《死遁后逼疯清冷权臣》 第1章 纨绔世子为我挣到诰命后,他那跟我斗了十年的小妾气不过,上了吊。 她死后,世子疯了。 他拿我泄愤,害我入狱,并亲自送我上路。 重生一世,我幡然醒悟。 决定去选择对我爱而不得的新科状元郎——未来权倾朝野的首辅大人。 但,我却偏偏重生到,拒绝他的那一天。 …… “苏娘子,既然你选择了谢世子,长钰便彻底死心,祝你和谢世子举案齐眉,百年偕老。” 听到熟悉的声音,苏暮的心像被大手猛抓了把,酸涩不已。 她眨了眨眼,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 海棠树下。 顾长钰一袭白袍,长冠束发,静静地站在她的面前,如同一株雪莲,清冷淡雅。 他澄清而坚定的瞳孔里,倒影着梳着少女发髻的自己。 她不敢相信自己居然真的重生了!还重生到了拒绝顾长钰心意的这一天。 “苏娘子保重。” 顾长钰忍痛收回看她的眷恋目光,转身要走。 苏暮猛地回神,不管不顾扑进了他的怀里。 “顾长钰,别走……” 顾长钰身形一僵,耳垂霎时红到滴血,双手却往外推开她:“苏娘子,既然选择嫁于谢讳,便该一心一意,为何又对我这样?” 听到谢讳名字,前世惨死的记忆像无形大手掐住苏暮喉咙,痛到她想要窒息。 前世,她看中了新科寒门状元郎顾长钰和谢国公府的纨绔世子谢讳,两头示好,只盼其中一人能救她脱离苏家这个泥潭。 最后,她选择了家世更好的纨绔世子,谢讳。 谢讳虽花心,但在她的调教下,争气给她挣了诰命。 可受封诰命夫人那天,谢讳从外面带回来的宠妾气不过,上吊自杀。 宠妾死后,谢讳疯魔,将宠妾的死归咎于她,栽了她一个善妒的罪名,送进牢里。 死前,谢讳才告诉他,顾长钰竟愿以官爵之位换她自由之身。 苏暮那时才认清顾长钰的真心。 上辈子,她爹娘不疼,世子拿她当垫脚石,与宠妾恶斗,她都不曾落泪自怨。 却在看到顾长钰那句“卿卿于吾,乃青天明月,不可摘也”泣不成声。 但谢讳怎会真的放过她呢? 最后一壶毒酒下去,她含恨而亡,死前最后的念头浮现,若有下一世,她再不要错过顾长钰了。 思绪戛然,苏暮垂下黯淡的眼快声道:“不,之前是我被猪油蒙了心,我不选他了,我选你,顾长钰。” 顾长钰眼眸一黯,用不容置疑地力道推开了她。 “苏娘子,请不要再戏弄顾某了。” 苏暮心慌如麻,正想要解释,一道由远及近的呵斥声打断了她。 “苏暮,你和顾长钰在干什么?” 苏暮猛地转头,就见一俊美男子身骑黑马行至跟前,漆黑的眸子死死盯着他们。 是谢讳。 是她前世为之殚精竭虑的纨绔世子,给她挣了诰命又逼死她的夫君。 谢讳翻身下马,一通指责劈头盖脸砸下。 “苏暮,你昨日还说非我不嫁,今日便同这小白脸拉拉扯扯,这世上怎会有你这样水性杨花的女人?” 苏暮面目表情注视着谢讳,上前,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谢讳大怒:“苏暮,你想死吗?居然敢打我?” 若是以前他发怒,她必定伏低做小,但眼前的苏暮却注视着掌心,忽而笑了。 掌心的痛让她更确定了,她真的重生没错了。 苏暮没有理会怒气勃发的谢讳,转头看向顾长钰,问他:“你可愿娶我?若你愿意,明日便来提亲。” 顾长钰怔忪住了,半晌后,才回答:“我当然愿意……” 他话没说完,谢讳讥笑出声:“本世子与苏暮早已春风一度,不过一个在我身下承欢过的女人,状元郎难道要娶一个二手货?” 苏暮心口震颤。 第2章 如今的谢讳断不可能说出这种话,除非,谢讳也重生了。 苏暮来不及深想,她不能让顾长钰误会,连忙反击:“谢世子当真可笑,女儿家的名节何其重要,你贵为国公府世子却凭空污我清白,你有何证据?” “污蔑你?”谢讳冷笑一声:“苏暮,你腰上的小痣我可记得一清二楚。” 苏暮气得浑身颤抖,谢讳竟然真的也重生了! 可那都是前世的事了,这一世她还是闺阁之女,若是此言传出去会遭受多少腥风血雨? 谢讳已洞穿她所想,阴霾的眼落在顾长钰身上,语含挑衅:“状元郎,不日我将于苏暮成亲了,你可一定要来啊。” 苏暮心中笃定顾长钰不会信,却在看到他沉痛的神色时,心口骤然一沉。 他偏偏真的信了,静默顷刻,拱手痛心道:“顾某祝二位佳偶良缘,琴瑟和鸣,在下还有要事,不打扰二位了。” 说完,顾长钰转身离去,欣长的身影满是寂寥。 苏暮拔腿就要去追,却被谢讳一把拽回,按在树上禁锢身前。 “别看了,这一世,你也只能嫁我。” 苏暮怒视他,气急反笑:“你娶我,那你的宠妾怎么办?” “当然是照样娶她,不过这次,不是宠妾,是平妻,跟你平起平坐。” 说到这,谢讳眼底闪过阴翳,语调宛如恶鬼:“苏暮,你死生都是我的人,上辈子是,这辈子也是。你想攀上顾长钰来对付我,我怎能让你如愿?” 谢讳抬手揩掉她眼角羞愤激出的泪水后,策马离开。 看着他嚣张的背影,苏暮捂着着闷痛的胸口,强迫自己冷静。 都是死过一次的人罢了,没什么好怕的,她宁死不嫁,他又能如何? 然而当晚,苏暮便被主母叫去问话。 “暮儿,你已过及笄,也该泽下一门婚事,我看谢世子就不错,暮儿觉得可好?” 听到这话,苏暮敛眉,将眼中的讽刺尽数遮掩。 谢家门第高,前世自己想嫁,主母百般阻拦。 这一次,她竟主动问她嫁不嫁,定然是谢讳有所动作。 再抬眉,她看清了主母眼底的妒忌,又睨了眼身旁正恨恨看她的嫡姐,有了计谋。 她装出以往乖巧模样假意应下:“女儿仅凭母亲做主。” 果然,苏暮刚出门,厅堂里就传来了瓷器破碎的声音。 “她一个低贱庶女,也配嫁世子?要嫁也该是我堂堂嫡女苏皖!” 苏暮哂了声:嫡姐别急,她自当是愿意成全的。 随后她匆匆拐出角门,直奔状元府找顾长钰解释,让他看臂上的守宫砂。 然而,却被下人拦在了府外:“苏娘子,抱歉,我家郎君说不见。” 说完,还将苏暮花重金求来的莲花图递还:“公子说了,无功不受禄,您的礼物就心领了,我家郎君还说……” 下人突然支吾了起来。 苏暮急切追问:“他还说了什么?他是不是受了谢讳威胁?是不是……” 下人打断了她的猜想:“我家郎君还说了,此生与苏娘子彻底分明,再无相关!” 苏暮如坠冰窖,脑子嗡嗡的,眼底只剩下一片痛楚。 恍惚间,突的想到了前世。 当时,她选择谢讳后,顾长钰便来找过她,同样,她将他拦在了门外。 境况翻转。 他当时也像自己现在这般痛吗? 苏暮胸口闷闷的,有些喘不过气,但很快她又安慰好了自己,按照规矩,顾长钰作为新科状元需要在灯会上出题,届时一定会出现的。 她再耐心等待一下就好了。 夜色渐暮。 灯会台下挤满一圈人,苏暮带着狐狸面具,与台上卓然之人遥遥望了一眼。 很明显,顾长钰怔愣一瞬,明显认出她来了。 “锵”敲锣声响起。 不多时,顾长钰给出了第一个谜面:“相逢何必曾相识,打一成语。” 苏暮脱口而出:“一见如故。” “独木不成林,两木成双依,打一节日。” 这也难不倒苏暮:“重阳节!” 一连几问,苏暮都抢答对了,成功赢得彩头。 众人称赞不已,台上的顾长钰却是冷着脸,没有一丝温度。 第3章 四目相视,苏暮清晰地看到他清隽的眉眼满是漠然:“这位娘子,我再出一题,你可否应试?” 听着他这冷若冰霜的语调,苏暮会心地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忐忑。 “顾郎君请问。” “八十四小时,还请娘子打一成语。” 苏暮的心狠狠一颤,脸上血色顿时褪尽。 谜底已跃然于胸——是朝三暮四。 这几个字像刀,不断凌迟着苏暮的心脏。 失神间,顾长钰不知何时来到她的面前,一把将彩头塞给她,扭头就走。 凝视着男人决然的背影,苏暮眼一红。 她自认自己不是这样的人,也认为是他误会了,便想着追上去解释。 没想到刚拐过一个巷子,迎面就被一个人影拽住了腕间。 “你那状元郎看都不乐意看你一眼,还追什么?” 又是阴魂不散的谢讳。 习武之人力气极大,苏暮无法挣脱,只能抬眸狠狠呵斥:“关你何事?” 此话一出,谢讳眸色瞬间森冷下来。 “你说,若我在这里亲你,你的状元郎会如何?” 他伏下身,微凉的指尖勾起苏暮的下巴,两张面孔靠在极近,在外人看来,好似吻上了一般。 他的不容置疑显得苏暮的挣扎那么无助。 透过男人宽阔的肩膀,她视线不经意间撞进了顾长钰愠色的眸子,他就立在不远处,把一切看了个正着。 苏暮暗叫不好。 顾长钰已然愤而转身。 他又误会自己了!想到这里,苏暮发了狠,一口咬住了谢讳的虎口。 这一口用了十成力,当即便渗出血来。 谢讳拧眉盯着她愤恨的神情,突的笑了:“出气了吗?没出气我不介意让你再咬一口。”” 苏暮缓缓松开他。 看着他拿出手帕按住出血的伤口,不由伸出手帮他。 她乖顺的姿态惹得谢讳得意一笑。 低哑的嗓音凑在她耳边低语:“乖,等我来娶你。” 苏暮紧紧攥着来之不易的手帕,一脸害怕的看着顾长钰。 当他转身,苏暮的脸瞬间变得冰冷。 谢讳,你做梦。 …… 灯会节人潮涌动。 苏暮还在漫无目的搜寻着顾长钰的身影。 就在以为找不到人时,却见顾长钰屹立街道处的另一端,目光紧盯着她。 花灯如昼,人流如织。 此刻一切嘈杂纷扰在她耳边敛尽。 她倏地忆起前世,每每国公府家宴,他便如同此时一般,站在暗处窥探着她,一次比一次炙热、眷恋。 越过重重人影,苏暮恍然上前,喉间发紧:“顾郎君,你在等我吗?” 顾长钰眼底的情愫早已藏进眼底,恢复成生人勿进的模样。 他略微颔首,嗓音淡淡:“是,苏娘子四处堵我,有何事?” 苏暮露出手腕上的守宫砂,将早在心底打好无数次的草稿话语尽数吐出:“我守宫砂还在,我是清白的,我和谢讳没有任何关系,我对你是认真的……” “你说对我是认真的?”她话未说完,顾长钰却径直打断她:“可你曾说选择跟谢世子也是真的。” 苏暮哑了口,接着又听他声音变得更冷。 “苏娘子,你前后言行不一,顾某想娶的女子要是温良贤淑的,断不能娶你这类女子。” 他眼底的不耐像针,一下一下刺痛了苏暮的心脏。 苏暮捂住心口,尾音渐颤:“我是哪类女子。” 顾长钰唇张了张,眼里闪过挣扎,却在看到女人手中绣有谢讳名字的手帕时彻底冷下脸。 “以色侍他人,能有几时好,苏娘子,还请重视自己的名节。” 话音一落地,苏暮骤然睁大双眸,纤薄的身形如纸一般晃了一下,好似下一秒就要倒下,让人心疼。 第4章 但顾长钰却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苏暮站在原地,突的,追了两步,又骤然没了心气追上去。 前一世,她嫁给他人为妻,他仍称她为明月。 这一世,她主动靠近,却被讽朝三暮四、以色侍人。 世事无常。 她有些怕了,怕再听到男人凉薄伤人的话。 怕到有些想放弃了。 回到府已是夜深。 苏暮小心翼翼拿出娘亲的牌位,放在闺房内祭拜。 孩童时期,她亲眼看着娘亲被主母害死。 想要报仇却又无能为力,还要认贼做母,隐忍蛰伏,连祭拜都只能偷偷摸摸的。 从那时起,她便明白一个道理。 在这个吃人的宅院里,她必须要做当家主母,才能保下性命,不然只会落得和娘亲一样的下场。 连死了,都无人知道。 月色正浓,苏暮抱着牌位,不知不觉陷入睡梦中。 梦里,她问娘亲:“娘亲,前世我两头示好,是想为自己挣个前程,难道错了吗?” 娘亲慈爱地捋着她的鬓角:“暮儿,你没有错,懂你之人会疼惜你的不容易,不懂你,才会说你错了,这说明,他并非你的良人。” 苏暮醒来,泪流满面。 她在内心叩问自己:她和顾长钰难道……真的有缘无分吗? 翌日一早。 苏暮刚梳妆打扮完,丫鬟突然满脸喜色的来报:“苏娘子,谢公国府来提亲了,您快些去看看。” 一颗心瞬间坠入谷底,这一天终究还是又来了。 苏暮紧绷着小脸,步伐匆匆赶过去,就听见谢讳与苏父相谈甚欢。 “苏大人,我对苏二娘子一见倾心,还望岳丈大人成全。” “自然自然,明日便叫人合一合你们二人的八字。” 苏暮的心凉了半截,面上却不显,当即出声:“父亲,世子若是想娶我,也不是不行,但我有一个条件。” 刚还被哄得飘飘然的苏父,顿时拧眉:“放肆!闺阁之女岂能出现在正厅?” 谢讳却淡定:“你说。” 苏暮勾唇一笑,狮子大张口:“我要的不多,三书六礼,四聘五金是基本,我还要黄金万两,良田千亩,铺子若干。” 苏父瞠目堂舌,圣上嫁公主也不过这般规格了! 苏暮就是故意的,她就是想让谢讳知难而退。 谢讳却气定神闲,拊掌叫好。 “好!” “不愧是苏娘子,连坐地起价都如此憨态可掬。” 这反应不对劲。 苏暮眉头不易察觉的拧起,就见谢讳话音一转,随即看向门外。 “不知状元郎听了,有何感想?” 苏暮顺着他的目光错愕望去,门外之人长身玉立,不是顾长钰又是谁? 苏暮僵住了。 又被顾长钰看到她不好的一面了。 那边,苏父问道:“顾小友前来可是有要事?” 顾长钰看了一眼苏暮,拱手道:“在下前来提亲。” 触到这一眼,苏暮一颗心怦怦跳了起来,是来求娶她的吗? “在下前来求娶苏家大娘子——苏皖。” 他的回答彻底打碎她的希冀,更是将她打入无边地狱。 她一下恍了神。 前世,顾长钰因为她一直未娶妻。 每每见到她,都会控制不住地向她搭话,耳尖鲜红。 会为了她的名节,彻夜去调查翻供,甚至愿意以官爵之位换她自由身。 但如今,一切都变了。 第5章 他说他要娶妻,娶的还是磋磨她最狠的嫡姐苏皖! 苏暮白着脸攥紧手帕,正要不管不顾出声,不料想,苏皖不知从何处冲了出来,当即拒绝。 “我不嫁!” 她的声音尖利刺耳:“爹爹,我对谢世子一见钟情,不想嫁给他人,我看苏暮和顾长钰很是相配,不如就此换亲,可好?” 苏暮第一次对她不做人事的嫡姐生出感激。 如此换亲,那是再好不过了。 她眼含期翼地看向顾长钰,顾长钰的话却叫她眼眸瞬间暗淡下来。 “我不能娶苏二娘子,她与谢讳已心意相通,自然要成全他们。” 苏暮捂住沉闷的胸口,忙反驳说:“我和谢讳什么都没有!” “怎么没有?” 谢讳站起身,行至她的面前,笑道:“那天你亲自给我擦拭嘴角,手帕便在你那,定情信物做不得假。” “暮儿,我知你心意,不必害羞。” 苏暮惊到退后一步。 这手帕,她原打算设计嫡姐和谢讳私定终身,却不想,竟被反将一军。 男女私下定终身可是大忌! 她大脑一白,不知如何是好。 苏父震怒不已:“来人,去搜苏暮的院子。” 室内寂静无声。 苏暮整个人都僵在原地,思绪混乱一片。 视线不经意碰触到顾长钰的眼,他却眉头一拧,冷着脸偏过头去。 心重重坠地。 很快,那条手帕便被呈出来:“大人,此物乃是男子样式的手帕,上面用银丝绣了谢讳二字,正是谢世子之物。” 话音一落地,苏暮闭目,大势已去! 这下所有人都会认为她和谢讳暗通曲款,她不得……不嫁了。 再度睁眼,苏暮便撞入一双视线之中。 冰冷、淡漠且嫌恶。 顾长钰的视线像刀,一下一下再度扎入苏暮的心脏,鲜血淋漓。 立在一旁的苏皖也一颗心坠进了崖底。 她自知与谢讳没机会了。 于是,她垂头丧气问向顾长钰:“你是真心想娶我吗?你拿什么娶我?” “一片真心,顾某承诺此生只有你一人,生同裘死同穴。” 顾长钰盯着苏暮的眼,薄唇残忍吐出一字一句。 苏暮霎时白了脸。 恍惚听着苏皖羞赧的回应:“既如此,那我便嫁你。” 就这样,苏家两个女儿在同一天定亲了。 婚期定在了下月中旬——三月十五。 人散尽后。 苏暮不管不顾从后门逃出,拦住顾长钰马车大声质问:“你为何要这样做?你是故意求娶我嫡姐的吗?” 马车内,顾长钰淡雅嗓音满是决然:“是,如此顾某堵死了后路,便能彻底死心。” 说完,他便吩咐马夫离开。 车轮碾过青石板,如同碾过苏暮的心一般,剧痛蔓延。 这时,天际“轰隆”一声巨响。 闪电划过,豆大般的雨滴落了下来,噼里啪啦地打在大地上。 苏暮垂下眼帘。 静静地站在原地,脸上早已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 自那之后,苏暮便一病不起了,日渐消瘦。 窗棂外花开的正灿。 她却无心欣赏,只因,还有十日便是她和谢讳的大婚之日,也是顾长钰和苏皖的大婚之日。 重来一世,她仍没能改变那结局,甚至比前世更糟糕了…… 第6章 思及此,苏暮叫来丫鬟,沙哑出声:“陪我出门走走。” 她要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马车行至静心湖湖畔。 苏暮撩起窗帘去看,心之涟漪,这是她和顾长钰的相遇之地。 那日,她被嫡姐欺负,故而出门游船散心。 谁知,一缕萧音悠然传来,音韵似郁郁寡欢,正巧契合苏暮烦闷心绪,便抚琴合奏一曲。 她和顾长钰因此结识。 回忆戛然时,一道熟悉的萧声传来,苏暮望去,就见一艘小船上持萧立于一人。 那不是顾长钰还能是谁? 苏暮心神震颤,正要上前,却又陡然顿住。 只因,她看见嫡姐苏皖从船舱内弯身出来,随即,一把拽住顾长钰的衣领吻了上去! 苏暮心脏骤缩。 她看着顾长钰怔怔然推开了苏皖。 她像是受虐般僵站在原地。 看着他们的船靠岸。 看着顾长钰率先下船,站定后,转身小心扶着苏皖下了船。 清冷淡雅的状元郎和明艳大气的苏皖,说不出的相配。 然而一见到自己,顾长钰温和的眉眼一顿,冷淡行礼:“苏二娘子。” 前世今生,他都是唤她苏娘子。 如今,倒是变成苏二娘子了。 苏暮白着脸,静静凝视着顾长钰,一言不发。 前世对她深情已久的男人,今生为何会发生那么大的变化? 苏皖扯了扯顾长钰的衣角:“顾郎,我们走吧,我想吃和记点心了。” 顾长钰垂眸看向她,眼中溢出的情愫深深刺中了苏暮的眼。 “好,我去买。” 听到这话,苏暮眼眶瞬间红了。 她也爱吃和记点心,前世,每当她心绪不佳时,窗台便会莫名出现这个点心。 苏暮清楚是顾长钰送来的。 而今,这些温情他都给了另一个女人。 苏暮不忍再看,几乎是逃一般上了马车,溃不成军。 …… 回府后,苏暮一脸麻木地绣着鲜红的嫁衣。 每绣一针,就离死亡越近。 一朵牡丹在针线中活灵活现出现。 嫁衣绣牡丹,意味家庭和睦,花开富贵,但等待她的只有屈辱和死亡。 谢讳千方百计娶她,定是要继续报复。 她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翻来覆去一夜,一个念头越发清晰。 她要逃!她必须得逃! 翌日一早。 苏暮出门打算典当首饰换取银钱,以备逃亡路上不时之需。 “抱歉,本店不收。” 一连几个店下来,苏暮都被婉拒,到最后一家店逼问下才问出缘由。 “苏娘子,谢世子说了,只要你的东西,一概不收。” 果然是他。 苏暮压下上涌的怒气,一转身,却见顾长钰手持墨宝字画走了进去。 瞧见她,只微微颔首。 便冷漠越过她,朝掌柜问话:“我来典当字画。” 他身旁作陪的好友折扇一收,戏谑道:“你还真舍得?这字画乃是薛大家所绘,意义非凡啊。” 将字画递给掌柜的检验后,顾长钰才淡淡回话:“我要娶妻了。” 第7章 “这些东西虽好却是死物,与其束之高阁生灰,不如变卖成银钱换我娘子展露一笑。” 好友抱拳恭贺:“原来如此,恭喜顾兄终于抱得美人归!” 顾长钰笑的温情:“相见情已深,未语可知心。” “我娘子是一个极好的女子,纯真良善,得如此贤妻,是我之幸。” 字字诛心。 苏暮抿紧唇,心口酸涩不已。 这些话,都是顾长钰从前都是对她说的,如今,倒是物是人非了。 注视完顾长钰典当完心爱之物,见人离去,她才反应过来落后一步出了门。 刚到堂口街道,就遇见了苏皖。 “顾郎。” 她小步移来,望着顾长钰的眼多了分羞涩,看来,她生病时,两人感情迅速升温了。 失神间,苏暮碰触到了苏皖警惕的眼神。 “顾郎,你怎会和我二妹一起从典当行出来?” “偶遇。” 顾长钰嗓音淡淡。 好友也连忙作证:“的确是偶遇,我可以作证。” 苏皖脸色这才好了起来,上前亲热挽着苏暮的手:“好妹妹,我们一起逛逛吧。” 苏暮推脱不及,被强硬拉着一起,静默不语。 到了玉器店。 苏皖兴致勃勃地拿起一对同心玉佩,朝顾长钰笑了下:“你我快成婚了,还未互相赠与过定情信物呢?” 苏暮眼一颤,抬眸看向顾长钰,顾长钰似有所觉,视线扫了过来。 两人对视一眼。 顾长钰像是被烫了一下,极快收回视线,朝掌柜的说道:“这对玉佩我买了。” 随即,他将腰间的鸳鸯玉佩取下,换上了同心玉佩。 立在一旁的苏暮死死抿住唇。 那块鸳鸯玉佩是她赠与顾长钰的定情信物。 苏暮还记得,当初顾长钰是多么珍惜的佩戴上。 如今,又是多么轻易地摘下。 有那么一刻,苏暮想要去质问他,为何变了? 如果他真的爱她,就该爱她的所有不是吗? 为何他今生偏偏不信她?又为何,能放下的如此之快? 她想问,顾长钰却托词有事,先走了一步。 他前脚一走,苏皖就故意向她炫耀着手中的玉佩来:“二妹,虽然顾郎如今式微,但他文采卓然,进退有度,又深受陛下喜爱,今后定会成为朝廷重臣的。” 苏暮沉默。 的确,前世的顾长钰,有能力有才华,年纪轻轻就成了内阁首辅。 从龙之功,帝师之称,乃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这样身居高位之人,却为了她,终身不娶。 可如今,一切都变了。 见苏暮晦涩不语,苏皖眼圈一转,意味深长道:“长钰说了,有些人就是贪得无厌,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品行低劣,当真不可交也。” 苏暮瞬间攥紧手帕。 她白着脸,尾音渐颤:“顾郎君性子温和,断不会说出这番损人的话来。” 苏皖发出一声明显的、清晰的嗤笑声,像是在嘲笑她的掩耳盗铃。 这一夜,苏暮睡得很不踏实。 一下子梦见了前世,顾长钰替她簪花,笑着唤她暮儿。 一下子梦见了今世,他细心呵护着有身孕的嫡姐,转头面向她却是极为厌恶:“你这样水性杨花的女人,也配嫁给我吗?” 梦魇惊醒。 苏暮睁开眼,盯着床幔,顿觉深感倦怠。 她想,她该放弃了。 自那之后,苏暮日日躲在闺房刺绣,不再出门。 临近大婚前五日,她骤然收到了闺友的帖子,相邀参与马球宴。 第8章 前生今世,她们的关系都不错,苏暮便去了。 谁知到了马球场,又遇见了顾长钰和苏皖,两人各自骑着一匹马并行而立,郎才女貌,看着很是相配。 这一幕,刺痛了苏暮的眼。 见好友一直未到,她准备独自离席,经过马球场时却听到了骚乱声。 “天呐,苏皖的马受惊了!” 苏暮下意识望去,就见一匹马快速狂奔着,苏皖一脸惊恐地抓着缰绳。 对视一眼。 苏皖不知为何牵动了一下缰绳,马儿更加狂躁,一声长啸直奔苏暮方向冲来。 速度太快,苏暮根本来不及躲避。 与其同时,顾长钰从侧方突兀出现,他现在有两个选择,一个是救苏暮,一个是救苏皖。 这一刻,时间的流逝好像变慢了。 眨眼间,苏暮眼睁睁看着顾长钰一个翻身,将苏皖抱在怀中落地,独留下她直面马蹄的践踏。 马蹄重重踩向苏暮的双腿,‘咔嚓’一声,能清晰地听到骨骼断裂的声音。 剧痛之下,苏暮以为自己要痛死了。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眼,她看到顾长钰小心扶起苏皖,看都未看她一眼。 …… 再度睁眼,苏暮便是见到主母和苏皖假意欣喜的神色。 “太好了,你睡了三天三夜终于醒了。” 苏暮动了动身子,却觉得异常艰难,特别是腿,好像没了知觉。 心中慌乱不已。 她一把拽住苏皖的手,声音发紧:“我的腿怎么动不了?” 苏皖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只一味地哭,主母也跟着掩面哭诉。 “暮儿,你别怪你姐姐,谁也没有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苏暮心中更慌了,像个疯子一样大声问道:“你们说啊!说呀!” 室内哭泣声一片。 顷刻后,主母一脸悲怜冲苏暮吐出一句话—— “你的腿断了,今后,可能再也站不起来了。” 苏暮如遭雷击。 每一个字她都听得懂,可连在一起却是不懂了。 什么叫再也不能站起来了? 她浑身冰凉,神情迷茫片刻后,声线颤抖地低语:“不可能……不可能……” 她怎么能成残废呢?她还要嫁顾长钰呢,还要复仇谢讳呢! 残废了又怎么能做到啊!? 苏皖掩面安慰她:“暮儿,我会让父亲请最好的大夫医治你,你别太难过……” 这些话语落在苏暮的耳中,无比刺耳。 蓦然间,她想到了当时的细枝末节。 苏暮瞬间猩红了眼,一把拽住她的手腕,质问道:“你是不是故意的?” 苏皖怔了一下,不置可否。 近日来的压抑顷刻间爆发出来,苏暮厉声追问:“我分明看见你拉了下缰绳,那马就往我这冲来,你是不是故意的!?” 苏皖抿紧唇,一脸歉意:“抱歉,暮儿,你打我骂我都可以,但我怎会故意伤害你呢?” 这幅委屈模样,叫苏暮如鲠在喉。 前世今生,她都是这个样子,做了坏事便卖乖轻轻揭过。 可如今,她伤的是腿啊! 她再也不能站起来了,她残废了啊! 苏暮再也控制不住情绪,疯了一般爆发:“就是你,你不要装了……” 话未说完,一道熟悉的声音打断了她。 “苏二娘子,这只是意外,谁也不希望发生这种事。” 这话叫苏暮顿住了。 是顾长钰。 苏暮循声望去,透过朦胧的屏风,只能隐约看见男人的身影,面容却是看不清。 第9章 但能想象到,此刻的他,定是拧眉不悦的。 突然间,她面上露出说不出的神情,好似麻木,又好似淡漠。 “走,你们都走。” 沉默片刻,几人对视一眼,默默离开了。 …… 因为受伤一事,苏暮和谢讳的婚事耽搁下来。 苏府主动劝谢讳退婚,但谢讳却对外说:“不管苏暮变成什么样,哪怕是全身瘫痪,我都会娶她。” 一时间,苏暮成了众人羡慕的对象。 羡慕谢讳对她忠贞不渝。 无人知晓的是,谢讳面对苏暮又是另一副面孔,面露讥讽,居高临下。 “你这腿断了,今后也闹不出什么幺蛾子,等进了谢府,就老老实实当个妾一样不准出房门半步。” 苏暮冷眼相看,沉默不语。 瞧着她半死不活不言语的模样,谢讳自觉无趣,转身离开了。 这段日子,顾长钰也来过一趟,被苏暮拒之门外。 他站在房门外,静静诉说着歉意:“抱歉,那日情急,我没能救下你,我会替你请最好的名医,你一定能好的……” 这些话像钩子,一下一下都勾在苏暮的心上,痛不欲生。 极致的痛苦之下,她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不知什么时候他走了,丫鬟进来禀告:“苏娘子,顾公子给您留了一个东西。” 那个东西,是一个带着轮子的木椅。 她只要坐在上面,身后之人便可以将她推出去走走。 但苏暮却不愿用。 她不想和顾长钰再有任何关系。 可关于他的事迹却长了翅膀,总会不留痕迹地传入她耳畔。 听说他升官了,苏父大喜,做主将他与苏皖的婚事定在了本月;又听说,顾长钰时常会来寻苏皖,他吹箫,她抚琴,两人感情甚好。 今日,顾长钰又来寻苏皖了。 “苏娘子,你骑术了得,那马又与你相处多年,怎会突然发狂?” “你怀疑我?” “顾某只是心存疑惑。” 沉默片刻,苏皖嗤笑一声:“没错,是我干的,我看不惯她用那种眼神看着你,明明有了谢世子,还同我抢你,她就是个贱人!我只恨马儿怎么没一脚踢死她!” 不远处的幽径回廊,坐在轮椅上躲雨的苏暮眼一颤。 三四月的风很冷,直吹的她颤抖不已。 顾长钰为人正直,眼里容不得沙子,她只展露出一丝不好的一面,他便弃她而去。 对苏皖也应当如此才对,再不济,也会说一句不该。 可偏偏,他的回应是沉默。 死寂一般的沉默。 …… 气氛沉闷下来。 苏皖察觉不对,卖乖说着:“顾郎,我只是一时昏了头,才会做下这等荒唐事。” “我如今知道错了,今后,我一定会请名医好好医治妹妹的腿。” 她面上乖觉,内心却是不以为然。 等苏暮进了谢府的门,能不能活着出来还要另说呢? 想到谢世子描述着要如何折磨苏暮之时的神情,她冷不丁打了寒颤,内心庆幸,自己没有非要嫁给谢讳。 顾长钰沉默一瞬,不知信没信,只说了一句:“不可再有下次。” 轻飘飘的一句话重重砸入苏暮心脏。 叫她霎那间晃了神,苏皖得了喘息,忙说去拿糕点让顾长钰尝尝。 顾长钰轻叹一声后,转了身,就撞入一双极致冷漠的眸子。 他短暂顿了一下,面色哑然:“你……都听到了?” 苏暮不言语,只静静地注视着他,像看个陌路人一般。 这抹目光刺到了顾长钰的眼。 他神情浮现一抹愧意,随后,拿出了一块鸳鸯玉佩递给她。 第10章 “顾某即将成婚,这块玉佩,也该物归原主了。” 苏暮盯着玉佩没有动作。 等了许久,久到顾长钰悬空的手微微颤抖,苏暮才接过,动作凝滞宛如生锈的铁人。 “从今起,我与你顾长钰再无干系。” 沙哑吐出这句话,苏暮注视着顾长钰的眼,一个扬手,将玉佩重重砸在地上。 “砰”地一声。 宛如春日惊雷,重重砸向顾长钰的心,叫他哑然许久。 最终,也只有言简意赅的两个字:“抱歉。” 木轮滚动,苏暮回了闺房。 室内一片寂静。 昏暗的烛火映在苏暮面孔之上,交错难辨。 她错了。 错的离谱,早知会落到如此下场,当初就不该将希望放在顾长钰身上。 一切只能靠自己。 少顷,苏暮口中发出‘咕咕’斑鸠的鸟叫声。 一阵风吹拂着烛光跳动。 眨眼间,眼前出现了一个黑影,周身阴郁,嗓音沙哑:“你想好要我做什么了吗?你曾救我一命,我也只能为你做一件事。” 苏暮语气极为平静:“想好了,在顾长钰大婚之日时,你带我离开吧。” “好。” 话落,黑影消失不见。 刚才那人乃是暗阁杀手排行榜第一,鸠。 因遭受暗算重伤落在苏暮的院里,苏暮救下了他,并得到了他一个承诺。 这也是她前几日称病不出的原因之一。 她需要给他时间养伤。 时间如梭。 很快来到顾长钰与苏皖的大喜之日,苏府内喜气洋溢。 一墙之隔外,苏暮的住所却是冷清无比。 下人们嚼着舌根:“哎,咱们苏二娘子真是可怜,眼见着要嫁入国公府的高门了却断了腿。” “是啊,谢世子人好,不嫌弃咱们姑娘,但谁知道往后呢?” 几人同情的叹息起来,话锋一转,又开始赞叹苏皖和顾长钰之间的爱情。 “据悉,顾公子以雁为聘,对着苍天许诺今生只娶苏大娘子一人,如此痴情痴心的专一男子,当真是举世无双。” “真好,一生一世一双人,真叫人羡慕。” 不消片刻,迎亲的鞭炮声响绝于耳,有人高喝—— ‘大姑爷来了!’‘顾公子来了!’ 宅院里,下人们又蠢蠢欲动起来。 “咱们去讨喜钱吧?” “不好吧?二娘子一个人在房中,万一有个闪失……” “二娘子无法行走,能有什么闪失?她坏不了什么事的,咱们讨到喜钱才是正事!” 院外众人一哄而散。 卧房中,苏暮端坐木椅之上,背脊依然挺直。 目之所及的砖墙之上。 是她留下的血书,鲜红夺目,字字控诉。 随即,苏暮拿过火折子,毅然点燃了床幔。 橙红火焰映在苏暮澄澈的眸子里,盈盈两颗泪珠滑落脸庞时,鸠从天窗降身在她身后。 他打横将她从木轮椅上稳稳抱起:“抓紧我,我带你走。” 苏暮垂首闭目靠进他怀中。 在火舌瞬间吞噬床榻之前,一道黑影拥着一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 另一边,苏府门外。 顾长钰身着大红长袍,立在奢华的喜轿子前等待。 第11章 他的新娘子头戴红盖头出来了。 盖头下面,苏皖勾唇一笑,内心暗叹,从今日起,她就是状元夫人了。 虽比不得谢家门第高,但也好过苏暮进门做妾,饱受折磨。 她等了许久,不知为何,顾长钰没有立即上前,还怔愣在原地。 喜婆忍不住催促顾长钰:“看,咱们的新郎官都欢喜过头了,还不快去迎接新娘子!” 顾长钰回过神,抬眸,风刚好吹过盖头露出苏皖的脸。 这一瞬,他眼前闪过的却是苏暮的脸。 他眼底黯然一闪而过。 曾几何时,他日夜辗转,总是想着如何娶到苏暮。 可在他妒火冲天,吐出迎娶苏皖时,一切便都回不了头了。 顾长钰将苏皖抱上喜轿子。 他打马领着热闹的迎亲队伍往顾府走,走过对苏暮一眼倾心的玉兰树下,走过和苏暮一同放过孔明灯的桥边…… 一幕幕的回忆将顾长钰的心搅得稀碎。 他摁着心口告诉自己,自己牺牲幸福,成全她是对的。 苏暮那么好,她配得上一切! 一开始,他就知道她在两头示好,在同时押宝自己跟谢讳,可他清楚她不是朝三暮四之人,他怜她内心苦处境难,怜她半生为庶女,受尽磋磨。 所以他甘愿匍匐在地,做她的登云梯,送她上青云。 如今自己娶了她嫡姐,日后就没人跟她争谢讳了,她可安心嫁入国公府,做她高高在上的主母了。 痛不欲生之际,突然听见有路人大喊:“着火了,苏府着火了!” 顾长钰呼吸陡然一滞,猛地回头,就见苏府火光冲天,浓烟直冲云霄。 不知怎的,他的心脏突的一下仿佛停了。 心神震颤之下。 扑面的燥热空气中飘来一句:“听说着的是苏二娘子的院子,可怜她腿脚不便,怕是已经活活烧死,救出来怕也成了一捧灰!” ‘啪’ 脑中紧绷的弦骤然断开。 顾长钰整颗心慌的不像话,苏暮的房间怎么会,怎么会着火呢!? 他大脑一白,什么大喜,吉时都抛到了脑后。 路过喜轿之时,内里传来苏皖凄厉的喊声:“夫君,不要去,今日可是你我的大婚之日!” 顾长钰勒紧手中缰绳。 不管不顾挥舞着鞭子,马儿如疾风一般掠过,一句话语消散在众人的耳畔。 “顾某救人心切,若苏家怪责,我愿一力担下。” 俗话说,迎亲不走回头路。 暗喻婚姻长久,夫妻一心一意走到头。 而身为新郎官的顾长钰,竟堂而皇之走了回头路。 人们面面相觑。 顷刻间,宛如炸开了锅一般。 “我滴娘耶!顾长钰竟然抛弃新娘子,折返去救新娘子的妹妹?” “走了回头路不就暗指被夫家退回吗?天老爷,这回苏家可是丢了好大的脸面。” “新婚之日娘家走水,新郎官回头,啧啧啧,真是晦气,大概是老天爷都不看好这门亲事!” 刺耳的声音不断传入苏皖耳中。 她死死攥紧手中鲜红的喜帕,这抹红叫她头晕目眩。 好半响,她才咬牙找补道:“夫君心系苏府走水,实乃孝顺之人,我等先行前去顾府,等夫君救火后自会前来拜堂。” 就这样,没有新郎官的迎亲队伍敲敲打打走向顾府。 …… 另一边,苏府。 下人们着急忙慌的救火,乱做一团。 正在此时,一道马蹄声由远及近,一个丫鬟望去,登时惊到下巴。 马背之人赫然是她家姑爷——顾长钰。 以往清冷俊美的男人,此刻,竟神色焦急地下马,跨过门槛直往苏暮院里冲。 顾长钰只恨马儿不能跑的再快些。 第12章 等他到时,熊熊烈火已然烧上房梁,下人们望着火光哭诉:“苏二娘子,你快些出来吧。” 显然,苏暮还未救出来。 这一刻,即将失去苏暮的恐惧掠夺着顾长钰的心神。 顶着众人惊骇的目光,他一身红衣,不顾自身安危冲入火场之中。 “暮儿,暮儿,你在哪?” 炙热的火苗烤着他的身躯,他似感觉不到疼痛,径直冲入苏暮闺房。 但眼前的一幕,叫他骤然顿住。 烧毁的床榻之上,赫然躺着一具烧焦的尸体。 那是…… 暮儿吗? 意识到这一点,顾长钰脸色骤白,他想上前,可身体却如千斤重,无法移动。 “暮儿……” 他轻声唤她。 可那人却再也不会回应他了。 忽的,头顶房梁断烈,重重砸向顾长钰的背脊。 闪躲不及时,顾长钰被房梁砸中倒在地上,剧痛席卷全身也依然唤着苏暮的名讳。 “暮儿……” 一抬眸,却在看清砖墙之上的血字时,顾长钰猛然失声。 【顾长钰,是你负了我。】 只一句话,便叫顾长钰红了眼。 【我混沌一生,唯一清晰的念头,便是嫁于你。 庆幸的是,你也爱慕于我。 犹记得当初,你面如冠玉,唤我一声暮儿,扬言只愿娶我一人,绝不变心。 我满心欢喜等你娶我,你却转头另娶他人。 谢讳毁我名声,苏皖害我双腿,你弃我而去。 这世间,也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了。 所以,我选择以死明鉴,自证清白。 最后我为你送上一份真挚的祝福,长钰,愿你和苏皖举案齐眉,百年偕老。】 临死前,苏暮也在祝他幸福。 顾长钰再也忍不住,低声嘶吼起来:“我错了,我错了……” 火光烧灼、重物砸中,都抵不上顾长钰此刻的痛楚。 他错了。 错的离谱。 他不该,不该自以为是为她好,假装受了奸人挑拨误会苏暮! 他没料到苏暮竟也如自己对她般情根深种! 苏暮,你怎么那么傻去寻死! 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心神震颤下,顾长钰猛然吐出一口鲜血,晕死过去。 …… 昏迷之际,顾长钰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娶了苏暮,洞房花烛夜,他满心欢喜地将她拥入怀中。 倾诉着相思之苦:“暮儿,娶你为妻,是我一直梦寐以求的……” “我亦如此。” 得到回应,顾长钰低头,面对的却是苏皖的脸。 顾长钰骤然惊醒。 梦魇却在现实上演,苏皖惊喜上前,眼尾泛红:“夫君,你昏迷三天三夜了,终于醒了。” “大夫,快过来给夫君看看。” 大夫上前把脉,说道:“已经退热了,没有什么大碍了,顾大人背部烧伤,还需勤换药。” 苏皖忙点头应下:“好。” 送走大夫后,苏皖上前问道:“夫君,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第13章 顾长钰怔愣看着她。 这才想起,自己与苏皖成婚了,苏暮因此死了。 巨大的悔意吞噬着他。 顾长钰眼底染上痛楚,但想到另一个可能,不死心的拽住苏皖手腕:“那具尸体,不是苏暮,对不对?” 这道力十足。 苏皖吃痛,发出‘啊’的一声。 “夫君,你弄疼我了。” 但男人却无动于衷,只盯着她,要一个答案。 苏皖心口微凝。 一开始,她嫌弃顾长钰是寒门,想要嫁给谢讳。 却被谢讳阴霾的摸样吓到。 因此,她决定嫁给顾长钰。 顾长钰进退有度,翩翩如玉,仅一月相处便爱上了他。 虽然他总是冷淡,但她只以为他就是这样的性子。 直到,她发现顾长钰对苏暮不一样,他总会不经意间看向她,目光眷恋黯然。 嫉妒使她面目全非。 她故意设计,让苏暮断了腿,原以为这个隐患消除了。 没想到,苏皖竟然在大婚之日放了火。 让她在宾客奚落声中,独自一人拜了堂。 苏皖眼底划过痛恨。 真是耻辱! 但苏暮也死了,她很是畅快。 她盯着顾长钰悔恨的神情,一字一句说着:“那具尸体是她,苏暮的确死了。” 顾长钰带着希冀的眼眸瞬间黯淡。 他像失了魂一般目视前方,不知在想些什么,半响,才沉闷出声:“我累了,你出去吧。” 苏皖拧眉不悦,但还是出去了。 木门合拢。 寂静的房内,才传出一声短暂且沉瓮的呜咽声。 …… 一连三日,顾长钰都未出房门。 顾家祖父坐不住了,杵着拐杖来到了顾长钰房门。 身边下人喊话:“顾大人,您祖父来了,您快开门。” 无人回应。 顾祖父着急了:“还喊什么,快把门砸开。” 门被砸开。 一进门,顾祖父就闻到了浓郁的酒味。 眼前的一切叫他拧起眉。 一地酒坛胡乱摆着,而顾长钰如同木人一般,麻木地咽下口中的酒。 顾祖父叹气:“你这是作甚?伤还没好喝这么多酒?” 没有任何回应。 顾祖父又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今日是那姑娘的头七,要下葬了,你不去看看?” 浑身沉寂的顾长钰总算有了反应。 他缓缓抬头,哑声道:“好。” …… 一刻钟后,顾长钰乘坐马车来到了苏府府邸。 苏府的红布已经换上了白绫。 一下马车,就见苏皖一身麻衣早已等在门口,面上好似格外伤心。 这几日,她都在苏府操持着葬礼。 苏皖上前,勉强一笑:“夫君,你来了,快进来吧。” 顾长钰看了一眼她微红的眼眶,便移开视线进了府。 第14章 一路无言。 棺材停在正堂,跨过门槛,苏皖便扑了过去掩面哭泣:“我的妹妹太可怜了,年级轻轻就去了。” 惺惺作态。 顾长钰眼底闪过讽刺,随即又自嘲一笑,自己也没有资格说这句话。 是他害死了苏暮。 想到这,顾长钰的心脏便生疼不已。 因大婚之日走水,新郎官回头之事,苏府成了京城内热议的话题。 见他来了,苏父气得仰倒:“你还有脸来?” “你可知,这京城之人如何说我们的?” 顾长钰会回过神,拱手道:“是小婿思虑不周,望岳父大人责罚。” 听到这话,苏父眼神闪烁一下,将顾长钰拉到一边低声细语。 “我有个后生,需要你提拔一下。” 顾长钰了然,颔首应下。 他一进吏部便节节高升,在苏父看来背后靠山强硬,这才轻拿轻放以利益结束。 但从另一面来看,又何尝不是悲哀? 女儿离世,做父亲的丝毫未觉得悲伤,反倒还在利用此事钻研,苏暮的闺阁日子原来比他想象中还要不好过。 难怪,她会如此热切地替自己寻觅夫婿。 顾长钰这才惊觉,自己还不够真正了解过苏暮。 心脏不由又是一阵抽痛。 商议完,苏父又变了脸色:“你去给暮儿上香吧。” 顾长钰没有拒绝,他跪下叩首,内心悲痛,暮儿,等我,我马上就来陪你了。 做法事的道士长吟:“该钉棺了,你们可还要再见死者最后一面?” 苏家人有些迟疑。 毕竟尸首烧焦了,看了怕是晚上会做噩梦。 顾长钰正要上前,却被一道熟悉的声音打断:“道长,我身为苏暮的未婚夫,想要再见她最后一面。” 一转头,就见谢讳跨过门槛,一脸沉痛地进来了。 道长点头:“可。” 棺木被缓缓推开。 一股若有若无的尸臭味弥漫在空中。 不少苏家人都受不住,捏着鼻子默默退了出去。 很快,现场只剩下了顾长钰和谢讳。 谢讳好似闻不到臭味一样,踱步上前,顾长钰敏锐察觉不对,默默跟在后面。 道长只以为是苏家人,没有阻拦。 经过七天停棺,又被火烧,尸首已经面目全非了。 顾长钰心口一痛。 一双眼死死盯着烧焦的尸首,这一看,就发觉了不对。 人被大火焚烧时,会不自觉蜷缩,而这具尸体却是直挺挺的,很明显,这具尸体在大火之前就死了。 谢讳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 他忍不住嗤笑一声,意识到顾长钰在,随即遮掩住住情绪。 呜咽出声:“暮儿,一路走好。” 这一刻,顾长钰死寂的心脏再度跳动起来。 他意识到,或许,苏暮并没有死。 砖墙之上的血字突然在脑海中浮现:【谢讳毁我名声,苏皖害我双腿……】 当时,他因苏暮之死悲痛欲绝。 没有细想这些字眼,现在看来,苏暮纵火自焚,或许便是为了保住性命。 想清楚后,顾长钰死死盯着谢讳的背脊,恨不得戳出一个洞来。 你,究竟做了什么? …… 深夜,顾府书房。 灯火通明,顾长钰提笔正在处理公务。 第15章 忽的,门被敲响。 “大人,查到了。” 闻言,顾长钰眼眸一亮,放下毛笔:“进。” 被派去查苏暮消息的管家进来禀报:“大人,苏二娘子断腿之前,曾经去典当过首饰,但典当行都被谢世子吩咐过……” “吩咐过什么?” 顾长钰沉声问道。 管家迟疑一瞬,继续说道:“很奇怪,谢世子吩咐过,只要是苏娘子,一律不准典当。” “按道理来说,苏二娘子并不缺银子,怎会要典当,而谢世子,又怎会提前知道此事?” 顾长钰闭目。 脑海中,不断回想着以前没有在意的细枝末节。 那天海棠树下,明明上一刻,苏暮才拒绝了自己,下一刻就变卦了。 苏暮当着谢讳的面,毅然选择了自己。 还说:“她选择谢讳是猪油蒙了心。” 在谢讳赶来之时,还给了他一巴掌,她看谢讳的目光就像看仇人一样。 天知道当她做那些时,自己有多高兴,多欣喜! 但他很快又明白,那是苏暮的激将法,就为了让谢讳吃醋。 所以,他才会被拒绝后决心离开。 顾长钰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当时自己为什么没有相信她呢!? 下一瞬,就听见管家说道:“对了,老身还查到了谢世子的消息。” 顾长钰立即睁眼:“说。” “谢世子在外面养了一个外室,名叫莲姬。” …… 翌日。 京郊一处院子。 谢讳跨过门槛,一名柔弱无骨的貌美女子便缠了上来。 “世子爷,您都三日没来了,可叫莲姬好等。” 谢讳兴致缺缺‘嗯’了一声。 莲姬瞧了眼他烦躁的脸色,小心道:“谢郎今日可是不快?” 不快? 谢讳怔了一下。 自从知晓苏暮死后,他便提不起精神,但在得知她是假死,心绪便从低落转变成愤怒。 她为了不嫁给自己,竟闹出了这般大的动静。 愤怒之下,更是一种不可言喻的恐慌。 世界太大了,若苏暮真的离开了,他该去何处寻? 但很快,他又自嘲一笑。 低语道:“不过一个断了腿的女人,还能闹出什么花样来?” 莲姬目光闪烁。 世子爷又在想苏暮了。 自从得知苏暮自焚,便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虽然他口中咒骂苏暮,但恐怕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他很在意这个女人。 心思斗转间,莲姬倒了一杯酒:“世子爷,不气了。” 谢讳举杯灌下。 因太过急了,不小心呛到了,顿时发出急促的咳嗽声。 好不容易止住,又是一杯烈酒灌下。 一杯又一杯。 直到天黑。 谢讳醉得烂醉如泥,迷迷糊糊间,他感觉有人扶他上床榻。 上一世,苏暮便是如此待他。 每每醉酒,她便小声嘟囔着:“又喝这么醉?” 但手上,却替他更衣擦身,动作轻柔。 第16章 想到这,他面上浮现一抹笑,抱住来人的腰肢倒在床榻之上。 低声呢喃着:“夫人……” 被拥住的莲姬一喜,低声回应:“郎君,我们睡吧。” 完全不同的语调如同冷水,一下子倾倒到谢讳身上,将他瞬间泼醒。 他一把甩开女人,冷冷道:“滚!” 春去秋来。 距离苏暮假死过了几月,依然了无音讯。 秋高气爽。 谢讳的心情却极为烦躁。 近日来,顾长钰不知发了什么疯,一直上奏弹劾他,连商铺的生意也被顾长钰抢走不少。 正在这时,管家步履匆匆走了进来。 “世子爷,该出发去猎场了。” 谢讳颔首。 今日乃是一年一度的秋猎盛世。 上一世,他便是在这日,营救七皇子加入其阵营。 当今天子年迈。 底下皇子们为了皇位早已蠢蠢欲动。 上辈子,最后的赢家是七皇子。 他踩着一众兄弟的尸骨,登基为皇,而他作为得力干将,也成为了定国大将军。 但彼时的王朝重文轻武,顾长钰作为七皇子幕僚功臣,却跻身进了内阁。 想到这,谢讳不由得恨恨咬牙。 不管是前世今生,顾长钰都是难缠的主。 但可惜的是。 七皇子仅在位三月余,便因中毒驾崩而去。 只留下仅存的血脉,年仅七岁的稚儿扶持上位,而顾长钰作为首辅,几乎是一手遮天把持朝纲。 最后,更是被顾长钰一计毒箭钉死。 他受够了被顾长钰打压的日子。 这一世,他断不会让顾长钰再嚣张下去,早晚有一天,他会死在自己的手上。 秋风起,叶落黄。 秋猎的主场是太子和七皇子的。 七皇子温和谦逊,朝太子拱手道:“皇兄,您先行一步。” 太子漫不经心看了一眼他,神色懒散,先行一步。 面上看似兄友弟恭,内里实则波涛汹涌。 眼见七皇子往密林之中走,谢讳眼一眯,心道,机会来了。 随后,一夹马腹,跟了上去。 他神色紧绷,一直等待着暗杀袭来,但直到日落,依然风平浪静。 谢讳内心骇然。 这一世怎么变了?怎会没有暗杀? 他失魂般离去,却没有注意到的是,他的一举一动都被顾长钰监视着。 入夜,顾府书房。 顾长钰提笔写了一封密信寄给七皇子。 【小心谢讳。】 随着信鸽飞向夜色,顾长钰眉眼冷寂,想攀上七皇子,做梦! 过了一会儿。 苏皖端着点心进了书房,朝着处理公务的顾长钰说道:“夫君,夜深了,吃点点心吧。” 面对妻子的柔情蜜意,顾长钰依然是沉寂、冷漠的。 他看都未看她一眼,嗓音淡淡:“嗯,出去吧。” 苏皖心口微刺。 又是这般冷淡的态度,好似她是个陌路人一样。 放下点心后,苏皖一步三回头离开了,关门之际,见顾长钰吃下点心,苏皖的眼眸一亮。 第17章 里面下了药。 顾长钰一直不愿碰她,她只能出此下策。 一炷香后。 顾长钰身体顿感燥热,无名之火涌向下腹,只一瞬,他便知晓自己被下了药。 他哑声道:“来人,备水。” 进来的却是苏皖,她身着轻纱,媚态天成地靠近:“夫君,春宵一刻值千金,我们……” 话还未说完,顾长钰骤然起身一把推开她。 他面色如霜,看向她的目光嫌恶、冷漠:“不知廉耻!” 说完,他拂袖出了书房,径直跳进了冰冷的池塘之中。 苏皖气到颤抖。 那天,月色如霜。 两人关系彻底破裂,成了一对貌合神离的夫妻。 …… 三年后。 洹州知府府邸。 “玥娘子,钦差大人马上就要来查案了,你准备好了吗?” “自然。” 得到回复,何知府默默点头。 眼前的美人手抱琵琶,肤若凝脂,唇红齿白,是世间难得的绝世佳人,定能用美人计拿下顾长钰。 不日,一俩低调的马车驶来,停在了府邸门口。 知府上前相迎:“顾大人,别来无恙!” 帘子掀开,一张面目俊美的男人下了马车,正是顾长钰。 此次前来,皆因天子下令,命他前来探查地方官是否贪污腐败。 “长途跋涉前来,顾大人定是累了,先行用膳可好?” 顾长钰客套颔首:“不用客套。” 席间,佳肴早已备好,可谓炊金馔玉,好不奢侈。 顾长钰瞧了一眼,面上毫无波动。 何知府瞄了眼他的面色,暗叹,真是喜怒不形于色。 要说这顾长钰也是个厉害角色。 少年成名,七岁案首、十八岁乡试夺魁、殿试现场一首《金銮殿献御制诗》震动文坛,此诗暗赞帝王定鼎之功,又暗含臣子原为社稷肝脑涂地。 天子龙心大悦,御笔钦点状元。 到如今,弱冠之年就能成为正三品官员,代替天子巡察百官,当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但不管此人如何惊艳才绝,都逃不出一个字。 情! 状元郎,这一招美人计,看你如何招架? 知府敛下神思,随即,扬手道:“上来吧。” 话落,一群女子身着绯色舞衣,面上罩着长长的面纱,宛若凌波仙子飘然入场。 乐师启奏,舞女们踩着节拍起舞,眉目含情。 时不时,薄纱还会轻抚顾长钰的肩头、额间乃至脖颈…… 对此,顾长钰神色依然冰冷,眼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涟漪。 直到,一个怀抱着琵琶的女子出现,似有所觉,一直无动于衷的顾长钰心头一跳,抬眸看去。 只一眼,便叫他心神震颤。 此女子虽佩戴面纱,但心心念念之人,他怎会忘记? 那是他日思夜想之人—— 苏暮! 心脏如雷。 顾长钰一瞬一瞬地凝望着苏暮,视线寸寸碾压而过,不敢眨眼,生怕下一息此人便消失不见。 女子葱白指尖拨弦,一曲曼妙的《阳春白雪》倾泻而出 乐声轻快、生机勃勃。 好似看到了万物复苏的初春景象。 第18章 顾长钰神色恍惚,这一刻,他想到了和苏暮的初遇。 那时,他金榜题名,满腔抱负步入官途。 可看到的,却是官员无能,贪污腐败,受灾百姓苦不聊生,他们却只能在殿内无能争吵着国库空虚。 他看在眼里,却无能为力,只因官职低微,想要往上爬,就必须要和他们成为一样的人。 面对二皇子的招揽,他极为迷茫,该不该在皇子夺位中站队呢? 正值初春,冰雪消融。 他浑浑噩噩走着,不远处,一道声音惊醒了他。 “不要铲!” 顾长钰望去,就见一名闺阁女子从府门走出,对着仆人说道:“这一处就这样吧,保留原样。” 下人不解:“二小姐,不过几簇野花罢了。” 顾长钰视线落在墙角,就见几簇黄花从墙角颤颤巍巍窜出,在风中摇曳着。 不由自主的,他的心被晃了一下。 随即,苏暮吐出一句到至今都记得的话语:“万物有灵,春季一过也难逃凋零。” “既已开花,就让它开吧。” 一抹金光辉映在她眉目间,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好似悲怜又谦逊的观音。 那一刻,他便动了心。 夜间辗转反侧,细细品味着令他振聋发聩的话语。 “万物有灵,春季一过也难逃凋零。” “既已开花,就让它开吧。” 以花喻人,恰如其分。 既然已身处官场,那便做想做之事,结自己能成之果。 三年未见,再次相遇,那早已模糊的身影逐渐与眼前的女子重合。 她依旧未变。 还如同初遇之时,垂怜万物。 一曲毕,余音绕梁。 顾长钰抬眸,静静看向端坐在正堂之中的白衣女子。 哑声问了一句:“这位娘子,可是姓苏?” 他极为清晰地看到女子顿了一下,随后,垂眸回应:“妾身无名无姓,只有一个花名,名为玥娘。” “玥娘……” 顾长钰神思恍惚,呢喃重复一遍。 随即,他压抑着情绪,哑声说道:“揭开面纱。” 女子抬头,对视一眼,她轻笑了下:“大人,玥娘有一规矩,若有贵人想要一睹芳容,需给一百两银子。” 话落,顾长钰眉眼沉了下来,抽出几张银票拍在梨花木桌上。 “五百两,够了吗?” “顾大人大方。” 女子眉眼弯弯,摘下面纱,露出一张美丽且熟悉的面孔。 顾长钰呼吸一滞。 他不受控地站起,尾音破碎:“暮儿……我终于,找到你了。” 可苏暮,却是一脸疑惑的望着他:“这位大人,我叫玥娘,不叫暮儿。” 闻言,顾长钰神色一顿,不知想到什么,没有再言语。 “大人,妾身已演奏完毕。” 说着,玥娘抱着琵琶退下。 直到身影消失,顾长钰才收回视线。 …… 移步消失至回廊,玥娘似乎还能感觉到,落在她身上那若有若无的晦暗眸光。 回了院子。 她端坐铜镜前,注视着镜中之人,吐出一口浊气。 她既是玥娘,也是苏暮。 三年前。 苏暮从火中逃离后,便投身于东宫。 第19章 凭借着前世记忆获得了太子殿下的信任后,成为了他麾下唯一的女幕僚。 她的第一次献计,便是让谢讳错失救驾七皇子之功。 没了这个功劳,谢讳只能毛遂自荐,却并未得到七皇子重用。 到如今,谢讳还只是亲军十二卫的校尉,负责巡视皇宫夜间安全。 而此次,她由暗转明出现在顾长钰面前。 皆因,帝位之争即将开始了。 夜色渐暗。 外面雨势渐起。 何知府退下席间,来到了苏暮的院子交代一番。 “美人计有用。” “玥娘,我就知道你能行,接下来你可要好好缠住他,不能让他察觉到不对,更不能让他发现太子殿下在此地的谋划。” 玥娘可有可无的点头:“知晓了,大人。” 送走知府后,苏暮静静坐着,神色恍惚。 三年官场生活,顾长钰从前的清雅淡然早已不再,整个人沉寂阴郁不少,让她恍惚以为好像是前世权倾朝野的首辅回来了。 突的,雷鸣大作,寒风透过纸窗呼啸而入,发出刺耳的声响。 “顾长钰,你会来吗?” 一声呢喃回荡在暖房内。 若来了,她便有七分把握策反他了。 …… 另一边。 又是一声轰隆作响,雷雨浇灌至整个洹州,水汽弥漫。 书房内,昏暗明灭的烛光下,辉映在顾长钰手持狼毫,端坐案几前处理着公务。 一旁下属面色难堪,低头请罪。 “大人,这洹州宛如铜浇铁铸,密不透风,属下无能,暂未查到异样之处。” 顾长钰动作未停,只淡然‘嗯’了一声。 “此处乃是太子党羽的地盘,探查不到才是正常的。” 下属头更低了:“是,对了,下属探查到那名叫玥娘的女子的过往。” 顾长钰顿了一下。 墨点落在宣纸上,晕成一团墨迹。 “说。” 他按了按眉间,淡漠吐出一个字。 “此女子乃洹州人士,无父无母,自小便被卖到青楼之中,因对其音律极为擅长,便成了一个卖艺不卖身的花魁,一年前,被现洹州知府赎身带入府内成了……” 说到这,下属顿住了。 “继续说。” 顾长钰呼吸一沉,嗓音沙哑。 下属看了一眼顾长钰瞬间暗沉的脸,暗自腹诽,自苏娘子死后,这还是第一次见主子如此情绪外露。 随即,咬牙继续说道:“成了知府的外室,而且,何知府今夜还去她的房里。” 话落,室内空气骤然凝滞。 下属只觉周身都散发着寒气,好似如坠冰窖,连呼吸都要冻结了。 顾长钰面如冠玉的脸沉的吓人,他微微低眉,握着毛笔的手背青紫脉络暴起。 半响,“咔嚓”一声。 顾长钰手中的毛笔一分为二,断裂了。 他找了整整三年心爱之人,如今日夜与他人缠绵,亲密无间,怎能不让他怒呢? 几欲让他想要暴起杀人。 他周身冷冽,直叫下属头更低了,忽的,顾长钰猛然起身,深吸口气拂袖踏入了雨幕之中。 下属哑然,连忙跟上递了一把伞。 …… 外头的雨更大了。 豆大般的雨滴砸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 苏暮倚在美人榻上,慢条斯理擦拭着琵琶,时不时拨玹一番。 第20章 突然,外面又是电闪雷鸣,伴随着白光忽明忽暗,两扇木门被暴起推开,一道沉闷夹杂着怒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苏暮未曾抬头,琵琶遮面,无人看见的地方,唇角微微勾起。 上钩了。 裹挟着潮润湿气,顾长钰将伞一把滞下,踏步进来。 他半阖着狭长眼眸,晦暗的目光直直盯着苏暮的眼,直叫人心头微微一颤。 三年过去,顾长钰变了不少,气势冷冽压迫十足。 苏暮垂眸,看着他袍摆尽湿,每朝她走一步,水滴滴答着隐入地面之中。 直至来人行至跟前,苏暮这才眉心一蹙,不悦抬眸:“顾大人,深夜暗闯女子闺房,有何指教?” 顾长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灼灼,暗含着偏执的思念之情,也带着滔天蚀骨的妒火冲天。 但吐出的话调,却是沙哑且带着一丝颤意。 “暮儿,随我离开。” 十分割裂。 苏暮静静注视着他,冷不丁笑了下:“顾大人,您也没吃酒,怎的醉了说些胡话呢?” “你快回去吧,我只当今日之事从未发生过。” 顾长钰眉眼一颤。 下一瞬,他骤然伏下身掐住她的下巴,周身湿气将她严密围剿,逼迫她不得不将手中琵琶抵住他。 “顾大人,你到底想做什么?” 坚硬的琵琶堵住了来人的下一步动作,他垂眸,低笑一声:“暮儿,我找了你三年,找的快要疯了。” “我时常会想,你腿断了,如何谋生?会不会冷了饿了?” “时常又独自懊悔,我不该不信你,才让你绝望之下,不得不假死逃生,但你如今不必怕了,谢讳被我打压,苏皖亦遭了报应,没人敢对你动手了……” 苏暮眼中掠过一丝嘲讽。 他所谓对谢讳的打压,不过是让他官运受阻,对苏皖的报应,不过是冷落她三年,膝下无子。 可她要的,可不是这些? 顾长钰可知她断腿时的绝望,前世惨死的痛苦? 是她糊涂,重回一次,依旧把希望放在男人身上。 但这一次,她不会再嫁人了。 只要她辅佐太子成了帝王,她便是股肱之臣,从龙之功,太子也应允登基成帝便会封她为郡主。 她再也不用困在宅院之间,蹉跎一生。 敛下心神,苏暮依然没有承认她是苏暮,反倒厉声喊道:“来人呐,有贼人!” 但无人回应。 只能听见外面雨声滴答,想来,丫鬟们早被打晕了。 顾长钰这才得以进来。 如此情况,苏暮早已知晓,但依旧多此一举喊了一嗓子,以表明态度。 果然,下一刻,顾长钰的眉眼一沉,眼里情绪复杂痛楚。 正在这时,窗棂打开,顾长钰的下属如风一般跃了进来。 他焦急道:“大人,咱们要赶紧走,何知府过来了。” 顾长钰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只顾着盯着苏暮。 下属急的团团转,却又不敢催促,突地,门外传来了何知府的声音。 “咦,这门咋开着?” 何知府正奇怪为何大门敞开,一抬眼,还未来得及看清屋内,就被一道黑影砸晕了过去。 苏暮看的诧异不已。 不管前世今生,顾长钰做事都极为克制收礼,何曾会做这般出格的事情? 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微妙的变化叫苏暮脸色一变,再度抬眸,就见顾长钰沉沉看了她一眼,修长的手撑着伞柄踏入雨幕。 而他的身后,下属背起何知府随之离去。 这一夜,苏暮睡得极不安稳,做了极为漫长的梦。 梦里,顾长钰听闻她的死讯,不管不顾冲入牢中将她尸首夺回,将苏暮的尸首埋入顾家老家。 立碑:吾妻之墓。 从始至终,他的神色都没有任何变化, 然后在某一天,他骤然发难,带着兵马厮杀入谢府,用毒箭将谢讳钉死在府门之上。 第21章 无故斩杀将军,朝廷一片哗然。 臣子们纷纷上书天子斥责顾长钰,但天子才几岁,如何能决策? 自那之后,顾长钰越发杀伐果断,铲除了不少贪官,同时,平定西北,轻徭役,发展经济,开创了一代盛世。 在天子可以接手朝政后,他便毅然辞官回到老家。 同年十二月,一代贤臣死在了寒舍内。以丈夫之名葬入苏暮暮中。 生同衾死同穴。 …… 天光见晓。 珠帘透着暖光,苏暮悠悠转醒,丫鬟轻声唤道:“姨娘,您醒了?大人一早吩咐了,您醒后就去书房找他。” 脑中昏沉,苏暮摆手拒绝丫鬟伺候,拧眉深思着。 昨夜,她好像做了一个很重要的梦,可一醒来,忘得一干二净。 左思后想许久,也想不出所以然来,见丫鬟一再催促,梳妆完便去了。 一进书房,就见何知府揉着后颈,龇牙咧嘴道:“玥娘,你可知昨夜发生何事了?为何我觉的后颈很痛?” 苏暮看了他一眼,反身关上房门入座案几。 伏案写下:【计划很顺利,过不了多久,顾长钰定会找你要带走我,你顺势要些好处。】 何知府眉梢一喜,点头应下。 将宣纸燃烧殆尽之时,门外吓人传报:“大人,钦差大人来了,说要去看盐庄。”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警惕。 别人看盐庄可能看不出问题,但顾长钰决定能看出来,他过目不忘,以脚丈量盐池,便能轻易算出产量和财务问题。 这一算,自然能算出知府贪污了多少。 也能顺带着发现,这些银钱都被太子拿去豢养私兵了。 还记得前世,顾长钰便是以案扬名天下,彻底成为了七皇子的心腹。 而天子本就年迈,疾病缠身,这一大怒,更是一病不起。 太子深知不能再等,深夜宫变,却被七皇子以救驾之名围困,至此七皇子胜出。 而如今,在苏暮的提示下,私兵早被移向别处。 但盐庄却是无法移走的,保不齐,就会被顾长钰发现。 “来了。” 何知府的声音拉回苏暮思绪,她微微抬眸,说道:“我同你一起去。” …… 洹州郊区,盐庄。 苏暮掠过蒸煮的盐池,静静听着何知府与顾长钰的谈话。 “何大人辛苦了,管理这么多盐池实乃不易。” “不敢邀功,这都是本官应当做的。” 寒暄完,顾长钰便看向了盐池,淡淡道:“何大人,陪同我逛一圈,可好?” 何知府应下:“自然可以。” 见如此轻松便放他去,顾长钰面上不显,眼底却闪过一丝暗光。 一行人默默跟着。 行至三分之一时,苏暮便见顾长钰找工人谈话。 他只问了一些累不累,每日做多少活,赚多少银两的问题,却叫苏暮心头重重一跳。 真是敏锐! 看似在聊家常,却是不经意就把想要的消息打探出来了。 苏暮心神斗转,忽的,朝何知府柔声道:“大人,此地太热了,妾身有些不舒服。” 几乎是瞬间,顾长钰的目光便盯了过来。 何知府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连忙应声:“好好,我带你回府。” 随即,对着顾长钰说道:“顾大人,我先行一步,您慢慢看。” “不用看了。” 顾长钰冷着脸,从齿缝间挤出一句话。 说着,他越过怔住的一行人,径直出了门。 用晚膳时,席面上官员们在推杯换盏,一人面色砣红,对着何知府说道:“大人,听闻你府内有一小妾琵琶弹的不错,可否让我们在场之人掌掌眼呀?” 何知府也喝多了,大手一挥:“自然,来人,喊玥娘上来。” 第22章 顾长钰眉头一压,缄默不语。 …… 此时,苏暮正在后院抚琴。 听到下人的禀报,苏暮正打算收琴,想到什么,又将琴带上了。 一进正堂,苏暮便瞧见何知府给她使了个眼色,便知道今晚会有一处好戏。 她悠然落座,美妙的琴声从指尖倾泄而出。 在座之人皆闭目凝听。 这琴声瞬间将顾长钰拉回了过往。 尤记得,他和她的初遇,便是在游船之上,她抚琴、他吹箫,好不快哉! 再度睁眼,就见一个醉酒官员起身。 他摇摇晃晃走向苏暮,嘴里念叨着:“小美人弹的真不错……” 顾长钰周身骤冷。 再也忍耐不住心中肆虐的情绪,他将酒杯掷向地面,砸出‘啪’地一声。 “穷凶极奢,荒淫无度!这就是你们所谓为百姓办事吗?” 室内顿时寂静。 众人都诧异看向顾长钰。 那位醉酒孟浪之人也惶恐转头,见顾长钰死死盯着他,那里不知道是在说他? 他连忙拱手道:“是某孟浪了。” 说完,便恭敬退回席间。 苏暮将这一切都收在眼底。 她静静弹着琴,连一丝音律都没有错。 …… 接下来的几天,相安无事。 顾长钰不再过问盐庄之事,倒是每日和何知府参加文坛诗会,好似沉浸吃吃喝喝之中。 但苏暮清楚,没那么简单就能过去。 只要她与何知府靠近了些,那幽暗的目光便如影随形,一天比一天露骨。 又是一天雨夜。 深夜,顾长钰再度不请自来。 彼时,苏暮只着里衣,曼妙的身姿隐隐可见。 一道白光闪过,顾长钰被将门推开,吓得她连忙扯住被褥将自己藏起。 口中则是尖锐出声:“顾大人,你深夜屡次闯入女子房中,可对得起你正人君子的名声?” 灯下看美人。 她乌发披散,眸子因受惊凝着一层水光,话语锐利却带着颤音。 不自觉带着一丝娇媚的味道。 顾长钰目带眷恋,嗓音沙哑:“暮儿,我只是想见你,何罪之有?” 说着,他不管不顾朝塌边走来。 行至榻前,想要靠近,又克制地不再前进一步。 只用那炙热的视线,寸寸碾压过她的面孔,像是吃人的野兽恨不得吞吃入腹那般。 苏暮有些心惊,面色一白,指尖不由攥紧了身前的被褥。 顾长钰缓慢收回眸光。 心中不想吓着她,却终究抵不住心中的渴望。 从前,他就是本着正人君子那一套将她推开,忍痛看她与他人定下婚约。 他不想看到她对着他人巧笑嫣然,这会让他妒忌。 他想……就让她只看他一人。 这样想着,顾长钰脑中极致明悟,对,只看他。 一阵寒风吹来,扑灭了跳动的烛光。 眼前骤然漆黑一片,好半响,苏暮才透过夜色稍稍看清了眼前的身影。 稀碎布料声传来。 顾长钰坐在了床榻上,苏暮受惊一般往后退,直到退无可退。 语调破碎:“你别过来,再过来我喊人了。” 第23章 寂静的室内。 顾长钰发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声,他于黑暗中无声凝视着她,缓慢吐出。 “何知府每年上报盐年产量为1亿斤,占据全国十分之一,每年税收在30到40万两中间,可前两日一看,顾某却发现了这产量……” 听到这话,苏暮的心瞬间提起。 下一息,却听见他说:“与实际相符。” 话落,苏暮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顾长钰定是发现了,不然,不会突然说这个事。 她装作什么都不知,颤声问道:“那就好,我家大人是不是无事了?” 顾长钰冷笑一声。 又无声看了她许久,话音一转:“暮儿,跟了我,才能保你性命无忧。” 跟他? 苏暮面上恍惚。 这三年,她日日夜夜告诫自己,不可再对男人动七情六欲。 她只要郡主之位。 可听到这话,心口还是住不住的阵痛。 在她眼中,顾长钰是克制守礼的读书人,见不得一丝一毫的腌臜事。 所以,他会因为她不够忠贞,弃她而去。 但如今看来,他也没那么清高不是吗? 图穷匕见。 为了一己私欲,诱哄他人妇。 当真可笑! 再度抬眸,苏暮早已将满眼讽刺尽数掩去,哀声哭诉:“不,我不会跟您的,我这条命是我家官人救的,自那一日起,我便发誓,与他生死与共,永不分离。” 话落,阁房内陷入一阵凝滞。 好半响,黑暗中才飘来一句呢喃。 “生死与共,永不分离……” 顾长钰嗓音里满是艰涩。 听的苏暮心头酸胀,嘴角却是勾了起来。 顾长钰,从前你嫌她朝三暮四,水性杨花,不愿娶她。 那今日便如你所愿,玥娘只当个忠贞不二的女子,可好? “是,我对我官人一心一意,绝不会跟别人,还有,妾身名唤玥娘,顾大人不要再喊错了。” 苏暮说的声泪俱下,好似爱惨了何知府。 临到话尾,还不忘纠正顾长钰唤错了名讳,总喊暮儿,也不知是在骗自己还是偏别人。 室内又陷入凝滞之中。 屋外雨势又变大了。 潮润的湿气顺着门窗缝隙涌进来,顾长钰的心随之缩紧。 从几何时,他怨她,一边说爱自己,一边又和谢讳眉来眼去。 不是一片真心,他不屑于要。 但如今他想要重新要回这份情谊,现实却狠狠给了他一个巴掌,他心心念念之人连个眼神都不愿给他。 失去才懂得珍惜。 这个道理在他新婚之日深深刻印在心中,像是一道伤口,随着时间推移慢慢结痂。 而今,女人的哀哀哭泣声狠狠撕裂了他的伤疤。 痛得他快要失去理智。 但让他放弃苏暮,绝不可能。 她不愿跟他,拿他……便抢过来好了。 一道雷鸣闪过。 白光照耀在顾长钰偏执痛楚的眼底,看的苏暮心头颤抖。 她微微垂眸。 内心想着,若顾长钰依然选择上报朝廷,那就只能…… 杀了! 那一夜,顾长钰看了她许久。 最后,只留下一句话:“玥娘,不要后悔。” 第24章 这话如同魔音扰得苏暮极不安宁。 她想着,顾长钰此话是打算上报,叫他们一家满门抄斩。 还是有别的打算呢? 风平浪静过了几天,苏暮一直未与顾长钰碰面。 直到一日,下人来报:“姨娘,大人唤您去正厅。” 苏暮心口一跳。 怀着不安的情绪,移步到正堂之中,一抬眼,就见顾长钰正坐在上位。 他面上没了前些时日的冷漠,而是眉目含笑,倒有几分曾经的模样。 苏暮一时看呆了。 何知府在一旁端茶赔笑,见苏暮来了,连忙招手:“玥娘,快来入座。” 苏暮垂眸,正准备坐在何知府身边。 却听见顾长钰说道:“玥娘,坐我这里来。” 这话…… 苏暮错地抬眸,便撞入顾长钰目光灼灼的视线,他盯着她的眼,一字一句道:“你现在是我的人了。” 苏暮短暂失神了会。 这是成功了? 看样子,何知府和顾长钰达成一致了。 这番动作,叫顾长钰眼眸沉了下去:“玥娘,愣着作甚?” 何知府连忙附和:“别愣着了,快过去坐下。” 苏暮回过神,她看了一眼何知府,神色恍然大悟,随即眼泪‘哗’地一下落下。 “官人,您这是将玥娘……卖了吗?” 最后三个字绝望哀切,简直叫人闻者落泪。 作戏自然要做全套。 她眼睫湿润,哀哀哭泣,将楚楚可怜演绎的入木三分。 何知府也跟着悲痛欲绝:“玥娘,我对不住你……” “咱们家遭难了,只有把你送出去才能保下何府……” 苏暮像是完全无法接受,一把扑在知府脚边,哽咽道:“大人,玥娘不愿,玥娘只想跟着你……求您,留下我吧……” 何知府也跟着哽咽:“玥娘,我也不希望走到这一步。” 两人抱头痛哭起来。 这一幕让一旁棒打鸳鸯的顾长钰,气的胸腔起伏了几分。 他忍了一息,还是忍不住打断:“何大人!” 语气加重了几分。 最终,苏暮在何知府不舍的目光下,一步三回头坐在顾长钰身边,周身满是浓郁的绝望气息。 当夜,顾长钰便提出了要离开。 翌日。 一大早,苏暮便被丫鬟挖起来,送上了顾长钰回京的马车中。 顾长钰早就等候多时。 见她神色恍惚被推进来,心中怜爱渐起,温和宽慰道:“玥娘,你放心,我会护你周全的。” 苏暮只当没听见。 装作忧郁的模样一直看着窗外,就连午饭都没吃。 入夜,一行人去了客栈歇脚。 苏暮依旧以胃口不佳,没有用晚膳,急的顾长钰上门了。 他端着饭食放在桌前,抬眼望去,就见苏暮半倚在窗棂上,双目愁苦的看着外头。 顾长钰的心一沉。 他缓缓上前,试探性握住苏暮的手腕,见她没有拒绝,便将人拥入怀中。 “玥娘,别使性子了,饿坏了就不好了。” 话落,苏暮眼眶红了,一颗泪滑落下来,砸在了顾长钰的手背上。 这一瞬间,苏暮想到了许久。 她想到前世顾长钰看她的目光,眷恋且隐忍。 又想到今世重生回来后,顾长钰嫌恶冷漠的视线。 第25章 男人是不是就是贱呢? 果然,只有得不到的才会珍惜,不管前世今生,只要她心里装了别人,他便对她好。 人呐。 真是奇怪。 苏暮露出一抹苦涩的笑,随即,缓缓说道:“顾大人,我想我家官人了。” 话落,苏暮便感觉到顾长钰的身形僵住了。 好半响,他才低头,盯着她的眼睛,沙哑问道:“你就这般爱他?” 两人离得很近,苏暮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的痛楚酸涩。 但还不够,还要再加一把火。 她要让他爱而不得,她要让他成为自己手里的一把刀,彻底为她所用。 敛下心神,苏暮再度开口:“他是我的天,是我的明月,若我的自由能换来他一生平安,我死亦愿意。” 拥着她的手臂骤然收紧。 头顶传来他咬牙切齿的声音:“他何德何能,不过一个老头子,何苦叫你这般惦记?” 何知府不老。 不惑之年那里老了?苏暮据理力争。 惹得顾长钰越发心绪翻涌:“天下好男儿多的是,你怎就不能瞧瞧其他呢?” 苏暮下意识问道:“瞧谁?” “我!” 此话一出,苏暮诧异抬头,唇瓣不经意间碰触了一片冰凉,转瞬即逝。 两人眼底都是一阵错愕,僵在了原地。 气息不断交融,顾长钰的呼吸急促一瞬,好似忍耐着什么,眼尾有些红。 “暮儿……” 他长得本就俊美如俦,那双眸子看她时,带着无尽的眷恋与痴迷。 叫人忍不住沉迷。 气氛瞬间变得旖旎。 苏暮有些招架不住,耳珠随之变红,慌乱想要推开顾长钰。 “顾大人,你快走吧。” 顾长钰却是纹丝不动,目光幽深盯着苏暮的唇,开口的声线极为沙哑:“再绝食,我便罚你。” 这下苏暮怕了。 连忙应下:“我会好好用膳的。” 顾长钰满意颔首,走之前,他留下一句话:“你放心,只要你在我身边,何知府一家便不会有事。” 等人离开,苏暮脸色立即一变。 羞涩转为沉思。 他拿饭话语意思是,若是她想走,就会把证据呈上去了? 苏暮不由得气恼。 走之前,何知府和她交代过:“顾长钰身边跟着七皇子的人,不能动。” 一旦动了,七皇子必定会生疑。 这也是为何,他们会选择美人计的缘由。 此行,只要掩盖产量虚报即可,其他不用在意。 毕竟,那个官不会贪呢? 可七皇子不会想到,知府会是太子殿下的人。 回京路上,苏暮没有再生出多余的事。 整个人像是看开了一般,没再念何知府,也不再闹绝食。 顾长钰欣慰不已。 随着逐渐逼近京城,许是近乡情怯,苏暮罕见的紧张起来。 马上就要见到谢讳和苏暮了。 也不知这三年,他们过得如何呢? …… 三日后。 苏皖作为当家主母,一大早,便守在府邸门口等待着夫君归来。 第26章 不一会儿,顾家人才出来。 顾家祖母原本欣喜的脸,一看到苏皖就冷了下去,阴阳怪气道:“三年了,也没给顾家添个丁,又不允顾郎纳妾,真是个妒妇!” 苏皖满心苦涩。 哪里是她不想添丁,顾长钰不愿碰她,又有何办法? 但嘴里也只能吐出一句话:“婆母教训的是。” 正在这时,一辆马车出现在街角,下人连忙喊道:“大人回来了,大人回来了。” 众人欣喜不已。 待马车停至府邸门口,下人掀开帘子,顾长钰躬身下了马车。 不等众人上前,就见他转身,语气轻柔唤道:“玥娘,下来吧。” 顾家人都愣住了。 其中一人忍不住说道:“玥娘?难道顾郎带了一名女子回来?” 随即,就见帘子内伸出一双白皙的手,搭着顾长钰的手,悠然下了马车。 众人也看清了此女子。 头戴木钗,身着一袭青色襦裙,气质清尘,同顾长钰站在一起各位相配。 不禁感慨一句:“男才女貌,宛若璧人。” 而与其他人惊叹目光不同的便是苏皖。 她白着脸,瞪大双眼,内心满是不可置信。 苏暮,活了? 她怎么可能还活着呢? 当看到苏暮完好的双腿,苏皖又疑惑了,难道不是苏暮?只是长得相似? 苏暮敏锐的感受到苏皖的视线,她并未望去,而是轻声应对着眼前的人。 “小女子名唤何玥,乃是洹州人士。” 若说顾家人谁最希冀苏暮到来,定是顾家祖母。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这三年,苏皖无所出,顾长钰又坚持不愿纳妾,顾家祖母可是好一阵头疼。 但碍于孙子坚持,她也没办法,只能对着苏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可如今不同了。 不开窍的孙子带了一个女子回来,那重孙子不也是垫垫脚的事吗? 想到这,顾家祖母更是看苏暮哪哪都好。 连忙招呼着:“走走走,长途跋涉定是累了,快进屋歇息吧。” 一行人欢喜簇拥着苏暮进了府。 唯独留下苏皖一人,僵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 用膳时,顾家祖母不断问着苏暮的来历。 苏暮看了一眼顾长钰,面不改色地说出顾长钰替她编织的身世:“我自幼无父无母,幸得何老夫人垂怜,认作养女寄养家中……” 按照此说法,玥娘这个身份便从何府小妾到何府养女了。 顾家人听得不断点头。 家世清白,气质大方,的确像是娇养长大的贵女。 细数完来历,苏暮便不再言语。 众人都不在意的时候,苏皖悄声走了进来,一抬眼,苏暮便和她对上了视线。 苏暮礼貌性微笑颔首。 苏皖却像是见了鬼一般,脸上血色越发白了。 哦豁! 三年不见,她这嫡姐过得可不算好呐! 希望听到下一个消息,你能挺住! 寒暄差不多了后,顾长钰抬手,宣布了一个重大消息:“我心悦玥娘,打算休妻娶她。” 话落瞬间,苏皖不可置信地站起来:“你要休我?” 这声音很大。 顾长钰拧眉,面露不悦:“为何不可休?” “七出之条之一,无子可休也。” 第27章 好好好。 原来如此! 难怪这三年不碰她,竟是想找个由头休了她。 事到如今,苏皖这才恍然大悟,可看到顾长钰决绝的脸,才发觉就算知道了也无用。 他定会休了她。 只要顾长钰不碰她,她定然生不了孩子,若她找其他人,更是会被不顾一切的顾长钰扔去牢中。 而他好面子的父亲,也不会接受她一个被休的女儿。 其他人更是会对她指指点点。 苏皖越想越绝望。 到最后,甚至找了相一般,神色有些癫狂起来。 正在这时,苏暮幽幽开口:“顾郎,这位姐姐看着好可怜了,若我也无所出,你可会这般对我?” 这简直是诛心。 但顾长钰的回应令苏皖更加心寒:“不,我绝不会这样对你。” 眼见着苏皖快要爆发了。 苏暮见好就收:“顾郎,休妻毕竟说出去不好听,我对你情深义重,愿以平妻嫁入顾家。” 眼下不是闹出动静的时候,接下来的帝王之争才是重中之重。 她不能把扔逼得太狠了。 有时候,一个小小的变故,可能就会产生极大的影响。 将人放在眼皮子底下,是最省心的。 顾长钰沉默片刻,最终在苏暮的软声细语中,还是败下阵来:“可。” 就这样,苏暮顺利入住顾府,婚期定在一月后。 如今是丰昭二五年,距离天子驾崩还有一月有余。 此时并未爆出太子豢养私兵一事,天子虽疾病缠身,若不受刺激,怕是不会如愿驾崩。 但苏暮很肯定。 夺位之争就在近几月。 七皇子定会反,因为,当今天子深知自己大限已到,已经暗暗拟旨传位于太子。 上一世,太子就是差在运势。 运势只差一点就会满盘皆输,而今世,太子没有爆出豢养私兵,谁胜谁输还不一定呢! 苏暮耐心等待着,隐忍蛰伏。 而另一边的宅院中。 苏皖呆呆坐在四方桌旁,良久,她苦笑一声。 她被软禁了,如今,哪里也去不得。 日日听着丫鬟讲顾长钰满心欢喜准备聘礼迎娶何玥,她就气得心肝疼。 与此同时。 谢国公府府邸内,谢讳也收到了消息。 “你是说,顾长钰领了一个女子回来,和苏暮长得一模一样?” “世子爷,小人看的千真万确。” 他指尖转动着酒杯,轻声呢喃着:“早不回晚不回,偏偏这个时候回,不对劲。” 但很快,他面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苏暮假死离开,估计就是为了让顾长钰忘不了她,真是好手段! 而很明显,她成功了。 只等七皇子上位,苏暮就能稳坐首辅夫人之位了。 想到这,他胸腔内像被块巨石堵住,令他呼吸不过来。 凭什么? 凭什么他就是比不上顾长钰? 但更不愿承认的是,三年过去,他的确有点想苏暮了。 …… 丰昭二五年,十一月。 天子重病,不再管理朝廷,由太子全权处理。 一时间,党羽派间暗流涌动,开始了长达数月的动荡。 第28章 暗杀、抄家、贬官,京城人人自危。 气氛也越发紧绷,一触即发。 正在这时,一则谣言在有心人的动作下,一夜之间传遍京城。 “听说谢家世子在满月楼口出狂言,称七皇子才是天子之相,太子就该放权给七皇子。” “老天爷!他不要命了吗?真是他说的?” “这还能有假?有人亲耳听到是从谢世子口中说出的。” 当谢讳宿醉醒来,听到这番谣言,当即白了脸。 “该死,着了苏暮的道。” 时间回到前一夜。 因不受七皇子看重,谢讳一直郁郁寡欢,时常对月饮酒。 他如往常一般喝了两口,就见下人禀告:“世子,门外有一女子求见。” 谢讳心中本就烦闷,就要招手离去,却在看到下人拿出的一方手帕顿住。 那是他的手帕。 除了苏暮,还能是谁? 他紧紧攥着手帕,眸光闪烁,最终,还是去赴约了。 却不想,就这样掉入了深渊。 谢讳下狱,此事也成了导火索,引发了一系列咋舌的变故。 很快,此消息传到了天子耳中,当即气出了吐一口血,周遭人惊呼出声:“陛下!” 有消息称,天子重病,估摸着就在这几日了。 整个京城都笼罩在阴霾之中。 入夜。 苏暮一身白裙,略施粉黛,一步一莲敲响了顾长钰的房门。 “顾郎~” 刚从七皇子处回来的顾长钰,刚褪下外衣,便听见了这声呼唤。 心头不由一颤。 打开木门,入目之人叫顾长钰恍惚一阵。 他好似看到了冰雪消融之日,悲怜草木不易的苏暮。 那一日,她亦是一身白裙。 周身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却耀眼夺目到不敢直视。 “顾郎,夜深雾重,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若是三年前,他定会已‘于理不合’婉拒,但三年后,他却是求之不得。 一进室内。 女人柔弱无骨的身子便相贴过来,顾长钰陡然僵住,不可置信地唤她:“暮儿?你这是?” 如玉的指尖抚上他的面孔、脖颈、激起一阵酥麻。 待再要往下。 顾长钰猛然拽住苏暮的手腕,嗓音极致沙哑:“不可,你我未完婚。” 假正经。 半明半灭的烛光下,苏暮一脸媚态,牵着他的手抚上心口:“顾郎,你可知我是谁?” 顾长钰看的心头一颤。 哑声回应:“你是暮儿。” “对,我是暮儿,顾郎,你可知断腿的滋味有多痛?” 这话宛如冷水,瞬间把顾长钰泼醒。 他眼底的欲退下,视线对上苏暮的眼,怜惜道:“我知道,你怨我……” “不,我不怨你了。” “之前不愿相认,是我心中还有气,但如今,我都想开了。” “人固有一死,死前,我不想留下遗憾了。” 不等顾长钰深究这句话的意思。 下一瞬,就见苏暮的脸色骤然一白,捂着心口倒了下去。 他下意识揽住苏暮,见苏暮气若游丝,内心惶恐不已。 连忙喊道:“快找大夫,快找大夫!” 第29章 很快,大夫来了。 把完脉后,大夫摇头惋惜:“这位娘子是中了毒,若是没有解药,活不过五月。” 顾长钰僵在原地。 耳边嗡鸣一片,几乎不想相信听到的。 好半响,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是什么毒?何时中的毒?” 大夫摇头应下:“应当是前几日,这毒名为五毒散,一月发作一次,痛不欲生,直至发作五次后七窍流血而亡。” ‘轰’地一声。 顾长钰如遭雷击。 欣长的身形不受控地晃了一下。 若是苏暮死了,他该如何? 身后下人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住:“大人,您不要着急,大夫知道此毒,定知道解药。” 没错。 这句话给了他一记耳朵,让他从黑暗情绪中清醒过来。 “大夫,你一定要救救我的夫人,可知解药方子?” 大夫抚了抚胡子,叹道:“方子老夫有,但其中一味药材只有宫中有,乃是合欢草。” 顾长钰定了定心神。 既然宫中有,他便准备去找七皇子。 和大夫交代一番后,顾长钰上前握住苏暮的手:“暮儿,你等我,我去去就回。” 苏暮躺在床榻上,虚弱说着:“顾郎,你先让他们离开,我有话同你说。” 顾长钰拧眉,时间紧急,他要去找七皇子讨药。 但看苏暮坚持,还是吩咐道:“都下去吧。” “是。” 下人们退下,暖房内只剩下顾长钰和苏暮相顾无言。 苏暮垂眸,掩住眼底的冷光。 这毒是她自己下的。 但栽赃陷害,她也拿手。 苏暮再度抬眸,小脸越发惨白:“是谢讳。” “是谢讳害你?” 顾长钰说这话时,眼底冰冷如霜。 苏暮点头,讲明了来龙去脉。 时间回溯到前一夜。 京城最大的酒楼之中。 苏暮和谢讳面对面而坐,对视了许久,谢讳冷不丁笑了:“你的腿好了?真是可惜,当初应该锯掉才是。” 这些话,并不能牵动苏暮的任何情绪。 “夫君,这三年我过得好苦,你何苦还要如此挖苦我?” 男人总是喜欢柔弱的,她一脸楚楚可怜的掉了几滴泪,便叫谢讳慌了神。 他眼中情绪极为复杂,轻蔑的神色消失不见。 “你总算知道错了,那顾长钰就不是个好的,跟了他你才是真的受苦。” 苏暮眼底讽刺一闪而过。 自她假死逃离之后,谢讳并未立莲姬为妾,反倒是一直当个外室养着。 一年前,谢讳彻底厌弃莲姬,将人赶走了。 白月光瞬间变饭粒子。 这就是男人的真心,不值一提! 但也是这个举动,让苏暮敏锐地察觉到谢讳或许对她还有情。 不管这情是后悔还是其他,都将是她的登云梯。 她以情伤为由,劝谢讳饮酒,一杯一杯下肚。 终于,谢讳醉酒倒下。 与此同时,一名学舌师傅从暗道走出,同苏暮对视一眼,以确保隔壁聚餐的官员们能够听见的声音大放厥词。 而他的声音,和谢讳一模一样。 “天子临终降至,以后定是七皇子上位,他才是明君!” 第30章 苏暮回忆完,但与顾长钰说的却又是一个说法。 “当日,他还大肆议论地位之争,我怕惹祸上身想离开,他便说听了的七皇子之事,留不得我,强行灌我毒酒。” “庆幸老天开眼,隔壁正巧有官员聚会,将此间事听得清清楚楚。” 顾长钰气得眼眸一冷。 他知晓苏暮的话经不起推敲,比如,她为何会和谢讳见面,又为何隔壁正巧有官员。 尽管如此,他依然愿意相信她。 三年前,他应不信她,失去了她。 三年后,不管她做什么,他都会替他扫清障碍。 …… 深夜。 一辆马车快速驶过街道。 车轮骨碌碌压在青石板上,顾长钰注视着浓郁的夜色,只觉马车太过慢了。 突然,马车骤然停了下来。 顾长钰心中一沉。 下一瞬,便听见一句振聋发聩的话语。 “顾大人,太子殿下有请。” 悬挂的大刀终于落下,顾长钰闭了闭眼,果然,苏暮是太子的人。 怀着沉重的心情,顾长钰踏入了一所僻静的小院。 一路走过,下人们一言一行都悄无声息,连脚步声都没有。 顾长钰的心沉入谷底。 这些人都会武,天子脚下,太子居然胆敢将私兵安插在京都。 进入一处书房,顾长钰等了许久,直到子时,身穿常服的太子才漫不经心进来。 “顾长钰,别来无恙。” 顾长钰立即行礼:“臣拜见太子殿下。” 太子越过顾长钰,入座案几,一开口就拿捏了顾长钰的命脉。 “你要的合欢草,只有我母妃有。” “若顾爱卿愿替本宫效劳,你心爱之人自会康复。” 图穷匕见。 从见到苏暮那一刻起,他就察觉不对了,但重逢的喜悦足以让他遮住自己的眼耳口。 不看、不问、不听。 顾长钰沉默许久。 脑中不断浮现出苏暮惨白的脸,她竟以性命要挟自己要臣服于太子。 从前他想着,不论苏暮要什么他都给,但没想到,她要的是自己的命。 背信弃义之人,当诛也。 在上位着看来,他能背叛七皇子,自然也能背叛太子。 此刻的他,前后都是一片深渊,怎么选都是死。 但最终,他依旧苦涩一笑,闭眼应下:“臣愿为太子殿下效忠。” 那一夜,僻静的院子里灯火通明。 此番谈话,将引起后续朝廷一系列的动荡。 …… 随着谣言越发不利于七皇子,迫于无奈下,仓促发起宫变。 丰昭二五年,十一月五日。 当夜,兵刃相见,杀声整天。 整个京城上空都弥散着血腥味,踹踹不安。 顾府。 苏暮撑着病体,对着慌乱的府内人说道:“将所有门都堵住,今夜,不准放任何人进来。” 顾家人都是寒门出身,那里见过这般大场面。 苏暮一来,众人就像找到了主心骨一般,按照吩咐开始堵门。 混乱之中,苏皖趁着无人看守,偷偷溜了出来。 她穿着丫鬟的服侍,躲在暗处,冷冷看着苏暮指挥下人做事。 第31章 内心涌起无尽的妒恨。 明明她才是顾府的苏暮人,这个贱女人有什么权利指挥人? 还将自己这个当家主母软禁起来? 想到近日屈辱的处境,苏皖的怨气宛如黑雾,越发浓郁。 “夫人,还有其他吩咐吗?” 听着下人叫贱女人夫人,苏皖脑中的弦‘啪’的一声断了。 她着魔了一般冲了出来,手持刀刃就要刺向苏暮。 那一刀,是直往她心脏而来。 而苏暮,岿然不动,丝毫不动。 “天呐!夫人快躲开!” 众人惊呼,有些人甚至不敢看,捂住了眼。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黑影从暗处出现,脚尖踢飞了刀刃,一把擒住了苏皖压在地上。 是鸠。 听闻苏暮要投靠太子,他心中担忧,便一直跟随苏暮左右。 他一身黑衣,沙哑出声:“这毒妇如何处置?” 苏皖还在试图挣扎,口中不断吐出污言秽语:“放开我。你这个贱人!我乃是顾家主母,你敢这样对我?” 苏暮没有理会。 而是对着顾家其他人说:“顾家主母疯了,今夜不能松懈,我们先把人关起来把。” 顾家人都在意着宫变之事,那里还愿意管苏皖,连忙点头:“听你的,赶紧把这个疯婆子关起来。” 将人拖回院落后,鸠将人绑起扔在了地上。 苏皖依然还在叫骂:“苏暮,我知道你是苏暮,你没死是不是?” “早知如此,当初我就该让马儿踢死你!你这个贱人!有本事你就杀了我,你敢杀我吗?” 苏暮静静瞧见苏皖的疯态。 随即,居高临下的扬手,狠狠扇了她一巴掌:“杀你?有何不该?” “死,太便宜你了,我要让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苏皖被打的偏了头,但来不及发怒就听到苏暮胆寒的话。 “我,我可是你姐姐,我爹是翰林院五品大官,你敢杀朝廷官员之女?” 昏暗的烛光下。 苏暮轻轻地笑了下,发号施令:“鸠,将她的腿骨敲碎。” ‘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顾府上空。 关上门,苏暮将一切咒骂抛在脑后。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三年了,苏皖,你可知我这三年如何过得? 你断我双腿。 那便让你也感受下下半身残疾的滋味。 …… 与此同时,天子寝宫内。 七皇子一身染血盔甲,将到抵在天子脖颈之处,逼迫其立下圣旨。 “父皇,快写吧,写完儿臣便送你上路。” 当今天子身着金丝绣龙的龙袍,虽拖着病体,但眉目间还是带着天子威仪。 “老七,你就这么着急?连几日都等不得了?” “别废话!快写!” 天子气急,他还要说些什么,却感觉喉咙一腥,猛然咳嗽起来, 呼吸声也如拉风箱一般残破不堪。 看着天子半死不活的样子,七皇子急了,另一只手拽着天子的手就要写下圣旨。 正在这时,一支箭如白虹贯日,自殿外射入。 “嘘” 正中七皇子心口。 第32章 他捂着伤口倒地,意识消散之际,他看到斗了十多年的太子出现在殿门口。 而一旁,赫然是自己的幕僚——顾长钰。 畜生!竟敢背叛本皇子! 念头还未消散,便听见太子振臂高呼:“贼子已被本宫拿下,尔等速速放下兵器,缴械不杀!” 七皇子气得吐出一口血。 直至咽气,他的眼都在死死蹬着顾长钰,死不瞑目。 顾长钰环顾一圈,对上七皇子的眼,又移开。 今夜,还很漫长。 …… 咚~ 天光破晓。 宫中传来悠然沉重的丧钟,这意味着天子驾崩了。 白雪悄然落下。 丰昭二五年,十一月六日,这场雪见证了一场清君侧事变。 自那之后,顾长钰并未出现。 苏暮等待着,最终,等到了太子殿下的仆从。 “这是解药,请您服用。” 苏暮看了许久,才接过解药咽下。 见仆从正要离开,她还是喊住了人:“顾长钰呢?他还能活着回来吗?” “奴婢不知。” 也是,他们怎会知道呢? 新皇上位,第一时间要做的,定是清除七皇子党羽。 而顾长钰,能否独善其身呢? 苏暮心中的念头一闪而过,又很快坚定下来,能不能活看他的本事。 自己是利用了他。 但这是他欠她的,他若是真死了,那自己会替他收尸的。 因顾长钰一直未回,顾家人惶恐不安,但府外有重兵把守,他们也不敢出去。 半月后,新皇登基。 属于苏暮的荣誉随之而来。 这日,苏暮正在顾家祖母,就听见外头有人通报。 “圣旨到!” 顾家祖母惊得腿软了:“莫不是要抄家了?” 一旁的苏暮及时扶住她:“无事,去看看吧。” 众人踹踹不安。 不等众人反应,皇帝贴身红人刘公公到了:“陛下有旨!” 庭内跪成一片。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何知府养女苏暮,聪慧伶俐,性情温婉,今即册封为瑶光郡主……钦此!” 与此同时,流水般的赏赐也端进来了。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苏暮身上。 苏暮面色平静,跪拜行礼:“臣女接旨!” 刘公公一脸慈眉善目,上前扶住她:“瑶光郡主起来吧,陛下吩咐了,让我等送你回郡主府。” 苏暮垂首:“是。” 正要离开之时,身后顾家祖母哀切出声:“瑶光郡主,可否帮忙问问,我家孙儿如何了?” 苏暮顿了顿,看向了刘公公。 目光带着连自己都未发现的希冀。 刘公公也一样摇头:“咱家也不清楚。” 苏暮心中一沉。 难道,顾长钰真的死了? 入住郡主府后,苏暮坐了许久,终于按耐不住入宫。 第33章 很快,马车停在了皇宫大门。 苏暮急匆匆入宫,可在金銮殿外等了两个时辰,只等来刘公公的一句传话。 “郡主,回去吧。” 苏暮眨了眨干涩的眼,艰涩说道:“恳请公公……” “郡主,不要让陛下难做。” 亲耳听到这句话,苏暮脸上血色褪下一片。 伴君如伴虎。 她早知道的,顾长钰注定会死,她已知道的。 可为何,心口依然那般痛呢? 她不是恨他吗?他死了,她该开心的。 浑浑噩噩回了郡主府,苏暮又呆坐许久,随即,再度唤道:“来人,备马,我就去一趟诏狱。” 苏暮孤身一人去了牢狱之中。 因以册封郡主,地位尊贵,倒是无人拦她。 她在狱中转了一圈,并未找到顾长钰的身影,不由得松了口气。 苏暮并未看见,她越过一道血淋淋的躯体之时,那人伸出的手。 官员看见了。 等苏暮一走,他便上前递过好酒好菜:“吃吧,最后一餐了,明天就上路了。” 翌日。 一大早,府邸外便有了动静。 苏暮拧眉,吩咐一旁的丫鬟:“去打听一下发生何事了?” 丫鬟连忙出去打听,再度回来,便丢了一个惊雷出来:“听说今日有死刑犯游街示众,午时一刻就会斩首!” “砰”地一声。 苏暮手中金钗落地,随即,一脸惊慌的赶往刑场。 顾长钰,可千万别是你。 她还没出够气,你可不能就这么轻易死了。 可苏暮还是晚来一步,等她到时,一句‘行刑’震耳欲聋响彻耳边。 鲜血四溅! 染红了苏暮的眼。 “不!” 苏暮注视着那颗用白布包裹的头颅,泪如雨下。 见她如此,众人议论纷纷。 “她哭的这么惨,难道是这个犯人的娘子?” “挺可怜的!这么年轻就没了夫君!” “有什么好可怜的,杀得是谋逆反贼,陛下杀得好!” 刺耳的话语不断传来,苏暮知道自己该离开,但脚步却宛如千斤重。 正在这时,身后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玥娘。” 苏暮恍惚抬眸。 就见人群中后方,屹立一人,一袭白袍,长冠束发,如同一株雪莲,清雅淡然。 是顾长钰! 脑子比身体更快,苏暮越过人群,扑进了顾长钰怀中不断抚摸着他的脸。 “你没死?你真的没死?” 顾长钰抚了抚她的发丝,宽慰出声:“我没事,太子殿下愿意放我一马。” 说着,他拿出一枚修复好的鸳鸯玉佩。 那日,苏暮打碎后,他独自一人又捡了回来。 至今,他还记得她决然的神色。 一想到这,顾长钰的呼吸不受控地沉下去。 “这枚玉佩我一直不敢给你,你愿意,再收下它吗?” 苏暮擦了眼泪,笑了:“我不要。” “这……” 第34章 “我要新的贵的,这个不要了。” 顾长钰松了一口气:“好。” 阴霾驱散。 苏暮庆幸地笑了。 幸好,他还活着! 此后,顾长钰与苏皖和离。 苏家被贬,流放寒苦之地。 苏暮这才知,她的父亲竟然是七皇子党羽,而那具死刑犯,是谢讳。 天晴了。 她荣华富贵的郡主生活,才刚刚开始!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