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 第1章 迎亲的唢呐吹得震天响,刺眼的红绸喜轿生生将我与阿娘隔成了两个世界。 我死死攥着她的袖口,仿佛那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却终于不耐,猛地一甩手,那眼神比腊月的寒风还要刺骨,她说:「我们母女的缘分,在你爹入土那天就断了。日后见了,你该叫我一声沈家婶娘。」 为了能风光嫁入沈家,她将阿爹留下的最后那点田产和栖身的砖瓦房,一并作了嫁妆,只为堵住族中长老的嘴。 如今,那间曾被唤作「家」的屋子空空荡荡,米缸里刮不出半粒米,身上单薄的衣衫在风中抖得像片残叶。 饥寒交迫下,我蜷缩在村外四处漏风的破庙里,就在我以为自己会就此冻毙时,一双布满老茧的手递来一个尚有余温的窝头。 是后奶奶,那个早就被阿娘视作眼中钉肉中刺,硬生生赶出家门的后奶奶。 她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却温柔:「痴丫头,家没了,人还得活。跟我走,好歹有口热汤喝。」 家?这个字砸在我心上,让我瞬间泪流满面。我胡乱点头,像是抓住了一根能救命的藤条。那一刻我只知道,我或许不用死在这个冬天了。 她的家在山那头的成家村。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融雪的泥地里,等翻过山,天色已晚,两人都成了泥人。可那只紧紧牵着我的手,却一路没有松开过。 我拎着怀里那个破旧的包裹,整个人都缩在阿奶的身后。院子被打理得一尘不染,我那沾满泥污的鞋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串刺目的印记,让我再不敢往前挪动分毫。 屋里走出的妇人身姿利落,我知道她便是阿奶的女儿,按理我该叫声姑姑。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眉头便蹙了起来。我心头一紧,垂下头,双手死死绞着衣角,满心都是要被赶走的恐惧。 然而,她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愣着干嘛,当门神不成?快进来。」 阿奶在我身旁笑开了花,朝她竖了个大拇指:「我就知道我们蓉娘心善。」 姑姑佯装嫌弃地轻啐一声,嘴角却藏不住笑意:「行了娘,少给我戴高帽。当年阿爹也照拂过我,这声姑姑,我应下了。」 听她这么说,我那悬着的心,才算落回了原处。 木桶里早已备好了滚烫的热水,姑姑还为我寻来了一套干净的旧衣。温热的水汽模糊了视线,我再也忍不住泪水。 我在心里暗暗发誓,往后一定拼命干活,报答他们的恩情。 等我换好衣裳来到堂屋,姑姑正在摆放碗筷。我连忙想上前搭把手,她却拉住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毫不掩饰地赞叹道:「洗干净了倒是个标致的丫头。」 「那可不,」阿奶端着饭碗出来,恰好听见,脸上满是自豪:「也不瞧瞧她阿爷年轻时是何等俊朗。」 我阿爷和我阿爹,年轻时在村里都是出了名的样貌出众,否则阿娘那般心高气傲,又怎会甘心嫁过来。 说笑声中,姑丈背着个竹篓从外头回来了。他瞧见我,只是憨厚地笑了笑,并未多问。他虽是孤儿,却凭着一手好本事置办了十几亩田地,家境在村里算得上殷实。可因着两个儿子都在镇上念书,开销大,日子过得依旧精打细算。 饭桌上,我不敢多动筷子,只埋头扒拉着眼前的青菜。姑姑看在眼里,伸出筷子,将菜苔里爆炒的油渣一点点全夹进了我的碗里。 「瞧这瘦的,」她念叨着,「明日杀了鸡,给你好好补补身子。」 阿奶也点头:「可不是,都十二岁了,身子骨还没邻家梅丫头结实。」 第2章 姑丈在一旁接话:「吃鱼长个头,我明儿去河里凿冰窟窿,看能不能钓上几条来。」 姑姑听了,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就你那技术?十回有九回是空手回来的。」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讨论的全是我的事。我大口大口地扒着饭,碗里的油渣香得醉人,可眼泪却又不争气地涌了上来。阿爹走后,阿娘的心思全在阿弟身上,从未有人像这样,将我放在心上。 一碗饭很快见了底,姑姑又起身给我添了满满一碗。这是我这些日子以来,第一次尝到饱饭的滋味。 夜里,我跟阿奶睡在同一张床上,许是有了依靠,我很快就睡着了。睡得迷迷糊糊时,我好像被什么惊动了一下,身子下意识地一颤。阿奶察觉到了,便伸过手来,一下一下地轻拍我的后背,直到我彻底安稳下来,沉沉睡去。 当我再度苏醒,身侧的阿奶不见了踪影,我心头一紧,连忙爬起身,手脚麻利地穿戴整齐。 庭院里,姑丈正在整理他的钓具,瞧见我,依旧是那副憨厚的模样,笑着说: 「念念醒这么早做什么,没什么活计,回去再躺躺。」 早?在从前的家里,这个时辰,我怕是早已洗完一家人的衣物,把猪草都割回来了。 「姑丈,阿奶和姑姑呢?」 「一个去河边拾掇鸡,一个上街给你扯布做新衣裳去了。」 他见我呆立着不动,便用下巴指了指厨房方向:「锅里温着饭,快去吃了,姑丈给你钓大鱼补补身子。」 话音刚落,他便提着木桶、扛着鱼竿,迈着大步出门去了。 我简单梳洗一番,走进厨房,灶下的余温尚在,锅里是一满碗浓稠的白粥,还有昨夜那剩下的小半碗猪油渣。看那分量,想必他们一口也未曾动过。 我端起碗,狼吞虎咽,滚烫的泪珠却不受控制,一颗颗砸进粥里。 没有打骂,没有苛责,这样的日子,竟像做梦一般。 我将厨房收拾干净,又把院子扫了一遍,正门便被人从外推开,走进来两位身着青衫的书生。 他们见到我,皆是一愣:「姑娘是?」 我心里明白,这便是我那两位表哥了。 正当我局促不安时,阿奶回来了。 她臂弯里挎着个竹篮,一见两个多日未归的外孙,高兴得嗓门都扬了起来: 「这个月怎的回得这般早!来来来,快见见,这是你们的念念妹妹。」 听完阿奶的介绍,大哥成砚立刻朝我拱手作揖:「念念妹妹安好。」 我慌忙侧身躲开这一礼。 他长我四岁,面容清俊,自有一股儒雅从容的气度。如今的他已连过县试府试,离秀才功名仅一步之遥。 二哥成礼与我年岁相仿,性子瞧着也活泼许多。 见他们二人对我这个不速之客并无半分嫌隙,我悬着的一颗心才算落了地。 儿子们归家,姑姑喜上眉梢,转身又上街割了一斤五花肉回来。 光阴一晃,三月已过,我也渐渐融入了这个家。 白日里的洗衣做饭,洒扫庭除,起初姑姑和阿奶总怕我累着了,殊不知这些活计,我早已驾轻就熟。 姑丈得空在空屋里给我安了张小床,墙边立着一个漆皮有些剥落的旧衣柜,里面是姑姑特意请人给我做的新衣裳。窗台下,则摆着哥哥们用过的旧书桌,权当我的梳妆台。屋子虽小,却是我的一方天地。 躺在完完全全属于我的小床上,我生出了无限的希望。 阿奶种的萝卜又脆又甜,每逢集市,她都会背上一筐去卖。这一回,我闹着要陪她同去,一路上祖孙俩笑语不断。 自我记事起,来集市的次数屈指可数,还是阿爹在世时的光景。此刻再看,这人声鼎沸的街巷,琳琅满目的货物,样样都让我觉得新奇。 阿奶身边很快围满了熟识的婶子大娘,她们瞧见我,都好奇地打量。 阿奶乐呵呵地牵起我的手,满脸骄傲地向众人介绍,说我是她的亲孙女。 一位婶子眼睛发亮,随即热络地打听我的年庚,话里话外都透着想给我说媒的意思,被阿奶一个白眼给挡了回去: 「我家念念还小呢,再说,你家那个黑炭头,我可瞧不上。」 这话引得周遭一阵哄笑,那婶子黑着脸嘟囔了几句,坐得离我们远了些。 第3章 阿奶却不理会,从怀里摸出几文钱塞给我,让我去买串糖葫芦。 「阿奶,我不吃。」我捏着那几文钱,想往回塞。 她却捂紧了口袋,把我往外推:「去吧去吧,小孩子家多吃点甜的,往后的日子才能过得甜。」 等我举着糖葫芦回来,阿奶的萝卜已被老主顾们买走了大半。可天色却说变就变,我们便决定收摊赶紧回家。 离家尚有数里地时,豆大的雨点还是砸了下来。阿奶急忙拉着我躲进了路旁的一座破庙,我扶着阿奶在墙角坐下。还未喘匀一口气,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庙门,被人「砰」地一脚踹开。 两个男人踉跄着闯了进来,走在后面的那个似乎受了重伤。 我被这阵仗吓得低呼一声,昏暗的光线里,那白衣男子锐利如刀的目光瞬间射来:「谁?」 仅仅一眼,便带着尸山血海般的煞气,明明看不清他的脸,却让人无端地心生恐惧。 「贵,贵人,我们是左近的村民,不是……不是歹人。」 阿奶显然也被吓得不轻,磕磕巴巴地站起身解释。 那人由黑衣男子扶着,在我们对面的墙角坐下。 窗外一道电光划破天际,借着那瞬间的光亮,我才看清,那竟是个俊美得不像话的年轻公子。 他头上的玉冠歪斜,墨色长发散乱,正死死捂着肩头的伤口,一双寒眸冷冷地盯着我们,并不言语。 「主子,要处理掉吗?」 黑衣男子说着,便从剑鞘中抽出了半截长剑,我吓得缩在阿奶身后,连呼吸都停滞了。 又是一道闷雷滚过。 「不必。」 我的心这才落回了胸腔里。 他们生了一小堆火。 乌云散去些许,天光微明,我和阿奶本想趁机离开,可雨势却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于是,这小小的破庙里,两拨人泾渭分明地对峙着。 那人的伤在肩膀,为了上药,他扯开了衣襟,半边精壮的胸膛裸露出来。阿奶见状,立刻伸手捂住了我的眼睛。 我的脸瞬间烧得滚烫,偏偏那人还极轻地嗤笑了一声,仿佛在嘲笑我的大惊小怪。 庙里很安静,那黑衣男子不知何时出去了。我和阿奶饿得受不住,便小心翼翼地从竹筐里掏出萝卜来啃。 清甜爽脆的汁水在口中漫开,我满足地眯起了眼。 「喂。」 我闻声望去,正对上他看过来的视线。他抬手一扬,一样物事便划过一道弧线,不偏不倚地落入我怀中。 我拿起来一看,触手生温,竟是一块质地上乘的环形玉佩。 「换两根萝卜。」他言简意赅。 玉佩,换萝卜? 阿奶见状,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不过是两根萝卜,不值什么钱的。念念,快给贵人送回去。」 她说着,便将竹筐里仅剩的几根萝卜都拿了出来。 我捧着萝卜,低着头走到他跟前,小心翼翼地放下,转身就想跑回去。 他却忽然变得极其凶恶,剑眉紧蹙,活像庙里的索命阎王:「我说了,拿玉佩换。你们若是不收……」 听到这威胁的言外之意,我立刻回身,一把抓起地上的玉佩塞进怀里。 这个人,真是喜怒无常得可怕。 幸好,雨还未停,他们便先行离开了。 我抚着胸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透过破败的窗洞,我的视线恰好与那坐在马背上的男人撞了个正着。 他唇边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吓得立刻把身子缩回了阴影里。 那日的惊魂一幕,怕姑姑她们担忧,我们祖孙俩谁也没有提起。那块玉佩,也被我严严实实地藏在了衣柜最底层。 一晃三年,我已到了及笄之年。 这三年,许是吃得好睡得好,我的身量抽长了许多,竟比姑姑和阿奶都高出了半个头。 二哥回家继承了姑丈的营生,大哥则不负众望,成了正儿八经的举人,是全村人的骄傲。 又是一年端午,我提着亲手包的粽子,在书院外等候。 第4章 我来得次数多了,连看门的阿爷都认得我,闲来无事,我便陪着阿爷闲聊。 正说得热闹,一声「念念」自身后响起。 我回过头,大哥正快步向我走来,他身后还跟着几位眼熟的同窗。 我连忙屈膝行礼:「见过各位公子。」 他们齐刷刷地笑着回道:「念念妹妹无须多礼。」 而后一个个挤眉弄眼,面带红晕地瞧着我。 大哥的脸色却有些发黑,他顺手接过我手里的篮子:「念念,我们去那边说话。」 我只好朝那几位公子歉意地笑了笑,随大哥走到一旁的榕树下。 见我好奇地望着他,他掩唇轻咳一声,放下篮子,从袖中取出一物。 定睛一看,竟是一支雕工精巧的白玉蝴蝶双生簪。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我,脸上泛起一抹可疑的红晕: 「念念,你及笄那天,我怕是赶不回来。这是大哥的一点心意,你……」 他说着,便想将玉簪插入我的发间,被我侧身避过。 他的手,尴尬地僵在了半空。 「大哥,此物太过贵重,我不能收。你还是留给未来的嫂嫂吧。」 眼角余光瞥见远处偷看的人群皆是一脸错愕,我赶忙敛衽一礼: 「大哥,我出来许久了,这便先回去了。」 「念念,我……」 他似要解释,我却毫不犹豫地打断:「大哥,你是我哥哥,永远都是我的哥哥。」 且不论辈分,大哥是姑姑的希望,她不止一次说过,盼着表哥能出人头地,觅得一位高门贵女,从此琴瑟和鸣,平步青云。 她口中的良缘,绝不是我这个父母双亡、寄人篱下的小可怜。 生辰过后,我的婚事便被各路媒婆惦记上了。 阿奶和姑姑却是这个也看不上,那个也不放心,在她们的口中,我仿佛成了天上难寻、地上绝无的仙女儿。 一个平静的午后,一群不速之客踹开了我家的院门。 为首的是个锦衣华服的公子,容貌虽是俊朗,眼神却轻佻嚣张,一看便知是哪个府上的纨绔。 他目光放肆地来回打量被姑姑护在身后的我,而后轻佻地吹了声口哨: 「脸蛋不错,身段也够瞧。就是这双手,若是再细嫩些,就更妙了。」 话中的浪荡之意,气得阿奶和姑姑脸色发白,我更是吓得连头都不敢抬。 二哥血气方刚,冲上前去大声呵斥:「你是什么人?竟敢如此无礼,还不快滚出我家!」 他话音刚落,那公子身后凶神恶煞的护卫便「唰」地抽出了腰刀。姑丈见状,连忙将二哥死死拉到身后。 那人却丝毫不惧,反倒饶有兴致地在院子里踱步。 「本公子今日得见佳人,心情甚好,不与你这莽夫计较。」 他好奇地拿起墙角的砍柴刀,在空中挥舞了两下,又一脸嫌弃地扔在地上。 接着,他从腰间抽出一方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 「我这个人,向来不喜强人所难。这感情嘛,总要你情我愿,才算美事。」 姑姑听出他话中之意,连忙道:「那公子怕是来错了地方,这丫头早已许配给我家老大了。」 「既未成婚,那便算不得数。」 他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就算成了亲又如何?那等风韵,本公子也甚是欢喜。」 说完,他递了个眼色,身侧的护卫便拍了拍手。门外,几个家丁模样的壮汉抬着数口大箱子走了进来。 「这是聘礼。十日后,本公子会派人来接你入府。」 他朝我们笑了笑,吐出的话却带着阴森的寒意:「你家那位大公子,文采斐然,前途无量。就是不知,他有没有那个福气去做官了。」 这是是赤裸裸的的威胁。 等他带人扬长而去,二哥连忙出门打探消息。姑丈愁得蹲在门槛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着旱烟。阿奶和姑姑也是六神无主,在屋里来回踱步。 我怎么也想不通,自己是何时招惹了这等人物,竟给姑姑家招来如此横祸。 直到入夜,二哥才失魂落魄地回来。 瞧他那面如死灰的神情,我便知道,一切都完了。 那人名叫杜恒,是本州知府的次子,此人横行霸道,但凡被他看中的女子,无不使尽手段弄到府中。据说,他的后院,几乎日日都有被折磨致死的女子尸首抬出。 第5章 「念念,是你阿娘……她那后找的男人在外豪赌欠了巨债,便把你……把你卖了消息。」 一股彻骨的愤恨涌上心头。 为什么,她到底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 「杀千刀的!我今日非要去剐了那毒妇!」 阿奶猛地站起,从厨房抄起菜刀就要往外冲,被我从身后死死抱住。 「阿奶,不要去!」 我的眼泪终于决堤。 她回过身,扔掉手里的菜刀,将我紧紧搂在怀里,放声痛哭:「我的念念啊,我的苦命的念念啊!」 自那日起,姑姑终日以泪洗面,一向身子骨硬朗的阿奶竟也一病不起。我急得、衣不解带地守在床前。 二哥本想去书院找大哥商议,却被一直沉默的姑丈拦了下来。 我不怪姑丈,心里反倒松了口气。 他却觉得有愧于我,抱着头蹲在地上,痛苦地揪着自己的头发。 心善的人,总是这样。 可明明,是我给他们带来了这场无妄之灾,不是吗? 阿奶病倒的第五日,又有人叩响了院门。 那日,家中除了昏睡的阿奶,便只我一人。 来者是位仪态端庄的贵妇,自称是郁州府的官媒莫夫人,此行是为当今圣上第七子,齐王赵璘洵遴选姬妾。 她迈着从容的步子,绕着我走了两圈,而后满意地点点头:「果然是天生的绝色。」 我紧紧攥着衣角,不安地望着她:「夫人,我如今……」 我话未说完,她便毫不在意地笑了笑,眼神里透出一丝不加掩饰的鄙夷: 「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腌臢货色,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也是,她能找到这里来,想必早已将我的底细查得一清二楚。 「你若愿意……」 「我愿意。」 既然都是做妾,与其给那知府的恶霸儿子,不如给身份更高贵的王爷。我这只蝼蚁,也想有朝一日,能成为阿奶她们可以「仗势欺人」的倚仗。 我坚定的语气,倒让她有片刻的讶异,随即她微笑着颔首:「既如此,三日后,我便派人来接你。」 这件事,我只告诉了姑姑、姑丈和二哥,并再三叮嘱,务必瞒着阿奶。 姑丈听完,只是长叹一声,没有说话。二哥却激动地摇头:「念念,我不信这世上没有王法了!」 我却强撑着笑了笑:「二哥,你应该为我高兴才是。那可是王爷,是何等的尊贵。」 可夜深人静时,我总是揪着心口,睁着眼直到天亮。 阿奶依旧病得人事不知。 三日后,、我换上姑姑她们早先为我做的新衣,、在阿奶的房门前,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 今日一别,或许此生再无相见之日。 姑丈沉默地候在廊下,姑姑早已哭倒在屋里,只有二哥,撑着一把油纸伞,一言不发地将我送上了马车。 马车内里很是奢华,莫夫人还特意派了一名侍女和三名护卫骑马随行。 车轮滚滚,我的眼泪再也止不住,无声地滑落。 身旁的小丫鬟见状,慌张地问我怎么了。 我没有回答。我只是害怕,发自心底的害怕。 我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没关系,只要阿奶他们平安无事,一切都没关系。 「姑娘生得真好看,连哭起来,都这么好看。」 年轻的丫鬟语气里满是艳羡,我却只觉得,这份本不该属于我的容貌,带给我的,唯有无尽的悲凉。 当晚,我们便进了郁州城,在莫夫人的府邸落脚。 她见我面容憔悴,也未多言,只是伸手将我散落的鬓发拢到耳后,便吩咐下人将我带去安置。 这是我平生第一次,住进这样雕梁画栋的屋子。 与我同住一屋的,是邻县县令的小女儿,生得明媚动人,笑起来很是讨喜。只是她大约瞧不上我的出身,并不愿与我交谈。 第6章 我这才知道,此次遴选的女子共有五人,。而莫夫人口中的那位齐王殿下,竟是因犯下大错,被圣上贬来了这偏远的郁州,来看守城郊的皇陵。 短短数日的礼仪调教仓促收场,我们五个便在莫夫人的引领下,动身前往拜会那位传说中的七王妃。 王府的奢华远超我的想象,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可这泼天的富贵,却在穿过层层回廊,抵达王妃正院时,被一幕血腥生生撕裂。 庭院里死一般的寂静,唯有棍棒捶打皮肉的闷响,一个侍女被死死按在长凳上,嘴里塞着布团,发不出半点声息,身下,一滩刺目的猩红在地砖上蔓延开来。 我们几个女孩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吓得几乎缩成一团。 很快,那侍女没了动静,像拖一条破布袋般被架走。下人端来清水,麻利地冲刷着地面的血污,不过片刻,庭院又恢复了原样,仿佛那条鲜活的生命从未存在过。 我的四肢百骸,却如坠冰窟。 王妃尚在梳妆,我们便被勒令在廊下静候。我垂着头,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敢乱瞟。 许久,一个神情冷峻的嬷嬷走了出来,用没有温度的眼神扫过我们,示意我们进去。 屋内,白色的纱幔如烟似雾,一股甜到发腻的桃花熏香扑鼻而来,浓得化不开。身旁的一个姑娘许是鼻腔受不住这般刺激,竟极轻地打了个阿嚏。 一声微不可闻的喷嚏,却像惊雷般炸响在死寂的空气里。 「拉下去。」那嬷嬷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声音冷得掉渣。 两个侍女立刻上前,左右钳制住那早已面无人色的姑娘,不给她任何辩解求饶的机会,便将她拖了出去。 莫夫人带头,我们剩下的人齐刷刷跪倒在地,我能感到,冷汗已经浸湿了我的手心。 无人敢多问一句,那个姑娘的结局。 不知过了多久,膝盖早已麻木,一个带着几分睡意的慵懒女声从纱幔后传来:「都抬起头来吧。」 我依言微微仰首,视线却只敢落在华丽的地毯上。 「嗯,莫夫人眼光不错,个个都是好相貌。」 莫夫人受宠若惊,连连叩首:「王妃谬赞,都是王妃的福气。」 「秦嬷嬷,人交给你了。」 「奴婢遵命。」 话音刚落,王妃已然离去,偌大的屋子只剩下我们与那位秦嬷嬷。 秦嬷嬷语气平淡无波,却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令人胆寒。 「王爷的子嗣,是你们的出路。谁能拔得头筹,王妃自会向圣上陈情,博个侧妃之位。可若是有谁动了不该有的心思,掂量掂量自己身后的家族分量。」 我们几人忙不迭地叩首,嘴里说着绝不辜负王妃厚望的场面话。 第7章 隔日用过早膳,我再次被送上马车。与我同行的是那位县令千金钱盈盈。此刻的她,初见时的那份娇蛮早已荡然无存,一张脸白得像纸,毫无血色。 想来我自己的模样,也好不到哪里去。 皇陵地处偏僻,我们一众女子被安置在同一方庭院。那些光线敞亮的房间很快被她们占了,我倒乐得清静,拣了最末一间偏房住下。 王妃大约是念及我家中无甚背景,额外开恩,指派了个名叫小荷的丫鬟给我。她年长我两岁,许是觉得跟着我没什么前途,平日里总爱往钱盈盈那边凑。 我对此毫不在意,能安稳度日,有口饭吃,便已是万幸。 一连三日,王爷的影子都没见着。 倒是院里另外几人,为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明里暗里有了些口角。 转眼大半个月过去,就在我以为这种枯坐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时,一名管事神色匆匆地寻到我门前,说是王爷传召。 心头猛地一跳,说不出的惴惴。 跟着管事步入正殿,殿中肃立的那个抱剑玄衣身影,瞬间勾起了我尘封的记忆。那么,高坐其上的那位,岂不正是当年那个白衣胜雪的……王爷? 我吓得魂飞魄散,恨不能将自己缩进地缝里。 「呵,」一声轻嗤从上首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王妃费心了,送来这许多绝色。」 殿内鸦雀无声,无人敢应。 钱盈盈柔媚的嗓音适时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王爷明察,妾身……妾身只是心疼王爷劳苦,才备了参汤,在此等候。」 也难怪,当年惊鸿一瞥,那位煞神的容貌确实是万里挑一,情窦初开的少女为之倾心,再正常不过。 「哈哈,说得好。」他竟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沉郁沙哑,却有种奇异的蛊惑,「你叫什么?」 钱盈盈的声音愈发娇嗲:「回王爷,妾身姓钱,单名一个盈字。」 他又轻声笑了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既然如此心疼本王,那便由你,代本王去皇陵深处,为先皇日夜祈福吧。」 殿内死寂。 「王爷,王爷饶命……」 钱盈盈的哭求声戛然而止,我们只能木然地看着她被两个毫无表情的侍卫架起,像拖着一件无用的物件般拖了出去。 入府尚不足一月,我们五人,便只余下三个。 自那日后,小荷彻底老实了。见我整日只知埋头刺绣,她会默默走过来帮我理顺那些缠绕的丝线。 王爷再未传召过我们。闲极无聊之下,我反倒将这院子周遭的地形摸了个遍。 我发现,离我们住的院落不远,竟藏着一汪碧湖。心念一动,便去找福伯,想讨一套渔具来打发时间。 第8章 福伯是这后院的总管,一个总是笑眯眯的小老头。与他熟络起来,纯属偶然。那天我正在院角摘新开的茉莉,他走来搭话,我只当是要训斥我,未曾想,他只是好奇我摘花何用。 当听闻我要做茉莉花饼时,他竟央着我届时分他一些。闲聊之下才知,他的老家与我姑姑家相去不远,这茉莉花饼,曾是他入宫前最爱的点心。 后来,我将做好的饼分了大半给他,只给自己留了些许。自那以后,我房里的饭菜,总算能吃到热的了。 他听我要去钓鱼,并未阻拦,只是叹着气告诉我,那湖里虽说有鱼,却邪门得很,从未有人能钓上来过。 然而,当他看到我提回的木桶里那几尾活蹦乱跳的鱼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末了,冲我比了个大拇指。 说来也怪,姑丈钓鱼总是两手空空,我却鲜少失手,这或许也算一门天赋。 这日,我照旧在湖边树荫下收杆,正费力地从鱼嘴里取钩,一个身着月白长衫的人影,悄无声息地在我身侧蹲了下来,饶有兴味地盯着我桶里的渔获。那鱼线骤然一紧,我心头刚泛起一丝喜悦,以为是条大鱼上了钩。 谁知一扭头,那份喜悦便凝固在脸上,惊得我险些将钓竿脱手扔进湖里。 他许是见我这副惊弓之鸟的模样,反问道:「怎么,本王的样貌,就如此让你失态?」 「不,不是……」 我一边结结巴巴地解释,一边手忙脚乱地想放下钓竿行个礼,他却已然起身,无视我的局促,信步走向不远处的一棵华盖大树。 他潇洒地一撩衣袍坐下,从一名黑衣男子手中接过一柄更为精致的鱼竿,竟也学着我的样子,临湖垂钓起来。 我本想就此告退,可他那不怒自威的气场压得我不敢言语。 见我半晌没有动静,他偏过头来,眼神中带着一丝探寻,仿佛在问我为何还不继续。 我只得压下满心的惊惧,重新坐好,动作却变得迟缓无比,一面磨蹭,一面在心中祈祷各路鱼神仙高抬贵手,千万别来咬我的钩。 许久,四下里一片沉寂,静谧得仿佛连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忽地,我手中的钓竿猛烈地颤动起来,看这势头,定是条不小的家伙。 我能感觉到他审视的目光投了过来,顿时手足无措,慌忙攥紧险些被拖入水中的钓竿。可那鱼的力道实在惊人,拉扯得我整个人都快要栽进湖里。 「寻七,去帮她一把。」 那人金贵的嗓音淡淡响起。话音刚落,一道黑色的身影便瞬息而至,从我手中接过钓竿,只手腕一抖一扬,一条与我小臂差不多长的肥鱼便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落入水桶,欢快地扑腾。 这利落的身手引得他也起身走近,探头看了看桶里的鱼,随即他蹙眉沉吟片刻,指了指我方才坐过的马扎:「你,到那边去。」 他一声令下,身旁的侍从们立刻行动起来,三下五除二便将他的全套行头搬到了我这块「风水宝地」上。 我则局促地站在一旁,看着斑驳的树影落在他那张如玉雕成的侧脸上,竟一时有些失神。 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注视,在他转头望来的一刹那,我猛地回过神,赶紧扛起我的鱼竿,一手拎桶,一手提凳,逃也似的奔向他先前坐过的位置。 为免再生事端,这次我特意留了个心眼,连鱼饵都未挂,直接将空钩甩入水中。 第9章 时间流逝得格外缓慢,可那位爷的浮漂依旧稳如泰山,纹丝不动。 我单手托着腮,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不知不觉间又发起呆来。 毫无征兆地,我的鱼竿又动了。 ……不会这么邪门吧! 我苦着脸向后用力一拽,又是一条沉甸甸的肥鲤鱼。 我举着钓竿,呆立在原地,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进退失据。 「呵。」 一声极轻的冷嗤从他喉间溢出:「本王还真就不信这个邪了。」 说罢,他竟又换了个地方,而后目光直直地看向我:「你,坐到本王身侧来。」 我心中叫苦不迭,却也只能硬着头皮挪到他身边坐下。 两根鱼竿相隔不过咫尺,我的这边捷报频传,他的那边却始终静默如谜。 那一天,我硬生生陪坐到日落西山,直到腰酸背痛、四肢僵硬,才被大发慈悲地放了回去。 也正是从那天起,我房中的膳食,便清一色地全是鱼。 清蒸鱼、红烧鱼、糖醋鱼、鱼头汤……做法千变万化,唯独食材不变。 听厨房的师傅说,这可是王爷亲自下的令。 我…… 天可怜见,我发誓这辈子再也不碰鱼竿了! 因为此事,府里另外两位姑娘看我的眼神愈发不善,平日里碰见,言语间总是夹枪带棒,明里暗里说我是个狐媚子。 小荷气得直跺脚,为我愤愤不平,我却懒得与她们计较。 秋意渐浓,王妃派来的秦嬷嬷踏入别院,当她知晓我们三人皆是完璧之身,怒火便再也压不住。 另两位惯会察言观色,几句夹枪带棒的耳语,便将所有罪责都引到了我的身上,说是我言行不周,惹了王爷厌弃。秦嬷嬷那本就严厉的目光,霎时化作了两道淬毒的利刃,狠狠扎在我身上。 我的辩解苍白无力,她一个字也未曾听信。午后日光最是毒辣,我被独自罚跪在庭院的碎石路上。 石子尖锐的棱角,毫不留情地刺入膝盖的软肉,密密匝匝的痛楚蔓延开来。不多时,额角便被烈日晒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可我连抬手擦拭的勇气都没有。 「本王的院子,何时轮到一个奴才来当家做主了?」 一道清冷如冰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我愕然回首,正见齐王背着手,迈着悠闲的步子踱了进来。他所过之处,下人们纷纷跪倒,噤若寒蝉。 第10章 「起来。」 他眼皮都未抬一下,只对我说了这两个字。 小荷白着脸,忙不迭地跑过来将我扶起。我借着她的力道,咬紧牙关,拖着已经麻木的双腿,狼狈地退到一旁。 随后,他才将视线转向兀自辩解的秦嬷嬷,眉梢微挑,唇间吐出的字眼轻得仿佛一片羽毛:「杖杀。」 此言一出,秦嬷嬷脸上血色尽褪,惊恐地叩头求饶,哭喊声凄厉。他却像是什么都没听见,神色没有半分动容。 两名身形健壮的侍卫上前,像拖一条死狗般将秦嬷嬷拖向院外。很快,沉闷的棍棒击打声和血肉模糊的惨叫交织响起,又渐渐归于沉寂。 「本王生平最厌恶的,便是自作聪明之人。」他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院中每一个瑟瑟发抖的人,「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会死,自己心里最好有个数。」 那一夜,我被梦魇缠身。 梦里,一头看不清面目的恶鬼,拖着一根滴血的木棍,在无尽的黑暗中追着我。 自那以后,我再不愿踏出房门半步,仿佛只有这一方小小的天地,才能给我些许喘息之机。 待到今年初雪落下,我们三人被再次传唤。 尚未踏入正院厅堂,齐王那阵阵爽朗的笑声便已穿堂入室。 我们恭顺地跪下行礼。眼角余光瞥见,他的下首处还坐着几位客人。 他们个个面白无须,嗓音尖细,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阴柔气,分明是宫里来的内侍。 「有这般绝色佳人日夜相伴,七殿下想必不会再孤单,贵妃娘娘在宫里也能安心了。」其中一人翘着指尖,嗓音娇柔地笑道。 「是小七不孝,总叫母妃为我悬心。单总管,还劳烦您回去替我转告母妃,小七知错了,往后定然不会再让她老人家烦心。」 他的声音里,竟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萧索与落寞。 「哈哈哈,殿下的孝心,奴才们一定原原本本地带到。」 「有劳,有劳。」 席间助兴,另外两位姑娘一位精于舞艺,一位擅长抚琴。转眼间,悠扬的琴音便伴着蹁跹的舞姿在大厅中流淌开来,引得满座宾客如痴如醉。 唯有我,像一截木桩,与这满室的华彩格格不入。 「你,过来给本王斟酒。」 齐王斜倚在主座上,醉眼惺忪地朝我抬了抬手。 我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拎起了桌上的酒壶。 下一瞬,手腕被一只滚烫的大手攥住。我尚未反应过来,整个人已被一股巨力带起,天旋地转间,竟是跌坐在了他的腿上。 第11章 隔着几层衣料,他身体的热度依旧烫得我肌肤生疼。 我浑身僵硬如铁,他的手却像一条滑腻的蛇,沿着我的腰线蜿蜒向上。 他稍一用力,我便彻底失了支撑,软软地跌进他坚实的怀抱里。 那几位内侍见状,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暧昧笑声。 我只觉头皮一阵阵发麻,从未与任何男子有过如此亲密的接触,巨大的羞耻与恐惧令我无所适从。 「呵,还是这么胆小。」 他低沉的笑声在我耳边震动,无视满座目光,竟将头埋在我的颈窝处,深深吸了一口气:「身上是什么味道,这么香。」 我用尽全力将手抵在他胸前,试图挣开一丝缝隙:「回王爷……没有……没有用香。」 他不再追问,重新坐直了身子,却依旧将我牢牢禁锢在怀中。随即,他端起自己的酒杯,不由分说地递到我唇边:「喝了它。」 我万般不愿,可他的眼神不容拒绝。为了活命,我只能垂下眼睫,就着他的手,将那杯中酒饮下。 辛辣的酒液灼烧着我的喉咙,我被呛得秀眉紧蹙,实在难以下咽。 酒杯「当啷」一声落了地。他捏住我的下巴,指尖的力道不容抗拒,在我惊惶的注视中,低头吻了上来。 他的唇舌霸道地撬开我的齿关,将我口中尚未咽下的酒液尽数掠夺。在我徒劳的挣扎与喘息声中,我听见了旁人兴奋的喝彩与尖叫。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松开了对我的钳制。我瘫软在他胸前,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 那一夜,我留宿在了正院。 所有人都以为我得了天大的恩宠,一步登天。只有我自己知道,王爷睡在内室,而我,在外间的软榻上睁着双眼,在无边的恐惧中,一夜未眠。 经此一事,我在三人中的地位已然天翻地覆。旁人再见我时,无不躬身垂首,恭恭敬敬地唤我一声「主子」。 那些旧日的称呼,无论是「丫头」,还是「念念」,都恍如隔世。 冬夜寒冷,我向来睡得早。 正拥着被子睡得酣甜,却在迷蒙中听见窗棂传来极轻微的「叩叩」声。 我立刻惊醒,侧耳细听,一道压低了的男声在窗外响起:「主子,王爷有请。」 是寻七的声音。 我不敢耽搁,悄悄起身穿好衣物,避开了熟睡的小荷,轻手轻脚地打开了房门。 寻七在前引路,步履匆匆。我提着裙摆跟在他身后,在寂静的夜色中几乎要小跑起来。 到了正院,房门前的下人们见我到来,皆无声地垂首退下。随着屋门在我身后合上,整个空间便只剩下我与他二人。 第12章 烛火摇曳,将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屋内的地龙烧得极旺,暖得有些发闷,我站在外间,一时竟不敢再向前踏出一步。 「进来。」 齐王的声音从内室传来,喑哑低沉,仿佛正承受着巨大的折磨。 我已无路可退,只能怀着满心忐忑,一步步朝里挪去。 他只着一身素白的中衣,端坐在床沿。双手死死地撑在膝上,手背青筋暴起,虬结盘错。他深深地低着头,乌黑的发丝垂落,让我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 下一刻,他猛地抬起头来,一双眼眸里像是燃着两簇疯狂的火焰,直直地看向我,命令道:「宽衣。」 我一时怔住。 见我毫无反应,他竟径直起身。那身影带来的压迫感让我心头一凛,求生的本能驱使我转身,只想奔逃出这方令人窒息的天地。 可他只用了三两步便追上了我,手臂一揽,便将我打横抱起。我的挣扎与捶打在他铁一般的臂弯中,显得那般微不足道。天旋地转间,我被他带着一同跌入了柔软的床榻。 「对不住。」 在我意识沉沦之际,耳畔似有微风拂过,携来三个字,轻得仿佛幻觉。 整整一日一夜,我未曾离开床榻。时间的概念变得模糊,只剩下无尽的昏沉。嗓子因哭喊哀求早已嘶哑不堪,最后,连挣扎的力气都耗尽,彻底陷入了昏睡。 我病了,一场高烧。昏沉中,总有人撬开我的唇齿,将苦涩的汤药一勺勺灌下。 我又做起了梦。梦里,我又回到了姑姑的小院。阿奶坐在门槛上,手里摘着青翠的菜叶,嘴里絮絮叨叨地讲着村里的趣闻。姑姑在灶房忙碌,笑呵呵地收拾着新买的猪骨:「等会儿给你们熬汤煮面。」我听了,连连点头,满心欢喜。 我眯着眼,安然地趴在阿奶的膝头,任由她枯瘦却温暖的手掌轻抚我的长发。 「臭丫头,好好活着啊,我们在家等你。」 我用力地点头,将脸埋得更深。 再次苏醒那日,窗外的积雪已然开始消融,久违的暖阳穿透云层。 小荷见我睁眼,喜极而泣,不住地擦拭着眼角:「主子,您总算醒了。」 腹中早已空空,我一口气喝了三碗热粥,才觉着身上恢复了些许力气。 齐王许是得了消息,在我披着大氅,于院中梅树下晒太阳时匆匆赶来。 乍然见到他,那夜撕裂般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我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将自己藏进更深的阴影里。 他停住了脚步,未再上前,俊朗的面容上,似乎有一丝愧疚一闪而过。 「本王已上奏,请封你为侧妃。你,可还有别的要求?」 我摇了摇头,喉咙干涩,发出的声音沙哑又难听:「多谢王爷。」 此后,便是长久的静默,唯有风拂过梅梢的微响。 「你多歇着吧。」 我屈膝行礼,垂眸目送他转身离去。 自此,我正式入住正院侧房,吃穿用度,几乎与他一般无二。只是他似乎极为忙碌,一连消失十天半月也是常事。这般境况,倒恰恰合了我的心意。 年关将至,一日,寻七领着一人来到我面前。 那人双手被反绑,披头散发,满身污秽。我定睛细看,那张脸竟是知府次子杜恒。 他见到我,也是一愣,随即被寻七一脚踹在膝弯,重重跪下。那力道之大,我仿佛听见了骨头碎裂的闷响。他痛得发出一声惨叫,却被寻七利落地卸了下巴,只剩下呜咽。 「侧妃,这是王爷特意为您擒来的。如何处置,全凭您吩咐。」 原来是他的安排。 这倒真是一份别出心裁的「礼物」。若非此人,我如今仍在阿奶与姑姑身边,过着清贫却自由的日子,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做一只被困于深宅大院的笼中鸟。 「寻护卫,」我声音平静,「我听说大牢里刑罚颇多,便让他一一尝个遍吧。」 当日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说不出话的杜恒只能拼命朝我磕头,眼中满是惊恐与哀求。我静静看着,心如止水。那些被他残害的无辜女子哭求之时,他又何曾有过半分心软? 寻七领命而去。 除夕那夜,齐王不在府中,我们几个女子便凑在一处,守岁取暖。如今我身份不同,她们见了我,皆是毕恭毕敬地行礼。 夜深时,我已睡得正沉,后院却忽然火光冲天。小荷惊慌失措地冲进来将我摇醒,我刚穿好衣物,寻七便满脸血污地闯入,一把拎起我的后领,不由分说地将我往外拖。 院外早已乱作一团,火光映照着刀光剑影,厮杀声不绝于耳。 我与小荷被塞上一辆马车,还未坐稳,一支暗箭便「嗖」地穿窗而入,堪堪擦着我的鬓发而过,钉入对面的车壁。若非我恰巧晃了一下,此刻恐怕已是香消玉殒。 刀剑砍杀之声紧追不舍,我抱着头,蜷缩在软垫上,马车剧烈颠簸,几乎要将我的五脏六腑都颠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下。 第13章 「主子稍候,小的去方便一下。」车夫的声音传来,听动静,是钻进了远处的草丛。 我撑起身子,掀开车帘一角,发现马车已行至官道。 「小荷,」我回头看她,「我记得你说过,你会驾车,对吗?」 闲聊时,她曾提过,被卖入王府前,家中是靠放马为生的。 此刻,她因恐惧而声音发颤:「主子,会是会,可您这是要……」 「你来驾车,我们离开这里。」 「啊?」 「齐王定是出事了。他若平安便罢,万一……万一他有不测,那我们……」 本朝素有殉葬的酷制,若他真的身故,我与小荷这对主仆,绝无生路。 我的话不必说完,小荷已然会意。她一咬牙,立刻窜出车厢,夺过缰绳,厉声喝道:「驾!」 马车再次疾驰向前。我紧紧扶着车壁,在颠簸中竭力稳住身形,直到天光熹微,才敢停下。 我撑着快要散架的身子下了马车,才发现不远处竟是万丈悬崖。 小荷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主子,王爷若是无事,我们该如何解释?」 「即便无事,我也不回去了。」我望着远方,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坚定,「那吃人的牢笼,谁愿去谁去。」我转向她,「小荷姐,你呢?你可有去处?」 听我唤她姐姐,小荷明显一怔,随即苦涩一笑:「我早已无家可归。」 「若你信我,今后我们便以姐妹相称,一同讨生活,可好?」我紧紧握住她的手,不知是想给她,还是给自己一些勇气。 她沉默地看了我许久,忽然扑哧一声笑了,眼角却有泪光闪烁:「好。」 我们将马车赶到悬崖边,我拔下头上所有宫中赏赐的珠钗,只留下几支没有标记的,预备将来换钱。为求逼真,我还故意在崖边留下了一只绣鞋。 用泥巴抹花了脸,我们沿着一条隐蔽的小路下山,用一支银钗换了些碎银,便转走水路,向家的方向而去。 关于齐王府那夜的变故,始终没有消息大肆传开。此刻的我,只想回去看一眼阿奶和姑姑,却又深怕自己的出现会再次为她们招来灾祸。 于是,小荷姐自告奋勇,替我前去打探。 可她带回的消息,却让我如遭雷击,痛不欲生。 姑姑一家安好。 可阿奶,却在我被迫离家的一个月后,便撒手人寰了。 这个消息让我的脑中瞬间一片空白,我直愣愣地坐着,像个失了魂的木偶,直到小荷姐大声呼唤我的名字,我才渐渐回过神。 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 那个在破庙中,将瘦小的我带回家的阿奶,就这么没了?因为我,没了吗? 我再也忍不住,哭得肝肠寸断。 当晚夜半,我终是按捺不住,独自一人,叩响了那扇熟悉的院门。 开门的是二哥。他见到我,以为是在梦中,使劲揉了揉眼,才敢相信眼前之人真是我。他惊喜地低呼一声,连忙转身去唤早已歇下的姑姑和姑丈。 谁料,第一个跑出来的,竟是大哥。 我努力扯出一个笑,朝他轻声道:「大哥,安好。」 他只是怔怔地望着我,一瞬间,眼中似有千言万语翻涌。 「念念,当真是你?」 「嗯,是我。」 强忍的泪水,在见到姑姑披着外衣、拖着一只鞋跑出来时,终于决堤。 姑姑比我哭得更凶,她一把拉过我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见我确实安然无恙,才将我紧紧抱入怀中:「念念,我的念念啊!」 多日未见,她的鬓角竟已添了大半的白发。姑丈跟在一旁,无措地搓着手,眼角亦是湿润。 他们担忧我的处境,我只含糊地说主家遭了难,自己趁乱假死脱身,并未提及王爷与侧妃的身份。 阿奶的牌位前,我点燃三炷清香,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我怎么也想不通,那个往日里最疼我的阿奶,怎么就变成了一块冰冷的黑漆漆的牌位。 都怪我,一切都怪我。 姑姑心疼地将我半搂在怀里,替我拭去泪水,自己却又忍不住哽咽:「好孩子,不怪你,莫要往自己身上揽。你阿奶临终前,最放不下的便是你。如今见你平安回来,她也能安息了。」 我却只是哭着摇头:「姑姑,我不能留下。」 「为何不能?」一旁的大哥忍不住开口。 可其中凶险,我又如何能与他们言明,事关皇家,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见我沉默不语,大哥忽然转身,向姑姑跪下,神情恳切:「娘,我心悦念念已久,孩儿想娶她为妻。」 此话一出,姑姑和姑丈皆是呆立当场。 我却急得差点跳起来:「姑姑,您别听大哥胡说,他只是想寻个由头留住我!」 我的话,让姑姑煞白的脸色稍稍缓和。莫说我从前云英未嫁之时便配不上大哥,如今这副「残花败柳」之身,更是玷污了他。 「爹,娘,我没有胡说!」大哥急切地起身,拉住我的手臂,语气悲痛而隐忍,「念念,我是真心喜欢你,为何不肯给我一个机会?你若觉得处境危险,我愿为你隐姓埋名,远走他……」 第14章 下一刻,他身子一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被身后的姑丈一把扶住。 「念念,对不住,你大哥许是太担心你,有些魔怔了。我这就带他下去。」 不等我回应,姑丈已扛起大哥,快步向外走去。 我心中了然,也只能点点头:「嗯,没事的。」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我再三叮嘱姑姑他们,万不可向任何人透露我回来过。之后,便与小荷姐顺着水路,一路向南。 最终,我们在一个名为桃花村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这里山清水秀,民风淳朴,是个安身立命的好去处。 我们用大半积蓄买下了一座带小院的屋子,当我和小荷姐站在这真正属于自己的家中时,都忍不住笑了。 再不必卑躬屈膝,再不必担惊受怕,这样的生活,美好得不似真的。 初春至,桃花开,我的生活也渐渐步入正轨。我们在屋后开垦了菜地,又靠着卖些绣品贴补家用,生意竟也还过得去。 只是有一桩烦心事,我瞅着自己日渐丰腴的胸脯和微微隆起的小腹,颇为苦恼。 明明在为阿奶守孝,吃食清淡,为何身子还是不住地长胖。 一日,正绣着帕子的小荷姐上一刻还与我玩笑,下一刻却不知想到了什么,惊得指尖的针都扎进了肉里。 「念念,你的月事,是不是许久没来了?」 正比划着腰身的我,瞬间僵住。 是啊,算来,已有四月余了。 她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你……你该不会是……有身孕了吧?」 我……我亦不知。 她不由分说地拽起我,急匆匆地寻来了村里的赤脚大夫。老大夫为我搭了脉,沉吟片刻,而后笃定地点了点头:「确实是喜脉,看样子,有四個多月了。」 我只觉眼前一黑,险些晕厥过去。直到被小荷姐搀扶着回到家中,整个人依旧是恍惚的。 她焦急地在房中踱步,口中念念有词:「这……这可是皇孙啊!念念,我们该怎么办?要不要……回去?」 桃花村地处偏僻,朝中的消息总是迟来许久。齐王府那夜的结局究竟如何,我们至今一无所知。 「不回。」我抚上已有些显怀的小腹,语气斩钉截铁。 「可这孩子……」 「与齐王无关。」 她又劝了几句,见我油盐不进,也只能叹息着退下。 其实这腹中的骨肉,要还是不要,我心中早已翻覆了千百回。 其一,我不想再与那段过往有任何牵扯;其二,我扪心自问,我能做好一个母亲吗? 我无法回答自己。 可转念又想,要亲手终结一个鲜活的生命,我又如何舍得。 这般反复纠结了数日,我还是下了决心——不要他。 虽是对不住他,可我此生也只有这一遭行走人间的机会,养育一个孩子的责任太过沉重,我怕我承担不起。 然而,还未等我将这狠心的念头付诸行动,一队训练有素的骑兵便护送着一辆悬挂着龙纹彩旗的华贵马车,闯入了桃花村的宁静。 村民们何曾见过这等阵仗,纷纷涌出家门,好奇地张望。 院门被推开,我望着那个身姿挺拔、面容冷峻的男人,捧着肚子,吓得双腿发软。 小荷姐早已跪倒在地,身子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可让孤好找。」 齐王缓步踱至我身前,目光在我身上细细打量了一番,嘴角勾起一抹难辨喜怒的笑意:「日子过得不错。」 可我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龙涎香时,却胃中一阵翻涌,俯身吐了出来。 得知我已有近五个月的身孕,齐王的脸色由黑转红,精彩纷呈。他盯着我的肚子看了许久,最终,却什么也未说。 危险警报暂时解除,我望着这方小院,心中满是遗憾。我的平静生活,终是到头了。 返回京都的马车上,齐王斜倚着软枕,目光幽幽地落在我身上:「胆子不大,做出的事却一桩比一桩出人意表。也是,在床榻上都敢……」 他剩下的浑话,被我伸手捂住了嘴。 见我怒目而视,他反而轻笑出声,拉下我的手握在掌心:「怎么,不怕孤了?」而后,又用指腹细细摩挲着我的掌心,「这薄茧,倒是消了些。」 大抵是因腹中多了个金疙瘩,我胆气也壮了些,嗖地抽回手,挪到角落坐着,不愿理他。 他倒也不恼,无所谓地抚了抚衣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自顾自地拿起一本书卷看了起来。 小荷仍旧伺候在我身边,从她的打探中,我才得知,那夜的大火原是京中几位皇子争储的阴谋。如今,那几位皇子不死即残,余下的又太过年幼,唯一成年的齐王夏焱,即将被册封为太子,已是顺理成章之事。 齐王正妃因牵涉前朝政事被废黜禁足,如今这未来的东宫后院,竟只我一人独大。 念及我怀有身孕,不宜劳累,宫中一应事务皆被太子安排妥当,无需我费心。 第15章 太子很忙,我便也乐得清静,只在自己的院中安心养胎。 春闱过后,大哥高中探花,我由衷地为他欢喜。 他将姑姑接入京都奉养,我特意求了太子,恩准我与他们再见一面。 得知我如今的身份,姑姑显得诚惶诚恐,言行举止间满是拘谨,看得我心中很不是滋味。 临别时,大哥朝我长揖及地,眼中的温柔一如往昔:「臣,将永远立于娘娘身后,愿娘娘与腹中皇子,岁岁安康。」 此时的他,虽官位不过六品,却因榜下捉婿,被权倾朝野的定国侯相中,许了次女。因此,朝堂之上,倒也无人敢轻视于他。 我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依旧挺拔,却多了一丝我读不懂的疏离与陌生。 临盆在即,为免我心中恐惧,太子特意将姑姑接入宫中陪伴。 我愈发看不懂他对我的情意。 昭儿出生的那日,连绵的阴雨恰好放晴,天光大好。姑姑抱着襁褓中的他,连连赞叹此乃天降祥瑞。 这是太子的长子,当今圣上名正言顺的皇长孙。 流水般的赏赐涌入我的宫中,我却只是握着他那小小的、柔软的手,忍不住低声啜泣。 这么小,这么软,我定要护着他,让他好好长大。 昭儿满月后,我红着脸,主动勾住了太子的衣带。他却挑眉,在我耳边低声调笑道:「这次,可不许再挠孤了。」 原来的齐王妃最终还是被废。新的太子妃人选,圣上迟迟未定。朝堂之上,举荐各家贵女的奏折堆积如山,皆被太子一一按压,不予理会。 我也渐渐熟悉了宫中事务,从最初的茫然无措到如今的从容应对。在这深宫之中,没有强大的外戚作为依靠,我唯有自己努力,才能为昭儿撑起一片安宁的天。 昭儿周岁那年,圣上驾崩。太子的生母杨贵妃悲痛欲绝,竟自缢殉葬。 同时痛失双亲,我对他亦不禁生出一丝恻隐之心。 可他似乎,并无多少悲伤。 太子登基称帝,年号永安。在新帝登基大典上,他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宣布册我为后。 不仅我懵了,满朝文武亦是一片哗然,弹劾反对的奏章雪片般飞入御书房。 唯有大哥与定国侯一脉,全力支持。 对那些反对之声,他一概不理。 夜里,他屏退众人,对我说,他无需外戚助力,此生所愿,不过是与我和昭儿,安稳度日。 我望着他眼中的认真,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也笑了。 至此,我的名字终究被载入史册,镌刻于太庙之中,与他的名讳并列一处。 一生一世,再不分离。 【齐王番外】 我自幼便知,我并非淑妃亲生,不过是父皇送予她,用以巩固家族地位的一枚棋子。 她待我很好,可那份好里,究竟有几分是真心,几分是权衡,我心中了了。 我曾偷偷见过母妃是如何对待三哥的,那满眼的温柔与宠溺,是我毕生所求而不得的奢望。 因此,当淑妃病逝,父皇将我送回生母身边时,我心中是窃喜的。 可她,却视我如敝履。 父皇也早已将我遗忘。 我不是孤儿,却活得仿佛孤儿。 在边关浴血数年,再回京都,已是物是人非。 母妃依旧厌我,就连父皇赐下的皇子妃,也是三哥玩腻了不要的女人。 被诬陷与宫妃有染,我曾奢望她能为我说一句话。 可她只是用那双淬了冰的眼睛厌恶地看着我,恳请父皇将我从重发落。 我知道,真正的罪魁祸首是三哥。 罢了,罢了。自此,生恩已还,我与她,再无亏欠。 从那一刻起,我便立誓,我的孩儿,绝不会重蹈我的覆辙,让他也尝尽爹不疼、娘不爱的滋味。 我要将这世间所有美好,都捧到他们面前。 父皇坐拥三宫六院,我却想像边关的周将军一般,一生一世一双人。 破庙初遇,我刚经历了一场刺杀,狼狈不堪。 她见到我,像只受惊的兔子,那又惊又怕的模样,让我不禁摸了摸下巴,开始怀疑京都众人赞我为「玉面郎君」的眼光。 再次相见,我一眼便认出了她。 想来,她亦然。 第16章 也好,只要她能一直这般「胆小」,安分守己,我便养着她一辈子。 为试探我是否仍对她心存芥蒂,母妃派来了她的心腹。 那日,我吻了她。那一夜,我独坐窗前,直至天明。 我竟中了媚毒,无药可解。太医们个个束手,冷汗涔涔。意识混沌间,脑海里浮现的,竟是她那张惊惶失措的脸。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我却行了宵小之徒的强迫之举。 是我,亏欠了你。 自那之后,她见我,便如鼠见猫,避之唯恐不及。 她“亡故”的噩耗传来,我在书房的案前,静坐了整整一夜,直至晨光熹微。 可身后是万千追随者的性命与前程,我没有沉沦的资格。收敛心神,继续前行。 但我从未信过她已身死魂销。我撒出无数人马,踏遍天涯海角,只为寻她一丝踪迹。 终于,有人自遥远的南境,呈上一方丝帕。 帕上桃花灼灼,针脚是我刻在骨子里的熟悉。一瞬间,怒火攻心,我几乎咬碎了牙,暗自发狠,待寻到她,定要将她按在膝上,狠狠打一顿屁股,看她还敢不敢跑。 可信中说,她已有孕。 罢了,这顿打,还是留给我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