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南北秋北》 第1章 程向北和妻子的新欢第99次交锋,他没再退让,强硬地点天灯拍下玉佩。 楚子轩黯然离开时,季南溪罕见地没有追上去,而是开车带程向北去了城郊荒废的乐园。 车窗摇下,百米蹦极台上,吊着程向北的植物人母亲。 “老公,现在愿意把玉佩让给子轩了吗?” 季南溪搭着方向盘的纤纤细手上,名贵腕表泛着冷冽的光,她的语气却显得平静。 夜空中,单薄老迈的身影无助晃动,摇摇欲坠如一个破布袋。 程向北一颗心几乎冲出喉咙,他血液逆流,声音抖得不像话:“我只有我妈这一个亲人了,你这样会要了她的命……” “是吗?” 季南溪轻笑,声音却一寸寸地发凉。 “那你招惹子轩,让他难过时,想过这会要了我的命吗?” 程向北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这个曾爱他入骨的女人,如今却为别的男人疯狂至此。 他死死忍着心痛,哑声哀求:“就这一次好不好?别的我都可以不要,这个玉佩……” 是父亲的遗物。 “够了。” 季南溪冷冷打断。 “我答应过子轩,不会让他受委屈。所以,一次也不行。” 她抬腕看表,眼底染上不耐。 “是交出玉佩,还是让婆婆为你的任性买单,选择权在你。老公,你还有三秒钟考虑时间,三——” “二——” “一!” 程向北不敢用母亲的命去赌,他急忙摘下玉佩,交到季南溪手里。 然而还是慢了半秒。 绳索断裂的声音传来,程向北惊恐地看着母亲从百米高空坠落,狠狠砸落在地。 季南溪只因新欢伤心难过,竟真的杀了他唯一的亲人! “妈——!” 他凄厉地喊着,疯了一样跑过去。 脚步踉跄间,程向北重重摔倒,双腿被碎石划破无数口子,却比不过心头万箭穿心的痛,痛得他生生吐出一口血来。 他不明白,曾深爱他的季南溪,为什么会变得这样面目全非。 当年程家破产,他的父母出了车祸,父亲当场殒命,母亲成了植物人。 数亿的欠款,天价的医药费,他被逼入绝境。 季南溪就是这时出现的,她本是债务人,却对他一见钟情。 债务她还了,医药费她出了,她还斥资百亿,成立顶尖研发团队,只为让他的植物人母亲康复。 程向北感动地道谢,季南溪却说,是她该谢谢他,让她明白爱上一个人,为他疯狂为他沉沦的感觉是如此美好。 季南溪足足求婚一百次,直到程向北确定自己对她不光有感激,更有爱时,才点头答应下来。 那一日,季氏集团在官微派发了上亿红包,全城轰动,见证她浓烈的爱。 婚后,贴上来的各色男人依然络绎不绝,可她片叶不沾身,所有温柔和爱意,都独属他一人。 直到季南溪去国外洽谈合作,楚家少爷成了她的迷弟,一路追着她回了国,死缠烂打。 一开始程向北并不担心,他信任季南溪,信她会如过去那般洁身自好。 可很快,她的身上染了不属于他的气息,她的颈间有不属于他的吻痕,甚至她的副驾上,多了不属于他的衣裤…… 季南溪,不再属于他一个人了。 她抱住痛苦绝望的他解释:“我确实为子轩着了迷,但绝不会长久,没人会动摇你的地位。我能给他的,也不过是暂时的宠爱,所以你大度点,凡事让让他。” 程向北无法接受,心灰意冷地提了离婚。 季南溪却死死搂紧他,语气近乎失态。 “我不许!程向北你听好了,也许以后我会换个人宠,但我爱的只有你!我这辈子都离不开你,也不会允许你离开!” 程向北留下了,因为她手段实在强硬,也因为他还不争气地爱着她。 更因为,季氏的植物人康复研究已有成果。 一周后,他母亲原本会接受手术,苏醒概率接近百分之一百。 可如今,却被活活摔死! 程向北哭得悲恸万分,他跌跌撞撞跪倒在“尸体”面前时,才蓦然发现,那竟是个假人。 第2章 愣怔间,眼前覆盖下一片阴影。 季南溪慢条斯理地蹲下,将他凌乱的发丝抚平。 “老公,痛吗?记住这种感觉。再有下次,我会让它成真。” “还有——” 她指尖夹着一张黑卡,是程向北刚刚和玉佩一起还给她的。 他就是用这张卡点了天灯,这些年,他也只用了这一次。 现在,她握住他的手,将卡塞入他掌心。 “我说过,你永远是我丈夫,是我此生最爱。只要不招惹子轩,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直到季南溪的身影消失,程向北都没再看她一眼。 他记住了,记住这种被爱人推入绝望、碾碎尊严的感觉了! 他掰断了黑卡,也斩断了对她最后的爱。 “喂——” 拨通那人的电话后,程向北的语气不再迟疑。 “假死离开的提议,我答应了。一周后见。” 一周后,母亲做完手术,他们一起走。 季南溪说他想要什么都可以,而他所求,便是让她永远失去他!程向北刚起身,便有一辆劳斯莱斯停在他面前。 季南溪的特助一脸恭敬地为他打开车门。 “先生,季总吩咐我来接您去医院处理伤口,十位专家随时待命。” 到了医院,佣人早已捧着食盒等在诊室。 “先生,太太让我把她亲手做的杏脯送来,说您处理伤口时吃点甜的,就没那么疼了。” 他的擦伤不算太严重,普通医生足够处理,面前却挤满了外科圣手:“这是季总吩咐的,程先生好福气,季总真是爱您如命。” 程向北没说话,低头看着楚子轩发来的一个个视频。 在那艘命名为“轩”的游艇上,她亲手将他爸的遗物戴在楚子轩脖子上。 他们在月色下拥吻,她在他耳边说:“子轩,我爱你,你是我的命。” 季南溪做的杏脯分明是甜的,可程向北含在口中,只觉酸涩无比,酸得他红了眼。 带着浑身细密的伤口回到家,程向北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 这些年,季南溪恨不得把一切最好的都给他,上百平的衣帽间里,各种稀世珍宝,高定服装一眼望不到头。 然而爱不在了,这些对他而言便再无价值。 他理出自己的贴身用品,归拢在了一个小包里,随时可以带走。 犹豫了一下,程向北打开电脑,点开一个文件夹。 里面的每张合照,都是他们一路爱过的证明。 极光之下,雪山之巅,热气球上。 海里的鱼见证过他们甜蜜的亲吻,天空的飞鸟掠过紧紧相拥的他们…… 程向北下意识地微笑时,才恍然想起,这些美好都是再也回不去的过去了。 直到天光大亮,他才看完最后一张照片。 沉默片刻,他将整个文件夹删除。 在昼与夜的交替中,完成了对这场刻骨铭心爱情的告别。 程向北洗了把脸,下楼时看到了楚子轩。 他一脸容光焕发地坐在沙发上,将玉佩抛到空中,又随意地接住。 “老男人,其实这晦气玩意我并不喜欢,只是不想让你得到罢了。好在昨晚,它给我和南溪姐增加了很多情趣,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南溪姐那么放纵尽兴的样子呢。” “轰”的一声,程向北仿佛被人狠狠打了一闷棍,愤怒得全身发抖。 他们,居然用他爸的遗物做那种事! 程向北狠狠掐着掌心让自己冷静下来,语气尽量平和:“你想跟她在一起,我可以让位,能不能把玉佩还给我?” “让位?”楚子轩却仿佛听到什么笑话,“闭嘴吧老男人,我想要的从来没有得不到的,而你想要的,我都会毁掉!” 他猛地一砸,玉佩摔在茶几上,顿时四分五裂。 程向北猛地瞪大眼睛,还来不及发怒,便听到楚子轩的声音颤抖起来,一脸委屈。 “南溪姐,我好心送玉佩,向北哥却说我用过的东西脏了,他宁愿毁掉。” 季南溪匆匆赶来,立刻伸手搂住他,看向程向北的目光带着几分失望。 “子轩听说这是你爸的玉佩,今天特地来让给你,他甚至怕打扰你休息,等在楼下。给他道歉。” 程向北嘴角扯出一抹苦笑,原来她知道这是他爸的遗物啊。 第3章 却还是为了心尖宠,以他母亲的命要挟,逼他交出来,成为他们情趣的一环。 程向北没有道歉,只是平静地打开手机。 “我录音了,你来听听谁敲碎了玉佩,谁又该道歉。” 楚子轩一愣,显然没料到他留了这么一手。 他眼底闪过慌乱,却强装镇定:“我没有……” 程向北直接点开录音。 安静的客厅里,楚子轩尖酸刻薄的话语,字字清晰。 铁证之下, 他的脸色逐渐发白。 可突然,录音被暂停。 “这是你合成的。” 季南溪将手机屏幕按灭,笃定的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厌烦。 “子轩平时踩到蚂蚁都要内疚半天,他那么心善,不会说这样的话。” 程向北只觉荒谬:“这么短的时间,你觉得我来得及合成吗?” “这是你的事。我只知道,子轩一定不会。” 她清冷的目光从他脸上挪开,望向楚子轩时,才泛起温柔。 楚子轩笑了,眼底都是得意:“没事的南溪姐,向北哥也是在乎你才会这样。” 他转身从餐桌上端起汤碗:“向北哥,这是南溪姐刚给我做的罗宋汤,让给你了,以后别再为难我了。” 突然他脚步一晃,一整碗滚烫的汤都撒在了程向北身上。 碗落在地上,碎片飞溅,在程向北身上划下一道道口子。 季南溪目光一颤,正要上前查看,便听到楚子轩在身后轻呼。 “痛死了!会不会留疤啊?” 他皱眉举起食指,上面有一个芝麻点大的口子。 “子轩别担心,我一定不会让你有事。” 见他一脸惊慌,季南溪心都乱了,急匆匆扶住他便要离开。 走到大门边,她才想起吩咐佣人。 “先生就交给你们照顾了。” 去医院的路上,佣人小心翼翼开口:“先生别难过,太太还是很关心您的,她只是……只是一时糊涂。” 程向北扯了扯唇角。 是啊,她是给了他微弱的关心,却把所有爱和陪伴,都给了楚子轩。 不管她是不是一时糊涂,他选择及时止损。 这一次程向北身上有烫伤,还有二次破裂的伤口,比昨晚跌倒严重多了,却只有一位实习医生为他处理。 “不好意思,有位大人物的丈夫受了伤,其实只是手指上破了个小口子,她就把所有专家都叫过去了……” 程向北麻木地听着,默默承受着清创的痛。 以后季南溪对谁好,都跟他没关系了,还有六天,他们就会从彼此的世界消失。 可命运跟程向北开了一个玩笑。 经过妇产科时,那边的医生笑着喊住他:“程先生,我正要打电话通知你这个好消息,你们夫妻的试管成功了。” 医生递来一张报告单,上面显示季南溪怀孕了。 一颗连接起他们的种子,竟已经生根发芽了一个半月。 程向北震惊不已,捏着报告的手不住颤抖。 按照常理,他不想跟她有瓜葛,也不想要这个孩子。 但情况有些特殊。 季南溪刚接手季氏时,手段比较冒进,婚后不久,她被仇家报复受了伤,医生说她要生育,希望十分渺茫。 程向北知道她最是要强,拜托医生隐瞒了这件事,只说是他不行。 这些年他们不做措施,试了各种方法,他吃了无数苦到极点的药调理身体,也没能让她有孕。 这个孩子,很可能是季南溪这辈子唯一的孩子了。 一时间,程向北心情有些复杂。 他不会忘记季南溪背叛婚姻,以亲人要挟带给他的痛。 却也不会忘记她五年来不求回报地爱他,还给了他的植物人母亲苏醒的希望。 “向北?” 愣怔间,季南溪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明明眼底有关心,语气却冷淡。 第4章 “你不是去处理伤口吗?怎么到妇产科来了?” 里面的医生听见了,笑着说:“恭喜啊,你们终于有孩子了。” 程向北没想到医生竟会说出孩子的事,一颗心骤然一提。 “恭喜什么?” 季南溪却显然没往那方面去想,只以为自己听错了。 “南溪姐!” 楚子轩气哼哼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是你说的,跟你在一起不用受委屈,不会受一点伤,可我刚才差点为了你毁容,你却不陪我!” 他举着那早已看不出伤口的食指,说完就赌气跑开。 季南溪再也顾不得别的,立马追了上去。 “子轩,我说的话当然算数,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以后我一定把你捧在掌心宠……” 深情的承诺越飘越远,一切归于平静,平静得就像程向北那颗死水一般的心。 “医生,孩子的事麻烦先保密,我们,可能不会要这个孩子。” 实习医生亲眼目睹了刚才那幕,同情地答应下来。 从医院离开,程向北去公司辞了职。 公司老总并不意外:“是不是你们季总要你彻底回归家庭?” 程向北不便解释,索性“嗯”了一声。 他从事的是如今如日中天的信息技术行业,按照正常发展,他早就可以当公司合伙人了。 季南溪却说不想他太累,想每天回家就能看到他,所以他减少了工作量,多年来事业停步不前。 就连那人抛来的绝佳机会,他原本也是拒绝的。 可时至今日,他知道没有任何人值得他这样牺牲自我。 一整天程向北都在做交接工作,傍晚离开公司时,季南溪的特助等在楼下。 “先生,晚上有一场生日宴需要您出席,季总让我来接您。” 程向北没有拒绝。 过去他经常陪季南溪出席这样的场合。 为了六天后顺利离开,他会继续扮演好季总丈夫的角色。 举行生日宴的别墅,是前阵子刚被神秘人士花了两个亿拍下的。 看着奢华大厅里挂满楚子轩的照片,程向北才知道,这是他的生日宴。 “还得是季总大手笔,两个亿的豪宅就当生日礼物送出去了。” “季总的丈夫真是有福气,你看他们身体靠得那么近,像连体婴一样,五年了居然还是那么腻歪。” “这你就搞错了,这是新宠,那个才是她丈夫……” 大家的目光转向门口的程向北,有同情,有幸灾乐祸,更有轻蔑。 “真的假的?老婆出轨了,还巴巴的来给小三庆祝生日,这原配也太卑微了吧?” “能不卑微吗?楚家在海外是排得上号的豪门,姓程的家里早就破产了,他有资格生气吗?” “为了留住个女人,自尊都不要了,真是太贱了。” 眼看议论声越发不堪,季南溪面色冷了下来。 恍惚间,程向北以为她要维护自己。 就如过去的每一次,她容不得别人说他一个不字。 可季南溪什么都没说,便将程向北拉到了钢琴边。 “拍卖会那天你跟子轩抢东西,害他没面子,昨天又让他受伤,今天就弹一支曲子给他庆生吧,也算是赔罪。” 程向北抬头看她:“面子?你让我给小三弹琴助兴,考虑过我的面子吗?” 季南溪蹙眉,有些不耐:“你是我丈夫,这个身份便是你最好的面子。” 程向北无语极了,转身就想离开。 她没有拦,只淡淡道:“不要任性,尤其是在无法承受代价的时候。” 程向北脚步一顿,想到了那天夜里从百米高空坠落的假人,只觉不寒而栗。 蓦然回头,便看见她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 她习惯了上位者说的话就是金科玉律,也吃准了他会妥协,会回头。 是啊,所有自尊在亲人的生死面前,都不值一提了。 程向北沉默地坐下,修长双手放在黑白键上,悠扬旋律缓缓流淌。 他弹的是bandari的《童年》。 第5章 当年家里破产,东西都被搬空,只有钢琴笨重,暂时幸免于难。 他便在一片狼藉中,边流泪边弹《童年》,哭的,是他再也回不去的,有爸妈在身边的温馨时光。 朦胧间,他看到了季南溪,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他永远记得她眼底涌起的悸动。 一如现在,季南溪被往事裹挟,目光变得愈发柔软。 可就在她冲动地靠近程向北时,他已经弹完,起身避开她的怀抱。 曲子结束了。 他们,也结束了。 “弹好了,我可以离开了吗?” 程向北平静地问。 不等季南溪发话,楚子轩便过来拉他:“向北哥,来都来了,吃完蛋糕再走,是南溪姐亲手做的,你尝尝她的手艺。” 他的语气很友好,眼底却带着算计的恶意。 程向北觉得不对劲,刚想挣脱,头顶的水晶灯竟直直落了下来。 现场响起一片惊呼,而一道身影擦过程向北,将楚子轩紧紧搂到一边:“子轩别怕,我答应过不会再让你受伤的。” “砰——” 程向北的背被砸中,鲜血炸开,他疼得直冒冷汗。 而季南溪刚才太过用力,牵扯得小腹一阵坠痛,面色越发苍白起来。 程向北又一次进了医院。 当听医生说,季南溪肚子里的孩子也没事时,他也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 他失魂落魄地穿过医院走廊,便看到季南溪手中捧着一个大大的盒子,逢人就发巧克力。 “我要做妈妈了,请你吃糖!” 平日里冷静无比的女总裁,此刻激动得带了几分孩子气。 孩子的事她终究是知道了。 季南溪这些年说着不在意,可心底有多盼望一个孩子,他再清楚不过。 看见他,她眼底喜色淡了几分。 “医生说你有孩子的希望渺茫,我努力了五年,终于给了你一个孩子。以后看在孩子的份上,再大度一点。只要你不乱吃醋,我保证在外面再怎么玩,孩子也只跟你生。” 程向北愣住了,为了保护她的自尊,他背锅五年,不知道吃了多少苦,才终于让她如愿有孕。 这一切付出,却成了她要挟他的筹码。 一瞬间,心头被一种莫名的酸涩情绪包裹,可很快就漏了风,只剩解脱。 程向北敷衍地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走到妇产科的走廊尽头,却听到争执声。 “楚子轩,你睡完我就想甩掉?那个女人怀孕了,孩子也不是你的,她不可能离婚跟你在一起的!” “怀孕了也未必能生下来,不到最后一刻,谁知道输赢!至于我和你之间只是一时冲动,别再找我了!” “一时冲动?你跟我睡的次数,两只手都数不过来,玩腻了就想分手,没门!” 眼看两人拉扯着越来越近,程向北连忙关掉录音离开。 …… 第二天一早,程向北收到季南溪的消息。 【老公,今天有重要的事,你先不要去上班。】 没多久,季南溪将楚子轩带了回来。 “老公,昨天你也看到了,子轩住的地方连灯都会掉落,有安全隐患。最近就先住在这里,方便你照顾他。” 程向北以为自己听错了:“我为什么要照顾他?” “子轩那么爱我,知道我怀了你的孩子,心情难免低落。你既然是这件事的受益者,负责安抚一下他的情绪不是很正常吗?” 顿了顿,她又道:“婆婆那边的手术,我自然也会关注。” 听她这么说,程向北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资格。 楚子轩笑着开口:“那就谢谢向北哥了。” 可季南溪前脚刚离开,他便卸下了伪装,眼神里带着几分狠意。 “老男人,昨天在医院,你都听到了吧?男人花心很正常,而且我已经跟她断了,你别以为拿捏住我的把柄了,我不会给你机会去南溪姐那嚼舌根!另外,她能怀孕,自然也能打掉!” 他眼底的恶意和算计,和拉着程向北站在水晶灯下时,简直一模一样。 程向北心中警觉,可不等他反应,变故突然就发生了。 一个浑身脏污的乞丐冲了进来,直逼楚子轩而去。 嘴里还喊着:“你可别怪我,要怪就怪你竟敢勾搭季总,程先生让我好好收拾你!” 第6章 他叫嚣得厉害,一路追着楚子轩上了二楼。 可其实,连碰都没碰到他一下。 直到门外响起脚步声,楚子轩一边发出惊恐的呼救声,一边主动向后仰去。 从楼上滚下来时,他的额头被撞破一个小口子,流下几滴血来。 “子轩!” 季南溪声音发了急,她冲过去紧紧抱住他,心疼地用帕子为他擦去血珠。 随即,怒不可遏地望向程向北。 “要不是秘书发现有文件落下,我都不知道你会这么照顾子轩!” 楚子轩和秘书交换了下眼神,佯装害怕地哽咽起来:“向北哥说,他要让我断子绝孙,永远没机会让你怀孕,我差点就被踢到要害了……” 季南溪的手都在微微发抖,那是她气急了的表现。 她脱下薄风衣外套,随手抛在沙发上,冷眸投向乞丐。 被保镖按在地上的乞丐早就吓傻了,瑟瑟发抖地求饶:“我也只是为了混口饱饭吃,要怪就怪程先生,都是他让我做的!” “不是我——” 程向北话没说完,楚子轩就痛苦地喊了起来:“南溪姐,你知道我爱惨了你,我只是想陪在你身边,其他什么都不图,向北哥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季南溪眼底的犹豫彻底消失。 “子轩,我会为你主持公道。” 季南溪说得一派平静,却如暴风雨将至。 她冷声对乞丐下了命令。 “就用你企图伤害子轩的手,打他一百个耳光吧。” 乞丐愣愣地爬起来,有些犹豫:“你不是耍我吧?听说这个程先生是你老公……” 季南溪的眸光瞬间凌厉起来:“谁敢伤害子轩,我便要他百倍偿还!” 闻言,乞丐不再犹豫,径直朝程向北走去。 程向北被保镖按住,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散发恶臭味的乞丐越来越近,抬起那生了脓疮的手。 “啪!” 他的半边脸狠狠一痛。 “啪!” 满是黑垢的指甲划过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一个又一个巴掌落下。 感受着淋漓的痛,程向北才敢相信,季南溪真的让人打他的脸。 伤害很大,侮辱更大。 他记起当初有债主逼债时,不过是语气差了点,季南溪便让那人跪在他面前,磕头道歉了一百次。 她紧紧搂着他:“向北是我爱的人,你企图伤害他,我便让你百倍偿还!” 现在为了楚子轩,她把这一套用在了他身上。 整整一百个耳光下来,程向北双颊肿起,口腔里满是血腥味。 季南溪看着狼狈不堪的他,眼底闪过复杂情绪,最终化作冷淡的询问:“知道错了吗?你不该动子轩的。” 程向北没有抬头,满嘴鲜血让他口齿不清。 可他还是努力开口,一字一字说得清楚。 “知道了。” 他真的知道错了,错在不该爱上她。 但以后,再也不会了。 …… 季南溪带楚子轩去检查了身体,确认他无恙后,又送了新的别墅给他。 她放下手头十亿的项目,检查每一间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温柔耐心地陪着他。 见他胃口欠佳,亲自为他洗手做汤羹。 怕他心情不好,努力搜刮冷笑话说给他听。 又担心他太闷,陪他去逛商场,只因他看了一眼某件婴儿用品,便将那个品牌直接买下,划到他名下。 楚子轩一一发给程向北看,发来的语音更是嚣张无比。 “老男人,别妄想证明清白,监控已经被我毁了。想必你也不敢再乱说话了,不然就算你有十张老脸,都不够被打的,哈哈哈!” 程向北放下手机,抬头看着镜子里满脸血痕的自己。 监控被毁了,他有办法修复。 第7章 脸上的伤,也总有愈合的一天。 可季南溪对他造成的伤害,永远没法弥补。 只剩三天了,等母亲动完手术,他就会离开她。 终于到了手术那天,看着母亲被推入手术室,程向北紧张至极。 他守在门外,每分每秒都是煎熬。 “真是牛啊,在国外学了四年艺术,今天就能空降给这么大的手术当助理。” “有后台就是不一样,谁让医院的大股东也姓楚呢。” 不远处两个护士在闲聊,程向北心跳仿佛骤停一秒。 楚子轩在国外学的,好像就是艺术。 难道说…… 一想到这个可怕的猜测,恐惧席卷了程向北全身,他恨不得立刻冲进手术室看个究竟,坐立不安如被架在油锅之上。 突然,手术室的门开了。 楚子轩举着一把手术剪刀,手上沾血,神情慌乱:“我不小心剪到大动脉了,病人也真是的,看我剪错了也不提醒一下。” 程向北如遭雷击。 楚子轩真的在给他母亲做手术,他学的是艺术,昨天还在秀恩爱,今天居然直接进了手术室? 他犯了错,还怪一个植物人没开口提醒他! 可现在不是争论这些的时候,程向北踉跄着冲了进去。 却只来得及看见浑身是血的母亲,被盖上白布。 这本就是一台极其复杂精密的手术,容不得一点差错,更别提大动脉出血。 程向北呆呆跪在手术台边,没有表情,也没有哭。 原来人悲伤到极点,是不会有眼泪的。 身后楚子轩却一脸委屈:“南溪姐,你终于来了,我不是故意的,我也只是想找点事做,想有份事业能配得上你。” “我明白的子轩。”季南溪声音顿了顿,压下那一丝责备。 她试图将程向北扶起来:“老公,既然已成事实,就坦然面对吧。子轩也是无心之失……” “坦然?” 程向北僵硬地回头,声音嘶哑得像在泣血。 “我妈的指标都很好,医生说手术成功率几乎是百分之百!他一个艺术生,有什么资格参加这样的手术?他是杀人凶手!” 程向北情绪近乎失控,季南溪没有安抚他,而是立刻护住了楚子轩,生怕他会受到伤害。 如此区别的待遇,楚子轩自然能感受到。 他语气带着歉意,眼底却满是嚣张。 “向北哥,虽然我不是故意的,但也可以补偿你。这样吧,你就把阿姨的遗体捐给医院,让我来解剖练习,或者让她当大体老师,这样她死得不就有价值了吗?” 大约是从没见过程向北如此悲伤破碎的样子,说到后来,楚子轩完全得意忘形了。 季南溪都有些听不下去,轻声打断:“子轩,少说两句。” 她拦住摇摇欲坠走过来的程向北。 “老公,我已经惩罚过子轩了,你别计较了好吗?” 程向北一愣:“惩罚?” 他怎么没看到? “嗯,我从来没对子轩说过重话,刚才却打断了他说的话。” 原来一声温柔的“少说两句”,便是惩罚。 程向北木然地看着她,既然她的偏袒明目张胆,那他自己来。 他越过季南溪,狠狠扇了楚子轩一巴掌。 大概没料到一向任人揉搓的程向北会突然发难,楚子轩错愕地捂着脸。 足足三秒之后才大叫来:“疼,我的脸好疼……” 确实该疼,程向北用了全力。 如今母亲走了,他没了软肋,再也无所顾忌! 程向北再次扬起手时,季南溪一把将楚子轩拉开,护在身后。 另一只手用力一推。 “程向北!你再气也不能随便动手打人,你怎么会这么恶毒!” 程向北的头狠狠撞在架子上,温热的血从额头流下,触目惊心流淌在地板上。 季南溪看都没看一眼,冷到极点的声音宣布:“我知道这可能是你唯一的孩子,可你一再伤害子轩,实在不配做我孩子的爸爸!” 第8章 程向北包扎完头上的伤口,便听说季南溪正在做流产手术。 他愣了愣,迈着僵硬的步伐走到手术室外。 一墙之隔,听着里面冰冷器械碰撞的声音,程向北的泪终于落下来。 他的母亲今天被人生生剪开大动脉,剪断生路,他没有妈妈了。 如今唯一的亲人只剩季南溪肚子里的孩子,却也正在离他而去。 直到季南溪做完手术被推离,他还蹲在角落里泪流不止。 门外护士见他哭得汹涌又无声,很是不忍。 “您太太坚持要拿掉孩子,我们只能尊重她的选择,孩子……已经取出来了,要跟它告个别吗?” 程向北缓缓摇头。 一个多月的孩子还只是胚胎,本该健康长大,却被生生搅碎,血肉模糊地剥离。 “不看了,但孩子的母亲要看,请帮我装起来吧。” 他会让季南溪知道,真正失去此生唯一孩子的,到底是谁。 是她,亲手送自己唯一的骨肉去死! 程向北扶着墙离开,手里抱着盒子,里面是他碎成一团的孩子。 他一个人去将母亲火化,又捧回一个盒子。 明明双手抱了个满怀,可他现在好孤单。 孤单得,只剩他自己了。 程向北回到别墅,抱着两个盒子,怔怔坐在沙发上。 手机屏幕亮了,是楚子轩发来的消息。 【老男人,我说过你拥有的我都会毁掉,你看,我是不是说到做到了?赶紧滚,听到吗?不然下一个死的就是你!】 他很快撤回了,但程向北很轻易就用技术恢复了聊天记录。 连带他过往那些炫耀和示威,那天乞丐闯入的完整视频,一并保存在u盘里。 他把这些,还有两份体检报告,一起放在桌上。 他的身体很健康,真正难以有孕的,是她。 季南溪知道自己为了一个小三,亲手扼杀了自己的骨肉,会是什么感受? 可惜,程向北没法亲眼看到了。 最后,他轻轻把孩子也放在上面。 捧着母亲的骨灰盒离开时,程向北最后一次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盒子。 跟那个从未蒙面的孩子做了道别。 离开家,那人派来的车已经等在门外。 “程先生,组织上已为你安排好了假死,夏团她也在基地等你,欢迎加入!” 红旗车一路畅通无阻,开往机场。 专机起飞的一瞬,程向北的世界里,再无季南溪。 做完流产手术,看着一直陪在身边的楚子轩,季南溪心底的纠结散去了不少。 她刚才是气急了,才会拿掉这个孩子。 谁让程向北一而再,再而三挑战她的底线? 明明她说过,这辈子只爱他,也只会有他这一个丈夫,他却仗着她的爱不依不饶。 他太不知分寸,总该给点教训。 好在程向北似乎并不喜欢孩子,结婚五年,他一直说有没有孩子不重要,只要有她就够了。 季南溪其实是很喜欢孩子的,等身体恢复后,再试一试便是。 虽然医生说以程向北的身体状态,他们能有孩子几乎是奇迹,但既然奇迹能来一次,便能来第二次。 见她那么轻易就拿掉孩子,楚子轩心中很是得意。 看来她也没那么爱程向北。 他当即发了一个半是炫耀半是威胁的消息给程向北。 只想让他快点腾位置。 按灭屏幕之前,他收到一条推送,神情变得惊慌起来。 “南溪姐,网上已经有人在发帖子说我违规动手术的事了,怎么办啊,热度越来越高了。” 季南溪沉默了一下,才说:“这事确实是你做得不对,隔行如隔山,你这是在拿别人的生命开玩笑。” 楚子轩当即不高兴了:“你刚才还跟向北哥说我不是故意的,让他别怪我,现在却这么说我!” “当着外人我是给你面子,所以要维护你,但私下还得实话实说。向北一直盼着母亲能醒过来,今天确实伤了他的心。” 第9章 见她语气罕见地严肃,楚子轩不免有些紧张和不安起来。 他收敛起了不悦,抱住季南溪,软了语气。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现在人也死了,我也不能把她变活。可如果再让网友这么说下去,我会受到伤害的。” 看着他又惊又怕的样子,季南溪无奈道:“下次别这样了。楚氏大部分资源在海外,不方便出手。这次的事由我来处理,我现在便去。” 说着,她就想离开。 说起来,今天程向北受到的打击一定很大,她从未见过他那么伤心绝望的样子。 也不知道推他那一下,他疼不疼。 不知为什么,季南溪心中隐隐有种不安感,让她觉得见程向北一面才能安心。 “南溪姐不要走。” 楚子轩从背后抱住了她。 “这种事,吩咐底下的人做就是,我只想让你多陪陪我,我真的好爱你。” 他说得卑微,季南溪到底是心软了:“好。” 见她语气又变得温柔,楚子轩试探道:“南溪姐,如果你不舍得我的话,我就留下好不好?反正向北哥也不能生,以后我们生一个孩子……” “不行。” 季南溪眼中温柔不减,语气却带着冷意。 “子轩,我说过,你想要我怎么宠你都行,但我只有一个老公,就是向北。” “为什么?我到底哪里比不上他?” 季南溪掀眸看他,语气波澜不惊:“为什么?我们是怎么在一起的,你应该记得比我清楚吧。” 季南溪说罢,牵住他的手。 “别说这些了,在一起的日子就要开心度过,想做什么告诉我,我都陪你实现。” 季南溪陪了楚子轩一整天,晚上洗过澡后,她正想要休息。 一抬头,却见楚子轩从浴室出来,身上只穿着一条薄如蝉翼的内裤。 “南溪姐,我知道你刚动了手术不方便,但我会用其他方法让你很舒服的。” 他上了床,凑过去想要吻她。 季南溪侧过脸,顺势亲了一下他的脸颊,温和地拒绝了他:“不可以。” 看到楚子轩一脸失望,她补充:“我得做小月子,至少休息一个月。” “原来是这样,我还当你对我腻了呢,那一个月以后我们可要好好的在一起。” 楚子轩放下心来,搂着她闭上眼睛。 大约是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楚子轩也累了,很快就睡着了。 季南溪却毫无睡意,思绪逐渐飘出很远。 楚子轩说得没错,她确实是有些腻味了。 其实一开始,她并没有动心,哪怕他锲而不舍地用尽了方法追她。 直到后来有一天,楚子轩竟把自己打扮成程向北的穿衣风格。 他微微低头侧脸的样子,竟也和程向北有几分相似。 那一刻,季南溪的心底才起了一丝涟漪。 程向北是她追了很久,求婚一百次才修成正果的挚爱,可看似完美的爱情,也不是没有遗憾。 她的一见钟情,他用了很久才接受。 程向北解释说自己慢热,可她有莫名的直觉,觉得一开始,他心里装着别人。 他没有从第一眼,就如她那样坚定地选择这份爱,这是她心底无法言说,又挥之不去的遗憾。 而楚子轩一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为了爱她漂洋过海,穷追不舍,甚至不惜模仿别的男人。 从一开始,他就在坚定地爱她。 那一刻,季南溪吻了上去。 她透过楚子轩,吻着那个想象中从一开始就坚定选择她的程向北。 一夜疯狂后,她也有过后悔,可到了她这个身份地位的人,身边有几个伴侣太正常了。 五年里才有了这么一个,已经算是洁身自好。 她告诉程向北,这只是暂时的宠爱。 更告诉自己,等她填补了心里小小的遗憾,便会回归家庭,回归她挚爱的程向北。 季南溪回过神来,看着楚子轩的睡颜。 灯光昏黄,从她这个角度看,他的侧脸更像程向北了。 这一刻,季南溪突然很想程向北。 第10章 如果现在是他睡在身边该有多好。 算了,这几天便让程向北好好冷静一下,他们之间,来日方长。 季氏的公关出手放了几个别的猛料,很快转移了公众视线,楚子轩违规参与手术的事被压了下来。 季南溪也陪了楚子轩三天,看着始终安安静静的私人手机,心底那种莫名的烦躁和不安感又来了。 明明以前程向北最爱发消息给她了,他们之间充满了分享欲。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越来越沉默安静? 好像便是,从她和楚子轩在一起后。 可楚子轩迟早会离开,他们才是会共度一生的爱人。 算了,他不联系她,便换她主动吧,也该好好安慰一下他了。 季南溪不顾楚子轩的再次挽留,回到了属于她和程向北的家。 别墅里空空荡荡,一片漆黑,连佣人都一个不在。 空气中隐约还飘出一股臭味。 她寻着味道走到餐桌前,看到了一个盒子。 打开一看,是一团不知什么成分的东西。 她嫌弃地松手,盒子掉在地上。 也露出了餐桌上,原本压在下面的几页纸和一个u盘。 她先打开了u盘,看清里面的内容,一张美丽的脸变得冰冷无比。 里面装的,都是楚子轩的挑衅,原来程向北父亲的玉佩,真的是他敲碎的。 而那个乞丐,也是随着他恶狠狠的威胁后才冲了进来。 看起来无辜的他,发出过那么多恶毒的消息。 季南溪冷冷看着他发出的最后一条消息。 【老男人,我说过你拥有的我都会毁掉,你看,我是不是说到做到了?赶紧滚,听到吗?不然下一个死的就是你!】 一切串联起来,楚子轩忽然出现在那场手术里,也绝非偶然。 一开始他想要的,就不光是爱,而是她的全部! 从一开始,他就要对程向北赶尽杀绝! 一瞬间,季南溪只觉得愧疚无比,她竟为了这样一个男人,伤害了程向北,还狠心打掉了他的孩子。 以他的身体情况,也许以后都很难有孩子了…… 突然,季南溪目光一转,看清了第一份报告上的内容。 那是程向北的体检报告,上面显示,他的身体正常,而检查日期,是五年前。 季南溪松了口气,忍不住笑了。 原来是误诊啊,原来他的身体没问题,那么一切都来得及,她会好好求得他的原谅,他们还会有孩子的。 等等,那又是什么? 季南溪拿起第二份报告单时,心不知为何猛烈地跳动了一下,那是一种毫无预兆的不安。 等她看清上面的内容,不安终于化作实质,如重拳猛烈地击打在她心口。 这是她的体检报告,日期同样是五年前,身体损伤不能有孕的,是她! 她足足看了三遍,整个人都在颤抖。 那日程向北失去母亲,那么悲痛欲绝,她却只顾着维护楚子轩,甚至为了他打掉孩子。 她亲手扼杀的,是自己唯一的孩子! 季南溪心头大恸,猛然喷出一口血来。 血溅在地上,她又看到了那个盒子。 她疯了一样扑过去,将之抱在怀里。 原来,这是她的孩子啊。 她抱着盒子泪如雨下,被巨大的悲痛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她颤抖着起身,想去找程向北。 是她错了,她要用一辈子赎罪,从此她再也不会让他受到一点伤害。 这时,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请问是季南溪女士吗?您先生程向北的身后事,已经根据他的遗愿处理好了,他的死亡证明有空能来拿一下吗?”直到手里真真切切握着程向北的死亡证明,季南溪才生出一种荒谬而不真实的感觉。 她从未想过,自己的生活,竟会被这一张又一张的纸给击垮!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第11章 “季女士,您先生不知被谁推了一下,伤及脾脏,在手术过程中大出血,抢救无效……” “程向北先生临终前留有口头遗嘱,他要求立刻火化,将自己海葬,这里是相关的律师证明和公证记录……” “他委托我们送了些东西回家,其中包括……包括你们的孩子,请问是否收到?” 那一张张不同的脸,那高低起伏不同的声音,似乎都变成了狰狞的兽,扑倒了她,死咬着她。 让她只觉血肉模糊,痛彻心扉。 世界变得天昏地暗,再无色彩。 季南溪不愿相信这一切,可她派人调查过,一切都挑不出错。 她心知,光凭程向北一人,无法布这样一个局来骗她。 所以,在她狠狠伤害了他,又对他不闻不问的这三天里,她彻底地失去了他! 而真正击垮她的,是来自民政局的询问。 “程向北先生在临终前,申请和你离婚,他说被你伤害至深,在最后一刻想获得自由,这是他最后的一个愿望,请问你愿意成全他最后的心愿吗?” 季南溪面色苍白地闭了闭眼,最终还是没忍住泪意,将之仓皇抹去。 她深爱的男人,这辈子最后一个愿望,竟然是和她离婚! 可季南溪无比清晰又痛苦地明白,他没说错。 他那么爱她,一个大男人,为了她甘愿说是自己“不行”,舍不得她有一点不开心。 可她呢? 她要他一次次忍让自己的出轨对象,他唯一的反击是为了自己父亲遗物,可她依然要他让。 甚至不惜用他母亲,他唯一的亲人做威胁。 她一次次在楚子轩和他之间,放弃了他! 回忆一幕幕如刀,将她的心割成千万道碎片。 无边的愧疚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尽管她这辈子都不想放手,却几乎是下意识地答应了。 毕竟这也许,是她唯一能弥补的了。 颤抖着签完字后,她拿到了补发的证书。 暗红色的离婚证,仿佛她心口的血。 曾经,初见程向北的那一刻,她就发誓,这辈子要他当自己的丈夫,永远都要。可她终究失去了他,如此彻底地失去了他! 季南溪变得浑浑噩噩,助理那边查了又查,根本查不出任何破绽。 她心底最后的希望幻灭。 那个程向北只是在跟她赌气,只是在吓唬她的奢望,彻底粉碎。 问清楚他被海葬在哪片海后,季南溪衣服都没换,就直接扑入大海。 她不停地游,海水咸涩,打在她的脸上,涌入她的眼睛。 涩得她红了眼。 她只是,想离程向北近一点。 她的爱人,就在这片海里。 没有踪影,却又无处不在。 季南溪体力体魄很好,游了很久才变得精疲力尽,却并不往岸边游去。 而是忽然闭上眼睛,放弃了所有的动作。 她的意图十分明显,然而她是季氏集团总裁,保镖就在不远处,随时候命。 一见她有危险,立刻尽职尽责地冲过去将她救了上来。 季南溪猛地吐出一口水,失去神采的眼却一点点聚焦。 生死关头,她恍惚地感应到,程向北不在这里。 她愿意相信这样的直觉,因为这也是她心底所盼。 她一定会想尽办法找到他的下落,而在这之前,所有对他造成过伤害的人,她都会一一清算! 三个多小时的飞行后,飞机降落在岭南w市。 夏桑宁已经等在基地门口。 是和记忆中一样优雅挺拔的身姿,五官明艳动人,却又因为一身军装,平添了几分端庄大气。 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在她身上,意外的不违和,反而是一种特别的气质。 “向北学弟,好久不见。” 开口的一瞬间,夏桑宁清冷的眸光仿佛柔和了几分。 程向北也微笑:“桑宁学姐,好久不见。” 时间过得真快,原来他们已经有七年没见了。 第12章 那时,他们是大学里的天之骄子和天之骄女,是信息技术学院那个眼高于顶的老教授唯二的关门弟子。 他们一起参加了很多项目,从第一次起就莫名的配合默契。 实力相当,外形登对,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会在一起。 程向北心中也有过一点朦胧的念头,然而一切随着毕业前夕,夏桑宁的突然消失结束。 所有人都在猜测她的去处,都没有答案。 老教授只告诉了程向北,夏桑宁从军了,并且是去执行很特殊的任务。 程向北微微一愣,他记得夏桑宁家在隔壁市产业做得很大,跟季氏比都不遑多让。 可她没有继承家业,而是选择了报效祖国。 不过也不意外,她一向就是一个很有想法,也很有抱负的人。 程向北想,有些人会有短暂的相交,可随之便是渐行渐远。 他和夏桑宁,也许就是这样。 但这七年里,他们也并不是毫无联系。 在他家破产的时候,夏桑宁曾经联系他,问他要不要加入到保密科研项目,而他家里的那些困难,她和组织来解决。 可那时候他身边已经有了季南溪。 尤其季南溪成立了顶尖的医疗团队,专家说他母亲康复的希望很大。 于是程向北婉拒了。 再后来,便是季南溪和楚子轩在一起了,他痛苦不堪,失眠憔悴的时候,又接到了她的电话。 这一次她说,有一个全新的项目十分适合她,只是需要办理假死,彻底脱离原来的生活。 但他也可以带一个人过来,时间由他定。 在程向北彻底对季南溪失望后,发现夏桑宁说的这个项目太适合他了,不光是给了他一个机会,还是给了他一个退路。 于是他答应了下来。 他以为这样的保密研究会在深山老林、大漠戈壁里。 然而夏桑宁带着他参观基地后,他发现情况完全不是这样。 这里依山傍海,风景极好,视野开阔。 虽然是军事化管理,随处可见穿着军装的配枪士兵,但参与项目的研究人员出入并没有限制。 在他进入基地的时候,还看到几个研究人员开着车出去,说要去采椰子,买一只鸡回来,好做椰子鸡吃。 程向北实在没忍住:“这真的是一个需要假死的绝密项目吗?” “一般不需要。” 夏桑宁笑了一下。 “只是我觉得你需要,所以向组织上进行了申请。不过你并不是第一个有这样特殊情况的,如果之后觉得需要恢复身份,随时都可以做回程向北。” 这对程向北来说,无疑是一件惊喜的事,原本他还以为自己要永远隐姓埋名了。 “可是……” 忽然他想到了什么,有些顾虑。 “如果有一天我想恢复身份,是不是连我之前的婚姻状况会保留下来……” 一想到那个给他带来伤痛的人,他的心都在微微发抖。 他这辈子都不想做季南溪的丈夫了。 “对不起向北,前阵子我们在闭关进行实验演练,不知道你那边发生了那么多事。” 夏桑宁眼中满是心疼。 “不过你放心,你们之间不会再有任何关系了,她已经签字同意离婚,离婚证马上就会寄过来……” 夏桑宁将那边发生的事情告诉了程向北。 她说要趁着季南溪最愧疚的时候让她答应,这个时机也果然被把握住了。 如此一来,就算季南溪有一天能找过来,只要他不愿意,她无法再勉强他做任何事。 闻言,程向北只觉得压在心头最大的一块巨石被搬走,说不出的轻松。 他真的彻底自由了。 “对了,向北,你母亲的事,季氏一直在压消息,需要我们出手吗?有任何需要你都可以提出。” 想到母亲,程向北心头一痛。 他的母亲,现在就安安静静躺在他身后的背包里。 但他摇摇头。 “不必了,会有人去处理这件事。” 他给季南溪留了那么多礼物,等她得知真相,一定会出手。 第13章 既然能够借力打力,就不必再麻烦国家和夏桑宁了。 她为他做的,已经够多。 “那好,向北,有需要随时可以告诉我,我一直都在。” 说完这句,夏桑宁的脸变得有些红,她连忙转移了话题。 “现阶段,你可以给自己想一个代号。现在我去带你熟悉一下要参与的项目。” 程向北一怔,终于明白,原来她的每一次联系,不光是觉得项目需要他。 也是觉得他会需要她。 夏桑宁望向他时的眼神,他也不陌生,那是一个女人喜欢一个男人时的眼神。 曾经季南溪就是用这样的眼神,爱了他很多年。 可她变了。 如今的他,也不愿相信爱了。 既然夏桑宁没有挑明,他也没说什么。 现在他只想好好发挥自己的能力,投身科研。 夏桑宁带着程向北在基地里逛了一圈,他对这里的基本情况有了了解。 这里是国内首个开放性滨海航天发射基地,涉及的科研项目也都跟此有关。 由于w市的地理位置接近赤道,在这里发射的火箭,燃料消耗会因为离心现象大大减少。 而程向北学的是信息科技,既可以应用在生活上,商业上,也是航天科研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这次的科研项目,是大吨位空间站发射任务。 项目组里有约二十个同事,大家都住在一幢楼,每人有独立的一室一厅,小小的,却很温馨。 左邻右舍离得很近,程向北忍不住微笑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好像不会再孤单了。 程向北给自己起的代号是“雁”,以后他想如大雁一般,能靠自己去想去的地方,做想做的事。 而现在,便是一切的开始。 季南溪洗去身上的海水沙石,重新换上一套剪裁合宜的西装裙。 再度抬起双眸时,眼底的绝望痛苦被隐去,只剩波澜不惊。 她已经知晓了一切,打算一一清算。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去找楚子轩,他倒是自己来了。 “南溪姐,我听说向北哥死了。” 楚子轩扑到她面前,眼底的热切几乎毫不掩饰。 “我知道你很难过,可是人死不能复生,他们母子能在下面团聚未尝不是一种幸福,而我们活着的人要向前看呀。” 说着他拉着季南溪的手,摸向她的肚子。 “南溪姐,以后我们一起生一个宝宝,真正成为一家人好不好?” 季南溪抽出手,缓缓看过去。 那张深情无比的脸,如今只叫她作呕。 “一家人自然要在一起。” 季南溪微微一笑,一个眼神示意,保镖过来架住了楚子轩。 “南溪姐,你这是在做什么?你让他们放手啊,他们弄疼我了!” 季南溪仿佛没听到。 楚子轩心中屈辱,上一次被这么架着的人,还是程向北。 当时他得意极了,可是现在为什么会轮到他? 难道……她发现了什么? 楚子轩心头一慌,又努力让自己不要慌。 就算她确实很爱那个老男人,就算她真的知道他做的事,可人都死了。 以后能陪着季南溪的是他,只要抓紧让她怀孕,他一定能如愿娶到她。 “把人带上来吧。” 季南溪平静开口。 这副风雨欲来的样子,让楚子轩心头发毛,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看清门外进来的人,顿时吓得睁大了眼睛。 见当初那个被他收买的乞丐,就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拖了进来。 “现在可以告诉我,是谁指使你的吗?” 乞丐不但惊恐,心中还窝火不已。 第14章 当时楚子轩明明说,只要替他办事,拿了钱去监狱里呆几天就能出来。 可谁知被关进去后,每天遭受非人折磨,不知道是谁要整他! 要不是这个季总把她保释出来,他的命都要丢在里面了。 他恨透了楚子轩的不讲信用,难道因为他是蝼蚁,就能随便骗他吗? “是他是他!就是这个男人……” 乞丐当即反水,把知道的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季南溪淡淡点头,平静地看向楚子轩。 “既然这才是真相,那么现在百倍惩罚,轮到你了。” 乞丐一听可以抽楚子轩,顿时磨拳霍霍,一巴掌下去用了全力,就像要把最近遭的罪全都发泄出来。 楚子轩被打得嘴角流血。 一个巴掌接一个巴掌,打到后来,连乞丐都有些手疼了。 季南溪却只淡淡说:“不要停,打到一千个。” 楚子轩不停哭求,却只让季南溪想到当时一声不吭,满脸绝望的程向北。 当时的他,该有多痛? 他的脸,他的心,该有多痛! 这一刻,季南溪痛苦愧疚得恨不得将自己凌迟。 一千个巴掌下来,楚子轩的脸红肿得像猪头,他开口想说话,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音节。 而就算他能说,季南溪也不想听。 “把他送到该去的地方,剩下的九千个巴掌,找人在里面打。” 楚子轩被送到了警局。 季南溪要他受到应有的惩罚,也要留着他的命,让他日日生不如死。 而网络上,关于楚子轩无证参与手术,害死人命的消息,突然传得铺天盖地。 有人爆料,他能做出这种胆大包天,罔顾法律的事,是因为这家公司的大股东是楚氏。 一瞬间民情激愤,大洋彼岸的楚氏股份跌停。 但这只是一个开始。 一周之内,季南溪让楚氏破了产,把他们都送进监狱。 看,她也是很讲信用的,让楚子轩实现了那个一家人在一起的心愿。 一切都被清算。 而季南溪,终于可以做正事了。 程向北离开的痕迹确实被抹得很干净,可那是她深爱的男人,她的直觉不会错。 从此,天南地北,天涯海角,她一定要找到他! 那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忏悔,那从来没有停止的爱意,她要双手奉上。 程向北很快适应了基地的生活。 白天专注地投入科研,傍晚时分,和同事们一起去海边,吹着海风看落日。 时不时会有漂亮的贝壳冲到沙滩,捡起的瞬间,心情也跟着变得美丽了起来。 而晚上,他则会和夏桑宁在一起。 原本程向北也没有想到会这样,可他到基地的第一天晚上,夏桑宁便来叩响了他的房门。 当时程向北有些紧张,他感谢夏桑宁对他的帮助,可现在的他被爱伤得伤痕累累,觉得一个人这样过下去也很好。 就在他不知道该怎么说的时候,夏桑宁给了他一个袋子。 里面装着生漆,糯米粉,金粉,银粉等各种专业的材料。 “向北,我请教过专家,要修复伯母的玉佩,最好还是用传统的金缮工艺,我想比起让专家来修复,你一定更愿意亲手操作,这些都是材料,我也可以给你打下手。” 程向北惊讶地看着她,惊讶过后,心头泛起感动。 她真的很细心,也真的知道他在想什么。 于是从这天起,两个人一点点摸索着修复玉佩。 这是一个非常精细的活,往往一天只能推进一点,但看着碎掉的玉佩一点点修复,程向北觉得心底的伤,好像也在慢慢愈合。 一个月后,玉佩修复完成,只是再怎么精妙的手艺,还是能隐约看见其中的裂痕 ,毕竟当时它被摔得太碎。 最好的办法,便是在其中镶嵌一些图案。 程向北和夏桑宁讨论了很久,决定用银粉在上面描画出大雁的图案。 半个月过去,玉佩完工了。 第15章 程向北高兴地将它对着月光,细细地看着。 月色正浓,繁星点点,曾经碎裂的玉佩,如今在他手中发着莹润的光。 就好像获得了新生。 程向北发自内心地笑了。 “向北。” 他回头,便看到夏桑宁起身,站到他身边。 她的双眸很亮,里面倒映着他的模样。 “今晚月色很美。” 夏桑宁睫毛颤动,轻轻说出这句话。 程向北想起当年他们一起上过一节选修课,老师讲到日本文学,说“今晚月色很美”,是一种含蓄表达爱的方式。 翻译过来便是,我爱你。 程向北听懂了,她在克制地表达爱。 许久之后,他平静地笑了笑:“星星也很亮。” 他无法欺骗自己的心,也无法给出回应。 好在夏桑宁似乎并不意外,她已经克制了很久,只是刚才气氛实在太好,月色下的他实在太打动她,一下子没控制住。 不过既然程向北没有做好准备,她愿意给他更多的时间。 当然,如果他一辈子没有做好准备,她也会尊重。 “向北,。” 她希望一直有这样的机会对他说。 送走夏桑宁后,程向北将玉佩挂在脖子里。 妈妈的玉佩,加上恰到好处的大雁图案,这一刻,仿佛妈妈在拥抱他。 他将父亲的骨灰盒也捧在手中,一颗心突然变得很安宁,就好像他们从未远去。 这一晚,程向北戴着玉佩入睡,前所未有的好眠。 研究项目稳步进行,程向北如今的每一天都过得很充实。 他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平静而有意义地过下去。 直到那天,他听到一向冷静理性的同事们,兴奋地在议论着什么。 “听说这批派来助驻守的新兵里有一个女兵,超级美!” “那能有夏团长好看吗?咱们夏团不光颜值高,还兼任咱们项目的顾问,这样高智商的人类之光,谁能跟她比?” “见过的人可是说难分伯仲,而且这位以前可是资产过百亿的豪门女总裁,也不知道是为什么,竟然甘愿放弃一切,来当一个新兵!” “该不会是什么霸道女总裁为了爱,千里追夫吧?” …… 程向北心头隐隐有些不安,因为他有一个荒谬的猜测。 直到,他真的看见了季南溪。 要忽略她实在太难了,哪怕她和所有新兵一样,穿着还没有军衔的军装,哪怕她站在最后一排。 可颀长的身材,出众的相貌,还有那根本无法压制的气场,都让她显得那么令人瞩目。 四目相对,在看到程向北的一刻,季南溪眼眶一热,心头震动。 她穿过人群,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向北,我终于又见到你了。我们谈谈好不好?”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叹声。 这位季氏总裁将一切交给职业经理人打理,又捐出大笔资金助力科研,条件只有一个,她要成为这里的新兵。 原来,她是为程向北而来。 程向北沉默地看着她。 季南溪瘦了很多,眼底一片憔悴,却不显得狼狈。 反而让她的原本清冷遥不可及的气质,染上了些许凡尘。 可离得近了,看到她那双倍受折磨的眼睛,看到她极力克制却忍不住颤抖的身体,程向北知道她过得并不好。 她从未放下,不然也不会做出如今这样的举动。 “好。” 离开的时候,她一无所有逃得狼狈。 也许有些话,当面说清楚更好。 见程向北答应了,夏桑宁顿了顿,压下心头的酸涩,让大家都散开。 第16章 给他们留下了时间和空间。 但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程向北,也时时警惕季南溪。 她要确保的,是他的安全,是不再让他受到任何伤害。 至于他接下来会做何种决定,她……无权过问。 唯有尊重和守护。 终于见到了朝思暮想的人,季南溪伸出手,冲动地想拉他入怀。 她想紧紧拥抱他,想深深吻住他。 然而看着程向北平静中带着防备的眼神,她心中一痛,举起的手缓缓放下。 她做错了那么多,他还没有原谅她。 她现在,什么都不配做。 “向北,我知道我对你的伤害没有办法弥补,我也知道你现在想要的就是离我远远的,可是抱歉,我实在做不到。 “所以我费尽心思查到了你的下落,我放下了一切来找你。过去我口口声声说着爱,却总是以一种向下的目光对待你,那么现在,换我用全新的身份,抬起头看你。 “我放下名利,向国家上交财产,只想求一个机会,向北,我想把我上交给你。不奢求别的,只求能在你身边。” 程向北从未想到,季南溪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过去的季南溪习惯了几句话便定乾坤,习惯了一切尽在掌握,也有的是手段逼迫他。 可这一次,她没有。 没想到他离开不过半年,季南溪完完全全地改变了。 眼神是骗不了人的,她眼中再也没有了那种高高在上的掌控感。 她在祈求,在忏悔,以极其卑微的姿态。 程向北可以拒绝原谅她。 却没有任何立场拒绝她留在这里。 “你可以留在这,但我们之间再也不可能。” 但他觉得还是要把话说清楚。 季南溪轻轻闭了闭眼,在睁开的时候眼底泛红。 那一句再也不可能,仿佛一把刀子,几乎要把她的整个身躯穿透。 可她竭力控制着情绪,展开一个温柔的笑容:“好。” 只要能留在他身边就好。 只要她还在他身边,一切不可能就有希望变成可能。 一整个白天,季南溪在基地门口站岗。 挺拔清雅如竹的身姿,惹得来来往往的科研人员侧目。 她始终保持沉静,目视前方,心中只被程向北填满。 然而傍晚时分,她的平静差点就功亏一篑。 因为她看见程向北和一个女人有说有笑,往基地门口走来。 女人长得明艳大气,肩上是两杠三星的军衔,代表着她是团长。 她样貌出众,气质清冷,可望向程向北的时候,却尽显温柔。 季南溪太熟悉这种眼神了,这是一个女人深爱一个男人到无法自拔时,才会有的眼神。 而偏偏程向北毫不抗拒,两人贴得很近,行走间指尖几乎要挨上。 这半年来,她每一天都备受折磨,而他身边竟已经有了别的女人! 季南溪用尽全力克制,才没有冲动地上去质问。 她保持着静静的姿态,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开。 好在,他们之间还并没有真正开始,季南溪想,她还是有机会的。 她会上山采下最美的花,做成花束,悄悄放在程向北的门外。 他喜欢走的那片沙滩碎石很多,可是自从季南溪来了以后,便干干净净只剩下细沙。 而每一次刚踏上沙滩,程向北便能看到许多完整又美丽的贝壳出现在面前。 程向北知道,这些都是季南溪做的。 可是她不知道,在他看来,花能随心所欲绽放枯萎的过程才是最美的。 大自然里有沙有石,再正常不过。 那些偶遇到的完美贝壳,才能带给他惊喜。 季南溪不知道的,夏桑宁却知道。 她尊重他,也尊重自然,那次隐晦的表白之后,再也不曾给他压力。 第17章 很快,顾以琛和季南溪对程向北的心意,整个基地都知道了。 “天哪,这么完美的女人,还是两个!这该怎么选!” “是我也好难选,能不能都要?” 也有人问程向北:“说说嘛,你到底更喜欢哪一个吗?看在我们并肩做了半年项目的份上,要不透露一下?” 程向北笑着捧起一叠数据:“我选今天把它们完成。” 浪漫杀手终结了话题,大家哀嚎着散去。 很快就恢复到了专注中。 程向北的一颗心也慢慢安静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选择夏桑宁,因为他还没想好是否还要投入一段感情。 可他一定不会再选季南溪。 他们之间有过轰轰烈烈的爱,却也有过千疮百孔的痛,更何况,还有他差一点就能迎来新生的母亲。 程向北不可能给她任何机会。 有些爱就是这样,只剩覆水难收。 日子一天天过,四季交替,很快到了汛期。 这几天一直在下雨,雨势越来越猛,处理完数据后,大家也只好直接回到宿舍。 隔壁h市情况更严重。 大雨之后,超强台风突袭,风暴导致海水倒灌,十二级的风浪冲毁了公路,一路向城市席卷。 一座繁华的城市成了灾区,当地所有军警力量都投入到抢救中,但依然不够。 w市调动了越来越多队伍前去救援,夏桑宁带了一支队伍,匆匆前往。 季南溪作为新兵,也在其中。 在此之前,她对夏桑宁自然是抱有敌意的。 可当她们共同面临一片狼藉,眼睁睁看着椰子树连根拔起砸向车辆,看着窗玻璃被飞溅起的贝壳砸碎,看着灾民们流离失所,妻离子散…… 一切恩怨爱恨,似乎都变得渺小而微不足道。 大家都在尽全力抢救,不眠不息,与时间赛跑,挽救一条条生命。 空气中充斥着海水里的盐雾,连呼吸都带着灼痛感,可谁都来不及叫苦。 营救进行到第三日,灾情总算有所控制。 h市的军警力量已足够应对接下来的局面,夏桑宁也准备带队离开。 可就在一队人整装出发时,一个小女孩忽然爬上了废墟,对着他们大喊。 “叔叔阿姨,你们能带我走吗!” 他们记得这个小女孩,当时她一个人死死抓着断裂的树干浮在水上,与家人失联。 他们努力了很久,可惜找到她父母时,他们已经再也无法睁开眼了。 小女孩成了孤儿。 谁都不知道,她小小的身躯怎么能爬上那样的废墟,可所有人都看到,底下正摇摇欲坠。 偏巧一阵狂风来了,风势很大,连椰子都被刮得飞在空中,朝着小女孩站立的位置砸来。 危机一触即发。 小女孩意识到危险,吓得快哭出来了。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掠过所有人,三步并作两步爬上废墟,将小女孩拉了下来。 “接着!” 夏桑宁大喊,将小女孩往队伍里一抛,紧接着便是一声闷响。 她的头被椰子砸中,废墟坍塌,整个人被埋了进去。 季南溪紧紧接住小女孩,望着眼前的废墟,一颗心跳得厉害。 刚才,她离得最近。 如果她的反应再快一点,及时把小女孩救下,也许谁都不会有事。 可她犹豫了,她舍不得抛下程向北。 就那么一瞬间的犹豫,造成了现在这样的局面。 她不知道夏桑宁奔过去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明明,她也那样地爱着程向北。 季南溪不知道答案,只知道自己内心,突然涌起一股名为惭愧的情绪。 对夏桑宁的营救并不顺利。 这一片的废墟已经挖开,却没有她的身影,她不知道飘去了哪里。 消息传到基地的时候,程向北正极力让自己专心一点。 第18章 从昨天晚上开始,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觉得心神不宁。 直到听说夏桑宁失踪的消息。 他的大脑在一瞬间变得空白。 原来,真的有心电感应。 程向北跌跌撞撞随着救援部队去了h市,拼了命地跟着一起救援。 很快,他的手上都是水泡,季南溪心疼了。 “别挖了,她……” 她不忍心说下去。 程向北也不让她说下去。 “她不会有事!” 来到基地后,程向北一向心绪平静。 如今却被彻底打乱,他哭了,哭得泪流满面,最后痛哭出声。 “夏桑宁,我不许你有事!我还没有告诉你,我爱你!你是要让我后悔一辈子吗!” 季南溪的心狠狠一痛,好像有什么最关重要的东西被生生抽离。 她抿了抿唇,最后只安静地陪在程向北身边,他说要挖哪里,他们就一起挖。 程向北没有阻止她。 他根本都没有注意到季南溪在身边。 他只是一遍遍地呼唤着夏桑宁,一遍遍地求一个奇迹。 “找到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程向北回头,就看到夏桑宁被抬在担架上。 他连忙扑过去,可就在他心疼得又要落泪时,夏桑宁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放心,我好着呢,如果能听到你说爱我,那就更好了。” 见程向北表情呆呆,她连忙说:“开个玩笑的,我……” “夏桑宁,我爱你。” 下一秒,她就听到那句梦寐以求的话。 夏桑宁笑了,牵扯到伤口,“嘶”的一声,真的有点痛。 可她根本忍不住笑意,咧开嘴笑得带上了几分孩子气。 “有你这句话,死了都值。” “不许!” “好,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夏桑宁很快康复,他们在一起了。 程向北说,这样恋爱的状态就很好。 夏桑宁没有意见,他想恋爱,他想结婚,都没问题,一切都听他的。 对她而言,只要有程向北就很好。 只有季南溪过得很不好,她输得痛彻淋漓,却也心服口服。 当时她不明白夏桑宁为什么会奋不顾身,后来她懂了。 有的人心里有大爱,在危难时刻,没有任何杂念,只想救人。 夏桑宁对得起她的身份,也,配得上程向北。 而她,真的不配。 季南溪终于明白,有些人错过了,便是一辈子。 因为深爱,她无法眼睁睁看着他和别人在一起,那是一场痛彻心扉的酷刑。 所以,她选择了离开。 在一个晴朗的日子里,突然从他的世界里消失。 季南溪自嘲地想,她的离开,于他而言可能便是真正的晴天吧。 从此,她再无打扰。 只在程向北结婚那天,发来消息。 【祝你幸福。】 除了这条消息,还有她全部的家产,全都捐给了程向北正在从事的研究。 她心知他不会要她的东西,便用这种方式,陪着他,参与他的世界吧。 往后余生,祝他幸福,愿他自由。 第19章 而她的一生,早已终结在失去他的那一刻。 从此,只余思念。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