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闺中女儿执横刀》 第一章 高灵均拜师 李长隽捉贼 月夜之下,黑衣人慢慢从背后抽出一把唐横刀。 此刻,刀与主人执行着律法之外的正义。 刀身铸着精美的“忍冬纹”,如藤蔓,如云卷。 刀刃闪着如凛冬般的寒光,风从刃口吹过被“削”成两半,在刀口处发出凄凉的“哀鸣”。 黑衣人挥刀之间,如同利刃划破了银河,又如同青龙撕裂了夜空。 好钢! 好刀!十几年前,映着黎明的光,厚重的铜钉朱漆城门慢慢打开,“吞吐”着八方的尘埃和繁华;也“吸纳”着世间的“贪嗔痴”和因果。 一位云游四方的道长随着人群来到京城,身穿深青色交领宽袍,腰系黑色布带,脚穿黑色十方鞋,走路健步如风,不失道门风骨。 他那双目清澈有神,似深潭之水;周身超然挺拔,若山崖之松。 他的道号“清鸿子”。 他此次进京只想把京城内所有允许云游道人进入的宫观都礼敬一次。 城门口的兵丁说:“皇上明日要去大高玄殿斋醮呢,朝廷有规定,这几天进京的出家人都要严查身份,你要想去参拜各处道观就要让兵马司指挥使核查身份。 ”按照兵丁说的,清鸿子去了兵马司,今日指挥使晚了点,此时还未到。 清鸿子不得不去高府拜见高指挥使。 走至高府门前,看到在门口和兄弟们玩耍的高灵均。 道长看着这个七岁的小女孩,骨骼清奇,倒是练武的好材料,听她说话颇有狡黠善辩之意。 清鸿子找上门来,一说自己是来让指挥使验明身份的,二说想收高小姐为徒。 官宦人家的女孩子顶多能让读读书,认几个字罢了,怎么能让她舞刀弄枪呢,即使她的祖父、父亲先后做过兵马司指挥使,那也得养成个淑女,尤其是她深受祖父母疼爱,更不能让她打打杀杀。 高偃夫妇自然不同意。 清鸿子也不恼,笑着说:“这样吧,贫道就把这身本事教给两位公子吧。 ”高偃说:“道长有什么本事要教我的儿子?”清鸿子说:“贫道也没什么本事,除了打卦,就剩一身拳脚功夫了。 ”“道长姓什么?”“贫道俗家姓关,道号清鸿子”“道长在那座仙山修行?”“贫道小的时候在少林寺做了八年俗家弟子,后来入了道门,一直在太清宫修行。 这两年贫道一直云游四方,参拜各处宫观。 直到见到府上的公子小姐,觉得有缘,就想把这一身的本事传给他们,等他们学的差不多了,贫道就离了这地方。 ”高偃想了想,兵马司还有个刺儿头呢,然后就问:“这兵马司倒是有人身手不错,道长愿意跟他比试比试吗?”清鸿子捋了捋胡子说:“贫道愿意跟他切磋切磋。 ”“人家可是淑妃的兄弟,道长可要手下留情。 ”“指挥使不必担心,只是切磋一下,点到为止。 贫道若输了自然就走。 ”高偃将清鸿子带到兵马司,里面的人看到来了一位道长感到很好奇。 高偃喊了一声:“苏文禄。 ”苏文禄晃悠悠走了过来,一脸不情愿地问道:“指挥使今儿有什么吩咐?”作为皇帝宠妃的兄弟,苏文禄得了一个兵马司副指挥使的闲职,每月领俸禄就行,不需要按部就班的来处理公务。 只有其他几个副指挥才是指挥使的臂膀。 苏文禄呢,平时要么不来,要么来了谁都不看在眼里。 对于高偃,他也不怎么给脸,仗着自己学过几年拳脚功夫,他姐又是宠妃,在这兵马司里谁都不怕。 高偃说:“都知道你拳脚厉害,今儿来了一位道长,你俩比划比划试试,让我们开开眼。 ”苏文禄看了看清鸿子,抱拳问道:“道长,您师承哪门哪派?”清鸿子笑了笑:“贫道小时候在少林寺做了八年俗家弟子,后来又入了道门。 ”“原来道长师承两派,既然是切磋,那就试试吧。 ”高偃说:“哎哎,要打到外面打,外面场地大。 ”清鸿子和苏文禄来到屋外的场地上,苏文禄说:“道长,请吧。 ”清鸿子很客气地说:“你是年轻人,贫道让你先出招。 ”苏文禄见状上前摆出分筋错骨鹰爪拳,冲着道长就“杀”了过来,道长镇定自若,双臂劲柔、大开大合,使出一招“丹鹤搏鹰”,等苏文禄的两只“鹰爪”刚猛地“扣、抓”过来时,道长两手搏击过去,先将苏文禄地招式“劈”开,再用右肩将苏文禄顶住,两脚一蹬,上身一发力,将苏文禄顶出好几步远。 苏文禄定住脚跟,又上前扑击,道长双臂大开,似揉面团,似抚水流,等苏文禄靠近他时,他一左一右挡开苏文禄地双手,一扭身用胳膊肘子击在苏文禄地胸口上,苏文禄又被打出好几步。 见好就收!清鸿子收起招式,向苏文禄行了礼,口中直说:“承让了。 ”苏文禄也知自己不是对手,一脸不高兴,转身走了。 门口看热闹的偷着乐:“这小子早就该找人收拾一顿了。 ”高偃办好了手续,清鸿子留下做了高家的习武师傅。 一晃十二年过去了,高家本想让高灵均的兄弟文武并修,结果习武吃不了苦,也没有天分,坚持不下来只能好好读书去了。 而高灵均自己不仅书读得好,武功也尽得师傅真传。 两手挥剑能斩絮劈雪,持刀能削风砍雨;双脚腾跃似蜻蜓点水,疾步如白鸿踏波;出拳柔中带刚,腿扫稳中带狠。 这一天,清鸿子对高偃夫妇说:“贫道已经把该教的都教给公子小姐了,现在想回太清宫,不能留在高家了。 ”高偃夫妇想要挽留,毕竟这位道长也确实帮自己教育了三个孩子,怎料清鸿子执意要走,高偃夫妇也只能备上银两送给他。 高灵均感念师傅多年来的教导,希望师傅有一天能再回来。 清鸿子笑着说:“到那时候,若有缘也许还能再见面,我没什么可送的,只有这把唐横刀送给你了。 ”高灵均双手接过了这把唐横刀。 “外面的天地有多大?为何师傅执意要去云游?我若能出去见识见识就好了。 ”这一刻,高灵均心中便有了梦想。 晨光破云,清风拂山。 泼墨山水之中,武当仙观矗立在眼前,山下溪水清清潺潺,殿前香火缭缭弥漫。 道长们在山中攀爬登高如林上猿,跳跃奔驰如山中鹿。 一中年女子来到一个僻静之处,进到一间屋子,简单打扫之后,点上香。 这几年来,每到师兄祭日,她都要从京城来武当,来到师兄曾经的住处焚香祷告。 她的这位师兄名叫袁心,进士出身,一生惟爱画山水。 后因家中遭遇变故来到武当成为松泉子的弟子。 她叫窦兰芝,武当俗家女弟子,出身军户,自小习武。 后来嫁给一名姓李的京郊卫所小旗,一个从七品的低级武官。 有一年,她丈夫协助锦衣卫抓捕“妖党”,几名锦衣卫校尉在潜伏的过程中因出现纰漏,被“妖党”头目发现并带着信徒们将他们几个活活打死。 二十几岁的窦兰芝从此守寡,膝下只有一子,名叫李长隽。 当时她的父亲得了病,由兄弟接替父亲在京郊一带继续在卫所当差。 窦兰芝带着父母以军户的身份,以及丈夫因公殉职的荣誉,在高家的帮助下来东城落了户。 窦家与东城兵马司指挥使高偃一家是旧相识,来往多年。 因为她既要养活儿子还要给父母养老,前任兵马司指挥使正好是高灵均的祖父高正,窦兰芝一家来到京城后,在他的帮助下,进了东城盔甲厂,靠着制作弓弦、缝补甲胄赚点钱。 她兄弟刚到卫所时被人欺负,她以探望兄弟的由头来到卫所,找到了那个欺负人,当时那人正拿着牛尾刀练武,窦兰芝前去讲理,一言不合起了冲突,窦兰芝顺手拿起双刀,与那人现场“切磋”起来。 那人仗着力气大,手起刀落,刀刀砍向窦兰芝。 但窦兰芝武艺更强,左手刀招架,右手刀相劈,忽而手中双刀似蛟,一招“双蛟出海”直劈对方双肩,忽而又如双股旋风,刀刀“绞”向对方。 那人招架不住只得说一声:“我服气了。 ”从此就再也不敢欺负窦兰芝的兄弟了。 而窦兰芝自此得了一个名号——“双刀罗刹”。 窦兰芝的儿子李长隽也是习武的好材料,六岁时由母亲传授武艺,十岁送去武当继续练武。 袁心自己身手一般,就让李长隽跟着自己师兄的弟子一起学武。 李长隽因身轻若絮、出手又敏捷刚猛,所以袁心赠他一个名号“云中豹”。 袁心虽然武艺不精,但字写得好,画的也好,更多的是在文采和做人方面教导李长隽。 对于自小失去父亲的李长隽来说,袁心亦师亦父。 而对于师傅袁心的死李长隽一直记得,他一定要将凶手找出来。 五年前,年仅十九岁的李长隽被高偃举荐给了一位朋友,锦衣卫指挥佥事覃温川,覃温川是当今皇帝的亲信,皇帝给他权力让他直接干预诏狱的管理,真正管理诏狱的镇抚刘锡正要辅助他行事。 既然高偃想要推荐人才,覃温川表示要见见李长隽,见过之后才能做定夺。 当李长隽出现在覃温川面前时,覃温川仔细打量了他一眼:肩宽颈长,后背宽厚似虎,腰窄似蜂,腿长似鹤。 身高五尺九寸,脸面白净的像个读书人。 覃温川让他在自己面前转了一圈,点点头说“不错。 ”高偃说:“他父亲曾是京郊卫所的小旗,十几年前协助锦衣卫抓捕“妖党”的过程中死在“妖党”手里,当年那件事你也知道。 他舅舅现如今接替外祖父在卫所当差,他母亲也习武,他自小又拜在武当门下,身手自不必多说,长得相貌端正,字也写得工整,今年十九了,年轻力壮,家世也干净,你还有什么顾虑呢?”“我可以把他弄去当锦衣卫,但是要从小旗做起,以后能不能晋升,就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这你放心,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不会有错的。 ”覃温川又向锦衣卫指挥举荐,将李长隽选进了锦衣卫千户所,成了七品的小旗。 覃温川告诉高偃:“如今太皇太后的侄孙李颂之被封为指挥佥事,何太后的侄子被封为千户,皇上让李颂之长期协助北镇抚司缉拿要犯。 趁着这个机会我向指挥使举荐李长隽进入千户所担任小旗,指挥使同意让李长隽以后专门帮着北镇抚司拿人办案。 ”高偃连忙作揖说:“那就多谢覃兄了,改日一定请你喝酒。 ”去年,也就是高灵均的师傅离开之后,京城出现飞贼,先偷富户后偷官员府宅,最后竟猖狂到偷兵部衙门的公文。 皇帝非常生气,在天子脚下都敢偷,不光偷到官员家中,最可恨的是竟敢潜入兵部衙门盗走公文,下一步是不是要偷官府大印了?皇帝下令,让北镇抚司派锦衣卫去调查抓捕,谁要是抓到了贼人不光赏银子,还要擢升官职。 五城兵马司一直没闲着,日日提放,夜夜巡逻。 嫌疑人倒是抓了不少,高偃从审问的口供中看出了端倪,有几个人本来互不相识,提供了一些看似没有证据的口供,但串联起来竟然直指一个人,一个跑江湖的卖艺的,根据目击人的陈述,此人似乎还有同伙。 高偃也不敢保证自己的推测准确,但他心中有六七成确定。 晚上他找来李长隽想询问一些事情,窦兰芝陪着一起来的。 高偃问李长隽:“听说皇上要让锦衣卫调查这件事了?”李长隽说:“是,皇上的确要让北镇抚司调查这件事。 ”高偃说:“根据我们得到的线索,这贼人最近就藏身在西城,似乎已经在西城选定了目标,大概就要下手了。 我们东城不能管西城的事,所以就把这个机会让给你。 ”李长隽说:“既是这样,我们得提前去西城蹲守。 ”高偃拿出一张图说:“这是线人提供的,上面画圈的部分就是贼人的藏身之处。 长隽,这次若是成功了,将来说不定你要加官进爵呢。 ”“兰芝,你跟着一起去吧,你们俩一起将贼人抓到。 ”“高指挥使请放心吧,你这样帮着我们长隽,长隽一定不能让你失望的。 ”这一夜,母子俩去了西城,按照图纸上所标记的,来到一户人家的房顶,紧盯着一切动静。 静谧的月光下整个京城都在沉睡。 母子俩身穿黑色紧身箭袖衣,躲在暗处紧盯着一户人家。 不到子时,门开了,两个穿着黑衣的蒙面人悄悄离了家门进了胡同。 快要走到大街上时,突然传来一阵齐刷刷的脚步声,这是西城兵马司的人在巡夜,俩人鬼鬼祟祟的靠墙躲在黑影里。 等兵马司的人走远后,这俩人一阵疾跑,跑到另一条胡同,又从胡同疾跑到了另一条街上,他们盯上的那户人家是个富户,就住在这条街上。 窦兰芝和李长隽一路跟随,如同猫儿隐匿在夜间,只为抓捕老鼠,那两个人跑一阵就停下四处观望一下,窦兰芝母子俩在身后也是追一阵就赶紧躲在黑影里贴着墙或蹲在地上,不能让一丝月光照到他们。 就这样追追停停,停停追追。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两个人来到一户人家的墙外,交头接耳商量了一下,然后使劲儿往上一甩,一个铁爪钩直接钩住了墙沿,那人用手拉了拉铁爪钩上的绳子,确定牢固后,一跺脚弹跳起来,双手拉着绳子,两脚蹬着墙往上爬,爬上去后就直接跳进了院子。 另一人拉着绳子顺势借力用脚蹬了一下墙面,等爬到最上面时两手扒住墙沿儿,就这么骑在墙上了,然后也跳进院子。 过了一会儿,窦兰芝母子来到墙根儿下,李长隽使出锦衣卫所用的铁飞钩勾住墙沿,窦兰芝先攀爬上去,趴在墙沿上看了看院内,没见到那俩贼人,然后跳了进去,李长隽紧跟着也跳进墙内。 两人的身手都很好,比那两个人轻松多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主人和下人们都睡着了。 窦兰芝和李长隽蹑手蹑脚的在院子里找寻那俩贼人的去向。 不一会儿,就听到一间屋子细细簌簌的响动着,窦兰芝和李长隽一看,一间屋子的窗户半合着,料定他们是从窗户进去的,于是俩人一左一右守在窗户旁边。 大概一刻钟,那俩贼人悄悄地从窗户跳了出去,还不忘轻轻地关上窗户。 就在俩贼人背着包袱要走时,窦兰芝和李长隽突然闪了出来,手上还拿着了刀,俩贼人大吃一惊,没想到今日竟然被人堵住了,对方还带家伙来的。 两个贼人身上带的只是匕首,对面母子拿的可是刀。 事到如今,要么死在这儿,要么逃出去,俩贼人也不多说废话,掏出匕首就上前拼命。 月光照进院子,刀光映着月光,一阵兵器击打的金属声打破了夜的宁静。 他们不知道自己面对的,一个是北镇抚司的锦衣卫,一个被人喊作“双刀罗刹”。 几个回合下来,一个被李长隽的长刀架在了脖子上,一个被窦兰芝的短刀指着脑门。 江湖卖艺的把式也就吓唬吓唬普通人而已。 母子俩将贼人捆了,将这户人家喊了起来,全家老小披上衣服,点上蜡烛来到院子里一看,一男一女两个黑衣人,地上还捆住了另外两个黑衣人。 男主人惊讶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李长隽掏出金腰牌给他看:“北镇抚司锦衣卫。 ”男主人震惊地喊道:“你是锦衣卫?我家出什么事了吗?”锦衣卫的名声是很让人胆战心惊的。 李长隽说:“我们抓到了两个偷东西的贼人,还请你们一起作个证。 ”窦兰芝说:“你们查看一下,他们偷走地是不是你们地东西?”男主人和女主人赶紧打开两个包袱,一清点,果然是他家的东西。 李长隽说:“现在巡夜的兵马司的人也不知道走到哪了?”窦兰芝说:“先把他们捆着,咱们直接把他们交给兵马司”押着贼人带着赃物,趁着夜色窦兰芝和李长隽离开富户一家往西城兵马司去了。 第二日,兵马司的人直接将两个贼人押到刑部,李长隽作为缉捕人员被刑部叫了去,把昨夜的抓捕过程陈述清楚,那富户人家也被叫去指认失窃之物。 经审查,俩贼人确系跑江湖的,白天借着卖艺的名头四处踩点,看到谁家有钱就做好标记,官宦人家也不放过,等时机一到就来偷窃。 而偷公文是受别人指使,一个有把柄在兵部的官员。 本想着干完这一票就离开京城的,没想到昨晚上栽了。 有了锦衣卫的亲自抓捕,又有失窃人家的指认,这案子很快了结。 两个贼人和背后指使之人都被处死皇帝下旨,李长隽擒贼有功,从小旗升为正六品百户,不仅赏赐了银两,还分了官舍给他住,就离高府一里半地。 窦兰芝也不用再去做事赚钱了,有皇帝的赏银,还有儿子每月的俸禄,足够她过日子的,她现在只要照顾好父母就行了,还有就是操心儿子的婚事。 今年高偃过寿,李长隽和母亲备上礼品来到高家。 见了高偃夫妇,窦兰芝抱拳行礼,说:“今日特来为指挥使祝寿。 ”李长隽身穿松绿直裰,头戴网巾,手里拎着大包小包跟在身后。 高偃的妻子薛夫人笑着说:“怎么拿那么多东西,人来了就行了。 ”窦兰芝说:“那怎么行,今天是他高叔父过寿,这孩子能有今天全靠他高叔父提携,礼节万万不能少。 ”放下东西,李长隽向高偃行了礼。 高偃不仅是长辈,更是李长隽的贵人,就像窦兰芝说的,礼节不能少。 正说着,只闻得一阵清香,高灵均走了进来。 窦兰芝和李长隽转身看去,只见高家小姐上身穿着桃红缎子对襟短袄,领口缀着一颗金花小扣,下身穿着石青色缠枝花马 面裙,头梳簪花云髻,用白珍珠和粉红色绒花点缀。 高家小姐身材高挑,面若芙蕖 肤若玉脂。 眼波一转,灵动似夜狸猫;丹唇微启,婉转如黄鹂鸣。 高灵均向窦兰芝行礼:“窦伯母。 ”窦兰芝大赞:“灵均越来越标志了。 ”高灵均向李长隽看了一眼,向那个剑眉高鼻丹凤眼,白净瓜子脸的公子轻轻行了礼。 李长隽收敛了热烈的目光,低下了头。 她是订了婚的人。 窦兰芝问:“灵均什么时候出嫁?”薛夫人说:“本来年底就该嫁。 她姨妈给张罗的这门婚事我们都不满意。 ”窦兰芝忙问:“不满意为何还要订下婚事?”高偃很不满的说:“都让她姨妈给骗了,把那个小子夸的天花乱坠,后来我们才打听到,那小子不仅长得不怎么样,当初跟别人快定婚了突然悔婚,被人家好一顿骂。 ”窦兰芝忙道贺:“灵均是个有福气的姑娘,也许会峰回路转出现转机。 ”薛夫人笑着说:“借你吉言,希望如此。 你家长隽可有中意的了?”“到现在还没有呢。 ”“不急,缘分没到呢。 ”“都这么说。 本来他姑妈看中一家姑娘想要撮合,他不愿意。 ”高偃在一旁插上一嘴:“别着急,急也没用,慢慢挑,我们灵均当初就没好好挑,结果就被坑了。 ”薛夫人有些生气:“你闭上嘴巴。 ”高偃翻了个白眼转身坐下。 站在旁边一声不吭的李长隽向高灵均看了一眼,高灵均发觉有人在看她,轻转脸颊,与李长隽目光相对,李长隽再一次回避。 寿宴上,高灵均的祖父,上一任兵马司指挥使高正说:“现如今的年轻人太拘束了,哪像我年轻的时候,四处野。 ”大家一阵笑,高灵均的祖母说:“你怎么好意思说哦,你年轻的时候跑去把人家的酒楼给砸了。 ”大家又是一阵笑,老祖父说:“说起来都几十年了,那年我十九岁,做着行侠仗义的美梦,偷偷离开家一个人跑到外地去,肚子饿了就进了杏仙楼,店小二刚倒上茶,旁边来了一个壮汉,问我‘兄弟,从哪来啊’?我一看此人来者不善啊,就说‘四处走走’。 那人看了看我的剑,说‘看来兄弟是个练家子,不如交个朋友,以后有事哥几个罩着你’。 ”“然后呢?”高灵均的弟弟高易问道。 “我哪能跟他们交朋友,就问‘怎么交朋友’?那人说‘你把这顿饭请了,以后就是兄弟’。 我一头看了看前面有张桌子坐了两个人,点了一桌子菜,那两个人还扭头看我,我知道这是遇上讹钱的了,就说‘我要是不想请呢’?那人把脸一黑,说‘哥几个不想欺负年轻人’。 ”老祖父喝口茶接着说:“我哪能让他们欺负,本来就是年少轻狂的年纪,我拿起茶碗泼到他的脸上,迅速拔出剑对准他,那人举起大刀也对准了我,他的同伙拿起家伙也围了过来,我一点儿都不怵,直接拿剑跟他们拼命,没想到那三个就是花拳绣腿而已,三个打不过我一个,被我打跑了。 ”“为什么那么多人在吃饭,可偏偏找爷爷的麻烦呢?”高灵均的另一个弟弟高民问。 “那三个是赌徒,我刚一进去就看见我腰上挂着一块儿玉佩,所以是想找茬打我一顿再抢过去,再拿去赌。 后来啊我但凡出门就不敢带太值钱的玩意儿。 ”窦兰芝说:“老爷年轻的时候就身手不凡。 ”老祖父笑着说:“嗨,现在想想,那时候还是太年轻了,天不怕地不怕,现在做事情还得考虑考虑。 倒是长隽,年纪轻轻就做了北镇抚司的百户,年轻有为啊。 ”酒足饭饱之后,祖父祖母因为年纪大了先回屋里了,高偃夫妻还和窦兰芝聊着,一会儿丫头拿着礼品过来了,这是要送给他们的。 高兰芝说什么也不收,薛夫人说:“哪能空着手让你们走,再说了,灵均的两个弟弟也大了,万一闯了祸以后还得靠着长隽给照应着呢。 ”“这是哪里的话,灵均的兄弟也是长隽的兄弟,该帮的一定会帮。 ”高灵均站在旁边微笑着婉转地看了长隽一眼,看到那双灵动如猫的眼睛。 李长隽此时有些脸红,也许是喝醉了。 一路上无话,窦兰芝说:“白天你姑妈来过,说要给你说门亲事,那姑娘家也是军户出身。 ”李长隽不吭声,窦兰芝问他:“你愿不愿啊?倒是吭一声啊。 ”“你现在也老大不小了,每次亲戚来了这个也问,那个也问,以前我还能说你年龄小,不急,现在你都二十四了,你姑妈家的表弟比你小一岁,都生俩了。 ”“我不愿意。 ”李长隽嘟囔了一句,提着礼品加快脚步往家走去。 第二章 杜黑虎北城害人 老乞丐提供线索 戴老板的赞赏 当天。 一道道电波将这条重要情报传回南京。 可惜戴老板跟底下的几个科长都不在南京,而是到庐山去了。 留守的情报科副科长接到报务员的汇报之后,认为此事重大,不能怠慢,于是将这份编号为京情字 戴老板的赞赏 戴老板摆摆手,“这个金佛,好,很好!指示老庄,提高此人的保护级别,等老庄回南京以后,把这个金佛的档案抽出来。” 想了想,又安排道:“让他就地潜伏在北平,说不定,以后能派得上大用!” 说到这里,又对自己刚才发火感到不太好意思。 “芝圆,局势愈发紧张,用不了几天,大伙儿都要动起来了,物资都在涨价,沪上区的人查抄了一批白糖,回头你去处理掉。” 何芝圆一个立正,“是!”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戴老板深谙此道啊。 让何芝圆先回去,戴老板就马不停蹄上山汇报去了。 “学生一直重视北平方面的情报工作,陆军部出了个叛徒,叫金远志,他卖给日本人不少情报,已经被我安排清理,同时,还发现一条重要情报,得请您批示。” 北平,东便门车站驻巡所。 林泽翘着脚搁在办公桌上,有一搭没一搭哼着戏。 天气愈发热起来,王小手很能为上司分忧,一天出去跑好几趟,回来把情况汇报给林泽,让林巡长不怎么出门也能随时掌握动向。 还特地跑到开冰窖的人家儿,让每天送一大块冰来,搁到办公室角落的一个大铜盆里。 效果还算不错,只要关好门窗,屋里真能下降好几度。 正在这喝茶看报哼几句荒腔走板的戏呢,外边又有人敲门。 林泽应一声,“进!” 王小手哈着腰笑眯眯进来,先回身把门关上,又走近前来,拿起办公桌上的哈德门,递一支给林泽,又擦着了火柴。 林泽拍拍他手背,“嗯,你也抽根,辛苦了,辛苦了。” 王小手急了,“给巡长办事,说什么辛苦?想我以前是个什么样人?在街上当三只手,弄来的钱得给领头的,可要是被发现了,可得自个儿挨打!自打遇见了您,我才活出几分人样子来,别说出去巡几趟街,就算” 林泽弹弹烟灰,冲他一点头,示意可以了,“说事儿,说正事儿。” 王小手马上暂停,低声道:“巡长,小市口后边那条胡同里头,开了个私赌窝子!” 小市口是林泽辖区西南方向的一片空地,经常有人在这摆摊做买卖,旁边有两三条胡同,当年军阀混战,你打我我打你,不知道怎么就在外城落了颗炮弹。 这一排房子当时都塌了,后来才被人慢慢搭建起来,住在那的人鱼龙混杂,吃偏门饭的多,正经人家少。 林泽一听,问道:“背后有没有什么根脚?” 第三章 黑衣人横刀战恶虎 李长隽试探高小姐 黑衣人眼露笑容,淡定地双手握刀,将刀尖对准了杜黑虎,像是在挑衅。 杜黑虎两眼一瞪,抡起苗刀,一招“千斤压顶”迎面砍来,黑衣人顺势用刀身接挡,来了一招“天王托塔”,然后趁势手腕发力,猛地抽刀迎风一招“劈山砍海”向杜黑虎砍去。 杜黑虎忙收起刀柄横档在头顶。 杜黑虎力大刚猛,黑衣人迅猛敏捷。 杜黑虎如恶虎下山,恶蛟走水,刀刀要命。 黑衣人时而如鹞子腾飞一般,两脚腾跃离地,两腿半空分开“一字马”躲开苗刀,右手又一刀横劈过去,差点砍刀杜黑虎脑门上;时而如金蛇缠斗,对准喉咙,刀尖直刺过去。 黑衣人手握横刀左挡右劈,左刺右削。 杜黑虎用苗刀横着拦挡,斜着相砍。 黑衣人垂刀拦挡,直刺杜黑虎胸前,杜黑虎抡刀挡开。 杜黑虎看着眼前的黑衣人,咬着牙说道:“你到底是谁?”黑衣人也不吭声,站在对面,眼睛笑眯眯地看着他。 杜黑虎面对的可不是黄珅那种小鱼,而是一个名门正派调教出来的徒弟。 李长隽在暗处看着黑衣人小声说了一句:“刀法不错。 ”杜黑虎此时在黑衣人面前没有占到上风,怒不可遏,如饿虎一般用尽全力朝着黑衣人劈砍过来。 杜黑虎双手举起苗刀砍过来的,黑衣人双手握刀横向格档。 杜黑虎的力量压制下来,黑衣人的力量竟一时被压制住。 此时黑衣人慌忙用力撩开苗刀,一个旋转身移,躲开杜黑虎的正面视线。 此时,黑衣人突然想起当年师傅曾经想试试自己的刀法,以竹枝为刀,进行两人之间的“对决”。 当年黑衣人手持真刀,师傅手持竹枝站在眼前,严厉地喊了一声:“动手。 ”黑衣人第一次发起攻击,就在刀尖刺过来的时候,师傅稳如泰山,手持竹枝如疾风般撩开刀身,口念:“拨云见日”,而后一竹枝抽在黑衣人肩膀上,被抽到肩膀的黑衣人后退几步。 黑衣人第二次发起攻势,师傅站在原地,上身右躲,右手持竹枝以下上撩,弹开刀身,口念:“灵官劈山”,而后一竹枝敲在黑衣人的头上。 黑衣人第三次发起攻击,师傅手中的竹枝如蛇一般缠绕在刀身上,口念:“金蛇盘石。 ”而后迅速抽出竹枝往刀身上用力一拍,黑衣人当时手中的刀差点被拍掉,师傅手中的竹枝此时已经对准了自己的喉咙。 这次比试让黑衣人看到自己的实力原来差的这么远。 师傅站在眼前,语重心长地说道:“无论如何,拿好你的刀,稳住你的心。 ‘急则无智,燥则无谋’。 ”师傅的教导犹在眼前。 眼看着杜黑虎嘴一咧,挥刀又砍杀过来,黑衣人左右搏击,找准角度,双臂用力,力透手腕,一个“回身劈山”一刀砍去,只听一声清脆的声音,苗刀的刀尖处被砍掉约四寸长。 一声刀起,一声刀落,“铿铿”之声在寂静的夜里向四面八方崩裂。 李长隽忍不住赞叹:“好身手。 ”刀尖落雪斩晦夜,游龙飞身戏明月。 任他魍魉狂与虐,引来霹雳终身灭。 那杜黑虎眼看着刀身被砍掉一截,顿时发起狠来,手握没有刀尖的苗刀就要拼命。 只是已经失去四寸长的刀尖,在杜黑虎手里也就失去了“穿刺”的制胜技能。 黑衣人从容不迫的应对,破解他的各种招式也容易起来。 现如今应对吃力的反而是杜黑虎。 此时李长隽不想看热闹了,如豹子一般冲了过去,抽出雁翎刀直刺了过去。 杜黑虎一看又来了一个,而且看这穿着应当是官府的。 既然又来了帮手,那今天就来个“鱼死网破吧”。 李长隽此时一阵连环砍,迅猛的如同豹子一般,杜黑虎左右招架。 突然李长隽像“燕子掠水”一样飞跳起身,向杜黑虎飞踹一脚,杜黑虎向后仰倒,迅速爬起来,又朝两人砍来。 黑衣人见此情景举刀相砍。 李长隽却顺势将黑衣人向旁边推了一把,自己挥刀迎战。 李长隽使出武当刀法,什么“白鹤啄鱼”、“青龙搅海”、“白蛇吐信”,刀光凛凛,刀声啸啸,两刀碰撞之间发出“锵锵”之声。 此时李长隽的那双眼睛,眼神如炬。 杜黑虎一挥刀从李长隽腿部砍去,李长隽顺势脚尖弹跳,双腿在半空分开“一字马”躲过了杜黑虎的苗刀。 跟黑衣人打斗半天已经消耗了一些体力,杜黑虎此刻又与李长隽缠斗有些吃力。 黑衣人此时也借机挥刀劈了过去,一刀砍在杜黑虎的肩膀上。 肩膀受伤流血的杜黑虎此时双手难敌四拳,一下子被李长隽踹到。 最终两把刀一起架在了杜黑虎的脖子上。 李长隽解下腰间的牛筋绳将杜黑虎捆了。 转身对黑衣说:“你是谁?你跟他有什么过节?那个纸条是不是你写的?”黑衣人没回答他,转身要走,李长隽说道:“哎,别急着走啊。 ”说着一个箭步上前拍住黑衣人的后肩,那黑衣人一惊,回头看了他一眼,就这一眼让李长隽当场愣住。 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他太熟悉了。 如今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惊慌。 趁他失神,黑衣人甩开他的手就跑了。 李长隽没有追,直觉告诉他,这是她。 李长隽押着杜黑虎往大街上走去,半路上遇到巡夜的北城兵马司的一队人马。 只听兵马司的副指挥使大喊一声:“什么人?”然后一堆人提着灯笼,拿着兵器就往李长隽这边围过来。 看到李长隽穿着锦衣卫的棉甲,还捆着一个壮汉,兵马司副指挥使疑惑地问道:“你是锦衣卫?”李长隽掏出铜鎏金腰牌说道:“北镇抚司锦衣卫。 ”兵马司的人一看腰牌中间有‘锦衣卫百户’五个大字,右边一竖排小字:北镇抚司,左边一排小字:领班官李长隽。 兵马司众人齐刷刷的抱拳行礼。 杜黑虎当场吓懵了:“你是锦衣卫?”李长隽冷冷看了他一眼。 副指挥使问:“不知出了什么事?”“北城最近不是有人被害了嘛,这就是那个凶犯。 ”副指挥使走上前看了看:“这就是歹徒?你让我们找得好苦啊,这些日子兄弟们可没吃好饭睡好觉。 ”李长隽扬起手说:“这就是他用来害人的凶器,既然你们来了,那就请你们帮个忙,先帮我把他送到诏狱关着。 ”副指挥使陪着笑脸:“好说,只是有一事相求。 ”李长隽问:“什么事?”副指挥使把李长隽拉到一旁悄悄地说:“最近出了凶案,督察院骂指挥使,指挥使又骂我们,我们这群兄弟每天巡夜也不容易,还请李百户在巡城御史面前替我们美言几句。 ”李长隽明白他们的意思,笑了笑说:“我就说这次是你们北城兵马司帮着我押送犯人回北镇抚司的,怎么样?”副指挥使连忙抱拳说:“那就多谢了。 ”然后转身说道:“兄弟们,把犯人押回北镇抚司。 ”第二日锦衣卫们对杜黑虎进行审问,杜黑虎咬紧牙关就是不承认自己是凶手,李长隽说:“在骡马市口我亲耳听见你说你害过人。 ”杜黑虎一口咬定:“你们冤枉我。 ”李长隽冷冷一笑,说:“敢在锦衣卫面前咬牙不如实招供的,你这种我们见多了,不过没有一个不后悔的,因为进了诏狱,就没几个人能走出这扇大门的。 ”王骥走过来说轻飘飘地说了一句:“上刑吧,对付这种人就不能心慈手软,要不然这北镇抚司还不成了笑话。 ”而后大喊一声:“把鞭子拿来。 ”然后对着杜黑虎说:“你们江湖中人对鞭子应该很熟悉吧,我们北镇抚司的鞭子跟你们见过的可不一样,是有讲究的。 ”一名锦衣卫小旗拿着鞭子走过来,另一名小旗端了一盆盐水放在王骥身旁。 王骥把鞭子沾了沾盐水就往杜黑虎的上身抽,一抽就是一条印子,盐水接着又渗透伤口,被盐水泡过的伤口那是相当疼,王骥沾着盐水再抽,几次之后杜黑虎是真受不了了,本来肩膀就受过伤,此时再也忍不住了,立刻痛的大喊大叫。 李长隽讥讽道:“呦,我还以为你铁骨铮铮呢,没想到也是肉做的。 ”王骥接过话:“让你好好长长记性,这里是诏狱,可不是你老家的衙门,告诉你,在锦衣卫面前,就没有嘴硬的,除了死人。 ”杜黑虎依然咬牙不说。 管理诏狱的镇抚刘锡正说:“把咱这十八般武艺给他轮着用用吧。 ”几名锦衣卫上前撕去杜黑虎的上衣,用一种特制刀具钩出肋骨,再像弹琵琶一样凌虐每一根肋骨。 几次下来杜黑虎已经皮开外翻、血肉溃落、汗如雨下,此时杜黑虎只剩痛苦地嘶喊。 锦衣卫准备把这凌虐再从头玩一遍。 杜黑虎忍不住大喊:“我说我说。 ”镇抚刘锡正问:“你要说什么?”杜黑虎疼的大喊:“黄珅是我杀的。 ”“黄珅是谁?”“他在徽州弄死了人家的儿子,跑到京城躲起来,我是来除掉他的。 ”“你在哪害的人?”“骡马市口附近。 ”“那北城外五里铺的那具尸体呢,你认识吗?”“我没在北城门外害过人。 ”“那你是怎么把刀带进京城的。 ”浑身疼的直哆嗦的杜黑虎全交代了:“我把刀拆开,放在箱子的夹层里,箱子里再放上羊皮。 等进了城,我再把刀合在一起。 ”刘锡正接着问:“那你的路引从哪来的?”“是在‘夜市子’里买的。 ”“死者的路引是你拿走的吗?”“是我拿走的。 ”“放在哪了。 ”“就放在我住的地方,放羊皮的箱子底下。 ”刘锡正叫来几名小旗让他们跟着李长隽去了昨晚的地方搜查,找到了有暗记的门。 缴获来的东西是两大箱子羊皮,一辆独轮车,羊皮箱子里确实有夹层,比划了一下,夹层里确实能放下拆解开的苗刀。 当然了在里面也发现了从死者黄珅身上拿走的路引,还有一些银票。 经比照,路引是死在五里铺的那个人的,按照上面写的,死者本该是去往城里骆家绸缎庄的。 几名锦衣卫拿着路引找到骆家绸缎庄,找来掌柜的向他询问情况。 掌柜的看了看路引,说:“没错啊,这个张运确实是清河县的,我们骆家绸缎庄在清河一代有一家分店,张运在那儿干了好几年了,每年都会来送一点银票,顺便再拿一些绸缎回去卖。 他出什么事了吗?”一名锦衣卫说:“他在北城外的五里铺一带被人杀了。 ”骆家绸缎庄的掌柜当时就愣住了:“他死了?哎呀,好好一个人这是得罪谁了?”“你现在跟我们走一趟,去认认尸首。 ”掌柜的吩咐其他人看好门店就跟着锦衣卫走了。 去了停尸房,锦衣卫让他辨认两具尸首,掌柜的看了看,指着其中一个说:“这个就是张运。 ”锦衣卫指着黄珅的尸体问:“那另一个呢?”掌柜的仔细看了看说:“不认识。 ”“真不认识?”掌柜的摇摇头:“没印象,不记得认识这个人。 ”至此,事情已经水落石出。 刘锡正写下结案详情:五里铺死者叫张运,从清河县而来,原是来给骆家绸缎庄送银票的,在五里铺被杀,路引和银票被偷。 凶手叫黄珅,在徽州杀了人跑到京城来躲藏。 利用张运的路引进城,城门兵丁收了贿赂给他放行。 未料黄珅在徽州所杀之人的家属收买了杜黑虎,杜黑虎一路追到京城。 就在黄珅进入北城后不久,于昨晚亥时与杜黑虎见了面,两人经过一番打斗后,黄珅丧命,黄珅抢来的路引和银票也被杜黑虎拿走了。 现如今,杜黑虎已经伏法。 刘锡正将结案公文上呈给锦衣卫指挥佥事覃温川,覃温川又上呈给锦衣卫指挥使。 五城解除禁令,一切恢复如常。 李长隽擒住杜黑虎自然又得到一笔赏银。 今日旬假,窦兰芝让李长隽到高家送东西,进门后看见高灵均抱着猫儿站在院子里。 她穿着云白色立领短衫,粉色马面裙,站在那里映着晨时的阳光。 好似一朵清晨刚出水的白芙蕖,又似夜晚被众星环绕的银月亮他头戴网巾,身穿天青色无袖褡护,内穿月白色广袖袍。 广袖垂卷如风吹积云,衣角轻盈似水生清波。 她冲他淡淡微笑一下,他冲她点了一下。 进屋后高灵均的祖母迎了上来,笑吟吟地说:“哎呦,怎么送了这么多。 我上次跟你娘说,就要一点就行了。 ”李长隽把东西放在桌子上笑着说:“我们家有的是,太夫人尽管收下。 ”“长隽真是个好孩子。 ”正说着高灵均的祖父走过来,说:“北城的事办完了?”“已经抓到凶手了。 ”高灵均的祖父高正指了指凳子,说:“坐吧。 ”“谢老太爷。 ”高灵均祖父母和李长隽刚坐下,高灵均抱着猫进来了,坐在李长隽旁边,李长隽此时有些拘谨。 高灵均的祖父接着问:“杀人动机是什么?”“哦,就是徽州有个叫黄珅的害了别人的儿子跑到京城来躲避,死者家属收买了一个江湖中人叫杜黑虎的一直追到京城。 这 个黄珅在北城五里铺又害了一条人命,拿着人家的路引进了城,那个杜黑虎买了假的路引也进了城,然后黄珅就死在杜黑虎手里。 ”高灵均的祖母说:“哎呦,绕来绕去的,我是听不懂。 ”高灵均的祖父责怪说:“这是衙门的事,你当然听不懂了。 ”李长隽在旁边笑了笑,忽而看了一眼高灵均,人家没笑,他也不好意思再笑下去。 “长隽哥哥,这次捉拿凶手是不是很顺利?”说着那双眼睛狡黠地看了他一眼。 他看了看那双眼睛,与昨晚看到的太像了。 李长隽说:“这次我……一切挺顺利的。 ”老祖父说:“那就好。 ”高灵均摸着猫儿问:“那凶手想必很厉害吧?竟然能让锦衣卫亲自出手。 ”“凶手确实凶狠些。 ”老祖父问:“你们去了几个人?”“呃……两个人。 ”“这些歹徒穷凶极恶,还是多去几个人比较好。 ”“原来有人帮着长隽哥哥呢。 ”高灵均微微一笑。 李长隽看了高灵均一眼,他更加确定自己的猜测。 高灵均的祖母提醒道:“那得谢谢人家,大家互相帮衬着就能把事儿办好。 ”高灵均微笑着说:“我看人家兴许不图别的,只是做事仗义而已。 ”李长隽再次看了高灵均一眼,低下了头。 她以为他没认出来,可他只是装作不知道。 正说着,高灵均的母亲薛夫人拿来一些礼品,说:“这是前几日灵均她舅妈送来的,给你家一些。 ”李长隽忙说:“这我不能收。 ”薛夫人说:“给你母亲的,拿着吧。 ”老祖母也说:“给你你就拿着,咱们两家不用客气。 ”李长隽只能收下道谢:“谢谢婶婶。 ”薛夫人和高灵均将李长隽送至门外,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高灵均也抱着猫回去了。 北城的乞丐们离开东城街道回去了。 找了个天气晴朗的日子,高灵均的祖母带着高灵均姐弟三人去上香。 国相寺里香火缭绕、人头攒动,善男信女们双手合十向佛祖、菩萨祁求祷告。 佛祖和菩萨们,微睁双目,面色恬淡,年年看着世间的悲欢离合,日日听着世间的喜怒哀乐。 老祖母虔诚的来求事。 高灵均姐弟来这可不是想求什么,他们只是想看看这里的风景,然后去国相寺外面买很好吃的绿豆饼。 老祖母点上香,双手合十,嘴里念着:“佛祖保佑,菩萨保佑,让我们家灵均顺利嫁个好人家。 ”高灵均对这门婚事并不愿意,这是她姨妈说的亲,当时姨妈可是说这男子长得不赖,个子不矮,人也实在,叫万丰仁。 祖父做过四品知府,父亲现如今在外地当知县。 后来定了婚,她父母才从别人嘴里打听到这个万丰仁竟然是一个长得不高,相貌很一般,读书也不怎么样的男子。 听说先前本来要与何知县的女儿订婚的,那位知县带着妻女去万家做客,何家很想结亲家,万知县也愿意。 虽说何小姐长相一般,但年轻,也白净,万丰仁初次与何小姐见面,竟然有了好感。 何知县和万知县见两人相互有意思,也挺高兴,商定好了几天后就订下婚事,何知县高兴地说:“等她嫁出去,我也就没什么心事了。 ”而万丰仁的母亲苏氏却面露不悦。 短短几天万丰仁就突然反悔,死活不想跟人家何小姐订婚。 万知县问他原因,他不说,转而就问他母亲苏氏。 一问才知道,原来是万丰仁的母亲苏氏对何小姐有所嫌弃。 因为何小姐是养女,父母早逝被伯父何知县收养,苏氏跟万知县说:“她又不是亲生的,将来有了事,那何知县也未必能帮衬。 更何况她命硬,小小年纪就克死双亲,天底下难道还找不出比她强的?”万丰仁觉得母亲说的对,这个何小姐对自己没多大用处。 万知县不同意悔婚,说:“马上就要订婚了,现在咱们要是反悔岂不是让人家骂。 ”万丰仁拒绝订婚,说:“她本来就长的一般,命硬又克死父母,没有亲生父母依靠,更没有兄弟帮衬。 ”他父亲骂他:“家里是少了你吃了还是少了你穿了,你上哪去找七仙女去?”他爹越骂他,他就越钻牛角尖,梗着头就是不听。 万丰仁虽然要文不能文,要武不能武,可人家也有着“父母为我铺好前程,贤妻助我青云直上”的志向。 最后万知县只能跟何知县说暂时不能订婚,因为找人合了婚,说两人八字不合。 何知县夫妻感到很遗憾,但也没办法。 后来何小姐被嫌弃的事儿也不知被谁给传到何知县家里。 何家被惹恼了,何小姐的伯母在家骂道:“想让媳妇帮衬他让他升官发财,还要貌美如花,就是当了驸马也没这造化吧。 ”最后婚也没订成,两家还翻了脸。 高灵均的姨妈来说亲,高家在不知情的状况下就定下了婚事,后来知道了万家悔婚的真相,也听说了万家是怎么被何家人嘲笑的,高家很生气。 尤其是祖父母,骂高偃夫妻:“灵均是嫁不出去了吗?这家人品不行,即便那小子的祖父是四品知府,那也不能嫁过去,更何况他祖父早死了。 ”高偃虽说只是个六品兵马司指挥使,可高灵均的祖父对北镇抚司指挥佥事覃温川有救命之恩,两家关系走得很近。 覃温川,北镇抚司的实权者,也控制诏狱的运作,与高家交情不错。 万家很满意这门婚事,跟高家结了亲,说不定将来还能攀上锦衣卫指挥佥事。 高灵均父母后悔订下这门婚事,高家男子就没有一个像万丰仁这样长相潦草,还没什么能力的男人,更没有一个这么性格古怪的。 姨妈说自己也是被骗了,姨妈解释说当初见过万丰仁的哥哥,是个长相不错的年轻人,想着哥哥长得好,弟弟肯定差不了,于是就想撮合灵均嫁过去。 可谁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呢。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姨妈当初是按照万丰仁哥哥的样貌来形容万丰仁的。 高灵均自此对这位姨妈很有意见。 祖父母叹气,凭什么自己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孙女要嫁给这种人。 现在祖母只能把希望寄托在神灵身上。 拜完神灵,祖母带她去抽签,抽到一支上签。 上一句:眼前花非花,皆为虚妄;下一句:柳暗花明又一村。 高灵均出来和两个弟弟站在门外,思忖着签上的这两句话的意思。 祖母将这支上签交给打卦的人,让他给解解。 打卦的人问:“是要问什么事?”老祖母皱着眉叹了口气说:“就问问我孙女的婚事,她姨妈给她说了门亲事,后来我们听说这家的儿子,长得也不好性格也古怪,之前本来要跟别家姑娘订婚,结果他非要反悔,后来她姨妈瞒着这些事让我孙女跟那家儿子订了婚,我们到现在都提心吊胆的,就怕孙女嫁过去受委屈。 ”打卦之人看了看签,仔细想了想说:“这是上签,主吉,看这签的意思,眼前这个男人不像是正缘。 ”老祖母睁大眼问:“不是正缘?可这都已经订婚了,年底就嫁过去。 ”打卦的人说:“我只是按照签上所说的给你解卦,这柳暗花明又一村分明是指将来还能遇到真正的缘分。 ”“那是怎么遇到的?”打卦之人说:“这我就不知道了,这是他俩的姻缘,两个人怎么遇到就要看神明怎么安排了。 老祖母给了几枚铜钱就出来了,此时老祖母心情倒是好了一些。 高灵均问:“祖母,怎么说的?”老祖母笑着说:“回家再说。 ”两个弟弟吵着要去外面买好吃的,老祖母心情好了自然也愿意给孙子孙女花钱。 回了家,老祖母就把今天抽签的事跟祖父讲了讲:“你说奇怪不奇怪,今天抽签,那上面写着什么‘柳暗花明又一村’。 ”老祖父说:“哦?没找个人问问是什么意思?”老祖母说:“问了,人家说是上卦,主吉,说什么灵均现在这个未婚夫大概不是正缘,将来灵均还能遇到真正的姻缘。 ”“这不是挺好的吗。 ”老祖母叹了口气说:“但愿如此吧,自从灵均定了这门婚事,我半夜醒来都能冒冷汗。 ”祖父说:“我家灵均就该遇到好男儿。 ”高灵均在一旁没吭声,此刻她很迷茫,她真正的姻缘在哪?他又是谁?回到自己屋里,抱起自己的猫儿抚摸着,猫儿舒服的打着呼噜,高灵均想着签上的那两句话:眼前花非花,皆为虚妄。 柳暗花明又一村。 到底是在指什么?难道真像打卦之人说的,自己还能遇到真正的姻缘?打开书,乱翻,却看到一句:“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 ”再翻,又是一句“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 第四章 蔡夫人赏杏花 五里铺现鬼魅 京城礼部侍郎的妻子蔡夫人,是个知书达理的女子,每年都找机会邀请几位官宦人家的妻女来自家园中游玩。 而官宦人家的女子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难得有机会出来透透气,自然也乐意聚一聚。 今年也不例外,有人送了礼部侍郎一盆杏花盆景,蔡夫人非常喜欢,就照例下请帖把往年几位夫人和小姐请了来,一起观赏,一起吃茶。 薛夫人带上高灵均,穿戴好衣裳就要去,高易高民嚷着也要去,薛夫人说:“去的都是女子,你们去干什么,在家呆着好好读书。 ”进了礼部侍郎家的凉亭,看到别的夫人小姐已经到了。 薛夫人笑着向蔡夫人赔礼,蔡夫人嗔怪道:“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呦,灵均越来越标志了,快去坐下吧。 ”正说着,丫头们端上了茶和点心,另外两个丫头抬着一盆花过来放在桌子上。 众人皆赞叹:“这花开的真好。 ”又有人说:“这盆桃花真不错。 ”蔡夫人马上纠正:“这是杏花,不是桃花,前天有人给我们老爷送来的,我们老爷看了半天很喜欢就写了一首诗。 我想着咱们有段时间没见面了,趁这个机会聚一聚。 ”众位夫人小姐一起围了过来,见那杏花枝干嶙峋,花朵紧促似云盖,艳比桃花,俏如海棠,众人不仅又是一阵赞叹。 蔡夫人说:“各位姑娘们在家也认得几个字,今日就每人写一首诗吧。 ”夫人们一时犯了难,有人说道:“不过认识几个字,会写自己的名字罢了,她连唐诗都背不过,让我闺女写诗都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写的不好让人笑话。 ”蔡夫人笑着说:“这也没什么,咱们没有出口成章的本事,只是随便写写,也没人笑话。 ”说着让丫头上端来笔墨纸砚,蔡夫人说:“让几位姑娘思考片刻,咱们先去院子里转转。 ”蔡夫人都发话了,姑娘们也不敢推脱,只能硬着头皮生编乱写。 夫人们起身跟着蔡夫人走了,这里只剩下几位姑娘坐在凉亭里。 高灵均用眼看了看那几位姑娘,有的端正话少,有的娇俏略显活泼。 姑娘们围在杏花旁边仔细看着,有的说:“我哪里会写诗,我连字都写不好。 ”有的说:“早知道要写诗我就多看几本书。 ”蔡夫人几人在院子里闲谈,各自聊起了自己儿女。 蔡夫人问吴夫人:“你家闺女多大了?”吴夫人说:“今年刚好十八了。 ”“有人家没有?”“还没呐。 ”“哟,该操心了。 ”蔡夫人转头又问:“薛夫人的闺女也该找婆家了吧?”一句刺中薛夫人心头,薛夫人尴尬的说:“前几个月刚订婚。 ”吴夫人则笑着说:“恭喜了,我看高家小姐自小就标志,将来必定寻的好婆家,儿子多大了?”“大的今年就快十八了,小的更小一些。 ”几位夫人想趁机为自家儿女攀结姻亲,凉亭里的几位姑娘正在为写诗发愁呢。 几位夫人聊得差不多了,就回来了,蔡夫人说:“几位姑娘可有好诗?快快写来!”几位姑娘在母亲的催促下一个接一个的起身写下诗句,蔡夫人一一念来,都是乱写一气,韵不成韵的,偶尔有一两个还算顺口。 蔡夫人每念一首都是用“不错、还不错”来点评,也算是给几位姑娘一个面子。 最后念道高灵均的诗:霓裳玉女别瑶池,轻落凡尘春来时。 嶙峋龙骨托云岫,恰似峨眉粉凝脂。 蔡夫人不禁赞叹:“高家小姐写的不错,将杏枝比作“龙骨”,将杏花比作“云岫”,倒是颇有意境。 众位夫人也附和着说:“高家小姐真是个知书达理的姑娘。 ”薛夫人此时脸上也有了光,但还是谦虚地说:“她那里懂这些,不过就是随便写写。 ”蔡夫人说:“薛夫人太谦虚了,好就是好,我要把这首诗写进我的《蔡氏诗集》里。 ”赏完了花和诗,众人品尝心喝茶。 蔡夫人说:“你们都尝尝这些点心,我们家最近刚来了个嬷嬷,手巧的很,这些点心就是她做的。 ”众位夫人看着这些精致的小点心,咬一口满口留香,甜而不腻,都夸:“好吃,不知是怎么做的。 ”蔡夫人也慷慨,说:“你们要是喜欢,我给你们备上一份。 ”说着几位丫头端着礼盒过来呈给了几位夫人,夫人们连连道谢。 几天后,锦衣卫指挥佥事覃温川在家举行了酒宴,邀请了几位地位京城的官员,还有高偃和李长隽。 一张桌上摆着杏花,另一张桌上摆着一尊玉山,玉山旁边摆着香炉,炉内燃着百花蕊香。 屋内尽显净、幽之感,几位客人都点头称赞,说:“这屋子倒也文雅。 ”覃温川淡淡一笑,在众人面前展开一幅画,说道:“这是我最近到手的画,沈周的,怎么样?”众人细看之下都赞叹:“白石翁的画,笔锋沉稳有力,神韵自然,好画。 ”覃温川说:“这画我是很满意,恨的不得天天挂着欣赏。 ”礼部一位官员说:“今日我们也是大开眼界啊!”覃温川说:“你们再看看这幅画,文征明的,如何?”说着又拿出一幅画。 众人皆称赞:“好画,衡山先生的画又别具一格,落笔工整,细致润秀。 ”覃温川颇为得意地说:“我要是能有这画功该多好啊。 ”众人说:“这等才华也是我们所羡慕的。 ”覃温川呵呵一笑:“这两幅画我也是几次托人才购回来的,”覃温川这些年从皇帝手里拿到的赏赐不少,买几幅画不成问题。 几位官员说:“千金难求一画啊!”覃温川虽说是武官,但也是从小读书,接受过良好教育,热衷风雅。 谈诗论画为的是显示他的文武双全。 作为皇帝亲信,除了皇帝下旨让他抓的人,覃温川极少陷害官员,私下也曾资助抗倭将领。 属于文武两边都尽量不得罪。 高偃自然不懂得赏画,但李长隽却不一样,他的师傅袁心最擅长山水画,他自小也耳濡目染,虽说画的不如师傅,但也略微能拿得出手,字写得也算工整。 在几位官员旁边,穿着常服的他颇像一位书生,如果再让他写字画画就更像了。 整个锦衣卫体系里,也就覃温川、李长隽还有太皇太后的侄孙李颂之算是文武都沾边的人了。 赏完了画,就该喝酒了。 覃温川带着众人来到宴客的厅堂,里面一张大桌,旁边放着山水屏风,门口站着两个下人,众人依次坐下,下人们开始上菜上酒。 覃温川向在座的各位敬酒,说:“今日不聊朝堂之事,咱们就随便聊聊。 ”有官员说:“没想到俞佥事比我们还懂画。 ”覃温川客气地说:“我呀,也只是强作风流罢了,哪里懂画。 ”“覃佥事太客气了。 ”此时一名官员转向高偃说:“前几日,薛夫人带着高小姐去礼部侍郎家赏杏花,期间作了一首诗,蔡夫人赞不绝口,说把其他姑娘都比下去了。 ”“哦?我家灵均还做了诗?”“一个小姑娘会做诗也是不俗啊。 ”覃温川说:“我这大侄女,从小就读书好,从小还习武,不比男子差。 ”高偃被夸的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坐在旁边的李长隽自然也是知道高灵均的才气和身手的。 酒席过后,各自离开俞府。 高偃问:“长隽啊,你现在有事没有?”李长隽不知高偃的意思,就说:“现在没什么事。 ”“别急着回家,到我家去坐坐。 ”“那就打扰了。 ”说着就跟着高偃回家。 进了高家,薛夫人不免又是一阵唠叨,嫌高偃喝的多了。 高偃不服说:“我哪里喝多了,你问问长隽,我才喝了多少。 ”薛夫人对着李长隽说:“长隽,你别护着他。 ”高偃说:“长隽,你护着我了吗?没有吧。 ”薛夫人让丫头给高偃和李长隽倒上茶,转身问道:“长隽,你们今天都聊些什么了,不是去看画了吗?”“哦,是去看画了,看完画,俞佥事又请大家喝了酒。 ”“我说呢,看什么画能看到现在。 ”正说着,高灵均慢慢走了进来,看到李长隽也在就打了声招呼:“长隽哥哥也来了?”李长隽忙站起来说:“嗯,刚过来。 ”薛夫人在一旁说:“长隽你快坐。 ”李长隽慢慢坐下。 高灵均说:“长隽哥哥只要不穿官府,看起来倒是斯斯文文的。 ”高偃说:“人家本来就不是大老粗。 ”高灵均好奇地问:“你们都聊些什么?”李长隽淡淡一笑,说道:“只是看了几幅画,又聊了些附庸风雅的事。 有人还夸你呢,说你会写诗。 ”薛夫人说:“怎么还有人还夸我家灵均了?”李长隽点头:“啊,前两天你们不是去礼部侍郎家了嘛,蔡夫人还让作诗,说灵均的诗写得好。 ”高灵均冲着他莞尔一笑,李长隽也用微笑回应了她。 高偃喝完茶说:“那些文官净聊些画啊字啊什么的,我是不太感兴趣,不过灵均今天也算让我长了一回脸。 ”整个四月,多地干旱无雨。 钦天监上禀:天现星流,且有四散之相,空有天灾降至,百姓将流离失所。 四月底,正当小麦成熟之际,忽一日,一片会飞的“乌云”突然降落人间。 只听得振翅之声如蜂鸣、咀嚼之声如风声,群虫化为饕餮,啃噬着地面上的所有绿色,所到之处,草木无叶,粮食颗粒不收。 蝗灾来了。 当地百姓,用烟薰、用网捕、鸣锣驱赶,蝗虫疯狂反扑。 挖坑掘土半夜再用火把引诱,活埋了不少,蝗虫依然有增无减。 一眼望去,蝗虫比庄稼还“茂盛”。 朝廷要求各地设立多处粥铺,减免赋税,并提供“捕蝗银”。 然而,银子到手,先扒几层皮,能拿来赈灾的银子少之又少。 农民破产成了灾民,灾民饥饿,一路向北讨生活,京城可是繁华之地,到那里一定能吃上饭。 破衣烂衫、灰头土脸的灾民,带着仅有的家当,搀扶着家人,涌向通往京城的路上。 京城里丝毫不受天灾的影响。 直到有一天大量灾民聚集到了京城,乌泱泱一大片。 京城的老百姓听说灾民堵在了京城外面,心里发慌。 五城兵马司比百姓还慌,日夜加紧巡逻。 京城的官员也怕灾民闹事,纷纷上奏皇帝,并提供各种解决办法。 皇帝下旨,在城外设立十几处粥铺解决流民的一日三餐,每日接济的灾民多达几千甚至上万人。 起初刚施粥时,灾民哄抢、踩踏,多人被踩死,老弱抢不到被饿死。 官兵不得不拿起棍子打,直到这些人纷纷站好队,老老实实领粥为止。 可粥并不能填饱肚子,尤其是粥铺一天只在早晨和午后施粥,本来就吃不饱,一天还只管两顿,就更吃不饱了。 每日煮米上百石,依然饿死不少,死者横七竖八的躺在路上,很快引来了苍蝇,收尸的官兵在五城兵马司的监督下把死者一具具拖走掩埋。 一部分在逃难的路上饿死,一部分死在了天子脚下。 朝廷现在最担心的是引来瘟疫。 城里城外的百姓们早已经开始在家熏艾草,要么用雄黄、朱砂一类的药物制成驱疫药在家焚烧或在街上焚烧。 天天接济灾民这也是一笔开销,朝廷下令让城内的富户们必须捐钱。 京城里很快传来了一种声音,说朝廷要把京城里的粮食也拿去接济灾民,于是京城里的百姓此时也开始囤积粮食。 皇帝听说此事后下旨禁止屯粮,禁止哄抬物价。 违反规定者没收粮食,杖五十。 城外活着的灾民,喝完了粥就找地方躺着、坐着,表情麻木,没人知道第二天谁会死。 一起来的亲人一个个倒下,都不知埋在哪儿。 而那些进城的人、出城的人看到京城外面聚集的这些灾民都躲得远远的。 在他们眼里,这些灾民和瘟疫一样可怕。 能活下来的也是命大,老实本分的人规规矩矩呆着,不招惹是非。 可毕竟谁也不想一辈子当灾民靠喝粥活命。 每天闲着无事的时候,有个别人开始动起了歪心思。 要吃饭,也要有钱花。 有了钱就能潇洒快活,这京城遍地都是金元宝,当了一辈子穷人,也想进城看个稀罕,就算离了这里,去别的地方也能过上好日子。 不久南城外往商铺大街去的那条路上出现了怪异之事,有人晚上走路,撞见鬼了,也有人称之为“僵尸”。 据说,最开始有一位外地的客商甲,赶到京城时已经天黑了,来不及进城就要去南城商铺一带住客栈。 因为这里离城门口也没几里地了,客商甲也放松了警惕。 走在路上听到周围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左右看了看也没发现有什么异常,就继续往前走。 那奇怪的声音跟着他的脚步一起响,他心里有些发毛,就加快脚步往前走,那生意也越来越响、越来越急。 他实在忍不住,壮起胆子往后看,这一看吓破了胆。 只见后面跟着一个有着蓬乱的头发,双手向前伸展,一蹦一跳的“僵尸”,与他仅隔着几步远,惨白惨白的脸,伸着长舌头,面目狰狞,那“僵尸”往前一跳,那客商甲吓得大喊大叫往前跑,谁料那“僵尸”也跟着跑起来,一把抓住肩膀,把他的包袱扯了下来。 东西丢了,可好在人逃脱了。 其实包袱里也没放多少东西,除了几件衣服,也就几两碎银子和一吊钱而已,银票放在身上呢。 又过了两天,在南城外,通往客栈的路上,一位客商乙同样是因为天晚了进不了城,就要往客栈去。 谁料半路上遇到两个“僵尸”,蓬头长舌,破烂衣衫,惨白的脸,发出怪异的声音。 还未走到跟前就闻到一股臭味,好像是多日未洗澡的臭味,又像是衣服多日没洗馊了的气味。 夜晚,路上也没有其他人,两个怪物从后面一蹦一跳的就跟了过来。 这位客商乙来京城前就听闻有大量灾民死在这里。 “难道是……?”实在不敢想。 现在只有撒腿跑,客商乙一边惊恐地叫着,一边往客栈方向跑去,身后那两个“僵尸”紧追不舍。 到底没跑出去,那客商乙只觉得后肩被一个“利爪”狠狠抓住,那“僵尸”还发出怪声,客商乙此时被吓得大喊大叫。 另一个“僵尸”拿出一个棍子一类的东西朝他脑袋上狠狠敲了一下,客商乙应声倒地。 那个抓住他肩膀的“僵尸”顺势骑在他身上两手掐住他的脖子,让他窒息地张大嘴巴,眼珠子瞪得老大,脸也憋得通红。 另一个“僵尸”扔下棍子就把他的包袱扒了下来,然后在身上一顿乱摸,摸出了几张银票。 东西拿到手后,掐脖子的“僵尸”松开手,另一个则拿起棍子往客商身上一顿乱打。 那个可怜的客商乙此时躺在地上,抱住头被打了一顿,毫无还手之力。 等他回过神来,才发现那两个“僵尸”不见了。 这俩“僵尸”是不是真的不好说,但他的财物是真的丢了。 客商乙忍者浑身的痛,徒步走到客栈,想请人家让他暂住一宿,并说明自己的财物是被抢了。 可即使他从身上摸出了路引也没人愿意让他白住,因为没银子。 客商乙在街上找了个地方蜷缩着,又饿又憋屈,哭了一阵,决心明天告官。 第二日,这位客商乙真的进了城找地方告官去了巡检司接到报案,开始着手处理此事。 又过了几天,这天晚上的月亮很圆很亮,映着月光,路也能看清。 只是夜晚多了一阵小风。 今晚这月光虽亮,可也透漏着那么一丝丝地诡异。 南城外客商丙行色匆匆,快步往客栈赶去。 这位客商丙倒是走路快,眼看着离客栈就只有二里地了,突然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左右看了看没发现什么就加快脚步往前赶。 他走得越快,后面的声音也跟着变快,难道是狼?这里不应该有狼啊,前面就是客栈、酒肆,离城门口也没几里地了。 他皱着眉头停下脚步左右看看,没发现什么,于是转身向后看去,这一看吓了他一大跳,两个身穿白衣服,长着苍白的脸,吐着红舌头,劈头散发的“僵尸”就站在他身后,嘴里还发出怪叫。 客商丙惊得撒腿就跑,身后俩“僵尸”穷追不舍。 月光下,一个人,两个“僵尸”,一个在前面拼命地跑,两个在后面死命地追。 客商丙此时恨不得有匹马骑上。 今天这位客商跟之前那两位可不一样,这一位个高腿长跑得快,后面那俩“僵尸”撒开脚丫子也没追上,就那样看着客商丙一口气跑了二里地,一脚踏进大街上。 这街上的客栈、店铺都在外面挂着灯笼,加上今晚的月亮又圆又亮,客商丙进了有人气的地方,心里突然不害怕了,回头看那俩“僵尸”,跑的跟竟活人一样。 “咦,不是说僵尸只能往前蹦吗?怎么这俩竟然还能迈开腿,甩开膀子跑?是我眼花了?不能啊!”这客商丙心里盘算着:他们要能追上来我就往客栈跑,反正客栈人多,到时候嚷嚷起来,说不定还能多几个帮手。 正想着呢,只见那俩“僵尸”离他越来越近,在夜下又开始一蹦一蹦地往前跳。 刚才还是跑,现在又开始蹦,客商丙心里越来越疑惑,感情是看见要追上我了才停下来蹦啊。 映着月光,客商丙发现这俩“僵尸”不仅有影子,那两条舌头还能随风摆动。 客商丙心里嘀咕着:这怎么感觉像是俩活人呢?不管怎么样,他们是两个,自己孤身一人,还是先进客栈躲一躲再说。 客商丙转身进了一家客栈,办好入住地准备后,他再次到门口查看,发现路上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应该不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客商丙随即问起掌柜的:“掌柜的,这京城附近有没有打家劫舍的?”掌柜的一听笑了:“我这客栈离城门口也就三四里地,那里来的打家劫舍的。 ”“那有没有什么怪异的事发生?”“你说的是什么怪异的事?““比如说晚上会遇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啊。 ”掌柜的又笑了:“哦,最近倒是听说有客商晚上走路被“鬼”缠上,身上值钱的玩意儿都被抢了,自己还挨了一顿打。 听说巡检司正在查这件事。 ”“哦,原来是这样。 ”客商丙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第五章 城外“僵尸”被捉 城内又现魅影 又是一个夜晚,无月。 客商丁背着一个大包袱往南城商铺街走去。 包袱里面应该装了不少东西,鼓鼓囊囊的,看穿着也是好料子。 客商丁走路不紧不慢,丝毫不在意天黑。 哪管天上遮星避月,更不管离客栈还有多远,两腿轻快走路都带风。 这路上就他一个喘气的。 正走着,身后传来有规律的细碎的声音,那声音紧紧跟在身后。 客商丁并不在意,一路向前走。 两个黑影带着诡异的节奏一步步靠近,而后客商丁就听到身后又传来怪叫声,是两个不同的怪叫声。 奇怪的是这客商丁根本不管身后的异常,把包袱往肩上靠了靠接着走路。 两个黑影发出的怪叫一声比一声大,这客商丁压根就没听见似的,大步朝前。 两个黑影互相对视一眼,快步向前跑去,眼看着其中一个拿起棍子从背后朝客商丁打过去。 那客商丁倒不慌张,一转身将包袱抡了过去,把“怪物”的棍子挡开,另一个张牙舞爪的就要上前拼命。 客商丁这才看清俩怪物的长相:披散的头发,白衣,脸上白的像涂了面粉一般,吐着长长的“舌头”。 没错,这就是最近盛传的“僵尸”。 客商丁也不怕,上前先将张牙舞爪的这个“僵尸”照着脸就是一拳。 拿棍子那个上前就朝他打来,他左右一闪,接着一脚将对方踹到。 两个“僵尸”迅速爬起来,朝他扑了过来。 他抬腿先一脚踹到一个,顺手抓住另一个的棍子,再给对方脸上一拳,夺过棍子扔了。 两个“僵尸”知道今天踢到铁板上了,转身就跑。 客商丁哪能放过,疾步上前纵身一跳,伸腿一脚踹到一个,被踹倒的那个爬起来就跑。 另一个被他抓住肩膀拎回来,他的手就像鹰爪一般,对方疼的一阵叫唤。 这客商丁随后吹响口哨。 从远处跑来一队人马,一队人马分成两部分,一部分帮着客商丁摁住一个“僵尸”,另一部分飞跑过去把另一个逃跑的“僵尸”活捉并押了回来。 两个“僵尸”并排被押住,客商丁上前呵呵一笑:“哪来的蟊贼,敢在京城周围打劫。 ”原来这客商丁是南城兵马司副指挥使。 因为城外聚集大量灾民,巡检司在城外查案的时候不太方便,人手又不够,所以这次是督察院派出了兵马司的人帮着一起抓“鬼”。 眼见两个都不吭声,副指挥使上前给了这俩贼人一人一耳光:“说话,你俩是哪来的?”俩贼人此时哆哆嗦嗦,一个说:“我们老家糟了蝗灾,就到京城讨饭吃,每天喝粥实在受不了,就想弄几个钱花。 ”另一个说:“老爷我们再也不敢了,我们也是鬼迷了眼,饶了我们吧。 ”副指挥使呵斥道:“你们抢来的东西藏哪了?”一个说:“我埋在离城门几里地之外的坟地里。 ”另一个说:“我埋在一个废弃的荒地里。 ”副指挥说:“先带着他俩去找赃物。 ”俩人被压着走,其中一个对另一个骂道:“我说收手吧,你不听,现在好了,栽在官府手里了。 ”被骂的那个一声不敢吭。 押送的官兵斥责道:“都闭上嘴,有什么话等审你们的时候再说吧。 ”京城贴出告示,说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僵尸案被查清楚了,乃是两个灾民假扮的,目的是抢劫,目前两人已被抓获,被抢走的东西也悉数找回。 京城上下算是松了一口气。 没了一致对外的矛盾,朝廷又开始了日的常斗殴。 朝堂上文官分为两派,以白楚和为首的“白党”和以曹忠为首的“曹党”,两党相争,你死我活,而两党又将东厂视为共同的敌人。 剩下的文官两边都不靠,但也是两边都不得罪。 “白党”和“曹党”常常相互攻讦。 朝堂上不论何事,但凡意见不一,就从来没有好好商量过,连简单的辩论都不行,一方提建议,另一方非要驳回。 “白党”敢打破“曹党”的头,“曹党”就敢把“白党”按地上抽嘴巴子。 “曹党”敢在朝堂上骂“白党”明知有些地方官员贪墨却不上报给朝廷,“白党”就敢揭露“曹党”与江南士绅来往密切。 你敢揭我的老底,我就敢掀你的桌子。 一些文官手下甚至以护院的名义豢养打手,政敌晚上出门都要派人“持械自卫”。 可一旦东厂出现,这两党一致对外,这些年来被东厂诬陷迫害的文官不少,文官们早已恨之入骨。 十年前,皇帝登基后因厌恶东厂头目,就列举了他的罪状把他处死。 两党本以为心头大患已除,谁知皇帝又扶持了从小侍奉自己的德保当东厂的提督。 德保的气势不比前任差,只是换个手段而已。 此次因为旱灾、蝗灾导致大量难民聚集在京郊一带,造成很大的麻烦。 怎么安置难民是个很大的麻烦。 白楚和提议:“陛下应当尽快遣返这些灾民,让灾民回家继续种地,并且减免一部分赋税。 ”曹忠嗤笑道:“老百姓就因为在家乡无法生存才来京城的,但凡能种出粮食来,他们也不至于来京城天天喝粥。 ”白楚和大声反驳说:“成千上万的灾民天天聚集在城外,就等着朝廷施粥,朝廷哪来那么多银子?”一名“曹党”大声说:“灾民就是现在回去也不能一夜之间种出粮食,更何况回去的路上还可能还要饿死一批人。 ”而一名“白党”则气愤地说:“留在京城难道就能种出粮食了?京城拿来那么多粮食供养他们,再说了这么多灾民聚在一起要生出多少是非来,前两天不就抓到两个装神弄鬼的灾民嘛。 留下也是祸患,天越来越热了,要是再滋生出瘟疫怎么办?”两党争吵之际,皇帝不耐烦了,甩袖而去,两党就围在一起吵的更大声。 四月十八,泰山娘娘的正诞日,京城举行盛大庙会。 城里的百姓簇拥着去看热闹,城外的百姓也是成群结队的进城赶庙会。 像这种庙会是官宦女子少有的能出来活动的机会。 每次庙会期间各城兵马司也加紧巡逻。 每年高灵均和祖母、薛夫人、两个弟弟都要一起去南城或西城,今年也不例外。 卯时末,一家人收拾好就坐上马车往南城赶去,辰时末,到了娘娘庙。 下了车抬眼一望,人头攒动,人挤人,肩碰肩。 老祖母叹了口气说:“亏得今天还算凉快。 ”高灵均扶着老祖母和薛夫人一起进到了庙殿内。 只见殿里头香烟缭绕,善男信女们齐齐跪着焚香祷告,不管每个人是什么出身,此时都虔诚无比,神仙面前不敢动歪心思。 上完了香就出了殿门,庙外头可热闹了。 售卖各种货物的,还有杂耍的,唱戏的、耍猴的、卖药的,各种各样。 这边戏台上穿红戴绿,咿咿呀呀唱着;那边一个壮汉把大刀、长枪舞的呼呼生风;前边卖着蜡烛、香料,后面炸丸子、炸鹌鹑;东面卖着盆景,北面卖着鱼虫;往前一走就看到有人敲着锣耍猴儿,再一转身就看到卖耗子药的。 高易和高民兄弟想去街上玩儿,得到祖母和薛夫人的允许,临走前问姐姐想要什么,作为官宦人家的女子,高灵均只能陪在祖母和薛夫人身边,从小到大就没有在街上闲逛过,她也不知道街上有什么好玩儿的,只能说:“你们随便买点吧。 ”高民说:“随便买?那东西可多了去了,我哪知道你们想要什么。 ”薛夫人薛夫人说:“随便买点吃的就行了。 ”随后两个弟弟高兴地跑开了,高灵均不能和弟弟们一起去街上凑热闹,只能远远的看着两个弟弟跑进人群中去了。 五城里有五座泰山娘娘的庙宇,其中以南城和北城的娘娘庙最为热闹。 此时突然来了一队人马,是南城兵马司和锦衣卫的人。 “出什么事了?”人群里突然紧张起来。 紧接着兵马司的人进了碧霞元君的大殿,观主率领一众道士前来听从差遣。 兵马司指挥使说:“今日太后本来是要去福恩寺祈福的,结果福恩寺屋顶上有一片瓦活动了,差点掉下来,太后觉得晦气,临时改主意要来这儿祈福,马上让所有的闲杂人等全部离开。 ”一面说一面吩咐手下官兵把这里的人赶出去。 高灵均和祖母、薛夫人也只能急匆匆的离开庙殿往街上去。 接着就看到宫里来的太监用黄绸包裹殿内外的柱子,台阶铺上黄绫。 道士们在地上扫净洒水,太监们又铺设绣着金色云纹、龙纹的朱红色羊毛毡御道。 只要是太后所要经过的地方,必须保证地无杂物,毫无纤尘。 不知过了几时,锦衣卫来了,李长隽也在其中。 一位锦衣卫千户带着两个百户,还有几个总旗和一群小旗来到庙殿外的人群前大喊:“所有人靠后,靠后。 ”街上的百姓就像被驱赶的羊群,慌里慌张的像四处散开。 看见庙殿门前留出的空地还不够大,几个锦衣卫就直接走到百姓跟前,然后近距离指挥百姓往后撤离。 李长隽走到人群跟前,面带严肃地一边走一边喊:“靠后,离远点。 ”正喊着,突然看见人群里白的发光的高灵均,那一刻她美的真有鹤立鸡群之感。 高灵均也看着他,他有点不好意思,但现在又在执行公务不得不严肃起来,看着他走向别处,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他执行公务。 这时候跑来一个太监气喘吁吁地跟锦衣卫千户说:“来了来了。 ”锦衣卫千户大喊:“都转过身去,低下头,不准偷看。 ”接着锦衣卫们纷纷来到人群前,一部分面朝泰山娘娘庙的方向站着,一部分面朝百姓站着,一个一个错开站着。 李长隽就在高灵均所在的位置面朝庙殿门口站着。 一会儿,锦衣卫大汉将军手执龙旗、凤扇开道。 后面的宫中女官捧着香炉、拂尘紧随而来。 最后面是太监执金瓜、钺斧。 此时何太后乘着十六人抬的凤辇来了,命妇们乘轿陪同。 到了门口,早有观主带着众位道士站在那里迎接。 掀开凤辇的帘子,两名一品命妇搀扶着何太后下辇入庙殿。 等何太后进了泰山娘娘庙,庙殿的门迅速关上,几名锦衣卫和兵马司的人站在门口把守。 突然有两位锦衣卫指着人群里大骂,一个说:“谁让你偷看的,我注意你很久了。 ”另一个也指着人群说:“给我出来,说的就是你。 ”说着两名锦衣卫挤进人群把那俩人揪出来,锦衣卫千户对着百姓的背影教训说:“偷窥者杖八十!”两个偷窥者被强行拖到别处受杖刑。 去年中秋,何太后去国相寺上香的时候,因为有人带的小狗突然冲撞了凤辇,导致在场的兵马司的人每人挨了二十板子。 今年皇帝下令要锦衣卫协助兵马司护佑太后的安全。 所以今年这些人的眼睛一个个跟铜铃似的,绝不放过任何一个猥琐之人。 听着那俩人被打的鬼哭狼嚎的,百姓们战战兢兢,没有一个人敢出声的。 大概一个时辰后,何太后乘凤辇走了,锦衣卫也走了,兵马司的人依旧留下来维持秩序,庙会又恢复了正常。 这个是时候也已经是中午了,来了半天也没怎么逛逛,祖母和薛夫人就要赶回家去,高易和高民央求着说去买点东西就回来。 祖母嘱咐他们要小心,被让人偷了钱,俩兄弟答应着就去了街上,不到半个时辰终于回来了,买了一些点心,买了一只鹦鹉。 到了晚上,窦兰芝和李长隽来了。 窦兰芝送了一些娘家给的点心,薛夫人问她:“兰芝姐你今天没去庙会?”窦兰芝说:“今天上午就去了。 ”李长隽说:“我娘今天去的东城庙会。 ”薛夫人笑着说:“我们今天去的南城庙会。 ”窦兰芝说:“南城庙会一向热闹,我今年没去。 长隽他外公今年身体不大好,我今天就陪着他外婆去东城庙会烧了烧香。 离得近,要不然老人身体吃不消。 ”“说得也是,灵均她祖母今天也乏得很。 ”“年纪大了就不能走太远。 ”“长隽他外公的病怎么样了?”“一直吃药还是不见好,年纪大了。 ”窦兰芝有些难过。 薛夫人忙安慰道:“这京城有的是好大夫,老人家总会好起来的。 ”窦兰芝笑了笑说:“也是,长隽也常安慰我,说外公的病又不是大病,吃几副药就好了。 ”“今天在庙会见到长隽了,穿上官服可精神了。 ”“他今天也是去执行公务。 你们今天玩儿的怎么样?”“今天太后去祈福,我们都老老实实的呆着,等太后走后也快晌午了,灵均她祖母也乏了,就没再逛下去,只有灵均她俩弟弟买了点东西。 ”李长隽问:“买的什么?”“除了一点吃的,还买了一只鹦鹉。 都这么大的人了不好好读书,就知道玩儿。 ”窦兰芝说:“小孩子,正是玩的时候。 ”“大的今年都十八了,人家长隽十九就当了锦衣卫。 ”窦兰芝笑着:“这还不是托了灵均她父亲的福嘛,要不然他能有今天!”李长隽问:“灵均今天去了一趟庙会也没逛逛?”薛夫人叹气说:“姑娘家哪能随意出门,就是出了门都要有人陪着,我们都是这么过来的。 等将来她嫁到外地去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此时的薛夫人内心颇有些伤感。 李长隽此时也慢慢低下了头。 窦兰芝安慰说:“姑娘大了都是要嫁人的,当爹妈的都舍不得。 ”薛夫人勉强笑着说:“哪有舍不舍的,我巴不得她赶紧嫁出去呢。 ”窦兰芝扭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起身说:“天也黑了,就不打扰了,我还得回去给长隽的外公抓药呢。 ”自从城外那两个装神弄鬼的灾民被抓后,没过几天京城里来了一个外乡人,他自称李术士。 据他说自己能用符水治病。 有户人家的老薛夫人生病多日不见好,于是就想请这位李术士来治治。 这位李术士穿着朴素,言语并不多,这户人家见他精瘦的身形,几寸长的胡子,面色沉稳,就觉得是位高人,于是对他客客气气的。 李术士先是问了问病情,然后看了看老妇人的脸色,让家人点上蜡烛,拿来一个盛水的碗,然后掏出了画满符咒的黄纸, 用蜡烛的火点燃符纸,烧后将灰烬融入水中,然后将碗交给这家的媳妇,让她喂给老妇人喝下去。 媳妇按照李术士说的,将符水喂给婆婆喝下。 老妇人的儿子跟李术士闲谈,问他在哪儿修行?李术士说:“我平时云游四方没有固定住址。 ”过了一会儿,老妇人感觉舒服多了。 家人给了钱,李术士也没客气客气转身就走了,让人觉得冷漠。 他的符水确实很灵验,他的名气也渐渐传播开来。 正如他所说的,他没有固定住址,东南西北中五个城区都能看见他的身影。 渐渐的,达官贵人家的老人或女眷也开始邀请他治病。 几天后,京城一位官员,倒在厅堂的地上死了,未发现病症,也没有外伤,家人非常悲痛,只当猝死,就匆匆下葬了。 又过了几天,另一城又死了一位官员,倒在院子里死的,同样没有发现病症,也没有外伤,家属也以为是猝死,加上天气渐渐热了就赶紧下葬了。 两个官员死的一样蹊跷,只因两人住在不同的城区,所以也没人注意到什么。 李术士依然四处给人治病,喝过符水的人也一个一个都好起来,他并没有借机敛财,他的脾气也依然没变:话不多,看病、拿钱、走人。 这天窦兰芝去给父亲请大夫的路上,李术士迎面走了过来,两人偶遇。 李术士面无表情,眼带寒霜,窦兰芝看了他一眼吃了一惊,心想此人怎么如此淡漠,那眼神分明像豺狼一般。 而李术士冷冷瞥了窦兰芝一眼,像一块儿冰一样与她擦肩而过。 窦兰芝此时都能感觉他身上冒着寒气。 没过几天,京城又有一位石姓官员死亡,依然是无病无伤。 不过这家人可没那么大意,总觉得事有蹊跷,因为这名石姓官员当时正在书房看书,让丫头去给他烧水泡茶。 丫头烧好水泡上茶就端了进去,然后被夫人叫去干活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丫头进书房想问问老爷需不需要续茶,进门看见这位官员倚在椅子上死了。 丫头吓得大声喊叫,跑到夫人面前说:“老爷出事了。 ”夫人一脸不悦:“看你大呼小叫的,老爷出什么事了?”丫头带着哭腔说:“老爷躺在椅子上,我叫他好几声,他都没反应。 ”夫人心生奇怪就跟着丫头进了书房,看到石姓官员仰面倚在椅子,张着口,闭着眼,已经死了。 夫人大哭引来家人,家人哭的哭,叹气的叹气,有的直接询问丫头是怎么回事,丫头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大家觉得很蹊跷,明明还好好的怎么说死就死了呢。 第二天一早就把死讯上报朝廷,并阐明石姓官员死的蹊跷,希望能验尸,给家属一个交代。 朝廷命官死的不明不白,刑部赶紧派人来验尸。 最开始未发现伤口、骨折。 非缢死、非溺死,也非勒死。 尸体无溃烂。 用银针也未测出中毒迹象。 再看死者脸面青色而唇紫,临死前因呼吸困难导致眼睛睁大眼球突出,牙关紧闭。 用银针测不出中毒迹象,就嗅死者口鼻处,有淡淡的杏仁气味,最后断定死者确实死于中毒,而且是中了苦杏仁的毒。 很快,吏部也发现蹊跷,不到半个月的时间里,已经死了三个官员了,死因都是:突然死亡,疑似猝死。 吏部将此事上报给皇帝,皇帝派人去给两外死者验尸,得到了惊人的的结论:另外两位死亡官员也是中了一样的毒而死的。 皇帝震怒,敢在天子脚下毒杀朝廷官员。 这一晚,窦兰芝从娘家回来的时候已经晚了,她必须赶在宵禁前回到家中。 半路上,突然感觉一阵阴风刮过,她感觉有点冷,正走着突然看到一个黑影闪了过去,她下意识地喊了一声:“谁?”她疑惑地张望了四周,未发现异常就继续往前赶路。 走到岔路口地时候突然看见前面有一些东西在半空飘,久飘不落。 仔细一看竟然是一张张的小纸人。 她当时愣了一下,但想想自己习武这么多年怎么能轻易被吓到,更何况自己又是武当俗家弟子,还能怕这邪祟?她壮起胆子,大骂一声:“是谁在装神弄鬼?”然后一个箭步冲向岔路口前,警惕的环视四周,看到远处一个黑影一闪而过,再一回头,那半空中的纸人纷纷落在地上。 哪里来的鬼,分明就是人! 第六章 窦兰芝与黑影搏斗 高灵均出谋擒“妖人” 窦兰芝大喊:“什么人?”见窦兰芝没被吓到,那黑影人跑向胡同,窦兰芝紧追不舍。 随着黑影人的离去,那些飘在半空的纸人此时突然飘落在地。 前面就是大街,双方一个跑一个追,正巧东城兵马司的人在巡夜,沉重的脚步和马蹄声顺着大街传来。 前面的黑影人立刻蹲在暗处,窦兰芝也赶紧隐身躲避。 黑影人嘴里骂了一句:“他娘的,怎么遇上巡夜的了!”窦兰芝此疑惑的是:明明还未到时间怎么会有兵马司的人巡夜?等兵马司的人齐刷刷地走了过去,那黑影人探头看了看,发现兵马司的人已经走远了,怎料在他探头探脑之际,窦兰芝在身后早已一步一步逼近。 那黑影人回头看了她一眼,吓了一跳,赶紧起身往街上跑。 一个往大街上跑,一个在后面紧紧跟上。 窦兰芝喊了一声:“你到底是干什么的?”那黑影人也不吭声,停下脚步突然抽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转身向窦兰芝杀来。 正当黑影人正握匕首向窦兰芝一招斜刺时,窦兰芝一个灵蛇扭身,躲过刺杀。 窦兰芝一时疏忽,以为对方也就是个小偷,没想到对方竟然还掏出了凶器。 看样子不是简单的偷窃。 黑影人抬手冲着她的喉咙处一个正手抹喉,窦兰芝一个向后折腰,又巧妙躲了过去。 夜幕下,匕首冷森森的光刺向对面的窦兰芝。 被称作“双刀罗刹”的她怎么可能被吓到。 窦兰芝拔下头上的那根长长的银簪握在手中,以簪为利刃与对方较量起来。 黑影人翻腕变反握刺向窦兰芝面部,而窦兰芝以簪格挡;黑影人折手斜刺颈部,窦兰芝绕背欲刺喉。 黑影人转身躲避,窦兰芝又折手反刺;黑影人侧身反握匕首,对着窦兰芝横向抹脖,窦兰芝抬脚正蹬相踹,将对方踹出几步远。 两人互相盯着,互相试探,都想知道对方下一步的招式。 窦兰芝怒目而视,黑影人恶狠狠的看着她。 黑影人没想到眼前这位女子竟然如此大胆敢与他搏斗,而且身手了得。 黑影人此时反握匕首贴面,一个箭步冲了过来,往正下扎刀,再半蹲来一招横切腹,窦兰芝俯身侧闪。 黑影人反手向上撩刺,窦兰芝手握银簪向其面部下扎猛刺,对方躲闪之际这一簪子扎在对方的肩部。 黑影人被扎疼了,慌忙转身躲避,窦兰芝转身侧踹。 被踹了一脚的黑影人见事不妙转身跑了。 窦兰芝站在原地并没有追,看着黑影人消失在夜幕里。 第二日,李长隽穿上官服正欲去北镇抚司,窦兰芝问他:“长隽,最近没听说有什么事吧?”李长隽说:“没有啊,除了前些时日那些灾民装神弄鬼的,也就是朝堂上文官们打架斗殴,没听说别的。 ”窦兰芝说:“那就好。 ”李长隽整理好衣服说:“我走了。 ”转身离开家门。 窦兰芝想着昨晚的事,想着那人虽然蒙着面,但那眉眼好像在哪见过,就是那种又陌生又好像见过面,却一时记不起名字的那种感觉。 她犹豫要不要跟高偃说一声,毕竟他是东城兵马司指挥使,东城出了事他得担责。 到了傍晚她最终还是去了。 高偃刚从兵马司回来,薛夫人请窦兰芝坐下,让丫头倒上茶,高灵均和祖母也过来陪着聊天。 窦兰芝犹犹豫豫地说:“我今日来,也没什么事,就是想问问指挥使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事?“遇到什么事?”高偃一时摸不着头脑,没听懂意思。 “最近公务上没遇到什么事吗?”薛夫人问:“兰芝姐有什么话直说就行。 ”高灵均的祖母也说:“你这么一说,他也听不懂。 ”高偃说:“最近也就是死了三名官员,朝廷派人验尸后发现都是中毒死的。 ”听到这里窦兰芝说:“我就直说了,昨晚上我从娘家回来,半路上遇到一个蒙面人,我见他鬼鬼祟祟的就问他要干什么,那人转身就跑。 也不知用了什么妖术,将一些纸人抛了出来,那些纸人一直在半空飞。 ”“纸人在半空飞?”薛夫人感到不可思议。 “对,是黄色的纸人,那些纸人在半空飞来飞去,我想那人应该是想吓唬我,但我没害怕,我直接追了过去,那人就往前跑,正巧碰到兵马司的人巡夜,他躲在暗处,兵马司的人没看到就走了过去。 然后我一路追上去跟他打了一架,那人用的是匕首。 ”“那你没事吧?”高灵均的祖母忙问道。 “我没事,我用簪子扎了他的肩膀一下。 ”薛夫人:“没事就好,最近一直不太平。 ”高偃问:“你是在什么地方看到的?”“金鱼胡同,离我家也不远了。 ”“什么时辰?”“走到金鱼胡同的时候差不多酉时多一点,为什么昨天夜里那么快就巡夜?”“按照规矩,再过三刻钟兵马司才能巡夜,但因为死了三个官员,皇上下旨要求提前巡夜,你昨天在娘家大概不知道。 ”高偃面色严肃,高灵均问:“爹,这个贼人会不会跟那三个官员的死有关?”“不好说,这三名官员死在不同的地方。 ”祖母提醒道:“那你们晚上得加紧巡逻,幸亏兰芝一身好本事,这要换成别人恐怕凶多吉少。 ”“我这就去兵马司一趟,你们先聊着。 ”说着高偃就走了,身后传来母亲的声音:“前两天城外的灾民装神弄鬼,现在城里又死了三名官员,大晚上的还能让纸人飞上天的,不知道用的什么妖术,啧啧,真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有。 ”高偃来到兵马司,把今夜就要巡夜的人都叫过来。 面对今夜的巡夜人员,高偃严厉的训话:“昨天晚上有人看见一个蒙面贼人在东城出现,那贼人似乎会用妖术,据说能让纸人飞在天上,而且这贼人身上还揣着匕首。 最近连续有三名官员被毒死,说不定就跟这个会用妖术的贼人有关。 从今天晚上开始,必须加强巡逻。 ”副指挥使说:“我们每夜都巡逻的很仔细。 ”高偃说:“我知道你们巡夜很辛苦,但总有你们看不到的地方,你们前脚离开,贼人后脚就往大街上跑,尤其是那些胡同啊什么的,昨晚上人家就是在金鱼胡同撞见贼人的。 ”副指挥使表示怀疑:“有没有可能是看花眼了?”“跟我透漏消息的人从小习武,那眼睛比你们的眼睛都明亮,而且他俩还交过手,在街上打了一架,人家这才来给我说的。 ”副指挥使问:“是什么时候撞见的?”“大概酉时多一点,那贼人大概不知道昨天晚上突然提前巡夜,想要出来干什么勾当,结果被人家撞见,你们今晚必须提高警惕。 ”也许是兵马司带着怨气的巡夜起了作用,也许是跟窦兰芝交过手让他知道有高手在此不敢再轻举妄动,总之往后几天再也没见过夜间鬼鬼祟祟之人。 白天依然是祥和一片,李术士拿着葫芦去了一户人家,那家人也是久病不愈,好不容易才把李术士请了来。 李术士进门听家属说了病情,又看了看病人脸色,就让家属点上蜡烛,拿来碗。 家属照做,然后在门口站着,看着李术士把葫芦里的酒倒进碗里,然后拿出一张用丹砂画着符咒的黄纸放在烛火上点燃,将灰烬融入酒里。 李术士又掏出一个小瓶,将里面的粉状物倒入酒里,然后跟家属说:“给他喝下。 ”病人的儿子赶紧过来接过碗喂给病床上的老父亲喝下去。 喝完后,老人就躺下了,李术士说:“让他好好睡一会儿。 ”家属道过谢,拿钱给了李术士,李术士接过钱拿上自己的东西转身就走了。 依然是不多说一句。 窦兰芝的父亲此时在大夫的调养下也一天天好了起来。 窦母说:“最近听说有个会用符水治病的,很灵验,有些官员府里也请他治病。 ”窦兰芝笑着说:“什么符水,倒不如我去武当把那些道长请过来,看看谁的符水灵验。 ”“那人还能用纸人捉妖驱鬼呢。 ”“纸人?灵验吗?”听到纸人,窦兰芝一时想到那天晚上遇到的贼人。 “都说灵验,谁知道真假。 ”窦父躺在床上说:“别信,他能捉妖驱鬼,那些正经的和尚道士是干什么的,你娘本来也要找他来给我看病的,我没让她去。 ”“我娘也是为你着想。 ”“我呀,现在好多了。 ”“还是得按时吃药,看来这个大夫的药还是管用的。 ”窦母拿出一件衣裳说:“我给长隽做的,你给他带回去吧。 ”窦兰芝带着衣服回了家。 高家院子里的茉莉好香,那茉莉就在高灵均的窗户底下。 窗一开,阵阵茉莉香进了屋子。 丫头拿着藕荷色竖领对襟短袄和月白色马面裙问她:“小姐,这件衣服就是新做的。 ”高灵均抱着猫儿说:“放起来吧。 ”当夜,子时左右。 阴风阵阵,随风而来的是一阵阵诡异的笑声。 而后传来一阵阵人的叫喊声、马的嘶鸣声。 渐渐的,街上燃起了一团团幽幽的白光。 伴着白光,一队人马若有若无的闪现。 拿枪的,扛旗的,拿刀的,还有骑马的,一个个面似骷髅,阴森惊悚。 这是“阴兵”。 这“阴兵”直冲着皇城东北角而去。 那里有东厂督公的宅子。 伴着幽幽白光,这骷髅一般的“阴兵”穿门而入,进了徳保的宅子里面。 起初院内寂静无声,“阴兵”收敛声音悄然进入督公的屋子,本想让徳保在睡梦中随它们而去,怎料徳保突然惊醒,看着满屋子发出幽幽白光的“阴兵”,徳保一声凄厉的叫喊:“来人哪,鬼啊。 ”随着徳保的声音越叫越大声,下人们慌忙冲进屋子,看见满屋子白森森的“阴兵”,下人们惊恐万分,四处逃窜。 也许人多阳气重,也许徳保和下人们的叫喊惊扰到了“阴兵”,只见那些“阴兵”突然四散开来散去本形,顺着门飘了出去。 惊魂未定的徳保下了床,骂下人:“都死哪去了?”下人们连滚带爬进了屋子,跪在地上等着徳保骂。 徳保此时想骂也骂不出来了,只感觉自己的心都快让“阴兵”掏了去。 他坐在床边闭着眼冷静了一下,然后让下人倒上茶,脑子旋转了不知几圈,也不知在盘算什么。 此时想到了什么,睁开眼让下人们出去,自己在屋子冷笑一声。 第二日,徳保将昨晚发生的事上奏给皇帝,并言辞恳切的说:“陛下想想,前些日子在城外有灾民假扮恶鬼抢走客商的财物,后来城内又有三名官员接连中毒而死,现在奴才家中又出现‘阴兵’,把这些事串联起来想必有什么阴谋,不如趁此机会,抓捕这些会使用符咒幻术的‘妖人’,还有那些跟‘妖人’结交的官员和百姓,只有这样才能让京城太平。 ”皇帝表示认同,先前死的是官员,现在是东厂的督公,下一步是不是要霍乱皇宫?随即按照大明律下旨:凡造谶纬、妖书、谣言者斩;利用妖言、妖术涉及谋反者,凌迟。 家属流放或充军。 皇帝将一切交由东厂处置。 轰轰烈烈的“除妖行动”开始了。 东厂番子乔装打扮渗透民间,看到可疑人员就抓,抓到就严审,一时间凡是喝过符水的人和家属一起抓,将“妖人”介绍给他人的抓。 亲属也抓、邻居也抓,知道的就招供,不知道的有东厂的“琵琶刑”“烙铁”伺候。 一时间诬告的、陷害的,也不知有多少人遭了殃。 至少那三个毒死的官员,有的家中请过李术士,有的是邻居请过李术士。 还有一些游方的出家人、在京城治过病的赤脚医生也被抓起来了。 缴获的符咒、法器当中烧毁。 被东厂认定的“妖人”被拉到菜市口斩首示众。 另外涉及“妖人案”的官员也被抓了不少。 东厂利用这次机会打击了一批官员,“白党”和“曹党”一时受到冲击,而东厂此时站在阴暗处正在嚣张大笑。 “白党”和“曹党”此时也不争吵斗殴了,联手向皇帝请旨,希望停止搜捕“妖人”。 朝堂上,白楚和面色凝重地说:“陛下,此次因‘妖人’案被抓捕的人员已达上千人,多数是无辜百姓,还有一些是朝廷官员。 ”曹忠赞同白楚和的话:“陛下,很多老百姓只是因为久病不愈才找人买符水喝,他们并没有谋反之心。 ”皇帝十分不悦,说道:“这些‘妖人’都已经承认利用妖术蛊惑民众了,他们不仅骗钱,还想着谋反,哪有什么无辜之人。 朕最恨忤逆谋反的人。 ”白楚和还想要说什么,皇帝一摆手不耐烦地说:“好了不要说了,真不想听。 ”说罢就下朝了。 五城兵马司夜夜都在辛苦巡逻,东厂白天抓人。 京城里的百姓,家属被抓走的,白天提心吊胆,晚上关门哀嚎;未被牵扯的百姓,每天晚上早早关门,害怕遇到“阴兵”索命。 真正利用“妖术”的人此时在暗处阴冷地笑着,本想多索取几名朝廷命官的性命,名想到他们自己屠戮互杀起来。 而利用“妖人”案大肆捕杀平民和官员的东厂此时是最大的赢家。 此时民间的怪异之事并没有停下,似乎要为这场人祸加把火。 夜晚天上飘来一团黑气,落在百姓家中,时而化为犬状,时而化为狐状,见人就扑,凡触及者很快抽搐,口吐白沫而死。 此物不仅伤害百姓,就连官员家中也不放过。 夜晚飞入官员宅院,化为猴状,或者化为一团黑雾,有年纪大的受惊而死,年轻的仆人们壮起胆子拿棍子朝着怪物就打, 那四散的黑气将仆人熏到,很快仆人就抽搐而死。 于是民间传闻,此怪为“黑眚”,见者即死。 一时间民间惶恐不安,也不知道是该怕被东厂抓走还是怕被“黑眚”夺命。 因为“妖人”案,京城抓捕了很多人,但有些被告发的仍没被抓住。 高家晚上早早就关了门。 吃了晚饭,一家人坐在一起闲聊。 高灵均的祖父说:“这个‘黑眚’啊,年轻的时候我就听说过,那时候是宫里传出来的,说是先帝斋醮的时候就出现过,还不止一次。 当时多名宫人被袭击,但也只是受了点伤而已,怎么现在碰一下就能死呢?”高灵均说:“也许不是同类呢,一个只是吓唬人,另一个有毒也说不定。 ”祖父点点头:“也许吧。 ”高灵均给她父亲出主意:“爹,前几日,窦伯母不是和一个贼人交过手嘛!”高偃:“是啊。 ”高灵均说:“窦伯母是不是还用簪子扎了那人的肩膀?”高偃:“好像是,怎么了?”高灵均接着说:“这人被东厂抓走了吗?”高偃:“这就不知道了。 ”高灵均说:“爹,我怀疑那个“妖人”就是他。 窦伯母不是说那贼人能让纸人飞在天上嘛,那个能害人的‘黑眚’也会飞,说不定就是他的‘妖术’弄出来的。 爹你再想想,前些时日那三个官员是被毒死的,而现在凡是触碰到‘黑眚’的人也死了,据说还是口吐白沫死的,很像中毒。 ”高偃沉默了一会儿:“哎呀,这么一想,还真有可能是那个贼人。 ”“而且那个贼人还有些身手,跳跃攀爬想必很容易,东厂的人要找他也得费一些功夫。 ”高偃:“这样的人要真藏起来还真不一定能找到。 ”“那不一定,爹,你想想,这种人大概不会是京城本地人,肯定是从外面进来的,他在京城要吃要喝就要去街上花钱买,万一有认识他的人说不定会告官,尤其是那些因为接触过“妖人”被抓的百姓和官员,他们的家人一旦认出他来哪能放过他。 ”高灵均接着说:“爹,不如这样,从明天开始,你让兵丁在东门检查每一个出城门的男子,就检查肩膀处,看看有没有伤。 ”高偃说:“首先这人得出城,他要是不出城原地藏起来,怎么抓?”高灵均说:“‘黑眚’害死人的事不就是最近几天才发生的嘛,想必那“妖人”现在还在城里。 ”高偃问:“那你怎么肯定他要从东门走?”高灵均说:“我不敢肯定他一定要从东门走,但我知道最近因‘黑眚’而死的人都在东城这边。 如果向皇上请示,先把西门、南门、北门暂时关闭,凡是要出城的人全部从东门出去,只给三日机会,三日后东门也关闭。 然后对外宣称朝廷将继续抓捕‘妖人’,不抓到绝不开城门,米行、面行从现在开始也暂时关闭。 到时候在城门派人看管,凡是要出城门的男子一律脱下衣物,检查肩膀和后背处,就说是为了防止有人偷东西带出城去。 ”高偃说:“你一个女孩子还是别掺和这种事了。 ”高灵均不能确定父亲会不会采纳她的建议,也只能说:“爹,你还是好好想想吧,现在真正的‘妖人’根本没抓到。 再抓不到,你们兵马司还得继续没白日没黑夜的巡逻,还要帮东厂抓人。 ”高偃叹了口气说:“行,我再想想。 ”第二日,高偃向兵部呈报,就按高灵均所分析的呈报上去。 兵部侍郎面奏皇帝,皇帝认为此事可行,只要能抓到“妖人”,什么办法都可以。 接着圣旨一下,除了东门,其余城门全关闭一时之间,米面粮行都关了,暂时买不到吃的了。 想要出城的人只能跑到东城。 因为各种原因来城里办事的外地人趁机就往城外跑。 而东城门口此时也有兵马司的官兵在检查。 兵马司的人大声嚷嚷:“为了防止有人在城内偷了值钱的东西往城外跑,凡是要离开的男子必须脱掉上衣检查,女子暂时不需要检查。 ”出城的女子寥寥无几,即使有,也可以直接离开。 而男子则排成长队接受检查。 一个个脱掉上衣在兵马司的官兵面前转一圈。 到了第二天下午,天色渐渐暗下去的时候,有一个消瘦的男子匆匆来到城门口。 按规矩,得脱衣检查。 那男子说:“我什么也没带,空着手出城。 ”官兵说:“不管你是谁,走到这儿就得脱衣检查。 你说你什么也没带我就信你的话?你还想不想出城了?赶紧脱衣检查。 ”那男子只能把外层衣物脱掉,官兵说:“把上衣全脱了。 ”那男子无奈只能把里面的衣物也脱了,官兵说:“你转一圈。 ”那男子原地转了一圈,这一转就让在场的官兵看到异常,那官兵急忙走到他身后,盯着后背一看,他的左肩膀后方处有一个小伤口,那官兵凑近一看,没错,就是伤口,好像是被什么扎伤的。 这难道就是指挥使说的,曾经有人用女人的簪子将贼人的肩膀扎了一下留下的?几名官兵一起凑过来看,然后相互之间看了一眼,确定眼前就是大家要找的人。 此时那男子还没搞清楚什么事,就被官兵们一把按倒,然后送入兵马司去了。 被抓的这位就是李术士。 高偃把窦兰芝请来,想让她把簪子拿来比照一下。 窦兰芝走到李术士身旁,李术士抬头一看,原来是那晚跟他打斗的女子,知道此时势败已成定局,只能叹气。 窦兰芝抬眼一看,原来是那天在路上遇见的冷面男子,终于想起来自己遇见的黑影人就是他。 窦兰芝拿簪子现场比划了几下,确定李术士肩上的伤口就是自己用簪子扎的。 一切都对上了。 传闻中的“妖人”已经抓到,兵马司将犯人李术士押到刑部,任凭刑部处置。 在刑部遭受大刑的李术士,挨不过折磨把什么都招了:三名官员是他毒死的,“黑眚”是他制造出来的,包括德保府里的阴兵也是他的手段。 这一切都是他自己干的,拒不承认自己有同伙。 最后李术士被拉到菜市口斩首示众。 接着,各处城门全部打开,米面粮行也开了门,一切恢复如常。 第七章 各地“妖教”谶语谋反 官员庇佑家属入教 南直隶,某县郊外。 一群行为诡异之人经常聚在一起,口中直念:“太白现,天下变。 ”有人偶然听到,告入官府,官府派人缉拿却未从见到人影。 那群人“夜聚晓散”。 某夜,南都百姓忽见红光映夜空,人群越聚越多。 正当人们指着红光议论纷纷的时候,一位术士出现。 那术士抬头看了夜空,大喊:“奇哉,奇哉,此乃‘红光贯紫微’之相,新主将出世。 ”说完转身离去。 百姓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窃窃私语。 南都某古庙,香火不是很盛,但周围的民众还是隔三岔五的前来烧香。 一日,几位香客模样的人结伴前来上香。 僧人们各自忙着,无暇顾及他们。 突然这几名香客慌慌张张的找到一名正在打扫院子的僧人,说:“出了怪事,这井里怎么发出红光?你们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扫地僧人跟着香客来到井前,还未走到井跟前就看见井口确实散发着红色的光。 扫地僧人十分疑惑,赶紧又去把另外几名僧人叫过来,大家看到后实在想不明白原因,就把主持请来。 主持匆匆赶来,看到井口的异常后,就说:“看来也只能下去打捞一下,看看水底有什么。 ”一名小僧人在其他僧人的帮助下慢慢下了井,在井底一阵摸索后,似乎摸到了什么,小僧人冲着井口大喊:“主持,井底好像有东西。 ”主持说:“把东西捞上来。 ”说着僧人们放下绳子,小僧人将绳子绑在井底的物体上,井口的僧人一起将不明物拉了上来。 原来是一块不太大的青石碑。 上面刻着“帝星坠,江山易主”几个字。 主持大惊,内心只想到一件事:这不是造反的谶语嘛!小和尚被拉上来,看着这石碑问道:“主持,这上面写的好像不是什么好话,这东西怎么处理?”主持想了想,说:“如今没有别的办法,报官吧。 ”主持安排一名僧人去衙门报官,又安排另外几名僧把石碑摆在一处墙角,用布盖上。 一个时辰后,僧人带着衙役来了。 衙役们来到墙角,僧人顺势扯下那块布,衙门们看了一眼石碑上的字大惊失色,发现石碑的地方带我们去看看。 主持带着 衙门们来到井口,说:“石碑就是在井里发现的。 ”一名衙役问:“是谁发现的?”主持说:“是几名香客,他们说井口发出红光,让我们来看看,我们过来一看,这井口确实发出奇异的红光,我让人下去查看,最终找到了这块石碑。 ”另一名衙役问:“那几名香客呢?”一名僧人说:“一炷香之前我还看到他们了,现在不知去哪了。 ”主持说:“你再去看看。 ”僧人合掌说:“是。 ”这名僧人在庙里前后转了一圈,又去庙门口瞅了瞅,没发现人影。 回来就回话说:“那几名香客走了,没见到人影。 ”领班衙役想了想就问:“这里是后院,烧香明明应该在殿前,这几个香客不好好烧香怎么跑到后院来了?难道就为了看井?”主持恍然大悟:“难不成他们是故意的?”领班衙役说:“把石碑送回衙门再说。 你们要是再发现异常或者鬼鬼祟祟之人赶紧上报给衙门。 ”众僧合掌说:“是。 ”当地知县看了看石碑,说“这上面可是大逆不道的话呀,有人要造反。 ”领班衙役说:“老爷,那几个香客不好好上香跑到庙里的后院去不知要干什么,或许他们早就知道井里有东西。 ”知县点点头说:“嗯,有道理,后院的井发出奇异的红光,他们在庙前烧香怎么可能知道,分明就是事先安排好了的。 ”领班衙役说:“现在想要抓那几个人也不容易,他们应该是四处流窜的。 ”知县说:“他们能干一次也就能干第二次,马上贴告示,就说一旦发现不法之徒有赏。 ”不久当地开始流传说天降神碑的故事。 而当地一条河里此时却突然飘起了一具男尸,有人报官后,衙役带着仵作前来验尸。 仵作验尸后说:“死者手大粗糙并且长满茧,生前应当是个靠手艺吃饭的人,经确认死者是死于砒霜中毒。 ”既然是手艺人,那就得盘查当地的匠人。 衙门贴出告示,当地有人失踪必须上报,尤其是当地的匠人。 很快有妇人前报案,说是自家男人两天没回家了知县问:“你丈夫是干什么的?”那妇人说:“我家男人是石匠。 ”知县问:“干了多少年了?”妇人答:“干了十来年了。 ”知县又问:“什么时候不见的?”妇人说:“前天,当时他走的时候说有人叫他喝酒,他就去了,之后再也没回来。 ”知县接着问:“两天了为什么不告官?”妇人说:“他出去那天晚上没回家,我就去各家打听,都说没看见。 昨天我又去石料铺打听,他们也说没看见。 公公婆婆也着急,本想着今天一起出来找人的,实在找不到就来衙门。 ”“那你知道是谁叫他喝酒吗?”妇人摇头:“不知道。 ”知县对衙役说:“带她去辨认辨认。 ”衙役带着妇人来到验尸房,那妇人起初很害怕,衙役说:“你不用怕,认完了你就可以走了。 ”衙役揭开尸布问道:“你认识他吗?”那妇人一开始吓的直往后退,衙役说:“你别怕,看看这人你认不认识?”妇人哆嗦着往前靠了靠,拿眼看了一眼尸体,突然扑在尸体上大哭起来。 “你丈夫的尸体是在河里发现的。 ”衙役将哭哭啼啼的妇人带到堂上,夫人跪下接着哭。 衙役回明知县:“老爷,确认过了,死者就是她丈夫。 ”知县说:“你先回去,等我们查明了凶手自然就会告知你。 ”北直隶一处民田。 有人发现民田里出现一块石碑。 上面刻着:紫微星现,改换乾坤。 此事在当地迅速传开,有异教头目率领多名信徒大肆宣传谶语,一些本来就对朝廷不满的人迅速成为新的信徒,捐钱的捐钱,拉人的拉人,术士的队伍越来越大。 此事被当地知府获知,知府和知县一起配合,派人乔装打扮混入其中,在一次术士组织的集会时,知府和知县派来的官兵 突然出现并对他们进行围剿。 最后,信徒们死的死,伤的伤,唯独领头的头目和少量信徒成功逃跑了。 而那个石匠因为被挟持刻了碑,之后被“妖党”杀人灭口没过几天,北直隶某地大旱,百姓求雨不得,甚至些人开始食草根。 有异教头目率领信徒一边施符水治病,一边宣扬: “旱魃为虐,惟入吾教可避。 ”当地百姓入教者众多,然而,很快被当地官府镇压。 两地之事传到京城。 朝堂上,曹忠上奏:“两地出现邪神,利用符水治病蛊惑人心,甚至制造谋反的谶语,趁机拉拢大批民众入教,多次出现对抗官府之事。 假借神佛之名,行谋逆之事,罪不容诛。 ”白楚和也上奏说:“异端之教,无君无父,利用左道乱正之术蛊惑百姓加入妖党。 甚至有异教头目自立为王,与朝廷对抗。 ”皇帝听闻后极为愤怒:“都反了。 ”另有人站出来说:“陛下,按律例,利用左道乱正之术蛊惑人心、煽动民意谋反的,为首者,绞;同党杖一百,流放三千里。 为首的“妖人”必须处置,只是百姓遇到天灾受到蛊惑才入教的,情有可原。 ”皇帝冷冷地说:“传旨下去,十家为甲,邻里互查妖邪,隐匿不报者同罪。 上报妖术头目行踪的有赏。 ”皇帝旨意下达后,各地官府开始行动,南直隶某县典史暗中联系异教头目,并向他提供官府动向,导致官府在清剿异教组织的时候使其顺利逃脱。 这些异教到处渗透,不光百姓参与,各地都有基层官员或者官员家属入教。 朝廷下达旨意要求抓捕异教头目和“妖人”他们就暗中通报,使得这些为首的人员每次都能逃脱,过后再利用信徒的人脉和资产重新扩大组织,继续鼓动百姓入教,以及信徒信徒对抗朝廷。 当地官府也一直纳闷儿,怎么每次出动不是扑了个空,就是抓一些小虾小鱼,真正的头目从来没接触到?官府开始反思,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有一名汪知县,因为这事愁得慌,在家天天皱着眉。 正巧夫人崔氏来找他,夫人拿出一卷书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你教教我。 ”汪知县看了看书上的字发觉不对劲,于是就看了看封面,一看吓一跳,这分明是异教的经书。 汪知县严肃地问她:“这东西哪来的?”崔夫人说:“是县丞的媳妇给的,怎么了?”汪知县气得上火:“怎么了?这是‘妖人’写的谋逆的书,朝廷到处抓这些‘妖人’,你们竟然还敢私藏‘妖书’!”崔夫人一时也害了怕,说:“我不知道啊,吴县丞的媳妇说这是‘经书’让我多看看,我识字不多,还以为是佛经呢。 ”汪知县也知道自己的妻子虽然认识几个字但不多,肯定被人给诓骗了,于是口气缓和的说:“这样吧,这东西就先放在我这里,你不要把今天的事说出去,要不然咱们一家都要受连累。 ”崔夫人此时吓得脸都白了,知县说什么她都听。 汪知县拿着“妖书”就去上报给知府。 谭知府看了看,点头说:“不错,这就是‘妖书’,你是怎么得到的?”汪知县说:“这东西是吴县丞的妻子给了内人,内人说这书看着不像正经的经书,于是就给了下官,下官一看才知道这是‘妖书’。 ”谭知府说:“县丞的家人怎么会接触这些东西?”汪知县说:“前几次清剿‘妖人’的时候,那些头目都跑了,如今看到‘妖书’进了官员家属手中,下官认为官府有人跟 这些‘妖人’有来往,甚至给他们通风报信,但目前需要实证。 ”谭知府点头说:“看来得查查内部人员。 ”汪知县说:“要查就不能打草惊蛇,派人直接去家里查最好。 ”谭知府说:“想个办法派个人去他家看看。 ”汪知县说:“内人与吴县丞的妻子相识,不如让她去。 ”谭知府想了想说:“也好,记得让她小心点。 ”第二天,崔夫人打扮一番就来到吴县丞家里,吴县丞的妻子刘氏满脸堆笑将她迎进屋里。 崔夫人进了屋,嘴上和她说着:“也没什么事,就想来看看。 ”那双眼睛却四处打量。 刘氏忙倒上茶,说:“快请坐。 ”崔夫人坐下说:“你自己在家都干什么呀?”刘氏说:“也没干什么,除了看看经,就是烧烧香。 ”崔夫人说:“你婆婆身体又不好,就应该在家多烧烧香,求神佛保佑。 对了,你那天给我的那本经还有吗?我看了看,有些地方看不懂,能不能给我找本简单的,能看懂的?”刘氏为难地说:“我就两本,一本给了你,我那本跟你的一样。 ”崔夫人皱着眉说:“我也看不懂,留着也没用。 ”刘氏一听忙说:“我们家都信这个,灵验的很。 ”崔夫人笑着说:“能有多灵验,我才不信呢。 ”刘氏说:“要心诚才能灵验。 ”崔夫人笑了笑,说:“除非你带我去看看,你是怎么烧香磕头的,我也学着点。 ”刘氏二话不说就带着崔夫人去了一间屋子,在屋子的一张桌子上摆着一尊木雕塑像,也不知供着的是什么,塑像前还有三根燃尽的香。 刘氏此时跪在雕像前双手合十,嘴里念叨着:“……下世救生,刀兵不侵……”咕咕叽叽的念了一阵,后面的话崔夫人也没听清。 崔夫人在旁边看了看,嘴上没说什么,心想却在想:看来老爷说的没错,差点把我骗进去。 ”等刘夫人念完后起身,崔夫人就说自己要回家去了,刘夫人挽留,崔夫人坚持要走,刘夫人只能将她送至门外。 回家后,崔夫人把自己看到的一五一十的全说了,还说自己差点就成了同伙。 汪知县沉思了一会儿,拿定了注意,坐上马车就去了谭知府的官署。 谭知府、汪知县带着人来到吴县丞家里,将屋里屋外全翻了个遍,查获了一本“妖书”、十几张符纸、一个刻着造反谶语的雕像。 吴县丞被抓捕,经审问,其家族多人参与异教,并向异教捐献钱财物资,另外官府抓捕“妖人”的时候,吴县丞曾经给头目通风报信。 此次抓捕行动被上报给了朝廷,南直隶巡按御史上奏:“经查明,这些‘妖教’夜晚聚集,天不亮就分散而去,每次有人报官,等官府的人赶去时他们已经跑了,实在狡猾。 直到后来才查明原来是一些官员私底下也信了‘妖教’,几次通风报信,所以才让他们逃脱。 ”皇帝冷笑:“果然,这些‘妖人’敢造反都是有官员在背后撑腰,没了这些朝廷命官的支持,这些谋逆妖人也不会这么猖狂。 ”白楚和上奏说:“百姓顺从左道妖术,多是因贫苦引起的,官员信了左道妖术那就是有意勾结,百姓可以从轻发落,但朝廷命官绝不能姑息。 ”此时曹忠接过话说:“乡民无知,以为佩戴符咒就可避开刀兵,被贼人利用,并非真心谋逆,实为妖言所误。 ”一名内阁官员说:“现如今趁着这机会好好查查‘妖人’活动频繁的地区,那里的官员说不定有很多也加入其中的。 一定要彻底铲除,株连以绝后患。 ”皇帝冷酷地看着朝臣:“凡谋逆之人绝不放过一个。 ”下朝后,锦衣卫指挥佥事覃温川进宫面见皇帝,皇帝下达密令:北镇抚司锦衣卫前往查获并抓捕涉案官员,先查北直隶,再查南直隶。 北直隶,蓟州。 一名守军百户家中香烟缭绕,苏百户的母亲跪在家中小屋里,对着木刻雕像双手合十,念念有词。 那香炉里的三根香已经燃到三分之二了,苏母依然跪着诵经。 门窗关着,满屋子的烟找不到出口,全都聚集在一起,苏母的身影埋在烟里,同那木雕一样,僵直、诡异。 念完经,香也燃尽了。 苏母用手按住青布棉蒲团慢慢起身,岁数大了,跪的时间又长了,难免腿麻腰酸。 对着木刻雕像她双手合十轻轻鞠了一躬,然后她伸出长着老年斑的手用一块红布盖住木刻雕像。 打开小屋的门,一股扑鼻的烟熏味跑了出来,她转身又慢慢关上门,上了锁。 苏百户要出门,苏母拿出一张用丹砂画着符咒的黄纸交给儿子,让他带在身上,说:“带上吧,‘刀兵不侵’的。 ”苏百户把符咒揣进怀里就走了。 苏母在家把自己收拾的利利索索的,跟儿媳妇说:“我要去你张婶家,晌午才能回来。 ”儿媳妇说:“您老走路可要小心点。 ”苏母说:“放心吧。 ”苏母沿路走了两刻钟,来到张家叫上张婶,两个老太太结伴去了一户斋堂。 万知县的妻子苏氏是苏母的女儿,受母亲影响,这一年她在家也开始烧香贡奉。 苏氏对此还是很信的,当初万知县要让儿子万丰仁跟何小姐订婚,她不愿意,为此跟万知县吵了一架就跑去了娘家。 苏母责备她:“你不该跟他吵架,两家都是知县,门当户对,有什么不好。 ”苏氏说:“我也是为了儿子将来的前途着想,我们两家虽然门当户对,但那个何小姐从很小父母双亡,被他伯父养大,将来丰仁娶了她,他们家也帮衬不了什么,又不是亲生的。 ”苏母听闻后说:“你跟我来。 ”然后把她领进小屋里。 苏母解开红布露出木刻雕像,然后点上香,跪在跟前念叨了几句。 苏氏感到莫名其妙,不知道母亲要干什么。 苏母起身让苏氏也跪下,把祝词教给她让她也念一念。 过后又给了几张画着符咒的黄纸,说:“放心吧,丰仁会娶一个家世更好的姑娘。 ”苏氏也是半信半疑,拿着符纸就回家了。 果然第二年正月里,有人给万丰仁做媒介绍了京城兵马司指挥使的女儿,而且这个指挥使一家跟锦衣卫指挥佥事交往多年。 苏氏很得意,怎么突然就跟京城的官员成了亲家,她觉得自己的儿子果然能攀上权贵,自己母亲拜的“神”很灵验。 苏氏赶去娘家把喜讯告诉给了母亲,苏母淡淡地笑着说:“还是心诚才能灵验,这样吧,你也请一尊回家供着。 ”于是苏氏就开始在家供奉“神明”。 万知县一开始也不管,随她去。 苏氏就拉着儿子也拜,儿子一开始不想拜,但苏氏一直提醒他:“为了前途,必须拜。 ”禁不住唠叨,万丰仁就假模假样地拜一下。 苏氏从不掩饰自己对这门婚事的认可,更是夸自己的儿子有眼光。 蓟州有“妖人”出没,并且广收信众,其中当地不止一名官员家属参与。 有些家属甚至把家产拿去侍奉左道妖术头目。 此事已经被人告到京城。 通往蓟州的路上,几个商贩带着货品,骑着马前往蓟州。 在蓟州,把马拴在一处,货主带着伙计们挑着担子四处卖香,声称自家的香品质优异,最适合拿来供奉神佛。 一些民众纷纷前来购买,但一问价格都嫌贵,货主笑着说:“一分价钱一分货。 我这些香在各地都卖得很好,京城的国相寺都用我们的香,我们也是第一次来这蓟州,不了解当地行情。 ”一位妇人说:“这香看着是不错,但这价格能不能再便宜点?”货主笑着拿出火折子点上一根香,只见那香冒出一缕细细的烟,烟轻,味道清香。 货主说:“怎么样?”那妇人看了看说:“是不错,烟不熏人,这味儿也好闻。 ”货主劝说:“想要供奉神佛就要虔诚,自然要用好东西,你要嫌贵可以买便宜的,但那些东西烧起来可是呛嗓子眼,你不能糊弄神佛啊。 我这香,烟小,清香,供奉在神佛面前最合适。 ”“你就便宜点卖给我们吧,要是用的好,我再给你介绍几个人来买你的香。 ”货主眉头一皱,问道:“看你们这么虔诚,你们平时都在哪儿念经上香啊?”“我们就在斋堂里上香。 ”货主说:“这样吧,我头一次来,你们这么愿意照顾我的生意,我就便宜点卖给你们,就按你们说的价卖,你们要多少,我们给你们送过去。 ”妇人笑着说:“那太好了,多谢大哥了。 ”货主说:“给你们送到斋堂怎么样?让他们也买点。 ”妇人倒也痛快:“行,那就麻烦你了。 ”货主说:“你前面带路。 ”妇人在前面走,货主带着三名伙计跳着担子跟了过去。 走了二里地,到了斋堂,那妇人说:“你们先等等。 ”说着进了斋堂。 货主和伙计们相互看了一眼。 过了一会儿,那妇人领着几名中老年信徒出来买香。 货主不停的跟他们推销自家的香,几名伙计趁机站在斋堂门口往门缝里面瞅,大体看到里面供奉着什么,因为是从门缝里看的,一时还看不出什么。 一名伙计站在门口,皱着眉头向货主暗示需要进去看看。 货主于是说:“要不这样吧,能不能让我们进去看看,看看你们平时用什么香。 到时候比较一下。 ”几名信徒犹豫了一下,然后互相商量了一下,就说:“进去看看吧,但你们得赶紧出来。 ”货主带着伙计们进到斋堂里面,看到里面一张桌子上供奉一尊木刻雕像,雕像左右旁边各有一块木牌,一边写着“下世救生”,一边写着“刀兵不侵”此时几人可是看清楚了,这个斋堂就是一个“妖人”蛊惑人心的聚集地。 第八章 锦衣卫乔装抓“妖党” 覃温川帮高家退婚 信徒们陆续进了斋堂,货主笑着说对他们说:“原来你们用的是这种便宜的香。 你们既然诚信拜神,怎么能用廉价的货来糊弄神呢,惹恼了神可是要降下罪过的,用我的香来供奉神灵正合适,你们信不过我,难道还信不过国相寺吗?”信徒们七嘴八舌的说:“你要是便宜点我们都买。 ”货主想了想说:“好吧,我也是家的儿子?”货主停下脚步,看了伙计一眼,伙计有些焦虑,接着问:“这蓟州有几个姓万的知县?该不会就是他家吧?”货主长叹了一口气,迈开步子接着走,伙计依然是一脸焦虑,忙跟了上去。 货主对着车夫说:“知县衙门在哪条街上?”车夫指着前面说:“就在前面这条街上,前面是衙门,后面就是知县老爷家。 ”“那你现在把我们送回去吧。 ”坐上雇来的马车,一路上货主面色严肃,似乎在盘算什么,而伙计则低着头失神。 回去后跟其他两名伙计碰了面,四人找了个没人的地方聚在一起把今天遇到的事梳理了一下,确定今天遇见的人遇见的事是一条藤上的瓜,要动起手来方便多了。 货主跟一名伙计说:“你现在赶紧骑上马进城,明天上午午时之前尽快把人带来。 ”伙计点头:“是。 ”和苏氏的子女以及长媳。 李长隽上前问道“你们几个是什么人?”苏氏忙说:“这是我的大儿子和儿媳”李长隽问他们:“你们叫什么名字一个说:“我叫万丰德”另一个说:“我叫万丰仁”李长隽冲着一个矮个子的年轻男子问道:“你是万章的小儿子?”“是。 ”那个矮个子相貌不佳的男子胆怯回应。 李长隽打量了一番:那男子脸皮粗糙坑洼像橘皮,眼小唇厚,五官多少有些潦草,不如他哥。 他就是高灵均的未婚夫万丰仁,跟李长隽一比,一个虎背蜂腰细长腿,脸面白净像个读书人;一个长相略丑,个儿不高,身材敦实,不能文也不能武,庸才一个。 李长隽走到覃温川跟前悄声说道:“指挥佥事,万家会不会连累到高家?”覃温川背着手低着头,想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说道:“看来还得我出手啊。 ”覃温川转身问缇骑问道:“这屋里可有笔墨?”一名缇骑说:“有的。 ”这名缇骑带路,将覃温川和李长隽带到一间屋子,那是万知县家的书房。 覃温川拿起笔沾了沾墨,想了想,就用颜体楷书在纸上写下了退婚书:昔日蓟州知县万章之次子万丰仁与吾家长女定有婚约,今惊闻万家、苏家与“妖党”勾结,甚至私藏“妖书”,触怒国法,身为朝廷命官绝不能姑息此事,固必须退婚,自此恩断义绝。 立书人(空白)覃温川问:“有印泥没有?”李长隽和缇骑把桌子上的东西翻了翻,最终在一个匣屉中找到了一方印泥。 覃温川把写好的东西递给李长隽,李长隽一看,是“退婚书”,吃惊地看了覃温川一眼,覃温川说:“带上印泥,让他按手印。 ”李长隽此时终于反应过来,忙领命去了。 李长隽对着他说:“你过来。 ”家人惊恐地看着他,他紧张的向前走了两步。 “往前走。 ”一名缇骑呵斥一声。 万丰仁又向前走了几步然后站着不动,他实在迈不开打哆嗦的腿。 李长隽对着缇骑说:“把他按倒。 ”缇骑上来揪着万丰仁的衣服前一把就把按地上,李长隽走过来蹲在地上,把退婚书拿出来,一手抓起万丰仁的拇指按了按印泥,然后在退婚书上按下去。 李长隽站了起来,缇骑松手骂了一句:“滚。 ”万丰仁爬起来就往苏氏那里跑去。 李长隽把退婚书交给覃温川,覃温川折叠好揣起来,然后说:“现在带着人去衙门把那个知县万章抓起来。 留下几名缇骑在此看守。 ”覃温川、李长隽带着一队缇骑进了衙门,万章慌忙出来迎接,覃温川拿出驾帖一亮:“锦衣卫办案。 ”一挥手,万章当场就被缇骑按住。 “我到底犯了什么罪?”“蓟州知县万章之妻与岳母一家信奉‘左道妖术’,知县万章知而不报,包庇纵容。 皇上有旨,涉案官员及其家属一律抓捕归案。 ”万章此时垂头丧气、满脸大汗,悔恨不止。 蓟州知县万章最终被革职,全家流放。 回京城后已是夜晚,覃温川赶紧派人将高偃请了过去。 高偃进门就笑着说:“好些天没见到你了。 ”覃温川说:“我最近有公务缠身,今日叫你来有事。 ”说着拿出“退婚书”递给了高偃,高偃一脸震惊,问道:“这是何意啊?”“蓟州知县万章一家信了‘左道妖术’,被我们给抓了,为了不连累你们家,我就擅自做主,让灵均跟万章的儿子退了婚。 ”覃温川笑着说:“你不会怪我吧。 ”高偃激动的当场行礼说:“我得好好谢你啊。 ”覃温川说:“你回去在‘立书人’这里写上你的名字就行了。 我现在有公务要去处理,就不能留你了。 ”高偃看了看“退婚书”,立刻明白覃温川的好意了。 高偃赶紧作揖说:“有时间我请你好好喝一杯,告辞了。 ”高偃把“退婚书”给家人看了看,薛夫人说:“有时间你得好好请人家喝一杯。 ”祖母说:“我这块儿心病啊终于好了。 ”祖父说:“指挥佥事可是办了一件大好事啊,咱们家幸亏没被牵连进去。 ”薛夫人说:“谁知道他家竟然能信那些东西,正经事儿不干就去跟这些人来往,不要命了,咱家这次真是老天保佑。 ”高灵均在一旁长长出了一口气。 此时覃温川带着锦衣卫们又去了其他地区,这次不用乔装打扮,直接穿官服行动,因为有官员直接成为“妖党”分子。 皇帝下旨,剿灭“妖党”,凡涉案的官员一律送入诏狱。 此次抓捕过程相当激烈,“妖党”头目手下也颇有几个会耍兵器的,号称六大“金刚”,四大“力士”,虽说用的不是什么名门正派的本事,但也确实有把子力气。 不过既然是皇帝下令,此次行动也成了李长隽等人大展身手的时刻。 这六大“金刚”,四大“力士”手里拿着各式兵器,什么钢鞭、牛尾刀、朴刀等等,在锦衣卫和官兵们面前负隅顽抗。 李长隽等人穿着布面甲手持雁翎刀,对着一群手拿各类兵器的“妖党”小喽啰左劈右砍,眼看着倒下的同伙越来越多,一个手持钢鞭的“金刚”满脸怒气的朝着李长隽脑门就砸过来,李长隽持刀相迎,钢鞭与刀之间“锵锵铿铿”对打一阵,那个“金刚”瞅准时机一鞭打过来,李长隽双手握刀,“迎风斩浪”砍在钢鞭上,那钢鞭被砍出一道斜痕,而李长隽也被对方用钢鞭甩出的力度击退两步,李长隽咬牙看着对方,“金刚”接着又挥臂狠砸一鞭,李长隽犹如灵猴般侧身一闪,钢鞭砸了个空,接着李长隽飞起一脚踢到对方腹部,幸而那“金刚”壮的像头牛没有当场摔倒,不过他也被踢的后退好几步,还没等他站稳脚跟,此时恰好另一名锦衣卫在砍了一名小喽啰后瞧“金刚”被李长隽踢了一脚,于是朝那“金刚”的背后砍了一刀,“金刚”冷不防被人从后背袭击,一个趔趄,接着李长隽一刀砍在他的脖颈上。 其他几个锦衣卫此时也解决了几个“金刚”和“力士”。 剩下那群人见势不好想要跑,在官兵的射杀下无一生还。 参与“妖党”的官员被捕后如实交代了一切,锦衣卫在其家中砸破墙壁取出了“妖书”以及大量银票。 锦衣卫按旨意将该官员押入京城投入诏狱,而当地的“妖党”头目想跑没跑掉,和手下全被官府处决。 五月,关帝庙会。 高灵均陪着祖母、薛夫人还有两个弟弟坐上马车又出来逛庙会了。 上个月因为太后突然驾到,一家人也没好好热闹就白白地站了半天,今天一定好好尽兴。 关帝庙前香火鼎盛,人头攒动,高家人进了庙内,烧香磕头、祈福求安。 此时庙内未婚的求姻缘,已婚的求子嗣,读书的求功名,经商的求财运。 庙外,乐鼓喧天,商贩云集。 有戏曲、有杂耍、有磨刀的,还有售卖一尊尊关帝像的。 大街上,男的多买茶酒、女的多买胭脂水粉、老的喜欢听戏,小的戴面具、摇拨浪鼓。 天上飞着风筝、地上抽着陀螺那边听着猫狗叫声,这边听着莺啼鹂鸣。 城外人来这里采买,城里人来这里凑热闹。 熙熙攘攘,热热闹闹。 祖母、薛夫人带着高灵均从关帝庙出来,看到庙口一个商贩,卖的净是些姻缘符、红线、泥塑的小人儿、鸳鸯梳。 都是求姻缘的,祖母和薛夫人看的不亦乐乎,挑来挑去不知选哪个好。 薛夫人问:“灵均你看看你想要什么?”高灵均对此并不感兴趣,她更感兴趣的是舞刀弄剑。 薛夫人在一旁不停的催她:“你喜欢哪一个?”高灵均看了这个再看那个,看了母亲挑的,再看祖母选的,一时也不知先哪个。 弟弟高易说:“哎呀,都买了得了。 ”祖母责怪说:“你懂什么,这管姻缘的东西不能随意买。 ”高灵均说:“这些东西买回家干什么呀?”祖母说:“这孩子,这都是求姻缘的,我跟你娘今天来还不是为了你的婚事。 要是只带你两个弟弟来呀,我们也就不管这些了。 高灵均最后选了一把鸳鸯梳、一个香囊,薛夫人又拿了一对象征生儿育女的泥塑小人。 两个弟弟对这些东西自然不敢兴趣,他们早就钻进人群里找热闹了。 再往前走,有不少商贩售卖自家东西,酥糕、绿豆馅点心、豆沙馅蒸饼等等,一家人看的都饿了,祖母笑嘻嘻的让丫头拿钱买。 快到晌午了,两个弟弟也回来了,手里买了不少东西,一家人今天玩得尽兴,回家的路上也有说有笑,倒是两个弟弟买的东西让薛夫人责备了一番。 六月中旬,几次在外地执行公务的锦衣卫们也陆续回了京。 第九章 马翠姐为自保接连害人 袁道长之死已初露端倪 东城有一家刘富户,夫人叫来了一名仆妇:“仇妈妈,你去买点胭脂回来。 ”这位仇妈妈看上去有四十余岁,挽着髻,中等身量,走路步子轻、腿脚快,到京城已经十七八年了,一直伺候夫人。 夫人经常使唤她到街面上买东西,一来二去她对各城区卖的闺中货都了解。 东城的雪胭脂,西城的樱桃唇脂,南城的远山黛,北城的乌云头油,那都是最好的。 走至街上看到人群正在慌忙躲闪,马蹄声远远的从大街上传来。 她站在街边人群中,看到锦衣卫们骑着马,飞一般的从京城的街面上疾驰而过,覃温川他们执行完任务回京了。 仇妈妈那双眼睛里透着幽幽的寒光,她似有不甘之心,却转身离去。 买好了胭脂,回到刘富户家中,将胭脂交给夫人,说:“夫人,这是今年新做的胭脂,掌柜的赠送了一小盒,说让夫人试试,用的好以后再买。 ”夫人打开闻了闻说:“这掌柜的也是很会做生意,这一小盒就是鱼饵,引着我去上钩。 ”此时刘富户家中来了一个大胡子男子,说自己是来干活的。 刘富户从屋里出来问:“你就是来扛包的?”说完上下打量了一下他的体格。 大胡子男人恭敬地说:“是的老爷,王叔介绍我来干两天活儿挣点钱养家。 ”“我这里的活儿一两天干不完,你要能坚持下来就干,钱不会少你的,我家长工挣多少就给你多少。 ”“我能干,能干。 ”大胡子一脸谦卑。 仇妈妈正巧端着铜盆出来泼水,一眼瞧见了这名男子,两人四目相对,大胡子眼里带着一丝冷笑,仇妈妈不苟言笑,眼里却带着戾气,瞥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大胡子看着她的背影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刘富户说:“你既然能干也愿意干,那就跟我来吧。 ”说着就往门外走去,大胡子紧紧跟上。 夜里,仇妈妈坐在灯前,想着今天遇见的人,后槽牙几乎咬碎。 “别把我逼急了”她恨恨的咒骂着。 大胡子在刘富户家每天扛麻袋,从不叫苦叫累,有的是力气。 只要每天把钱给到手,再干几天也无妨。 一天早上仇妈妈伺候夫人梳头洗脸,说道:“老爷找来的那个人,看着不像好人。 ”夫人不解地问:“你说的是哪个?”“就是前两天来咱们家的那个满脸胡子的,后来被老爷领去干活了”“这我倒没见过,他既然被老爷领走了就让他干几天试试。 再说了,也就干那么几天而已,干完他自己就走了。 ”仇妈妈一脸忧愁:“能把活干好也就罢了,就怕是个管不住的人。 ”夫人笑着说:“你这是怎么了?”“我就怕遇上歹人。 ”“嗨,你就甭操心了,有老爷在呐,工钱一文不少的给他,他难道还能勒索不成?”仇妈妈发觉自己刚才有些失态,忙陪笑脸说:“也是,有老爷在,他还能反了不成。 ”但他好像又没走,仇妈妈总觉得有人在监视她。 她要去街上买东西,不经意间就看到大胡子坐在茶铺前,一边喝茶,一边盯着她,那双眼睛带着钩子一般,脸上还露出鄙夷的笑,笑的她心里直发毛。 这人一定是知道些什么。 不可能,来这京城已经十七八年了,锦衣卫和东厂几次要把京城翻过来,自己一直没出过事,怎么会有人知道自己的底细?她可是逃过两次命的人。 仇妈妈面目紧张的回到刘富户家中,把买来的东西交给夫人。 夫人说问刘富户:“今天都干完了吗。 ”刘富户说:“都干的差不多了。 ”夫人说:“仇妈妈,你去街上买点酒菜。 ”“还是之前那几样?”“对,就买之前那几样酒菜就行。 ”仇妈妈来到东城最热闹的新月酒楼,买了老爷最爱的几样酒菜。 转身走到酒楼后面一条街上时,她用眼睛的余光察觉到有人跟着。 她低着头快步往前走,后面那个紧紧跟上。 一个在前面急着脱身,一个在后面紧盯不放。 仇妈妈眼睛骨碌一转,转身进了一条胡同,后面那个疾步上前跟着进了胡同。 仇妈妈紧张地转头看了看后面,手里不知在暗中做什么。 后面那个想着反正她也跑不了,索性就抱着膀子慢慢跟在后面走。 仇妈妈此时突然转过身朝着后面那个人走来,后面那人先是一愣,没料到她不往前跑反而会朝着他走过来。 这人也不怵,不紧不慢朝着仇妈妈走来,他以为她只是个软弱的中年女子,只要她走到自己跟前,自己一条胳膊就能制服。 就在两人面对面走向对方,距离越来越近的时候,仇妈妈忽然掏出一个像簪子一样的尖刺东西,眼疾手快朝着那人的腹部刺了一下,那人疼的呻吟了一声,仇妈妈迅速往前跑,那人在后面喊:“你别跑。 ”仇妈妈跑得更快了,跑出胡同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人捂着身体蜷缩着慢慢倒下。 她环视四周发现没人,就赶紧往刘富户家里炮去。 夫人看到仇妈妈脸色干白,就问她:“你这是怎么了?慌里慌张的。 ”仇妈妈尴尬的说:“刚才在路上遇见一条狗,追着我跑,吓死我了。 ”“哦,那可得小心点。 ”尸体很快被胡同的人家发现。 经过验尸,发现死者是腹部被扎了一个洞而后中毒死的,这东西比针粗、比针长,一时之间也没想到是什么。 东厂得到消息,一个小太监匆匆赶来,在德保面前上报:“回督公,咱们的一个番子死在了东城的一个胡同里。 ”德保皱着眉问:“怎么死的?”“据说是身上被扎了一个洞,然后又中毒死的。 ”德保冷冷一笑:“看来这凶器上是淬了毒的,这京城里竟然还有‘妖党’余孽啊。 ”“妖人”同党还未捉到,东厂先失去了一个长着大胡子的“番子”。 夜里,仇妈妈拿着小笸箩在缝衣裳。 烛火跳动,那张脸忽明忽暗。 她用针挑了挑灯花,让光更亮些。 她看着烛光,烛光也“看”着她。 她叹息着,自己的生命如同烛火一般,随风摇动,起起伏伏,不知哪天突然熄灭。 而烛火叹息着,自己燃烧着身体照亮了她的脸,却照不透她内心的执拗和阴暗。 十几年前,那张脸年轻清秀,十几年后,皱纹慢慢的在脸上蔓延。 这十几年来最难熬的,是她每每想起亲人被杀却报不了仇。 她原本是底层女子,名叫马翠姐,自幼学习武艺,只因父亲和丈夫成了北直隶永平府一带“妖党”的“护法”,一家人遭到锦衣卫和官府的清算,最后只有她一人逃了出来。 而那些被引诱成为信徒的大量的穷苦百姓,被利用对抗官府。 她是逃脱了,而那些无辜百姓却被清算。 马翠姐走投无路将自己卖入的牙行,声称自己是个丧夫丧子的寡妇,希望能找个人家有口饭吃,牙行掌柜的见她年轻,又哭的可怜,问她姓什么,她说自己姓“仇”。 掌柜的质疑说:“这个姓在本地不多见啊。 ”马翠姐马上改口说:“听家里人说祖上是从外地来的。 ”牙行掌柜的只能说:“这样吧,如果有人愿意买你,你就跟了去,如果没有,你就只能再等等吧。 ”没多久机会来了,牙行将她卖入一户从京城出来做生意的刘富户手里,牙行办好契约后将她交给刘富户。 就这样,马翠姐以仇氏寡妇的身份被带回京城当粗使的仆妇。 虽然是最下等的仆妇,但她手脚利索,一年后从粗使的仆妇成了专门伺候夫人的仇妈妈。 “仇”者,怨恨也。 锦衣卫在两京一十三布政使司清剿“妖党”,那个时候只有天子脚下最安全。 只是没想到,“妖党”残部跟她一样的想法,隐瞒身份带上路引纷纷来到京城。 他们这种人从来不知道什么叫低调,刚来没多久就开始不安分,在京城到处拉拢民众成为信徒,甚至一些官员家属也卷入其中,不到两年京城内外开始传播含有谋逆词汇的谶语。 京城里有些人也开始成为“妖党”的一部分,头目在城外指挥,他们就在城内组织。 在先帝眼皮子底下玩儿“左门妖术”,还散布谶语想要举旗造反,先帝咬碎了牙也要扒他们的皮。 先帝给了锦衣卫和东厂特权:官员加入“妖党”跟着造反的,抓进诏狱受刑再斩首示众,家属贬为奴籍;官员自己信了“左门妖术”的,罢官革职,全家流放;家属信了的,不管该官员是否知情一样革职流放;百姓成了信徒的一律清剿。 那些年,锦衣卫在两京一十三布政使司杀的“血雨腥风”,东厂则在官场内杀得“昏天黑地”。 那些年她虽然过的战战兢兢的,但还是在富户家里苟活了下来。 今年,南北直隶又出现“妖党”,而“妖党”竟然又跑到京城来用“妖术”害人,在皇帝的默许下,东厂几乎要成为整个京城的鬼差。 这一次她又奇迹般地逃脱了。 东厂番子,那个死了的大胡子,十几年前他的母亲成了信徒,把家中财物悉数供奉给了头目,为此引发多次家庭矛盾,最后上了吊。 因为他母亲死在了东厂围剿妖党的头一年,所以他家没受到连累。 但他立誓要为母亲报仇,自愿成了东厂眼线。 当马翠姐想为亲人报仇却不能如愿时,别人也在寻她和同伙的仇。 冤冤相报何时了!只是这一次本以为隐藏得很好,岂料被东厂番子盯上。 她误判了眼下,能被盯上是因为这一次东厂的行动压根儿就没结束呢。 毕竟“妖人”竟然连督公都敢谋杀,东厂怎么能放过他们。 宁愿错杀百姓一千,绝不放过一个。 东厂和锦衣卫一样的可怕!甚至更狠。 她清楚的知道自己面对的可是最凶狠的两大机构。 她眼下不知道京城里是否还有其他信徒,是否会连累她。 仇是报不了了,她现在是否还要继续伪装下去?可不知她是否还记得,她手上还有人命!几年前,东厂到处迫害官员出现了一个密集期。 东厂番子活跃频繁,这时候的马翠姐只想寻找新的靠山,就以寻亲为由暂时离开京城去外省,她打算以后远离京城。 毕竟锦衣卫和东厂就是皇帝的左右眼,尤其是东厂番子遍布京城,如果说此时的锦衣卫校尉主要盯着大小“妖党”是否作乱,那东厂番子可是谁都没放过。 活在锦衣卫和东厂眼皮子底下的马翠姐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被鹰和鸮同时盯住的麻雀,白天要蛰伏起来,晚上更不敢拍打翅膀。 此刻急需离开京城,等找到新的靠山她就再也不回来了。 而且那些年京城被同党搅和的早就成了鬼门关了。 那一日她背着包袱向京郊一带走去,身上还藏着防身用的东西。 与此同时在京郊一带出现一位道长。 那道长笔直的身板,锐利有神的双目,鼻似山峦,眉峰若剑,身似孤松,神似野鹤。 他平时练武修行,不轻易下山。 那一次他从武当下山,本是要去京城拜访各处宫观的,顺便看看自己的徒弟。 一个往京城方向去,挺直腰板,淡然前行。 一个想要离开京城,四处观望,小心防备。 这一正一邪将在同一处遇见。 走至京郊之处,马翠姐找了地方坐下休息,忽然一个拿砍刀的匪徒正好往这边走。 京郊一带出现匪类,官府最近刚剿灭一批,眼前这个可能是个漏网之鱼。 如今趁这里已经风平浪静了,匪徒手里想弄几个钱花,没想到半路遇见一个中年女子。 匪徒上前套近乎:“哎,这位……大姐,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马翠姐冷冷看了他一眼:“走亲戚。 ”匪徒说:“你一个人走亲戚?哎呦你可真是胆子大。 就不怕人家把你给拐了去?”马翠姐斜眼看着他说:“不怕,有什么好怕的。 ”“这样吧,我送你去,你家亲戚在哪儿啊?”“不用,我自己就能走。 ”马翠姐冷冷说道。 “你看你这人不知好歹,我是好心好意。 ”马翠姐冷冷一笑:“呵呵,你到底想干什么直说吧,我不是小姑娘怕你吓唬。 ”那匪徒阴阳道:“我看你这岁数也不小了,就是卖去青楼也没人要,不如这样,把你身上值钱的都拿出来,留下买路钱,我放你一条生路。 ”马翠姐冷笑一声:“我要是不给呢?”匪徒把刀往肩膀上一扛:“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马翠姐慢慢站了起来,说道:“既然是这样,那我就把银子给你。 ”“你早这样不就行了,我不喜欢动粗。 ”马翠姐把包袱往地上一扔:“这里面有几两银子,你拿去。 ”匪徒弯腰一手拿刀一手去捡包袱,就在他要起身时,马翠姐又拔下一根银簪子扔到匪徒跟前,匪徒又弯下腰去捡簪子,那是一根镶了琥珀的簪子,刘富户家赏的。 眼见着匪徒弯腰捡簪子,马翠姐又拔下另一根簪子,迅速把簪头拔掉,露出尖刺。 马翠姐疾步走上前,就在匪徒起身直腰的那一霎那,一把穿刺在了对方的胸口上。 匪徒被激怒,扔下手里的东西拿着砍刀就要上前砍她,马翠姐毕竟也是有点身手的,不慌不忙,左躲右闪,没几步那匪徒开始喘粗气,然后口吐白沫,倒底而死。 马翠姐看了一眼尸体,踢了一脚,把自己的东西都收拾好就要离了这里。 就在此时道长走到这里,看到了地上的尸体。 道长迅速走过去查看尸体,发觉是中毒死的,忙起身问马翠姐:“这是怎么回事?这里怎么会死了人?”马翠姐装作大惊失色的样子:“我不知道,我也是刚到这儿,吓死我了。 ”道长说:“眼下只能报官了,你可愿意和我一起报官?”马翠姐支支吾吾地说:“我害怕,我不敢告官。 ”“贫道报官,你只要做个证人就行了。 ”马翠姐此时已经不耐烦了,站在那儿恶狠狠地说道:“他死就死了,让别人报官就行了,道长你还是不要多管闲事了。 ”道长已经察觉出眼前这位女子不正常。 道长问:“莫非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马翠姐狡辩:“我不知道。 ”道长反问:“那你为什么不让报官,这是一条人命。 ”“道长你还是走吧,要是报了官把你也牵扯进去就不好了。 ”道长反问道:“该不会这人的死跟你有关吧?”眼看道长戳穿了她,马翠姐扑通一下跪在道长脚边,哭的满脸都是泪,十分“悲切”。 马翠姐说:“道长,京郊一带这些年来一直有匪类出没,官府都已经抓了好几回了,我一个女子孤身一人去外省寻亲,身上还带着银两,怎么能不提心吊胆。 ”道长口气有所缓和:“这人的死真的跟你有关?”“道长,我一大早往这赶,本想找个干净的地方坐下来休息休息再赶路,谁知道突然来了个歹人,他一上来就拦着不让我走,问我去哪,我说我要走亲戚,他就说要送我去,我说不用我自己走,他上来就动手动脚,还拉扯我的衣服。 就这样……”说着马翠姐就要解开上身衣物演示一遍,道长皱着眉头急忙扭过头去,后退一步,说:“好了我知道了,你不必解开衣服。 ”马翠姐跪在地上又哭了起来:“道长,我也是迫不得已,我一个弱女子去外地,身边也没个男人护着,只能任人欺负,被人欺负了也没来救。 ”道长岔开她的话说:“贫道知道你有委屈,但这人已经死在这里了,贫道今天必须要报官,你要是投案自首说不定官府还能网开一面。 ”马翠姐狠狠说道:“网开一面?人已经杀了,就算不砍了我也得让我坐牢。 ”道长说:“如今他死了必须得让官府来处理尸首。 ”“道长果真要报官?”道长坚定地说:“报官是一定要报的。 ”跪在地上的马翠姐仰头恶狠狠地看着道长,而道长却把头扭过去并未看她。 马翠姐两眼散发着恶寒的目光,咬着牙,趁着道长不注意,把手上那枚戒指的顶盖儿掰开,露出五根尖刺,那上面淬了毒,她朝道长的小腿处狠狠扎了一下。 道长冷不防被袭击,小腿上一股疼痛让他后退了几步,他看着伤口开始冒黑血,愤怒的质问马翠姐:“你要干什么?”马翠姐慢慢站起来,冷笑着说:“你要报官就是要置我于死地,你们不放过我,我就要你们的命。 ”说完,马翠姐拿起自己的包袱环视了四周,发现没人就赶紧离去。 道长眼看着马翠姐越走越远,而自己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如同日落的黄昏一般,越来越暗,直至一片漆黑,而后失去意识,身体不受控制地倒下。 袁心死后第二天才有人经过这里,发现两具尸首赶紧报了官。 官府很快认定其中一个是匪徒。 而后官府的人从道长身上发现了度牒,才知道这位道长从武当而来,目的是要进京城参拜各处宫观。 道长叫袁心,李长隽的师傅。 窦兰芝听闻后慌忙赶去认尸,没错,就是他的师兄袁心。 看到袁心苍白的脸,又看看他小腿上的伤口,窦兰芝忍不住落泪:“师兄啊师兄,你怎么就被害了呢,这凶手到底是谁?我一定要为你报仇。 ”刚当上锦衣卫的李长隽,遇到的第一起人命案,受害者竟然是自己的师傅。 匆匆赶到的李长隽看到了师傅的遗体,堂堂男儿跪在地上大哭,自他父亲死后,师傅就像父亲一样待他,他誓要报仇。 马翠姐慌慌张张走到了京郊,在京郊一带的一个客栈里住了一天就赶紧外逃。 而此时官府的人已经骑着马四处张贴海捕文书,骑着马终究比两条腿走得快。 马翠姐一路上走走停停、躲躲闪闪,等她走到某一处时,海捕文书早已经张贴过去了。 她认字不多,恰好有个男子在海捕文书前一字一字地念,她就站在几个人旁边听,那上面写的就是京郊一带有俩个人被杀,一个是出家人,另一个是劫匪,发现凶手者官府有赏银一类的话,吓得马翠姐赶紧又找了个小客栈住了进去。 过了两天马翠姐问掌柜的:“掌柜的,听说官府在抓人?现在抓到了吗?”掌柜的漫不经心地说:“什么时候的事?”“就是外面贴着的,说一个出家人和一个劫匪被杀的事。 ”“哦,是这事啊,大概没有抓到。 ”“凶手是谁,官府没说吗?”“谁知道呢,能一下杀死两个年轻力壮的男人,那这凶手也得是个有些本事的人。 ”“不知是男是女?”“嗨,一个弱女子哪来这么些本事,估计是个老爷们儿,跟这俩死者有些恩怨吧。 ”既然打听到官府一直没查到凶手,外面的人也以为凶手是男的,马翠姐觉得自己一时暴露不了身份,眼下还是回京最好。 外面到处都在通缉她,只要能顺利回京,她就蛰伏在刘富户家里。 她得试试,看看能不能找机会回京。 回去的半路上看到镖局的人正往京城押运,马翠姐快步赶上去,一行押镖的人很警惕地看着她,马翠姐先是鞠了一躬,然后问押镖的头儿说:“你们这是要往京城走吗?”押镖的头儿警惕地说:“是啊。 你是干什么的?”马翠姐恳求说:“我这几天想去走亲戚,听说最近京郊一带死了两个人,衙门一直在抓人,我胆小不敢一个人往前走,就想着赶紧回京城去,能不能让我跟在你们后面一起进城?”押镖的头儿不想管闲事,明着跟她说:“这位大姐,我们这一趟是押送货物的,不是送人的,要不你再看看,还有没有其他人进京,你跟着他们回去就行了。 ”“你们就行行好,我就跟在后面不会给你们带来麻烦的,再说了,这里离京城也不是很远了。 ”说着,马翠姐把自己的路引拿给押镖的头儿路引上面清楚写着东城刘富户家的地址。 那押镖的头儿看了看说:“原来你之前就在京城啊。 ”“是啊,这不就是因为想去走亲戚才离开京城的嘛。 ”押镖的头儿说:“好吧,你就跟在我们后面吧,不过进了城我们就不能管你了。 ”“哎,你们真是好人呐。 ”就这样,马翠姐跟在押镖进城的一伙人身后回城了。 毕竟官府一直在京郊一带抓贼,京城里可没搜查。 趁着路引的期限还没过,赶紧回去躲起来。 回到富户家,一阵哭诉,说亲戚家也没了人了,只能再回京城。 那富户夫妇一时心软,又让她留下了。 明知京城更不安全,可她还是回来了。 因为离开京城,她独自一人在世道上混,面对的不光是官府,还有劫匪强盗。 好歹京城还有这家富户能替她遮掩身份。 几年过去了,这案子一直没破。 直到最近大胡子死亡,仵作发现他的伤口竟然跟几年前那匪徒的伤口很相似,而且都是伤口带毒。 作为锦衣卫,李长隽很快得到了消息,他一直在想:这凶手是一直在京城藏着?还是流窜作案?回到家他赶紧把得到的消息告诉母亲窦兰芝。 窦兰芝坐在桌边纳鞋底,李长隽连官服都没来得及换下就坐在母亲旁边,说:“娘,我得到一个消息,说东城最近死的那个人,他身上的伤口跟几年前死在京郊的那个匪徒身上的伤口很像,都是被一样东西扎了一个伤口,因为伤口有毒而死。 ”窦兰芝听闻后惊讶地看了看儿子,说:“是吗?”“仵作验尸时候说的。 ”窦兰芝停下手中的活紧紧问道:“还说什么了?”“仵作说,几年前的案子一直没破,没想到今天遇到了同样的作案手段。 ”“也许凶手在京城出现了。 ”窦兰芝面色凝重的说。 “也许吧,如果凶手在京城就好说了,可要是跑了可怎么抓?”此时李长隽想起师傅生前每次见到他就说:“我的‘云中豹’来了。 ”这心里憋不住,眼圈又红了。 窦兰芝一边纳鞋底一边说:“车到山前必有路,总会有办法的。 ”李长隽没吭声,默默看着母亲干着手里的活。 窦兰芝一不小心被鞋锥扎破了手,豆大血珠往外冒,李长隽赶紧从笸箩里拿起一块儿干净布条给母亲包扎,包扎好后,窦兰芝说:“饭做好了我去端来。 ”窦兰芝出了屋门,李长隽此时心绪很乱,东城这个死者和京郊那个匪徒如果是被同一件凶器致死,那么师傅腿上的伤口是什么所致?五个细针一般的伤口,还有毒。 是否是同一歹人所为? 第十章 灵均勇斗“妖党”余孽 恶妇落败最终自尽 窦兰芝来到高家做客,只为了打听命案的进展。 窦兰芝说:“长隽说,几年前死在京郊的匪徒,与死在东城的那人应该是被同一凶器所杀。 ”薛夫人惊讶地说:“这么说这歹徒现在就在东城啊?”“不好说,可能是流窜到这里,杀了人又跑了。 ”高灵均好奇的问:“是什么样的凶器?”窦兰芝说:“据说是一个像簪子的东西,上面淬了毒。 在人身上扎一个小洞就能毒发身亡。 ”薛夫人:“哎呦,你说这些人怎么不把心思用在正经地方。 ”窦兰芝赞同薛夫人的话,说:“正是呢,天天想着怎么害人,无所不用其极。 ”高灵均说:“我倒是很好奇,这人是怎么逃脱的,这凶器是怎么藏起来的。 ”窦兰芝说:“我们长隽也好奇,当年他师傅就这么被害了,不过用的是另一种凶器,我们到现在都想不出来是什么东西。 ”薛夫人:“嗨,我猜这东西恐怕是日常随身带着的,平时根本就没人注意,如果是什么刀枪之类的太显眼了,倒不如那些随身带的小东西,又实用又能拿来害人。 ”高灵均说:“这倒有可能,害了人再随身带着,也没人会想到去查这些东西,就是扔了也不会引起注意。 ”窦兰芝点点头:“说的很有道理。 正说着高偃回来了,看到窦兰芝也在,就说:“长隽怎么没来。 ”窦兰芝说:“他还有公务。 我今日来就想打听打听,最近死了的那人……有没有抓到可疑的人?”“目前没有,怎么,锦衣卫是要插手这件事吗?”高偃说着就坐下。 “这倒没听说,只是因为死者身上的伤口跟几年前死在京郊的那个匪徒的伤口很像,长隽他师傅当时也在那里被害的,所以我们想着会不会是同一个凶手干的。 ”高偃想了一会儿说:“以我多年的经验,应该是同一人,或者是同伙。 只是这伙人隔了好几年怎么突然跑进城了呢?东城死的这个,听说是没跟人结怨。 ”薛夫人喝了口茶,不解地问“无冤无仇怎么就杀人了呢,还是大白天死在胡同里。 ”高偃说:“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还没有完全结案,谁也不能十分肯定地说他没跟人结过怨,听说死者前两天给刘富户一家扛了几天包,说不定刚拿钱去赌,然后让人给灭口,也可能是被熟人下手抢了钱灭口的。 ”窦兰芝听了点点说:“也有可能。 ”高灵均则说:“那为什么他跟京郊那个匪徒的死状是一样的,凶手时隔几年跑进城就为了抢一个扛包的几文钱然后再杀人?”高偃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只能说:“都是猜测,我又不是狄公包拯,我哪知道杀人动机是什么?”高灵均说:“爹,这两天你们又加紧巡逻了吧?”高偃一脸无奈:“快别提了,今年从过了年到现在就没闲着。 ”几人聊了一会儿,窦兰芝说:“时间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正说着,穿着锦衣卫官服的李长隽来了,高偃笑着招呼:“长隽来了。 ”李长隽忙回应:“叔父,婶婶。 ”薛夫人说:“长隽可是有一段时间没来了。 ”窦兰芝笑着说:“这段时间在外面东奔西跑,连家都不能回。 ”李长隽对母亲说:“我回家看见锁了门,就想着这么晚了想必是来叔父家了。 ”高偃问:“哎,长隽,最近东城死的这个人没听说是怎么回事吗?”李长隽此时收起笑容说:“哦,我们北镇抚司听到一个消息……”此时屋里几人全都竖起耳朵听他讲:“这个死者好像是东厂的番子。 ”众人恍然大悟,高偃说:“你看,如果不是为了财,不是情杀仇杀,那可能就是露了底让人给灭了口了。 ”李长隽说:“大概是吧,这是东厂那边的事儿,锦衣卫也不好插手。 ”说笑一阵,窦兰芝和李长隽回家了。 对于母子俩来说,事情又复杂了,一个匪徒,一个东厂番子,时隔几年竟然死于同一种作案手法,这凶手到底是谁?一大早仇妈妈就给夫人梳妆打扮一番。 夫人和她几乎同样的年纪却保养的白白胖胖的,仇妈妈嘴上直夸:“夫人最近这气色越来越好了。 ”夫人笑眯眯地说:“是吗?最近我也不操心了,当然就气色好了。 待会儿你跟我一起去兵马司指挥使家送点东西。 ”仇妈妈皱着眉说:“年年给他们送东西,只怕是家里都要堆不下了。 ”夫人不以为然:“那有什么办法,这城里大小事务都是兵马司管辖,大到京城治安、灭火,小到街上的商铺、摊贩,都是他们手里的抓拿。 你再看看光这东城里就有多少家商铺,你不把兵马司打点好了,光是那些同行就要挤兑死你。 ”一会儿管家来了,向夫人一躬腰说道:“夫人,您要的东西都备齐了,您什么时候起身?”“马上就走,仇妈妈,你跟我一起去。 ”仇妈妈低头应道:“是。 ”坐上马车,装上礼品向着高家走去。 两家离得也不是很远,也就隔了一条街而已。 刘富户夫妇坐在车上,仇妈妈和两名下人跟着马车走。 马儿迈着蹄子慢悠悠的走着,车轱辘在街面上慢慢转着,官员和富商们住的地方,路面还是很宽敞平整的。 到了高家,刘富户夫妇从一进门就是一脸谄媚的笑容。 夫人冲着两名下人喊道:“快点给搬进来,仇妈妈你也去帮着往里拿。 ”上等的绫罗绸缎、上等的食材,上好的茶酒送进了高家。 刘富户夫妇见了官家夫人低头哈腰,薛夫人站在院子里一脸无奈:“不是说不让你们送了吗?”刘富户夫人说:“夫人呐,这京城半年来出了多少事,哪次出事都得指挥使带着人马忙前忙后,为了京城这一方水土的安危,兵马司可是出了不少力,这京城少了他们可不成啊,我们送点东西来给指挥使补补。 ”刘富户接上话说:“也亏得有兵马司给护着,我们这些店铺才能安安稳稳的售卖货物,这都是指挥使地功劳。 ”正当薛夫人危难之际,高灵均和祖父高正来了,刘富户夫妇忙给高正鞠了一躬说道:“老太爷您来了。 ”高正说:“你们又来了。 ”当年高正做兵马司指挥使的时候,刘富户的父亲也是年年来拜访的。 高正说:“还是老规矩,金的银的拿回去别往我这送,这点吃的喝的就留下吧。 ”刘富户夫妇满脸堆笑:“哎!哎!这规矩我们懂。 ”高灵均站内在院子里看着这些东西,忽而又看到仇妈妈,两人四目相对,仇妈妈冷眼凝视之后又马上转开视线。 一个下人敢用这种眼神对视官家小姐,高灵均觉得这双眼睛并不友善,那目光望向她的时候分明带着阴狠。 高灵均本来也是个心性高傲些的姑娘,头一次遇到这种人,她也向仇妈妈投去了蔑视的目光,用以还击。 刘富户夫妇回到家,夫妻俩一屁股坐下,仇妈妈倒上两杯茶给端了过去。 老爷说:“每年一次,今年算是走完了这一遭了,就跟上香一样。 ”夫人说:“可不是上香嘛,这都是祖宗,宁可不给你家先人磕头,也得给人家供上香。 ”仇妈妈走到夫人旁边给捏着膀子问道:“这高家小姐之前没怎么见过。 ”夫人说:“别说是你,我年年去拜访,今天也就是第三次见到她,还别说,高家这位小姐长得还真俊,高高的个,身段也好。 ”老爷说:“人家高小姐不光知书达理,从小就跟一位道长学本事,听说那兵器用的比男人都好。 ”“道士?”仇妈妈一时心惊,她自然想到了几年前那个死在她手里的道士。 “难道他们认识?这高小姐不会是那个老道的徒弟吧?怪不得今天她盯着我看,看我的眼神就像钩子一般。 ”仇妈妈此刻差点把嘴唇咬破了。 “如果那高小姐要来寻仇怎么办?我不能坐以待毙。 ”仇妈妈此时觉得自己周围的仇人越来越多。 她必须再次出手,即使她是官家小姐又如何。 当天晚上,她带上淬了毒的两样东西,穿上一身黑色窄袖衣,蒙着面悄悄来到高家,从墙翻了进去。 高家此时已经吹灯入眠,高小姐住在哪个屋她根本不知道,今晚的月光也不是很亮,她只能蹑手蹑脚地在院子里摸索。 走着走着,突然高灵均的猫儿在院子里冲着她“呜呜”声,着实让她吓了一跳。 猫儿持续发出警告声惊醒了高灵均。 高灵均的猫有个习惯,每天早晨天不亮就会在她的窗口叫唤,她就开窗把猫儿放进来,再把准备好的食物喂给它,所以她对猫地叫声十分敏感。 现在自己的猫儿在院子里发出一阵阵“呜呜”得威胁声,让高灵均很奇怪,这不像平时猫的打斗声,因为院子里如果还有其他猫,猫叫声是很尖锐的,而且早就打得滚成一团了,可如今这猫儿只是发出“呜呜”的威胁声,却没有打斗声,这是怎么回事?正想着,猫儿跑到窗口下惊慌的叫着,还往窗户上跳,高灵均急忙下床跑去开窗,猫儿迅速跳了进来,高灵均从窗户里往外一探头,看到一个黑影顺着一根绳子往墙上爬,略有些吃力地跳了出去。 高灵均冷视着那个跳墙而走的黑影,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天亮后,高灵均特意站在那面墙地跟前,仔细打量着。 白天刘富户刚送来礼品,半夜就有人摸进门来,这消息也挺准。 这京城之前确实发生过盗贼跑进官员家中行窃的,但没人敢在皇帝下令将窃贼斩首后还不怕死的去偷官员的家。 尤其是今年东厂抓“妖党”抓的哄哄哄烈烈的,这贼人就不怕被当成同党抓走?如果真是窃贼,那这里可是兵马司指挥使的家,管的就是抓贼,他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如果不是来行窃的,那是什么原因?寻仇吗?高家也没跟谁结仇啊。 高家既不是“白党”也不是“曹党”,不牵扯两党相争。 高灵均望着墙,想着这人昨晚上被猫儿干扰得没办成事,说不定今晚或明晚还能来。 她推算的不错,晚上那人果真又来了,只是时间比昨晚要晚一些,大概不想碰上猫,以及被猫叫醒的人。 那黑影跳下了墙,蹑手蹑脚的正要往院子里走过去,突然飞来一块儿石子儿砸到了黑影的胸口,那黑影一惊,一边慌张地环视四周,一边赶紧往墙边后退。 高灵均身穿黑衣,蒙着面从暗影处走出来,后面还背着一把刀。 仇妈妈,不,应该叫马翠姐,此刻惊得额头冒了冷汗,直觉告诉她对面这位黑衣人很可能不好对付,她转身攀着绳子往墙上爬,跳到墙外,铁抓钩也不要了。 高灵均顺着铁抓钩的绳子也爬到墙上,顺手收走了铁抓钩反挂在墙沿上。 那个马翠姐在前面跑,高灵均就在后面追,马翠姐使出浑身的劲儿逃命。 后面的高灵均跑的更快,马上就追了过去。 跑到大街上后,马翠姐又往前跑了一段距离后就跑不动了,站住喘气。 高灵均见对方停下来气喘吁吁,自己就放慢脚步,也给自己一个缓口气的极会。 当两人距离越来越近的时候,马翠姐在前面停下脚,突然一扭身并抬起一只胳膊,手腕一动,冷不防从衣袖中射出一支袖箭,直冲高灵均面门飞来,高灵均慌忙一个“鹞子翻身”躲了过去。 “这贼人竟然还用暗器!”高灵均鄙视地骂了一句。 马翠姐从腰部解下一柄蒙古弯刀,一手拿着涂有暗红色生漆的杉木刀鞘,一手用弯刀对准了高灵均。 黑漆漆的夜,白森森的弯刀,马翠姐恶狠狠的盯着高灵均。 高灵均慢慢拔出了自己的横刀,此刀出鞘,伴随着一阵风“舔”刀刃之声,高灵均扭动手腕做了一个提刀花的招式。 马翠姐口中大喊一声“呀——”手持弯刀向高灵均砍来。 高灵均上前左右斩,接着一个横刀斩。 马翠姐左一个弯刀劈,右一个弯刀钩。 高灵均跃步而起向下劈刀。 马翠姐反刀上撩来接招。 高灵均来一个弓步刺刀马翠姐一个弯刀劈面高灵均刀顶上撩,然后趁机一个转身回旋踢,马翠姐被踹出好几步。 高灵均快步上去,双手握刀下劈。 马翠姐举起弯刀以刀背相挡。 高灵均横刀用力一劈,弯刀瞬间碎成两截。 不是高灵均轻视对方,对方虽是练过的,但这一招一式很明显不是她的对手。 高灵均接着飞起一脚踹倒马翠姐,马翠姐跌在地上咳嗽两声,高灵均手握横刀走了过来。 那马翠姐眼看着高灵均越走越近,抬手向她又射出一支袖箭,高灵均上身一闪,一刀拍掉袖箭。 趁着高灵均挡箭的功夫,马翠姐伸手从头上拔下一根簪子,拔掉簪头,一个“鲤鱼打挺”跃起身来朝高灵均快步刺了过来。 她要做最后的拼命。 还未到跟前,高灵均的刀已经顶在了马翠姐的喉咙上。 快二十年了,她先从锦衣卫的手里逃过命,又从东厂手里活下来,但这一次她终于栽了。 马翠姐恨到紧握簪子的手在发抖,恨到嗓子里喘着粗气。 她满眼愤怒地望向高灵均,红着眼,眼睛里似泪非泪。 有绝望,也有不甘。 高灵均本想生擒,怎料马翠姐突然将簪子的尖刺对准了自己的脖子狠狠扎了下去。 抽刀寒斩恩怨断,狡狐一朝堕黄泉。 马翠姐慢慢倒了下去,高灵均感觉整个世界只剩她的心跳声。 高灵均此时只有震惊,第一次见到有人死在自己跟前。 此时她只想跑回家。 在铁抓钩和绳子的帮助下,她翻墙进了自己宅院。 在屋里她辗转反侧,马翠姐的尸体就躺在大街上,这事儿如果不跟她父亲说,也许明天早上就有人发现尸体,不过那时候兵马司又会因为巡夜未尽职责而被督察院斥责,她父亲作为指挥使是要承担责任的,前两天死在胡同里的那个东厂番子就让他爹挨了督察院的巡城御史一顿臭骂。 她迅速爬起来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而后拿起一个瓷器往父母的屋门上摔了过去,黑夜里瓷器落地,一声刺耳响声,紧接着又一个瓷器砸向门。 薛夫人被惊醒,急忙把高偃叫起来,说:“快起来看看,门外有什么声响,听着像是什么摔碎了。 ”高偃一边起身下床一边说:“是不是猫把什么碰下来了。 ”点上蜡烛,打开门看到门口碎了一地的瓷器,高偃先是惊了一跳,然后看到碎片上还“躺着”一张纸条,他拿起来一看,上面写了几个字:速去前街,黑衣贼人已死。 薛夫人披上衣服走过来一看,慌里慌张地骂:“这是谁干的,老爷咱家进人了。 ”“进什么人,人家是来通风报信的。 ”说着把纸条给薛夫人看了看。 “怎么前街有人死了?”薛夫人讶异地问。 正说着,有丫头惊醒了,跑来查看,看到高偃夫妇站在卧室门口,门口碎了一地的瓷片,就问:“老爷夫人,出什么事了?”高偃对丫头说:“你赶紧去把管家喊起来,就说我有事。 ”高偃穿上衣服,带上管家和两个下人提着灯笼赶紧走上前街,顺着街往前走了不到一里地远,就看到前面一个黑影躺在地上,一个下人说:“老爷,前面有什么东西,是不是躺着一个人?”高偃说:“你们两个上前看看。 ”两个下人提着灯笼往前一路小跑,走到跟前用灯笼照了照,果然是个黑衣蒙面人,下人大喊:“老爷,有个人死了。 ”高偃快步走到跟前,三个下人提着灯笼围在尸体旁,高偃用手拉下蒙面的黑巾,看了看说:“眼熟。 ”管家说:“老爷,这不是昨天来咱家送礼的刘富户家的女佣人吗?”“哪个富户?”高偃疑惑地问。 “刘富户啊,就是他媳妇长得白白胖胖那家。 ”“哦,是他家呀,这是他家下人?我昨天不在家没看见。 ”“反正我看着很像。 ”高偃看着尸体,那尸体的脖子上扎着一根簪子一样的东西,伤口的血已经发黑了。 在尸体不远处还有一把断成两截的弯刀和一个什么东西的银白色雕花顶帽。 高偃让下人提着灯笼在周围再查看一下,又发现两支袖箭。 高偃嘱咐下人:“都不要随便触摸这些东西,保不准上面沾了什么东西。 ”“是。 ”下人们遵从吩咐。 高偃说:“看来是与人搏斗时死的。 ”再看她的手上还带着一枚戒指,比普通戒指要大些。 高偃问:“巡夜的走到哪了?”下人们都说不知道。 高偃指着管家说:“这样吧,你赶紧去兵马司叫值夜的人来,把尸体抬走。 ”“是。 ”管家转身一路小跑走了。 一会儿来了几个人,几人看到高偃抱拳行礼说:“指挥使。 ”高偃说:“你们看看这个人。 ”几个人凑上前看了看说:“这是贼人夜间打斗而死的。 ”高偃说:“你们把尸体抬走吧,还有地上的东西也带走。 ”天亮了,高偃上报刑部,刑部派人来验尸。 据仵作查验,那把刀是蒙古弯刀,已被利器砍成两截,根据刀刃的“伤痕”可以断定死者生前用这把刀与人搏斗过。 拔出死者脖子上插着的那根东西,其长度有一根簪子那么长,一端尖锐,含毒。 把现场捡到的银白色雕花顶帽按上,正好是一根簪子。 根据伤口位置,可以判断是自杀。 脖子上的伤口有毒,血液呈现黑色,跟大胡子的伤口以及几年前京郊匪徒的伤口一致,所用毒药一致。 死者手上还有一枚戒指,比一般戒指大一些,戒指是椭圆形,有机关,按动机关后,戒指顶盖一打开,里面立刻弹起五根细针,与几年前死在京郊的那位道长腿上的伤口吻合。 戒指细针上还有沾有一些物质,是毒药。 另外,在其靠近手腕处还发现一个小的金属筒装置,里面还剩一支袖箭,箭上也淬了毒。 经检验,簪子、戒指和袖箭上所用毒物都是用乌头提炼的。 最后得出结论:死在东城胡同里的大胡子、几年前死在京郊的道长和匪徒,三人都是被此人所杀。 高偃得到消息后,晚上把窦兰芝和李长隽请了过去。 高偃说:“今天请你们来,是要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谋害长隽他师傅的凶手已经找到了。 ”窦兰芝忙问:“是谁?”高偃说:“是个妇人。 ”李长隽惊诧地问:“妇人?”“对,是个中年妇人,几年前京郊那个匪徒被她用淬了毒的簪子刺死了,又用手上的一枚淬了毒的戒指毒死了长隽的师傅,现在东厂的番子也被她用簪子毒死了。 ”李长隽又问:“她是什么身份?为何接二连三地杀人?”高偃笑笑说:“我们已经把知道的都报上去了,目前刑部还在严查。 ”窦兰芝问:“这凶手是在什么地方找到的?”高偃说:“昨天半夜里这凶手突然死在前街上。 ”李长隽问:“是兵马司巡夜的时候杀死的?”高偃笑着说:“我们兵马司一般喜欢捉活的。 ”李长隽紧追着问:“那是怎么死的?”“刑部说是被自己的簪子毒死的。 ”“你们是怎么发现的?”高偃嘿嘿一笑:“有人告密。 ”“告密?”高偃拿出一张纸条,李长隽一看:速去前街,黑衣贼人已死。 他猛地看向高灵均,高灵均触碰到他的眼光慌忙躲开,并未吭声。 薛夫人拿了些东西过来,说:“兰芝姐,这些东西你拿回去给老人补补身子。 这些你们留着自己喝吧。 ”薛夫人把刘富户送来的补品和茶酒拿了一些送给窦兰芝。 窦兰芝连忙推辞:“这怎么好意思呢,我们不能收。 ”高偃笑着说:“别客气,我们家有的是。 ”推辞不掉就收下了。 回家的路上,李长隽一声不吭,窦兰芝问他:“长隽,你师傅的仇算是报了,我想找个时间去一趟武当。 ”李长隽默默地说:“师傅的仇是报了,我也放心了,可欠了人家的情怎么还?”“欠了谁的情?”窦兰芝不明白。 “啊?哦,我说的是高家给咱们这些东西,白拿人家的,欠人家的情。 ”“咱们家也确实没什么能拿的出手的。 ”窦兰芝笑了笑。 第十一章 高灵均李长隽中秋订婚 东厂“点将录”如同“ 临近中秋。 朝堂上百官议事。 白楚和进言:“皇上,臣听闻太后近些时日向福恩寺捐献白银几万两。 ”皇帝淡淡地回应:“这几万两是用来修缮福恩寺的,国相寺太后从前也捐过。 ”“太后母仪天下,应当尊儒崇圣,而不应该靡废国帑、徒耗民脂”曹忠紧跟着进言:“今天自开春一来,多地干旱少雨,又有蝗灾,大量灾民聚集城外每日喝粥,太后此时应该把银子拿出来救济灾民而不是拿去捐给寺庙。 ”皇帝表示赞同:“你们说得有理,太后在这时候捐银子多少有些不合适。 ”曹忠与白楚和说:“望太后在后宫以身作则,切勿奢靡,”下朝后,皇帝来到慈恩宫,太后看皇帝绷着脸就问:“皇上又在哪儿受气了?”“朕刚下朝,就想来看看太后。 ”皇帝一边坐下,一边摘葡萄吃。 太后笑吟吟地说“多谢皇上挂念。 ”“太后,最近这段时间还是不要往寺院里捐银子了。 ”太后一愣:“不知是何意?”“朝堂上不止一人反对,说太后徒耗民脂、劳民伤财。 ”太后有些生气:“我用的都是自己的钱,慈恩宫的帑银,但凡我拿的是朝廷的钱,他们指责我,我也就认了,我自己的钱还要被朝廷管着吗?”皇帝面无表情地说:“既然朝臣们反对,太后还是不要再到处撒银子了。 与其将大把的送银子去求神拜佛,还不如把钱捐给灾民,即能给自己落个好名声又能积阴德。 ”“我这几年一共就捐了两回。 ”“捐几回都不行,今年多地干旱,又闹蝗灾,老百姓连饭都吃不上,要是老百姓知道太后往寺院捐钱,又会引起民怨的。 各地的“妖党”不就是靠着辱骂朝廷来蛊惑人心的嘛,太后此时所做的恐怕又要落人把柄。 ”皇帝说完就走了,连给太后辩解的机会都不给,那背影如此的清冷。 太后看着皇帝离去的背影,气的把手里的佛珠扔了。 勇为提督三千营戎政皇城东北角的私宅里,德保看着“点将录”上新划掉的几个名字,冷冷笑着,接下来又是谁会和自己的名字一起消失? 第十二章 用计控告东厂督公谋反 私藏盔甲兵器终被诛 京营提督太监章永,是个与文官集团一向保持暧昧的太监。 如果说他是个好人,他强行占用百姓良田。 如果说他是阉人权臣,在德保疯狂迫害文官的时候,他曾经站出来庇护过几名文官。 他是与德保一同被皇帝重用的宦官之一,内廷外务,身兼数职。 如今德保一家做大,宦官内部分裂。 德保不仅想把整个朝堂上的文官玩弄于股掌,还想着安排自己的亲信到京营军中,而京营军恰恰是章永所控制。 实际上就是要架空章永。 德保曾经羞辱过章永的同党司礼监太监马成,还要逐步掐断章永捞钱的路子。 同为皇帝的宠臣,他不可能咽下这口气。 今年六月,章永率军在北直隶一带和锦衣卫一起平定“妖党”叛乱。 八月十五前几天皇帝突然任命他为提督三千营戎政。 眼见着章永的权力越来越大,德保很不满,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危险的气息。 。 皇帝这是要让别人来分走他的权力吗?或者说是要别人来压制他中秋这天晚上,皇帝和后妃、宗室皇亲、文官在西苑一带观灯船。 此时西苑内摆放了很多盆桂花,在夜里微风的吹拂下,香飘满苑。 天上明月如玉盘,广寒泻清辉。 水中花舟似游龙,灯烛映阑珊。 “快看,天上一个月亮,水里一个月亮。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大概是个爱玩的皇子或者好奇的公主吧,也可能是一位宗室皇亲。 龙舟内笙萧应景而鸣,水里的“月亮”随波荡漾。 一艘月宫龙舟慢慢行驶在太液池里,上面悬挂着玉兔捣药灯笼、蟾蜍桂枝灯笼、嫦娥奔月灯笼。 龙舟上的灯光想要与月光争光辉,月亮却贪恋自己在水中的影子。 还有教坊司的乐伎在吹拉弹唱。 那箫声的呜呜咽咽,勾起了众人对古人的怀念,那笛声的悠扬却又激起了众人对月宫的向往。 帝后面前摆着各种美酒佳肴,什么玉壶里盛着桂花酿、玛瑙盘里放着月饼、又见琥珀碗里装着螃蟹酿橙、水晶碟里摆着芋艿酥皮饼。 宗室皇亲和文官们也借着这个机会享用御品。 忽然起了一阵风,吹灭了桌上的蜡烛。 皇帝命锦衣卫们举着火把站在四周照明。 德保和章永一左一右站在皇帝旁边,随时听候吩咐。 侍卫们警惕的守卫着皇宫里的每一个角落。 小太监们则都站在外围,不被允许靠近。 皇帝持杯感慨几句,一饮而尽。 众人举杯等皇帝喝完再饮一口。 桌上的美食小尝一口,不禁赞叹:“果然是宫里头的东西。 ”此时民间的百姓也在家过节,吃着月饼赏着同一轮月亮,只是没有琼浆玉液,没有山珍海味罢了。 中秋过后两天,德保面见皇帝,向上奏明:“皇上,南直隶一代多次出现官员与家属勾结‘妖党’作乱,应当派一个信得过的人前去任职。 ”皇上面无表情地说:“那你觉得谁最合适?”德保上表:“章提督平定‘妖党’有功,应委以重任。 现如今南直隶守备缺员,臣奏请皇上调章永南下上任最为合适。 ”皇帝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好主意,朕也觉得章永最合适。 这样吧,过两天朕就送他去上任。 ”德保称颂道:“皇上英明。 ”望着德保离走的背影,皇帝眼里露出一丝狡狐般的光亮。 皇帝在榻上坐着,沉思了半日,突然命人传唤章永。 章永不知何事,进来就跪下。 皇帝淡淡一笑:“章永啊,你在外面平定叛乱,翦除‘妖党’,为朝廷立下汉马功劳,朕不知再赏你点什么。 “章永跪着:“臣什么不要,臣只想伺候皇上,臣愿为皇上和朝廷肝脑涂地。 ”皇帝呵呵笑了,说道:“你的忠心朕看到了,只是你在京城替朕操劳,朕于心不忍,德保说南直隶的守备还空着,应当派一个平定叛乱有功的人去上任。 ”南直隶守备是个肥差,可是却远离京城政治中心,章永要是去了,那就是被削权夺势。 章永此时突然嚎哭起来:“皇上,臣要是去了南直隶,谁来为皇上牵马执鞭,臣身上还留着平定‘妖党’时留下的伤疤。 ”“你的忠心朕知道,朕也舍不得你啊,只是德保说要尽快安排人员上任,朕这才想到你。 ”章永伏地大哭:“臣一心效忠皇上,可皇上如今用不着臣了。 ”看到章永的悲恸状,皇帝微微一笑,安慰道:“好了,朕知道你的忠心,朕再考虑考虑,说不定有人喜欢这肥差。 你回去吧。 ”章永磕头谢过皇帝,爬起来走了。 皇帝看着章永的背影,脸上显现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皇城东北角的私宅里,一个人出了门。 这是德保的掌库太监小五。 走至街面上,一个人上前搭话,两人相识,说笑着两人进了赌坊。 小五本来就是个逢赌必输的人,可就是越赌越上瘾,手里还没几个钱。 这一次他拿出几两碎银子押了注,他押的“大”。 随着一声声的叫喊,围在赌桌前的人睁大了眼睛盯着赌坊把式的手,那只手里握着赌徒的命运,也许一日暴富,也许转瞬之间倾家荡产。 赌坊把式把手里的骰盅慢慢揭开,露出了几枚骰子,赌徒们把眼往前一瞧,把式大喊:“小。 ”一群人垂头丧气,有两个人狂笑着把桌上的银子往怀里搂。 小五仅有的一点碎银子没了,叹了口气,要离开,和他一起来的熟人拉住他问道:“你去哪啊?再玩儿两把。 ”小五说:“没钱了。 ”那熟人说道:“我有。 ”“那是你的钱。 ”“你尽管下注,我替你掏钱,输了算我的,赢了你就分我一半就行。 怎么样?”小五眼睛一亮:“别开玩笑了,你有多少银子能拿出手。 ”熟人从怀里掏了几张银票说:“够不够?”小屋伸手拿过来看了看,惊喜的问道:“你在哪发的财?”“这是赏的,你别问那么多,你就说还敢不敢玩吧?”小五笑着说:“玩,玩。 ”接着两人又走到赌桌旁,小五下注,熟人掏钱。 半日里,把式的手开了一次又一次,骰盅里的骰子让他们一会儿笑一会儿骂。 输了赢,赢了输,最后全搭进去了。 小五骂自己手太臭,熟人说:“我这里还有。 ”熟人掏出一张银票,说:“你还想玩吗?”小五说:“玩啊。 ”那熟人笑了笑:“不过这一次你得写下欠条。 ”小五想了想说:“那就不玩了。 ”“怎么又不玩了呢?”“已经输了这么多了,再玩就得把身家性命留在这儿了。 ”小五转身就走,熟人在背后诡异地笑着。 他独自一人赶回德保的私宅。 走到半路上,两个壮汉在人少的地方突然窜出来将他按倒。 一名壮汉说:“今天输了不少吧,身上还有多少银子?”小五被按在地上慌忙解释:“我的钱都输了,后来用的都是别人的钱。 ”另一个壮汉把匕首抵在小五脸上说:“拿别人的钱去赌,你挺会玩儿啊,输了钱就想跑?告诉你吧,那都是我们的钱,你欠了钱就得还。 ”一个壮汉拿出一张“借据”和印泥,抓着小五的拇指在印泥上按了一下,又在“借据”上按了下去。 壮汉威胁道:“我们知道你的底细,你要是不听话我们就去德公公的府上去闹。 ”小五恐惧地问:“你们要我做什么?”两个壮汉此时松了手,喝叱一声:“站起来。 ”小五鼓涌着爬了起来,两个壮汉抱着膀子站在他跟前,越发显得他瘦小的像个小耗子。 一个壮汉问:“听说德公公到处抓当官的,是不是真的?”“是真的,已经有不少官员被抓起来了,只要是被抓走的,基本上就没有能活下来的。 ”小五哆嗦着回答。 “德公公是怎么知道这些官员罪证的?有人给他通风报信?”“东厂有很多番子替督公搜集罪证,然后就把这些人的名字写在‘点将录’上,按照上面的人名一个一个抓。 ”“什么叫‘点将录’?”“就是按照天罡地煞一百零八颗星的名字给这些官员命名,点到谁就抓谁,用红笔圈起来。 ”两个壮汉互相看了一眼,问道:”你还知道什么?”“别的我就不知道了。 ”“你不说实话是不是!”一个壮汉拿起匕首对着小五的脸:“你今天要么死在这儿,要么我们就去府上闹,到时候德公公也得打死你。 ”“我知道督公还藏了御制的玉带,黄色的蟒袍,还有暹罗进贡的象牙龙舟。 ”“这些东西都藏哪了?你最好说实话。 ”“玉带和蟒袍藏在屋内的夹墙里了,象牙龙舟放在提督家的库房里了”“你滚吧。 ”小五慌忙逃窜。 当晚,吏部尚书来到了章永的府宅。 两人坐着,桌上放着茶,谁都没喝。 烛光左右映着,屋里还是有些暗淡。 跳动的烛光下,两张老谋深算的脸此时凑到一起,彼此都有点心照不宣。 章永打破尴尬的冷场,笑着说:“这中秋已经过了,我这里可没有新鲜的月饼给天官老爷品尝,不过这茶可是管够。 ”吏部尚书笑着说:“我听说,皇上要把提督派往南直隶,那守备可是肥差啊。 ”章永嘿嘿一笑:“我呀,偏不喜欢吃肥肉。 ”吏部尚书:“周翰可是一直想着让自己的儿子周麒去。 ”章永说:“周麒是圣安无量仙师的侄子,这么好的差事理应让他们去,我不抢。 ”吏部尚书:“说起来圣安无量仙师仙逝快一年了吧?”章永:“太皇太后下个月就满一年了,仙师还要晚两个月。 ”吏部尚书:“说起来,太后一直疼雍王,而皇上自小又与太皇太后亲近,先帝虽不是太皇太后亲生的,可皇上如同亲孙子一般。 听说近些年雍王私底下给督公送了不少好处,他现在又跟太后太近乎,皇上可能对他起了疑心了。 ”章永冷笑:“谁是皇上面前真正尽忠的人,皇上一眼就能看穿,呵呵。 ”吏部尚书说:“这朝堂上谁不知道,章提督对皇上的忠心,要真去了南直隶,这京城里就没人能斗得过督公了。 以后这东厂可就一手遮天了。 不知道章提督什么时候动身去啊?”章永憋着气说:“皇上目前的意思是要再考虑考虑,现在还没下旨。 ”“章提督是要等着东厂那边帮皇上拟旨吗?章提督如果还想在皇上跟前效忠,就赶紧想办法摆脱东厂的钳制。 ”章永叹了口气说:“如今我也是单打独斗啊。 ”吏部尚书笑了笑说:“章提督一个人能抵得过我们这一群人啊。 ”章永客气了一句:“哪里的话,这朝堂上怎么能少得了天官老爷的支撑。 ”吏部尚书神秘的说:“章提督可曾听说,督公家里私藏了玉带、黄色蟒袍,还有本来应该进贡的暹罗象牙龙舟也进了督公家的库房里了。 ”章永听闻笑了笑说:“天官老爷可真是消息灵通啊。 ”吏部尚书冷冷一笑说:“哪里的话,只怕还有别的呢。 ”勇打听到皇帝在乾清宫暖阁里饮酒,就只身去了暖阁。 看到皇帝喝的脸上有了醉意,就赶紧在皇上面前跪下,手里举着状纸说:“皇上,吏部郎中、吏部右侍郎、左副都御史、太仆寺少卿几人被抓进诏狱后受尽冤屈,甚至在墙上写下血书,今日臣要把这血书抄下为他们申冤。 德保擅权乱政,天下共愤。 ”皇帝身边的太监余恩走过来接过状纸呈给皇帝,带着醉意的皇帝只看到上面写着“痴心报主”、“一片丹心”、“欲以性命报之朝廷”“粉身碎骨终无悔”几个词,顿时血涌上头,喝下的酒终于点燃了他的怒气。 趁着皇帝有了怒气,章永慷慨激昂的陈述:“皇上,如今天现彗星,直指三台,恐有不臣之人霍乱朝纲。 ”皇帝此时果然大怒,一手拍在桌案上,立即下了密旨。 皇帝命章勇、督察院左都御史沈立清、锦衣卫指挥佥事覃温川查抄德保家。 章勇领命,率领一队人马突袭了正在司礼监值房的德保。 德保大惊,大声质问:“你们想干什么,造反吗?”章永冷笑一声:“要造反的是你吧。 ”章永将皇帝的密旨在德保眼前一亮,说道:“皇上密旨,速速捉拿逆贼德保。 来人呐,把他绑了。 ”几个随从马上冲过去用铁链将德保锁住。 “把他的牙牌、印信全收了。 ”随从又把牙牌和印信交给章永。 被押往诏狱的路上,德保高呼:“这些年臣为皇上立下过汗马功劳啊,陛下为何不念旧情。 ”章勇冷笑道:“别在我面前炫耀你的功劳,我为皇上立的功可不比你少。 皇上一向重用你,你却对皇上有了二心,你私底下收了雍王多少好处还以为别人不知道呢。 ”德保被关进了诏狱一间特制囚室,那里曾经是为了关押建文旧臣而建造的。 申时,锦衣卫围住的公共的私宅。 府内所有太监全被赶进了院子里。 督察院左都御史沈立清高喊一声:“谁是掌管库房的?”小五战战兢兢地走了出来:“是我。 ”沈立清问:“德保把玉带、蟒袍藏哪了?暹罗进贡的象牙龙舟放在哪儿了?德保还有什么僭越的私藏物,全部交代。 ”覃温川走过来说:“这样吧,你带着我们去搜。 ”小五哆嗦着忙应道:“是。 ”覃温川带着一队锦衣卫跟着小五进了德保屋子。 小五站在一个柜子前用力往旁边推开,李长隽上前帮忙推开柜子。 小五在柜子后面的墙壁处敲了敲,墙壁里面似乎有空洞。 小五往里一推,墙面一处像门一样打开,里面露出一个四四方方的暗格,小五从里面拿出一个木匣子。 李长隽接过木匣子打开,覃温川伸手把东西拿了出来,这竟然是一件杏黄色蟒袍,匣子里面还有一条腰带,上面镶着二十块羊脂玉做的玉銙,带钩处刻着“忠孝”两个字。 这杏黄蟒袍,这玉銙腰带,分明就是亲王所用。 覃温川皱着眉头说:“这都是亲王用的,督公竟敢僭越。 ”李长隽质问小五:“这是哪来的?”小五战战兢兢地说:“当今皇上登基后曾派提督去平定信王叛乱,回来后就有了这些东西,至于是怎么得来的,小的就不知道了。 ”覃温川说:“这应该就是抄检信王府的时候德保偷偷藏起来的。 ”李长隽又问:“还有什么,快说。 ”覃温川问道:“听说还有进贡的象牙龙舟?藏哪了?”小五说:“在小库房里。 ”“前面带路。 ”小五带着锦衣卫去了一间存放物品的库房,里面堆着绫罗绸缎、玉石、珊瑚、各类珠宝、香料。 小五指着一个精美的两尺长的龙舟说:“这个就是。 ”覃温川拿起来看了看,说:“进贡物品,如果不是皇上赏给下面的,敢私藏那也是罪。 ”覃温川对着身后的锦衣卫说:“你们把这些东西都抬出去。 ”随着锦衣卫们把这些名贵物品都抬出去的时候,锦衣卫们发现里面几口大的箱子抬不动,不知里面装的是什么。 覃温川抽出绣春刀照着锁具劈了下去,锁断了,锦衣卫打开一看,里面是全是铁甲。 覃温川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又把其余几个箱子的锁具全劈开,锦衣卫们一一打开,里面有铁甲,也有皮甲,皮甲数量较多。 这些都是当年平定信王叛乱回来后,本应上缴朝廷的,德保私自留下了一部分。 还有火铳、弓弩。 一名锦衣卫说:“指挥佥事,这些火铳是仪仗用品。 ”覃温川说:“不管是什么都抬出去。 ”这些箱子全被抬到院子里,覃温川对沈立清说:“总宪,这是查抄的铁甲和皮甲,还有弓弩、火铳。 ”经过清点,铁甲六十副、皮甲二百副,火铳二十门,弓弩三十张。 沈立清在名册上一一记下:铁甲一百二十副、皮甲二百副、火铳三十门、弓弩二百张。 章永带着德保府上的掌簿太监去账房查了半天账,查到德保收受贿赂:金三千两、银二十万两、苏木二百斤。 章永阴阳怪气地说:“哎呀,这可得仔细查,漏查一点可不行。 ”从账房出来后,章永将手写的账目交给沈立清,上面写着:金一万两、银二十万两、火药二百斤,箭矢五十捆,苏木二百斤章永一脸得意地笑:“总宪,我这里已经查清楚了。 ”双方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地互相笑了一下。 两人暗自用了同一手段。 收受贿赂,还不足以把一个东厂提督拉下马判处死罪,但私藏亲王蟒袍和玉带再加上私藏铁甲超过一百副,还有大量兵器、火药,那就是谋逆,死罪是逃不了的。 月亮躲在云之后,只露半边脸,昏惨惨的月光显得那么阴冷。 远处的树上站着一只猫头鹰,浅白的月光映在它的身上,此刻它正圆睁着眼睛望向远处。 一队人马从德保的府宅里出来,押着他的几个亲信,护送着查抄来的赃物和谋逆的证据,浩浩荡荡的走了。 被关进诏狱的德保亲信在凌晨都死了。 天亮后,午门外,德保从诏狱被押制午门外进行百官公审。 带着沉重枷锁的阶下囚走过那段路时,让他觉得比自己带兵去平定信王走的上千里路都长。 在吏部官员和督察院官员面前,带着重枷的德保艰难地跪下,一名官员把抄家时记录的明细账拿到他跟前,说:“这都是证据,你还有什么好说的,你现在狡辩也没用,你的亲信都死了。 ”如今他真的没必要为自己辩解,亲信们都死了,自己犯下的罪行在这帮文官的笔下翻着滚的增长,有的没的全写上了。 自己当年用来陷害文官的手段,如今也被他们用来对付自己。 他认不认罪都得死,他已经是皇帝的弃子了。 第十三章 姑父病世离京去奔丧 路见不平勇救琵琶女 九月初下午,忽而外头来了一个人。 那人一身孝服站在门口,高家下人见是一个五六十岁的人就问:“你是干什么的?”那人说:“我从昌平州卫家来的,我要见老太爷和老夫人”正在这时,高家管家走过来问:“谁啊。 ”下人说:“这人要找老太爷和老夫人。 ”管家一看对方一身孝,就问:“你是干什么的?”那人说:“我是卫家的,我家老爷昨儿夜里走了,今天是来向老太爷和老夫人报丧的。 ”管家说:“卫家的?你快进来,跟我一起回明老太爷和老夫人。 ”卫家下人跟着高家管家进了正堂,管家去见高正夫妇说:“老太爷、老夫人,卫家来人了,说咱家姑爷昨晚上走了。 ”高正夫妇一脸惊愕,赶忙来到正堂。 卫家下人恭敬地说道:“老太爷、老夫人,我家老爷昨儿晚上走了,夫人让我来跟老太爷和老夫人说一声。 ”高正叹了一口气:“还这么年轻,怎么就这么走了。 ”灵均祖母开始掉眼泪:“去年就说不太好,怎么这还不到一年呢,人突然就没了呢。 ”高正说:“天也晚了,你就留下住一宿,现在回去也来不及了,我们收拾收拾,明天一大早就走。 ”高正派了管家让他去兵马司通知高偃一声,看他能不能申请几天假。 高偃赶紧去了督察院把《告假呈》递交上去,巡城御史说:“请几天?往哪去?”“去昌平州,妹夫病逝,怎么也得四五天。 ”“这缌麻丧用不了这么长时间,你妹夫住在昌平州一带,离京城也不是很远,坐上马车,用不了一天,去了帮着料理料理,也得一天时间,回来再花一天时间,请个三天就差不多了。 ”“可以是可以,就是有点赶时间。 ”巡城御史“苦口婆心”的唠叨:“当年首辅的妹夫死了,本来要请七天假,因政务缠身又加上朝中有些人上书反对,最后先帝让他三天就赶回来了。 首辅才三天,你不能超过首辅吧。 ”“三天就三天吧,我们紧着往回赶就行了。 ”“你是兵马司指挥使,这东城里的大小治安哪能离得开你,快去快回。 什么时候走?”“今天看样子也走不了了,明天一大早就走。 ”“那就从明天开始算起,回来把《复职呈》交给我。 ”高偃领到了三天的《给假照帖》第二日,卯时。 卫家下人坐着马车先走一步,高家马车也在门前等候。 管家说:“都已经准备好了。 ”高正说:“那就赶紧走吧。 ”一家人褪去罗衣绸服,全都身穿素服出了大门。 正欲上车时,高正一看到马车上竟然还装点着彩饰,马上责备管家:“管家,这马车也没装点好,去奔丧怎么能带这些东西?”管家忙说:“是小的粗心大意了。 ”高正指示说:“赶紧把这些都解下来,再去把那些白绒花装点上。 ”管家和一名下人回去找出了这些白绒花一一装点在马车上。 一家人这才上了马车。 上车后,灵均祖母嘱咐道:“去了之后看看有什么需要帮衬的,别让你妹妹一个人操心。 ”高偃夫妇说:“放心吧,我们这当哥哥嫂子的哪能给妹妹添乱,能搭把手的时候我们也不会袖手旁观,另外咱家三个孩子也能帮上忙。 ”看着远去的马车,高正一言不发,只剩叹气,灵均祖母流着眼泪,自己的女儿才四十就守了寡,她这做母亲的怎么能不心疼。 走到城门口,高偃掀开车帘,守门的兵丁一看是指挥使赶紧跑过来站好:“指挥使。 ”高偃把督察院给的《告假呈》给兵丁们看了一眼说:“我要出城去奔丧,你们一定要好好守住城门,别出事。 ”兵丁们立刻回应:“是。 ”马车出了城上了路,直奔昌平州去了。 一路上,高灵均一直趴在车窗口看着外面,她长这么大是第二次离开京城,第一次是她三四岁的时候,姑姑的儿子出生,家人带着她来到卫家。 那时候还小,在马车上除了吃就是睡,如今她大了,很希望能看看外面的一切。 外面的路、外面的树、外面的房舍。 有那骑着毛驴回娘家的妇人,她的丈夫在前牵着毛驴。 有那同样坐着马车赶路的大商户。 有推着独轮车,上面放满了货品的小商贩。 有骑马传递公文的,也有歇脚喝茶的。 五里一商铺、十里一凉亭。 四个时辰后,快要临近申时才终于到了姑姑家。 别说是拉车的马,在车上坐了四个时辰的一家人也颠簸的浑身乏力。 到了卫家,高偃先下了车,高灵均扶着薛夫人也慢慢下了车,两个弟弟在后面哧溜一下跳下车。 走到门口看到卫家大门白色布料做的扎花,门楣两侧贴着丧礼用的白色对联,两侧高挂着白纸糊的灯笼,预备晚上点亮。 进了院子,并排立着白色的“引魂幡”。 院子里还站着两个身穿孝服的仆从。 再往里走,看见卫家正堂。 黑漆棺木就停在正堂中央,覆盖着白色棺罩,四周垂下白色帷幔。 香案上正中摆着香炉,香炉两侧摆着白色蜡烛,香案里面摆着祭品。 铭旌上写着逝者的名号:明故昌平卫百户卫公之柩。 逝者家属正在正堂烧纸、哭丧。 管家走至正堂门口,恭敬地说:“夫人,高家来人了。 ”高偃的妹妹高嬍急忙擦了擦眼泪,起身出来迎接,脸上强带着笑容说:“哥,嫂子,你们可来了。 ”高灵均姐弟三人齐齐招呼:“姑姑。 ”高嬍连连夸赞:“这仨孩子又长高了。 ”高嬍的婆婆走过来说:“你们都来了。 ”高偃夫妇回应:“一大早往这赶,现在才到这儿。 ”高偃问:“家里的亲戚呢。 ”“哦,他们今天在这帮着忙活了一天,这会儿也都回家了。 ”高嬍的婆婆看到三个孩子仔细打量:“这三个孩子长得真好,这是灵均吧,啧啧啧,这姑娘长得多标志啊。 有婆家了吗?”薛夫人笑着说:“有了。 ”“是哪家公子啊?”“北镇抚司的锦衣卫百户。 ”高嬍的婆婆一脸惊叹:“锦衣卫啊。 ”高偃问道:“伯母,家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高嬍的婆婆忙说:“没什么需要帮忙的,你们赶紧先歇歇吧。 ”高偃夫妇把祭礼递上。 高易高民去找两个表弟说话,灵均则是四处打量着。 一会儿两个表弟过来带着高灵均姐弟三人去了姑父生前摆放兵器的房间,看到里面摆放着刀枪剑戟什么的。 卫家姑父是卫所百户,也是武职出身。 家里有个刀啊枪啊的实属正常。 高灵均看到兵器,这里摸摸,那里碰碰,心里又痒痒起来,忍不住拿起一把剑,抽出剑身在手里舞弄了几下。 几个弟弟们则对着两个大锤感兴趣,每人上前试着想拎起来。 拎不起来的自然要受到一番嘲笑。 一会儿,下人找过来,说老爷夫人不让乱跑,让赶紧回去。 临出去时高易要走了表弟平时玩的一把钢锏。 要了人家的东西自然要被父母责备,薛夫人一顿絮絮叨叨的批评,高偃赶紧制止,说:“在人家家里,少说两句。 ”刚来还没过多久天就黑了,高嬍的婆婆让下人煮上饭,说:“炒几个小菜,别让人家嫌咱们的饭不好吃,人家大老远的好不容易来了。 ”吃完了饭,两个表弟跑来玩,问高易:“你们一路上走了多长时间。 ”高易说:“差不多四个时辰,你们从来没坐过这么长时间的马车吧。 ”两个表弟点点头,说“将来我们也去京城看看。 ”薛夫人说:“等你们大了就去京城考状元。 ”高偃责备道:“将来的事将来再说,你们俩现在在家给你们的爹好好的守孝,哪也不许去。 ”第二日早上,高嬍和婆婆在灵堂前烧纸,婆婆忍不住又开始嚎哭起来,高嬍一边烧纸一边抹眼泪。 不多时,同族的亲戚,还有从外地赶来的亲戚,也纷纷进了院子。 长辈们跟婆媳俩说着安慰的话,有的也忍不住在抹眼泪。 晚辈们则穿着素服陆续进正堂跪倒磕头。 高嬍趁机向婆家的亲戚们介绍自己的兄嫂和三个孩子。 婆婆则感叹说:“哎呦,你们看她哥哥嫂子这三个孩子,长得多好啊。 ”一个大妈问:“姑娘,有婆家了吗?”薛夫人尴尬的笑着说:“有了有了。 ”高嬍的婆婆说:“人家许的可是北镇抚司的锦衣卫。 ”围着的人一声惊叹:“啧啧,北镇抚司可了不得啊。 ”有个人说:“哎,昌平州有个当官的不是被锦衣卫给抓了嘛。 ”大家嘴里“啧啧”点着头,对锦衣卫这一身份充满了恐惧和敬而远之。 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大家各自分工,忙着丧礼上的事。 卫家婆媳还要管着宾客的喝水和吃饭问题。 亲友们按照关系的远近开始守丧,年轻人也不敢到处乱跑。 一忙活起来时间过的真快,一天就过去了。 到了晚上,高偃夫妇跟高嬍的婆婆说:“明天我们就要回去了。 ”高嬍的婆婆忙道谢:“今天可多亏了你们帮忙,怎么你们明天就走?”高偃笑着说:“明天必须赶回去。 ”“什么时候动身?”“一大早,我们是卯时往这赶的,明天也卯时动身。 ”“这也太早了。 ”“没办法,一路上就得四个时辰。 ”高嬍的婆婆感叹道:“你说这么多年没见了,好不容易来一趟就这么急着赶回去。 ”第二天卯时,高家要走了,高嬍的婆婆提着一些礼品赶过来,说:“这么多年了好不容易来一趟,这点东西拿回去吧,这也是我们的礼数。 ”临走时高灵均把钢锏放在了车夫旁边,怕她母亲看见了唠叨。 高家坐着马车往回赶,走了一半路程了,薛夫人口渴实在忍不住了:“一大早就往回赶我还没来得及喝口水。 ”高偃不以为然:“谁让你不喝的,你要喝人家也没拦着。 ”“我这不是走的急了吗?前面有没有喝水的地方啊?”高民说:“应该有。 ”高灵均说:“往前走走看,这路上人来车往的,有的是喝茶的地方。 ”再往前走,没看到茶肆,倒看见一家酒肆。 外面挂着酒幌子,拴着马,里面坐着几位贩夫走卒,喝着小酒,吃着小菜,听着小曲儿。 马车停在路边,高偃说:“我下去看看。 ”下车后对赶车的下人说:“你先在这守着。 ”走进酒肆,高偃看见几人坐着吃喝,一个中年男人、一个和高灵均年纪差不多大的姑娘在酒肆一个角落卖艺,男人弹着阮咸,姑娘弹着琵琶。 两人虽然穿着陈旧的衣服,但也洗的干净,既然出来到这种地方卖艺,就不能邋遢遭人嫌。 姑娘年轻俏丽,双手轻轻拨动琵琶,始终略低着头,不敢看眼前这些来来往往的陌生人。 店小二满脸堆笑迎了上来说:“客官,您要点什么?”高偃低声说:“你们这儿有好酒吗?”。 作为兵马司指挥使的他不宜在这种人员混杂的地方嚷嚷。 店小二忙点头:“有有有。 ”“多少钱一碗?”“我们这的好酒十文一碗。 ”“把好的给我来一碗,另外给我准备点茶。 ”“客官您还要喝茶吗?”“我家里人在外面,口渴了,想喝口茶。 ”“好嘞。 ”店小二把酒端上,又把茶壶茶碗拿来,高偃问:“一共多少钱给我算算。 ”算好了钱,高偃拿起碗一口一口品着喝,喝完了拿起茶壶茶碗去马车那边给家人喝。 就在一家人喝茶的时候,一个高壮的,走路左摇右晃没个正经样儿的男子拿着牛尾刀走进了酒肆。 一人一碗茶,喝完了高偃就得把东西送回去,走进酒肆还东西的时候,那个刚进酒肆的男子刚喝了碗酒,也不知哪根筋不对,突然就走到姑娘跟前说:“你这都弹的什么呀,别弹了。 ”姑娘和她爹被眼前这无赖给吓了一跳,男人起身卑微的说:“这位爷,我们也是出来混口饭吃的,你不让我们弹,我们拿什么吃饭?”姑娘怀抱琵琶站起来,欠身低眉,小声地说:“爷,我们小门小户的就靠这个吃饭。 ”这无赖一脸横肉冷笑着说:“呵呵,你们是出来混饭吃的,我还是出来混命的呢。 你们想赚钱就得弹些人家愿意听的。 ”父女俩一脸懵,男人问:“您想听什么?”无赖呵呵一笑冲着姑娘说:“比如说‘挂枝儿’会唱吗?”姑娘摇头说:“没听过。 ”姑娘她爹说:“爷,我们就是弹个小曲儿而已,不会唱什么‘挂枝儿’无赖笑着说:“你们不是想赚钱嘛,唱这种小曲就能赚到钱。 ”姑娘赶紧赔礼说:“对不住了,我们真不会唱。 ”这时酒肆掌柜的出来劝和,说:“这位爷,您就别为难他们了,这种小曲去勾栏花点钱就能听。 ”姑娘一听,这分明是拿她当窑姐儿看待,姑娘憋着气跟男子说:“爹,咱们走吧,他欺负人。 ”说着父女俩就要走,无赖说:“说谁欺负人呐,谁让你们走了。 ”姑娘瞪了一眼,骂了一句:“就是你欺负人,无赖。 ”说着姑娘就要往外走,那无赖伸出胳膊拦住去路:“骂谁无赖?”“就是你。 ”姑娘的脸涨的红红的。 那无赖上手揪着姑娘的头发说:“就欺负你了,你还能反上天去?”姑娘惊恐大叫。 姑娘她爹上前就要跟无赖拼命,骂道:“你凭什么欺负人。 ”无赖把手里的牛尾刀一下子架到姑娘她爹的脖子上,姑娘她爹两腿一软,浑身冒了冷汗。 此时酒肆里的人只坐着看,没有一个人敢出来说句公道话。 就在此时,高偃喊了一句:“住手,谁让你打人的。 ”那无赖一边揪着姑娘的头发,一边用刀指着高偃说:“你少他妈多管闲事,想挨打是不是?”高偃此时也是上了火,骂道:“你放开他们。 ”无赖把脸一横:“就不放。 ”高偃骂道:“放开。 ”那无赖揪着女子的头发,姑娘一个没站稳摔倒在地,被他拖着往前走,两只脚在地上只能踢蹬,却无力反抗。 姑娘大声哀嚎,姑娘的父亲上前对着无赖推搡却被他一脚踹开,掌柜的急忙上前劝和:“你还是放了他们吧,谁也别得罪谁。 ”高偃站在那儿冷眼看着无赖,大声呵斥:“听见没有,放开那姑娘。 ”那无赖拿刀指着高偃骂道:“你多管什么闲事。 ”高偃走到无赖近前站着不动,无赖憋红了脸上前挥了一刀,高偃一侧身躲开了,而后一抬脚把无赖踹了一脚。 那无赖被踹的后退了几步,两眼冒火,松开抓着姑娘头发的手提刀要上前拼命。 正在这时,高灵均和高易走到门口一看父亲跟人打起来了,高灵均转身去把钢锏拿来冲了进来。 无赖举刀砍向高偃,高偃躲闪之际,高灵均一把钢锏横扫了过去,只听刀与锏之间发出了“咣”的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惊到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本来坐着三四个喝酒的人纷纷跑了出去。 那位卖艺的姑娘跪在地上一边磕头如捣蒜,一边哀求着:“别打了,姑娘你快走吧,别罪这些无赖。 ”这无赖竖起眼睛拿刀砍向高灵均,高偃大喊:“小心。 ”高灵均不慌不忙,抬手用钢锏一记横扫挡了刀,然后双手举锏向对方钝击而去。 钢锏甩出去的力度正面对抗牛尾刀,这无赖竟一时没占上风。 高偃大喊一声:“谁让你过来的,赶紧回去。 ”高灵均此时打红了眼根本不听他爹的,无赖抡刀又砍,高灵均握锏横档,然后把钢锏举在头顶上抡圆了照着无赖打了过去。 高灵均随后又来了个连环打,好似敲山震虎。 这钢锏虽然比钢鞭细一些,但钝击力度也不小,冲击无赖手里的刀还是可以的,更何况这无赖的身手也就那样罢了,无非就是仗着壮实的身材唬人而已。 钢锏的钝力击打与刀身碰撞发出了一阵阵响亮的金属声。 高灵均一锏抽打在无赖的肩膀上,那无赖疼地抖了抖肩,高灵均持锏又要打过去,此时无赖转身踩着凳子、桌子大步就跑了出去。 高偃上来就责备:“谁让你出来的,出了事怎么办。 ”“我这不是担心你嘛,再说了他也太欺负人了。 ”“走,赶紧回去。 ”走时高灵均看了那姑娘一眼,那姑娘蓬头散发,颤抖着嗓音说:“谢谢你们,谢谢姑娘。 ”高灵均冲她微微一笑就走了。 高偃和高灵均坐上了马车,那卖艺姑娘站在酒肆门口看着马车远远离去。 薛夫人问:“怎么刚才听见里面一个女人大喊大叫的?”高偃说:“喝酒的跟人家起了争执了。 ”“哦,这喝了酒很容易就打了起来。 ”一路上,高偃没怎么吭声,薛夫人问他:“你怎么不说话了?”高偃笑着说:“我说什么呀。 ”高灵均看着她爹,自己也没话说。 薛夫人说:“你是不是喝酒了?我闻到酒味了。 ”“就喝了一碗。 ”“在外面你喝什么酒,回了家你爹你娘同意了你再喝吧。 ”这路还有十里地,薛夫人就说自己憋着尿,高偃让她再忍忍。 等到了城门口,一家人终于松了口气,高灵均长舒一口气说:“终于到家了。 ”到了家门口,此时已经是申时三刻了。 灵均祖母说:“你妹妹家怎么样?”高偃说:“都挺好的,亲家还给了点东西。 ”灵均祖母责怪道:“要什么东西呀。 ”高偃说:“我们要走,人家追出来给的。 ”“你妹妹那俩孩子都挺好的吧?”薛夫人说:“那俩孩子长高了不少,也胖了。 ”“那就好。 ”灵均祖母点点头说道。 高正说:“你妹妹家不需要再帮衬点什么吧?”高偃说:“不用,人家家里好着呢。 ”高正又问:“这一路上走的顺当吧。 ”高偃笑着说:“顺当顺当。 ”高正说:“那一带啊,南来北往的,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我当年就在昌平州的一家花月楼上把人给打了。 嗨呀,这都四十几年了。 ”高正说着自己也笑了。 高偃也笑了。 只有高灵均没笑,她倒是对祖父年轻时候的经历很好奇。 猫儿跑了过来,高灵均俯身抱起猫,几天没见到了,人想猫,猫也想人。 灵均的祖母吩咐下人:“赶紧去做饭,这都走了一天了,早该饿了。 ”看到高灵均抱着猫儿,祖母又问道:“灵均,你们在那都吃的什么饭?”高灵均笑着说:“吃的好着呢,鸡鸭鱼肉都有的。 ”灵均祖母笑着说:“那就好。 ”高正问高偃:“你明天就得赶紧去督察院。 ”高偃回:“是,明天就得去督察院跟御史提交《起复呈》。 免得督察院又跟我掰扯。 ”高正叹口气说:“能给你三天假也就不错了,当年堂堂一个首辅领了七天假竟引的皇帝和满朝不满。 那吏部的天官老爷领了五天假还被人指责呢。 ”高偃笑着说:“咱也不是首辅,更不是天官老爷,我顶多是让督察院骂几句罢了。 ”薛夫人跟三个孩子说:“快去把衣服换下来。 ”高灵均回到自己的屋里换下了素衣,突然感觉手有点疼,看了看手掌,原是今天跟人打了一架,手掌竟然被钢锏磨破了皮。 出门奔个丧都能碰上这种欺男霸女的事,高灵均无奈地笑了一下。 第十四章 皇帝西苑设重阳宴 高偃巡街抓获无赖 九月初九,重阳节司苑监的小太监们忙忙碌碌,将已经盛开的菊花陈设在乾清宫、慈恩宫等处。 司苑监大太监前来查看,当他看到一盆盆培育的新品菊花被摆在了边边角角,十分不满,转身教育右少监:“这新培育的菊花一定要放在最显眼的地方,要让皇上、太后和皇后一眼就能看到。 你们放在那犄角旮旯里,谁能注意到?”右少监忙赔礼:“属下一时疏忽,这就让他们搬过来。 ”右少监上前指着几个正在忙活的小太监说:“你们几个赶紧把那边的新品搬到这里,手脚麻利点。 ”小太监们在这边七手八脚的忙活着,司苑监大太监就在跟前絮絮叨叨的教育着:“这风雅之事可不能马虎,尤其是每年宗族皇亲和朝中众臣都会陪着皇上赏菊,要是出了岔子岂不是丢了皇上的脸。 嗨呦,怎么你们一个不如一个,我年轻的时候可比你们有眼力见儿。 ”右少监指着另外几个小太监说:“你们几个把这些送到御花园去。 ”正说着,左少监走过来说:“属下刚才往暖阁送菊花的时候,皇上下了口谕,说不在乾清宫赏菊了,要去西苑,让把好的品种全送西苑去。 ”右少监问:“皇上怎么又改主意了呢?”左少监压低了声音说:“听说前两天朝堂上有人指责光禄寺筹备筵席一次就花费银子三千两,还说皇上太过铺张,要求省检,皇上不高兴了,不过最终还是缩减开支,然后去西苑热闹。 ”司苑监大太监一脸严肃地说:“朝堂上的事是你我能议论的吗?”左少监和右少监马上站好听从训导,司苑监大太监又说:“皇上怎么说的咱们就照着办,不要问为什么,朝堂上的事少打听。 ”说完司苑监太监冲着小太监们一声喊:“你们现在把这些菊花都送到西苑去,手脚麻利点。 ”今年大半年时间在各地剿灭了不少“妖党”,上个月又成功扳倒了生有二心的德保,皇帝本来想接着这个机会放松一下心情,可没想到这群文臣还是没有放过他,一个重阳节的赏菊宴都要被限制花钱。 皇帝在暖阁里发牢骚:“还有天理吗?一共才三千两银子,太后往寺庙一捐就是几万两呢。 朕就是想趁着过节高兴高兴。 ”皇后劝道:“皇上还是别跟那些文臣计较了,他们可是在朝堂上就能打起来的人。 记得去年八月皇上给太皇太后过大寿,还被他们指责说花费太多呢。 大不了今年就缩减一下帑银,堵住他们的嘴,咱们在西苑照样能赏菊开宴。 ”皇帝叹了口气说:“朕从小就与太皇太后亲近,去年太皇太后重病,朕就想给她过一个七十五岁大寿让她老人家开开心,没想到才过完没几天人就去了。 ”皇上不免又叹气起来。 皇后忙安慰:“皇上从小就孝顺,太皇太后也是心满意足地走了。 ”皇后想了一下对身边的太监说:“让武英殿待诏去西苑等着,等皇上赏完菊华就让他画一幅《重阳赏菊图》。 ”辰时,皇帝带着后妃、皇子和公主们在宫女太监的簇拥下来到西苑,宗族皇亲和几名位高权重的官员已经在西苑等候。 皇帝前行,众人在身后跟随,在西苑里看着一团团的奇姿仙品,众人都啧啧称赞。 一盆盆、一簇簇,开得正是繁蕊浓艳之时,众人指来指去,说那个像狮的鬃毛,这个像仙女手中的银盘,还有旁边的像金钩垂钓,后面的像云团棉絮,还有远处的像美人垂下的头发。 每一个品种的花盆上前面都贴着名字,皇帝皇后忍不住赞叹,文臣们也是随口吟出古人的诗,太后也笑呵呵的一边看,一边夸:“好看,名字也好听。 ”已近中午,太监前来奏明:“回皇上,光禄寺在西苑已摆好筵席。 ”来到筵席处,尚膳监的小太监们早就在在光禄寺官员的指挥下将菊花酒、重阳糕、醉蟹、鹿尾汤、时令水果等美食佳肴摆放好。 皇帝先坐下,而后太后、皇后坐、嫔妃、皇子、公主依次坐下,众位宗亲和大臣最后坐下。 教坊司的乐伎开始演奏,皇帝举杯,众人还礼。 锦衣卫十步一岗,不敢松弛。 宴毕,宗亲和百官离开,而武英殿待诏却要回去为皇帝画《重阳赏菊图》。 同一天,京城百姓也热热闹闹起来。 宫外,百姓们也正熙熙攘攘的去登高。 买上一束茱萸,喝上一杯菊花酒,头上再插着菊花,嘴里嚼着菊花糕,手上提着桂花饼、重阳糕。 孩子们拿着风筝到处跑,货郎推着独轮车的货品四处叫卖。 路边的花农摆着自家种的菊花,虽然比不上宫里的珍品多,但也争相开放,一盆盆、一朵朵,不时有人打听价格。 价格合适了自然会买走一两盆。 山下凉亭里,聚集了一群读书人,大家以菊会友,有的拿出自己的画,有的写下了自己的诗,赢了的可以拿走一整坛菊花酒。 高易和高民一大早就跑出了,说是要放风筝,家里的下人一路跟随。 皇帝在西苑散了筵席后,锦衣卫们也得以有了休假的时候,皇帝恩准可以在当天外出登高过节。 窦兰芝去了娘家。 李长隽回家换上浅蓝的搭护和松绿的直裰,戴上网巾,像个翩翩公子一样也去登高赏菊。 此时已经快到未时了,各处的人依然络绎不绝。 路上到处都有放风筝的,看到好吃的李长隽就买,茱萸也买上一束。 锦衣卫们平时再怎么威吓朝野内外,可毕竟都是俗世中人。 就像李长隽,脱下公服他就是个俊俏公子,大家都年轻着呢,该玩的一样玩。 一路上正在闲逛的李长隽突然听到了高易和高民的声音,他四处看了看,终于在前方看到俩小子各人拿着一个风筝在说笑。 一个说:“你的风筝飞的没我的高。 ”一个说:“你的风筝飞的不如我的远。 ”李长隽此时颇为羡慕。 他走了过去,站在兄弟俩身后看他们放风筝,兄弟俩都没看见,直到旁边的下人扭头撞见赶紧向他行礼称呼一声:“李百户”,这兄弟俩才转过头来。 看见李长隽两个人都很高兴,一个叫着:“长隽哥哥”,一个喊着:“姐夫。 ”这一声“姐夫”倒让李长隽很不好意思,他问道:“你们不饿吗?我带你们去买吃的。 ”兄弟俩齐声说:“不饿。 ”李长隽又问:“你们出来多久了,还不赶紧回家。 ”高易说:“我们再玩会儿就走。 ”李长隽又问:“你们姐姐呢?”高民说:“在家呢,本来想跟着出来,家里不让。 ”李长隽陪着他们又玩了半个时辰,终于玩尽兴了,兄弟俩要回家了,李长隽作为未来的姐夫一路上护送他们,这倒让下人省了心。 进了高家的们,就看见老祖母站在院子里,祖母生气的问:“你们两个去哪了,原说吃午饭时候就回家,这都什么时候了才回来。 ”高易说我们跟着姐夫回来的。 “姐夫?”灵均祖母一时愣住。 灵均祖母一抬头看见李长隽也进了院子,李长隽问安道:“老夫人身体可好?”灵均祖母这才反应过来忙笑着说:“好,好,你母亲呐?”“我母亲去我外祖父家了。 ”“那你没跟着一起去?”“我过一会儿就去。 ”灵均祖母说:“难为你娘了,过年过节的还要去照顾两个老的。 ”正说着高灵均走进院子,四目相对,两人都微微一笑,高灵均跟李长隽打一声招呼:“长隽哥哥。 ”李长隽说:“灵均今天没出去赏菊吗?”灵均祖母说:“我要去的话就带着她,偏偏最近几天身子不太好就没去。 ”“老夫人是生病了吗?”高玲均说:“我姑父刚过世没几天,祖母挂念着姑姑,这两天心里难过。 ”“原来是这样。 ”高灵均的姑父才去世了没几天,姑姑刚守了寡,老祖母此时再带着她去赏花游玩,似乎不太合适。 一家人也只有两个弟弟出去玩玩也就罢了。 告别了高家,李长隽就去了外祖一家,今年重阳节在外祖家过。 外祖母买来了各种糕点,从李长隽一进门开始就不停地塞给他吃,就像小时候那样。 窦兰芝正在厨房忙活,外祖父窦融把李长隽叫了过去,悄悄跟他谈心:“平时公务累不累?“不累。 ”“高家小姐对你好不好?”李长隽看着外祖父,笑着说:“挺好的。 ”窦融说:“那就好,我就怕人家不愿意。 ”外祖母进来说:“你别瞎操心了。 ”窦融说:“我那不叫多管闲事,自家孩子的终身大事怎么能叫‘多管闲事’呢。 李长隽此刻看着外祖父外祖母斗嘴,自己一直笑。 到了晚上,皇帝又在太液池旁摆了一小桌,命太监持灯站在四周,自己对着菊花、月亮小酌几杯。 在这里,没有文官的吵闹,也不用管烦心的奏本,后妃们此刻都在自己宫里,此时他才能尽心饮酒。 自他登基以来,各地发生多起叛乱。 先是信王起兵造反,而后这两京一十三布政使司每隔几年就要出现“妖党”作乱,锦衣卫和东厂几次剿杀依然留下隐患,这些贼子就如同野草一般,疯狂蔓延。 这些情况在本朝建立前就有,但最初的几位皇帝文治武功,打跑了入侵的外族,震慑住了周围的番邦小国,作乱的“妖党”逆贼竟一时掀不起大风浪。 直到他的曾祖父继位后,这些“左道妖术”才开始大规模蔓延。 到了祖父时期,朝廷狠狠打压了一两次,颇有效果,“妖党”们沉寂了一段时间。 直到先帝时期,这些谋逆分子竟然成功跑到京城里广收信徒,而后作乱,给他留下了后患。 继位后他想控制整个朝堂,他想把江山抓在手里。 但是,他发现自己竟然还要受到群臣摆布,这些文官在朝堂上吵架、相互动手。 他坐在龙椅上看着眼前的闹剧,从一开始的看热闹,到最后的心烦意乱,再到最后的甩袖而走。 “一群读书人打起架来犹如市井斗殴”。 这是他对读书人的评价。 外面是“妖党”带着信徒冲击官府,试图动摇朝廷根基,里面是文臣们紧抓权力不放。 在被东厂压制期间这群读书人确实也有过胆战心惊的时候,被东厂陷害的人也确实让这位年轻的皇帝有了悔意。 可一旦没了约束,尤其是哪天东厂静悄悄了,文官们又开始对皇帝指手画脚了。 先帝从不心软,让东厂和锦衣卫相互制约,又让东厂和锦衣卫一同监视百官。 今年内忧外患的状况尤其多,独自饮酒的年轻皇帝不会想到,再过几天这京城里还要有事发生。 重阳刚过。 皇极殿前,群臣分班站好,皇帝坐在龙椅上,看了一下众位臣子,大太监宣唱:“有本早奏,无本退朝。 ”兵部尚书上奏:“现如今倭寇持续在南方沿海一带作乱,焚烧房舍、杀害百姓、劫掠财货,一些富商竟然私通倭船。 为之导向,甚至向倭寇提供补给。 现如今必须增派人员支援抗倭将士。 ”皇帝问:“如何增派人员?”兵部尚书说:“已经好几年没有举行武举殿试了。 应该尽快举行殿试,选拔将才。 ”皇帝问:“上一次是什么时候举行殿试的?”“大概八九年前,就在重阳节那天。 ”皇帝一想,还真是,已经很久没有武举殿试了。 皇帝当即在早朝的时候下旨,九月二十日先在京营大校场举行武举会试,而后在午门前举行殿试。 榜文一经贴出,一时之间,两京一十三布政使司的习武人员无论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练过刀的、举过锤的、拉过弓的等等,要么走陆路,要么走水路,纷纷涌入京城的各家客栈里。 同时五城兵马司又领到了新任务,看好城门,会试举行期间要防止打架斗殴,持械伤人。 还有,所有考生不能带兵刃进城,有违规者取消会考资格。 另外各兵马司指挥使、副指挥使要带着人日夜巡城。 晚上高家吃完饭,一家人坐在正堂聊着,高正问:“朝廷上又有新指示了吧?”高偃喝了口茶:“嗯,到时候我得带人巡城了。 ”高正:“这很正常,之前举行会试、殿试的时候不是也巡城了嘛。 ”“这都八九年没会试了。 ”高正笑了笑说:“呵呵,当年还不是因为会场舞弊。 ”高灵均问:“只听说科考夹带纸条的,这比试武艺还能作弊?”高偃说:“啊,照样作弊。 ”高易问:“这怎么作弊啊?”高正笑着说:“要不说你们没人家灵活,这手段可多的是。 ”高灵均问:“难道让别人替着考?”高偃说:“哎,你还说对了,就是有人替着考。 这武举会试啊,分为内场和外场,外场就是骑射、步射,还有拉硬弓、舞大刀一类的力试,就是看你劲儿大不大。 内场呢就考策论,也就是考一些兵法韬略,看你的文笔,看你有没有作战的谋划。 ”高民问:“那到底怎么作弊呢”“我还没说完呢,当年会试舞弊案里,就发现有人找了个读书人在内场代笔,还有人伪造军籍冒充卫所人员来参加会试,更有大胆的直接贿赂兵部官员篡改成绩。 舞弊案被揭发后皇帝大怒,直接取消会试、殿试,一直到今年才恢复。 ”高灵均好奇地问:“是谁揭发的?”高偃喝了口茶说:“这事儿说来挺有意思,那次会考出了好几次事,有名考生会试的时候,骑射全中,到了殿试的时候,就射中一箭,还射歪了,皇上当时在场,看他射的一塌糊涂就起了疑心,让人一查竟然是一名边军士卒帮他考的会试。 还有人在内场会考的时候文笔工整,到了殿试写的很潦草,后来一查竟然是自家兄弟替他考的会试,因为长得像当时没认出来。 另外有人贿赂兵部官员,在步射、骑射的时候帮他虚报成绩。 后来舞弊案被揭发后,兵部涉案官员被革职,涉案考生被打了几十板子,终生不得参加考试。 所有的会试成绩全部取消。 ”高灵均听后觉得可惜:“那多可惜啊。 好不容易考进会试,结果被连累,一夜之间全完了。 ”高偃说:“那没办法,时也,命也。 只能说当年那群人也是倒霉催的。 ”高正说:“就看今年怎么样了,朝廷能不能选出几员武将。 ”正说着,灵均祖母和薛夫人走来,薛夫人让下人把水果酥酪给他们每人端上一碗。 眼看着会试的日子一天天临近,此时京城内各个商铺大街的客栈已经住进了不少人,因为是考生,所以朝廷要求必须住在城内的客栈。 京城的巡逻也是一天天加紧。 督察院御史特意交代五城指挥使:“白天指挥使带着人穿上家常的服饰巡街暗查,晚上副指挥使带人按往常的样子巡夜,一定要小心,不要再像几年前那样,应天府晚上带着鬼面具巡夜把人家更夫给吓晕了,丢不丢人。 ”督察院御史正在苦口婆心的“教导”,高偃差点笑出声来,偷瞄一眼发现御史没注意到他,就赶紧装严肃。 从这天开始,五城指挥使开始白天巡街暗查。 高偃穿着家常服饰带着几名兵马司的兵丁正在街上巡视。 主街上商铺鳞次栉比,半边街道是什么苏杭的绸缎铺、景德镇的瓷器铺、蔗糖一类的“南货”、西洋玩意儿。 另半边街道是什么米面粮店、珠宝铺、胭脂铺。 再往前走就是戏园子、茶肆酒楼。 还有什么勾栏、斗鸡场、卖杂耍的、卖小吃的都集中在各条小街道上,说不定在一拐弯的时候还能撞见几名叫花子。 有钱的、有权的三三两两从酒楼、戏园子进进出出;略有几个臭钱的进了勾栏;没钱的在路边喝碗甜粥,或是在茶肆门口站着喝碗茶,这也算享受了。 走了大半天了,也到午时了,高偃也走乏了,自己毕竟比不过年轻人,于是带着几名兵丁进了一家酒肆,打算点几个菜,再上一壶好茶解解乏。 正吃着喝着,突然听到一阵放肆的大笑声,高偃几人听到笑声下意识的抬头看了看,里面墙角有三人坐在一起,高偃一瞧,这三个人里面有一个就是前几天跟高偃父女打过架的无赖。 这个无赖跟同伙有说有笑完全没注意到高偃,高偃起身找到店小二,买了一碗酒,嘱咐店小二:“给那个人送过去,就说是一位老爷请他喝的。 ”店小二把酒送去并说明是前面那位老爷请他喝的,那无赖抬头一看,高偃冲他一笑,无赖瞬间黑着脸站了起来,冲着高偃走了过去。 这无赖没好气地问:“怎么着,在外面没打够,跑到京城来找挨打。 ”高偃笑着点头说:“怎么你今天还带了帮手?”无赖抬手在高偃肩膀上拍了拍说:“兄弟,别不识抬举,爷们今天不想动手。 ”眼看着这无赖敢拍指挥使的肩膀,跟随高偃的几名兵丁立即警觉起来,纷纷围了过来。 无赖的两个同伴见状也迅速走过来。 一时间两伙人聚到一起,论架势谁也不让步。 一名兵丁呵斥到:“你算什么东西!敢拍我们老爷的肩膀。 ”无赖冷笑一声,对着高偃说:“呦呵,原来你今天带着帮手来的。 上一次那个死丫头没来?”另一名兵丁骂道“跟我们老爷说话客气点儿。 ”无赖骂道:“有你什么事。 ”该兵丁瞪着眼睛指着无赖骂道:“你再说一句试试。 ”同伴劝无赖:“这个时候不要动手,别忘了你是来干什么的。 ”无赖啐了一口唾沫,骂了一句:“他娘的。 ”高偃挑衅说:“想打就打,怎么着,你以为我不敢吗?”无赖咬着牙用左手指着高偃说:“你给我等着。 ”高偃:“今天你们谁也别想走。 ”无赖的同伴骂道:“你想干什么?”高偃轻蔑地说:“谁欺男霸女我就抓谁。 ”掌柜的在旁边看了半天,估摸着两伙人是要现场打架,赶紧上前骂无赖几人:“你们几个还不老实点,这是本城的兵马司指挥使,放尊重点。 ”掌柜的刚说完,兵丁们“哗啦啦”迅速抽刀架在无赖的脖子上。 无赖一听是兵马司指挥使,顿时了冒了冷汗,嘴上连连求饶:“大老爷,我有眼无珠,我要早知道您是兵马司的我就不敢招惹您了。 ”此时两个同伙在旁边一脸错愕。 高偃骂道:“我知道你专门欺负穷苦人。 那我今天就替天行道了,跟我走一趟吧,别反抗,我们京城可不是外头,想来就能来,想走就能走。 ”高偃下令:“把那两个一起带走。 ”无赖的同伴委屈道:“指挥使老爷,我们可什么也没干啊,我们就是进京参加武举会试的。 ”“干没干,等刑部审了就知道了。 ”四个兵丁迅速上前把刀架在两人的脖子上,三个人被押着走了。 武举会试还没开始,东城兵马司已经抓到了三个可疑人员,尤其是其中一个经常吃喝嫖赌,经过刑部审问,原来这三人进京确实是要参加会试的。 俩同伙好不容易在地方上参加初试被选出来,准备来京城参加会试、殿试,这下子,还没开考呢,就被押进刑部审问起来。 最后,无赖被刑部关起来了,两个同伙虽然没有干过什么坏事,但也受到牵连,被取消会考资格。 正如高偃说的:时也,命也。 只能说这俩同伴也是倒霉催的,交友不慎啊。 第十五章 落榜生恨意泄私愤 高灵均夜擒纵火犯 九月十八,暹罗使节、爪哇使节先后住进了南会同馆。 按照皇帝的指示,覃温川派李长隽、王骥等几名锦衣卫前往南会同馆设岗保护。 名义上是保护,实际上是禁止他们在京城随意出行,还要监视他们是否跟什么人有过接触。 另外,外邦使节一旦有出言不逊地时候,就要遭到锦衣卫调查,就像太宗年间,有外国使节嘴里不干不净,锦衣卫当场就给揍了一顿。 李长隽等人的眼睛此时死死盯着他们。 曾经有洋人使节在皇帝面前傲慢无礼,也有过倭国使节接触外人刺探本朝国情,不过这几位使节很快被锦衣卫抓捕,最终死在狱中。 从此,历任皇帝都下令一定要对这些外邦使节严管,今年两国使节进京正赶上要举行武举会试,会考人员此时也已经陆陆续续进京。 会考人员当中有相当一部分出身军户、卫所,为了避免外邦使节与这些会考人员接触并刺探军情,也怕这些会考人员中出现刺客,所以皇帝要求今年锦衣卫要多派几个人手监管。 九月十九日,两国使节带着贡品进入奉天殿。 锦衣卫一路护送。 作为朝贡国,两国使节得到了与皇帝见面的机会献上精美的贡品,得到皇帝回赠的上好的丝绸、瓷器等礼品。 皇帝与他们进行简的单交流后,也就花了两刻钟的时间,他们就必须离开。 有使节临走前感叹,每每听说京城有多么繁华都很想看看,但每次来却不能到街上走动。 皇帝笑了笑,说是为了他们的人身安全着想,使节表示很遗憾。 离开奉天殿,锦衣卫全程护送他们回到南会同馆。 李长隽他们跟在使节身后,好几双眼睛一刻也不放松地盯着他们。 九月二十日。 京营大校场。 武举会试正式举行。 卯时,太阳升起,校场内传来击鼓声。 考生排好队,让现场的监考官员查验身份。 查明身份,众位武考人员在校场内分队站好。 现场建有一个小型祭坛,上面摆放着三牲、果品、五谷、香烛纸钱、时令水果。 兵部侍郎亲念祝文向武成王进行秋季祭祀祷告,希望这次武举会试能顺利举行。 祷告完毕,兵部侍郎洒下美酒。 此次兵部侍郎临时担任监射官,主要负责监考骑射、步射。 覃温川事先派出几名锦衣卫校尉伪装成考生混入会考人群中,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 会试还未举行,一名伪装成考生的锦衣卫校尉就发现有一名考生私自更换弓弦,被揪出来后,锦衣卫给这个人戴上枷锁,站在会考人群前“示众”。 会考的人群,表情各异,有讥讽的、有叹气的、有惊讶的,更多的还是麻木。 不得不感叹锦衣卫真是无孔不入,谁能想到和你一起考试的人里面竟然有人是被专门派来监视你的。 辰时,骑射正式开始。 校场内设有五个靶子,考生每人五支箭,按顺序骑着马把箭射向五个靶子,按规定,只要射中三个靶心就算及格,四箭以上就是成绩优异。 场内人员轮流骑马出场,一个一个比试。 有的骑马稳当,射箭也射的优异,一看就是功底扎实。 有的骑马射箭时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 有的好不容易射中靶子三箭,里面还有一箭射在靶心外圈。 当考场小吏刚把马牵到某考生跟前,这人有点高兴过头了,冷不丁在旁边拍了一下马屁股,马匹遭受惊扰,在考场尥蹶子,考场小吏抓住缰绳好不容易才平息马的脾气。 兵部侍郎见后立即以惊扰考场马匹为由,将那人除名,不准参加后面的武试。 乌泱泱的一大批人轮番比试,等骑射进行的差不多了,兵部侍郎看了看天,问身边的小官吏:“什么时辰了?”小官吏回答:“快要午时了。 ”“我看也进行得差不多了,你让人把成绩唱报出来,不合格的就让他们下午别来了。 留下的人就让他们在这里吃了午饭休息一会儿,一定不能让他们擅自离开校场。 下午未时准时参加步射。 ”小官吏领命让人唱报成绩,留下的满脸笑容,也有得意的。 没留下的唉声叹气,只能离开。 骑射的淘汰率是最高的。 午时朝廷提供伙食,饭菜还算可以,有米有面,有青菜也肉汤。 到了下午,随着一声锣响,未时一刻开考。 就在旁边骑射考场,那里有步射考场。 步射开始。 考生们比上午少了很多。 步射区内三个靶子依次排开。 考生们需站在离靶子五十步的地方,每三人一组一同考试。 射中靶心三箭为及格,四箭以上为优异考生们每三人一组,站在五十部外开始拉弓射箭。 申时末,步射结束。 考官唱报成绩,成绩优异的留下明天接着考,落选的明天就没机会参加下一轮武考了。 落选的垂头丧气,选上的一脸镇定。 第二日卯时。 这次考的是开弓、舞大刀,石锁此时已不需要兵部尚书亲临现场。 武举主考官宣读规矩:开弓时需要拉满三次满月弓。 每三人一组,前面的人正在拉弓比试,后面排队的人趁机活动肩膀,给自己的胳膊上上力度。 朝廷给的弓可不是小孩子玩的东西,还真得靠力气取胜。 当然了,里面有的人确实臂力很好,人家规定开弓三次即可,有人现场拉满四次,惹的监考官直说:“够了够了,下一个。 ”而有些人拉满两次就已经很吃力了,第三次开弓到一半就放弃了。 开弓成绩优异的进入下一个考场。 接下来考的就是舞大刀、石锁力气大的把大刀舞的刀口生风,挥砍有力。 强壮如牛的双手提起石锁,肩平脚稳,能快步走出二十步。 这一天下来又淘汰不少。 第三日,笔试,靠的是策论。 卯时末,鼓声响起,考生入席。 辰时初开考,主要是考《武经七书》,还要考如何“屯田、养兵、灭倭。 ”考完后,监考官员在考卷上盖上“弥封官”大印。 一直到酉时初刻,兵部衙署墙上张贴榜文。 众人聚集在榜急切的寻找自己的名字。 考生王介在每一次武试的考场上都表现不错,但榜文上却没有他的名字。 究其原因是在最后的策论笔试中答辩的不如意。 批卷之人都是文官,对他的文笔和理念都不看好,尤其是文中多带有偏激思想,这种人朝廷不能用。 他如果只是文笔平平,也说不定能靠着武试的成绩得到点名头,比如能进入兵马司或去卫所任职。 想当年,高灵均的姑父就是文笔一般但武艺不错,再加上人又长得又浓眉大眼的,最终去了昌平州担任总旗,又从总旗升任百户的。 简单来讲,文官们就是看不上王介这种自我膨胀、思想偏激的人。 落选导致了王介心中愤愤不平。 “怎么可能落选?武试一直过关,策论也都答上了。 ”同乡在旁边看了他一眼说:“怎么了,这次不就是落选了吗,过两年再来考,你也太想不开了。 ”王介说:“这不对劲,我看是他们瞧不起人。 ”同乡劝他:“考上的也就那几个人,落选的一大片,又不止你一个,还是出去走走吧,好不容易来到京城,也长长见识,等过几年再来考就是了。 ”同乡上前拉他的胳膊把他拽走,他忍着气最终跟着离去了。 接近申时,两个人走回了东城大街,天已经暗下来了,有些商铺已经开始点亮灯笼了。 这些参加会考的,有的考上了,自掏腰包,高兴地拉着同乡去喝酒庆祝。 落选的,多数闷不做声。 街上人来人往,王介被同乡拉着进了一家酒肆。 在酒肆里,同乡要了便宜酒,而王介要了两碗最贵的酒,同乡劝他悠着点喝,他一言不发,先灌上两碗酒。 同乡好意劝他:“你呀,别想不开,一次考不上就考两次,下一次来肯定能考上。 ”“我真想把榜文撕了。 ”坐在旁边桌子上的一个中年男子刚吃饭完了饭,注意到两个人的谈话,那男子说:“你们是来考武举的吧?”王介同乡说:“我们确实是来参加武举会试的。 ”那人说:“全天下这么多人来考,一山还比一山高,肯定有考不上的。 我跟你们说,成化六年,南直隶乡试结束后,一群落榜考生放火烧了贡院门窗,最后逮捕了数名考生。 到头来害了别人也害了自己,太冲动了。 ”“太冲动了不好,我劝他他听不进去。 ”同乡夹着小菜一边吃一边表示赞同。 王介此时有点醉意,嘴里嘟囔着:“不公平。 ”那人劝道:“有什么不公平的,每一个落选的都觉得不公平,你现在应该回去好好练武,好好看书,准备好了下一次再来考,朝廷又没说不让你考。 ”那中年男子说完就走了。 此时同乡说:“我看你也快喝醉了,咱们快回去吧,再晚了就宵禁了。 ”王恒走到酒保跟前,付钱买了一小坛味道浓烈的烧酒。 吃完晚饭,高偃在家喝了点小酒。 薛夫人唠叨他:“你少喝点,今天怎么想起喝酒了?“高偃说:“今天发榜了,武举会考也结束了,明天这些人就该陆陆续续的离开京城了。 ”薛夫人阴阳他:“你明天就不用乔装打扮再去街上盯着去了。 ”高灵均说:“爹,这次考的怎么样?”“应该说比以前顺利。 ”“这次又给朝廷选拔了不少人才吧。 ”“这次选的,有一部分大概要派往沿海一带,最近两年这些倭寇又死灰复燃了。 ”薛夫人说:“这兵马司的人也不好过啊,逢年过节就要加强巡逻,读书人文考、练武的武考,都得没白天没黑夜的巡查。 “加强巡逻是有好处的,这次开考前,我就带人在街上的酒肆里抓了一个无赖。 ”薛夫人继续阴阳道:“酒肆里除了酒鬼就剩无赖了。 ”高灵均问:“爹,这个无赖是喝了酒打人了吗?”“差不多吧,在外面欺负人家一个弹琵琶的姑娘,现在又跑到京城里要参加武举会试,趁着还没开考,我先替朝廷除了一害。 ”高偃说完一笑,高灵均也心知肚明。 薛夫人喝着茶说:“欺负人家一个卖艺的姑娘算什么本事。 ”高偃说:“这要遇上灵均这样的,早就挨几回打了。 ”薛夫人点头说:“看来这姑娘家学点武艺傍身还是有好处的。 ”回到客栈的王介,辗转反侧,睡不着,这心里也静不下来。 也不知是不是酒量好的缘故,喝了酒的王介此刻根本睡不着。 这酒没给他带来睡意,反而让他脑子相当清醒。 同乡此时已经睡的打起了呼噜声,而他浑身燥热。 他冷冷地想着:“想出去凉快凉快,现在就去!”戌时末。 王介的身影鬼鬼祟祟的出现在东城一个角落。 穿着寻常的旧衣服,脸上还蒙着一块儿遮脸的黑布。 腰上斜挎着一把雁翅刀,手里提着一坛烧酒,他打算趁着宵禁悄悄溜出去。 这京城是让他颜面扫地的地方。 这京城也即将成为他泄愤的地方。 宵禁后的夜晚,街道上静悄悄的。 天上的月亮已被云蒙住了“眼睛”,朦朦胧胧的,看不清黑暗下的鬼祟。 王介毕竟是练过的,跑得快,身手也敏捷。 他的身影“驮着”他的罪恶在夜晚疾驰。 他曾幻想着一把火烧了榜文,烧掉这些官老爷的体面,也给朝廷一个教训,谁让他们小瞧人的。 可他离兵部衙署太远,他一路过去需要一段时间,同时还要注意随时可能出现的兵马司巡夜官兵。 跑出去没多远他就改变了主意,想了想,既然住在东城不如就在东城制造点麻烦。 他听说有几个衙署就离他住的地方不是很远,也就二三里地,不如去试试。 夜色下,他一路小跑,路上不知是什么东西,被他奔跑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小身影“哧溜”一声跑了。 他跑的有些慌张,今晚的月亮并不亮,他手里也没个照亮的东西只能凭感觉跑。 前面的路昏昏黑黑,一不留神,一颗树突然出现在他眼前,他一时没收住脚直接撞了上去。 随着树干的摇晃,一只乌鸦“哇哇”叫着飞走了。 空寂的夜晚,那瘆人地叫声穿透夜空。 “呸,晦气。 ”半路上遇见乌鸦,这怎么都让他膈应。 再往前走,远远看见外面挂着几个灯笼的官邸,黑夜里只能看懂到一个模糊的庞大身影。 这里是御马监的草料场。 墙很高,墙上又有铁蒺藜围着,王介是没办法进去的。 再看看周围,光禄寺的库房、文思院、巾帽院、内府冰窖都在不远处,要么在一条街上,要么隔着胡同。 当然了,王介一个外地来京的对这里很陌生,他其实并不知道这些署衙是干什么的。 此时他本有机会掉头回去,可他放弃了。 不知转了几圈,相距两条胡同的北会同馆让他盯上了。 会同馆有两处,南会同馆乃是本朝接待外邦使节的地方,本着“以礼驭外”的原则,那里成了本朝的脸面。 这里是北会同馆,外邦使节住在南会同馆,随从们就是暂时住在这北会同馆里,番邦的部分贡品和马匹也存放在这里。 如果没有外邦使节的随从入住,北会同馆平时都是闲置的,白天夜间只有馆夫看管和打扫。 因为平时没什么要紧的事,所以管理很松懈,夜间常有馆夫聚赌饮酒,这都是常事。 正因如此,有意纵火、无意失火都发生过。 最重要的是,王介发现这里的墙比别处矮,墙上也没有铁蒺藜围着。 王介悄悄来到会同馆,凭借着敏捷的身手爬到墙上,无人发现。 里面竟传来一声声吆喝声,一阵阵掷骰子的声音。 王介冷冷一笑:“是你们自己看管不严的,可别怪我。 ”来到空空的马厩处,里面堆了几捆干草,王介往干草上泼了烧酒,拿出火折子点燃。 本来就是干燥的秋夜,连着多日不下雨,又有干草堆着,火势一下子就窜上了马厩的棚顶。 而后王介又来到院落的另一处,把剩下的烧酒全泼上,点燃。 不知是谁最终发现了火灾,这时候马厩已经成了“火厩”,院落另一处也冒起了黑烟。 王介本来看得挺高兴,突然听见有人大喊:“起火啦。 ”就赶紧跳出墙外。 此时北会同馆内一片慌乱声,有人叫骂:“混蛋,怎么又起火了?”还有人叫嚷:“快拿水来。 ”王介躲在不远处看热闹,过了一会儿,远处跑来几名澄清坊的铺兵怒吼着叫门。 北会同馆开了门,铺兵跑进去当场就开骂,他们是兵马司的下属,管的就是防火防盗的任务。 正在巡夜的兵马司官兵也察觉出不对劲,副指挥使看见远处一片火光,心里一抽:“会不会又起火了?”赶紧带人往那儿跑,还没跑到北会同馆跟前,就看见一个黑影一闪而过,副指挥使喊了一声:“谁?”那个身影没再出来。 “赶紧去告诉指挥使,北会同馆起火了。 ”副指挥使先派了兵丁,让他赶紧去跟指挥使通报。 而后副指挥使又派了四个兵丁查看那个黑影是否还在周围。 小兵丁一路急跑,跑到高家门口狠命拍门,直到下人打开门,兵丁神情紧张地说:“我要见指挥使。 ”下人跑去叫醒高偃,这一折腾,高灵均也被惊醒了。 兵丁上报:“指挥使,北会同馆起火了,附近还发现可以人影。 ”高偃在院子里听兵丁说完后大惊失色,赶紧穿上衣服往外跑,薛夫人跟在屁股后面问:“出什么事了?”高偃说:“北会同馆附近起火了,我得赶紧去看看。 ”薛夫人也紧张得不行:“怎么又起火了?”高偃来不及回答带着小兵丁就赶过去了。 高灵均在角落听的清清楚楚。 高偃一路狂跑,远远看着那个地方冒着火光。 此时北会同馆内一群人正慌乱的泼水救火。 隔着两条胡同,一个看守御马监草料场的太监也跑过去查看情况,生怕一个火星儿随风飘来把草料场也点了。 北会同馆门前站着兵丁守着,里面早就乱成一团,叫喊声、泼水生,一声比一声高。 高偃直接冲了进去,副指挥使赶忙上前:“指挥使。 ”高偃说:“什么时候发现的?”“就是刚过亥时,我们巡夜看到起火了就赶紧跑过来了。 ”“怎么起的火?”“现在还不知道,不过我们来的时候好像看到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有没有派人去找?”“已经派了四个人去附近搜查了。 ”高偃点点头说:“最好能抓到,幸亏暹罗使节和琉球使节前天已经走了。 ”副指挥使也感叹:“是啊,要不然得出多大的乱子。 ”看着被烧得一塌糊涂的马厩,高偃指着火灾现场,气的连说:“你看看,你看看,这都烧成什么样子了,这些人晚上是不是又在赌钱吃酒?”副指挥使不满地说:“外邦使节一来,咱们兵马司严厉把守好几天,什么事都没有,外邦使节一走,兵马司的人一撤,只剩几个馆夫看管,什么事都能冒出来,之前不还有杂役做饭时引起火灾的嘛。 ”高偃无奈地说:“也别说几个馆夫能看的住,这会同馆已经发生过多少事了,之前有两个倭国使节在南会同馆内互殴,瓦剌使节喝醉酒在馆内玩儿火,还有杂役被收买毒死了朝鲜使节的。 这可都是在锦衣卫看管的时候发生的。 ”看着那被烧没了的马厩,还有一处院角被火烧火燎的冒着烟,高偃此时一肚子气。 自己晚上还喝了点小酒,本来想庆祝一下自己又可以不用带着人巡街去了,谁料到半夜出现这种事。 四个被派去寻贼的兵丁,提着灯笼各处查看,那王介躲在暗处看到光亮就知道有人来了,赶紧往回跑。 反正兵马司的人都在救火,路上也没盘问的,趁这个机会赶紧往回溜。 他以为这个半夜三更的时候,兵马司的人又去救火,自己想要逃回去根本不是问题。 他以为的不代表别人也这么以为。 对于别人来说,此时此刻乔装打扮出来擒住他正是好时机,因为没有兵马司的人撞见。 正在王介往客栈溜回去的时候,突然从暗处冲出一个黑衣人。 冷不丁吓他一跳。 他恶狠狠地问:“谁?”两个人看见对方当场都愣了一下,谁也没想到在这个时候会遇上蒙面人。 那黑衣人并未吭声,而是冷冷地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见那人一身黑衣蒙着面,身后似乎还背着兵器,认定来者不善。 这黑衣人正是高灵均。 高灵均努力猜测对方的来历,最近几天京城查得很严,应该不是“妖党”作乱,也不太像是贼,毕竟他腰上还挂着一件兵器,可不像是半夜里去偷东西,更像是去杀人或者干其他的事。 那此人半夜三更跑出来有什么阴谋,难道他就是那个放火的?感情让自己给撞上了?而此时王介却诧异自己来京城没几天并未得罪过人,怎么深更半夜的,在半路上就有人要来截住他的路?王介虽然武考的时候能三次拉满弓、能提起石锁、能舞大刀,这也只能代表他有把子力气,但不代表他就一定是武行高手,有身手也未必强过高灵均。 高灵均的师傅清鸿子那才是高手。 此时只见王介双手握拳,拉开弓步,准备拳脚搏击。 高灵均双手大开大合,摆开道门内家拳招式。 王介硬拳出击,忽而刚猛似鹰爪,忽而双拳似铁捶,拳拳带风。 高灵均双臂开合之间,时而“双手抟月”,时而“玉手推云”,时而“游龙戏水”。 王介双拳好似擂鼓,毫无间歇的拳拳捣向高灵均。 而高灵均腾挪之间如白鹤般躲开王介的拳头。 不料王恒飞起一脚将高灵均踹倒。 高灵均倒地翻滚迅速起身。 王介又化拳为“鹰爪”,双手发力,手指关节似有“咯咯”之声,扣、抓之间恨不能掐死对手。 高灵均趁机拦腰肘击、俯身一记扫堂腿让王介失去平衡。 王介失控跌倒,又单掌着地迅速起身。 王介突然右腿高踢至高灵均头部。 高灵均沉住气,肩臂合力格挡对方腿击,并借力反推对方右腿。 趁对方右脚还未站稳,紧接着高灵均双手犹如“流星穿云”,招招猛烈相向。 王介左右接招之间,高灵均飞起一脚,踹向对方。 王介被踹出好几步差点跌倒。 从一开始的双方谁也不服谁,到现在,王介觉得用拳脚拿不下对方还浪费时间,必须速战速决,赶紧的退身隐藏。 此时王介抽出雁翅刀对准了高灵均。 王介威胁说:“朋友,给条活路。 ”高灵均不仅不让,还双手抱起了膀子。 王介被激怒,骂道:“你找死。 ”高灵均冷笑一声,身手伸手从后背拔出唐横刀。 横刀一出鞘,伴随着一阵清亮地叮鸣声,在暗月的夜里发出寒冰一般的冷光,龙吟出鞘处,虎啸刀光中。 第十六章 纵火恶人终被抓获 众人早知灵均身份 高灵均手挽一个刀花对准了对方。 双方对峙之间,一个紧盯不放,一个杀气腾腾。 王介并不知道眼前这位就是兵马司指挥使的女儿,他纵火烧了会同馆是会连累到她爹的,她又怎么会善罢甘休。 高灵均既然已经猜测的差不多了,也就不会放他走,今天必须绊住他,最好拿下他。 高灵均手中那把横刀,如同夜间匍匐狩猎的猛虎,又如同云中口含霹雳的飞龙,只等主人的一声召唤。 王恒等不及了,几步冲到跟前,率先用右手持刀斜劈下来。 他想要速战速决,只是他低估了对方的实力。 高灵均右手持横刀格挡在前,刀身顺势上撩,撩开对方的刀。 王介顺势又挥刀斜劈过来。 高灵均反腕持刀格挡。 王介双手握刀横斩过来。 高灵均双手握刀,立刀格挡,而后一个横刀上撩。 高灵均此时开始反守为攻,顺势左右连环斩。 王介左右接招。 一个如同仰着头,吐着信子的毒蛇,时刻都想用毒牙咬向对方。 另一个像展翅而立的仙鹤,随时都要用长喙啄开对方的皮肉,拆了对方的骨头。 高灵均眼疾手快,趁机向对方腹部横切一刀。 王介迅速握刀下扎撩开横刀。 高灵均单手握刀斜斩。 王介一个下滑步突刺过去。 高灵均跃步而起,双腿腾空一字马,双手握刀下斩。 王介双手握刀举在头顶,横刀格挡。 两刀相击,在深夜发出清脆的金属声,恨不得击出火花。 一个如毒蛇一般想要速战速决,一个拿出“鹤擒毒蛇”的姿态,偏要跟他缠斗。 高灵均此时已经试出了王介的功力,虽说也是个练家子,但比当初的杜黑虎要差些。 再打下去,高灵均大概要破了他的招式。 正当两人都想把对方“斩下马”之时,四个被副指挥使派来寻贼的兵丁提着灯笼远远走过来。 四个兵丁正愁着没地方寻贼呢,赶巧有一个眼尖的就看见远处有人影在街上,好像是在打斗,因为天很黑,距离又有些远,没看清是几个人,那个兵丁远远喊道:“那边好像有人。 ”高灵均和王恒听到远处传来人声,立刻停止打斗,高灵均想赶紧回家躲避,王介想赶紧藏起来,最好能赶回客栈装睡。 黑夜里,听见远处有叫喊声,眼看着那几个灯笼朝这边“跑”过来,还伴着杂乱的跑动的声音,王介见事不妙,收起刀就要转身往前街跑。 高灵均眼疾手快,就在王介转身要跑的那一霎那,挥刀往王介的右胳膊上砍了一刀。 王介痛的惨叫一声,手里的雁翅刀一下掉在地上,胳膊差点砍断。 高灵均转身往最近的胡同跑了,那里是她来时的路。 王介捂着胳膊往前跑了一段距离,而后一头扎进某个胡同里,不料后面的四个人已经追了上来。 剧烈的疼痛让他的胳膊直哆嗦,血顺着胳膊往下淌,在地上留下一条血印子。 黑灯瞎火的,自己又不熟悉胡同,为了逃命也只能硬着头皮往里钻。 四个兵丁看到前面一个身影往胡同里一闪而过,一个兵丁高喊:“快追。 ”他们四个往前跑时,看到地上一把刀,其中一个兵丁赶紧捡了起来。 灯笼所照之处还有滴滴答答形成一条线的血迹。 四人顺着黑影逃跑的方向追进胡同里。 一个受伤的外地人终究还是跑不过四个壮汉,尤其他们还有着丰富的抓捕经验。 还有那四个人从小可是在胡同钻来钻去长大的本地人。 王介捂着胳膊,淌着血,后面四个兵丁越追越近,嘴里喊着:“什么人?”三个兵丁将手里的灯笼交给另外一人,然后去追王介。 眼看着就要追了上去,跑在最前面的三个兵丁此时抽出刀来,在后面大喊:“别跑。 ”在黑漆漆的夜里,在这狭窄破旧的胡同里七拐八拐,越走越迷糊。 此时的王介犹如走投无路的兽类,看着后面追上来的兵丁,忍着巨痛跳起身来,想要单手往一户人家的矮墙上爬。 一只手终究是爬不上去的。 四个兵丁追了上来,三个跑在最前面的一起上前拽着王介的胳膊腿儿把他扯了下来。 三把刀齐刷刷架在了王恒的脖子上。 一个兵丁顺手撤下了他脸上的遮面黑布。 提灯笼的兵丁上前问道:“你跑什么,你是什么人,是不是你放的火?”王介疼的脸色煞白,只管喘着粗气冷笑,不回答。 另一个兵丁在旁边抽了一耳光,说:“不说是不是,回去好好审你。 ”火灭得差不多了,高偃等人在火灾现场发现了一个烧酒坛子,副指挥使闻了闻说:“这是烧酒,恐怕使用这个点火的。 ”兵马司的人把北会同馆里守夜的馆夫都叫来,副指挥使一手拿着酒坛子质问道:“谁晚上喝酒了?”几个人不敢吭声副指挥使用手指着他们几个,大声斥责:“不说实话是不是?到时候就说是你们几个晚上吃酒赌钱放的火。 ”几个人支支吾吾地说:“喝是喝了,但我们喝的都是便宜的酒,这种酒得二三十个钱一碗,我们哪舍得买。 ”高偃问:“那你们有没有发现其他人喝?”几人摇头说:“除了在酒肆里看见有钱的买过,平时也没见过谁喝。 ”副指挥使跟高偃说:“看来就是贼人留下的。 ”高偃猜测:“这人特意买了烧酒,把酒洒在马厩和院角,就为了放火烧了会同馆。 ”副指挥使不解地问:“到底是为了什么?锦衣卫在南会同馆守着两个藩国使节,这贼人跑到北会同馆来也不至于是要加害藩国的十几个随从吧,更何况人家早就离开京城了。 北会同馆倒是存放了一些贡品,难道是来偷贡品的吗?”高偃点点头:“那也不至于放火啊,这北会同馆里面摆放着各种展示给外邦使节观看的物品,比如一些西洋玩意儿,还有铁甲、火铳、以及一些丝绸、瓷器的样品。 不过到底是怎么回事还得抓着人再说。 ”副指挥使:“这人也太大胆妄为了。 ”过了一会儿,四个兵丁押着王介进了会同馆。 一个兵丁说:“指挥使,我们抓到了一个人。 ”高偃和副指挥使打量了一眼面前这个受了伤且面无血色的男人,高偃憋着一肚子火,绷着脸问:“你是谁?叫什么名字?”王介咬着牙一声不吭,副指挥使骂道:“看来得来点硬的才能撬开你的嘴。 ”高偃问:“你这胳膊是怎么回事?”王介气鼓鼓地说“被人砍的。 ”“谁砍的?”“一个黑衣人。 ”王恒此时一想到黑衣人就十分恼怒。 “黑……”高偃把话咽到肚子里。 兵丁把刀呈上说:“指挥使,这是他逃跑时扔下的刀。 ”副指挥使马上问:“那个黑衣人跑哪去了?”王介没好气地说:“不知道。 ”高偃说跟副指挥使说:“先别管黑衣人了,要不是黑衣人砍了他一刀,咱们还不一定能抓到他呢,说到底这黑衣人也算是帮了咱们一次。 当务之急先把这个人调查清楚再说,北会同馆起火总得有人负责。 ”副指挥使表示赞同:“指挥使说的正是。 ”而后手拿酒坛子问道:“这是你买的酒吗?”王介咬紧牙关不吭声。 副指挥嘲讽道:“跟我们还敢嘴硬,到时候一定让你尝尝厉害。 ”说着一巴掌打在王介脑袋上。 高偃对副指挥使说:“他不说实话没关系,就押着他去各个客栈和酒肆查一查。 总有人记得这张脸。 要是还没人认出他来,那就只能交给刑部了。 ”东城有几家客栈、几家酒肆、茶馆,兵马司了如指掌。 此时还有两刻钟就到丑时了,高偃、副指挥使亲自带着人一家一家的查。 一直查到另一条街上的酒肆里,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叫门声惊醒了晚上睡在前堂里的店小二。 店小二打着哈欠,举着蜡烛开了门,看到兵马司的人站满了门口立刻吓清醒了。 高偃和副指挥使走了进来。 高偃问:“你认识这个人吗?”店小二看着被押着的王介说:“不记得了。 ”副指挥使问“他有没有在你们这儿买过酒?”店小二看了看副指挥使手里的烧酒坛子,说:“老爷,这种酒在京城很多酒肆都卖,卖的不便宜。 ”高偃问:“那你们一天能卖出去多少?”“这得问我们店里的酒保,他最清楚。 ”“那你把他叫来。 ”店小二答应着就跑回后堂。 过了一会儿,酒保跟着店小二过来回话。 高偃问:“你认识他吗?”酒保映着烛光往王恒脸上凑了过去,看了看说:“有点眼熟。 ”“他在你这买过这种酒吗?”酒保想了想说:“昨天卖过两坛烧酒,上午卖过一次,是个岁数大的人买的,下午申时有个年轻的来买过。 至于前几天来买的人就记不清了。 ”高偃指着王介说:“昨天下午那个人是他吗?”酒保说:“看着像这人。 ”“他自己来买的吗?”“我看他拿着酒往外走的时候,有个男子就站在门口等他。 ”高偃对着王介问:“原来你还有同伙。 ”王介分辨:“我没有同伙。 ”“那他是谁?”“一个同乡而已。 ”副指挥使走到跟前阴阳他:“看来你还真在这买过酒啊,同乡跟你来京城干什么?”王介不吭声。 副指挥使冷笑着说:“不回答就是八九不离十了。 ”店小二提醒说:“大概是来会试的,这几天来酒肆喝酒的大部分都是外地口音的年轻人,一边喝还一边吵吵嚷嚷的,聒噪得很。 ”“哦?参加会试的,呵呵。 ”高偃冷笑道。 从酒肆里出来,高偃带着人又以查“路引”的名头挨个搜客栈,闹得几个客栈从丑时就点起灯来,再把住店的客人全叫出来让兵马司的人检查。 查了三家客栈,毫无收获。 到了第四家,叫开门,客栈掌柜的夫妇看到门口站着兵马司的人,当场就紧张起来,陪着笑脸问道:“指挥使您有什么吩咐?”“我们要查路引,让所有住店的人拿着自己的路引下来检查。 ”“哦,查路引啊,我们这就上去把他们都叫起来。 ”掌柜的夫妇拿着蜡烛上楼去,让住店的人全都拿着路引下来接受兵马司的盘查。 被从睡梦中叫醒的客人们都有些朦朦胧胧,穿上衣服,拿上路引,慢吞吞的走下来。 副指挥使不耐烦了,毕竟后面还有好几家客栈,于是冲着他们大喊:“都快点。 ”其实,王介从一进门就开始神情慌张起来。 副指挥使问:“所有人都来了?”掌柜的回应:“都来了。 ”副指挥使对着兵丁们说:“把人带过来。 ”两个兵丁押着王介走了进来,副指挥使问:“你们谁认识他?”王介始终低着头,副指挥使大声呵斥:“抬起头来。 ”一个兵丁右手揪着王介的发髻强迫他抬头。 众人默不作声,只有一个往前探了探头,小声叫了一句:“王介?”副指挥使指着那人说:“你过来。 ”那人紧张的往前走了几步,副指挥使问:“你认识他?你可要看仔细了。 ”那人说:“我们是同乡不会认错的。 ”高偃问:“你就是他那个同乡啊,我问你,你们来京城干什么的?”“我们是来参加武举会试的。 ”高偃问:“考上了吗?”那人惭愧地说:“没有。 ”“你刚才叫他什么?”“王介。 ”“把你的路引拿来。 ”高偃看了看,路引上果然写的是从湖广行省来京参加武举会试的。 高偃让那人上去把王介的包袱拿来,副指挥使让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包袱并找出了王介的路引。 一切都对上了,兵马司即刻把人送去刑部大牢关押起来,等明日再审。 高偃等人折腾了一晚上,卯时才处理完王介的事,也不必回家了,直接去督察院上报昨晚北会同馆失火以及抓到嫌犯的行动。 至于王介,在狱中遭受酷刑的时候全招了。 一晚上没睡好,卯时又接着去兵马司办了一天的公务,高偃现在想的不是赶紧回家吃饱睡觉,而是怕督察院怪罪下来。 毕竟这把火烧得不是民宅而是本朝的脸面。 先喝上一大碗茶提提神,副指挥使过来,嬉笑着说:“指挥使,昨天还发生了一件事。 ”高偃现在很敏感,想着东城难道又有幺蛾子了?就紧张地问:“出什么事了?”副指挥使说:“昨天酉时放榜之后,有俩考生跑到西城火药库附近溜达,被当场抓获送进刑部大牢了。 ”高偃发起牢骚:“你说就一个武举会试,考完了就回家得了,考不上下次再来考,朝廷又不管他们要银子。 没事到处瞎转悠什么呀,这京城能是随意溜达的地方吗?还敢在火药库附近溜达,这下可好了,去刑部溜达吧,那里可是有专人伺候着。 ”副指挥使笑着说:“这些都是皮痒痒的,去了就有人给他们伺候舒服了。 ”到了下午,督察院御史把五城指挥使叫了过去,把这些天发生的事讲了一遍,出乎意料的不仅没有训斥他们,还重点夸了高偃,说他从武举会试举行之前就抓了一个欺男霸女的无赖,昨晚上又抓了一个纵火犯。 高偃此时心里美美的。 晚上回家接着喝小酒,这次是真的放开了喝,薛夫人没有责怪他。 窦兰芝的父亲窦融最近得了一些东西,叫窦兰芝给灵均的祖父送来,李长隽陪着母亲来高家,顺便问起了抓捕纵火犯的事。 高偃如同说书人,借着酒劲儿,把他是怎么将那个欺负琵琶女的无赖抓起来的,又是怎么在夜里抓捕纵火犯的,全演讲了一遍。 那嘴皮子利索的都赶得上会仙楼的说书人了。 窦兰芝和李长隽听的精彩,薛夫人在一旁让他说话兜着点,别说大话让人家笑话。 只是在他说到纵火犯被黑衣人砍伤了胳膊的时候,李长隽立刻知道是谁干的,看了高灵均一眼,高灵均与他四目相对,李长隽淡淡一笑也没吭声。 天也晚了,窦兰芝和李长隽也该回去了。 临走时窦兰芝和高偃夫妇在院子里还有话没说完,李长隽走到高灵均身边,先是微微一笑,然后说:“我相信黑衣人是出于好意,但抓人这种事本来就是兵马司的职责,兵马司管不了的还有我们锦衣卫,毕竟我们抓人更有经验。 我还是希望她平安无事,但最好不要让朝廷的人知道。 ”高灵均淡淡一笑:“希望如此。 ”窦兰芝和高偃夫妇聊完了就喊了一声:“长隽,回家吧。 ”目送母子二人离开,薛夫人说:“我让人去炖点桂花乳酪。 ”高灵均和高偃父女一前一后走着,高偃突然停下脚步说:“哎呀,这晚上也越来越凉了,半夜三更跑出去容易撞到贼人,姑娘家家的,以后你关好门关好窗啊。 ”高灵均一愣,总觉得她爹这话里有话。 桂花乳酪做好了,薛夫人把灵均的祖父母请了过来。 高易和高民跑过来,一屁股坐下就开吃。 二老尝了一口,薛夫人问:“味道怎么样?”灵均祖母说:“不错不错。 ”高正说:“甜滋滋的,整合我的胃口。 ”正吃着,高偃对薛夫人说:“家里摔碎的那俩花瓶明天赶紧叫人买新的回来摆上。 ”薛夫人:“你不说我还忘了,家里好像还有几个别人送的,用不着买。 唉,到底是谁摔得,到现在也没人承认。 ”“你别管是谁摔得,要不是摔了这俩花瓶我还不知道外面出事了呢。 你明天赶紧叫人摆上就得了。 ”高灵均此时没敢吭声,只知道低头吃乳酪。 吃完了,灵均祖父母就该回屋了,高正一边走,一边叹口气说:“我这些儿孙里面,唯独灵均这孩子像极了我年轻时候的样子。 ”灵均祖母说:“你年轻时候的样子连你儿子都不记得了。 ”卯时。 皇极门前上早朝。 百官分班站好。 皇帝坐在龙椅上,环视众臣。 皇帝问:“北会同馆被烧需要修缮。 大概需要多少银子?”工部尚书站出来说:“这次修缮北会同馆,最多需要一千两银子足够了,甚至还用不了。 ”皇帝严肃地说:“朕觉得还不够,南北会同馆是什么地方,那里住的是各国使节和他们的随从,还存放部分藩国的贡品。 太寒酸了让那些蕞尔小国笑话,一定要修的比之前好。 ”工部尚书说:“依臣看,用不了太多银子,多了就是铺张浪费。 ”皇帝不悦:“之前那个王介是怎么翻墙进去?又是怎么纵火的?朕记得南北会同馆已经不是第一次出事了吧。 之前就有瓦剌使节殴打本朝会同馆通事;倭国两名使节在南会同馆内相互打架;甚至还有在北会同馆厢房放火的。 北会同馆周围还有御马监草场、光禄寺库房、还有文思院,一旦出事周围都要受牵连。 既然这事是工部管,那就按你们的意思,拿一千两去修缮,下一次再出事就摸摸脖子上的脑袋。 ”工部尚书一时无法反驳,只能遵从旨意。 皇帝冷眼看了看众臣,当场郑重宣布,新一任东厂提督已上任。 百官一时错愕,却无人敢反对。 没了东厂,皇帝就得被文官派系“绑架”。 这京城的“乱”一直没停下,这朝廷的内斗也一直没歇着。 锦衣卫虽然监视百官,但北镇抚司上上下下也不自由,出门办什么事见什么人就必须上报。 覃温川身为锦衣卫指挥佥事,要按规矩来讲,他四处行动也要受到朝廷管控,私下更不能擅自与朝臣见面。 他能光明正大的宴请部分官员,其实是受到皇帝的默许和指示,此举一来是要更方便的监视这些官员,二来是要拉拢他们,不要在皇帝面前制造麻烦。 这一招确实有效,那部分官员确实没给皇帝添乱。 只是另外一些不太听话。 南直隶一带连年拖欠税粮,朝廷内外命官有不少出身江南一带,或是与江南乡绅士族联姻的,在江南一带多占良田,聚集财富,甚至形成势力,很多时候包庇当地商户、乡绅拖欠粮税。 皇帝派去的人想治理都难,会被罗织罪名遭到弹劾。 对于皇帝来说,不听话的就要用其他手段。 此时卯时的太阳照在皇帝的脸上,脸上挂着冷与狠的笑容。 “不是朕非要重用东厂,实在是没了东厂,朕就如同失去了一条臂膀。 ”那双眼睛,像鹰一般,凝视着眼前的每一个人。 九月二十九的晚上。 家人们都睡下了今晚的月亮很亮,清辉洒在窗户上,高灵均睡不着。 披上衣物独自一人坐在院子里,望着那清亮的月亮,还有那些一闪一闪的星星。 此时略有小风吹起,有些凉意。 自家的猫儿从墙上跳了下来,远远的,轻轻的向高灵均打了声招呼就跑了过来,跳进高灵均的怀里,打着呼噜撒着娇。 “原来你也在这里看月亮啊。 我还以为就我一个人呢。 ”高灵均轻轻抚摸着猫儿,那猫儿的眼睛圆圆大大的,映着月光,亮晶晶的。 此时的夜空,既是欧阳修眼里的“星月皎洁,明河在天”,又是辛弃疾眼中的“一轮秋影转金波,飞镜又重磨。 ”李白曾感慨“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古人也曾经是“今人”,“今人”也一定会成为“古人”。 夜里已经凉意渐起,这柔柔的月光也一点点在这四四方方的天空上远离而去。 她留在院子里的孤独的身影也在一点点变换位置。 古人的诗再好,那也是古人的感慨,代表不了自己的心情。 望着那即将离开院子的明月,院子里空留一人一猫一影。 皎皎太清月,倩娥玉影斜。 斗寒白朗星,泠泠霜凝夜。 凉风四起,她抱起猫儿起身离开了。 第十七章 六年后重逢 一切都安好 六年后。 科考临近。 两京一十三布政使司的读书人纷纷进城,一时之间各个客栈又住满了人。 科考可是大事,这关乎着上万名读书人的命运,也是朝廷选拔人才的良机。 朝廷对科举的重视那是武举会试所不能相比的。 为了维护治安,各城兵马司照例要在白天晚上分两班巡街,巡城御史早就训过话了,决不能出现差错,尤其是六年前武举会试期间出的各种乱子绝不能重演。 老生常谈,每次科考或是武举会试,都得重复一遍。 五城曾经出现的事故也要被拿来当案例再强调一次。 高偃几乎能把巡城御史的话从头到尾背一遍。 这一天,高偃带着手下的兵丁,穿着日常服饰走在街上四处视察。 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一对年轻的夫妻迎面走来。 看穿着打扮,虽不是富裕人家,但也应该多少有点小资产。 大概是做生意的小商户或者乡下有点田产房舍的人家吧。 本朝不允许商户穿绫罗绸缎,看那夫妇的穿着也是不错的布料,虽然比不过富户,但至少比普通百姓的好。 高偃带着人在街上走着,那女子突然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眼前这位老爷让她觉得好眼熟。 没错,是他,六年没见,这位老爷比之前长了一些白发。 就在双方即将擦肩而过的时候,那女子突然快步走过去。 那女子冲着高偃喊道:“老爷,老爷。 ”高偃停下脚步,讶异地问:“你是在叫我?”高偃一时记不起这妇人是谁。 那女子一脸惊喜的说:“老爷真是你啊,我果然没认错人。 ”此时女子丈夫面带讶异的跟了过来。 “老爷你还认得我吗?”那女子激动地问。 高偃打量了这女子一下,摇摇头,实在不记得她是谁。 高偃十分疑惑,问道:“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啊?怎么没印象。 ”女子笑着说:“老爷您贵人多忘事,怎么能记得我呢。 ”“你们是来干什么的?”女子丈夫说:“我们这几日来京城送点货,顺便逛逛,看看京城有多热闹。 ”女子说:“老爷,六年前在昌平州一带,我和我爹在酒肆里卖艺,当时被一个无赖给纠缠上了,是老爷和一位姑娘给救了。 ”高偃恍然大悟:“哦,原来是你啊。 这都好几年前的事了,你现在嫁人了?”女子不好意思地说:“第二年我就嫁人了。 ”女子向丈夫说道:“这位就是当年救我的恩人。 ”男子赶忙向高偃行了一礼。 高偃也看出这女子如今吃穿不愁了。 “看样子你现在过得不错,以后再也不用低三下四的卖艺,让人家欺负了。 ”女子问道:“老爷,当年跟着你的那位姑娘呢?”高偃笑着说:“那姑娘啊,六年前就嫁人了,过的好着呢。 ”女子笑着点了点头。 高偃接着说:“哦,对了,当年欺负你们的那个无赖六年前在京城就被抓了。 ”女子面带恨意地说:“这是他的报应。 ”女子丈夫说:“老爷既然当年帮过我们,我们应该备上礼品道谢才是。 ”女子忙想起来说:“对,我们得谢谢老爷的救命之恩才是。 ”高偃连忙拒绝说:“不用不用,当年也是举手之劳而已。 ”此时,身后一名兵丁跟高偃轻声说:“锦衣卫可能要临时监查各城兵马司,听说昨天李指挥佥事查了南城。 ”高偃立刻收起笑容,对着这对夫妻说:“差点忘了,我现在还有事得赶紧走,你们随便逛逛吧。 ”说完高偃带着人就走了,那对夫妻站在原地看着,丈夫说:“这位老爷带着一群下人,看来非富即贵啊。 ”望着高偃离去的身影,夫妇俩带着遗憾转身离去。 远在沿海的名山上,天微微亮。 一位道长独自走上山,那山上还有阵阵凉意。 道长盘腿坐在一块岩石上,闭目定神。 与清晨的山峦相伴,与清晨的风起云涌相随。 慢慢的,海上升起一轮旭日。 天上霞光漫天,日光夺目。 地上山海相连,水云相接。 碧海粼波承天起,翠峦劲峰接云涌。 清晨的气息裹着草香、裹着花香,山上被清冷所包围。 云烟潋漾在山峦之巅,晨曦清凝于露珠之内道长睁开眼,看着眼前的云起云涌,听着早起的鸟儿在清唱,拿出笛子用悠悠笛声与自然之境相呼应。 身与自然相容,神随风行云化裁云为衣,一日变幻无常。 锻风为翅,上下遨游四方。 不知到了什么时辰,一位年轻的道长从山下走来,说道:“师伯,太清宫里来了位客人,说是旧相识,特意来见见你的。 ”道长问:“是从哪来的?”“说是从京城来的,好几年没见了,这次路过这里想来看看你。 ”道长看了看远处的山峦云岫,摸了摸胡子。 “京城啊,已经很久没去想的地方。 ”道长笑着说。 离开京城好像也有七八年了吧,道长再也没有去过,甚至也没有再去想过,没想到今日有故人来访,这才让他想起了过往。 下了山,来到太清宫,一位穿着体面的人站在那里,远远地抱拳笑着说道:“道长,好久不见,您还是这么精神。 ”道长笑着用子午决回礼,说:“二老爷好久不见。 ”那人说:“道长离开京城七八年了吧,怎么没回去看看。 ”道长笑着说:“李太白曾说‘问余何意栖碧山,笑而不答心自在。 桃花流水窅然去,别有天地非人家’。 我在这里逍遥自在,何必再去寻那繁华之地。 ”那人笑着说:“道长果然是个超然世外之人,就连教出来的徒弟们都气质不俗啊!‘不是名师亲指授,此生怎得寸心闲’呐!”道长问:“高家还好吗?”“还跟以前一样。 ”“高小姐和两位公子还好吗?”“好着呢,我侄女几年前已经嫁人了,大侄子也成亲了。 我来之前,我侄女说要是见到您呐,一定要替她问好。 ”道长微笑着点了点头。 道长的弟子走来说已经备好了茶,请客人前去解渴。 客人跟随道长而去。 天际处,朝霞托举着金乌缓缓升起,万丈光芒洒遍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