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执成性》 第1章 《偏执成性》作者:戒糖失败【cp完结】 简介: 林研手上的纹身从虎口到手腕,是锁链的形状,像一根狗的牵引绳。 因为太显眼,总是被问到纹身代表的意义。 林研告诉他们:“纪念死去的前男友。” “他怎么死的?” “脑癌。” 与顾成阳重逢后,再一次被人问及这个问题,他低头看着手腕处多出来的那一圈红肿的咬痕,忽然改了说法,告诉那人:“狂犬病死的。” 顾成阳知道后来质问他:“几年不见,听说我死了?” 林研语气淡漠:“嗯,死了。” “我死了也会化作厉鬼来索命,你休想摆脱我。” 此时的顾成阳就像一只发狠的野狗,那神情仿佛能将他撕咬至粉碎。 林研却丝毫不惧,抓着他的手腕放到自己脆弱的咽喉处,语气轻佻:“我的命就在这儿,想要就拿去。” — 那年顾成阳因一档节目爆火,粉丝们寻着蛛丝马迹,发现在四年前,他与当时那个叫wildfire的制作人有过一段不为人知的隐秘过往。 彼时因在网络上发表了针对性的言论,林研招来了顾成阳粉丝的轮番谩骂与人身攻击。 于是在床上,林研捏着顾成阳的下巴,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你的粉丝一边嗑着你和我过去的cp,一边又在这里追着网暴我。真有意思。” 顾成阳x林研,年上,差两岁 rapper和制作人的故事。 现实part1 狗链与锁 归零 1 顾成阳推门进来的时候,林研坐在床头,身上盖着一块薄薄的毛毯。他垂着头,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在凌乱的头发遮挡下,变得朦胧又虚幻。 听见顾成阳进来,林研并没有多意外,甚至还慢条斯理地将及肩头发别在耳后,才掀起眼皮看他。看见对方嘴角的血渍,以及额头的淤青,林研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眉,轻飘飘地问他:“又跟谁打架了?” 顾成阳一个箭步走到林研的面前,把人从床上拖起,毛毯无声地落在地板上。那瘦削白皙的身躯上布满了淤青和抓痕。 顾成阳脑海里闪过那个落荒而逃的男人,联想到无数令他不堪的画面,越发觉得林研身上的痕迹无比刺眼。终于克制不住滔天的怒火,他歇斯底里地质问林研:“你跟他都做了什么?” 林研紧闭着眼,额头泛起一阵冷汗。顾成阳粗暴的动作伴随着浑身上下的疼痛,似要将他每一寸骨头都打散了一样。但他却硬生生地忍受着这番痛楚,睁开眼露出一个近乎温柔的笑。 那一瞬间顾成阳几乎怔了神,他与林研在一起四年,林研性格阴郁寡淡,很少会露出这样的笑容。 林研伸出手去抚摸顾成阳的脖颈、下巴,然后将他嘴角的那块血渍轻轻抹去,动作迟缓又温柔:“你不是都看见了吗?显然,我跟他睡过了。”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第2章 顾成阳蓦然想到一个小时之前,林研给他打过电话,他说:“等你回家我有重要的事和你谈,顺便,下班路上给我带盒止痛药。” 电话里他的声音也是如此疲惫不堪。这样的林研让顾成阳感到惶恐而陌生,似是觉得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他颤抖拿出那盒止痛药,声音也软了下来:“林研,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给你买了……” 只是那盒药还没来得及递出去就被林研一掌拍在了地上,他目光尖锐,语气歇斯底里:“非要我直说吗,因为现在的你在我眼里就是一个看不到任何前途的废物!我不想跟你在一起了,不想再过这种有上顿没下顿的穷日子,你明白吗。” 像是一脚被踩中了软肋,顾成阳怔怔地问他:“这就是你说的,要和我谈的事?” 林研仰着头,眼神一如他过去那般冰冷倔强:“没错,我想跟你谈的只有这一件事,就是我不需要你了,我不想再看到你。” 顾成阳魂不守舍地呆愣了很久,久到林研不耐烦地开始催他:“是要我赶你走,还是你自己滚?” 握紧的拳头骤然松懈,顾成阳闭了闭眼,最终只从齿间挤出一个字。 “……好。” 意料之中的,顾成阳走到房间的角落里,推来一个空的行李箱,一言不发地将这间房子里属于他的东西通通带走。 这是他的作风,在林研的印象之中,顾成阳始终是这样一个沉闷的人。 四年前当林研躺在医院的病房内,手腕处缠着厚厚的纱布,无神地望着白色的天花板时,他也是这样一声不吭地出现,将那个失去所有希望的自己拽出深渊。 林研想起自己曾经问过顾成阳:“如果你发现我出轨了,你会怎么做?” 彼时两人蹲在沙发旁吃外卖,老旧的电视机里放着当地的民生调解节目,当天的节目是一对夫妻,丈夫出轨,妻子在街头暴打小三。 林研捧着晚饭,津津有味地看电视里两个女人互扯头发,看完节目后,顺嘴向顾成阳抛出了这个问题。 顾成阳埋头收拾房间,沉闷了片刻,只讷讷地说不相信林研会做这样的事。林研没有放过他,非要问出个结果。 “你会出轨,那一定因为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 “哪天你不要我了,我会自己离开。” 真是一语成谶。 林研眯着眼,坐在地上低着头把玩着一个打火机,他开了又关,看着跳动的火焰燃起又熄灭,内心毫无波澜。 顾成阳的东西很少,只有一些随身衣物和几副耳机,片刻功夫就打包好了。 听见行李箱轮子的声音由远及近,林研缓缓抬起头,看见顾成阳一手推着行李箱,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件白色衬衫,下一秒就往他身上丢过来。 “我讨厌穿白衬衫。”林研忽然对他说。 “只有这一件是干净的。” “是吗。”林研摩挲着手里的白色布料,终究是觉得有比没有好。他把白色衬衫在身前展开:“那谢谢了。” 顾成阳走了。 一句话也没有多说,也没有留下任何东西,他走得干干净净,彻底从林研的世界里消失。 直到夜幕降临,黑暗笼罩着整个房间,林研顺手打开了电灯,老旧的灯泡上布满了蜘蛛网,开启时忽闪了几下,发出滋滋声响。 地上到处都是烟蒂和烟灰,将最后一根烟头掐灭时,林研只觉得嗓子犹如刀割一样疼痛,而后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眼角泛起了生理性泪水,喉咙深处涌上一阵苦水,想吐出来但肚子里空无一物,干呕了片刻后,才逐渐缓解。 过去林研从未有过学会抽烟的想法,因为他对这种令人沉沦上瘾的东西嗤之以鼻,觉得这是懦弱之人逃避痛苦的方式。 可痛苦一旦达到难以忍受的程度,他甚至都不需要刻意去学,自然而然地拿起就会了,像是求生的本能。 第3章 乐队表演结束,穿着热辣短裙的舞者上台,昏暗的酒吧灯光迷离,林研晃动着手上的酒杯,在一首首劲爆躁动的舞曲下,神情变得索然无味。 他放下酒杯,抬手将垂落的头发别再耳后,用手腕上的皮筋将及肩的头发绑了个松弛的低马尾。 灯光依旧炫目,晃得林研心烦意乱,他不常出门,也很不喜欢这种喧闹的环境。本是受厂牌成员邀请来酒吧喝酒,结果他都听完了乐队的整场表演,邀请他的人却迟迟都没有来。 放在兜里的手机震动个不停,林研拿出来翻开微信,那个名为“新大陆地表最强”的群被顶到了最上面,群里消息早已99+,六七个人的群愣是聊出了百人大群的趋势,点进去一看,全是毫无意义的表情包与闲话。 正当他准备打字骂一骂这些个不守时的人时,身后响起一个年轻爽朗的声音。 “yeah,林老师,那首歌的名字我想好了,就叫《疯人乐园》怎么样?”喧嚣的酒吧里,陈佩琦姗姗来迟,他头顶着一头脏辫,穿着花里胡哨的潮牌,是当下说唱歌手最流行的穿搭。 他在林研旁边坐下,全然不顾这是一张单人沙发,一个劲地往这边挤,迫不及待地把手机备忘录里的歌词递给林研看。 佩奇前段时间参加了时下知名的说唱综艺《嘻哈之城(hiphop city)》,节目虽然才播出不到一半,热度却居高不下,这节目也为中文说唱带来了前所未有的讨论度。 这是一个里程碑式的节目,头一回把说唱音乐带到了大众的视野里。 佩奇在这个节目里虽然只是个一轮游的炮灰,但他在第一轮唱的《小猪佩奇》却是这个节目第一首出圈的歌。而这首歌正是林研为他做的编曲,trap曲风洗脑循环,以病毒式的传播速度席卷了各大短视频平台。 就连农村老大爷拍个吃席的短视频配的音乐都是:“我是小猪佩奇ya,从南极燥到北极ya……” 佩奇也不过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小毛孩,体验了爆红的感觉后,马不停蹄地就拉着林研做新歌以维持热度。 林研前几天刚丢给他几个beats,他回去奋笔疾书写了好几首歌词,录了deo发给林研。 然而林研把所有的deo听完后,却发语音把他骂了一通:“你要是再写这种垃圾出来污染我的耳朵,就别想找我给你做歌了。” 林研作为制作人对歌曲质量要求很高,容不下佩奇瞎几把乱写出来的垃圾。佩奇回家又憋了好几天终于写出了一首像样的。 林研接过他的手机,率先入目的便是那条备忘录的标题——《疯人乐园》佩奇feat荒原。 听完了佩奇用手机外放的这首deo,看到第一行歌手栏的名字后,林研连歌词内容都没怎么看,就把手机还给了佩奇,敷衍地点点头:“挺好的,其他的明天进了棚再说。” 佩奇依旧就歌曲的细节对林研穷追不舍,林研却似是对这首歌的热情并不大,始终都是敷衍的态度。 林研是c城本地厂牌新大陆的制作人,他八岁开始学习乐器,十四岁接触说唱音乐,开始研究编曲混音,十五岁第一次在音乐平台上发布帮人制作的歌曲。 如今他二十三岁,虽然做歌已有八年之久,但真正踏入这个圈子却是在一年前,新大陆的成员邀请他进厂牌担任制作人开始。 c城新大陆厂牌建立于十多年前,现有的厂牌成员有主理人da陆天逸,另一个早期成员panda,以及几年前一同加入厂牌的佩奇和方随景。 新大陆的前身是陆天逸与panda成立的二人组合deep,后来两人解体,陆天逸出于热爱,为了集结c城本地力量,一手创建了新大陆厂牌。 只是彼时说唱音乐在国内刚刚兴起,期间不少成员因为人气低迷和赚不到钱接连选择退出。 于是新大陆从一个有十多人组成的厂牌,到如今仍活跃在大众面前的只剩下了四个人。 虽然如今做说唱的条件好了许多,但能靠它赚钱的却是极少数,大多数的地下rapper还在倒贴钱做音乐。 就拿新大陆的成员来讲,主理人陆天逸大学学的是服装设计,如今做着自己的潮牌,坐拥一家规模不小的网店;厂牌年纪最小的佩奇本名叫陈佩琦,是个富二代,父亲是上市公司的老总,母亲是大学副教授,他唱歌赚的钱还抵不上一双鞋的价格;而方随景主职是大学语文老师,副业才是说唱歌手,他的职业使得他写歌跟写论文一样,一首歌下来能引用十来篇中外名著。 至于panda则是一个非常神秘的人物,除了陆天逸,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名和来历,除了厂牌巡演和录歌发歌,他几乎不露面,就连巡演都带着面具或是墨镜口罩。 但这些年来panda产出稳定,发的歌质量也很高,十几年来积累了一批固定的老听众,算是为数不多能靠音乐挣到钱的rapper。 林研加入新大陆的契机其实是一年前厂牌原制作人跑路,甩下了一众成员和两张做到一半的专辑,另谋高就转行做流行去了。一个月后佩奇和方随景正在为专辑发事情一筹莫展,深夜从酒吧出来后遇到了在便利店打工的林研。 林研的出现为解决了燃眉之急,在为他们做完一整张专辑后,他很顺利就加入了新大陆厂牌。 第4章 没被搭理,方随景就凑到林研旁边来看手机上的歌词,故意把歌词深情并茂念了出来:“欢迎来到疯人乐园,拿好你的病历本,接下来是狂欢party,嘉宾全部进去等,佩奇荒原 de hoe,faker全都去自刎……” 陈佩琦立刻跳起来把他推走:“什么鬼别念了别念了,老子玩的是new wave,new wave懂不懂啊?别给我整你那念诗的一套!” “你这写的什么啊,半吊子假洋鬼子……”念着念着他都忍不住笑了,同情地看向林研,“我真为林老师的耳朵感到悲伤。” 方随景和佩奇理念不合,两人的日常就是互相看不起。方随景看不上佩奇学洋鬼子,大白话的歌词里躲不开香烟、酒和豪车老三样,自个儿英语四级都没过就学人家海归放洋屁。佩奇则认为方随景就爱文绉绉地写那些晦涩难懂的歌词,在歌里都不忘讲那些假大空的大道理。 “切,等歌发出来你就等着打脸吧。”佩奇站起来比方随景还高半个头,他戳着方随景的肩膀,一字一句道,“等老子的歌传遍大街小巷的时候,你就抱着你的语文书在角落里哭吧,方、随、景。” 方随景扯了扯呢子大衣里的高领衫,透过金丝眼镜,看着眼前这个桀骜不驯的年轻人——他痞痞地笑着,垂在额前的几根脏辫一晃一晃的,眉眼之间稚气未脱,却尽显少年意气的桀骜锋芒。 “行啊,那就拭目以待,”方随景一反常态不再与他争辩,反而温和地笑了起来,“真是没大没小,别忘了我和你妈是同辈,你该叫我方叔叔。” 佩奇立刻怒道:“去你妈的方叔叔!滚蛋!” 方随景不去理会他的小孩脾气,脱下了大衣,从服务员手上接过一杯酒,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歌词里写到了feat荒原,我没看错吧,是firework的那个荒原?你和他怎么会认识?” “节目里认识的啊,”佩奇白了他一眼,“人家现在可是全国三强,冠军的热门人选。下周录总决赛,我还要去现场给他投票呢。” 佩奇在《嘻哈之城》中虽然是一轮游,但凭借其恐怖的社交能力认识了很多来自其他城市其他厂牌的rapper。 荒原就是其中一个,他是南城firework厂牌的成员。因为其在节目里沉默寡言,所以早期他的镜头不多,但硬生生地凭借强悍的实力一路过关斩将,跻身全国三强。 玩说唱的大多喜欢标榜自己来自哪个城市,而嘻哈之城顾名思义,就是代表各自的城市出战。随着节目的一炮而红,南城firework作为一个成立不过四五载的厂牌被大众所熟知。如今节目虽然才播出了一半,路透就已经全网满天飞了,三强名单内就有两位firework的成员,除了荒原,另一个叫十叁,是firework的主理人。 与南城的风头火势相比,c城就显得凄凉很多,整个新大陆只有佩奇参加了这个节目,且在第一轮就卷铺盖回了老家。虽然火了一首《小猪佩奇》,但更多的是娱乐性质,街上的路人根本不会关心唱这首歌的人姓甚名谁。 新大陆在节目爆火之前名号还是很响亮的, 在说唱音乐在国内还无人问津时,陆天逸更是算得上圈内og般的人物,他早年与panda合作的双人专辑被不少乐迷送上神坛。 可是如今世风日下,陆天逸年过三十做起了潮牌,发歌频率逐年下降,panda十分佛系,几乎不与粉丝互动,连微博都没开。而这两年随着制作人跑路,厂牌老成员隐退,新大陆也迎来了前所未有的低谷期。 三年多前佩奇和方随景的加入为厂牌注入了新鲜血液,但老粉丝对于他们的实力褒贬不一,尤其是佩奇,在《嘻哈之城》一轮游后,新大陆为数不多的那几个老粉纷纷在厂牌官号的微博下表达自己的怨气。 “像佩奇这种rapper都能代表新大陆,那c城的hiphop算是死绝了吧?” “上这种节目真是丢人现眼!” 说的是综艺《嘻哈之城》和佩奇那首同名trap单曲在全网爆火这件事。新大陆的老粉大多都是说唱卫道士,看不起当今爆火的节目,也接受不了这种曲风。 他们不承认这种曲风代表新大陆和c城,佩奇却在节目和歌里非常高调地喊着“佩奇来自新大陆”,这让老粉丝觉得更丢人,更有甚者跑到佩奇的微博底下留言让他退出厂牌。 陈佩琦年轻气盛,自然受不了被这样骂,在微博下不眠不休地和人吵了好几天后,立志要做出一张令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专辑。 而这张让人家瞠目结舌的专辑的第一首主打歌,就让方随景倍感疑惑。 方随景看着佩奇:“荒原的风格和你不搭吧,你怎么会想到找他feat?” 他在两三年前就听说过这个全名是荒原旅客的rapper,此人玩说唱多年,实力强悍却为人低调,早期几乎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直到前段时间参加《嘻哈之城》并加入南城firework厂牌后才渐渐展露头势。 方随景此前听过他的歌也看过他在那个节目上的表现,知道其主要玩的风格多为硬核以及技术流的boobap,一首trap曲风的歌都没有发表过,与佩奇简直就两种风格的rapper。 佩奇摆出一副玩世不恭的神情,回答他:“因为他人气高啊,我非常看好他能拿冠军,等到真的拿了冠军,就请不到他feat了。” 方随景惊讶地挑挑眉:“你小子谁火和谁玩?” “嗯哼。”佩奇的语气很认真,“新专辑的第一首歌就找人气王合作,好歹能蹭点热度吧,至于风格搭不搭,无所谓啦。” 第5章 “瞎闹,”方随景瞥向一边若无其事的林研:“林研,这你都能忍?” 新大陆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林研在音乐上十分严谨,前段时间方随景录了一首歌,有段verse翻来覆去唱不出感觉,换做原来的制作人kt来录,可能两三遍就过了。但林研却抓着一段flow让他录了近百遍,连歌词都改了三四版,最终才录出了令两人都满意的版本。 新大陆这一年的产量不高,但单曲质量却首首上乘,正是因为有林研在为他们把关。就连那首《小猪佩奇》,看似旋律简单洗脑,但有专业人士评价这首歌的编曲是市面上少有的风格,与国际接轨,是美国的年轻rapper里正流行的东西。 林研始终低着头玩手机,对两人的对话充耳不闻,直到方随景叫了他的名字,他才缓缓抬起头,冲佩奇抬了抬下巴,非常淡然道:“他转了我两万块钱。” 方随景无语凝噎了好一会儿:“就为了和那个荒原合作?” 林研点头,语气波澜不惊:“管他跟谁合作,他想在这首歌里放屁都与我无关。” 前段时间被摁着一段verse录了百遍的阴影还挥之不去,方随景没好气地质问林研:“你作为制作人的底线哪去了?” 林研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没办法,他给的实在太多了。” “……” 难怪他听完佩奇的deo竟然什么意见都没有,他的态度明晃晃地就是在告诉他们他摆烂了。 不过林研听说佩奇要找那个叫荒原的rapper合作的时候第一反应也是不同意的,至于当初不同意的原因并非是觉得佩奇和荒原风格不搭,只是单纯的不愿意将这首伴奏交到这个人手里。 可向来严谨的林研,向来也很缺钱,在加入新大陆之前他非常穷,多次因为交不起房租被房东赶走,在便利店里打零工的收入也堪堪能吃饱饭。 佩奇抓住了这一点,直接启用钞能力,提出要花钱买断这首伴奏版权的想法。 林研自然不会和钱过不去,他收到钱后非常爽快地答应了佩奇。秉着拿钱办事的原则,佩奇拿着这个伴奏想找谁合作他都不会过问半句。 看着林研这副摆烂的模样,佩奇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问他:“荒原昨天发给我的那段verse我发给你了,你听过没有?” “没听,没兴趣。我说了我这次收钱办事,你想做成什么鬼样我都没意见。” 林研冷漠地回答,他低头刷微博,头都没抬一下,刷到一个营销号发的荒原在节目里某个唱歌的片段,底下一众迷妹评论“哥哥好帅!”“哥哥要拿冠军!” 他立刻皱着眉拉黑了这个营销号。 “让我听听,我倒是想象不出来他玩trap会是什么样子。” 方随景好奇地凑过去,佩奇分给他一只蓝牙耳机,把荒原发过来的那个简易deo放了出来。 荒原本人的声音沙哑低沉,颗粒感厚重,唱腔和音色带着浓厚的个人色彩,方随景就主观地认为他不适合唱那种新潮的曲风。 但这段短短的deo颠覆了方随景的认知,在这首歌里他直接换了另一种唱腔,声音与林研的beat适配度也相当高。 这首歌佩奇那段verse是c城方言来唱的,而属于荒原的段落里,他大部分的歌词也用了c城方言。 这就与他用普通话唱形成了明显的区分,他用方言唱rap时的嗓音更摇更慵懒,也很适合这首歌的曲风。 方随景听完惊讶道:“荒原他一个南城人,怎么还会说c城话?” “我也不知道,他昨天把deo发我的时候我都惊呆了好吗,真的是太牛了,他完全就是六边形战士,什么风格都能玩。” 方随景对荒原有了新的改观,佩奇紧接着又夸起此人在节目里的表现,俨然变成了一个迷弟模样,说他是沉默的大魔王,笃定他最后一定会取得冠军。 “有什么厉害的,”林研听不下去,冷不丁地打断他们,“上这种节目丢人现眼的不是流量就是faker。” “……”同样上节目丢人现眼的佩奇感觉自己被无差别攻击了。 林研瞥了他一眼:“我没有说你,我只是单方面认为他是个垃圾faker,仅此而已。” 第6章 林研脸色骤变,目光一寸寸地往后看去,背后那人穿着一袭黑色风衣,头上的鸭舌帽遮住了半张脸,身后是灯光炫目的舞台。 他个子很高,直直地站在那里,脊背挺拔伟岸,没有因个子太高而驼背。但仔细看会发现他站着时身体微微有些倾斜,重心在右脚,左脚没有使太多力。 因为他左腿的膝盖有旧疾,是在与三个混混打架时所受的伤。 那是五六年前,在c城,为了替林研出头。 林研没有想到会在四年后以这种方式与顾成阳重逢。 那个被佩奇夸上天的rapper的本名,在场的人里只有林研知道。 压低的帽檐之下看不清顾成阳的神情,只知道他死死盯着的是林研所在的地方,连佩奇向他打招呼,他也充耳不闻。 “荒原是我叫来的,我看他的微博定位在c城了,就给他发了酒吧的地址,”看着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佩奇不由得冒起了冷汗,努力调和道,“我想着录歌之前,你们先熟悉熟悉……” “不必了,我和他之间没什么好熟悉的,”林研丝毫没有在背后说了人坏话的慌乱,反倒是冷冷地勾起了嘴角,慢条斯理地把手里烟头戳进烟灰缸里碾了碾,随手将它丢了进去,然后站起身对佩奇和方随景说,“我先回家了,你们好好玩。” “你怎么不去死。” 3 林研走出地下街的酒吧,乘着电梯来到地面的广场,十一月的c城冷得厉害,他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宽松卫衣,刺骨的寒风不留情面地灌进了他的衣服,冻得他瑟瑟发抖。 深夜的街道上空无一人,林研走出去没多远,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错乱的脚步声。 “林研。”一道沙哑浑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研驻足回头,看到了站在路灯之下的顾成阳。 叫了他的名字后,顾成阳就没有说话了,沉默地一步步靠近,直至站在他面前。 林研双手插进兜里,身体微微后仰,一改在酒吧里不加掩饰的厌恶,反而冲顾成阳笑了起来,笑容里却不见任何温度:“有什么事吗,大明星?” “新大陆的制作人lynn,”顾成阳终于开口,“真的是你。” 大多数rapper不会用真名发歌,制作人也不例外,林研在音乐平台上的马甲就叫lynn,这个名字是新大陆那几个人为他注册音乐人id时,几个成员绞尽脑汁替他们的新制作人想了好几个名字,最后林研选了其中最简单随便的一个。 但之后一年里其实很少有人会这样叫他,大多数时候他们都习惯叫他真名,或是林老师。冷不丁地被人这么叫,林研有一瞬间觉得陌生。 然而林研并没有犹豫停顿,而是爽快地承认:“是我。” 他抬起头直视着顾成阳的目光,轻笑道,“你很意外吗?” 林研觉得顾成阳接下来会说一些不好听的话,但顾成阳只是摇了摇头,轻声问:“你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路灯之下顾成阳鸭舌帽下的脸锋利俊朗,和他歌里的愤怒与硬核相称。但他此刻却表现得异常软弱,甚至可以用小心翼翼来形容。 好像什么都没有变,顾成阳仿佛还是四年前那个在林研面前毫无脾气和底线的人。 林研觉得滑稽,往后退了半步,不留情面地嗤笑道:“别用那种怨妇的眼神看着我,顾成阳,你能不能有点被人戴了绿帽子的自觉,上杆子犯贱的人,你还是头一个。” 记忆一下子回到四年前那个破碎的夜晚,顾成阳在他们的出租屋里,撞破了林研与另一个男人苟且之事。 他见到了那个落荒而逃的青年男人,和在凌乱不堪的房间里衣不蔽体的林研。 那天林研提出分手的语气决绝,带着一贯的冷漠与刻薄。 顾成阳知道,在长达四年的亲密关系里,林研始终是占据主导权的那一个,无论顾成阳在这段感情里付出再多,都只能被动地等林研来爱他。林研爱他的时候可以赤忱地袒露自己的内心,不爱他的时候也可以毫不留情的一脚将他踹开。 第7章 话音刚落,顾成阳忽然把帽子摘下扔在地上,紧接着抬手揪住了林研的衣领。 林研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眼前的男人粗暴地推在墙边,他想出声说话,顾成阳又伸手锁住了他的喉咙。 他的力气很大,手指关节都变成了青白色。 林研在他的掌掴之下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四肢也无法动弹。 正当林研以为自己将在这无尽的窒息感中痛苦溺毙时,顾成阳就松开了手,像是掐准了时间一样。 林研双腿早已松软得站不住,他直接摔倒在地上,开始猛地咳嗽起来。白皙的脖颈多了一道触目惊心的青紫瘀痕。 “佩奇说你为了两万块钱才同意他找我合作,”顾成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副狼狈模样,问,“你很缺钱?” 林研依旧在断断续续地咳嗽,咳得双眼汪汪,眼泪都快出来了,就像是真的哭过一样。 但显然林研是不会哭的,下一秒他就笑出了声,坦然告诉顾成阳: “我没有不缺钱的时候。” “是那个男人对你不好,还是满足不了你的需求?”顾成阳直直看着他,“那个时候,他给了你多少钱?” “你什么意思?” 顾成阳没再说话,而是用行动代替了回答,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像扔垃圾一样把它丢在地上。 林研听见了什么东西啪嗒掉落在他身边,他伸手摸过去,看清了那是一张银行卡。 他怔愣了半晌,拿着这张卡在眼前看了很久,仿佛连表情都凝固住了。 下一刻林研大笑起来,很快又笑出了眼泪。 “哈哈哈哈……” 等笑够了他踉踉跄跄地站起身:“原来搞了半天,你还是想和我上床啊?” 林研欣然收下了那张银行卡:“早说嘛,我就不说那些实话来刺激你了。” 他朝顾成阳走近,却因为一个趔趄扑倒在对方身上。 于是他就顺势勾住了顾成阳的脖子,朦胧着水汽的眼角微微弯起,他凑在顾成阳的耳边,语气暧昧:“但事先说好了,开房的钱我可不出。” 之后林研就带着顾成阳来到一家快捷酒店。自从收下了那张银行卡后,他的话就少了很多。 绑着头发的皮绳在这场纠缠中不知所踪,散落的头发凌乱不堪,林研无心打理,索性扣上了卫衣的帽子。 林研双手插兜站在酒店大厅,声音清冷:“一间大床房。” 坐在前台打盹的服务生听见声音顿时清醒过来,打着哈欠为两人办理入住。 付款的时候林研垂着眼皮退避到一边,示意顾成阳来付钱。 快捷酒店的条件不怎么样,狭窄得只放得下一张大床和一台电视,墙角的墙皮泛黄脱落,陈旧的空调呼呼地吹着,噪声很大。 林研将手机往床上一丢,说要去洗个澡。 在浴室的门前他驻足了片刻,也没转头,淡漠地对顾成阳说:“我无所谓,但你要是觉得脏的话,可以去楼下买套。” 说完他不等顾成阳的回答,进了浴室。 谁也不曾想到时隔四年再次相遇,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和控诉,也不见背叛者的忏悔,却是稀里糊涂地上了床。 第8章 这两处纹身所包含的特殊寓意早已随着时间消逝,对于如今的林研来说,不过是两块触感与颜色不同的皮肤而已。 “你不是想知道那个男人给我多少钱吗?”林研用力推开了顾成阳钳制他的手,三下五除二扯开了他腰上的皮带。 “那我想你肯定也好奇,我在他床上是什么模样。” …… 身体之间的交融最为简单纯粹,更没有背叛与抛弃的恩怨纠葛。 在长达四年的分离后,他们的身体竟依旧无比契合。 唯一的不同之处在于这一回林研并不像过去那般张牙舞爪地报复回来,他自始至终都安分守己,甚至还在竭力地迎合着顾成阳。 那一瞬间两人都短暂忘却了一切,沉寂在片刻欢愉之中,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c城那间逼仄拥挤却承载了两人美好回忆的出租屋。 凌晨三点,林研在黑暗中睁开眼,身旁的顾成阳已经睡着了,双目紧闭,睡相安稳。 寂静的房间里只有空调的声音震耳欲聋。 林研意识清醒,也压根就没有睡意。 他忍受着浑身的酸痛,撑着床坐起身,窗外的路灯透过玻璃为屋子带来一丝光亮。 林研望着窗外,黑沉沉的眼眸在这光亮之下呈现出死一样的空洞。 视线范围内忽然亮起一道光线,林研撇过头,发现是顾成阳放在床头的手机。 他凑过去,看见了两条未读的微信消息。 —我调了工作安排,过两天回国。 —你总决赛是几号?到时候我能去现场看吗? 顾成阳给这个深夜发消息的人备注是“姐”,此刻正在大洋彼岸的美国,坐在高档的写字楼里,与当地的合作方洽谈商务。 林研久久屏息凝视着亮起的手机屏幕,直至息屏。 他见过顾成阳的姐姐,在四年前这个女人就是一个雷厉风行的事业型女强人。 然而林研脑海里能想到的与她有关的记忆,只有自尊被随意扔在地上碾压的难堪和屈辱。 身旁的顾成阳依旧睡得很安稳,林研直直地看着他,忽然伸出那只带着纹身的手,对准了他的脖颈处。 锁链状的纹身在手腕处盘旋,延伸至虎口那个部位的形状,是一把锁。 熟睡的顾成阳丝毫没有意识到危险悄然而至。 张开的虎口停在脖子上方,悬空了两三厘米,好似那把锁真的挂在了他的脖子上。 就着这个动作僵持了很久,林研才略有不甘地垂下手。 他盯着枕边人那张安稳的脸,随后俯下身,温柔又狠厉地在他耳边轻声说:“顾成阳,你怎么不去死。” 半晌后,确认了对方仍在熟睡,林研毫不犹豫地摸着黑下床,迅速地套上了自己丢在电视柜上的卫衣,然后走出房门。 临走之前他站在门口转头看向屋内,眼神里流露出不加掩饰的阴鸷。 幽暗的空间中只剩下他的轻声自语:“我他妈真想杀了你啊……” 第9章 调完了几个音轨后,林研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昨夜基本上没睡觉,以至于久违的偏头痛又犯了。 闭着眼揉了一会儿,才得以缓解了些许,他拍了拍佩奇的肩膀:“放心,收了你的钱,我心里有数。” “哎,但是话说在前头,”佩奇顿了顿,四处张望了一下,小跑着过去关上了门,神情忧虑,小声地对林研说,“荒原他要是真的做人有问题,或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是我们不知道的,你得告诉我呀……作品和兄弟摆在我心目中,那绝对是兄弟排第一位。” 佩奇这个人年纪小,行事张扬,为人仗义,没什么心眼。即便经常被老粉批评没实力,但在新大陆待了这一年半载,林研深切地知道,这个团体不能没有他的存在。 “我和他真的没仇没怨,”林研看着他,难得露出了温和的笑,“你就放八百个心吧。” “那你为什么……” 还未说完就被林研打断了:“因为我嫉妒他。” “啊?” “我嫉妒他运气好,上了个节目唱了几首破歌就涨了这么多粉丝,有的rapper努力了这么多年,粉丝数还不及他的零头,甚至连吃饱都成问题,”林研不屑地笑了,“像他这种人歌里说的多好啊,hiphop属于街头,属于真实和自由。结果上了那破节目,一个比一个虚伪。” “说的也对,”佩奇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这块蛋糕做这么大,谁都想争先恐后地吃上一口,跟得了红眼病一样。都能赚钱捞金了,谁还管什么狗屁真实,都他妈是shit。” “不过我听说啊,不知是真是假,他们firework晋级赛的时候就和节目组签了合同,所以十强里面有四个都他们厂牌的人。尤其是那个十叁,播出后的版本都是修过音的,他现场真的很烂,那几首歌也不怎么样。”佩奇嘲讽够了,还是话锋一转补充道,“但荒原实力还是很强的,他拿冠军我绝对服气,firework也就是靠他一个人才能撑起来。” 林研耸了耸肩,低头不语。 顾成阳醒来的时候林研已经不在了。窗外阳光普照,光线毫无保留地照射进来。照亮床头的一角,那上面凭空多出了一杯热美式,咖啡下面压着一张手写的纸条:“不要让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 来到录音棚的时候,佩奇已经率先在录自己的verse了。 律动感十足的808鼓通过两侧的监听音响,环绕在这间不大的录音棚内。 这间录音棚属于新大陆的公共财产,是陆天逸自己花重金打造的,虽然面积不大,但音响和录音设备都是顶尖的配制。 林研坐在调音台前,全神贯注地盯着电脑屏幕,完全没有理会顾成阳的到来。 顾成阳就自己坐在了休息处的沙发上等待。 佩奇在录音室里反复唱自己的段落,林研自始至终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再来一遍。” 佩奇录完自己的verse出了满头的大汗,他口干舌燥地从录音室里出来四处找水喝。 顾成阳坐的地方离饮水机近,就顺手拿旁边的纸杯给他接了一杯水。 “yeah,bro!”佩奇大笑着接过水,与他掌心相握,肩膀相碰,这是他们说唱歌手间一贯的打招呼方式。 佩奇问他:“这次在c城待多久?” 顾成阳回答:“明天就走。” 与他寒暄了几句,又聊到比赛的事情,佩奇问顾成阳总决赛准备得如何,他说选曲都定下了,明天就要回首都录音彩排。 虽然没有明说,但佩奇知道,顾成阳比赛时间安排得紧凑,却依旧抽出了时间,专门来c城一趟为他feat。 最后佩奇拍着胸脯表示等他比完赛来c城一定好好招待他。 顾成阳应下了他的邀请,目光不经意间看向调音台的方向,他眉头微蹙,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关切。 林研靠在转椅上闭目休息,不停地用手揉着太阳穴,神情疲惫。 他的桌上还放着一杯凉透了的热美式。 第10章 随着808鼓的进入,紧随其后的是佩奇的hook和verse。 顾成阳拿出手机低头看备忘录里的歌词。 第二遍hook完毕后,808鼓陡然减弱。 削弱了鼓组也就意味着会增加进拍的难度。顾成阳没听过林研改动后的版本,以至于唱第一句的时候就进错了拍子。 “停。” 第一句都还没有开始录,林研就按下了暂停键。 透过厚厚的玻璃,是那张冷若冰霜的脸,抿成直线的嘴唇轻启,毫无感情地吐出两个字:“再来。” 还没给顾成阳足够的时间去熟悉新的编曲,林研就把进度条往回拉,接着第二遍放起了伴奏。 这一次顾成阳拍子进对了,却在第二句的flow上卡了壳。 又被林研叫停。 坐在一旁的佩奇看着林研那锐利的眼神,心头冒起一阵冷汗。 林研把鼠标一甩,不加掩饰地嘲讽道:“还冠军候选人呢,这水平是花钱了还是被潜规则了?” 佩奇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果然那虚假的友好还维持不了五分钟就原形毕露了。 但佩奇并没有很意外,他不指望林研能有什么好脸色,因为他压根就没见过林研与任何人虚与委蛇的样子。 他小声地凑到林研耳边:“你把他那段的伴奏改成那样,鼓点都快听不到了,难不成是在存心刁难他?” 林研冷着一张脸看向他:“我有这么无聊吗?” 佩奇悻悻地闭上嘴不说话了。 林研用指关节敲了敲桌子,不耐烦道:“我说这位冠军,你到底行不行啊,不行就别录了,老子没时间陪你在这里耗。” 顾成阳低头看着手机里自己写好的歌词,逐渐地认真了起来。 他也没有抬头,对林研说:“给我三分钟,把beat再放一遍。” 音箱里传来他小声念词的声音,专心致志地仿佛隔绝了一切干扰。 某一个瞬间,林研想起了在某个烈日的午后,他来到顾成阳干活的工地,看见了那个穿着廉价背心在墙角席地而坐的顾成阳。 那件布满灰尘的白色背心早已被汗水浸透,顾成阳头戴耳机,手上拿着破旧泛黄的记事本和一根笔,趁着短暂的午休时间,争分夺秒地写着歌词。 在尘土飞扬的嘈杂工地上,他俨然像个异类。 林研没有犹豫地按下了播放键,双手环胸靠在椅背上,悠悠道:“行啊,那就给你一首歌的时间。” 佩奇配合地哼起了歌:“能不能给我一首歌的时间,紧紧地把那拥抱变成永远~” 林研冷冷瞥向他:“闭嘴。” 三分钟后,伴奏结束的那一秒,顾成阳顺完了所有歌词,他抬起头微微颔首对林研道:“可以了。” “这就可以了?”坐在旁边的佩奇差点惊掉了下巴,才不敢说自己那段verse录了有几十遍之多。 林研不语,第三次放起了伴奏。 第11章 “我怎么欺负他了?” 5 之后顾成阳那段verse又录了三遍才达到林研觉得满意的效果。 前后加起来录了六遍,总共花了还不到半个小时。 林研在这个录音棚里为很多rapper录过歌,顾成阳是这些rapper里耗费时间最少,也是与他磨合的时间最短的一个。 可以说是相当默契了。 然而默契并不见得会让两人的关系缓和下来。录完这一段verse之后,林研就趴在桌子上闭目休息,一副没睡够的模样,顾成阳则待在录音间里没出来。坐在可以360度旋转的高脚凳上转过身,只留给外面的人一个宽阔的后背。 能看出来两个人之间关系差到了极点,除了录歌之外几乎是零交流。 佩奇被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弄得紧张兮兮,心里一直都绷着根弦。 直到林研喊他进去录第三段verse,佩奇才咽了一口气,抬腿迈进录音间时心脏都颤了颤。 录音还远远没有结束,《疯人乐园》这首歌总共三段verse,佩奇和顾成阳各自唱一段,第三段是由两人合作完成。除此之外还要录back up、和声以及一些活跃气氛的助兴语气词。 佩奇踏进录音间之后就大大拖慢了录音的进度,不是进错拍就是忘词忘flow,连累顾成阳也陪着他一块儿录,不知不觉就录到了夜幕降临。 面对这如此拉胯的水平,林研的态度却迥然不同。他不仅没有对佩奇表达任何不满,还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替他纠正错误。 倒也不是因为收了他的钱拿人手短,林研在为别人录歌也是这样,虽然多少会显得严苛强势,但还是会保持制作人的基本素养,也从不会去质疑那些来录音的rapper的说唱水平。 佩奇在大学组建了一个嘻哈社团,年初的时候带着一帮人来录cypher。社团里那些半吊子业余rapper实力堪忧,有几个连最基本的拍子都踩不准,林研当时就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逐字逐句教他们如何编排flow,如何找到适合自己的腔调。 这首如今在视频网站上被称为“年度最佳高校cypher”的歌曲,从伴奏到混音全程都由林研一人包办,没收他们一分钱。 在没有收钱的情况下,那天林研从头至尾也都没有表现出任何厌烦和不满。 所以显而易见,林研那些不耐烦的情绪和近乎病态的严苛要求,不针对别人,完完全全只针对顾成阳一个人。 等到录完了所有内容,外面已经一片漆黑,佩奇为自己的拖后腿行为连声道歉,并表示要请两个人一起去吃大餐。 林研有气无力地靠在桌子上,闷闷地表示不去。 顾成阳也跟着摇头说:“没必要。” 之后佩奇只能退而求其次,点了外卖。 新大陆的成员们常年在这个录音棚里录音,有时候一录就是一整天,懒得去外面吃就会点外卖。佩奇作为厂牌的头号干饭人,对这附近的外卖小吃了如指掌。 他拿着手机,翻看着外卖软件,抬头问眼前的两人:“你们想吃什么?” 林研依旧趴在桌上,闭着眼回答:“鳗鱼饭。” 顾成阳则说:“随便,你看着点吧。” 佩奇为自己点了一份肯德基豪华单人餐,又给林研点了一份招牌炙烤鳗鱼饭。 在为顾成阳点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会儿,最终问他:“荒老师,我也给你点一份鳗鱼饭?” 这家店的鳗鱼饭在厂牌内部广受欢迎,尤其是深得林研喜爱,他来这里录音几乎每顿必点。 但这鳗鱼饭没别的缺点,就是有点小贵,单点一份就要五六十。 第12章 “再说上节目怎么了?不也是为了推广这个文化,让更多兄弟能吃饱饭吗?” 他开始替顾成阳委屈:“你从昨天到现在都一直在针对他,为什么啊?” 林研不屑地哼了一声:“嘁。” 佩奇真的快要哭了:“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欺负他了呀。” 林研侧着头枕在桌上,闻言立刻起身,简直不相信自己所听到的。他强忍着头部撕裂的剧痛,荒谬地指了指自己:“我欺负他?” 佩奇坐在地上,无声地点头。 林研问:“我怎么欺负他了?” “在这个录音棚里我就没见过你对别人这样,要求这么…”佩奇本想说要求这么变态,但想了想还是换了个委婉说法,“这么严苛。” 这小孩看似没心没肺,实则心思重,情绪也极容易受别人影响,也很在意外界对他的评价。极少人知道他在加入新大陆之前,一直都是玩eo的,qq空间里的网抑云语录都有上千条,不过现在已经全部被他删除了。 林研忽然低声笑了起来,他未曾想到有一天自己居然也会被推到加害者的位置。 良久,他长长叹了一口气,妥协道:“行了,我投降。” 佩奇还没反应过来:“什么?” “还不明白吗,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不针对他了。”林研瞥了一眼他,蹙着眉朝他伸出手,“赶紧站起来吧,坐地上像什么样。” 佩奇闻言悬着的心落了地,他傻笑起来,拍拍屁股站起了身,说是要出去把顾成阳叫回来,但半晌两人都没进门。 林研猜到他估计是在做另一头的思想工作。 这小孩等老了以后大概可以去电视台做老娘舅,专门调解夫妻矛盾。 只是顾成阳那边的思想工作才做到一半,佩奇就接到了方随景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方随景此刻正骑虎难下地被人安排着相亲。 方老师年芳二十八,至今还是单身,因其相貌条件优异,很快就成了相亲市场上的香饽饽,隔三差五就被人拉去和各种各样的女生见面。 平日里那些七大姑八大姨为他介绍相亲对象时他还能推辞,而今天带他相亲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佩奇的母亲。 方随景与佩奇的母亲杨雯瑜一同在c大文理学院任教,杨雯瑜是学院副教授,算是方随景的同事加半个领导。 而方、陈两家是多年的世交,方随景的爸爸和陈佩琦的爸爸早年是生意上的合作伙伴。方随景研究生毕业后在c大任教,也是杨雯瑜给他写的介绍信。后来陈佩琦高考那段时间,方随景还受他母亲之托给他辅导作业。 但以陈佩琦那稀烂的基础,再好的辅导都是女娲补天。 那年分数线下来,陈佩琦那点分虽然考不上985的c大,但还是勉勉强强过了本科线 ,被c大隔壁的一所三本的民办院校录取。 两家人之间关系甚好,方随景对于杨雯瑜敬重有加,也不敢随便拒绝她的好意。 原本只想吃顿饭走个过场后再拒绝,可饭局进行到一半方随景就撑不住了,连忙打电话叫佩奇过来支援。 于是此刻,一向以温文尔雅形象示人的方老师此刻正躲到厕所里给佩奇打电话,声音都快瑟瑟发抖了。 “你妈介绍的相亲对象是个女博士,那气场真的太有压迫感了,我不行啊……我真的不行啊,你快来救救我!” “我也没别的本事了。” 6 第13章 顾成阳没有理会他,把那份鳗鱼饭拆开给他拿过去。 林研没接,他压根没有吃饭的力气,连闻到那喷香的味道胃里都泛着恶心。 顾成阳不可能不知道他此刻的状况,就是在存心在恶心他。 遭到无声的回绝后,顾成阳还是不依不饶地把那份饭放在他嘴边,说:“吃啊。” 林研咬牙切齿地盯着他:“吃你妈。” 顾成阳沉默了片刻,将外卖放到一边,接着绕到林研的另一侧,伸出一只手按在他的后脖颈上。 林研怔了怔,却没有阻止顾成阳的动作,他趴在桌上,整张脸埋进肘窝里,任由对方给他按揉着后脑勺的风池穴。 不知是按了多久,林研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头顶的疼痛也逐步减轻。 在那恰到好处的力道之下,林研的思绪逐渐变得昏沉,疲惫感汹涌而来,浑身的尖刺也不知不觉地收了起来。 “顾成阳,”林研闭着眼,闷着声音说,“我欺负你了吗?” 顾成阳略一怔愣,想到了佩奇在门外和他说的话。 他比任何人都了解林研的性格,所以顿了顿,说:“没有。” “你不用急着否认,”林研的语气相当诚恳,“我反思了一下我自己,录音的时候我态度确实不太好,你也知道我情绪容易激动,我向你道歉,对不起。” 顾成阳不说话了,渐渐放慢了手上的动作。 “毕竟今时不同往日,我确实不能再用以前那种态度对待你了,免得被人以为我是个小心眼儿的神经病。” 林研看不见顾成阳的神情,闷笑了起来:“再说哪有让送上门来的金主受气的道理?我看过了,你那张卡上的余额有三十万。你第一次出来嫖可能不知道,这种一般是按次数收费的。所以你觉得我一晚上值多少?定个价吧。” “……” 顾成阳的表情逐渐变得难看了几分。 “你不说话我就擅自决定了,我卖过最贵的一次是两万,你若是觉得我值这个价的话,我也算你两万一次……” 顾成阳猝然停下了按揉的动作,五指顺着发丝往上,一把揪起林研散落的头发将他拎了起来。 林研皱着眉,强忍着头皮被拉扯的疼痛,他看着顾成阳那张阴沉的脸,陡然笑得更厉害了,接着刚才的话说:“三十万就是十五次……你记好了,现在还剩十四次。” 顾成阳怒目圆睁,质问他:“你这些年真的就靠这个赚钱?” 林研被迫高高仰着头,下巴到脖颈勾勒出一道漂亮的轮廓线。 他轻笑道:“不然呢,我也没别的本事了。” 顾成阳渐渐松开了手,恍惚间对这样的林研感到陌生。 这种变化或许是从四年前就已经存在了,那时林研坐在床上,平静地告诉顾成阳他和别人睡过了,那个男人能给他钱,能给他优越的生活,能给他一切你给不了的东西。 然后他对顾成阳说,你滚吧,我不再需要你了。 所谓的能给他一切,在现在看来并没有多么优越。如今的林研生活依旧拮据,甚至愿意为了钱在顾成阳面前服软示弱。 可顾成阳以前认识的林研根本不是那种会为了金钱而抛弃尊严的人。 于是顾成阳问他:“当初那个说要养你的男人呢?” 第14章 有一阵子他躁狂发作,从顾成阳手里夺过烟直直地往自己手上戳下去,吓得顾成阳半个月没敢在他面前抽烟。 而如今林研不仅把烟递到他面前,还亲手为他点燃,动作熟练地像是重复过无数遍。 袅袅烟雾在空中腾起,顾成阳看见林研垂头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不由得想到在离别的四年里,眼前这个人是不是也经常为别人点烟? 如今的林研张口闭口就把钱挂在嘴边,像是在极力抹杀着曾经那个骄纵肆意却明光烁亮的灵魂,然后将自己套在千篇一律的虚伪面具之下,变成了顾成阳最讨厌的那一类人。 但或许这才是他最真实的模样,顾成阳不由得想到。 看着顾成阳迟迟没有回应,林研索性打开了那盒鳗鱼饭吃了起来。 在顾成阳的按揉下头痛虽然得到了缓解,但并没有完全好。 面不改色的神情之下,搏动性的剧烈疼痛依旧一阵一阵地压迫着他的神经。 但总归是能忍受的程度。 沉默了半晌,顾成阳才淡淡地开口:“告诉我这些做什么,你不会以为我还喜欢着你吧。” 他将烟头碾碎,随手扔进垃圾桶里:“林研,我没你想的这么贱。” 林研大口吃着饭,闻言头都没抬,语气毫无起伏:“那太好了,反正我也不喜欢你。都是出来嫖的,和那些男人比起来,你在我这也高贵不到哪里去。” 林研囫囵吞枣地说着,将一口饭咽下肚,从抽屉里拿出纸笔,撕了半张纸在上面刷刷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不过既然收了你的钱,以后有需求就给我打电话,c城范围内随叫随到,出了c城你得给我报销路费。” 顾成阳接过他的纸条,目光冷冽:“记住你自己说的话。” 林研说:“当然。” 惹了一条会咬人的疯狗 7 后来顾成阳还是吃了那份八块钱的炒饭,没吃佩奇留下来的肯德基。 准确来说是没能吃上。 林研在吃完了自己的鳗鱼饭后,就拿着那个肯德基的包装袋在他面前晃了一下,说:“你不吃吧,不吃我拿回家当夜宵了。” 说着就把它放在了自己的手边,压根就不等他回答。 等他们关了录音棚的电源走出门,已经过了晚上八点。 林研拿着钥匙为录音棚锁门,彼时顾成阳的电话响了起来,林研瞥见了那个来单备注是“姐”。 顾成阳也没有回避林研就接了电话。电话那头的人说了很多,顾成阳大多数时候都是静静听着,偶尔回一句。整段通话下来,他只说了三句话。 “票已经向导演组要了。” “不回南城,直接去首都彩排。” “好,拜拜。” 显然如今顾成阳和他姐的关系缓和了不少。或许是因为他们的父母在前段时间相继去世,作为彼此唯一的亲人,顾成阳的姐姐对他格外照顾,顾成阳也不像过去那般排斥着他的姐姐。 林研听完了两人的对话,站在一旁低头踢着地面的石子:“总决赛你姐也会过去看?” 顾成阳点头,把手机扔进口袋里。 第15章 下一刻他忽然踮起脚,身体前倾,轻轻地抱住了顾成阳,语气非常温和:“顺便代我向你姐姐问好。” —— 与顾成阳分别后,林研回到了自己的租房,他原本想走路回去,为了省那十几块的打车费。但头依旧疼得厉害,他拆开了止痛药干吞下去一颗,药没那么快见效,无奈之下他还是上了一辆出租车。 他租住的地方是一处老旧的公寓。这间公寓虽然位置有些偏僻,但胜在租金便宜,安保措施也不错。房东是个年纪不大的女生,当初出租之前还给整间屋子翻新过一次,整体条件都让林研比较满意,三个月之前他和就室友一起搬了进来。 林研插了钥匙按动门把手,一开门就听到了震耳欲聋的电视声音。一个年轻的女孩躺在沙发上手里抱着一瓶啤酒,茶几边上还散落着很多空酒瓶,以及烟蒂与空的烟盒。 女孩听见吱呀的开门声,看着门口的林研,醉醺醺的脸上咧开了灿烂的笑容:“研研,你回来啦!” 林研进门后就捂着鼻子:“唐亦楠,我他妈的都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别在屋子里抽烟喝酒,难闻死了。” 唐亦楠是林研的合租室友,两人在三年前认识,后来在同一家便利店里打工。林研加入了新大陆后就从便利店辞了职,唐亦楠如今还在那儿上班。 今天是她休息的日子,估计一天都宅在家里没有出门,身上只穿着一件黑色吊带,下半身是松垮的睡裤。 但即便是一副蓬头垢面的样子,依然掩盖不住她相貌的美艳。 林研面无表情地把那袋已经凉透的肯德基扔给她。 唐亦楠立刻连滚带爬地起来接住,如饥似渴地拆开包装袋。 她大口吃着汉堡,边吃边说:“你怎么知道我还没吃晚饭,还特地去给我买了肯德基,研研,我真是太爱你了!” “不是我买的,是从一条狗的嘴里抢来的。” 林研冷漠地回答她,皱着眉头捡起了地上的酒瓶,又将满地的烟蒂打扫进垃圾桶。 唐亦楠当他是嘴硬,笑嘻嘻地说:“你不如说是从垃圾桶里捡的,这样可信度还高一点点。” 林研朝她冷哼了一声,淡淡道:“不信算了。” 他大步走到窗台边把窗开到最大,刺骨的晚风顷刻间灌入了屋内,只穿着一件吊带的唐亦楠立刻打了个寒颤,说话都不利索了:“你你别开窗啊,冻冻冻死我了!” 林研站在窗边,冷冷地看向她:“忍着,等味道散了我就关。” 寒风将唐亦楠的酒吹醒了大半,看着林研这副架势,她也只能举白旗投降,找了件大衣出来披在身上,然后瑟瑟发抖地吃着被风吹得更加冷透了的汉堡。 唐亦楠喝了一口带冰块的可乐,冷得龇牙咧嘴。 她对林研说:“酒是我从杂物间里找到的,我想应该是房东留下的,就给那个房东小姐姐打了个电话过去,然后房东小姐姐跟我说这酒的保质期应该没几天了,叫我扔掉就行。可是我总觉得扔掉怪浪费的,就打开喝了,你也可以试试,嗝……味道还不错的。” 唐亦楠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又打了一个长长的响嗝。 林研说:“你真聪明,喝到胃出血送去医院急诊花的钱,也够买个一百箱了吧?” 唐亦楠气恼地瞪着他:“呸呸呸,说什么胡话呢。我都这么穷了,要是再生个病不得要了我的命啊。” 林研不语,走到茶几边上拿出一瓶刚想打开,想到自己刚刚才吃过止痛药,又把它放了回去。 看着那半箱原封不动的酒,他的脸上也流露出惋惜之情。 唐亦楠和林研在性格和生活习惯上完全不同,为数不多的共同点可能是两个人都是初中都没毕业的九漏鱼,并且都非常喜欢攒钱。 至于喜欢攒钱的原因,前者是因为节俭惯了,而后者则是穷怕了。 林研把纸箱合起来放到茶几下面,交代唐亦楠别再喝了,又将茶几上空掉的酒瓶收进垃圾袋里。 第16章 她于是劝解道:“你跟狗计较什么,狗咬了你一口,你难不成还真的要咬回去啊?” 林研说:“当然要咬回去,咬回去还不够,我还想让他去死。” 说着把收拾在一块儿的空酒瓶往旁边一扔,朝自己的房间走去:“不跟你说了,我忙了一天累得要死,先去睡了,别来烦我。” 啪啪一声房门落锁,唐亦楠怔怔地在原地看了半晌,然后不由笑了起来,沉吟道:“又是哪个大傻逼惹恼了我们林妹妹……” wildfire和荒原旅客 8 傍晚睡觉之前,林研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个装着药物的塑料袋,然后拿着每一种药抠下对应的剂量,一股脑的扔进嘴里,喝水吞下。 吃药可以让思绪变得混沌,将他的一切情绪都维持在一个正常的点,开心、愤怒、悲伤抑或是麻木,好像通通都不太能感知到。 夜半时分,就连想到顾成阳,他也没过多的情绪。只是在脑海里闪现出很多关于他的代名词:故人、前男友、曾经的灵魂知己……如今的炮友。 闪过这个词时,他立刻摇了摇头,炮友讲究一个你情我愿,互惠互利。若非出于对金钱的尊重,他是不情愿这样和顾成阳上床的。 所以顾成阳连他的炮友都算不上,顶多算个难伺候的债主。 时间又悄然到了凌晨,前段时间在医生的建议下减轻了药物的剂量,如今翻来覆去睡不着。 黑狗又在心里乱窜,扰的他心烦意乱。那模样越来越清晰,走近时他看清了,那狗的头上长着的竟是顾成阳的脸。 操。 黑暗的房间里他暗骂一声,睁开双眼,摸出一旁的手机,屏幕亮起那刹那差点闪瞎了他的眼睛。 逐渐适应了那刺眼的光亮,他缓缓睁开眼,开始毫无目的地刷微博。 刷到这样一条热搜,说是有网友发现国内著名贴吧多年前的帖子一夜之间凭空消失了,这个网站的帖子承载着一代人的回忆,很多老用户纷纷在官方的微博下寻求解释,官方解释说是系统升级改造,暂时隐藏了部分帖子。 林研夜半无聊,想去一探究竟。他下回了贴吧的软件,凭借着自己的记忆,居然还能找回小学时注册的账号。 早年的林研还未接触说唱音乐,发帖也很少,唯一一次是在古典乐吧看见有人争论莫扎特和贝多芬谁的造诣更高。 这本就是一个众说纷纭的辩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偏好。 现如今这个帖子已经看不到了,但林研可以看到自己的发帖记录,他在这个帖子下的回复是:毫无疑问是贝多芬。 后来是初二的暑假,林研偶然刷到一个帖子,帖子的主题是,推荐几首高质量华语好歌。 在一众流行歌曲里,有一条评论独树一帜,称他推荐的那首歌为“最伟大的华语说唱”。 林研随手点开,差点被前奏那粗制滥造的伴奏劝退,是那律动感十足的鼓点与震撼人心的歌词吸引他听了下去。 “正当我睁开双眼踏入这个世界 妈妈给我生命现在让我自生自灭 这让我恐惧 在我的眼里每个人都戴着面具 回想过去 难道生命就是这样延续 我抽烟抽得我的肺都黑了 就像整个社会被人心笼罩着 它也是黑的 第17章 “虽然不想承认,但这首歌竟然把我听哭了,你究竟经历了什么才能写出这样的歌词?” 20x9年,3月21日,回复荒原旅客: “到时候我们一起做一张专辑,就叫《野火燎原》,怎么样?” 直到如今林研也不会否认,那的确是一段相对快乐的时光,直到 我带你离开 20x9年,5月3日,荒原旅客评论了你: “跟我走吧,我带你离开,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城市。” 八年前,首都第一医院。 第18章 “对不起,对不起!”护士连忙道歉,少年依旧呆呆地看向门口,像是感知不到疼痛。 接连试了三次,护士才将针头扎进正确的位置。 她听说这个少年性格阴戾,脾气古怪,对任何人都没有好脸色,从醒来到现在都没有对别人说过一句话。 护士擦着满头的冷汗,嘴里依旧在不停地为自己的失误道歉。 正当她以为眼前的少年会像前两天那样大发脾气的时候,少年却抬起了手腕放到眼前,看向头顶的药水一滴滴地顺着输液管掉落,忽然平静地对护士说:“辛苦了。” 护士怔愣了很久,才反应过来他这是在和自己说话。 少年接着说:“从没有人向我道过歉,他们都觉得是我对不起所有人。” 护士看着他似乎在一点点卸下心里的防备,霎时感觉心头一轻,对他说:“你怎么能这么想呢,就算是王室的贵族也有患抑郁症的,家财万贯的富豪都有可能跳楼自杀。这并不是你的错啊。” 少年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你刚刚一直看着门外,是在等什么人吗?” 回答她的依旧是沉默不语。 护士接着劝解他: “我想你心里还是存有希望的吧?这是好事。其实绝大多数人还活在世上,也不过是为了那一点点希望罢了。” 少年已经闭着眼,似在抗拒一切交流。 护士台上值班的同事不知去了哪儿,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拿着单据急切地喊人,声音大的在病房里都一清二楚。 护士连忙起身前去查看,走出病房那一刻,她忽然听见一道清亮的声音从里面响起。他似乎说了什么,可病房外声音嘈杂,护士一时间没听清少年的话。 门外头发花白的老人依旧在焦灼地喊人,看见走出病房的护士,连忙把她拉走。 护士急匆匆地离开,没来得及再确认一遍。 寂静的病房里,林研看着空无一人的门口,随后将目光投向病房的某个角落。像是在看着谁,他轻声重复着刚才的话:“我在等那个人带我离开。” “他是我的朋友,”顿了顿,他说,“唯一的朋友。” 两个小时后,林研身上穿着不属于自己的衣服,穿过人来人往的客运站,跟着那个人坐上一辆长途汽车。 过去的两个小时里,那个人趁着护士换班的间隙,带着他率先乘坐医院的电梯来到地下一层,坐上一辆出租车来到附近的一栋老旧的商业大厦,穿过熙熙攘攘的步行街,那人又拦下一辆电动小红车,来到首都的客运中心。 而那个长得像猴子一样的人此刻正穿着他的病号服睡在他的病床上。 等医院的人发现异常的时候,他已经坐上在去往异乡的长途汽车上了。 林研从头至尾都没有开口说一句话,也没有询问那人的名字,对方让他做什么,他便照做,像是一个机械的木偶。 在长途汽车上,那人找了个后排的位置,为林研系上安全带,说话时还微喘着气:“我事先规划好了所有路线,排查过医院附近的所有监控,那个顶替你的人是我花钱雇来的,不知道我的名字和联系方式,警察也不可能通过他知道我们在哪儿。所以放心吧,不会有人知道我们去了哪里,你现在已经自由了。” 林研一动不动地看向车窗外,并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那人并没有介意他的态度,自顾自地将背上那个鼓鼓的背包脱下来,放到大腿上。 他拉开拉链,里面装了很多零食饼干:“要吃点东西吗?我看你午饭好像一点都没吃。” 林研瞥过去看了一眼,终于开口说了见面后的第一句话:“这些是什么?” 他拿出一袋蓝色塑料包装的东西,说:“曲奇饼干。” 第19章 长途汽车车程三个小时,林研昏昏沉沉地靠在窗边,没一会儿困意袭来,等到他醒来时车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顾成阳对他说:“你醒了?我们已经到h城了。” 林研揉着太阳穴抬起头,他身上还盖着一件外套,应该是顾成阳脱下来为他盖上的。 他从没想过自己失眠了将近半个月,安眠药吃下去都无济于事,竟会在这样摇晃喧闹的长途汽车里睡着。 从长途汽车上下来,林研又跟着顾成阳来到火车站。在候车的地方顾成阳走进一家便利店,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纸杯,里面装着汤汁和好多串用竹签串起来的丸子。 顾成阳带着他找了个位置坐,然后把这杯东西递到他手里:“还是吃点东西吧,火车要坐十几个小时呢。” 林研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杯:“这是什么?” “关东煮,”顾成阳顿了顿,问,“也没有吃过吗?” 林研感受着纸杯的温热,然后摇头,依旧对那飘香的味道无动于衷。 林研说:“我从不被允许吃这些东西。” 顾成阳从杯子里拿了一串咬了一个丸子,边吃边对他说:“你试试看呗,就像这样吃,很好吃的。” “你当我是白痴吗。”林研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我不用你教我这个东西该怎么吃。” 顾成阳把一根串拿起来放到他面前,乐此不疲地说:“那你吃啊。” 林研盯着那根串盯了半晌,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接过,先咬了一小口,然后才把一整丸子吞了进去。 顾成阳看着他:“味道怎么样?” 林研没有说话,直到将一整个丸子咽下肚,他才回答:“还可以。” 顾成阳笑了笑,自己也再吃了一个:“那你多吃一点。” 林研看着他,就像是在看某样新奇的事物般:“边吃东西边说话也是不被允许的。” 顾成阳满脸不在乎,依旧一边吃一边说:“这不允许那不允许,我们都是活生生的人,哪来这么多乱七八糟的规矩。” 这一回林研久久都没有说话。 直到后来,顾成阳才听见他说:“我不知道,可能是因为我从没被当做人对待过。” 顾成阳拿着串子的手不由得顿住了,他怔怔地盯着地面,而不敢去看林研的表情,他怕见到那张神色空洞的脸。 “那以后我把你当人,”顾成阳对他说,“你以后可以随心所欲地做任何事情了。” 林研没再说话,低头又吃了一个关东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异乡人 10 不知不觉一杯关东煮吃完了,最终一大半都是林研吃掉的。 过了十多分钟,到了检票的时间,顾成阳带着林研上了火车。绿皮火车内闷热潮湿,车上大多数是手提大包小包行囊的外来务工者。 林研从小到大都没坐过火车,也没坐过长途汽车。他在锦衣玉食的城堡里长大,从未见过这么多面容疲惫沧桑的人。 车厢里拥挤不堪,为图省钱的夫妻只买了站票,搬了一张板凳坐在车门口,两个人轮流坐,这位妻子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后背上背着一个箩筐,里面还装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孩。 第20章 与他一同醒来的是婴儿的母亲。她依旧和昨天一样脱下了半边的上衣给孩子喂奶。 喂完了奶以后,母亲将孩子抱在怀里轻轻摇晃,嘴里喃喃地唱着摇篮曲: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顾成阳侧过头看去,看见林研正直直地看着对面的女人和怀里的婴儿。 清晨的光线透过车窗照在他那张苍白的脸上,布满红血丝的眼里不知是何时盈起了泪光。 他的眼神里夹杂着的,是一种不加掩饰的羡慕。 听到顾成阳醒来的动静,林研就立刻收回了眼神,又恢复了一贯淡漠的神色。 顾成阳将他一晚上吃剩下的零食包装袋全部收拾在一起,拿去丢掉,回来后对林研说:“还有一个小时的车程,我们就到c城了。” 林研并不好奇为什么他们的目的地是c城,只是点了点头:“哦。” “我最近新写了一首歌,你想听听看吗?” 说着顾成阳拿出自己的手机,准备打开备忘录和录音机与他分享时,林研却冷漠地回绝了他:“不想。” 顾成阳拿着手机的手猝然顿住,表情也变得窘迫尴尬起来。 他在贴吧里认识的wildfire热忱开朗,会认真地听完他的作品和他推荐的每一首歌,会一边嫌弃他的录音条件一边帮他混音,会把自己制作的beats发过来让他填词,也会被他的歌词打动到落泪。 wildfire也曾说过,现实中的他与网络上的他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可顾成阳依旧期待着,林研对自己的态度会与对别人的态度有所不同,因为他相信荒原旅客对于wildfire有不一样的意义。 然而现实中的林研对待他依旧是这样冷漠,就像是一块永远都捂不热的冰块。 顾成阳将手机收了回去,干巴巴道:“没事,那就下次有机会再听。” 林研没再说话,靠在窗边闭目休息,手抵着太阳穴,一下下揉着那酸痛的地方。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四周漆黑一片,绿皮火车在抵达c城前需要穿过一条漫长的隧道。 火车在轨道上的声音轰隆作响,黑暗中,林研忽然开口说:“我没有不想听,只是以我现在的状态,做不成任何事情。等过一阵子再说吧…到时候我会听的。” 他的语气很淡,语调没有丝毫起伏,但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才将这一段话完整地说出口。 顾成阳猛然侧过头,黑暗里他只能看见林研模糊的轮廓,但他感受到自己的嘴角在慢慢提起。 半晌后,顾成阳忍不住问他:“你知道为什么我们要去c城吗?” 黑暗的隧道里,林研反问他:“为什么?” 顾成阳告诉他:“我小时候在报纸上看到过一篇报道,那上面说,c城是一座不会排斥异乡人的城市。在那里任何人都有实现梦想的机会。” “是吗……” 林研头一回听到这种说法,他缓缓地睁开眼,看见隧道尽头的光亮乍然而起,隧道外的阳光明媚刺眼。 翠绿的山川被淡淡的云雾缭绕,清澈的河流水波粼粼。 远处城区的高楼大厦平地而起,四通八达的街道上车水马龙。 顾成阳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一条讯息出现在屏幕上。 第21章 像是在寻找着什么,他的半个身体都探出了窗外。 猛然想起了首都医院护士们的对话,她们说607的年轻病人在醒过来的第一天就拔了输液管,疯了似的想开窗跳下去,四五个医生护士合力才将他拉了回来,最终是注射了镇定剂才堪堪将他救下。 顾成阳立刻三步并两步地跑过去,拽着林研的肩膀一把将他半个身子从窗外拉回来。 “你要干什么?!” 顾成阳急切地喘着气,整个人挡在窗前,背过身将窗关上。 林研皱着眉,揉着自己被拉扯疼痛的肩胛骨。他身形本就瘦削,好像被顾成阳随意一拉扯就能散架似的。 他看见顾成阳脸上露出惊恐的神情,那道目光最终落在了他的手腕处。 林研于是机械性地抬起了手腕,纱布下方的伤口被针线缝合,此时已经不再出血,也感知不到疼痛。 他迟钝地反应过来顾成阳在惊恐什么,于是解释说:“我没有想寻死。” 顾成阳依旧站在窗前不动,他尽量委婉地告诉林研:“下次不要做这么危险的动作了。” 林研微微一怔,心里陡然响起了一个嘲弄的声音。 显然自杀过一次的人已经不值得被信任了,别人只会把他当做情绪不稳定的危险分子。就连顾成阳也是这样。 林研又麻木地重复了一遍: “我没有想寻死。” “我知道,但你刚刚……”顾成阳话说到一半忽然噎住了,看着林研犹如死水般的神情,触电似的想到了什么。他没再说下去,下一刻他背过身,将方才关上的窗又重新打开,轻柔的晚风拂过他的脸颊,他学着林研的样子凝视着窗外。 外头的空气格外清新,好过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医院病房与被潮湿发霉的味道萦绕的火车车厢。 楼下的街道上拥挤杂乱,正值下班时间,四处乱窜的电瓶车一辆接着一辆飞驰而过,间或有鸣笛声传来,与摊贩的叫卖声混杂在一起。 顾成阳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扭过头对林研说:“抱歉,我收回刚刚的话。” 他往旁边挪动半步,把窗边的位置让了出来,对林研歉意地笑了笑:“我说过的,你可以随心所欲地做任何事,即便是死…我都不会阻止你,在任何时候你都是自由的。” 那是名为wildfire的网友在聊天中经常提起的词语。 他说他喜欢音乐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与现实世界不同,天马行空的音乐世界是很自由的。而说唱之所以能令他痴迷,就是因为他能从那粗糙直白的歌词中,感受到一种最为原始而莽撞的自由。 此刻顾成阳知道,自己能给予林研的东西微乎其微,但一定能给予他足够的自由。 林研透过窗外看着一望无际的晚霞,他还未充分理解这番话于他而言的意义,只是感受到此刻的自己就像是一团被扑灭的火焰。 奇怪,原本会产生的应激反应并没有如期而至。 他无法动脑,只能僵硬地迈着步伐,又走到了那个地方,然后再一次将身体探出窗外,重复着刚才未完成的动作。 居民楼被前方的建筑物所遮挡,那是一栋还在施工的写字楼,有二十多层高,将低矮的楼房完全遮挡在阴影之下。 顾成阳看着林研伸出那只缠着绷带还未痊愈的手,像是在竭力想要抓住什么似的,可一尘不染的空气中什么东西都没有。 瘦骨嶙峋的手臂完全落在建筑物的阴影里,他不断地把手往前伸,直到指尖终于触碰到了一丝夕阳余晖的光亮。 林研弯动着手指,丝丝缕缕的光线就随着他的动作,在那白得几乎透明的指尖跳动雀跃。 在过去的十五年里林研很少有机会可以出于纯粹的好奇心去做某一件事。他所要面对的只有冰冷的桌面,漆黑的禁闭室,被严格安排好的一日三餐,以及来自他那个严苛到偏执的母亲,所给予的高压与束缚。 而此时他却能凭借自己的意志,完成一件对于正常人而言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第22章 林研在听说唱之前涉猎的曲风非常广泛,他喜欢很多类型的音乐,英式的摇滚,北欧的金属,乡间民谣,甚至传统戏曲他都会听。 在无数个与荒原旅客畅聊的夜晚,他经常会提到北欧的金属乐,也曾说过,未来最想去的地方是挪威与芬兰。 在他眼里的北欧音乐,是华丽恢宏的编曲和空灵的女声交融在一起,编织而成的梦幻绮丽的乌托邦。 但这次采样的这首歌虽是由金属乐队演唱,却是一首中世纪风格的民谣。 爱尔兰哨笛婉转悠扬,歌词像诗歌那般优美。 “at the end of the river the sundown beas 在河流的尽头,只见霞光微露 all the relics of a life long lived 一个历经风雨的生命筑起了这里的遗迹 here weary traveller rest your wand 疲倦的旅行者啊,在这里你可以放下手中的魔杖 sleep the journey fro your eyes 让旅途在你眼中沉眠。” 林研采样了副歌的旋律以及间奏里的爱尔兰哨笛,将音符重新排列,制作成了一首舒缓的boobap伴奏。 顾成阳听着耳机里的音乐,他想象着牧羊的少年坐在山坡上写诗歌,黄昏之时在河流的尽头遇见了从大海里逃出来的美人鱼。 美人鱼奄奄一息坐在礁石上,鱼尾受了伤,日落的光辉将她笼罩,滴滴泪珠滑过脸颊,变成一颗颗绚丽夺目的珍珠。 灵感犹如泉水般源源不断地涌入脑海,顾成阳在歌词里构造了一个绮丽的童话世界,牧羊少年救下了被人类伤害的美人鱼,带着她逃离到了一个只有鲜花和雨露的乌托邦。 顾成阳在创作的时候,一旦投入就会忘记周围的一切,也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 在半年前他曾用荒原旅客的账号向wildfire讲过自己的一段趣事,他有天在公交车的站台上写歌,因为太过投入,连自己上错了一班车都浑然不知,等他将那首歌写完,发现居然已经在那班错误的公交车上坐了十多站之久了。 故事的结局牧羊少年和美人鱼在乌托邦里一同生活,时光荏苒,几十年后垂暮的少年在美人鱼的怀里安详死去。美人鱼日复一日地守着少年的残骸,晶莹剔透的眼泪汇聚成满是珍珠的河流,最终流入大海。 若不是林研突然打开房门,顾成阳也察觉不到自己居然竟不知不觉坐在了那扇紧闭的房门口。 那房间里有什么东西将他引领过去—— 那一定是一颗炽烈跳动的心脏,和耳机里的鼓点一样充满了盎然生机。 随着吱呀一声房门打开,顾成阳毫无征兆地仰头倒下去,摔倒在林研脚边,手上的笔没有拿稳在本子上划出一道长长的黑线。 顾成阳未曾预料到林研会开门,他立刻慌乱地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林研看着他,半晌,嘴角扯出一丝意义不明的微笑:“坐在门口干什么,你是看门狗吗?” 顾成阳手里握着笔和纸,快步跟随在林研身后,他解释道:“我在写歌,写着写着连自己在哪儿都不知道了。” 他本想把写好的歌词给林研看,却在递出本子的那一霎那又放弃了这个想法。 因为他知道林研未必会有兴趣看。 林研没有去理会他,走到冰箱前,从里面拿出一罐可乐。 第23章 顾成阳其实没有想这么多,也未曾觉得委屈了自己。毕竟是他擅自做主将林研带到这样一个人生地不熟的陌生城市,陪着他过这样拮据贫穷的生活。林研本可以头也不回地离开,是顾成阳固执把他留在了下来,继续忍受这犹如炼狱般的人间生活。 所以比起自己,顾成阳更不愿意看到的是林研受委屈。从规划离家出走的那天起,他就已经做好了付出一切的觉悟。 顾成阳对他笑了笑:“没事的,睡了几天也就习惯了,对我来说小床更有安全感。” 林研仰头倒在床上,长长地伸了个懒腰。 “里面那张床倒是挺大的,老实说我不介意和你睡同一张床,当然前提是在我没发病的情况下…”林研半垂着眼眸,淡淡道,“不过你要是不愿意也就算了,当我没说。” 顾成阳本该因为林研不介意与他同床而欣喜若狂,紧接却着被两个字绊住了手脚。 发病? 或许是抑郁症吧,顾成阳想,过去这么多天林研的状态很符合抑郁发作的症状。 顾成阳不知道林研每次盯着窗外时内心究竟在想什么,但他知道在那平淡如水的表情之下,林研一定承受着莫大的痛楚。 以至于对死亡没有半分畏惧,因为那种感受比死还要痛苦千万倍。 林研开始新奇地晃动身躯,身下的木板床嘎吱嘎吱响个不停。他犹如一个新奇的孩子研究起贴在床头的旧贴纸,这张床是房东儿子年幼时睡的旧床,这些贴纸估计是这个儿子在小时候贴上去的。 可惜上面的卡通人物林研一个都不认得。 他觉得无聊,便将视线重新投向了站在面前的那个人。 林研盘起腿坐到他床上,仰起头朝顾成阳扬了扬下巴:“喂,给我听听你的歌吧。” 不要后悔选择我 13 顾成阳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拿着笔记本的手臂都有些颤抖起来,他怔怔地问林研:“真的?” 林研白了他一眼,不耐烦道:“不想给就算了。” 顾成阳不可能放过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他立刻就坐到林研的身边,打开了手里那本泛黄的笔记本,翻到最新的那一页。 他迫不及待地对林研说:“这是我今天刚写的词,用了你前段时间发给我的beat。” 林研瞥了一眼,这是他在自杀之前发给顾成阳的最后一首伴奏。 那天当晚,他房间里的稿纸和电脑里的录音文件就被母亲发现,那个控制欲极强的女人在得知他每日躲在房门里闭门不出,不是在练钢琴,而是在接触这种不入流的音乐时,几乎是立刻就大发雷霆,然后不由分说地将他的房间里的乐器和录音文件毁了个干净。 林研看着顾成阳写在笔记本上的歌词,他的字迹工整清晰,笔锋苍劲有力,和他本人的气质倒是一点都不相称。 顾成阳将耳机递给林研一只,耳机里响起了爱尔兰风笛的前奏,伴奏里的每一个鼓点、钢琴和弦乐林研都无比熟悉。与那些光靠一台电脑就能完成的伴奏不同,这首伴奏很特别,除了采样和鼓组的部分,每一道有旋律的分轨都是他拿乐器亲自弹出来的。 鼓点响起,顾成阳轻声地唱着自己写下的歌词,这首歌里顾成阳抛弃了复杂的flow编排和押韵,几乎就像是在讲睡前故事那般,将一个牧羊少年和美人鱼相恋的故事娓娓道来。 “牧羊的少年吹着哨笛,路过夕阳下的河畔 霞光追逐着云层,她坐在晚霞笼罩的河岸……” 一曲终了,林研却依旧盯着那一页泛黄的纸,一言不发。 半晌后,他就歌词的内容问顾成阳:“为什么最终少年会死在美人鱼的怀里?” 顾成阳说:“因为人鱼的寿命比人类长,所以他们不会一同死去,少年注定会死在美人鱼的前面。” 第24章 “啊?”顾成阳愣愣地看着他,还未从他这无厘头的脑洞里反应过来。 林研又轻笑起来,说:“我开玩笑的,别当真。” 顾成阳局促地摸了摸后颈,憨笑起来:“其实你说的也有道理,这毕竟只是个童话故事,美人鱼并不可能轻易爱上人类。” 林研不语,而是拿过顾成阳的手机翻看起来,文件夹里放着很多音频,这一年来林研发给顾成阳的所有作品,都被他完整地保存在那里。 只是当初林研发给顾成阳的是压缩后的p3版本,压缩后音质不可避免地受到了损害,已经无法再使用了。 林研将文件夹看到底,平静地告诉他:“我很喜欢你写的这首歌,只是可惜,伴奏的源文件已经没有了,包括我过去做的所有beats,也通通都没有了…并且我不打算再重新做一遍。” “没关系,”顾成阳几乎是立刻道,“只要你还愿意继续做音乐,我也一定会继续唱下去。” 他的眼神真诚而炽热,身上带着一股还未褪去的书卷气息,意气风发的神情和附近学校里的高中生别无二致。 顾成阳的上半张脸和下半张脸其实不是很协调,他的眉眼深邃严肃,不笑的时候显得气质冷冽。而下半张脸的嘴唇立体丰润,厚度均匀,唇峰微微翘起,笑起来带着一股稚气未脱的青涩傻气,一下子中和了那眉眼之间的锐利整肃。 林研拿着他的手机,播放起里面的作品,有一些是林研为他做完混音的成品,有一些还只是粗糙的deo。 顾成阳接触说唱比林研还要早很多,最早的一段录音是在两年前,也是他第一次尝试rap的时间。 这两年来他一直都在写歌,包括来到c城后的这一个月。 林研点开每一首作品,问顾成阳这些歌的创作背景,顾成阳认真地答着,眼底流露出不加掩饰的热爱和赤忱。 一直到后半夜,林研才听完了他这两年的所有作品,从最初的模仿和翻唱,到逐渐探索出自己的风格,研究flow的技巧与变换,创作出走心的歌词与旋律,两年来他的进步很大,不亚于如今市面上的专业rapper。 只是顾成阳还从未将这些歌曲发表在音乐平台上,也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名字。 墙上的挂钟指向凌晨三点,六月的c城闷热异常,客厅里没有空调,只有一把生锈的落地风扇放在床头呼呼地吹着,噪声环绕在拥挤狭小的出租房内。 林研趴在顾成阳那张小床上,手里翻看着顾成阳那本用了两年的歌词本。 而这里边不仅是写着歌词,还零零散散地写着一些事件记录,与其说是歌词本,倒不如说是日记本。 20x8年6月10日 原本打算放弃了,但有人在我的作品下留了言,他说我声音不错,邀请我与他合作。 我还是决定留下。 林研指着这篇日记问他:“这人是我么?” 顾成阳看着那上面的文字,点点头说:“这是你第一次在我的帖子下留言的日子。” 林研盯着“放弃”这两个字眼,撑着下巴饶有兴趣地问他:“所以你原本打算放弃做音乐,是我让你坚持下来的?” 顾成阳点头:“嗯,算是吧。” 林研又紧接着问他:“那个时候为什么会想要放弃?” “做的音乐没有人听,也遭到家里人的反对,自然而然就觉得坚持不下去了。”顾成阳看着林研,说,“你是我的第一个听众。” 林研垂下了眼,他头一回知道,自己一个微不足道的举动竟改变了另一个人未来的走向。一年前若不是他孜孜不倦地向那个名为荒原旅客的网友抛出橄榄枝,顾成阳或许早就已经放弃说唱了,他应该还在念高中,需要考虑的难题仅仅只有期末成绩和课后的作业,闲暇之时他应该会和同学聚会玩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为了拯救一个素不相识的网友,孤注一掷地放弃过去,来到这陌生的异乡,追求那个遥不可及的梦想。 半晌后,林研问他:“你知道现在的中文hiphop环境是什么样子的吗?” 顾成阳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低着头思索起来。 第25章 窗外阳光大好,路边的枝桠疯长,微弱的蝉鸣声从远处传来,打开窗户一阵闷热的气流瞬间涌进来。 气温攀升得厉害,林研在朝南的窗边站了一会儿,后背就冒起了汗。 抑郁期结束得毫无征兆,就像这一夜之间入了夏的c城。 一如第一天那样林研又将手伸出窗外,临近午时太阳悬在高空,炙热的光线并未被高耸的建筑物所遮挡。这一次他甚至不用弯腰,就能轻而易举地让整只手臂都出现在阳光之下。 从醒来的那一刻,他就感觉自己浑身都充满了干劲,脑海里充斥着源源不断的灵感。 此时的林研并不认为自己经历了一段抑郁期,或者说他打心里就不认为自己真的患有某种精神疾病。 他并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可怕的事,只是用一种较为激进的方式反抗了那个有着极强控制欲的女人。他知道以自己的性格,积攒的情绪总有一天会爆发,他忍受了十五年,如今宁死也不可能继续当那只任人摆布的笼中鸟。 即便来到c城并非他的本意,可某一瞬间他还是会感激顾成阳带他逃离了那个女人的魔窟。 因为从昨晚之后,他就意识到自己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完成。他希望自己可以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沉醉在音乐里,也希望那些正式发布在音乐平台上的说唱单曲可以打上他的tag。 而在昨夜与顾成阳的谈话里,他不得不承认顾成阳有一句话令他产生了共鸣。 ——路是由人开辟的,你不能因为没有人走过这条路,就断定这是一条死路。 他想走一条别人从未走过的路,用自己的力量改变整个环境,他想和顾成阳一起,成为这座城市最厉害的rapper和制作人。 当脑海里怀揣着这样的想法之后,林研就觉得自己一刻都不能停留了。 下午六点,顾成阳下班回家,进门那一刻屋子里空空荡荡,客厅的窗大开着,窗帘在风中不停摆动。 过去的一个月,林研很少踏出那扇房门,一日三餐也都是由顾成阳去外面给他买来的,林研消极地拒绝所有交流,有时候一天都不会与顾成阳说一句话。 这一天顾成阳并未察觉到异样,一如往常地拿着从外面买来的晚饭去敲他的门。 可久久没有得到回应,顾成阳拍着房门叫他的名字,里面也没有任何声音。 最终忍不住推门而入,不出意外,林研并不在里面。 来到c城的伊始,顾成阳说过会给予林研最大的自由,就做好了一切的心理准备,哪怕是林研选择离开他或是离开这个世界,他都不会做出任何干涉。 可如今当林研真的从他面前消失的时候,他还是彻底慌了神。 顾成阳对于林研会去哪里没有任何头绪,只是狂奔着跑过一条又一条的街道,漫无目地寻找着他的踪迹。 炎夏的夕阳依旧无比燥热,汗珠从他的额头滚滚滑落。顾成阳回想到昨夜林研听完了他这两年来所有的作品,一反常态地说了很多话。那时候他还非常欣喜若狂,在林研睡着以后都激动得难以入眠,恨不得立刻就买下那些录音设备和他一起做歌。 那几乎是一种野蛮生长的蓬勃希望,可仅仅只过了一天这希望似乎又处于濒临破灭的边缘。 但顾成阳觉得林研不会这样残忍,先给予他希望,又亲手将这希望摧毁。 顾成阳几乎跑遍了附近的所有街道都一无所获,那一刻他觉得林研想要离开他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 他脑海里甚至有个无比荒谬的想法一闪而过。 或许应该在出门之前就把房门锁住。 直到他在一条偏僻的街道口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终于松了一口气。 林研就站在街边的石阶上,瘦削的身躯覆盖在一件大到没边的短袖之下,下半身是宽大的短裤与拖鞋。 他的旁边是一个流动的小吃摊,红底黄字的招牌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食物名字。 第26章 自从再也没有人控制他的饮食之后,林研在吃的方面变得几乎毫无节制,任何一样没有吃过的东西他都会想要尝试。 林研吃了两口后,给予了这碗凉皮好评:“挺好吃的。” 说着他又拿着碗筷送到顾成阳面前:“你要吃一口么?” 顾成阳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林研就微微踮着脚,亲自夹了一筷喂到他嘴边。 顾成阳于是不自觉地张开了嘴,凉皮爽滑清凉,是芝麻酱、香醋和蒜末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本以为林研会是一个很有距离感的人,却没有料到林研并不会排斥他共睡一张床,甚至共用一双筷子。 这样的林研令他感到陌生,也最令他熟悉,更贴近与贴吧里那个与他谈天说地的wildfire。 顾成阳尝了一口,冲他点点头:“嗯,好吃。” 林研又吃了两口就把凉皮放了起来,他不喜欢边走路边吃东西,打算等回了出租屋再吃。 林研走在路上,路过每一家店铺都会好奇地进去看一眼。 天慢慢变黑,顾成阳一路都陪在他身后,他对林研说:“话说我还是 “想不想摸摸看?” 15 服装店的广播里放着的是一首老歌,顾成阳曾经在电视重播上个世纪的春晚时听过这首歌。当时还很年轻的孟庭苇穿着一袭白裙站在舞台上,歌声曼妙,目光温柔,一颦一笑都优雅迷人。 “每当天空又下起了雨,风中有朵雨做的云。” 但此刻顾成阳却顾不上听歌,他穿过琳琅满目的服装和正在试衣的人群,终于在一个女装区的角落里看见了林研。 “吹啊吹吹落花满地,找不到一丝丝怜惜,飘啊飘飘过千万里,苦苦守候你的归期。” 第27章 从服装店里出来后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道路两旁的路灯亮起,闪着大灯的汽车与电动车从身边呼啸而过。 顾成阳快步跟在林研身后,还是有些摸不着头脑:“你刚刚进店为什么要录音?” 林研缓步走在街头,与三三两两的行人擦肩而过,他仔细分辨着周遭的每一道声音,车流声、对话声、树叶的沙沙声,各种各样声音不绝于耳。 隔了很久,他才回答顾成阳的问题:“我在采样。” 回家以后,林研把他这一天在外面所录的音放给顾成阳听。 零星的录音大大小小有十几条,林研一个个点开播放。 手机听筒里传来小摊贩沿街的叫卖声,汽车从路边呼啸而过,菜市场里买菜大妈用c城方言讨价还价,一对夫妻在街头吵架,互相辱骂着对方的父母。服装店里热情似火的导购在耳边喋喋不休。最后一道声音是顾成阳用低沉冷冽的嗓音说着:“shut up,bitch” 播完了最后一条林研抬起头,直直地盯着顾成阳。 顾成阳被他盯得不知所措,林研则带着笑意又垂下眼将进度条往回拉,将录音里的那句“shut up,bitch”单独截了出来。 林研反复拖动着进度条,他的声音一遍遍地从听筒里冒出来。 顾成阳不明白林研的笑容里带着何种意味,他原以为是自己的玩笑开得太过分惹恼了对方。但林研的笑容里却不见任何恼怒。 林研懒懒地趴在床上,手掌撑着下巴,但像是知道顾成阳在疑惑着什么,他垂着眼说道:“没有人告诉过你吗,你说脏话还挺性感的。” 他的视线一寸寸上移,目光狡黠,最终停留在顾成阳的胸膛处,声音暧昧又轻柔:“和你的胸肌一样。” 他的眼神就像一只魅惑又危险的狐狸,顾成阳一时间愣了神,没想明白林研为何会将声音会和胸肌联系在一起。 他知道他应该问林研这两者之间的关联,但对上那双直勾勾盯着自己的眼睛时,顾成阳说出口的话却是和心中所想的完全不同。 顾成阳看着林研望眼欲穿的眼神,不由道:“……要不要摸摸看?” 顾成阳几乎是立刻就对自己说出口的话感到后悔。 但林研却不给他后悔的机会,在得到允许后,他立刻就伸出手摸了上来,纤细的手在胸膛间游走,顾成阳感受到一阵轻盈与柔软。 林研的每个动作和眼神都甚是暧昧,顾成阳靠在床上一动都不敢动,气氛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诡异。 林研语气不疾不徐地问:“今天下午你是特地来找我的,对吗?” “啊?”顾成阳微愣了一会儿,连忙辩驳,“不…没有,我是出去锻炼,顺路遇到你。” 林研却像是听不见他说的,伸出手指一下一下地戳着他的胸膛:“你回家的时候发现我不在屋子里,怕我不辞而别,赶忙跑出来四处找我,对不对?” “我出门的时候明明关上了门,可我们回来的时候门却是开着的。你有这么着急吗,就这么害怕我离开?” 看着他笃定的眼神,顾成阳知道自己再辩驳都无济于事,最终只能点头承认:“嗯…我很担心你会离开我。” “白痴,你发现我不在的时候,就不会给我打电话吗?”林研不由分说地拾起床上的手机扔在他胸膛上,“那我想问你给我买这玩意儿的作用是什么,当做板砖用来防狼?” 顾成阳低下头瞥着扔在他胸口的手机,一时竟无语凝噎。他意识到自己犯了蠢,干笑了两声缓解尴尬:“我太着急了,没想到这个。” 林研叹了一口气,冷漠地看着他:“怎么蠢得跟狗一样。” 顾成阳挠了挠头,不要意思地垂下了眼:“我下次会注意的。” 林研没再去理他,戴上耳机独自看起了手机里的音乐剧。 他折身躺在床上,一只手举着手机,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有节奏地跟着音乐晃动脚趾。 第28章 顾成阳本想说自己已经很多年没碰过口琴,已经快忘记怎么吹了,但看着林研已然做出副洗耳恭听的样子,他又有些难以拒绝。 一时想不到别的歌,顾成阳就闭着眼吹了一首最简单的小星星。 一曲结束,林研看着他:“这首歌弱智都会吹,你还会别的么?” 顾成阳低着头思索片刻,凭借着记忆吹了一首《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但由于时间过了太久,最终磕磕绊绊地吹完了,还吹错了好几个音。 “……” 林研听完后仰起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只感觉自己差点死在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死在那西伯利亚的寒风中。 他已经不想问顾成阳还会不会别的了,因为再问下去都是对那把口琴的伤害。 顾成阳知道自己吹得不好,局促地笑了笑:“我很久没有练习过了。” 林研淡淡道:“听出来了。” 顾成阳见林研没有直截了当地戳穿他的水平,心里还一阵暗喜,转而问他:“你会吹口琴吗?” 林研垂下眼,摇头说:“不会。” 顾成阳有些惊讶地瞪大眼,不相信林研连这种入门的乐器都不会。果然林研紧接着的一句是:“我不会是因为没吹过。这东西对我来说太简单了,一点意思都没有。” 顾成阳一时无言以对,想起曾经在网上聊天时林研说过,他十三岁就过了钢琴十级,还学过吉他、小提琴等等乐器,一个人就能做完一整支乐队的编曲。 那确实不需要学。 林研打开手机里的编曲软件,点开里面的钢琴插件,然后在上面弹奏出一段旋律。 顾成阳听出来了,那旋律是“风中有朵雨做的云,一朵雨做的云…” 林研弹完后抬起眼对他说:“你吹这个。” “啊?” 林研看着他一副迷茫的神情,索性从床头那了一张抽纸,用笔在上面刷刷地写下一长串数字。有一些数字上面或者下面还画着小黑点。 36635656,635653…… 他将这张写满数字的纸放到顾成阳面前,用手指敲了敲纸面:“简谱会看吧?” 顾成阳愣愣地点头,对照着林研手写的简谱又一次吹起了口琴。 顾成阳虽然没真的正儿八经地学过某一项乐器,但好歹作为一个说唱歌手,对于音乐的敏锐度并不低,他对照着简谱没过多久就学会了这一首歌。 悠扬的口琴声环绕在狭小的屋内,林研跟着伴奏轻声唱了起来。 他随着歌声微微晃动身躯,整个人都显得舒适又柔软。 “……每当心中又想起了你,风中有朵雨做的云。” 顾成阳怔怔地放下口琴,连视线都变得模糊不清。 任谁都没办法将眼前的人与那个曾经躺在病床上的垂败少年联系在一起。 在音乐世界里的林研就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炽热明亮且极具生命力。 第29章 林研知道自己不适合像顾成阳那样去外面工作,也知道自己离开音乐就是个一事无成的废物。他从来都自认不讳一个事实,那便是除了音乐之外,自己无法做成任何事情。 看着林研眼里的热情又渐渐退却,顾成阳生怕他又回到原先低沉的状态,于是没有多加思索就做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决定。 他找工作地点的老板提前预支了下个月的工资,再加上前两个月存下的钱,将金额仔细核对过一遍后,他就带着林研出去买录音设备。 当天下午两人去了乐器行和一些品牌授权的专卖店。 与顾成阳满怀期待之心完全不同,林研的反应其实很平淡,也没有流露出半点喜悦。 他们买了录音制作必需的设备,台式电脑、麦克风和声卡,以及监听耳机和音响,还有一个用于编曲的电子键盘。 将所有设备搬回家中之后,还有一项最为重要的东西,就是制作音乐的软件。 林研坐在电脑前,付了费后将那个叫做“fl studio”的软件安装完成。顾成阳坐在边上,看着他打开一个深灰色的界面,拿着鼠标操控点击,熟练地在里面完成一些基础设置。 顾成阳认真地看着他的操作,半晌,略有些迷茫地问:“怎么全是英文啊?” 林研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似觉得他这个问题白痴,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他:“这是国外的软件,当然全是英文。” 顾成阳看得有些眼花,大多数英语单词他都不认识,最终问林研:“那可以调成中文吗?” “目前版本还不支持简体中文。”林研调完了基础设置,放下鼠标拿起旁边的水喝了一口,淡淡地瞥向顾成阳,“这很难懂吗,你好歹也上过高中,连这几个单词都不认得?” 顾成阳垂下头笑了笑:“实不相瞒我英语成绩很差,最让我头疼的一门学科就是英语了。” “哦,难怪你从来都不写那种半英不中的歌词,原来是没那水平啊,”林研看着他,半晌后朝他点了点头,“这样也好,我最讨厌rapper在歌词里放洋屁了。” hiphop在中国属于外来文化,很多说唱歌手早期的音乐启蒙也都是国外的说唱音乐。又因为这块土地上并没有这种文化的根源,以至于很多说唱歌手在创作时都会有意无意地借鉴国外的曲风和歌词内容。 那种描述只有女人和豪车的纸醉金迷世界的歌词还尚能容忍,最为离谱的是有些国内rapper会在歌词里写一些例如枪支毒品弹药等等不存在于这片土地上的内容。这也就违背了hiphop最为核心的精神内涵,即为真实。 顾成阳知道林研对于这种音乐深恶痛绝,平日里随机听歌,听到这种类型的歌都会忍不住骂一句的那种。 林研曾形容这类说唱歌手为“脑子有坑的奇葩。” 但此刻顾成阳脑海里却一瞬间闪过一丝灵感,他拍了拍林研,认真地对他说:“哎,我突然有个灵感,唱给你听啊。” 林研一瞬间有些意外,但还是转过身面对着他,神情也变得认真起来,颇有耐心地对他说:“唱吧。” 顾成阳将水瓶握在手上充当话筒,开始即兴freestyle:“我有很多oney,诶,每天都要出去shoppg,b life need uch funny,诶~生活变得更加happy,skr~” 看着林研的表情一寸寸变得僵硬,最终整张脸都阴沉下来,顾成阳唱到最后都差点笑了场,停止了在对方雷区蹦迪的行为。 林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意识到自己被眼前的人愚弄了,气得手都有些哆嗦。他拾起自己放在桌上的水瓶,狠狠地就朝顾成阳身上砸:“顾成阳,你他妈是不是找死啊!” 顾成阳双手护着头,承受着他的连环攻击,神情却依旧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林研看他这副样子心里更来气了,咬牙切齿地吼道:“你要死就死到外面去,别他妈的在这里碍我的眼,傻逼。” 顾成阳闷笑着,对林研说:“没想到原来你也会说脏话啊。” 林研也微微一愣,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这样自然地将这种脏话说出口。 在原先他的母亲灌输给他的认知体系里,这个世界上的人都分三六九等,优雅和风度意味着上等,说脏话则意味着下等。上流阶层的人不需要用脏话来控诉秩序的不公,因为他们本身就是秩序的制定者。 而hiphop这种起源于贫穷,起源于对不公的控诉的文化,则是下等中的下等。 他的母亲曾因为他不经意说了一句脏话,就跑到他的学校里质问他的老师,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他的所有任何老师以及同班同学都训斥了一通。 第30章 顾成阳看着面前那些斥巨资买来还崭新的设备,立刻败下阵来举手投降,然后连声道歉,好说歹说才把他给哄好。 将制作音乐的设备买来以后,林研就不再无事可做,他整日坐在电脑面前做歌。顾成阳其实也很想学习如何制作伴奏以及如何采样,可他看到满屏的英文就头大得很。林研起初还耐着性子教他这些是什么那些是什么,无奈这个人记住了后转头就忘,这让林研气得炸毛,直接丢给他一个四十多小时的油管教程还有翻译软件,说:“这都学不会,别让我教你了,你他妈自己去学吧!真是气死我了!” 顾成阳于是只能灰溜溜地自己去看教程学习。 但后来林研看见他好几次戴着耳机听教程,听着听着就仰头大睡,比数学课还奏效。最后一次林研索性扯掉他的耳机,直接把他叫醒,冷漠地看着他:“你别学了,这辈子都不用学了。” 这样下去学一百年都不可能学会的,还不如早点及时止损。 但顾成阳却会错了意,他迷迷糊糊地醒来,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用慢吞吞的语气认真问林研:“所以你一辈子都会给我做歌吗?” 林研没想到顾成阳会想到这个层面,刚想用一贯的态度回怼过去,告诉他想都别想。 但刚睡醒的顾成阳和平时有着些许差别,他的神情温吞慵懒,就像一只乖顺的大型犬,在睡得正香时被人类吵醒也不会恼怒,好像稍微给他一点好脸色,他就会开心地摇起尾巴。 于是话到嘴边,林研忽然改了口,他冷哼一声,告诉顾成阳:“看你表现。” 顾成阳果然欣喜地笑了起来,将手机里的视频教程关掉,郑重其事地冲林研点了点头:“好,我不学了,我一定会让你一辈子都给我做歌。” 不准死在我前面。 17 八九月的c城燥热不堪,出租屋的客厅里原本没空调,房东知道这件事后说楼上的空房间有台二手空调可以提供给他们。可房东只负责提供空调,搬空调的费用要他们自己出。 房东本想把搬空调的师傅的联系方式给顾成阳,但顾成阳却说不用,他自己会搬空调。 把空调搬过去后,顾成阳又把客厅的破床搬走,然后着手把原先的客厅改造成了一间小小的录音室,他改造了客厅的旧衣柜,贴上了隔音棉,将麦克风与立架放进去,形成了一个简易的隔音间。 林研看着毫发无损的空调,与经改造后宽阔明亮的录音室,简直大开眼界,于是问他:“顾成阳,你还有什么是不会做的?” 顾成阳认真想了想,回答:“不会用编曲软件。” 林研于是嗤笑了一声,骂他:“废物。” 后来林研就整日待在电脑前做歌,旋律和鼓点从监听音响里传出来,为了确保每一个音都准确无误,他通常会把声音拉到最大。 屋内的空调大开着,音乐声震耳欲聋,林研一旦投入进去就会完全忘记时间。当他做完来到c城后的第一个伴奏,时间已经走向了夜晚九点。 直到将音乐声音关掉后,林研这才听见外面风雨大作的声音。而他忘了关窗,暴雨透过敞开的窗户灌进屋内,将地板都弄湿了一大片。 他连忙小跑过去关上窗,窗外一片漆黑,暴雨犹如洪水般倾斜而下,忽然间天空划过一道闪电,紧接而来的是轰鸣的雷声。 林研被这雷声吓了一跳,心脏也为之一颤,他立刻拉紧窗帘,远远地离开窗边。 可雷声依旧不停歇,像是盘旋在头顶般,一下下地轰击着他的耳膜。 林研惧怕雷声,于是抱着双腿坐在电脑前的转椅上,捂着耳朵,将头深深地埋在膝盖里。下一刻他忽然猛地想起什么,看着电脑上的时间,已经是晚上九点整,而顾成阳还没有回来。 林研心里愈发不安,他拨打了顾成阳的电话,电话那头嘟了几声后,响起一道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平日里林研从不会在意顾成阳回来的时间,但也知道他从不会这么晚还不回来。 顾成阳不辞而别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唯一的可能就是回来的路上出了什么意外。 恐惧不断地在内心里攀升,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那扇紧闭的大门依旧毫无动静。 林研从未设想过如果顾成阳死了,他应该怎么办。 第31章 顾成阳被他推得一踉跄,险些跌倒。他没有说话,转身把门关好,不由得嘶哑着声音问林研:“……我如果真的死了呢?” “你不准死在我前面,”林研立刻道,语气强势霸道,“我不允许。” 顾成阳深深地看着他,紧绷的肩膀陡然放松,他的神情不再失魂落魄,而是朝林研露出一个颇为勉强的笑容:“好,我向你保证,一定不会死在你前面。” 林研虽然性情阴冷且固执己见,但也绝非是不通情达理的人。他也看出来顾成阳今天的状态和往日大不相同,仿佛是丢了魂一般,令他前所未有地感到陌生。 于是他关切地给顾成阳递上一条擦脸的毛巾,好声好气地问他:“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顾成阳拿着毛巾擦着湿透的头发和手臂,闻言动作一顿,低头沉默了片刻,最后冲林研摇摇头:“没有发生什么事情。” 林研看着他,冷冷道:“鬼相信。” “真的没什么,”顾成阳低声笑了起来,用冰凉的手去触摸林研手腕上那条凹凸不平的疤痕。 “下了暴雨,我没有赶上公交车,又不小心在路边跌了一跤,手机也没电了…总而言之就是发生了很多意外,心情不可避免地有些糟糕。” 林研听完了他的解释,很想说些安慰他的话,但憋了半天都说不出口一个字,最终只是说了一句:“…那你也是有够倒霉的。” 顾成阳始终垂着眼,半晌后低低地说了句:“我好像是…有那么一点理解你当时的心情了。” 林研看着顾成阳紧盯着自己手腕上的那条疤,立刻明白了对方在想什么。 他不理解顾成阳为何直到如今还在为这件事情耿耿于怀。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抽回了自己的手,从顾成阳身边离开,径直回到电脑前的转椅上坐下。 “顾成阳,你不用去试图理解我在想什么,你没有经历过我经历的事情,就不要擅自共情我的感受。”林研背对着他,毫无波澜地说着,声音不疾不徐,“收起你那可悲的怜悯之心,我不需要你的同情和理解。同样你的一切痛苦也都和我无关,你的心情好与坏、寻死还是觅活都和我没有半毛钱关系。” 此刻的林研早已褪去了方才的脆弱和不安,又恢复了以往那副冷漠、骄傲固执的模样。仿佛骨子里就带着深入骨髓的冰冷和不近人情。 但顾成阳知道这才是林研最令他感到熟悉的一面。 顾成阳脱去自己脏兮兮的衣物和鞋子,去浴室洗了个澡,蒸腾的热气拍打在他的身上。 他耳边依旧环绕着那个将死之人的痛苦呐喊,救护车呼啸的鸣笛声和家属歇斯里地的哭泣。 下一刻他忽然抬手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巴掌,心中有个声音告诉自己不能再去想白天所发生的一切了,不能再露出像刚才那般脆弱疲惫的模样。 因为这不会是林研喜欢的模样。 等到顾成阳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他已经调整好自己的状态了。 林研坐在电脑面前,闻声转过头朝他招手:“你洗个澡怎么这么墨迹啊,赶紧过来听我新做的beat。” 顾成阳快步走过去,电脑屏幕上编曲软件的分轨栏里空空荡荡,只有一条分轨。 顾成阳虽然对于编曲制作一窍不通,但基础的知识还是知道的,一首完整的歌里往往由十几条甚至上百条音轨组成。怎么可能只有一条? 林研看出了他的疑惑,轻笑道:“别急啊,我给你看个好玩的。” 他点击那条内容,将隐藏的二十多条分轨样式显示出来,右击点了某个选项,设置好颜色后,再将分轨拖到主页面里。 二十多条分轨一下子齐刷刷地出现在面前,每条分轨的颜色不一,组合在一起形成非常好看的彩虹渐变色。 顾成阳新奇地瞪大了眼,林研则双手环胸,得意地挑了挑眉:“怎么样,好看吧。” 林研说着按下了播放键,钢琴的声音响了起来。只听了一句之后,顾成阳就知道林研采样的是那首《风中有朵雨做的云》。 第32章 第二遍听的过程中,顾成阳想到了很多事情,从离开家乡来到c城,到最近这一连串的经历,他脑海里浮现出很多零星的韵脚和歌词。 直到伴奏结束,他对林研说:“我想我知道该怎么写了。” 林研低着头没再说话,像是一种无声的默契,然后又一次按下了播放键。 顾成阳跟着音乐打起节拍,在钢琴前奏结束后他的声音随着鼓点响起: “这首歌写于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 不知未来迎接我的是幸运还是劫难 活了十七年至今仍不懂如何计算 人与人之间的情感,应当如何评判 …… 凌晨两点,我躺在月光下无眠 疲惫的神情在脑海中不断浮现 不知从何时起我不再惧怕黑夜 白天的笑容开始从脸上慢慢退却” 顾成阳唱完一段verse,林研不由惊讶地挑了挑眉:“直接freestyle啊?嗯,还不错。” 忽然想起顾成阳上一回freestyle时那欠揍的样子,林研又立刻小声补充道:“你这回要是再乱唱我一定打死你。” 随着hook的结束,顾成阳跟着紧随而来的鼓点唱起了第二段verse: “我逐渐成为最真实的样子 不再装模作样地融入所谓的社交圈子 我开始变得孤独,耳机里循环着龙胆紫 不被朋友所理解,像是失去了对快乐的感知 只有到了深夜,我才沉浸于无尽的幻想 那跳动的音符,是属于我一个人的战场 远离了喧嚣,远离一切世俗名利场 它能带领我去到任何一个想要去的地方 我想去首尔和东京,也想去纽约和巴黎 我想领略各处的美好风景 也想去感受贫与富之间的距离 我所在的城市能否诞生一个说唱巨星?” 这里的伴奏恰到好处的有一个停顿,鼓点和钢琴在那短暂的瞬间通通消失了。 林研在他提出问句的那一刻就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显然他就在我面前。” 第33章 “不找你录找别人去录?”林研语气里带着讥诮,冷漠地撇过头,低声道,“不想录算了。” “想想想。”顾成阳连忙赔笑着凑过去,扒着桌沿期待地问,“你想要一个什么样的水印?” 林研说:“spread like wildfire” 顾成阳轻声跟着他念了一遍,念完后又在脑海里绞尽脑汁地翻译成中文:“……像野火一样传播?” “蔓延!”林研立刻瞪了他一眼,“白痴,别给我翻译出来。” “……哦。”顾成阳又下意识喃喃道,“像野火一样蔓延。” 这回林研直接啪的一声丢掉鼠标,双手抱胸,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顾成阳,冷哼了一声说:“不录了。” 顾成阳恍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捂住自己的嘴,然后转头小心翼翼地看向林研,伸出手摇着他的椅子:“我错了,不要生气嘛。” 林研没说话,重新握起了鼠标,把麦克风推给顾成阳,冷冰冰地对他说:“录吧。” 顾成阳虽然英语成绩差得离奇,但在口语方面却没什么硬伤,发音清晰标准,或许与他听过众多英文说唱歌曲有关。至于英语成绩差还得归咎于是他不愿好好学习的缘故。 大概录了四五遍,林研就找到了想要的感觉,他看了一眼电脑上的时间,将那道音频保存,还未进行调音和剪切,就对顾成阳说:“好了,你滚吧。” 顾成阳下意识站起身离开,走了两步后顿在原地,转过头问林研:“滚去哪?” “?”林研觉得莫名其妙,“你不用去上班?” 按照以往的时间,顾成阳此刻应该要出门去了,但今天他却迟迟不动。 “今天不用去,”顿了顿,顾成阳说,“我辞职了,不打算在那儿干了。” 顾成阳心里吊着一口气,害怕林研会问到辞职的原因,他还没想到应对的答案。然而林研却只是哦了一声,并不对他的事情感到好奇。 林研坐在电脑前,将那段音频进行处理,制作成一个水印放在那首歌的开头。 然后就到了最重要的一步,他将这首歌曲传到了音乐平台上,以音乐人账号“荒原旅客”的id,歌词里有一栏写着produce by wildfire。 顾成阳建议林研也注册音乐人的id,这样两人的名字就能一同出现在歌手栏里了,何况这首歌的hook也是由他来演唱的。 可林研想都没想就直接回绝了这个建议。 将歌曲上传完毕以后,林研就从电脑前站起来,站起来那一刻他忽然眼前一黑,脑海里出现强烈的眩晕感。他不由自主地向前倒去,被顾成阳眼疾手快地扶住抱在怀里。 “你没事吧?!” 顾成阳被吓了一跳,这才发现林研的脸色苍白得吓人,长期缺觉的脸上布满了掩盖不住的疲态。 已经快二十个小时没有睡觉的身躯已经开始发出警报。头部的神经开始剧烈疼痛,林研蹙着眉,熬过了一阵头痛后,额头已经冒起了冷汗。 但林研并不打算告诉顾成阳,他已经失眠快半个月的事实。 尤其是看着顾成阳那副关切的神情时,他几乎是立刻甩开了对方的手。 “我没事,”他淡淡道,“只是在电脑前坐久了有点累,我回房间睡一觉,你别来打扰我。” “好好,你快去睡吧,”顾成阳连忙点头答应,看着林研缓慢走进房间的身影,想起对方从昨晚后几乎没吃任何东西,于是冲着他的背影,关切地问,“你现在饿不饿,我去给你买点早饭吧,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林研像是没听见似的,径直走进房间,啪嗒一声关上房门,没有给出任何答复。 他被林研讨厌了。 第34章 那时林研表现得相当客气礼貌,甚至还对自己的行为感到抱歉,并且向她保证自己在晚上会戴上耳机。 住在他们对门的是一个常年酗酒的中年男人。后来有一天傍晚六七点左右,他拿着酒瓶气势汹汹地站在门口拍门。 一等到林研放下鼠标过来把门打开,他就立刻指着林研破口大骂,嘴里的话语粗俗不堪。 林研被人打断了思路原本就已经很不爽了,又被人指着鼻子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他向来吃软不吃硬,也自认为是个脾气不好的人,愣了两秒后,他暴躁的情绪达到了顶峰,立刻毫不客气地反击回去。 他曾听房东提起过,说对门的男人是个一事无成的废物,年近四十了没有固定工作,还得问年迈的父母要钱。 于是林研毫不避讳地直指他的痛处,对门的男人被他羞辱地羞愧难当,恼怒地砸碎了手中的酒瓶,差点就要和林研动起手来。 男人扬言要弄死他,林研面对那凶狠的眼神,以及比自己强壮数倍的身躯也毫不畏惧。 那一瞬间他的情绪根本就没办法控制住,他对那男人说,有本事就弄死我,下半辈子你也别想好过。 若不是顾成阳下了班后及时赶到,匆忙将两人拉开,林研恐怕已经被他用破碎的酒瓶砸伤送进医院了。 后来顾成阳也不顾上面色铁青的林研,连声向那中年男人道歉,并再三保证以后会减小音量不再打扰到对方,那人才善罢甘休。 在这场混乱之中林研毫发无损,反倒是前来拉架的顾成阳被破碎的啤酒瓶划破了手臂。 待到男人离开后,林研瞥了一眼顾成阳受伤的手臂,冷着脸回到房间里,啪的一声重重关上了房门,将来自顾成阳的关心话语通通挡在门外。 他拒绝与顾成阳的任何交流。 顾成阳连自己流着鲜血的手臂都不去管了,急切地拍打着他的房门。 回应他的是无止境的沉默,房门落了锁,他知道林研已经禁止他踏入那扇门半步了。 林研独自坐在房间里,依旧气得喘不上气,回想到顾成阳低声下气地向那个男人道歉的样子,胃里就止不住地泛起恶心。 他不理解,不能接受,也绝不允许。 顾成阳还在外面不停地拍打着房门,他急切的语气里带着恳求:“林研,你开开门,不要不见我啊。” 林研依旧无法控制住自己高涨的情绪,拾起床头的玻璃水杯就狠狠地往门口砸去。 “你他妈的别烦了!”林研低吼一声,隔着房门大声质问对方,“顾成阳,你就是一个怂逼,凭什么向这么一个烂人低头?他妈的真叫我恶心!” 门外的敲门声猝然停止,顾成阳颓然垂下自己的手,他怔然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心里猛然涌上一阵难过。 他被林研讨厌了。 沉默了良久,顾成阳才低低地解释道:“我如果不阻止你们的话,你很有可能就被他砸伤了,我不想看到你受伤……” 他还没说完,林研就打断了他,语气歇斯底里:“那又怎么样?老子连死都不怕,他有本事就杀了我,有本事就杀了我!我不怕他!” 顾成阳的神情里陡然闪过一丝错愕,语气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冰冷:“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这回林研直接冲到房门口,打开了门,直直地看着顾成阳,神情狠厉。顾成阳看到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又软下了声音:“……你冷静一点。” “啪。” 还未等顾成阳反应过来,林研就扇了他一巴掌,语气咄咄逼人:“你知道你刚才那副模样像什么吗,像一只不要脸的狗。” “我…”顾成阳还未来得及辩解,另一边脸又被扇了一巴掌,林研像是用尽了全力,顾成阳只感觉到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 林研咬牙切齿地骂他:“我从没见过像你这么怂的人,你怎么不去死啊。” 第35章 这让林研觉得荒谬,但他不可能承认自己有这样的想法。 他想回房间,顾成阳却拉住了他的手,不让他回去。 林研转头看见他通红的眼眶,眼底的神情脆弱不堪,仿佛随时都有可能哭出来。 林研冷冷道:“别装可怜。” “你知道吗,看到那个人拿着破酒瓶往你身上捅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个时候我什么都顾不上了,害怕你真的死在他手上,”顾成阳用另一只手抹了一把脸,闷闷道,“我不想再亲眼看见这样的事了。” 林研很快就抓住了重点,淡淡地问他:“你亲眼看见过别人死在你面前?” 顾成阳没说话,林研立刻准备掉头回房间,又被顾成阳一把拉住。 顾成阳沉默了很久,才用嘶哑的语气告诉林研:“之前有一天我回来得很晚,我没有告诉你原因,其实是因为我那天去了医院……” 顾成阳渐渐松开了林研的手,身体也靠着墙滑下去,最终颓然坐在了地上。 他告诉林研自己之前工作的地方是一个仓库,日常的工作就是将很重的货物从货车搬到仓库,或者把仓库的货物搬上货车。 在那里他认识了一个同事叫赵伟,赵伟比顾成阳年长七八岁。他是一个热忱开朗、工作积极的人,有一回午间休息,他看见顾成阳坐在墙边戴着耳机写歌词,便凑了过来询问他在写什么东西。 与在林研面前不同,顾成阳在外人眼里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工作的时候他闷不吭声地做事,休息的时候就远离喧闹的人群,独自在角落里写歌。以至于在那儿干了三个月,同事对他依然一无所知。 直到赵伟主动过来搭话,顾成阳才告诉他自己在写歌词。 赵伟对于说唱一窍不通,但戴着顾成阳的耳机听了他发表在音乐平台上的歌后,他就笃定地告诉顾成阳:“你这歌太牛逼了握草,我相信你以后一定会火的!” 然后他拍了拍顾成阳的肩:“等你当上大明星一定不要忘了兄弟我啊!” 后来赵伟就经常过来找顾成阳聊天,顾成阳也从他的只言片语中了解到,他是c城本地人,家里一个弟弟,两个妹妹,而他是家中最年长的大哥。 他的父亲去世的早,母亲身患重病无法工作,家里的重担都落在他的头上。他初中草草毕业后就出来打工,靠做着最低廉的体力活来赚取弟弟妹妹的学费和生活费。 顾成阳怎么都想不到他身上的压力这么重,因为赵伟每天都笑嘻嘻地和众人插科打诨,总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有一阵子林研在抑郁期,每天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饭也不睡觉。顾成阳时刻都担心着他的情绪,以至于工作的时候都眉头紧皱,愈加沉默寡言。 赵伟看到他这副样子就笑着过来劝导他:“哥作为过来人告诉你一个道理,人生嘛,最重要的就是开心。你才多大呀,不要总是苦着一张脸,这样不好。” 顾成阳从他身上看到了一种源自于底层小人物的坚韧与不屈,他拼命活下去的样子,仿佛时刻都散发着一股耀眼的光芒。 直到后来有一天,赵伟戴着口罩来上班,他拖着疲惫的身躯,还止不住地咳嗽。 关心他的同事们纷纷上前询问,赵伟就告诉他们自己发烧了。 同事们都劝他请假回家休息,赵伟却笑笑告诉他们:“我妹妹上大学的学费还没凑够呢,我怎么能心安理得地请假休息。” 顾成阳看着他虚弱的样子,也过来劝他回去休息,他却固执地把顾成阳从身边推开,让顾成阳不要离自己太近,免得被传染。 下午临近下班的时候,窗外忽然变得漆黑一片,闷重的雷声轰隆作响。 赵伟站在货车上将最后一箱货物搬下车,这时候他的身体早已经支撑不住了,最终连人带货物从车上摔下来。 那时候顾成阳正打算收工,忽然听到一阵闷响,还以为是雷声,便没有多在意。直到他听见同事们的尖叫和呐喊,他才猝然回头,看见赵伟躺在地上,重重的货物压着他的下半身。 接下来所有人都乱成一团,有的人七手八脚地合力将重物抬起,有的人手忙脚乱地拨打着120电话。 闪着蓝色灯光的救护车在暴雨中飞速行驶,路上的私家车纷纷为其让路,最终救护车连闯了好几个红绿灯将赵伟送到了医院。 第36章 可最后的理智告诉林研不能将真实的想法诉诸于口,因为这或许会让顾成阳伤心。知道自己还尚存一种名为同理心的东西后,他才松了一口气。 他的情绪在顾成阳的叙述中慢慢趋于平静,最终他抬脚踢了踢顾成阳的大腿,自上而下俯视着他,冷漠道:“这一次我原谅你了,但你下次要再敢对着那种人卑躬屈膝,我一定会杀了你。” 顾成阳欣喜地抬起头,仿佛还不相信自己所听到的,他抹了抹自己发红的眼睛,急切地爬起来,想再一次确认林研所说的话。 可林研却不给他任何确认的机会,毫不犹豫地回到房间里,关门落锁。 顾成阳站起身来,直直地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许久后,他忽然笑了起来。 他知道林研就是这样一个人,即便身体瘦削羸弱,却总是挺直着腰板,骨子里就带着一股他所没有的骄傲,在任何事情上都绝不会低头,耀眼得让顾成阳窥探一眼都望尘莫及。 顾成阳觉得林研应该一直这样骄傲下去,他要守护林研的骄傲,哪怕让他付出一切都在所不辞。 清醒过来的时候,顾成阳摸了摸自己依旧疼痛的脸颊,觉得自己就像个无可自拔的受虐狂。哪怕林研总是对他恶言相向,他也毫不气恼,只要林研在他面前展露出一点点心软和动情,他都会欣喜若狂,然后心甘情愿地为对方付出一切。 这种情感一旦在心里生根发芽,便再也覆水难收。 林研第二天早上开门的时候,发现顾成阳靠在门外的墙边睡着了,像是一整夜都睡在了那里。 林研走过去用脚踢了踢他,把他叫醒:“喂,别在这儿睡,冻感冒了可没人照顾你。” 顾成阳醒过来后迷瞪了一会儿后就站起身,坚硬的地板和墙面硌了他一整夜,起来的时候腰腿一阵酸痛,他皱着眉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把自己搞得这么可怜,”林研看着他这副样子,暗骂了一声,“搞得像是我虐待你似的。” “没…没有,”顾成阳低头笑了笑,对林研说:“你饿吗,我下楼去给你买早饭吧。” 林研无声地点了点头,就径直走到电脑边上坐下,不再去看他一眼。 等到顾成阳把早饭买回来,林研已经在做歌了,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顾成阳自觉地走到沙发上坐下,没敢去打扰他。因为顾成阳知道他在专注做歌的时候不喜欢被人打扰,否则免不了发一通脾气。 顾成阳买了两份煎包,等他在沙发上吃完了自己的那份,那边监听音响里的声音才戛然而止。 林研没说话,拿起筷子吃了起来。散落的头发时不时会吃到嘴里,林研索性把它们都别到了耳后。 自从来到c城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剪过头发,如今已经长到遮住了耳垂。 然而洗过后的头发蓬松柔软,没一会儿又从耳后滑落。 林研吃着煎包,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他看向顾成阳,问:“有皮筋吗?” “啊?”顾成阳迷惑地眨了眨眼,他作为一个男生显然不会有这种东西,“……没有。” 林研不再去看他:“算了,问你也是白问。” 看着林研还在不屈不挠地和头发做斗争,嘴里还一直骂骂咧咧个不停,这副抓狂的模样让顾成阳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林研再一次看向他,顾成阳立刻收起了笑容。 林研没注意到他的神情,再一次问他:“那剪刀总有吧?” 顾成阳惊讶地瞪大了眼,等到他意识到林研要做什么的时候,对方已经先一步从茶几下面拿到了剪刀,正准备对着自己的头发剪下去。 顾成阳立刻眼疾手快地从他手里夺过剪刀。 林研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悦。 第37章 顾成阳立刻疼得把手缩了回去。 林研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股强大的压迫感,他一字一顿地对顾成阳说:“别、动。” 顾成阳不知道林研要做什么,只是顺从地把手放回了原来的位置。 这一回林研直接用指甲抠下了伤口上的血痂,用力往伤口深处按压,鲜红的血液很快就从裂缝处冒了出来。 顾成阳疼得皱眉,手也止不住地颤抖着,却不敢再把手缩回去。 林研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片刻不停地蹂躏着那个伤口的地方,他的手指上很快就沾满了顾成阳的血。 他还明知故问地看着顾成阳:“疼吗?” 顾成阳不得不点头:“……疼。” 林研于是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这就受不了了?你也太差劲了吧。这样的疼痛还及不上我能承受的十分之一。” 顾成阳惊恐地看着他,刚想出声问林研为什么会这么说,林研就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盒碘伏棉签丢给他,说:“我下手没轻重,你自己弄吧。” 顾成阳拿着棉签为自己处理伤口,林研又回到了电脑边上开始专注于音乐。 那个时候他还不明白林研话里的意思,直到后来他在林研的大腿内侧看到一道道扭曲的疤痕,才恍然明白。 在顾成阳的质问下,林研才说这是他用来转移注意力的好方法,否则自己一定会被那种压抑的情绪逼疯。林研还告诉顾成阳最初他也想划在手臂上,可那个地方太显眼,如果被那个女人发现的话会很麻烦。 今天是休息日,顾成阳处理好了伤口,就坐到林研旁边,安静地看着他做伴奏。 只是还未做多久,林研就放下鼠标,用手揉着自己太阳穴的位置。 “头又疼了?”顾成阳关切地看着他。他知道林研平日里经常会失眠,而失眠导致的一个后果就是 疯起来连自己都骂 21 第38章 来到c城的第二年春天,林研已经和顾成阳陆陆续续地合作发表了十几首歌了。林研对自己做出来的音乐要求很高,对顾成阳也是。一首歌从伴奏作词到录音制作,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现问题。一旦哪个环节让林研觉得不满意,这一整首歌就会被他废弃掉。 这不到一年的时间里,被林研放弃掉的歌多达近百首。哪怕有一首歌有幸被发表了出来,过一段时间林研再去听觉得不满意,照样会把它下架。 虽然在这样的大环境下做说唱是一件举步维艰的事情,但顾成阳凭借自己稳扎稳打的实力,加上林研的制作水平,也在音乐平台上收获了一批粉丝。 林研自己没注册账号,却酷爱用顾成阳的号去回复粉丝的留言,还往往只挑那些极个别不好的言论去回复。 比如那种平时不听说唱的外行,根本就不懂采样是何物,听了半首歌觉得旋律相似,就留言说他们的歌抄袭外国人。 林研自然忍不下去,在评论区追着那人连科普加指责总共骂了他几十条,最后硬生生地把那人折磨得精神崩溃了,发了视频哭着向他道歉。 林研看了那条视频,才知道对方是个小学还没毕业的十三岁小孩。那小孩在视频里哭得梨花带雨,用奶里奶气的声音不停道歉:“荒原哥哥,呜呜呜,是我错了,对不起……我不应该说你抄袭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什么都不懂,只是一个喜欢打电脑游戏的小屁孩……呜呜,你大人不记小人过,能不能不要再骂我了啊……我妈骂我都没这么狠……我真的知道错了呜呜。” 林研没想到对方是个小孩子,看到那段诚恳道歉的视频后,到底是没忍心给这小朋友留下难以磨灭的心理阴影。就趁顾成阳下班回家逮着他也录一段视频回复那小朋友。 顾成阳没上过镜,心里还颇为紧张,对林研说:“你自己造的孽,怎么还得我来还债?” 林研立刻揍了他一拳,非常耍赖:“和我有什么关系?荒原哥哥是你又不是我。” 顾成阳一时无言以对:“……” 接下来他就坐在沙发上,略有些局促地盯着林研举在手上的手机镜头,旁边还附加一张林研写好的稿纸,顾成阳只需要照着上面念就可以了。 “迪迦奥特曼丶王小明同学,你好。看到你的道歉视频,我感到非常欣慰。你能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并勇于承认自己的错误,就说明你不是一个无可救药的笨蛋。作为一个……”顾成阳看到接下来的文字,忽然顿住了,他有些难以启齿地看向林研,林研却朝他做了个口型:“接着念。” 顾成阳闭了闭眼,说:“作为一个年长你很多岁的大哥哥,同时也作为一个说唱音乐人,我在这里正式接受你的道歉,并且原谅你的冒失行为。你要知道网络并非法外之地,无脑发言只会自食其果,有了这次教训,希望你今后在网络上谨言慎行。” 林研写的稿纸里只有这些内容,顾成阳说到最后停顿了半秒,又接着说了下去:“你现在年纪还很小,应该多看看书,多出去玩,要有自己的思考和判断是非的能力,不要总是沉迷于网络,应该把心思多花在学习上。还有,作为一个男子汉大丈夫,不能受到一点挫折就哭鼻子,这样是不好的……” 林研等他说完才按下了摄像的暂停键,最后那段话是顾成阳自己加上去的,林研写的那段发言生硬冷漠,像是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他这个人理性过了头,就连写段安抚人心的话都是这么冰冷。于是顾成阳只能擅自加上了最后的话,才没让自己的发言显得没那么不近人情。 林研不反对顾成阳最后的即兴发言,却对一点感到不满,他指着稿纸上的文字:“你怎么没按这上面的念?” 顾成阳看着上面那行文字:“作为全中国最顶尖的说唱歌手……” 他用恳求的目光看着林研:“饶了我吧,我还不想被整个行业的人一起针对。” 林研骂了他一句怂货就没再说什么,把视频传了上去。 顾成阳头一回在镜头下露脸,这视频一经上传就引来了大批粉丝的回复,他们纷纷表示没想到“荒原旅客”竟然是个帅哥。 还有人把他和那个迪迦奥特曼丶王小明同学的两个视频剪辑在一起传到了视频网站上,还梳理了整件事的前因后果,喜剧效果直接拉满。 在众多哈哈哈的评论里,有一条评论引起了顾成阳的注意。 “这个叫荒原旅客的rapper,说话和唱歌的时候都像个正常人,可为什么一打字就变得跟个疯子一样。” 林研用顾成阳的账号发表的言论很多,有一些言论就连他们的粉丝都无法理解。 譬如林研总喜欢把他觉得不满意的作品下架,粉丝们听着听着歌就不见了,就会跑到留言区或者私信问他为什么歌没有了。 一两次还好,问的多了林研被惹烦了,直接在评论区回复粉丝:“我都说了八百遍了,下架了下架了,不是平台原因,是我自己把歌删掉的,你们听不懂人话吗?” “我就不理解了,这种破歌到底有什么值得你们听的?你们就这么喜欢被垃圾污染耳朵?无语。” “还有专门私信过来向我要资源的,我真的是qnlgb了,以后谁再评论区或者私信求哪首已经下架了的歌的资源,我他妈见一个拉黑一个。” 那个被他怼的粉丝回复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匪夷所思:“你真的是荒原吗,没有被盗号吧,我从来没见过有人自己骂自己的。” 第39章 另一个热心的粉丝回复他:“楼上的哥们儿不要大惊小怪,从去年听到现在的老粉表示,这就是他本人。这货就是这样,疯起来连自己都骂。” 被怼的粉丝非常震撼:“真的吗?是我目光短浅了……” “我可真是太了解这货的尿性了,所以每一次他发新歌我都会 快逃。 22 林研喜欢春天,所以在那个草长莺飞的季节里,他的精神状态在很长一段时间都好得出奇,以至于顾成阳都暂时搁置了要带他去医院看病的想法。 可到了第二年的四月末尾,或许是回想到去年同一时间那段不好的经历,那些不好的情绪又有了反复的趋势,失眠和头痛也随之加重。 就像是一场毫无征兆的暴雨和雷电,打得顾成阳猝不及防。 林研很不喜欢头痛的感觉,因为头痛的时候他没有办法做任何事情,只能被迫躺在床上睡觉,可睡觉对他来说更是一件难如登天的事。所以他通常会叫顾成阳去药店买来止痛药。 五月份的某一天,顾成阳眼睁睁地看着林研在两个礼拜内就吃完一盒止痛药,心里非常难受。 于是在一个休息日的早上,顾成阳见林研状态还算平静,就趁机问他愿不愿意去医院看一看。 林研想都没想就回绝他:“你疯了吧,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去医院的。” 林研最初拒绝得非常坚定,可最终还是松口答应了。 会有这样的转变,还得得益于顾成阳长达一个月在他耳边的软磨硬泡和苦苦哀求。 林研就算再固执己见、冥顽不化,到底也不是真的铁石心肠。顾成阳一片真心待他,他也不是一点都感受不到。 “烦死了,我去总行了吧。”最终林研还是做出妥协,不耐烦地看着他,“耳朵都要被磨出茧子来了,真是服了你了。” 顾成阳提前一个礼拜在网上挂了c市精神科最好的医院的专家门诊,第二周的早上就坐地铁带着林研来到了这家医院。 这家医院地理位置偏僻,翻了两趟地铁坐了一个多小时才抵达。 和别的医院不同,这家医院偌大的挂号大厅里空荡冷清,没有拥挤熙攘的人群,也没有叽叽喳喳的喧哗吵闹声。 无论是排队挂号的,就诊的,或是在药房取药的,每一个人都异常安静沉默。 顾成阳在挂号窗口排队取号,林研就坐在靠墙边的排椅上等他。 他戴上卫衣的帽子,把整张脸都蒙进阴影里。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地面上暗得发黄的花纹瓷砖,总觉得这个地方有某种令他不安的东西。 “小妹妹,你也是被他们抓进来的吗?” 一道嘶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林研抬起头,发现不知何时自己身边坐了一个穿着病号服的男人。再往四周看了看,不见身边有哪个人符合小妹妹的形容。 “别看了,我在叫你呢。”那男人咧开嘴笑了起来,抬手就不客气地摘了他的帽子,又去摸他垂落在肩膀上的长发,“你的头发真漂亮啊。” 第40章 林研略有些惊恐地站起身,扶着墙一步步地往后退。 四五个医生护士合力把男人从椅子下面拖出来。其中一个护士向林研解释,说这是他们医院不小心从病房里跑出来的病患,他是个跨性别者,不认同自己的生理性别,同时他还患有严重精神分裂症和被迫害妄想症。护士说完又让林研不要相信他胡言乱语说的话。 林研点了点头,护士又说了几句安慰的话便转身离去。 那个穿着病号服的男人像囚犯一样被拖走,被押着走出不到五米,他忽然挣扎着回过头,撕心裂肺地冲林研喊了一句:“快逃!” 顾成阳取完号过来,看见林研呆呆地站在墙边,立刻快步走过来:“怎么了?” 林研面无表情地摇头,对顾成阳说:“刚刚从住院部跑出来一个精神病,看着就挺不正常的。” 顾成阳关切地问他:“那你没事吧?” 林研双手插着兜,神情毫无波澜:“我能有什么事。” 取完号后顾成阳带着林研带到三楼的诊室门口,等了差不多半个小时,才叫到他们的号。 坐诊的医生是一个看着四十不到的男性,带着口罩和无框眼镜。 顾成阳带着林研一进门,他就看着林研,然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说:“你好,请坐。” 林研愣了愣,按他的指示坐在那里,坐下后便问:“医生,您都没问,怎么知道看病的人是我不是他?” “这个很好区分啊,”那个医生说,“一般来我们诊室的,拿着病例和挂号单的通常都是家属,两手空空的才是病人。” 林研空空的双手依旧插在兜里,他弯着眼角,朝医生打趣道:“我还以为你们医生一眼就能看出来哪个人有病呢。” 医生哈哈大笑,笑声爽朗:“那我们可没这种本事,除非把我们的眼角膜换成x光,那倒是能一眼看出来谁生病了。” 林研没头没尾地和那个医生聊了几句,顾成阳看着他谈笑风生的模样,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直到医生单方面停下了闲聊,开始问起具体的病情时,林研的回答令顾成阳猝不及防。 医生问他:“最近睡眠状况怎么样?” 林研说:“还可以吧,有时候晚上会睡不着觉,不过这大概和我作息不规律有关,我总喜欢熬夜玩电脑。” “情绪状态呢,有没有存在情绪起伏大的情况,比如忽然情绪低落呀……” “没有,医生。”林研立刻打断了他,“我的情绪向来都很稳定。” “好,那记忆力方面呢,有没有感觉记忆力相较于以往下降了的情况?” “没有,我记性一直不错,可以很快记住一首歌的编曲里所有乐器的旋律和音轨排列。” …… 医生边问边低头记录,问完所有问题后又给林研递过来一张量表,让他照实填写。 林研拿着笔一路打着勾填下去,没几分钟就写完了。 医生手里翻看着林研填完的量表,看了一会儿后,抬起眼看着林研问:“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不存在任何心理问题?” 林研说:“是的,医生。” 医生点了点头,笑着问他:“那没病你来什么医院啊?” 林研朝一旁的顾成阳扬了扬下巴:“是他非要让我来的,医生你也给他诊断诊断吧,我怀疑他有妄想症。” 第41章 五月的天气阳光明媚,从医院的后门走出来是一片宽阔的绿草地,这片绿草地用铁丝围栏围着,再往后是一幢米白色的高楼,上面挂着“住院部”三个大字。 林研坐在铁丝围栏外的一张石凳上,他双手撑在两侧,用鞋底摩擦着地上的碎石子。 他把头发束了起来,阳光洒在他的发丝和颈肩,整个人都显得异常温暖柔和。 顾成阳手上提着一袋从药房里取的药,站在原地看了半晌,才慢慢朝他走近。 感受到一道阴影挡住了自己的阳光,林研缓缓抬头,看到顾成阳手里拿着药物,很快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你什么都告诉他了?” 顾成阳略有些心虚地把药往身后藏了藏:“跟他讲了一些你的…真实情况,医生…不相信你说的话。” 林研淡淡地说:“能相信就有鬼了。” 顾成阳呼吸顿了顿,走到林研旁边的位置坐下。虽然这一天的阳光算不上炙热,大理石凳依旧被烘烤得发烫。 林研转头看他,语气毫无起伏:“所以要把我抓起来么,关到那里面去?” 顾成阳随着他目光看向那个被铁丝围栏围起来的住院部。 里面有很多穿着蓝白条纹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们有的坐在草坪上晒太阳,有的在护士的陪伴下放风筝,有的在花坛边上手舞足蹈地跳着怪异的舞步。 “——目前他的症状还不算严重,如果患者出现严重的伤人行为,是需要进行强制治疗的。” “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啊,这个病很大概率需要终生服药,能痊愈的概率也是有的,但也是极少数,也存在康复了几年后又复发的的,情况因人而异。” “按时吃药,积极治疗,是目前提高治愈率的唯一方法。” 看着林研黯淡无光的眼神,顾成阳立刻冲他摇了摇头。 “不会的,当然不会把你抓起来,”顾成阳把那袋药放到腿上,对林研说,“医生说了,只要吃药就能好。” “……吃药就能好?”林研喃喃地重复着,从他手中拿过那袋药,忽然神情一顿。 他盯着那几盒药片,神情变得凝重起来。下一秒药物从他手中滑落,林研低垂着头,用手掩着面,肩膀微微有些颤抖。 顾成阳听见短促的笑声。 林研不知为何哑然笑了起来。 顾成阳莫名感到慌张:“怎…怎么了?” 他的声音有些嘶哑:“这些药我在我妈抽屉里看到过。她吃了这么多年的药,可到头来不还是活成了一个精神病。” 顾成阳的脑海里,猛然又想起了医生的话:“——双相情感障碍的病因有很多种,遗传因素是最主要的因素,父母双方有一方患有双相,就有百分之八十五的概率遗传给孩子。” 林研缓缓侧过头,依旧用手捂着脸,顾成阳在他的指缝之间看到那双锐利却绝望的眼睛。 “顾成阳,你要我怎么相信你说的话?”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一只折了翼全无安全感的小鸟。 可他本该是在蓝天中自由翱翔的飞鸟。 林研大概也希望自己可以好起来,否则不会这样答应顾成阳来看病,可那希望真的太过渺茫,如林研这般连死都毫不畏惧的人,都在这座情绪的大山面前望而却步。 顾成阳知道,自己此刻应该给予他什么。 第42章 明媚的光线刺得他微微眯上了眼,走出几米后发现顾成阳还待在原地没有跟上来。 “顾成阳,”林研叫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听着有些急迫,“我们回去吧。” 他攥紧了手里装着药的塑料袋,而后骤然一松。 顾成阳立刻站起身快步走到他的跟前,听见林研对他说:“我想回家了。” —— 最终林研选择相信顾成阳。 他对自己的病不抱任何希望,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顾成阳真的会有办法。 回去依旧是坐地铁,临近傍晚时分赶上下班的高峰期,地铁里比早上拥挤了不少。 上车的时候两人都没有座位,坐了两站之后,有个穿西装的上班族下了车,顾成阳顺势就叫林研坐在那个位置,自己则扶着杆子站在他边上。 林研坐下来后就戴上耳机开始听歌,全然不受外界干扰。 这一班地铁有好多站经过热闹的市中心,上来的人多下去的人少。不一会儿车厢里就开始人挤人。 顾成阳握着上方的握手,另一只手上提着装在塑料袋里的病历和药物。他用身躯挡在林研面前,仿佛将他置身于一个安全的保护壳内。 林研无意于与顾成阳交流,可抬起头来却总能对上他的眼神。 而顾成阳发现林研在看他,总会露出一个青涩的笑,然后告诉他还剩多少站。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身穿笔挺警服、带着帽子的警察牵着一条工作犬从拥挤的人流中走过。 那是一条高大威猛的德牧,嘴上戴着防咬嘴套。正一丝不苟地嗅着车厢里的每一道可疑的气味。 林研片刻不离地盯着它。 让一条原本应该在草原里自由驰骋的牧羊犬为人类所驯化,带上锁链和镣铐,机械地完成重复的指令。 林研并不知道这对于它而言是否是公平的。 坐在对面的小孩子对工作犬很感兴趣,几次想要伸手去摸,都被一旁的母亲严厉呵斥。 小孩哭闹起来,那个母亲只好无奈询问巡逻警察能不能让孩子摸一下狗。 警察小哥人美心善,摸了摸狗的头后就下达一个指令。 德牧到小孩旁边坐下,一改方才巡逻时的严肃认真,而是咧开了嘴朝小孩吐出舌头。摸到狗的小孩破涕为笑。 看到这一幕的林研忽然朝面前的人招了招手:“顾成阳。” 车厢内声音嘈杂,广播里响起了到站播报,旁边两个老头老太太在大声聊天,站在前面一个大学生模样的女生正在电话里和男朋友吵架。 顾成阳听得见林研在叫他,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生怕有什么要紧的事情,顾成阳没有多加思索蹲了下来,一条腿微微屈着,差两公分就能碰到地面。 他问林研:“什么事?” 林研发现自己不用仰着头看他了,心情愉快了很多,他朝顾成阳挑眉:“你知道为什么警犬会选择德牧吗?” 不明白林研为何会问这样一个不着边际得问题,顾成阳随着他的目光向后看。 第43章 没办法做音乐这对于林研来说是一件极度残忍的事情。 那个时候顾成阳都恨不得自己替林研熬过这段时间。 他在网上问诊了当初那个为林研开药的精神科医生,那个医生让他减轻了其中一个药的剂量,再让林研吃一段时间,如果副作用还是很大的话,就得去医院里重新开药。 而以林研的状况,让他每天坚持吃药都难如登天,更遑论让他在短期内再去一次医院。 后来顾成阳发现林研又在通过伤害自己来发泄情绪的时候,立刻握住他的手腕,转变了刀刃的方向,然后毫不犹豫地往自己的手臂上划下去。 鲜血立刻从伤口里涌出,这一次顾成阳却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仿佛被伤的人不是他自己。 “你可以打我骂我,不开心时可以找我来发泄。”他告诉林研,“但不要做伤害自己的事。” 那血淋淋的伤口盖在原先的旧疤痕上,看着触目惊心,林研惊得脸色愈发苍白,反应过来之际先是打了一他一巴掌,质问他是不是脑子抽风了,紧接着又慌忙地拿出抽纸不断地往他流血的伤口上压。 虽然过程极其辛苦,但好在三个月后,顾成阳还是陪着林研熬过了副作用最激烈的时期。 整整三个月他都没有和林研一起做歌,林研也不像以往那样用顾成阳的音乐人账号活跃于社交平台。 在病情得以缓解,一切逐渐恢复正常后,林研时隔三个月再次打开私信箱和评论区,有几十上百条评论问他们这段时间都去了哪里,是不是退圈了云云。 其中有一条私信吸引了林研的注意。 “荒原旅客老师你好,你的制作人是叫wildfire吗?我看歌词栏里是这样写的。我找不到他的联系方式,也没有找到他的音乐人账号。所以才冒昧向你留言,我很欣赏他的音乐才华,很想与他合作,希望您能将我的意愿代为转达。” 这是众多夸赞顾成阳的言论里,极少数夸赞他的,在光鲜亮丽的歌手背后,鲜少有人会去关注幕后的制作人。林研也习惯于躲在“荒原旅客”的马甲后面,用顾成阳的账号随心所欲地发表自己的看法。 看到这一条的时候,林研顿了顿,把顾成阳叫过来让他看。 顾成阳不怎么会看自己的评论和私信,也不会去管林研发表什么言论,反正他早已在自己“精分”的人设下躺平了。 名为“6ll3”的用户在他的私信里发了一堆对于wildfire的喜爱之情,此人大概也是学编曲的,对于林研在编曲里所用到的乐器与和声展开了大篇的侃侃而谈。 林研原本无意于给除了顾成阳之外的人做音乐,正想打字回绝时,顾成阳却劝他不妨试试看,和不同的人合作说不定能碰撞出不一样的火花。 林研没否认顾成阳的想法,可也不什么水平的人都能和他合作,于是他就叫那个“6ll3”把自己的deo发过来,他要听过以后再做考虑。 6ll3很快就发了自己的deo过来,林研随手点开,也没戴耳机直接开了公放。 顾成阳下了班后去菜市场买了一条杀好的鱼,此时已经闷在锅里烧得差不多了,他没等前奏听完便回厨房关火了。 出租屋面积很小,那首deo自然也传到了他的耳朵里,听到那虚弱又软趴趴的声音从音响里传来,顾成阳险些连勺子都没拿稳。 果然那边的林研没听完四个八拍就果断按了暂停,顾成阳依稀听见他小声喃喃道:“什么东西啊……这他妈也能叫歌?” 噼里啪啦的打字声响起,而后又过了几分钟,顾成阳将炒好的热油淋在鱼肉上,就听见林研在外头喊他的名字:“顾成阳,顾成阳!” 顾成阳放下锅,快步走过去,只见林研捂着自己的胸口,拿手指着电脑屏幕,一副生气的模样:“我就没见过这种惊世大蠢货!” 顾成阳凑过去,看见两人的聊天记录,林研在那人发来的deo下回复:“恕我直言你这首歌实在是太差劲了,鼓点都踩不准,声音虚得像是刚磕过药一样,这水平你还好意思在歌词提到tupac?tupac听完你的歌都能气得活过来了。” 6ll3回复他:“你这个人讲话怎么这么难听,我是让你给你制作人听的,不是让你听的。” 林研:“老子就是wildfire。你这歌写得和屎一样还不允许别人说了?” 6ll3说:“你胡说,wildfire一定是个谦逊低调有涵养的音乐人,怎么可能像你这么没礼貌?跟个网络喷子一样。” 顾成阳看完了两人的对话,下一刻林研就打算撸起袖子准备继续打字:“说我网络喷子?你他妈这辈子都别想找老子合作!” 第44章 林研立刻说:“你这辈子都别想!” 他推开顾成阳的手,正欲打下这段文字发出去,按下回车键前半秒,他想了想又将文字删除,敲下了一段新的内容。 虽然嘴上说着威胁的话,可顾成阳却在那聊天框里看到了截然不同的内容。 林研对那个6ll3说: “wildfire不会给除荒原旅客以外的人做歌,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发完这条消息后,林研就把这人删除拉黑,然后接着做歌去了。 那个时候顾成阳还因为这句“wildfire不会给除荒原旅客以外的人做歌”而兴奋了许久。 直到若干年后他才发现林研变得和过去截然不同,无论对方水平如何,只要能得到对等的报酬,他就会给任何人做歌。 而这个“任何人”里却唯独不包括顾成阳。 他的一天 25 在c城的第三个夏天,他们的人气依然处于不温不火的状态。 顾成阳的发歌频率取决于林研的状态,有时候他们可以在两个月里发十几首歌,有时候长达半年都不会有动静。 每当粉丝们认为“荒原旅客”要退出说唱圈的时候,他又闷不做声地发起了新歌。 荒原旅客消失的那段时间偶尔会有人在网络上猜测他的去向,有人说他没钱转行捡垃圾去了,有人说他生病了,最多的一种猜测是说他犯了罪进去了。 头几次林研还在孜孜不倦地反击着那些子虚乌有的猜测:“你他妈才捡垃圾,你全家都去捡垃圾。” 做音乐的头几年里,林研除了做歌最爱做的事情就是在评论区里和粉丝互骂,然后喜提一个疯批的名号,对于他那些不着边际的言论,粉丝看见也都一笑而过,并不会上心。 起初顾成阳觉得林研总是和黑粉对线是因为太过于在意那些不好的言论,所以会偷偷登上账号把那些评论删去。可后来他发现林研压根就没有把那些批评和指责放在心上,与人对线纯属是闲的,于是后来便不再删了。 虽然积攒了一定的粉丝量,可正如林研预想的一样,大环境依然艰难,他们没有通过做音乐赚到过多少钱。所以这两年来基本上就靠在外面打工赚的钱堪堪维持两个人的生计。 林研不知道顾成阳在外面是干什么工作的,只知道一个夏天下来他黑了不少,原本偏白的皮肤被晒成了小麦色。天气热的时候他可能只会穿一件白色背心,两条上臂裸露出来,身材像是常年健身的人。 林研是知道顾成阳抽烟的,最初几天他从外面回来身上总带着烟味。林研没反对他抽烟,但不喜欢他在自己面前抽烟,因为林研讨厌烟的气味,闻到就会忍不住想咳嗽。 后来林研向他表达了不满后,顾成阳回家时身上就再也没了烟味。那天林研坐在他对面吃饭,他身上甚至还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 不仅如此,林研还发现他下班回来后,身上穿的也不再是那件廉价的洗得发黄的背心,而是变成了崭新洁白的短袖。 那天林研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他在外面到底做什么工作。 原本只是随口一问,可顾成阳对此的反应居然是眼神躲避,支支吾吾的不肯告诉他,然后生硬地将话题转到了其他地方。这令林研觉得愈发可疑。 想到前段时间他在躁狂严重的时候砸坏了他们的监听音响,事后回想起来懊悔不已,就叫顾成阳拿去店里问问,还有没有修好的可能性。 结果顾成阳没询问他的意见,直接买了个配制更高的音响回来。 那时候林研没多想,现在才觉得不对劲,按照顾成阳以往的收入水平,他不可能买得起这么贵的音响,况且这段时间林研还在吃精神类药物,每隔半月还要去医院复查,对于他们而言这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所以顾成阳的钱是哪来的? 林研首先的反应是这小子该不会是在外头被富婆包养了吧,毕竟以他这张帅气硬朗的脸去会所做鸭子都带着先天优势,用不了两个月就能混成鸭中翘楚。 第45章 林研才得以清楚地看到了顾成阳的一天。 这一天早上顾成阳先去楼下的早餐铺买早饭。他买了六个馒头,一个馒头五毛钱,他递给早餐铺老板娘三个硬币,老板娘问他要不要顺手买杯豆浆,他礼貌回绝了。 顾成阳在路上边走边吃,没一会儿就吃掉了两个馒头。他把装着剩下四个馒头的塑料袋打结打好,拎在手上。 林研在顾成阳走后也来到那个早餐铺,花五毛钱也买了一个馒头。他学着顾成阳的样子咬了一口,可吃了两口他就吃不下去了,馒头又硬又干,只有面粉的味道,非常难吃。 眼看着顾成阳走过一条街,人影即将消失在眼前,林研连忙跟了上去。 顾成阳走路来到一个正在施工的工地,工地上尘土飞扬、噪声不断。顾成阳将那袋馒头和脱下来的短袖放在墙角,然后戴上橘色的安全头盔,开始搬运大楼外面那成堆的砖块。 九月份的太阳依旧炙热,林研站在阴凉处身上都冒起了汗,更不要说整天都站在烈日下一刻都不停的顾成阳。一会儿功夫他就汗如雨下,那件发黄的白色背心早就被汗水浸得湿透。 工地是不包饭的,到了中午十二点午休时间,其他工人都结伴去外面的快餐店吃饭了,唯有顾成阳一个人找了个破旧的蛇皮袋垫在阴凉处的地上,自己坐在那儿吃着早上剩下的四个馒头。 林研心底满腹疑惑,既然是正经工作那有什么说不出口的?想来还有什么猫腻,林研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接着看了下去。 顾成阳吃完了那四个馒头后,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然后坐在墙边听了一会儿歌,闭着眼睛靠在墙上小憩片刻。到了下午一点钟他又接着干活,搬完了砖头以后他又开始搬一袋袋的水泥,就这样像是不知疲惫似的干了一下午的重活。 太阳即将落山之际,一辆黑色的宝马车停在工地上,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从车上下来,工地的包工头连忙笑着过来迎接。 中年男人掏出一根烟递给包工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辛苦了。 老板视察了他们的工作后,对工程的进度表示满意。包工头心情不错,下班结工钱的时候给每个人都多结了二十块钱。 顾成阳把带着汗水的几张纸币塞进口袋里,然后走进了只有一层钢筋混凝土的大楼里。 里面有一个简易的卫生巾和淋浴室,淋浴室是一个做过水电工的工人拿没用的花洒改造的。 那工人说他自家孩子才两岁出头,每次他脏兮兮地回家孩子都不愿意让他抱,所以他索性每次都洗完了澡再回去。 后来顾成阳问他可不可以借他花洒用一用,他也想洗个澡再回家。那工人非常大方地让他随便用。 顾成阳从淋浴间出来后又换上了干净的衣服,他和工友们道别后,又拿着兜里的香水往身上喷了两下才走出工地。 躲在角落里的林研意识到顾成阳即将回家,立马在他回来之前率先赶回了家里。 回家的路上林研一路低头沉思,这一整个白天顾成阳都在工地干活,半点异常都没有,那他到底是在掩盖什么? 晚饭顾成阳给林研带回来的是猪肝面,林研上回去医院做了体检,结果是轻度贫血,猪肝富含蛋白质,同样可以补血。 这碗猪肝面连汤带肉打包是二十块一份,这家店生意红火,顾成阳排了半个小时的队才买到,回来时天已经黑了。 林研毫不客气地吃了起来,却瞥见顾成阳面前什么都没有。林研问他,他就说自己那份已经在店里吃完了。 想到他早上和中午都只吃了馒头,林研知道他此时显然是在说谎。 但林研没有戳穿他的谎话,而是问起了他晚上的安排,顾成阳还是支支吾吾地不告诉他。 林研没再问下去,依旧等顾成阳出了门后就跟了上去。 这一次顾成阳来到的是一家新开业的商场门口,他走进偏门的一个杂物间,出来的时候变成了一个大型的毛绒玩偶。 这是九月份的c城,到了晚上气温都高达三十度,顾成阳就闷在那个大型玩偶里,在门口站了一整晚,直到晚上十二点商场歇业。 期间有个调皮捣蛋的孩子挥着拳头把他的头套给打了下来,林研看见顾成阳的发丝紧贴着额头,一整张脸都大汗淋漓。 林研就坐在商场对面的一家咖啡店里,在那儿看了顾成阳一整晚,他很多次都想直接冲出去,站在顾成阳面前,质问他为什么不肯说出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