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南宋,开局我先捅死秦桧!》 第1章 秦桧死了? 秦桧死了? 好吵。 但眼皮子依旧昏昏沉沉,只有微弱的火光在冥冥中来回游弋,伴随着不绝于耳的喊杀和金属碰撞的尖锐噪声,让赵瑗头疼欲裂。 弥蒙之中,他听到有人在嘶声力竭的怒喊。 “秦桧!你这求荣卖国的无耻奸佞,不得好死!” 秦桧? 那个历史上有名的奸相? 他是在图书馆查资料查睡着做梦了? 他迷迷糊糊强睁开眼睛,梦境里的画面竟然无比清晰真实。 这是一座搜神夺巧的江南阆苑,此刻却在夜幕下被染上了厚重的血色。 四名蒙面人身上满是伤痕的被人押着,跪倒在地。 而赵瑗身前,站着一身穿鹤纹紫袍,腰佩金鱼的中年文士。 那中年文士背对着赵瑗,听到那些蒙面人嘴里骂得越发难听,却冷笑讥讽道: “你们这些贼人实在可笑,若非本相殚精竭力的与金廷和议,如何换我朝未来十余年太平?那岳飞为了一己私欲,妄图蚍蜉撼树,裹胁天下百姓陪他去死,却能被你们当做英雄?” 如此巧舌如簧,搬弄是非,不要说赵瑗这个清楚历史真相的现代人恨不得捅着秦桧的脊梁骨骂娘! 那为首的黑衣人已是目眦尽裂,破口大骂: “太平?构陷忠良致十年功溃,将楚州粮种兵甲尽献金贼,任我大宋三州百姓被人践踏,这桩桩件件就是你粉饰的太平!” “用三县贱命换金兵止戈,岂非天大划算?” 秦桧金鱼袋轻晃走上前去,靴底忽碾碎黑衣人的指骨,享受着黑衣人痛不欲生的哀嚎,讥笑道: “你们还得多学学那位岳将军——他在大理寺里的表现可比你们硬气多了。” “秦桧,你有种就把我们利州四义杀了,天下人会看清你卑鄙无耻的真面目!将来还会有泸州四义,夔州四义来杀你这无耻小人!” 秦桧阴恻恻笑了起来。 “本相原本还在发愁如何给那关在大理寺的岳飞定罪,结果你们自己送上门来,反倒替本相做实了岳飞勾结反贼,谋害朝廷重臣的罪名,本相谢你们还来不及,为何要杀你们。” 赵瑗在身后听着,已经从两方对话中弄清了这梦境里究竟发生了何事。 他竟然梦到了历史上最为声名狼藉的奸相秦桧构陷岳飞“莫须有”的南宋时期! 而眼前这一幕应该是岳飞被十二道“金字牌”催令班师后,遭遇构陷囫囵入狱,民间江湖义士们企图诛杀奸相秦桧的场景! 虽然正史中并未有过记载。 但许多民间野史,演义话本中确实有过江湖义士们为救岳飞暗中劫狱,企图诛杀奸相为民除害的描绘。 这样的侠义故事,即便是作为历史系研究生的赵瑗看了,都会心潮澎湃,又扼腕叹息,恨不得自己亲历那个充满血泪悲歌的朝代,改变那些风云英雄们的悲情命运。 今日居然让他逮到了这样一个机会,作为熟悉历史的华夏人,哪怕是在梦里,也不会有人愿错过能手刃秦桧的痛快! 此刻那一副中年文士模样的秦桧正正好背对着他,丝毫没有一点防备! 他撑起身子,上下摸索了一番,竟真的让他在腰间摸出了一柄镶着名贵玉石的精致短剑! 赵瑗登时眼睛一亮,他抽出短剑,藏在袖里,蹑手蹑脚的想要趁着秦桧不注意,给他来上一刀! 只要够快够准够狠! 他就能够改变南宋灭亡的悲剧结局,让燕云十六州提前百年收复! 虽然这只是一场梦境,但只要想想就有够爽的! 可还没等他走上两步,猝不及防间秦桧突然转身看向他说道: “事发突然,若不是恰好有国公的护卫在此,本相怕是性命难保,倒是国公没有被那些贼人吓着吧?” 赵瑗毫无防备的被秦桧这一转身吓了一跳,见秦桧正关切的看向自己,有些懵圈。 这古今 秦桧死了? 利器入体的声响虽然微弱,却又仿佛盖过了周遭的一切喧嚣! 秦桧瞪大了双眼,用一种百思不得其解的神情注视着赵瑗。 “你咕不是噜晕噗。” 他想说话,喉头却只能发出咕噜的声响,嘴巴一张,一大口鲜血喷溅了赵瑗满身。 赵瑗也被自己的举动吓得呆住! 他没想到自己只是做个梦,在梦里当一回英雄,为何连这种不能过审的画面,在梦里都能如此真实。 血液带着身躯的滚烫热气,灼烧着他的每一寸神经。 他近乎本能的抽出短剑。 ——噗嗤! 又一次捅进了秦桧的腹部! 秦桧的双眼渐渐失去光彩,然后整具躯体因为失去重心,而将赵瑗连带着一起摔倒在地。 他推开压在身上的尸体,重新站起身来,看着已经死得不能再死的秦桧,心中的畅快与兴奋压过了恐惧。 他狠狠一脚踹在了秦桧的尸身上,做了一件自己从知道岳飞故事起,就一直想做的一件事情——朝秦桧狠狠啐口水! “他娘的,叫你当奸臣,叫你害岳飞!捅的就是你这种贱人!卖国贼!狗汉奸!” 他又踢又骂了好一阵,只觉得等这一觉睡醒来肯定神清气爽,浑身舒坦。 爽! 这可比寻常里男主角扮猪吃老虎,大杀四方还要畅快! 要是哪个作者把这桥段写书里! 他肯定猛猛的点赞收藏! 做完这一切,他叉腰而立,做好了从梦里醒来的准备。 “爽!今晚就算是用花呗付款,我也要点五串羊腰子!” 他已经迫不及待准备享受校门口烧烤摊的喷射套餐了! ——嗯? 怎么回事? 这梦还没结束? 这气氛怎么有点诡异? 他缓缓扭头,就看到那些下方,那些黑衣人和羁押他们的护卫不约而同的张大了嘴巴,一脸目瞪口呆,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样。 过了好半晌,其中一名护卫才开了口: “公爷,你怎么把秦相给杀了?若是陛下知” 这名护卫话未说完,就见旁边一名护卫突然抽出原本架在黑衣人脖子上的长剑,一剑捅穿了他的咽喉,又在电光火石之间趁着其余护卫还未反应过来,瞬间出手,将其余几名还在震惊之中的护卫迅速袭杀。 这一幕发生得迅雷不及掩耳。 赵瑗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 别说赵瑗自己了,那几名被束缚住手脚,心灰意冷的黑衣人们也全都傻了眼。 今夜这梦反转似乎有些太多了,这又是演的哪一出? 那名倏然出手的护卫将人杀完,又朝赵瑗靠近,吓得赵瑗连忙后退,生怕这人杀上头连自己也捅了。 虽然这不过是一场梦,但才当完英雄就被人捅死,那也太不爽了一点。 那护卫见赵瑗面露惧色,连忙停下脚步,躬身解释道: “公爷,属下虽然不知您杀秦相缘由,但属下刚刚杀这些人是陛下安排的护卫,若是他们活着离开,将此地发生之事告知陛下,即便以公爷您建国公的身份,恐怕也承受不起陛下之怒,所以属下斗胆替您先动手除去隐忧,还望公爷勿怪。” 公爷? 建国公? 护卫对自己的称呼总算让赵瑗想起了一人! 宋孝宗赵眘! 赵眘在被立为太子之前,曾被宋高宗收作养子,育于宫中,并受封建国公,并改名赵瑗,与自己现实里同名同姓。 这个想法刚刚浮现,他只觉得脑海里突然涌入了数不清的画面。 是那些属于赵眘儿时的记忆! 从咿呀学语,到年幼入宫,再到宫中拜朱震范冲为师直到深夜拜访秦桧却突然遇袭昏迷。 这些画面与现实的记忆交织在一起,真真假假让人无法分辨。 直到那些交错的画面闪烁过现实里他查阅资料的图书馆,一场熊熊燃烧的大火在图书馆里迅速升起。 尖叫的人群,浓烈的烟尘,以及逐渐绝望模糊的视线。 直到这时,赵瑗这才意识到,这绝不是梦境! 梦不可能改变他的身份,让他继承如此真实的记忆! 他这是穿越了! 穿越到了还未成年的宋孝宗赵眘身上! 而他穿越而来干的第一件事情,居然是把千古第一奸相秦桧给捅死了!? 第2章 捅大篓子了! 捅大篓子了! 赵瑗呆愣的看着手上沾满的鲜血,以及瘫在地上,大肠小肠流了一地的秦桧尸身。 他方才还能大快朵颐五串羊腰子的食欲顷刻间荡然无存,腹内一阵风起云涌。 谁来告诉他,如果穿越南宋不小心捅死了秦桧该怎么办? 别人穿越好歹还有个新手保护期,就算开局有点挫折危机,那通常也就是诸如退婚,欠债,灵根全废之类的小事情。 怎么到自己这,就成了稍不留神就有可能万劫不复的谋逆大罪! 在线等,挺急的! “公爷?您没事吧?” 赵瑗还在恍神,就被护卫的关切呼声拉回了思绪,有气无力的应道: “没没事。” 这护卫名叫裘兴,是赵瑗奶娘的儿子,在赵瑗被宋高宗选入宫中收做养子时,陪在身边一道进了宫,成了他的贴身侍卫。 两人虽是主仆关系,却因年龄相近,又在宫中相伴许久,关系早已亲如兄弟。 见赵瑗并无大碍,裘兴松了一口气,重新提起长剑回过身,朝那四名被捆住的黑衣人走去。 “公爷稍等片刻,属下先去把这些人一并杀了。” 赵瑗本来还在和翻江倒海的五脏六腑作斗争,顺便考虑自己要不要用出穿越者的开局绝招——失忆大法。 结果听到裘兴的话,登时瞪大了眼,连忙出声阻止! “裘兴,别杀他们!” 裘兴闻言,刚刚举起剑的手又放了下来。 “这些贼人刚刚看到了公爷您杀秦相,留下来只怕后患无穷!” 赵瑗人都麻了,他此刻强忍着内心的不适,努力让自己心情平复下来,急中生智说道。 “若是你杀了他们,那才是替我挖好了坟墓。” 赵瑗的话语让裘兴一愣,就连那四名跪倒在地的黑衣人都愕然抬头看向赵瑗。 赵瑗说这话是有缘由的。 如果这只是一场梦境倒还好说,梦醒过后,自然不用管他洪水滔天。 可现在情况有变,那就不得不考虑自己杀了秦桧的后果。 按照历史上宋高宗赵构对秦桧一年封两公的浩荡恩宠来看,即便赵瑗是未来的宋孝宗,恐怕此刻都难挡赵构之怒。 更何况按史料记载,赵瑗这个未来准太子在当前阶段暂时还算不上是稳坐钓鱼台,板上钉钉。 他甚至还有一位同期竞争对手,和他同时入宫被收作养子的崇国公赵璩。 所以秦桧之死,他必须想办法把自己从这件事情的嫌疑里摘得干干净净。 他方才开口阻拦裘兴对那些黑衣江湖人杀人灭口,可能一开始只是出于他对宋朝这段历史的憧憬与敬重心理。 毕竟相比起国力强盛万邦来朝的“唐”;武德充沛铁骨铮铮的“明”;崇文抑武却偏偏定义了侠骨丹心,孕育了无数现代里知名大侠的——“南北宋朝”才是他入坑历史这个无底大坑的缘由。 正因如此赵瑗初看这些黑衣人咒骂秦桧卖国求荣时,几乎是把他们当做“郭靖”“丘处机”这些耳熟能详的侠客符号来同等看待的。 但现在,这些黑衣人在赵瑗眼中,那就是一个个行走的活靶子。 赵瑗强撑着还有些哆嗦的双腿,走近那些黑衣人面前。 裘兴担心主子安危,本想要开口制止,可注意到赵瑗的神情时,还是闭上了嘴,默默站近了赵瑗身侧,以防万一。 小国公从方才开始,表现得与以往大为不同。 赵瑗站定,又在心中打好了几遍腹稿后,才开口说道: “我可以放你们安然离开,但需要你们和我做个交易。” 四名黑衣人闻言,不可思议的看向赵瑗,又纷纷将目光转向先前破口大骂秦桧的那人。 那名黑衣人开口问道: “你不准备把我们杀了灭口?” 看来这人就是这些黑衣人之中的领头人了。 “我为什么要杀你们?” “你不怕我们把你杀死秦桧那奸贼的事情传出去?” “秦桧不是你们利州四义杀的吗?和本国公有什么关系?你们杀害当朝宰相,若非本国公护卫拼死护着,本国公怕也性命难保,我恨不得立即将你们捉拿归案,以儆效尤。” 赵瑗话音刚落,那四名黑衣人全都瞠目结舌的看向他,好半晌都没挤出一句囫囵话来。 就在赵瑗以为这些榆木疙瘩脑袋还不开窍时,那为首之人缓缓开了口: “你想让我们替你担下杀秦奸的罪名。” 原来还有智商在线的,赵瑗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点头说道: “没错,你们替我背好这口黑锅,我放你们一条生路,这个交易如何?” “锅?哪来的黑锅?” 听到自己不用死,只需要背一口锅就行,早就做好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准备的利州四义连同裘兴一道四处张望,想要找到赵瑗口中的黑锅在哪里。 (请) n 捅大篓子了! 赵瑗看到这一幕险些怀疑自己头顶上全是黑线,他差点忘了,“背锅”这词其实是现代流行梗词,在古代可没有什么特殊的引申含义。 他干咳两声,将视线飘忽的几人注意力拉了回来。 “咳咳,背锅就当做是本国公口误,你们别乱看了,直说这个交易你们做是不做?” “做!就凭您杀了秦桧那个狗贼,还不杀我们,就是我们的恩人,更是邓唐三州百姓的恩人,您要我们做什么都行!” 怎么可能不做? 这利州四义本就是带着必死的决心前来刺杀秦桧,眼看计划失败,还险些成了秦桧构陷岳将军的把柄。 若是真被秦桧得逞,他们恐怕会羞愧得下地府投胎都恨不得主动抢着跳畜生道里去。 这么一盘算,赵瑗突然袭杀秦桧不止是救了他们一命,还顺道拯救了他们下辈子,甚至还让他们得了个杀奸相的美名。 如此想来,赵瑗简直堪比他们的再生父母。 赵瑗估计怎么都不会想得到,自己几句话就让这几个敢为忠义抛头颅的汉子感恩戴德,就差给他回乡立个生祠了。 他原本的打算只是放跑这几个江湖义士,然后把秦桧被杀这口大锅甩给他们,再慢慢从长计议。 可看他们如此,加上本就有历史话本的滤镜好感加持,他反倒有些觉得过意不去了。 他心底渐渐浮起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根据先前听秦桧与利州四义话语中的信息推断,如今应该正好是绍兴十一年十一月左右(1141年),秦桧以岳飞部将张宪谋反为由,将岳飞父子押送大理寺后不久。 此时秦桧大约刚刚与金廷签订完《绍兴和议》,暂时还未腾出手来对岳飞罗织罪名,暗下毒手。 所以说岳飞还没死! 这个发现带来的惊喜甚至超过了赵瑗察觉自己竟然穿越成了准·宋孝宗,并且捅死了秦桧的震惊。 作为一名历史系研究生,赵瑗最常和人讨论的历史话题就是岳飞若是没死,南宋是不是真有机会彻底收复燕云十六州。 现在验证这个可能性的机会就明晃晃的摆在他的眼前。 当他意识到的时候,他相信没有任何一个熟悉这段历史的人会拒绝亲眼见证这一切的机会。 他要做的只是救下岳飞,然后就可以躲在幕后,顺其自然的看着历史的进程因为他而彻底改变。 至于为何不像里的穿越者们一样,站在舞台的聚光灯下,成为何岳飞并肩而战的历史主角? 拜托,那只是,他们都有主角光环加持,而自己是真的穿越到了南宋这个乱世里,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的境地,可没有删稿重写的机会。 他还是老老实实的躲在帷幕之后,看那些历史上的气运主角们大显身手就行了。 心里定下了主意,赵瑗重新看向利州四义。 “真的让你们做什么都行?” 利州四义互相看了彼此一眼,说得斩钉截铁。 “只要不是伤天害理,卖国求荣的苟且之事,什么都行!” “好!”赵瑗眼睛一亮,拍掌笑道:“既然如此,我要你们想办法逃离临安后,用诛杀秦桧的声望招揽一批人手,送来临安替我办事!” “这事好办,若是有杀奸相的大义在身,不愁没有各路义士前来投奔,只是小国公爷多久要这些人?” 利州四义不愧是江湖好汉,已经从善如流的对赵瑗改了数次称呼。 赵瑗意有所指的说道: “越快越好,岳将军等人如今还身陷大理寺中,虽然秦桧之死应该会让朝中暂时乱上一些时间,但我担心夜长梦多,容易多生变故。” 听到赵瑗此话,利州四义就算再如何鱼木脑袋,也觉得自己脑子开了窍。 几人也不顾自己还被捆着手脚了,惊呼着朝前拱来: “小国公爷您这是想救岳将军?” “小国公爷,您觉得要多少人能够成功把大理寺劫了?我们去给您找!” “对!您要多少!我们都给您找来!” 赵瑗眼前一黑。 这真要按他们的说法劫狱救岳飞,那岳将军可能就真完了! 就算真给他们救了出来,接下来靠岳飞收复燕云十六州的计划也可以彻底宣告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赵瑗本来还想解释,但忽听街外远处开始传来阵阵响动,再瞧见数百米外的火光窜动,顿时心中凛然。 这应该是临安城内巡夜的铺军终于察觉了异常,开始朝这边集结。 时间紧迫,已经容不得他再继续和利州四义浪费口舌! 赵瑗在继承的记忆里搜索了一番后,告诉了利州四义一个不易被人察觉的偏僻铺子作为事后联络的地点。 又叮嘱了几句,便让裘兴给四人松了绑,让他们先行离开。 自己则和裘兴留下来等待巡铺军的到来。 第3章 彻查此案 彻查此案 就像电视剧里经常演的那样,当巡铺军姗姗来迟的时候,秦桧的鬼魂恐怕都可以投两次胎了。 其实也不怪巡铺军玩忽职守,没有及早察觉这里的异样。 实在是因为秦桧名下的这座府邸位于御街南段的太平坊,方圆数十里内的居住者上至皇亲国戚,下至达官显贵。 就连偷偷躲在墙角撒尿的幼童都有可能进过宫,在宴席上被宋高宗逗过雀儿。 这些王公贵胄阴私甚密,最忌闲杂外人进入,因此巡铺军平常巡夜大多都对这里唯恐避之不及,生怕巡街路上不小心撞见什么不能被看见的事。 再加上秦桧府邸占地足有数十亩,别说风吹草动了,就算里面的人唱卡拉ok,巡铺军恐怕一时半会也难以察觉。 所以当巡铺军终于冲进秦邸庭苑内时,赵瑗已经安排好了口供,一把火点燃了苑子,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装昏。 时值金廷议和刚刚结束,金国使臣才走没几日,当朝宰相就在府中遇刺身亡,甚至还波及到了皇室子嗣,建国公赵瑗遭受无妄之灾,身受重伤昏迷不醒。 这个重磅消息仅仅不到半日时间,就如同装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临安城! 向来隐忍克制的宋高宗赵构难得在朝堂上大发雷霆,用御砚把大半宿没睡,被亲兵从被子里吵醒的殿前都指挥使杨沂中给砸得头破血流。 时任临安府尹的张澄也没逃得了,杨沂中乖乖捡还给小太监的御砚被宋高宗一视同仁的与张澄脑袋又做了次亲密接触。 等宋高宗发完了火,这才严令两个遭了无妄之灾的倒霉蛋滚去彻查此案。 两个人就这样在朝中同僚们或幸灾乐祸,或同情的目光下相互搀扶着走出了垂拱殿。 两人看着殿外刚刚才升上地平线的那一缕朝阳掠过宫墙殿脊斑驳的洒在脸上,感受不到一丝暖意,恍惚之下才惊觉自己背上不知何时已经被津津冷汗渗透,冰凉的贴在背皮之上。 站在宫外,两人心有戚戚焉的合计一番,才决定分头行动,由杨沂中前去秦府案发地查探,而张澄则前往建国公府上探病,顺道探听情况。 张澄抵达建国公府时,已是午时,赵瑗刚刚从昏睡中醒来。 虽然起先装昏是为了骗过巡铺军起疑,但突逢穿越等数件惊变,还要连续发挥急智应对变故,赵瑗也没有顶住压力,真的昏睡了过去。 等他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躺在了松软暖和的雕栏阁床上,一旁的侍女正用绸绢沾了温度恰到好处的清水替他擦拭身子。 社会主义春风里茁壮成长的赵瑗哪里经历过这种万恶的封建主义糖衣炮弹,吓得他连忙坐起了身,想要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没成想这番举动却让那侍女误以为自己侍奉不周,惹恼了小公爷,惊慌之下撞翻了水盆,将水洒了一地。 这声音惊动了屋外守卫的裘兴,他连忙进屋,见是赵瑗醒了,便将侍女打发出去,又道: “公爷,临安府尹张澄奉陛下之命前来查案,现就在外堂里等候。” 赵瑗眨了眨眼,心说果然赵构的 彻查此案 只是他不知为何额头上破了一块皮,虽然似乎已经被简单处理过了,但还是有些血丝从纱布里渗出。 这一眼又让赵瑗立即扶额别过了头去,做出一副心慌的模样。 张澄不知就里,连忙问道: “建国公这是怎么了?可是下官有何不妥,骇到了国公?” 裘兴一边上前替赵瑗抚背,一边回答: “张府尹不必担心,小公爷只是自幼晕血,见血便会心慌。” 等裘兴解释完,赵瑗这才摆手示意自己无碍,朝张澄说道: “让府尹大人见笑了。” 张澄一边赔笑,一边眯着眼睛仔细观察,见赵瑗与裘兴表现不似作假,这才收回了目光。 两人又虚与逶蛇了一会儿,张澄才切入了正题,开口问道: “陛下此番差下官调查秦相遇刺身亡一案,下官不得已才前来叨扰国公爷,有几个问题不知国公爷能否告诉下官。” 总算来了。 赵瑗心中一跳。 “秦相遇刺乃我朝大不幸,那些贼子匪类实在胆大包天,本国公恨不得生啖其肉,若有所需,张府尹但问无妨。” 这话才说完,赵瑗就有些后悔,觉得自己表演得有些用力过猛了。 不过张澄似乎并没察觉有异,反而颇为动容,他擦了一把眼角后问道: “不知昨夜国公为何会在秦相府内?” 张澄问这事其实说来也有些诡异。 赵瑗之所以深夜到访秦府,其实还是秦桧送帖相邀。 之所以有此事,皆是因为赵瑗前些时日年满十四,已至成童,于是按例出宫开府建牙,不再居于宫中。 此等大事,自然有朝中各路皇亲大臣们送礼庆贺,其中自然少不了已经居于高位的秦桧。 只是秦桧当时忙于宋金合议与构陷岳飞入狱之事,无暇分身,便只是让府上门房送了份贺礼到建国公府上。 直到前些时间宋金和议一事彻底结束,秦桧才空暇下来,给赵瑗送了宴帖。 却没有想到赵瑗赴宴,竟然发生了如此意外。 秦桧遇刺便罢,还让赵瑗给穿越了过来。 赵瑗将秦桧宴请自己的缘由说给张澄,这些事情不过是些正常的交际,自然也无需隐瞒。 张澄身为秦桧党羽,自然也知晓确有其事,便绕过此事,又一连问了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赵瑗皆是如实回应。 眼看着时间渐渐到了申时,两人交谈也已经从案件问询聊到诗词书画,看似张澄把此行的正事目的给忘偏题到了姥姥家里。 张澄看看时间,言称时候不早,改日再来登门拜访。 赵瑗心中自然乐得答应,这张澄看似没有过于刁难,但话语中暗藏玄机试探,让人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应付。 两人聊到现在,比寒假在家赵瑗帮表弟通宵赶完寒假作业还要心累。 他忙不迭的让裘兴替他送客。 结果张澄走到门边,突然回过神来问道。 “下官有一事险些忘了问,国公可还记得昨夜从刺客出现到巡铺军抵达,中间大约间隔了多久?” 赵瑗一愣,立即反应过来这厮和自己东南西北聊了半天,最后的套落在了这里。 可惜自己一直防着,没有中招。 他装作茫然的看向对方,说道: “本公只还记得那刺客突然出现,一剑刺穿了秦相,本公就见血晕了,等本公再醒来,就已经在这了,关于张府尹的问题,或许裘兴比本公更清楚。” 在赵瑗说话时,张澄的目光一直注视着他,没有眨一下眼。 听到赵瑗说完,张澄点了点头,抱歉道: “是下官记差了,这问题在下官见公爷前好像就问过裘护卫了,那下官就先不打扰国公爷休息,下官先行告退。” 张澄从建国公府出来时,杨沂中已经门墙边停靠的车轿里等候多时。 见张澄登轿,杨沂中连忙开口问道: “如何?” “应该没有问题,建国公本就有晕血的传言确实属实,昨夜刺客袭杀之时建国公就因为晕血昏迷过去了,直到我登门拜访才从梦魇里吓醒。” “那名唯一活着的侍卫呢?” “那名侍卫名叫裘兴,在见国公前我已经问过了他当时的情况,基本与案发后巡铺军审问的一样,那些刺客潜入秦相府中,趁宴刺杀后被国公府的护卫拦住,听到巡铺军来的动静后才匆忙放火逼他放弃纠缠得以逃脱,你查得如何了?” “” 马车在建国公府前停了好一会儿,马车才缓缓驶离。 等马车走远,裘兴这才回到赵瑗的厢房,朝着赵瑗拱手报告: “小公爷,张府尹已经走了,和他一起的还有殿前都指挥使杨沂中,杨沂中先前应该去过秦府,脚印还有烧过的灰泥痕迹,两人在轿上交谈,谈到了杨沂中在秦府已经查到了利州四义逃离方向的线索,说他们似乎已经连夜潜水道离开了临安府,已经派人前去追拿。” “看来他们近期应该会把注意力都集中在利州四义身上,咱们这里暂时安全了,等风头稍微过一下,就可以着手考虑岳飞的事了。” 赵瑗刚刚松了口气,正准备起身活动活动筋骨,就听到屋外传来一阵惊慌失措的响动。 他疑惑的朝门外看去,就先前那名服侍他的侍女气喘吁吁的站在门前,着急忙慌的说道: “公公爷皇皇上来了” 第4章 初见宋高宗 初见宋高宗 “公公爷皇皇上来了” 侍女话音刚落,就听门外传来一声太监特有的尖锐高音。 “皇上驾到!建国公请见驾。” 寝厢内,赵瑗眉头一皱,他没有想到张澄前脚刚走,宋高宗就紧随其后来了。 这让他原本打算让裘兴外出打探岳飞消息的计划再次搁浅。 听闻皇上前来,裘兴也连忙吩咐侍女上前替赵瑗更衣准备见驾,以免在皇上面前失礼。 赵瑗才刚要起身,门外又传来一道浑厚的人声对那位通报的太监怒斥道: “见什么驾?朕只是来探望瑗儿而已,偏你自作聪明怕人不知道你嗓门大,要让整个临安城都知道朕出宫了?好让那些刺客再来杀朕?朕身边可不敢留你这种聪明人,回宫后你自去暴室领罚吧。” 随着那名通报太监战栗的求饶声渐渐被拖远,寝厢的门再次被人推开,一名身着寻常锦服的中年男人已经踱步走了进来。 即便眼前之人并未穿着明黄龙袍,但举手投足间所显露的那份高高在上便已经让赵瑗意识到了此人便是南宋开国皇帝——宋高宗。 赵瑗可不是那些自以为穿越就能随心所欲对古人实行降维打击的优越感二愣子。 作为研究历史的高材生,他深知古代封建制度下皇权的威力,就算再如何诟病吐槽历史上的宋高宗,但是真的处于时代大势下,他连一点挑战皇权的找死想法都没有。 更何况刚刚才有一个触了宋高宗霉头受罚的先例在此。 所以赵瑗刚认出宋高宗,就立即掀被下床,跪下见礼。 “儿臣赵瑗参见父皇,儿臣不知父皇出宫前来,未能相迎,实在有失礼数,还请父皇恕罪。” 他这一跪几乎蕴含了前世在校哄导师时锤炼出来的毕生演技功力,成功塑造了一个受惊过度又不敢在皇权前失礼的忠君儿臣形象。 那跪在地上摇摇欲坠的身形与他虚弱的声音相辅相成,赵瑗有信心任谁见了都会心生怜惜。 可惜他想多了,宋高宗并没有 初见宋高宗 其地位与重要性几乎等同于现代的警察加城管的结合体。 而巡检副使就相当于现代某城区分局的局长一职,在南宋这样重文轻武的朝代里,已经算是从九品的小官。 但赵瑗细品后就发现,赵构此举看似是对裘兴的赏赐,实则却是用一个普通武官官职将裘兴从赵瑗身边调走。 偏偏这恩赏裘兴还拒绝不得,只能跪下谢恩。 赵构见状,这才满意的坐到赵瑗床前,又开始对赵瑗嘘寒问暖起来。 “瑗儿可有让太医看过?” 对此裘兴与赵瑗早有准备,赵瑗目光一扫,裘兴便连忙站出来拱手答道: “禀陛下,微臣昨夜已经请了宫中太医替公爷看过,太医说公爷这是受了惊吓加上晕血,需要卧床休养几日,还给公爷开了几张安神的方子。” 这些其实都是赵瑗昨夜特意叮嘱过裘兴做的事情,加上隔院确实有飘来煎药的气味,所以就算是赵构来之前其实早已提前查过,也没有看出丝毫破绽。 “那便好,瑗儿你这两日好好修养,等好一些了记得进宫给张氏和吴妃请个安,也不知道哪个宫人多嘴,把你遇险的事情说给她俩听,差点闹着要和朕一起出宫看你,朕不带她们,她们就带着人去佛堂里给你抄经祈福去了。” 赵构口中的张氏和吴妃便是历史上曾在宫中养育宋孝宗的张贤妃和宪圣慈烈皇后。 彼时赵构原配宪节皇后已逝,宫里后位却还悬而未定,张氏和吴氏二人尚还未成为历史上的张贤妃和宪圣慈烈皇后。 所以赵构才只是称二人为张氏和吴妃。 赵瑗也知道历史中这两位女子对未来的宋孝宗十分疼爱,自然不敢拒绝,点头答应道: “儿臣明白,等儿臣病好后定会入宫给母妃请安,不让她们忧心多虑。” 赵构听完,连称赵瑗孝心可嘉。 随后他命人送进来一大堆珍贵药材与书画笔砚等赏给赵瑗,又让随他出宫的侍卫随从将其搬进库房书屋里。 见赵瑗似乎真的没有问题,赵构总算收起了心中的怀疑,不再继续试探,转而问了一些学业问题后,便离开了。 眼见赵构真的已经带着人彻底离开。 这下赵瑗总算是完完全全的可以松下一口气。 比起先前应付张澄,宋高宗赵构的出现除了让赵瑗猝不及防外,更多的是无形的压力和他看似无意却处处暗藏玄机的话语。 哪怕就是一份看似随意的赏赐,其背后的目的若是深究起来,赵瑗怀疑他甚至能洋洋洒洒写一篇万字论文来论述其中隐藏的各种深意。 他在面对赵构时,甚至有一种东北人吃面——毫无剩(胜)蒜(算)的可怕错觉。 “小公爷。”出屋清点方才赵构赏赐的裘兴又折返了回来,靠近赵瑗的床边小声说道:“库房和书房有被翻动的痕迹,但东西都被放回了原位,另外皇上还留了一批护卫说是给您留的。” 好吧,看来并不是错觉。 他坐起身,朝裘兴大声说道: “去问问偏房的药煎好了没有,我这几天得安心待在府里吃药养病,好赶紧病好去宫里向母妃请安。” 见裘兴出去拿药,厢房的纸窗前已经多了几道站岗的身影,赵瑗叹了口气,看来历史上对宋高宗疑心病重的评价怕还是轻了。 他躺在床上,思索着今后的打算。 原本以为自己不过做梦,为一时快意恩仇捅死秦桧的事情他并不后悔。 如今知道自己穿越,原本在十几年后才会死去的秦桧提前身死已成定局,那他所熟知的历史便已经发生了改变。 原本南宋还要在金元的铁蹄下遭受数百年苦难,直到元朝灭宋,明朝才会在反抗之中崛起新的希望。 而由于自己的到来,臭名远扬的秦桧已经提前退场,《绍兴合议》虽已签订,但岳飞还未含冤而死。 这就代表着自己有机会救下岳飞,为他洗刷那些莫须有的罪名,重新抗金防元,收复燕云十六州! 要知道古往今来,岳武穆的十年功溃与冠军侯的功败垂成身先死可算得上所有喜爱历史之人心中最大的遗憾。 若是他能够亲手弥补这一遗憾,只要想一下,都能够让赵瑗感觉自己心潮澎湃,热血翻涌! 而当前他要做的最紧要之事,就是消除宋高宗赵构的疑心,解决秦桧遇刺一案自己的嫌疑,然后联系已经逃出临安的利州四义,暗中组建自己的势力,救出被困狱中的岳飞! 第5章 入宫请安 入宫请安 卧床休养的两日里,裘兴因为赵构将他提至巡铺军巡检副使的缘故,需要入职当班,再无法随时跟在赵瑗身边。 赵瑗身遭的一应伺候事务都被赵构赐下的新护卫与宫女接手。 虽然赵瑗作为一名接受过社会主义熏陶的正直青年,也难免会被腐朽的封建资本主义糖衣炮弹所腐蚀。 其实真不怪建国公府里的侍女长得漂亮又会伺候人,要怪就得怪太医开的那些安神养心的药方确实有效。 连喝两天下来,饶是赵瑗这种本来就没病的人,都感觉自己有了慵懒松散和嗜睡恋床等症状。 感情古人的安神养心法子就是吃安眠药滚床上睡觉? 没啥毛病是睡一觉解决不了的,实在不行就睡两觉,从早上睡到晚上,再从晚上睡到日上三竿。 把人睡废了,就不会忧心多想了,心疾自然而然就好了。 直到裘兴当班结束,回来后才能给赵瑗说一些从巡铺军内当值听来的消息。 巡铺军作为南宋时期的警局城管兼任消防部门,总能探听到各种八卦小道消息。 赵瑗并没有小看秦桧的死会对整个南宋朝政带来的影响。 但他还是没有料到风暴会来得如此猛烈! 利州四义从临安水道逃后,寻了江南水寨庇护,殿前都指挥使杨沂中率兵围剿水寨,结果从江南抽调的军卒战力羸弱,反而被水寨那些江湖悍匪杀得丢盔弃甲,大败而归。 宋高宗赵构朝堂之上再次大发雷霆,一纸诏书就革了还在江南剿匪的杨沂中和江南兵马都统的职。 赵构盛怒之下的无心之举却仿佛给朝堂上下的信号,原本杨沂中和江南兵马都统都是秦相一党,如今秦桧遇刺身死,没了庇护之后其党羽接连被撸。 朝中的主战派与革新派就好像给自己打上了鸡血一样,次日就用奏疏把御书房给淹了。 就连临安城外数十里远的九品芝麻县官都连夜写了洋洋洒洒万字,来凑热闹,还被人送上了宋高宗的案牍。 果不其然赵构又在朝堂上革了一批官,抄了一批家,杀得整个朝堂之上腥风血雨! 可等下了朝,各派官员凑到一起一合计,才倏然发觉,被革职查办和抄家的不全是主战派和改革派的人吗? 那秦相一党看似伤筋动骨,其实受损的不过一些微末小官,根基竟未动分毫! 这什么意思? 秦相遇刺身死,竟然还不能消除秦党在陛下心中的地位? 可还来不及让各派捶胸顿足,秦党已经动起了手,目标就是那些被革职后留下的空缺! 虽然惊悚于陛下对秦桧的恩宠之盛,竟能爱屋及乌到超越生死的地步。 但其余两派也不会坐以待毙,将那些空缺拱手相让。 一时间整个朝堂开始为了新的争权夺利,再次你攻我伐,临安城上下乱作一团。 如今就连与秦桧遇刺息息相关的建国公赵瑗也淡出了朝中视野。 而此时距离秦桧遇刺也不过数日,《绍兴合议》签订不足半月,就连岳飞因谋逆罪名被关牢狱也不过月余。 就算是赵瑗这般看遍了历史典籍的现代人,也不得不感叹一声,南宋衰败绝非单纯的外患所致。 赵瑗在府里眼看着休养心疾的借口不宜再拖,这才趁着裘兴休班,在他的陪同下出了府,按照赵构所言,前往宫内去给母妃与张氏请安。 ----------------- 临安城由于才迁都不久,城内皇宫只是前朝北宋皇室避暑的宫阙改建,比起前朝开封和后世北京的皇宫来说并不算大。 但饶是如此,赵瑗从入宫后步行至后宫也足足花了一炷香的时间。 这一路上,时有官员从旁经过,面上表情神色各异,或失魂落魄;或眉开眼笑;有人被宫中禁卫像是拖死狗一样拖出宫中;还有甚者像是梦回年轻时状元及 入宫请安 几名宫内侍卫见到赵瑗俱都一愣,他们自然知晓赵瑗身份与自家主子一样高贵,俱都有些踌躇不敢上前。 倒是赵璩一见赵瑗,便不由自主的露出一副厌恶模样,朝着赵瑗喊道: “赵瑗你不是受惊犯病了吗?不好好养病,还出来惹人厌做什么?赶紧给我把那只死猫交出来!” 赵瑗起先本想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可被赵璩如此寻衅,也只能叹了一口气,蹲下身子将猫咪抱起,看向一旁的两名少女开口问道: “这是怎么了?” 两名少女倒是聪明,见到如此情形,哪还不知眼前之人正是皇上两位养子之一的建国公赵瑗。 一旁的杏衣少女连忙指着赵璩开口解释道: “我和李妹妹本来在这里陪小泥巴玩,他突然领着人过来,非要说他养的鸟儿被小泥巴吃了,要抓小泥巴回去剥皮,我和李妹妹拦不住,小泥巴还被他命人打伤。” 赵瑗低头,确实看到怀中的狸花猫身上几处伤口藏在毛发之中,正渗着血,把他的衣襟给沾上了血迹。 赵璩不服,一副被人宠坏了的纨绔模样怒道: “什么小泥巴小邋遢的,这只死猫吃了我精心养来准备送给父皇的鸟儿,难道我抓它问罪还有错了?” 赵瑗皱眉,心中想着赵璩这货怎么还能和猫一般见识? 抓猫问罪? 莫非他还能指望这猫能签字画押认罪吗? 旁边的青衣少女听到赵璩如此理直气壮,也急了起来,她连忙说道: “荔院的青枝姐姐说,前天就看见你偷偷把死了的鸟儿埋了!你的鸟儿根本就不是小泥巴吃的,是你养死的!” “就是,你养死了自己的鸟儿,还要栽赃嫁祸给小泥巴,你无耻!” 两名少女同仇敌忾,把原本就气坏了的赵璩气得更加火冒三丈。 “你们胡说!那只鸟儿可是我从瀛洲商人那里花了千两银子买来的!我每天吃什么它就跟着吃什么!吃得这么好,怎么可能是我养死的?” 赵瑗听完,恨不得直拍自己的脑门。 得了,狼人自爆了。 这还用继续问吗? 分明是赵璩花大价钱买回来的鸟儿,被自己乱喂东西给养死了之后,无处撒气,最后撒给了这只无辜的猫。 这倒是符合赵瑗对历史上记载的赵璩印象。 原本宋高宗赵构选了两人做养子后,心中一直偏袒赵璩,后来偶然见了赵璩虐猫与各种无状表现,又多次试探后才知赵璩心性本质,这才促使后来赵构将赵瑗立为了太子。 眼看赵璩气得脸涨通红,赵瑗补刀说道: “那是不是这只猫咬死了你的鸟,去让人找你埋鸟的地方挖出来看看不就行了?免得你非得冤枉一只畜生。” 赵璩自然不敢真让人去挖他埋鸟的地儿,他眼看说不过赵瑗,气急败坏的就要指使人上来抢猫。 有赵璩撑腰做主,几名侍卫自然不敢忤逆主子,上前作势欲抢。 赵瑗看着几名侍卫上前,眉头一皱,向后退了几步,喊道: “裘兴!” 原本一直跟在身后的裘兴心领神会,越过赵瑗身前。 这些只会在宫中溜须拍马讨主子欢心的侍从又怎么会是裘兴的对手,仅仅几个回合就尽数被裘兴放倒在地,躺在地上哼哼唧唧。 这还是裘兴入宫时未带刀剑武器,手下留情的缘故。 要知道裘兴在赵瑗穿越来的那夜,为了自家公爷行事不被暴露,手起刀落连杀数名同僚时,果决得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但仅仅如此,这样的场面还是吓坏了赵璩。 裘兴只是稍稍将视线转向他,就把他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连滚带爬的向后逃去。 一边逃一边还忍不住嘴贱。 “赵瑗,你合伙这些外人欺负我!你给我等着!” 眼看着赵璩跑远,赵瑗叹了口气。 无怪说龙生九子各有不同,更何况两人还不算是赵构的亲生子。 就赵璩这嚣张跋扈,却成不了事的脾性,亏他才穿越来时还煞有介事的将其当做竞争对手。 现在看来,但凡赵构眼神好一些,有点脑子,就不会选这种货色禅让做继承人。 赵瑗抱着猫,看向一旁不知所措的两位少女说道: “两位,这小泥巴受了伤,你们可以帮我给它送去太医院找大夫看看吗?” 说完这话,赵瑗就忍不住想笑。 让太医院那群太医给猫治病,恐怕也算得上闻所未闻了。 两位少女回过神来,连向赵瑗道谢,应了替赵瑗带小泥巴去给太医的请求。 本想凑近过去接猫,结果或许是先前赵璩伤它时两女在场,让小泥巴应了激,连同两女一道记上了仇。 一见两女靠近,小泥巴就疯狂的朝她俩哈气,只愿意待在赵瑗怀里。 眼见如此,赵瑗也无可奈何,看了一眼天上的太阳,心里盘算了一下时间还很充裕后,耽误不了太久后,只能自己带着猫去太医院,等把猫送去太医院再回来给吴贵妃和张氏请安。 两名少女也知道赵瑗这算是为她俩出头相帮,主动陪他一道前往。 路上三人仔细交谈过后赵瑗这才知道两名少女的身份。 那名姓郭的杏衣少女名叫郭云岫,开封祥符人,家父在朝中做官。 而那名青衣少女名叫李晚舟,赵瑗笑谈及这名字怕不是取自李清照的“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被少女惊讶解释才知,这少女竟然就是李清照的侄女。 两位少女皆是两日前被吴贵妃以宫中寂寞,无人陪伴为由邀入宫中,除去二女之外,还有其余数名少女也一道被邀请入了宫。 赵瑗不知吴贵妃此番行事的缘由为何,但也懒得深究。 一路上三人谈天说地,论诗聊经,两位少女才华横溢,倒是把身为堂堂历史系研究生的赵瑗逼得汗流浃背,搜肠刮肚的在脑海里复习毕生所学才能对付。 等到三人废了一些功夫找到太医院让人治好了猫,赵瑗这才得空回养心殿去给吴贵妃和张氏请安。 只是初到养心殿门口,他就察觉到了异样。 养心殿外站满了侍卫,见赵瑗前来,纷纷让开了路。 赵瑗走进殿内,便看到赵构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两位宫装美妇侍于一旁,为他端茶倒水。 而赵构的身后,赵璩正为其捶背捏肩,见赵瑗走进殿里,露出一副小人得志的表情出来,转瞬即逝。 安然躺在太师椅上享受天伦之乐的赵构听到了赵瑗走进殿中的声音,还没等赵瑗开口请安,就先开了口: “瑗儿,听璩儿说你入宫后不先来养心殿向你母妃和张氏请安,反而还有闲心纵容手下欺负璩儿?你这养一趟心病,倒是养出来了一身坏毛病?” 好家伙,赵璩这家伙别的本事没学到,恶人先告状倒是学到了精髓! 第6章 跪下 跪下 “父皇” “跪下!” 赵瑗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赵构便将他打断。 坐在养心殿上的宋高宗脸庞被重重叠叠的帘幔遮挡,晦涩不明。 赵瑗知道这可不是开明的二十一世纪,他要胆敢违抗半分君威,折了赵构的颜面,即便自己是未来宋孝宗,结果也不会好到哪去。 他是穿越来改变南宋悲惨命运的,不是来挑战君主制权威,彰显个性的。 大丈夫能屈能伸! ——咚! 赵瑗连据理力争的心思都懒得升起,跪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赵璩见方才还让他在御花园里吃了瘪的赵瑗此时只能跪在他面前,躲在赵构身后朝着赵瑗不停挑眉寻衅。 十足的小人嘴脸! 倒是侍立一旁的两位宫装妇人面露不忍。 两人陪伴赵构数十年,对这位万人之上的宋高宗脾性再熟不过,最懂如何不触逆鳞的情况下巧抚龙须。 吴贵妃将一枚刚刚剥下糖衣的果脯递到赵构嘴边,轻声说道: “陛下,我知你气瑗儿这孩子不争气,可这天寒地冻的天气,养心殿就算供了地火,地上跪久了终究还是容易受凉,若是跪坏了瑗儿的膝盖,您少不得又要被那些自以为是的谏官们烦,不如给瑗儿垫个枕头,也能罚他跪得更久一些,好让他知错。” 赵构吃下果脯,想起朝堂上那些自认清流的御史们就像想起了烦人的苍蝇,稍微闻到些味道就会蜂拥而至,连忙说道: “还是贵妃想得周全,那就给这孽子一个枕头吧。” 话音才落,一旁的张氏就已经挑好了一个最松最软和的枕头给赵瑗送了过去。 张氏借机小声对赵瑗说道: “你这孩子,好不容易回宫,却非得惹你父皇生气,待会儿你好好向陛下认错,态度诚恳一些,别又像以前一样顶嘴,我和你母妃才能帮你多给陛下说好话,让你少受些罚。” 赵瑗抬眼,瞧见张氏眼眸里满是关切与心疼的神情,不由得一怔。 他点点头道: “孩儿明白。” 这回轮到张氏愣神了片刻,才说道: “你清楚就好。” 待张氏回去,赵构就向身后一直替他揉捏肩膀的赵璩道: “说吧,你二哥是怎样纵容麾下侍卫欺辱你的?又要朕替你如何讨这个公道?” 赵璩早已按捺不住,他一听赵构向他发问,便将心中打了许久的腹稿说了出来。 经他之口,御花园里发生的事被彻底颠倒了黑白。 他自顾玩乐学京城纨绔花大价钱买的鸟儿被说成了是费尽心思找来孝敬父皇的奇珍瑞兽。 自个儿养死了鸟儿嫁祸给了那只可怜无辜的狸花猫。 而赵瑗则在他嘴里成了为了讨女人欢心,不分青红皂白对他冷嘲热讽,故意姿势寻衅的好色之徒。 赵构这才知道,这兄弟不和的丑事居然还有外人在场。 他眉头一皱,朝吴贵妃问道: “赵璩提到的那两个女子是谁?” 自宪节皇后崩于五国城后,宫中后位高悬,后宫内的一应大小事务都暂时由吴贵妃掌管,因此能够在后宫之内自由行走的女子身份,吴贵妃必然知晓。 吴贵妃听到赵构问话,不由得有些头疼。 她前些日子假说找人陪伴,精挑细选的从名册里邀请了京城内的数名贵女入宫,目的就是为了替年中时已至适龄出宫开府建牙的赵瑗挑选妻子。 这事儿对于京城内各世家里执掌中馈的贵妇们来说,自是心照不宣,纷纷将族中被吴贵妃瞧中的女子送入宫里。 没有被瞧中的也没事,手眼通天的各家门 跪下 可现在他若是不想让郭云岫受如此重的责罚,便还是得在养心殿里解决此事。 赵构所言,就连吴贵妃都不由得有些迟疑: “陛” 吴贵妃的话还没出口,便被赵瑗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她听到这位素来乖巧懂事,听她话的孩子跪在地上,朝着宋高宗大声说道: “儿臣不服!” 宋高宗也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你说什么?” 赵瑗梗着脖子,让自己跪得更加笔直。 “父皇,儿臣说的是儿臣不服。” 赵构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一旁的吴贵妃与张氏面露惊慌。 在场所有人都没有料到,赵瑗竟然敢当着赵构的面如此说话。 赵构目光深邃的看向赵瑗,他似是第一次如此仔细看这个养子。 自从元懿太子赵旉早夭之后,他膝下再无所出,为防大宋后继无人,他从宗亲上千名适龄孩童里,挑选出了一瘦一胖两名,留在身边抚养。 赵构自认为自己是知道赵瑗的,这孩子憨厚老实有余,机敏急智不足,比起更加灵动活泼的赵璩,并不算讨他喜欢。 也正因如此,赵构平素里更加亲近偏袒赵璩,致使赵瑗每每见他都如同耗子见了猫似的张惶,却又在张氏与吴氏二人的教育下,拼了命的想要讨好自己。 这样一个孩子,今天却突然当着众人的面忤逆自己。 “你为何不服?” 赵构的声音比深冬的刮骨寒风还要蜇人。 他的眼神直勾勾的盯着赵瑗,像是要把人的皮囊看穿。 这目光的威慑力堪比念书时踩着板凳趴在窗台外的教导主任,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赵瑗深吸一口气,如今话既说出了口,木已成舟,这一次是福是祸都不能避! 他梗着脖子,说道: “父皇,您只听了皇弟一面之词,便断定了此事皆是儿臣的错,可儿臣觉得自己没错。” “你是觉得纵容侍卫殴打皇弟亲随,手足相争,如此无端之举竟然无错吗?此事朕难道还罚你不得?” 赵构的声音几乎大得快要将养心殿的梁柱震断! 一旁的吴贵妃看得心惊肉跳,瞧见赵构气血不顺,连忙端茶抚背,用责怪的语气对赵瑗说道: “瑗儿,你怎可以如此对陛下说话,陛下听闻你进了宫,百忙之中还要抛下群臣回来看你,陛下如此关心你,你就是如此对陛下的吗?快给你父皇道歉!” 赵瑗狠狠一掐腿肉,一瞬间的疼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瞬间眼眶红了一片,俨然一副委屈至极的可怜模样。 “儿臣明白父皇对儿臣的好,可正因如此,儿臣时刻不敢忘记父皇的桩桩教诲,将其铭记在心,顶撞父皇是儿臣之过,儿臣认错。” 他方才还一副不服气的模样,被呵斥一番后,又委屈耷拉的认错,任谁看了都会有一瞬间觉得自己莫非真怪错他的错觉。 赵构原本已是气极,他根本就不在乎赵璩与赵瑗之间究竟谁对谁错,身为万人之上的帝王,他拥有裁定一切的权利,对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想让谁错。 可赵构瞧见赵瑗这为了父皇不再发火,而不得已委屈退让的样子,反倒多了份好奇。 “既然你说自己没错,朕也不是不通情达理之人,你倒是给朕说说,你为何没错?” 赵瑗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并不完全了解赵构此人,对他的一切了解都源自于史书的记载。 但从历史的角度了解对方,已经能够让他对如今的赵构有足够前瞻性的理解。 他抓住机会,简单明了的讲明了先前在御花园内发生的真实情况。 赵瑗才将事情讲明,赵璩已经跳起了脚。 “你胡说!分明就是那只死猫将我准备献给父皇的祥瑞吃了,我这才让人捉猫!你不分青红皂白让侍卫伤人,才是有错!” 眼看两人又要争辩起来,赵构便不厌其烦的挥手打断。 “你们二人各执一词,如何能够争得出结果?” 赵瑗旋即答道: “儿臣这儿倒是有一个办法,能够让父皇知道儿臣俩究竟谁说的对。” “什么办法?” “那只狸花猫受了伤,儿臣让郭李二女将其送至太医院治伤,若是父皇遣人前往太医院将猫取回,再命人当场破开猫肚一探究竟,若是有鸟骨在其腹中,那便是儿臣错了,儿臣甘愿认错,任由父皇责罚,若是腹中没有鸟骨,那儿臣便没有撒谎。” 听到赵瑗这样说,最清楚猫肚子里有没有鸟骨的赵璩忍不住惊声叫了起来: “赵瑗!你什么意思!你先前为了那只猫让人把我侍卫打了,现在自己又要让人把那只猫开膛破肚!你在发什么疯?” 赵瑗面色不变,看着坐在眼前的赵构,跪在地上的身子骨故意挺得笔直。 “先前救猫,是因为不忍幼小生灵受苦,是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如今若是真的不得已而杀猫,则是因为孝,皇弟为父皇苦寻奇珍瑞兽是孝,我让父皇知我心迹也是为了父子之孝,以及忠君之道,我虽心有不忍,但百善孝为先,我到时候多为那只猫儿折几段青枝插在坟丘前当做香火便是。” 这一番话说得赵璩汗流浃背,无异于将赵璩夹在了柴火堆上炙烤。 他心里清楚,若是那只猫真的被人抱到养心殿,等到开膛破肚却发现猫腹里空空如也的时候,那自己就真的成了欺君之罪。 原本想要栽赃嫁祸给赵瑗的罪名反倒要轮到自己的头上。 而赵瑗提到的青枝分明就是在提醒自己,他知道那只被自己养死的鸟骨被埋在了哪儿。 到时候挖出鸟骨,那自己即便在父皇身边再如何得宠,自己怕是都没有好果子吃。 这边赵璩心思百转千回,焦急万分。 而赵构却笑了起来,说道: “瑗儿此计甚好,既然如此,便” 赵构话音还未彻底落下,就听—— ——咚! 一声脆响! 赵璩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下跪在了养心殿冰凉的青砖之上。 第7章 各自的惩罚 各自的惩罚 看着跪倒在地的赵璩,赵构眉心一凝,问道: “你这是做什么?” 赵璩根本不敢抬头,他自幼被接入宫中教养,对赵构的手段再清楚不过。 此事本是他气不过赵瑗,想要借父皇之手整治对方,若是他在这里主动承认自己过错,将错归咎于自己受赵瑗欺负,少年脾性想让父皇替他出口恶气,那他顶多被赵构责骂惩处一顿而已。 可如果真要依了赵瑗所言,将那只猫开膛破肚的情况,待真相水落石出,那自己就彻底陷入了被动的局面,到时候情势反转,自己的结果一定不会比现在认错要好。 赵璩虽然胸无点墨,但毕竟久居宫中,却还是学会了权衡利弊,形势陡然逆转之下,旋即做出了决断,绝非真的百无一是。 “儿儿臣认错。” 见此情形,赵构哪还不知其中缘由,他故意沉声问道: “你犯了什么错?” “儿臣对父皇说了谎,那鸟儿没有被猫吃掉,是儿臣不小心给养死的。” 赵璩说着,见赵构并没有表示,便知这是父皇给了他圆谎补漏的机会,继续说道: “儿臣原本养了那只瑞鸟想要献给父皇,却没想到自己不懂瑞鸟习性,反倒好心办坏事,不小心喂错了东西,反而喂死了瑞鸟,自责之下才迁怒了御花园里那只野猫,想要将其赶离,这才撞上了母妃邀入宫中的贵女发生误会,更是因此与皇兄起了冲突,之后儿臣那几名护卫被打得实在可怜,求着儿臣替他们讨个公道,说父皇平时心疼儿臣,定会为儿臣做主,儿臣这才鬼迷心窍骗了父皇。” 听着赵璩这一番话下来,赵瑗不由得直撇嘴。 瞧瞧这赵璩,到了这种狡辩耍小聪明的时候,和方才那狐假虎威的无脑纨绔简直判若两人。 这一顿陈情诉说,先是给自己按上了孝义的名头,又借着自己年纪尚小的优势,自责懊悔之下才犯了错误,因与郭云岫两女误会才与皇兄起了冲突,反正赵构当时并不在场,看不见自己的丑恶嘴脸,几乎快把自己欺君的罪责摘去了大半。 最后更绝,虽未言明,却不声不响的将欺君的过错归咎到了护卫身上,又暗搓搓的拍了一手绝妙的马屁。 果不其然,赵构十分受用,冷嗤一声哼道: “哼,瞧你这孽子做的好事,朕谅你也没那个胆子敢如此欺瞒朕!” “儿臣愧对父皇教诲,知道错了!” 赵璩一边将头磕得砰砰作响,一边认错。 “说吧,是谁教你的这种上不得台面的阴私手段?” 赵璩连忙说了一个名字。 赵构摆摆手,吩咐道: “去,把人抓了,交给内侍省审问,朕的宫里容不下这种谗佞之徒。” 见旁边的大太监听了令,领人离开,赵构站了起来,负手走到跪在地上的两人面前。 “此事虽已明了,但你们二人都有过错,璩儿虽是受小人蒙蔽,但错在鲁莽浮躁,意气用事;瑗儿你虽不是为了女色,但错在不顾手足情义,同室操戈,朕罚你各打十大板,罚禁足一月,你们二人可有怨言?” 怎么可能没有怨言? 赵瑗听了宋高宗的话,若不是顾忌对方身份,放到现代社会里,早就跳起来骂娘了! 这宋高宗明面上看似互不偏袒,各打五十大板,可实际上对赵璩所为轻飘飘的揭过,毫不掩饰对其的维护之意。 就说那禁足的惩罚对赵璩来说简直毫无作用! 要知道赵璩如今还未出宫开府建牙,他一直住在宫中,禁足对他而言简直就是太监娶媳妇——没有卵用! 但就算赵瑗在心里把赵构骂了一圈,也只能老老实实的和赵璩一道垂头说道: “儿臣没有怨言。” 见两位养皇子态度“虚心诚恳”的接受了惩罚,赵构颇为满意,他甩甩袖子,说道: “既然如此,你们二人也已经给母妃请过安了,就去领罚吧。” 见赵构似乎有些不耐烦,开始赶人,仍旧担心郭云岫二女受到牵连的赵瑗还想说些什么,恰好瞥见吴贵妃朝自己使来安心的眼神。 赵瑗这才暂且放下心来,向赵构告了退,离开了养心殿。 才出养心殿,就已经有一名大太监等在了门外,一见赵瑗二人就迫不及待的走上前来,朝着两人毕恭毕敬的笑道: “两位皇子,请随奴才来。” 随着那名大太监的领路,两人被带到了内侍省,刚要跨进内侍省的大门,赵瑗就看到一名小太监拖着一具伤痕累累的尸体拖了出来。 血迹在地砖上蜿蜒扭曲的拖拽出长长一条,几名小太监对此见怪不怪,熟稔的提来了水桶毛刷,将地上的血迹清理干净。 等尸体被拖着经过赵瑗时,他险些没有从那张已经被殴打得面目全非的脸庞上认出来,那就是他先前在御花园里吩咐裘兴揍的一名侍卫。 领头的大太监见状,对着就是一脚,将小太监踹去一边,嘴里骂道: “没点眼力见,滚一边去,换个地方给埋了,小心冲撞到了两位皇子!” 一旁的赵璩见此情形,神色竟然毫无变化,就好似随手将过错嫁祸给自己的侍卫当替罪羔羊,害死一条人命的行为毫无愧疚怜悯之心一般。 内侍省对两人的十杖虽然并不算用力,却还是让赵瑗的屁股肿了半边。 等他出宫时,裘兴已经等在了宫外,见赵瑗被人搀扶着,连忙迎了上来。 “公爷!这是?” 赵瑗摆摆手,示意裘兴先回府再说。 裘兴会意,替过小太监将赵瑗搀扶到马车上。 才一掀起马车帘子,赵瑗就呆住了。 马车上竟然已经坐着两人,正是郭云岫和李晚舟两女。 “你们怎么在这?” 两女似乎已经知晓了养心殿发生的事,见赵瑗此刻狼狈窘迫的模样,神色歉然,双双伸出手来,将赵瑗扶上马车。 李晚舟怀里还抱着今日整件事情的罪魁祸首——“小泥巴”,朝赵瑗解释道: “公爷离开御医院后,贵妃娘娘便让人找到了我们姐妹俩,将我与郭姐姐一道送出了宫,郭姐姐听了公爷因为我们受了这么大的罪,若是没有公爷,今日我们姐妹俩怕是不只要受皮肉之苦,往后也再没脸面留在临安了,所以想要留下来见公爷一面,至少能当面向公爷道谢。” 郭云岫红着脸嗔瞪了一眼李晚舟,却没有辩解。 对于郭云岫,赵瑗自从知道对方在历史上的真实身份后,便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怪异之感。 (请) n 各自的惩罚 这位未来将会和宋孝宗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女人,如今就俏生生的坐在他的面前,让他不知如何是好,一时间目光看着对方出了神。 赵瑗的注视让郭云岫脸更红了,她就像是只鸵鸟一样,脑袋低得快要将下巴埋进胸脯里。 她嗫嚅的从袖口里取出一个瓷瓶,慌张的推到赵瑗面前,说话的时候连瞄一眼赵瑗的勇气都没有。 “这是太原特产的金疮药,治疗跌打损伤有奇效,不会留下疤痕,公爷还请不要嫌弃。” 郭云岫哪里还有在御花园里和赵璩据理力争的模样,赵瑗甚至毫不怀疑,如果这是动画片,郭云岫此刻耳朵两边得配上噗嗤冒蒸汽的特效和水壶烧开的声音。 他接过药瓶,道了声谢,两人指尖稍微接触,郭云岫就像是惊弓之鸟一样飞快的收回了手,然后拽着一旁还在傻乐呵的李晚舟逃也似的跑出了马车。 只留下赵瑗一个人在马车上发愣。 “公爷,郭姑娘走远了。” 裘兴的声音将赵瑗的思绪拉了回来。 “裘兴。” “公爷,有什么吩咐?” “帮我查一下奉直大夫郭直卿究竟有几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孙女。” 入宫前乘坐的马车已没法再坐,赵瑗只能趴着,幸好御街的路还算平坦,太平坊离皇宫的距离也不算太远,赵瑗才没有多受罪。 等回到建国公府,原本假装卧病在床连续躺了数天的赵瑗这回真成了卧病在床。 厢房内,上过药后的赵瑗趴在床上,裘兴敲了敲门,等赵瑗招呼他,才走了进来。 “公爷,您让我去李姑娘所说的埋鸟尸之处候着,之后果然有人前来挖骨,我便将人打晕,将鸟尸挖了出来,但那挖出来的鸟尸要如何处理?” 赵瑗意兴阑珊的摆摆手说道: “烧了吧,那本就是担心赵璩借口寻事,以防万一的证据而已,如今事情已过,留着也没用了,别留下证据就行。” 他原本在御花园见赵璩含恨离开后,便留了心眼,担心赵璩借机生出事端,让裘兴前去提防,若是赵璩没有派人前去挖那具鸟尸,无论赵璩是否生事,那鸟尸所埋之处都能成为赵瑗证明赵璩说谎的证据。 而要是赵璩派人前去挖尸,裘兴也能防范于未然,避免赵璩销毁证据。 但赵瑗还是错估了赵璩,没有想到赵璩连自己的第一轮心理反击都没有抗下就放弃了辩解,主动向赵构承认了错误。 也正因如此,那具鸟尸便没有了用处。 但从今日发生之事来看,赵瑗并不会低估赵璩此人。 这位在历史上能够与宋孝宗一起从数千名宗亲孩童里被赵构选入宫中抚养长大的孩子,怎么可能是普通人。 先不论对方的骄纵奢逸任性妄为的性格,只从他自身的急智以及对宋高宗赵构的了解,便可以称得上颇有本事。 裘兴应了声是后,停顿了一下,眼神飞快的朝屋外扫过,确认隔墙无耳后才凑近赵瑗榻前,低声说道: “另外利州四义有消息传来,他们明日便能从水路潜伏回京,这次与他们一道回京的还有江南道一带的江湖人士七人,共十一人。” 赵瑗神色一喜,他没有想到先前才穿越而来随手招揽的利州四义竟然能够给他带来如此之大的惊喜。 起先招揽利州四义不过是为了让他们背上刺杀秦桧的黑锅,转移朝廷追查势力的目光,甚至对于他们能否顺利逃出临安城都有所怀疑。 可这四个江湖草莽的表现出乎了他的意料,先是成功在巡铺军的追剿下成功逃离临安,之后又联系上了江南水寨的江湖人士,成功抵御下了殿前都指挥使杨沂中所率领的剿匪军,还连带着让两个秦党被撸下台。 甚至因为此事,在朝堂上所造成的波澜更加巨大。 如今四人回京,还真的按照他的吩咐,为他招募集结了一批江湖人士。 只是如今自己真的卧病在床,且府内还有赵构安排的侍卫看守,而裘兴也要当值,他若想联系上四人,可能还需要一些时间。 想必今后的建国公府也不会太安全。 所以鉴于种种情形,他可能需要想出一些能够与利州四义在不被人察觉的情况下,传递信息的方法。 “嗯,等利州四义进了临安,暂时先不要与其再进行接触,这几日父皇对杨沂中的表现十分不满,大理寺和张澄那边生怕下一个遭殃,肯定会加大力度进行调查,所以这个节骨眼上进京虽有好处但也有坏处,咱们没有完全把握之前,先不要过度行动,以免暴露自己引火烧身。” “属下明白。” 裘兴应了声后,赵瑗便闭上了眼睛。 他今日经历太多,再加上屁股上的伤擦了郭云岫给的金疮药后,虽然疼痛稍减,但总是隐隐有一些火辣辣的热感与瘙痒。 那是金疮药的药效在让皮肉愈合生长,却让他没法安然入睡,因此他身心疲累,只想好好趴着,至少能够闭目养神。 可过了半晌,他都没有听到裘兴离开的声音。 一睁眼,果然看见裘兴还站在原地没有离去。 他有气无力的问道: “你还不走,站我床前发什么呆?” 裘兴有些委屈: “属下还有事没禀报完,见公爷您闭了眼睛想事情,不敢打扰,只能在旁等候。” “还能有什么事?你总不至于鸡毛蒜皮的小事也得找我吧?” “是您亲口吩咐我查的事情。” 能有什么事? 赵瑗绞尽脑汁想了半天,也没有想到自己还亲口吩咐什么其他的事情。 “说吧,什么事?” “公爷您让属下查的,郭姑娘是太原郭氏郭直卿唯一的孙女,但她有两个弟弟,父母也尚健在,另外属下还顺手查了李姑娘的家室” 等等! 谁让你多此一举去查李晚舟的。 她又不是什么嫌犯,你主观能动性这么高做什么? 虽然内心在吐槽,但赵瑗还是忍不住内心燃起的熊熊八卦之火,竖起了耳朵。 “属下除了查到李姑娘是易安居士对外宣称的侄女外,只知其父名为李丘山,月余前举家迁来临安城投靠易安居士的,却并未与易安居士住在一起,而是进京后独自盘下了一处别院,家底颇为丰厚,光是随其一道进京的佣户便有三十余人。” 第8章 联系的方法 联系的方法 易安居士? 赵瑗险些没有反应过来,他也没有想到先前只是调侃李晚舟的名字由来,结果没有想到对方居然真的与李清照有着联系。 可惜历史里对李清照家世的记载并不算多,这位著名的婉约派代表女词人在经历过南北宋朝的孤苦境遇,又遭丧夫之痛,尤其是在南渡隐居临安之后,词作风格也从“红藕香残玉簟秋”的儿女情长逐渐转变成了“欲将血泪寄山河,去洒东山一抔土”的缅怀故土,忧思国安之情。 想到这里,赵瑗不由得有些疑惑,这位易安居士虽是历史上宋朝文学篇章里浓墨重彩的一笔。 可她迁往南宋临安后,便一直靠着当年丈夫赵明诚的亲朋同窗綦崇礼等人的接济,过着近乎隐居的生活,就算是她将亡夫的《金石录》校勘整理,献于朝廷,得朝堂恩赏,那也是绍兴十三年的事,距离现在还有两年。 按理说现阶段的李家亲族女儿,可完全没有资格被吴贵妃邀入宫中陪伴。 那李晚舟是因为什么原因才与郭云岫一起入的宫? 赵瑗眉头微皱,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其中缘由与自己也没有太多瓜葛影响,比起郭云岫这位未来皇后,李晚舟只是今日无意间偶遇的过客而已。 甚至如今的南宋还自己的出现,导致秦桧被他所杀,未来彻底发生改变,郭云岫又经历过今日之事后,给赵构留下了不好的印象,是否还能成为自己的妻子都是一个未知数。 他如今应该放在首位优先考虑的,还是如何将自己的嫌疑从秦桧遇刺案里彻底摘脱出来,拯救仍旧身陷囹圄的岳飞等人,以及用什么办法联系上利州四义。 所以他在听完裘兴汇报后,虽然思索了一会儿,便将此事暂时抛诸脑后,只是无意识的嘟囔吩咐了一声: “简单查一查李家近况就行,如果李晚舟家室没什么问题,就不用再费事关注了。” “是,属下知道了。” 裘兴领了命,在确认赵瑗再没有吩咐后,便告辞离开。 自从裘兴被赵构赐了巡检副使,他便需要每到值日时前往巡铺军当差,虽然巡铺军能够探听到不少消息,可裘兴也不能再随时留在赵瑗身边听令,且背后隐藏的风险也颇大,稍有不慎便会被那些藏在暗处盯梢的目光发现破绽纰漏。 所以赵瑗也知道自己不能事事都吩咐裘兴去做。 当务之急还是得赶紧利用利州四义等人,在临安城里建立起一个独属于自己的势力网络。 至少自己当着利州四义的面前杀了秦桧,又救了他们的性命,自己的形象高度与信服力在这几个讲究忠义的江湖草莽面前应该还拿得出手。 所以他必须得趁热打铁,将他们彻底收拢麾下,让其成为自己接下来拯救岳飞的计划里的一大助力。 正思考自己要如何行动,才能顺利联系上对方,厢房的房门又被敲响。 赵瑗懒洋洋的朝门外问道: “谁?” 是赵构先前安排的侍卫答话: “公爷,是宫里派来的御医。” 宫里来的御医? 赵瑗可不觉得按照赵构先前在养心殿的表现,会是一名细心到遣御医前来查看自己屁股伤势的严厉慈父。 两次与自己的见面,展现更多的也只有表面上的关怀。 想必遣来那位御医的应该是宫中吴贵妃与张氏。 “让人进来吧。” 门再度被推开,御医走进厢房,在向赵瑗行礼问安后,便替他查看起了伤势。 过了一会儿,御医反复确认再三后,这才起身走到一旁桌上,取出纸笔写下一份药方递给旁边一道跟进来的侍女。 “建国公的伤势不算太重,加上公爷用的金疮药药效极好,之后再配上老夫给公爷开了一些养血恢复的方子,只需安静卧床数日便可,只是这些日子里公爷切忌躺倒,起身小解进食等事还需有人服侍最好,以免一不小心压到伤口,影响愈合。” 赵瑗老脸一窘,再看向一旁已经将药方揣入怀中,一副放心有我在神情的冒失侍女,只觉得按照那日她打翻水盆的情形来看,自己这伤势的愈合进度应该不会有数日这么快。 送走了御医,冒失侍女便去替赵瑗熬药。 恰好前些日子赵瑗假装卧病时建国公府的存储的药材消耗了不少,需要去外街的药房抓药。 知道了这事的赵瑗眼睛一亮,将正准备吩咐下人出门抓药的侍女拦了下来。 “茴香,你让去抓药的下人每次只抓当日适量的药即可,次日的药材次日再去便是,马上深冬了,府上没有药局存储药材的条件,我怕到时候把药放坏了。” 这实在是一个拙劣的借口,但幸好这名叫茴香的侍女听话,也不疑有他,说道: “还是公爷想得周到,茴香可就没公爷这么好的脑子。” 便俏生生的跑出厢房,将事情吩咐了下去。 等茴香回来,赵瑗又以煎药的药香气能使他安心,也方便她照顾自己为由,让茴香在厢房内煎药。 就这样连过数日,建国公府上的寝厢里药香越来越沉,可惜赵瑗的屁股却没有随着越发香浓的药香一样,变好起来。 御书房里,赵构听着建国公府上侍卫的回禀,面色有些不愉。 “内侍省的板子朕还不知道?还不至于让瑗儿伤到现在,你来告诉朕,是你这御医的医术不精耽搁瑗儿伤势愈合,还是内侍省的那些奴才真的胆大包天,打残朕的皇子。” 殿下跪在地上的御医被赵构的怒斥吓得忍不住浑身发抖,胡子乱颤,他连声解释道: “陛下,建国公的伤势本来前日便好得可以下地了,可谁知国公爷半夜如厕小解的时候没有站稳,不小心摔了一跤,伤口又重新裂开了只能重新回床上养伤,微臣绝不敢有意耽搁国公爷伤势啊!” 看着地上年迈的老御医声泪俱下的诉苦,赵构也不能拿他如何,目光询问的看向一旁的侍卫。 侍卫倒是机灵,连忙说道: “启禀陛下,张御医所言确有此事。” 赵构扶额叹气,只能无可奈何的骂道: “既然如此,你去一趟养心殿,替吴妃看看,瑗儿的伤势复发让吴妃惦念得紧,这几日茶不思饭不想的瘦了许多,朕看着心疼。” (请) n 联系的方法 御医千恩万谢的退下后,赵构这才重新问道: “瑗儿非得让人每日从药铺里抓新鲜的药材,朕可不信是因为药材存放不易,说吧,你们都查到了什么?” “属下这几日命人跟随那位抓药的侍女,的确查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赵构眼神锐利了起来,语调也跟着升高了几分。 “哦?什么蛛丝马迹,仔细说。” “那侍女连着数日去了不同的地方,替国公爷买了许多话本与玩乐的事物,属下也悄悄检查过抓回来的药材,与张御医所开的药方并无区别,属下原本以为国公爷是禁足无聊,差遣人出去替他带些打发时间的玩物回来而已,但大前日那名侍女离府后,却去了一趟奉直大夫郭大人的府邸,在后门呆了许久,在后门待了许久才离去,之后这几日,那侍女都会去一趟郭大人府后门。” “奉直大夫?郭直卿?他女儿是不是前些日子御花园里招惹瑗儿致使其与璩儿不合的那个?朕记得叫郭云岫来着。” 侍卫从袖口中取出一沓信纸,由大太监承给了赵构。 “陛下没有记错,这是这几日那名侍女带回来的郭府回信,属下找机会将其抄录了下来。” 赵构展开信件只是扫了一眼,便冷哼一声将其丢到一旁,恨铁不成钢的骂道: “哼,瑗儿倒是个情种,才在御花园和人家见了一面,就帮着欺负自己三弟,还敢为其在养心殿拼着惹朕发火也要护住对方,现在更是得寸进尺!朕罚他禁足思过,他倒好,假借抓药的名义和别人家的闺女暗通私信,亏朕还说他不似憨厚不知变通,不似璩儿那样急智机敏,这分明就是把那机敏劲都放在了女人身上!” 赵构虽然嘴上将赵瑗骂了一顿,但原本凌厉的眉心却还是舒展了开来。 他又朝着那侍卫问道: “除此之外,你们在瑗儿身边可还有其他发现?” 侍卫连忙如实禀告: “属下无能,并未发觉其他异样,那名叫裘兴的护卫也是每日按时到巡铺军点卯轮值,下值过后回到国公府中休息,未见异常。” 赵构若有所思的拂须良久,才悠悠叹了一声,吩咐道: “秦相遇刺时偏偏唯有瑗儿在场,且安然无恙,虽然朕不愿疑心瑗儿,但为了社稷和瑗儿清白着想,只要大理寺和临安府尹一日未查明真相,你们继续替朕看着瑗儿,也能护他安全。” 侍卫得令退下后,赵构又将那些信纸捡起来看了一遍,末了冷笑一声道: “哼,儿女情长,胸无大志,难成气候!” 而此时建国公府内,赵瑗正趴在榻上与茴香两人大眼瞪小眼。 “你走开煎药去!我自己能行!等会儿你又要像昨天一样,把药煎糊了,害得咱俩被熏成腊肉,我就把你赶去净房洗夜壶!” 茴香嘟着嘴,寸步不让! “就算公爷你把奴婢赶去扫茅房,奴婢这次也绝不会让公爷你一个人去了!不过公爷可得想清楚了,奴婢要是被您赶去扫了茅房,明日郭小姐的信您让谁去送?” 赵瑗见这此情形,恨极了自己这几日连续相处之下太过纵容,如今竟然让这丫头有了胆子在自己面前发犟。 硬的不行只能来软的,他垮着脸说道: “好茴香,我就是去旁边小解,你真的没必要像个拐杖一样杵在我旁边看着。” “那可不行,万一公爷您像之前那样,又不小心摔了一跤,奴婢回头还得被裘统领骂死,奴婢得好好照顾着公爷您!” 赵瑗肺差点被这犟得像头牛的丫头气炸。 自己明明手段高超,骗过了所有人,结果反到头来却栽在了这里。 前几日的摔倒不过是他故意而为,他原本以为自己付出的代价仅仅是屁股又多痛了几天而已。 结果没想到最惨痛的代价竟然是要自己在这小丫头片子面前社死。 这丫头从自己不慎摔倒后起,不管自己要如厕还是走动放松,死活都要跟着,一双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自己看,生怕自己突然再来一个平地摔似的。 搞得他差点对上厕所这件事情产生心理阴影。 好说歹说,才勉强说服了茴香,赵瑗小解过后,将茴香赶去墙角煎药,这才来到桌边站定。 桌上是今日从郭府里传回来的信件。 他并没有去看那封信件,这几日里他与郭云岫互通私信,赵瑗为了应对这位颇有文采的才女,搜肠刮肚想着还未出世的诗词。 郭云岫对他的文采惊叹不已,回信大多都是询问他一些诗词方面的感悟与请教。 这反而苦了赵瑗,让他背诗还行,你让他一个现代人在词作方面去指点一个南宋才女? 无异于对牛弹琴—— ——当然,他是那头被弹琴的牛。 所以赵瑗现在看到郭府回信就头疼。 偏生他又不能不搭理郭云岫的信件,先不说是自己主动招惹的对方,他也需要一个立在明面上的靶子,用来掩人耳目,消除赵构对自己的疑心。 叹了口气,赵瑗捡起了随手丢在一旁的粗纸,那是茴香抓药时药房用来包药用的粗纸。 因为质地粗糙,容易晕墨和扎手,所以除了穷人会用其习字练笔外,只能用来包裹一些干货或药材。 赵瑗却将那张粗纸捡了过来,放在桌面上仔细用石镇碾平后,取来茶杯斟上半杯清水,又将前几日茴香买回来的那些打发无聊用的事物堆里取出了一只药发傀儡。 这是一种烟花匠人制作的,逢年过节用于庆祝节日,喷出烟火的竹制玩具,类似于现代常见的火花陀螺。 他将药发傀儡拆开,倒出里面的硝石,取了一勺倒入茶盏之中与水液搅匀。 之后他用手指沾了茶盏里的水液后,均匀的涂抹在包药粗纸之上。 令赵构与那些检视的侍卫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伴随着硝石水液的逐渐渗透,原本空空如也的粗纸上面竟然歪歪扭扭的出现了“事情已办,公爷安心。”的八个蓝色大字! 第9章 张澄的第二次拜访 张澄的 张澄的第二次拜访 就算秦桧现在死了,范冲对于身为秦党的张澄也是看不顺眼。 张澄自然也是知道这位老人的脾性,可他可不敢顶撞这位德高望重的老者。 先不说老人已经七十五岁的高龄,万一给人气出个好歹来,就是老人稍微故意碰个瓷,自己也要被唾沫星子给淹死。 要被如今撞上了也只能自认倒霉。 只是几日未见张澄,赵瑗就发现他沧桑憔悴了许多,头发白了一大撮不说,眼睑下还黑了一大片,眼珠里布满了血丝。 这自然是因为秦桧遇刺案悬而未决,加上杨沂中追捕利州四义不利吃了江南水寨的瘪,被一撸到底导致的。 作为一道领旨追查此案的两人,杨沂中的境遇让张澄产生了强烈的危机感,一连数日都没有睡上一个好觉。 今日再次拜访赵瑗,本是想着能否从他的口中再探听到一些线索,结果没想到居然撞上了范冲。 三人见面,因为范冲年龄身份皆是最大,赵瑗便将屋内主座让给了老师。 而自己因为屁股上的伤又不能坐在板凳上,便干脆侍立在范冲身旁,为其奉茶。 反倒让桌上的情形看起来像极了范冲赵瑗一老一少审问张澄一样。 才一坐下,范冲便没好气的对着张澄吹胡子瞪眼,说道: “张家小儿,你来找我宝贝学生做什么?有屁快放,老夫可不觉得你会好心来看望人。” 张澄见状,只能苦笑不已。 既然有了范冲在场,他原本提前打好的腹稿,准备从旁侧击询问赵瑗的说辞自然不能再用。 这位老人在官场上就是出了名的护短和刚正,本就被他看不顺眼,若是再彻底惹恼了他,那今日之行恐怕又要白费。 张澄只能直言说道: “范老学士,下官今日所来自然是为了秦相遇刺一案有了些进展,有些问题想要问一下公爷。” 范冲嗤笑一声: “秦桧那种国之蛆虫,视数万百姓生死而不顾,卖国求荣的奸贼,无论谁杀的秦贼,老夫我还得高赞他一声义士,死了反倒是件利国利民的天大好事!你要是敢把老夫学生当嫌犯般审,信不信我明日就让老夫书孰里教的孩子轮流去你家门前拉屎屙尿,让你提前体会一下什么叫遗臭万年!” 范冲这番话说得粗痞不堪,实在猖狂,气得张澄面红耳赤,牙龈都要咬出血来。 可他偏生不敢对这位名满天下的大学士怎样,他甚至怀疑这位老人家恐怕还真干得出来这事。 放眼全天下敢指着秦桧鼻子骂娘,说他是卖国奸贼的不过寥寥无几,这位老人绝对名列其中。 反倒是赵瑗在范冲身后听了这番话,心里暖烘烘的。 第一次感受到被人罩着有靠山的感觉,似乎有些让人飘飘欲仙。 张澄对其无可奈何,只能捏着鼻子认栽,说道: “下官并未将国公爷当作案犯,只是秦桧一案迟迟不见进展,陛下十分不悦,就连金廷那边也有风声传来,对此事颇为不满,陛下担心金廷会因为此事撕毁合议,使得我南宋好不容易换来的太平又再次陷入战火之中,所以今日下官刚刚查到了一些新线索后,便连忙来请国公爷帮忙,看能否有更多进展。” 事实证明,能够混上临安府尹这种位置的人又怎会是无能之辈。 张澄示敌以弱,又搬出了赵构与金廷,直言此事关系重大,已经严重到了事关两国和平。 这连消带打的一番话,便让范冲不再继续针锋相对。 毕竟绍兴和议已是定局,南宋割州让地才换回来的太平,即便是范冲再不屑一顾,也知道今时局势下确实不易再兴刀兵。 多几年的修生养息才是为国着想。 他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张澄见状,知道是老人主动退让了一步,连忙开口朝赵瑗询问道: “国公爷可否告知下官,您赴秦桧宴席当夜可有见过什么怪异之处吗?” 赵瑗见张澄神色急迫,心中了然一笑。 看来张澄这次真的是病急乱投医了,居然能到自己府上询问自己这种问题。 先不说自己是否察觉秦府当时的异样,就算自己瞎编他又怎么能猜得到真假? 看来,自己交给利州四义做的事情,他们完成得很好。 针对秦桧案的布局,已渐渐有了效果,是时候再进一步了。 第10章 歌谣 歌谣 赵瑗想到这里,面上神色却变得有些为难,但也仅是转瞬即逝,便说道: “当夜赴宴之时,并无太多异样,张府尹究竟想要知道哪方面的事情?” 张澄还未老眼昏花,自然是捕捉到了赵瑗眼神里的不自然。 他眼神一眯,觉得自己抓住了其中关键,连忙追问。 “国公或许再仔细想想?秦相府中是否有何不同寻常的事物,或是人?或者那些贼人有何诡异之处?若是国公能想起什么,或许就能成为破解秦桧案中的关键。” 赵瑗假装思索良久,这才说道: “若要真说起来,本公倒是想起来有两件事。” 张澄眼睛一亮,忙道: “国公请说!” 就连范冲也露出了好奇的目光,回过头来打量着赵瑗。 “本公记得金廷议和使节前来时曾带来了十名穿着甚少,袒胸露背的舞姬在宴会上跳了一曲艳舞,不知张府尹可还记得此事。” 接待金廷议和使节的宴席规格很高,以张澄区区一个临安府尹的官职品级,自然是不够格赴宴的。 但赵瑗所说确有其事,那十名舞姬各个美艳绝伦,身上仅用金银饰物与兽皮遮掩住了羞处,修长的玉腿与蜂腰配合着战鼓胡琴而律动起伏,险些蛊惑住了宴席上的南宋群臣。 后有好色者登门愿以万金向金廷使节团讨一名舞姬,却被金人把人揍了一顿后从大门扔了出去。 这时所有人才知道,这十名舞姬就连南宋的皇帝,金人也只是送了其中两位而已。 这件事情被好事者传扬出去,整个临安城几乎无人不想一睹那些舞姬真容。 因此张澄自然知道此事。 他点头说道: “这事下官自然知道,据说那十名舞姬可是金廷太师完颜宗弼的宝贝,金人愿意将其两位赠与陛下,可见他们议和的诚意十足。” 议和的诚意吗? 赵瑗气得险些想要跳起来拿茶杯给张澄头上开个瓢。 赵瑗可不觉得这是金人议和的诚意。 正相反,赵瑗反而觉得这是今天对南宋朝廷的嘲笑。 “本公在秦府曾见过其中一名舞姬。” 赵瑗并未说谎,在他穿越来前,原主的确曾在秦府见到过一名金廷的舞姬。 想要用谎言彻底欺骗一个人,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告诉对方无数个真相,交织在无数真相之中的谎言最容易使人信服,也难以被拆穿。 张澄回忆片刻后,并未对赵瑗所说表示质疑。 因为临安府在遇刺案发生后,将秦府上下尽数看管了起来,其中确实有数名金人男女。 只不过张澄当时还以为那不过是普通的金人侍者和妾室而已。 毕竟金宋两国彼此纠缠了百年,无论战和,两个国家的族裔或多或少都会彼此迁徙交融。 一些南宋的豪门贵胄家中通常都会豢养几名金人来向外人彰显家世底蕴,就如同金人贵族总喜欢豢养大量汉族女子作为奴隶取乐一样。 所以张澄并未觉得赵瑗在故意说谎。 毕竟就算赵瑗说谎,他也只需要去天牢里提审那几名金人女子,一查便知。 不过,让张澄心惊胆战的还是金人赠送舞姬给秦桧一事。 这与他今日刚刚从秦府里新查到的线索不谋而合,却能够让他感到遍体生寒。 但赵瑗根本就不给他停下来思索的机会。 下一刻,他就听到了赵瑗口中说出了一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 “除此之外,本公回想起当夜那几名刺客出现时,秦相曾从衣袖里掏出什么东西往嘴里塞,可惜本公来不及看清楚,就见血晕了过去。” 赵瑗的话让张澄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什么,只觉得脑海里像是有几只催命的乌鸦在他的天灵盖上盘旋,如同利箭般锋利的鸟喙里不断重复的发出几个词汇。 (请) n 歌谣 金廷,合议,舞姬,卖国 张澄甚至不知道他是如何离开的建国公府,他浑浑噩噩的站在太平坊那雕刻着精美纹路的青石板上。 身旁跑过几名嬉闹的孩童,嘴里唱着已经折磨了他一整天的童谣。 “去岁石榴枝,今朝半阙瓜,白鹞飞入家,欲筑新巢屋,却闻忠犬声,不敢偷米粮,急急无奈何,硕鼠把计献,石儿作牌匾,偏可封山岳,终把忠犬烹,明年锅难揭。 问谁笑开颜?你若抬头瞧,满梁白鹞羽,你若低头看,鼠穴溢金汁,此处若明年,可还是人间?” 张澄越听越是胆战心惊。 他快步追上了那几名孩童,大声质问那些孩童是谁教他们的歌谣。 却听到孩童说是听外街坊市的孩童唱后,他们跟着学来的。 坊市吗? 张澄心又凉了半截,他只觉得今年的冬日似乎持续得有些太久,太漫长了。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临安城才能重新开春,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见到明年春天。 因为他知道,如果自己推测出来的一切都是真的。 那秦党就要彻底完了。 建国公府的厢房里,赵瑗与范冲两人看着张澄跌跌撞撞的离开。 这位老人轻抿了一口热茶,忍不住好奇问道: “秦桧一案,究竟发生了什么,你这臭小子当真的彻底晕了过去?” 赵瑗哂笑一声,歉然道: “老师您也来问我,您还不知道学生我晕血的事儿是真是假?当年您打我戒尺我都还得向您借个布条蒙住眼睛,免得吓晕过去,我要能记得秦桧府上究竟发生了什么,那才是见鬼了。” 范冲嘿嘿一笑。 “要是几年前,我当然信你,可现在嘛,就凭你刚刚对张澄那蠢货忽悠的劲,我可不敢全信,不过罢了,你小子不乐意说那就不说,我只是听你连着受了委屈,过来看看你,现在看你小子这精神头可不像是会受人委屈的样子,老夫我就安心了。” “老师您说的什么话,难道学生真要受了委屈,您会不帮我?” 范冲看着赵瑗对自己撒娇的模样,慈祥的笑了起来,手掌扶在他的头顶上揉了几下。 “帮,老师怎么会有不愿意帮自己学生的,话说回来,老夫我在来你这儿时,路过一间茶铺,听了这么一段歌谣,老师我觉得颇有童趣,准备回书孰后教给你那些刚刚开蒙的后进们,我唱给你听听,你觉得这童谣怎么样。” 范冲将张澄听到的那首童谣唱了一遍。 赵瑗汗如雨下,他尽量保持镇定,让自己不表现的那么尴尬。 “老师,学生觉得不太好,这歌谣里唱的似乎有些不太对。” 范冲瞪了赵瑗一眼,哼道: “有什么不对的?能把你吓得话都不会说了?老夫反倒是觉得这歌谣写的好啊,也不知道是谁写的,若是老夫见了此人,定要好好夸赞一番!不就是去岁十六洲,今朝半阙国?不就是金人鹊巢鸠占,护主之人却死于十二块烂牌匾?那硕鼠是谁更不必说,若是以后连敢唱这歌的人都没了,明年咱临安城到底该是炼狱还是人间?” 赵瑗被范冲数落的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只能答了句: “老师您说得对。” “哼,阿谀奉承。” “老师您说得都对。” 范冲气得一巴掌拍在赵瑗脑门上。 “对你个大头鬼,算了,老夫我也犯不着跟你在这里怄气,险些忘了还有件事情。”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袖口里掏出了一份册子,说道: “这东西老夫原本在你出宫开牙建府的时候就交给你,可前些日子犯了些小毛病,便拖到了现在,你若是觉得有用,就拿去用吧,老夫想来,你现在正是需要它的时候。” 赵瑗接过那份书册,好奇的打开来。 第11章 范冲 范冲 册子里密密麻麻用端正的小楷写满了人名,每一个人名的下方甚至详细注释着此人的为人脾性,偏好以及身份职位。 一些名字后方画上了圈,有一些却又将圈划去,重新涂了一个叉。 甚至就连前几日因赵构廷议发怒,被殃及罢官免职的官员也做了备注。 赵瑗怔在了原地,过了半晌,才看向一旁的范冲。 “老师,这东西是?” “这是老夫曾经治学时记下的学生名册。” 见赵瑗还在发呆,范冲笑骂一声,怪道: “怎么?莫非你以为老夫在入宫教你和润夫之前,就没收过其他学生?老夫教的这些学生,一个个的本事可不比你赵元永差,有些人心中清明,行路笔直,老夫便在上面画了圈,有些则在路上丢了本心,踏错了歧途,老夫就给他画上了一个叉,到头来这册子里的名字还是被我的叉叉占了大半。” 这册子几乎涵盖了南宋大大小小各处职位的官员人脉,其价值已经远胜过千金,可却也藏着范冲的一辈子,赵瑗只觉得拿在手上有些烫手。 “老师,这册子太过贵重,你就这样交给学生,若是” 范冲眼睛一瞪,骂道: “呸,你小子若是还要在老子面前装着明白揣糊涂,我就拿戒尺给你屁股重新打开花!别当老夫不知道你心里其实乐开了花!老夫在这册子上写写画画了半年,还能看不懂你在想什么?” 范冲见赵瑗噤了声,原本拔高的声音又低了下来。 “你和润夫是老夫最费心力教的两个学生,你原本纯良顺直有余却缺了果敢,人前总是过于畏怯憷懦,润夫那小子比你年小,他倒是和你相反,处事大胆却少了顾忌,老夫虽觉得你日后能成一位贤君,可却还是救不了这残缺的大宋,结果再好也就只能守着这残破山河苟延残喘罢了。” 赵瑗听着范冲对自己看似褒奖,却言辞犀利甚至有些刻薄的点评,没有反驳。 记了一辈子名录的范冲并没有看错,历史上的宋孝宗绝对是南宋诸帝中唯一欲有作为的君主,他性格仁善,爱民如子,即位之初更是满怀雄心的平反岳飞,发动隆兴北伐,试图恢复故土,洗雪国耻。 更是整顿吏治,裁汰冗官,赈济百姓,南宋在他的手上难得的出现了安定局面,更被后世史家称作“乾淳之治”。 可北伐的惨败,南宋难以根治的腐败,以及赵构那如同泥潭般的权利掣肘,也使得他的雄心再难存进。 宋孝宗或许是一名贤主,却的的确确无法成为能够彻底改变南宋命运的人。 在他看来,南宋需要的不是守成贤君,而是一个能扶楼厦之将倾,挽狂澜于即倒的枭主。 虽然赵瑗作为后来者,颇为赞同范冲的看法,不过范冲说的这些话,若是被有心人传扬出去,那就是大逆不道的祸乱之言。 尤其是在秦桧遇刺这样的风口浪尖上,实在是太过激进了一些。 所以赵瑗只能假模假样的劝道: “老师,时局动乱,小心慎言。” 却没曾想,被范冲喷了满脸的口水。 “慎言个屁,莫非你还会给老夫卖了不成?老夫能看走眼你一次,还能看走眼 范冲 “他不是看不出来,鹏举就是看得太明白了,才必须得回来。” “为什么,莫非金人还真能打赢岳将军?” “因为坐江山的人不敢赢,也不想赢,那他岳鹏举本事再大,就算把金廷捅了个对穿,都不算赢。” 车外面沉默了片刻,然后响起了一声响亮的耳光声。 “呸呸呸,难得老爷你高兴,结果你看我老崔这嘴就没点谱儿,非得说这糟心事儿。” “无妨,老夫觉得下次岳鹏举可以赢。” “那就好!等到岳将军下次赢了,我就驾着马车带老爷回一趟开封,老爷您不说,我也知道,您到现在还惦念着开封宅子里埋着的那几坛酒。” “哈哈,哪怕不是到那时候,老子路都走不动咯!” “没事,老崔到时候背着老爷你去挖!” 与范家马车上愉悦的氛围不同,即便烧再多的柴火,地龙也没法将御书房里几乎凝固到了冰点的气氛缓和。 甚至都不需要冬天的凌冽寒风吹,跪伏在地上的张澄都觉得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像是刀子似的,正在试图将自己凌迟拆骨。 “张澄。” 殿上的帝王声音听不出情绪的起伏。 张澄将头埋得更低了。 “臣在。” “朕让你查秦相遇刺一案的凶手,你查得究竟如何了?” 张澄不敢欺瞒,只能如实禀报。 “启禀陛下,微臣还在追查。” ——砰! 一块拳头大小的玉镇砸在了张澄的肩上,痛得他险些叫出声来。 “还在追查!张澄,朕给了你那么久的时间,你却告诉朕还在追查!你和杨沂中可真是让朕失望透顶!一个追凶反被一群水匪端了朕的军队!一个查了半月却没查出一点有用的东西!两个蛀虫废物,白拿了朕的俸禄!” 张澄强忍着疼痛,颤声说道: “陛下,秦相一案微臣已经有了一些新的线索,只是还需要些时间” 张澄话还没有说完,又是一个青瓷笔筒砸了过来。 张澄不敢闪身躲避,硬生生挨了这一下。 这次运气并不算好,笔筒不偏不倚的砸在了他的脑袋上,鲜血顺着他的脑门滑落下他的面颊。 “线索?你当朕不知道你今天一整天都在做什么?” 张澄一愣,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道阴恻恻的声音。 可他分明记得御书房里伺候的人在他进来后,便全都被赶了出去,这人是从哪来的? 莫非是凭空冒出来的不成? “临安府尹张澄,今早巳时三刻前往秦相府内,后以查案为由于午时前往建国公府,未时离开前往天牢提审金人舞姬乌古论,仅待一炷香后离开,后分别前往户部度支郎中折大人,礼部侍郎邢大人,司农寺卿左大人,谏议大夫刘大人等共九名朝中重臣府上拜访,后独自返回临安府衙门,支开衙门差役后取走一物,意欲烧毁,被属下派人拦下,带入宫中。” 那道声音没有任何感情的说着张澄今日的所有行踪。 张澄只感到浑身上下,从头到脚的血液都要被冻结一般。 他虽然对赵构的手段早有所闻,却没有想到竟是如此可怕,自己的一举一动仿佛都在他的监视之中。 “啧啧啧,张澄,你来给朕说说,你回临安府衙取走的东西是什么?你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竟然能让你不顾秦相遇害一案,一日内连接拜访九名朝廷命臣?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们准备结社谋反呢。” 张澄张了张嘴,努力想让自己嘴里发出声音,却发现自己失了声,好不容易说出话来,声音嘶哑如刮墙。 “陛下,微微臣拿走的东西是一封信。” “一封什么信?” 张澄看到坐在桌后的赵构手里把玩着一封信纸,正是他想要烧毁,却被宫中侍卫拦下的那一封。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被插上了刑标的死囚,已经被押解在刑场之上,只等正午的阳光落在刽子手的钢刀那一刻,就是他的死期。 他颤颤巍巍的回答: “是秦相私通金廷的证据。” “所以这就是你今早从秦府搜出来的线索?所以你害怕了,害怕秦相私通金廷左右合议结果是真,若要继续追查秦相遇刺一案,就注定这件事情败露,到时候所有秦党都会成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承受来自朕的怒火,所以你自作聪明的觉得,自己应该销毁证据,让朕被你们这群臣子蒙在鼓里对吗?” 赵构每一字每一句都直戳在他的心口。 没错,这就是他今早在秦府里找到的证据,一份秦桧与金廷使者历年来的交易记录。 若是说这份线索的出现已经让张澄的心凉了半截,那么在建国公府里听到的信息与离府后听到的歌谣,才是真正让张澄彻底深陷恐惧的真凶。 而他今日所有拜见的官员,全都是秦党。 张澄知道,他在赵构的面前,已经没有了说谎的余地。 这位高高在上的帝王早就看穿了他,无论如何,等待他的都只有接下来帝王的愤怒。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当朝宰相竟然与敌国私通卖国。 他甚至无法想象赵构的胸腔里正在酝酿多大的风暴。 如果秦桧还活着,恐怕会比死了还要痛苦。 而现在,他只能回答: “是。” 回应张澄的是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哈哈哈,这就是朕的臣子,第一时间想到的竟然是销毁证据,保全秦党和自己。” 张澄低着头,他察觉到赵构在说话间已经走到了他的跟前,他的头更低了,随时等待着突如其来的一脚或是镇纸。 可预想中的痛感没有袭来,有什么东西似乎在张澄的低垂着的脑袋前簌簌落下。 像是雪花? 他依旧不敢仰起头去看那位盛怒之中的帝王,只能茫然的稍微用眼角去瞥这面前落在地面的东西。 然后他看到了让他难以置信的一幕! 那份记录着秦桧私通金廷,通敌叛国的信纸化作了碎屑,正从赵构的手中散落。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12章 赵构,赵瑗与张澄 赵构,赵瑗与张澄 张澄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雪花般散落的纸片。 那份若是传扬出去,足以让朝中所有秦党被满朝文武群起而攻之的祸源,催命符就这样在赵构的手上轻描淡写的化为乌有。 历史上从未有一个帝王能够忍受自己信赖的臣子行秦桧这般通敌之事,那些失败暴露的前车之鉴的结局无一例外的九族诛灭。 张澄甚至在赵构拿出那份线索时,就已经万念俱灰。 他甚至能想到暴怒的帝王会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将已经死去的秦桧从棺材里拖出来,暴尸城头,任由路过的临安城百姓们愤怒的唾骂羞辱,让秃鹰啖其尸骨。 他脑海里转过了无数种结局,偏偏只有这个结果能让他从盛怒的赵构面前捡回一条性命,也最让他惊骇。 赵构居高临下的俯瞰着脚下卑微的张澄,他抖落手心最后一枚纸屑。 “张澄,现在你来告诉朕,你还需要为了保全秦党而耽误朕的命令吗?” 若是到了这一刻,张澄还没有弄明白事情的真相,那他真的就是死有余辜! “微臣知错!” 是知错,而不是知罪。 “很好,还不算蠢得无药可救,朕就是要你知道,南宋可以不止有一个秦相,秦党也可以不叫秦党。” 赵构话语里的意思让张澄听得欣喜若狂,他感觉自己就像是险些一脚跌落悬崖险些万劫不复的采药人,在命悬一线的最后一刻抓住了救命的绳索,重新站稳时却惊喜的发现眼前竟是数之不尽的仙草灵药! 先前所有的疑惑都迎刃而解。 为什么秦相遇刺,秦党依旧能够在朝堂之上屹立不倒! 为什么朝中风雨飘摇,各方争斗看似互有损伤,可仔细盘算却发现唯有秦党未曾被动过根基! 那是因为——秦党其实根本就不是秦桧的党羽! 所以即便秦桧死了,秦党还有一个更加巨大且强壮的羽翼在庇护! 而最为关键的是陛下撕毁秦桧通敌叛国证据的态度! 这意味着,陛下早就知道了秦桧与金廷密谋合议之事,甚至其中许多内情可能都是在陛下的授意下进行的! 张澄险些因为自己的发现而失声尖叫,他不敢再往下想,强忍着内心的狂喜,感觉自己浑身都在发抖。 他向前爬了几步,凑近赵构的鞋尖想让赵构看得更清楚一些,然后将头重重的磕在了地面上。 “微臣愿陛下分忧!” 赵构满意的笑了起来。 “既然如此,那就让朕看看你是否比得过秦相,值得朕对你欺君之罪既往不咎。” 赵构坐回了玉案前,命那位忽然出现的侍卫搬来了椅子,放在张澄面前,随后说道: “跪了这么久,起来坐着吧,和朕说说你究竟查到了些什么。” 御书房赐座对于南宋群臣来说可是天大的恩典! 就连各部尚书入书房与陛下议事时,都时常只能站着,平日里那些重臣若是得此殊荣,恨不得一出御书房就要让整个临安城都知道。 而张澄这个从三品的临安府尹却能得此待遇,更是只有感激涕零得不能自已的份。 赵构作为南宋万人之上的皇帝,这手打一巴掌给一颗糖的御下之道用得早已炉火纯青。 张澄战战兢兢的只用半边屁股挨着凳子坐下,在赵构的注视下,如实道出了自己今日从秦府获得证据后所有的推断。 其实月前金廷与大宋合议一事重大,巡铺军与殿前司就连整个临安府都加强了数倍人手巡逻,对入城之人严格查验,城内可以说是戒备森严。 但张澄连着数日里查阅了所有的入城记录,均未曾发现可疑之处。 可利州四义却能够不留痕迹的潜入临安城中刺杀秦桧,之后更在巡铺军的追捕下顺利逃出城中。 这不得不让张澄怀疑临安城内有人接应,且那位接应之人恐怕身份地位不会太低。 起初张澄怀疑过建国公赵瑗,可 赵构,赵瑗与张澄 “陛下实在英明!陛下所言恐怕便是这藏在暗处的贼人所想,如今局势未明,他害怕被陛下顺着蛛丝马迹查到踪迹,所以不敢轻举妄动,只得靠着教唆孩童歌谣这等粗鄙手段恐吓微臣,想让微臣乱了分寸,再借机行事,所以微臣才会斗胆烧毁证据,不留后患!” 张澄虽然烧毁证据不留后患之意,但更多还是为了自保。 只是如今有了赵构的默许庇护,他自然无需再担忧。 一君一臣两人就这样顺着思路不断推敲,越说越是觉得此事定然如此。 末了,赵构站起身来负手下令道: “张澄听朕口谕,朕命你彻查无论如何也要查明这藏在背后的居心迥异之人!只要你能查清此事究竟是何人所为,朕的寻影卫任你调用!若是查得好了,朕不但免了你先前的欺君之罪,还重重有赏!朕记得你这临安府尹的位置坐了也快有三年了吧,到挪一挪位置的时候了。” 赵构说完,就见站在他身后的那名侍卫默默走近了张澄身旁。 想来便是赵构口中所说的寻影卫无疑了。 张澄听得心花怒放,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因祸得福! 他连忙跪地接旨,恭声谢恩: “微臣张澄领旨!” 张澄从御书房出来时已是丑时,宫中除了偶尔往来巡逻的殿前侍卫外再无一人。 他的手掌心不知何时已经被指甲掐出血痕,寒风刮过,吹得悬挂在殿檐下的灯笼不住的摆动,他却没有感觉到一丝寒意,只觉得心脏处热得发慌。 陛下告诉他秦党可以没有秦相,但他知道陛下却不能。 所以自他从天牢提审完舞姬乌古论确认了自己的所有猜想出来后,他就已经决定用命赌一把。 幸运的是他赌对了,而陛下承诺的恩赏就是他赌来报酬,这报酬足以让朝堂之上,那些为了空缺出来的丞相之位争得头破血流的群臣们眼红。 他行至垂拱殿时停住了脚步,借着月色临摹的模糊轮廓望向西边殿宇的瓦背。 那是群臣朝议结束后,当朝宰相办公审阅奏折之所。 他看得有些出神,站得稍微久了一些,直到殿前巡逻的侍卫已经路过了两趟,他才缓缓撤回目光,快步走出了宫。 今夜同样没有入眠的,还有建国公府的赵瑗。 他站在书桌前,一页页翻看着范冲教给自己的名录发呆,脑海里不断推演着如今自己所行的每一步。 这场关于秦桧遇刺案的布局从他穿越而来的的让赵构进入了自己替他们布下的局面之中。 如果赵构真的是指使秦桧为求合议陷害岳飞的主使者,那么他就绝对不敢坐视那位莫须有的幕后黑手怀揣莫须有的证据成为他的威胁。 那么他只有重用张澄这一条路可以走。 因为他不知道张澄是否也会为自己的赌命行为留下后手,至少在确保这件事情之前,他会不遗余力的将张澄捧在手心里。 反之若是赵构并非如赵瑗猜想的那样,那也无妨。 因为秦桧通敌陷害岳飞这件史书上写了无数遍的事情,已经被赵构自己亲手替他做实。 接下来他只需要安心待在建国公府养伤,观察朝中局势变化风云即可。 而赵构与张澄甚至永远也想不到,令他们恐惧万分的那份证据根本就没有存在过。 “还差最后一步了。” 赵瑗将老师送给自己的名录合上,放入胸襟之中,小声的自言自语着。 “公爷在说什么?是嫌冷了要茴香再添点银炭吗?” 赵瑗的声音吵醒了一旁趴在茶桌上打瞌睡的茴香。 这个冒失的小丫鬟嘴角还残留着已经干了的口水痕迹,睡眼朦胧的看向赵瑗。 赵瑗扯了扯嘴角,制止了茴香往烧得正旺盛的炭堆里继续丢炭块的动作。 “没事,你快去歇着吧,明天你还得早些起来,替我去抓药呢。” 第13章 禁娱令 禁娱令 赵瑗这一觉直睡到了日上三竿,茴香已经替他出门抓了药回来。 一番洗漱清洁过后,赵瑗看着冒冒失失的小侍女在旁熬药,动作显然比过去娴熟不少,不由得满意的点点头。 至少如今看来,他不用再担心这丫头将寝室里弄得乌烟瘴气的了。 他伸了个懒腰,随手将茴香丢在一旁的包药粗纸捡了起来,熟稔的用硝石水浸透开来。 上面果然显露出了利州四义传递给他的信息。 “公爷果然料事如神,临安府尹张澄进了宫,夜里丑时已安然回府。” 不出所料,既然张澄能够入宫后又顺利离开,那么就代表着他已经与赵构达成了某种协议。 看来自己的推测并没有出错。 他又重新回忆了一遍细节,确认过程中是否有任何疏漏之处。 之后他放下手中的药纸,对一旁埋头煎药的茴香问道: “茴香,今天出门抓药时,可有遇到什么新奇有趣的事情?” 这是近日赵瑗时常会询问茴香的话题,他如今被赵构紧闭在建国公府中不得外出,只靠裘兴与利州四义作为耳目还是稍显闭塞。 因此常常会让茴香给他讲一些路过市井街头时见到的趣事,大多都是无关紧要的街坊八卦,诸如谁家昨日赌输了钱被剁了手指,谁家妇人不守妇道勾引了隔壁的老王被抓了个正着等,只能听个乐呵。 但这毕竟可是临安,如今的天子脚下,最接近南宋权力政治中心的地方。 任何一点权力斗争的余波都有可能影响到市井里百姓的生活,虽然这种改变可能会十分微小,但若是有心人,却能从这些微小的变化里,察觉出异样出来。 所以赵瑗便渐渐养出了询问茴香见闻的习惯。 茴香同情的看向自家公爷,看看公爷如今被皇帝陛下的禁闭逼成了什么样子,前几天甚至听自己讲街上的小孩打闹跳格子的事儿,都津津有味的听了大半天。 她歪着脑袋想了想,挑了个自己觉得最有意思的来说。 “今天太平坊外街住着的黄大人家里养着用来看门的那只大獒,被街上的流浪狗弄怀孕了,黄大人发了好大的火” 好吧,看公爷的表情,似乎并不喜欢这段狗狗们的梁祝之恋。 茴香又讲了几个街边的见闻,赵瑗似乎有些兴趣缺缺。 “对了,奴婢今天在路上时,似乎看到有临安府衙的衙役在街上抓孩子。” 赵瑗原本且听且摆弄着桌上玩赏事物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收起了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站直了身子。 “抓孩子?” “是啊,也不知道是谁最先传的,昨天一夜之间几乎全临安城街上的小孩都在唱一首歌,今天奴婢就见到临安府衙的衙役开始抓那些唱歌的孩子了,奴婢觉得好奇,稍微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好像是临安府的张大人今早下的令,命人追查这首歌的源头。” 赵瑗默默点了点头,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茴香见赵瑗对这事感兴趣,又讲了许多关于这事儿的细节,直到煎好了药,服侍着赵瑗喝下后,才退离了寝室。 之后一连数日里,临安城内凡是养育有孩子的百姓几乎都被临安府内的衙役找了个遍。 虽然临安府不敢真的对这些孩子怎样,但还是让整个临安城内渐渐有了不满的怨言。 可就算张澄费了大功夫去查,可始终没有办法从孩子们的嘴里追问出一星半点有用的信息。 自古以来,如何与六七八岁的顽劣熊孩子们沟通就一直是一道世界级难题,没有人知道这些人类幼形体生物在那个阶段的时候脑子里究竟藏着什么东西。 更何况临安府衙的衙役可不会和那些动辄哭闹的小屁孩们好声好气的说话,作为父母们夜里用来恐吓小孩听话睡觉的原型之一,“再不听话就让官差把你抓走”硬生生从传说照进了现实,他们一出现不把孩子吓哭就不错了,想要正常询问这些孩子问题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与张澄缓慢的工作进度形成鲜明对比的,显然是那位幕后黑手。 利州四义集结的江湖中人遵照赵瑗的指示,扮作糖葫芦贩子或是皮影师,投其所好,用糖霜玩具作为诱惑,来引诱熊孩子们将歌谣传扬出去。 结果反倒让那首歌谣越传越烈,茴香甚至告诉赵瑗,有一间瓦舍甚至将这首童谣改变成了戏曲《硕鼠》,场场爆满,让勾栏里的那几名戏子赚得盆满钵满。 就是那个演硕鼠的戏子遇了件倒霉事,听说他唱完了戏为了着急赶夜路回家,忘了卸掉戏妆,结果半路遇到了贼人给他套了个麻袋,莫名其妙挨了一顿狠揍。 虽说白挨了一顿揍,可那戏子也是个妙人,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逢人便吹自己演技精湛,能让人到了台下还觉得自己是那戏台上的角。 这本来也茶余饭后的笑谈而已,可偏偏又让人听了,忍不住便想去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戏,能让人看罢无法自拔,逮着人戏子猛揍的。 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硕鼠》这部戏火了。 其他瓦舍勾栏的戏班主一看,纷纷效仿。 要知道根据南宋笔记《武林旧事》里的记载,临安城内有将近二十多处瓦舍。 就算只有一半的瓦舍戏班唱起了《硕鼠》,影响力也足够惊人。 眼看着那首催命童谣的幕后黑手还未找到,又从仅仅只是孩童们传唱逐渐演变成了普通百姓们口口相传,这下想要再找到传唱歌谣的源头,已经无异于天方夜谭了。 眼见事情越发不可收拾的赵构也急了眼。 要知道,在赵构看来,这首童谣里那只人人喊打的硕鼠根本就不是已经遇刺身亡的秦桧,而是自己! 那个倒霉戏子就是因为观众入戏太深,就被人蒙着脑袋揍了一顿。 联系己身,赵构便觉得感同身受,就好像被揍的不是那个戏子,而是自己一般。 忍无可忍的赵构终于觉得自己无需再忍! 既然你这幕后黑手只会躲着,利用百姓耍些见不得光的诡计,那朕就直接把你的手段禁了! 看你还有什么招数! 赵构朝堂议事时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大手一挥宣布了一道《禁娱令》,要求民间的所有瓦舍,酒肆,茶楼甚至书坊内等一切相关场所,禁止继续传唱和演绎《硕鼠》这首童谣的内容,违令者直接关入临安府天牢,无论年龄! (请) n 禁娱令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何况是皇帝当朝下的令。 张澄想要阻拦再行商议时已经来不及了,只能听旨。 其实也不能怪赵构翻脸掀桌,出此下策。 要说赵构也算是做了大半辈子帝王,从无人问津的九皇子到闲暇王爷,再到如今万人之上的南宋皇帝。 他早就见惯了朝野间的各种汹涌和波涛潜伏暗流。 可偏偏无论是国家外交,军法对峙还是朝中的钩心斗角,都是有形的敌手。 到了这一次,就算他早已算出了有人在暗中谋算,可对手却始终没有现身,无法拿捏到实处,甚至连个设计的目标都没有,让他总感到莫名的不踏实感。 朝议结束后,张澄主动请见,很快便在御书房内见到了正在拿镇纸发火的赵构。 见张澄进来,赵构稍稍平息了怒火,朝张澄责问道: “张澄!朕对你欺君之罪既往不咎,还给了你更多的时间,甚至还把寻影卫交给了你调用,你就是这么报答朕的吗!你究竟查出了什么东西!” 张澄跪地请罪。 “微臣知罪,只是微臣今日来便是为了此事,若要想钓出那条藏在水里的大鱼,微臣还要请陛下下一道旨。” “什么旨?” “微臣请陛下下旨,让大理寺与臣一道调查岳飞谋反案。” “你还嫌自己” 赵构话说到一半又停了下来,他阴沉的双眼注视着跪在地上的张澄半天后改口道: “朕准了。” “微臣谢陛下。” 《禁娱令》的官榜告示很快便由临安府衙的衙役差使们张贴到了城内的大街小巷。 很快便有瓦舍的戏班被集体抓去了大牢里做客。 有了榜样的力量,《禁娱令》的威慑很快便有了效果,坊间开始风声鹤唳起来。 甚至就连临安府衙的差役巡逻而过,百姓都会草木皆兵的觉得是来抓捕自己的。 赵构只用了两天时间,就让整个临安城再无人敢唱这首童谣。 而很快的,就有大理寺准备提审岳飞,彻查岳飞谋反一案的消息传出。 赵瑗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咬着笔杆站在桌前,发愁给郭云岫回信的内容。 临安城内的风云变幻从来不会影响到那些豪门贵胄家中的金丝雀们。 只要家里的靠山支柱一日没有被残酷的权力斗争击垮,发配到边塞垒石头,那么这些大家闺秀们便可以无忧无虑的享受她们与生俱来的人生,然后在闺阁里等待出嫁的那一刻成为家族的牺牲品。 所以在暗流如此湍急的时候,各府邸内的小姐闺女们还在举办着一场场茶会诗会。 而近日,就有一场由户部侍郎徐宗说家里的女儿牵头,邀请各家小姐与少年郎们前往临安城外的净慈寺赏梅,顺便办个小小的词会。 说是小小的,但鉴于这次宴会几乎邀请了半数临安城里的名门望族,恐怕很难与闺蜜姐妹们之间的寻常宴请挂得上一星半点的钩。 再加上徐家姑娘如今到了适龄待嫁的时候,却还未传出有订婚之举,恐怕徐家是想借这次宴会替自家女儿挑一个好夫婿。 郭云岫在信中向赵瑗吐槽自己的嫌弃,徐家那位小姐之前就屡次有找人代笔填词后拿出谎称是自己所作的行为,这次宴请恐怕也是抱着这样的目的,准备用买来的词强压赴宴的其他贵女一头,来当做在人前抬高自己的手段。 郭云岫本不想去给人当做踏脚石,可偏偏郭云岫的娘亲却觉得自家女儿也快要到了待嫁的年龄,却至今没有眉目,便想着带自家闺女赴宴,好物色一个好儿郎。 郭云岫拗不过自家娘亲,便只能在信里与赵瑗大吐苦水。 两人经过这段时间的书信往来,虽实际上只见过彼此一次,但相互已经颇为熟稔。 赵瑗甚至因为书信里郭云岫母亲准备赴宴替女寻郎而感到有些牙疼。 他想了想,提笔在回信里写下了自己因为禁足而无法赴宴的遗憾。 笑称若是自己未曾被禁足,肯定会到宴会上去,好好欣赏郭家大小姐揭穿虚伪的徐家女,疯狂打脸,让她无地自容连婆家都找不着,只能找个寺庙了却残生,成一个孤老无依的驼背老室女,还不如赶紧找个水盆把自己淹死算了的精彩场景。 到时候自己定会为郭云岫鼓掌叫好。 赵瑗想了想,又在信中写到,虽然自己不能赴宴,但既然是赏梅宴,那些自诩佳人才子实则只会背靠祖上荫庇夸夸其谈,实则脑子里塞满泔水的草包们定然会赋诗作词炫耀一番。 自己虽不能到场,但也提前作诗两首,让郭云岫和那些开屏孔雀们的诗词评比一二。 随后便写下了元代著名诗人王冕的《墨梅》以及萨都剌的《卜算子·水墨梅》。 “吾家洗砚池头树,朵朵花开淡墨痕。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 “冷蕊疏枝画不成,唯有清香在。千古玉堂魂,不入铅华界。” 写罢回信,赵瑗将信纸放在一旁,提醒茴香明日记得替他去郭府送信。 丫头俏生生的应了下来,将信纸纳入袖中,将刚刚煎好的药汤递给赵瑗。 赵瑗屁股上挨板子打的伤势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如今喝的汤药只是御医开的安神固体的药方。 赵瑗喝药时,裘兴恰好在巡铺军当值回来,敲响了赵瑗的寝室门。 这些日子里,裘兴虽然依旧会在每日当值结束后回到国公府,但为了防止隔墙有耳,已经甚少与赵瑗谈及要事。 待到赵瑗让裘兴进屋后,却看见裘兴神色有异。 还未来得及开口询问发生了何事,就见裘兴用眼神支走了茴香,重新检查了一番房内,确认无人偷听后才凑近赵瑗跟前,神情严肃的说道: “张澄准备三日后提审岳将军等人,为此甚至暗中抽调了大量巡铺军与殿前司侍卫,属下怀疑张澄想要借此以岳将军为要挟逼迫公爷出手!” 第14章 昏招 昏招 张澄居然要提前提审岳飞谋反一案? 怪不得裘兴神色如此凝重,甚至如此急切的赶回建国公府内通知赵瑗。 听了裘兴的话语,赵瑗眼神凝变,他示意裘兴坐下将其中细节详说。 “是张澄两日前在御书房内向陛下求的圣旨,今日巡铺军才接到命令,将大部分军卫抽调至大理寺内严加看守,但今日属下依令前往大理寺值守时发现,大理寺内驻守的除了殿前司侍卫以及巡铺军外,还有另外一批人,主要集中在大理寺内的风波亭附近,属下无法轻易靠近,但能从他们行动与兵刃上看出,这些人非同小可。” 风波亭? 赵瑗自然知晓这个地方,历史上时值不过三十九岁的抗金名将岳飞将于绍兴十一年的十二月二十九日,在大理寺狱中被灌入鸩毒含冤而死。 而后世为了缅怀这位名将的悲凄结局,添加了戏剧性的改编,将风波亭写作了岳飞惨遭杀害的地点。 但后世诸多岳飞故事不约而同的提及风波亭并非毫无道理。 这座亭子虽不过是大理寺狱中的一处歇脚之所,听起来似乎平平无奇,可却恰好是从大理寺狱中提审犯人时的必经之地,加上江南杭州一带的园林风格,周边尽是嶙峋怪石和奇花异树,十分适合做些设伏杀人等隐秘勾当。 赵瑗将自己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嘴里还残留着刚刚药汤入喉的苦涩,这种味蕾的刺激让他的脑海里在飞速运转。 赵构前两日下达的《禁娱令》原本对于赵瑗来说,是个昏招。 历代君王虽然嘴上说着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话,但其实有绝大部分都小看了民心的力量。 人言可以禁,人心却不可禁,古来帝王有多少都是栽在了小看民意这件事上。 但历史的教训总是教会我们没人会吸取教训。 赵构越是想要封禁《硕鼠》,就越是不可能禁掉。 民众反而会好奇禁令背后隐藏的真相。 看似临安府衙这两天效果卓著,坊间再无一人唱起那首歌谣。 可是实际上他们的做法不过是用稻草盖灭了一团本不算大的火烬,余烬下的点点薪火迟早会把封顶的稻草给彻底烧穿吞噬。 赵瑗原本想要再等等的,按照原历史上岳飞受害的时间来算,他还有大半个月的时间可以等,等火星子已经没办法用稻草盖住了,他再出手。 这样的话,他就不需要在人前露出任何踪迹,也能顺理成章的胁迫赵构不得不将秦桧叛国之罪钉死,让自己不至于引火烧身,不了了之。 至此秦桧案与岳飞案就可以双双结案,自己也能摆脱秦桧案的嫌疑,还能趁机救下岳飞,为他洗刷冤屈,可谓是一箭很多雕,皆大欢喜。 但可惜,张澄和赵构并不是傻子,他们看穿了自己摆在明面上的 昏招 “公爷终于等不及了!我就说嘛,公爷怎么可能让郭小姐真去赴那个什么鬼宴会,要真等到那个时候,郭小姐怕是就成李夫人钱夫人了,公爷怕不是得后悔死!” 她捏了捏拳头,只觉得自家公爷的未来幸福就这样沉甸甸的压在自己的肩上,反倒让她颇为亢奋。 她甚至还换了一身喜庆的桃红色襦裙,给眉毛眼角勾了个讨喜的弧度,还给两封信塞进了一个印有酒红色豆点的信筏里。 再三检查过后,茴香十分满意自己的准备,这才心满意足的走出了建国公府。 郭云岫没有想到建国公赵瑗的侍女茴香今日会来府里两趟。 自从御花园那日结束之后,建国公每日都会让茴香替他送信。 起初信中内容只是简单的问候,询问那日事情结束后可曾遇到刁难,又或是询问小泥巴的近况。 再到后来,两人便渐渐从问候聊到了诗词歌赋,聊到了奇闻轶事。 赵瑗那日御花园里的表现,再配上他颇为俊俏的外表实在难以让人生出恶感。 她更是从吴贵妃的简单讲述中知晓了对方为了维护自己,而不惜公然顶撞反驳陛下,而遭了禁足受了打,否则当日受罪的可就成了她自己与李家妹妹。 郭云岫十几年人生里,除了自家兄长与父亲外,可从未有人这般回护过她。 平日里接触到的那些同龄少年,都只会傻乎乎的献殷勤,就好像苑林里豢养的那些瞎开屏的孔雀。 就连父辈们夸耀的那些年轻才俊,在文才见识上都比不过他。 那位建国公就好似天上的文曲星下凡,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随意写下的一句诗便是波澜锦绣,而且幽默风趣,常有惊人之语让郭云岫私下想起便能笑得直流眼泪。 两厢比较之下,郭云岫甚至觉得那些所谓的才俊们还不如就像建国公说的那样,找块豆腐把自己撞死算了,免得活着浪费农民伯伯辛苦种出来的粮食,还丢人现脸。 所以当郭云岫接过茴香送来的信筏,看到那信筏上显然是精挑细选过的两颗红色豆印,立马就面红耳赤的捂住了嘴。 她惊慌的发现自己脸颊发烫得厉害,连触碰信筏的指尖都红了起来。 好不容易等情绪平复下来,她才小心翼翼的将信筏用绣篮里的剪刀慢慢裁开,又将信筏用玉镇展平后细心藏好,这才将视线依依不舍的挪到两封信上。 第一封里写的是建国公惋惜自己因禁足而不能赴宴的内容。 当她看到建国公打趣那些豪门贵胄们的形容后,郭云岫捂嘴嗤笑了起来。 然后她看到了信里写下的两首诗。 宋朝虽然流行的是词,但也不乏流传的诗作精品。 而建国公写下的这两首咏梅诗,虽然诗意与意境都相同,但都能算得上是精品中的精品。 若是流传出去,足以让临安城那些自诩高才的文人们争相追捧。 可两首诗就这样静静地躺在信中的字里行间里,不媚俗世,不争荣宠,只为自己一人而写,只求她一人点评。 而最让郭云岫喜欢的,还是诗中借咏梅之口,告诉自己不要在意宴会上那些只懂争奇斗艳的人,却失了自己颜色。 她甚至觉得建国公笔下的梅花写的便是自己。 想到这里,郭云岫心跳又快了几分,她捂着胸口忍不住啐了自己一句。 “傻妮子尽胡思乱想些什么呢,他分明不是这个意思。” 可万一呢? 她越想越慌,越慌越想,脑海里神游到了九霄云外摸到了太阳,脸上烫得近乎快要能滚熟鸡蛋。 “小姐,您回好信了吗?茴香说国公爷那边还在等你回信呢。” 窗外传来府上丫鬟的催促,猝不及防的吓了郭云岫一跳。 她做贼心虚的忙将第一封信藏在了书垒下面,又觉得不安心,忙红着脸把信抽了回来,踮着脚尖来到床前,将信塞到了枕头下。 家贼似的做完了这些,她才回到书桌前,和丫鬟回道: “别催,让你替我守着门呢,你小心点别让大哥和我娘这时候进来。” 门外的丫鬟笑着道: “小姐你慌慌张张的做什么,不过就是建国公的信而已,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再说了若是夫人知道你和建国公有书信往来,怕是高兴都来不及呢!” “你你再瞎说小心本小姐撕了你的嘴!” 郭云岫的威胁可以说是毫无威胁,这声音软糯得更像是在讨饶。 好不容易让门外的丫鬟重新闭上了嘴,郭云岫将目光移向了第二封信。 这显然是建国公后写的,信里委婉的说明了建国公在知晓了郭云岫会去赴宴后,思忖了许久,决定明日邀请郭云岫来府上做客,正巧建国公府上也有一片梅林,如今刚刚开了花,他想让郭云岫评评是净慈寺的梅花美还是建国公府的梅花更让人流连。 信中言语虽然委婉,却让郭云岫仿佛闻到了一股子酸味。 只要想到那个就算挨了板子也一副风轻云淡的建国公,会是用什么样的表情提笔写下这封信,郭云岫便险些将嘴角咧上了天。 建国公在信中甚至细心的提及了郭云岫尚还是未出阁的大家闺秀,若是独自来建国公府赏梅还是有些不妥,不如明日将李家那位李晚舟一并叫上。 虽然依旧是两位女子,但可以用宫中那件事后前来探望的名义,对两人的名节无碍,反而还能增色不少。 建国公如此细心的安排让郭云岫像是吃了蜜饯一样,但还是觉得要拿李家妹妹做掩护颇为不妥。 若是被李晚舟那妮子知道了真相,怕不是要掐着自己的耳朵骂她是重色轻友见色忘义无情无义的坏女人了。 但郭云岫的思想斗争也就做了数息时间,思来想去下还是爱情战胜了友情,感性战胜了理性。 她将信件收好后,飞快的提笔给赵瑗回了信,答应了明日的赴宴之邀,又写了一封给李晚舟的信后,喊来门口替她望风的丫鬟,吩咐道: “这一封是给茴香姑娘的,这一封你替我跑一趟李府亲自交给李晚舟,就说建国公明日邀请她去府上做客,得她应诺后再回来。” 丫鬟不知识趣的问道: “若是李小姐不答应呢?” 郭云岫凤眼一瞪,急道: “她不答应你就把她绑回来!” 第15章 全世界都在磕cP 全世界都在磕cp 郭云岫的狠话显然被自家的傻丫鬟老实交代给了李晚舟。 次日赴宴前李晚舟就把自己五花大绑的送进了郭府。 郭云岫彼时还在梳妆台前沾着唇釉,惊见裹着被褥一蹦一跳进屋的李晚舟,拿着釉纸的手一抖,把自己画成了花脸的猫儿。 她捂着脸没眼去看像只粽子似的李晚舟,惊道: “晚舟,你这是做什么?” 李晚舟将半个脑袋从被褥里抻出来,对着郭云岫揶揄道: “为了我的好姐姐能够得见情郎,妹妹就只好亲自把自己绑着送上门来啦!” 郭云岫脸颊上的红晕比她的胭脂还要晃眼,她忙不迭的去捂李晚舟的嘴。 “你这妮子真的要死了,瞎说什么胡话。” 李晚舟蹦蹦跶跶的躲了开去,还一边笑着调侃道: “好啦,知道建国公现在还不是姐姐的情郎,赴宴后才是嘛。” 两人嬉闹了一阵,郭云岫因画花了脸蛋,只得让丫鬟重新替自己梳妆。 待一切忙完,才抱着小泥巴出了门,上了车轿。 郭云岫两女的马车停在到建国公府门前时,赵瑗正在寝室里与裘兴商谈。 他揉着鼻梁有些苦恼的叹道: “张澄这阳谋真是厉害,这厮深知蛇打七寸的道理,掐住了我们的命门之一,如今我最发愁的还是时间问题,还有两日张澄就要提审岳飞,如果我猜得没错,张澄绝对不会让岳飞活着走出大理寺,我手上能用的人手还是太少了一些。” 裘兴皱了皱眉,毅然抱拳说道: “若是实在不行,属下正好可以借着当值的机会,替公爷把岳将军救出来。” 赵瑗狠狠瞪了裘兴一眼,骂道: “你是不是也要学利州四义一样犯浑?他们搞得出刺杀朝廷宰相的蠢事,你这时候还想来一出劫狱?先不说张澄肯定在狱中已经准备充分,你有没有机会,劫狱把人救出来之后呢?你准备把人往哪藏?张澄还能顺着你的蛛丝马迹就能查到建国公府头上!” 他骂了一通,突然想到真正杀死秦桧的还是自己,这通骂显然把自己也骂了进去,声音不由得低了下来。 “我最怕的就是你们有这种心思,岳飞是得救,可药铺那边容易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岳飞此人是名将,是得蹬马提枪上战场的旗帜,若是不能光明正大的从大理寺狱中走出来,就算救出来也废了大半,到时候他就算没有谋反叛逆的罪名,皇上都能轻而易举的把罪名罗织在他头上,那我们废了那么大的劲布的局也就全废了!利州四义不懂,你还能不懂?” 赵瑗低声斥责了一通,突然见裘兴依旧平静的站在自己面前,恍然说道: “等等,你从来不说没有把握的事情,照你的意思是,你有机会在大理寺狱中接触到岳飞?” 裘兴点点头解释道: “守卫大理寺监狱的职责如今改为由巡铺军和殿前司一同值岗,属下明日确实可以进入狱中,但有殿前司的人在旁看着,能做应该的不多。” 赵瑗听后眼睛一亮,但还是忍不住骂道: “你这家伙,从哪里学来的气人功夫,既然能接触到岳飞不直接说,非得拐弯抹角的挨我一顿骂才舒畅?” 裘兴依旧平静的说道: “属下见公爷为这事恼了一夜,茴香说公爷昨夜连觉都睡不安稳,便觉得公爷若是气不顺,骂两句或许能顺畅一些。” 赵瑗翻了个白眼,他总觉得裘兴近来与他初到这里时有了些特殊的变化,但却又说不上到底与自己初见时有何不同,只能低声骂了两句,却没注意到裘兴眼里一闪而过的笑意。 “既然你能找机会见着岳飞,那事情就好办许多了,容我仔细想想。” 他原本的计划是压住利州四义不让其轻举妄动,再利用民意故技重施,将通敌叛国之事彻底波及到赵构身上,向张澄与赵构施压,逼迫赵构为求保全自己的名声,而彻底舍弃秦桧,潦草结案。 这一招棋赵瑗下得十分稳妥,是能够保全所有人的万全之法,前提条件是对手能够给他充足的时间让他将民意彻底发酵。 赵构便棋差一着险些彻底踏进了他落下的围子之中,但可惜了这里面横插了一个张澄。 赵瑗看穿了张澄,也顺利的利用了他来达成目的,但却没料到张澄居然把他布局里最要紧的时间给掰成了如此局面。 正是因为如此,赵瑗唯一的选择只有硬着头皮提前发动,但这样做显然会出现纰漏瑕疵,这也是赵瑗今天较之平日显得有些急躁的缘故。 宴请郭李二女则是他做的 全世界都在磕cp “公爷,人家郭小姐今天穿得这么漂亮,您再看看您,这样去见郭小姐您觉得合适吗?” 赵瑗低头看了看自己,只觉得似乎真有一些不妥之处。 赵瑗因为这些日子里被禁了足,加上赵瑗还未习惯每日起来后还要费尽心思把自己套进那些里三层外三层的繁复衣物里。 所以这些日子他在府内便一切从简,如今身上穿得是一身素净得不能再素净的衣物,身上既无妆点挂饰,就连这身原本用玉带束腰的腰间位置,也被他用一根白绸带胡乱的缠在衣物上就取代了。 这样穿出去确实见不了人,还好茴香提了醒。 赵瑗谢了一声茴香,将白绸带子重新系好,又整了整皱了的衣袖和胸襟,就满意的准备去见郭云岫和李晚舟。 结果被茴香拦了下来,拽回了寝厢,早有准备的从一旁取出一套精美的衣物与配饰,逼迫着赵瑗换了上去。 一边换还一边嘟囔。 “公爷,您平素里在府上打理随性倒是不打紧,还省了奴婢事儿,可您要真想抱得美人归,拿下郭小姐的一颗芳心,奴婢这次可就由不得您随着自己的性子了!” 好吧,赵瑗算是有些明白裘兴最近是跟谁学的了。 这两个家伙明显会错了意! 自己给郭云岫送信是为了传送密报打掩护,邀请郭云岫来府上做客是为了破解张澄的计谋! 什么时候让他们误解成了自己对郭云岫有意思? 那可是未来的成穆皇后啊!有名的历史人物! 虽然好像成穆皇后就是自己未来的妻子。 可一想到真要和一个历史留名的女性结婚生子啥的,赵瑗觉得自己并没有做好这个心理准备。 总感觉哪里有一些奇怪,又说不上来。 直到被捣鼓成了花枝招展的模样,赵瑗才被茴香放过。 看着擦得锃光瓦亮的铜镜里映出的身形,赵瑗也不得不承认,经过一番精心打扮过后的自己确实颇有掷果盈车的潘宋之姿。 茴香这个乱磕cp的粉头显然做足了准备工作,甚至还比对好了时间等精密的统筹工作。 等到被打扮成开屏孔雀的赵瑗焕然一新的来到后花园见到郭云岫两女时,她们也才刚刚被侍女引导到后花园的暖阁坐下还未太久。 这甚至让赵瑗有些诧异这丫头有这份细腻的心思,做事情的时候怎么还能冒冒失失的? 但他心里的腹诽吐槽很快就因为步入暖阁而飞到了九霄云外。 因为暖阁里供着炭,茜纱珠帘挡了寒意的缘故,两位少女才进暖阁,便脱下了御寒的裘衣。 碎金般的冬阳透过珠帘,斑驳摇曳的洒在郭云岫的身上,将她杏色的袄裙映得艳霞流转,银线缠枝梅纹随着她的呼吸在胸襟前忽隐忽现,精致的五官上别出心裁的点缀着星子似的银辉,比起暖阁外初绽的绿萼梅更让人挪不开眼。 赵瑗一时间看得有些出了神,他不是没有见过美人。 二十一世纪里最不缺的就是美女,可眼前的少女却有着与众不同的气质,娇媚却不失温婉,清新却未流于表面,如同王冕题诗的画作里那朵芳香墨梅一般,让人只需一眼,便再也移不开魂。 “国公爷发什么呆呢?可是我郭姐姐太好看了?” 一抹跳跃明艳的青色挡住了他的视线。 是李晚舟怀里抱着小泥巴拦在了赵瑗身前,她朝着赵瑗眨了眨眼,将小泥巴送到赵瑗脸前,揶揄道: “郭姐姐既然来了又不会跑,国公爷这架势,晚舟和小泥巴只觉得咱俩在这里就是多余的,小泥巴你说是不是?” 小泥巴像是听懂了似的喵喵叫了两声,附和着李晚舟。 倒是身后的郭云岫脸上一红,嗔道: “晚舟你别瞎说。” 她站到李晚舟的身旁,朝着赵瑗微微一笑,作礼道: “郭云岫见过建国公。” “叫我赵瑗就好,郭姑娘不必如此生分。” 赵瑗连忙回了礼,他觉得自己听到李晚舟咂嘴啧舌的声音。 他只能装作无视,幸好这声音郭云岫并未听见。 赵瑗甚至已经开始后悔起自己找郭云岫当借口请人来府上了,这场面堪比自己当年和女朋友谈恋爱约会时,家里不知情的老妈子让自己把老妹带上当电灯泡,甚至其折磨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 赵瑗直到请两女入座后这才松了口气。 却没想到赵瑗还未落座,李晚舟就猝不及防的又站起身来,朝他说道: “建国公,我这方向的珠帘晃得我眼睛有些发花,咱俩可以换换位置吗?” 赵瑗愣住了! 先不说自己坐的是主人宴客时所坐的主位,李晚舟可是就坐在郭云岫的一旁,而且暖阁的八仙桌足够的大,她若真是眼睛被珠帘晃得不舒服大可以换个角度! 非得和自己换位置做什么? 还没等赵瑗回答,李晚舟就凑到了赵瑗的跟前。 赵瑗无可奈何,又见郭云岫在旁虽然面带羞意却隐隐有些期盼的表情,实在是说不出旁的话来,只好硬着头皮坐了过去。 建国公府昨日便准备好了今日的宴席,很快便有琴师在暖阁的幕后奏起了乐,稍稍掩盖过了赵瑗的尴尬。 宴席虽然还未开始时,就被人轮流整出的幺蛾子让赵瑗只觉得汗流浃背,但至少现在总算能够按照他的预想顺理成章的进行下去了。 随后侍者也开始传来点心。 三人赏梅听筝,倒渐渐放开了许多。 白雪阳春诗酒风流虽不是赵瑗的强项,但赵瑗胜在贯古通今,华夏五千年的历史篇章对他而言是信手拈来,随口一言便能引经据典,出口成章。 而今许多看似玄奇的事物由数理化并不算太差的赵瑗聊起,更是引得两位少女连连惊叹,只觉得赵瑗实在是博学宏才,天下可真没有他不知道的事情了。 三人聊得酣畅,加上也不知道是谁送上来了几壶梅子酒,言行便不由自主的亲昵了许多。 就连赵瑗与郭云岫两人拿去点心时,彼此手不经意间的触碰,郭云岫也不像一开始那样如同受惊小鹿似的缩回去了。 那青梅酒并不醉人。 可惜郭云岫似乎酒力实在是过于浅了些,才两口入喉,便让红霞飞上了脸颊,整个人都昏昏沉沉起来。 随行而来的侍女见状,担心自家小姐,便扶着郭云岫去了暖阁旁的侧厢稍稍休憩,为其醒酒。 赵瑗只觉得自己看到了一旁侍候的茴香脸上,似乎闪过了一丝惋惜的表情。 果然这酒是茴香这丫头片子送来的! 赵瑗觉得自己真得好机会整治一下这丫头了。 但他还有正事要做,眼下正是最好的机会。 他朝着李晚舟邀请道: “既然云岫去醒酒了,此时还剩我们两人,不如借此机会去梅园里走一走?” 赵瑗发誓,他刚刚看到茴香那小丫头片子的眼神里还闪过一丝异色! 自己这是被当渣男了? 第16章 计划:刺杀岳飞! 计划:刺杀岳飞! 直到看到茴香的目光,赵瑗立即反应了过来。 自己方才这番话似乎对于李晚舟来说稍显轻浮了一些。 不过显然李晚舟并未在意,眼前这个身穿青绿色袄裙的少女听了赵瑗的相邀,当即站了起身应道: “好啊,这儿坐得我整个人都要睡着了,建国公不妨带我去梅园里转转吧?” 说完,便利落的披上了放在一旁的裘披,主动走到了暖阁的门前等候。 赵瑗用眼神打发了想要跟上来的茴香,见赵构安排的侍卫还想上前,他冷哼了一声,便让那些侍卫识趣的停下了脚步。 赵瑗怀疑今天过后,赵构怕是就能收到自己贪恋两女美色,沾花惹草的报告了。 将侍卫们留在暖阁后,两人并肩走出了暖阁。 建国公府的规制颇高,这座梅园修建得很大,除了已经开花的梅树外,园林内还精心布置了各种江南园林常见的景致。 赵瑗领着李晚舟走入梅园深处,直到暖阁处也无法看见这边情形后,才停下了脚步。 他正要转过身去对李晚舟开口,却听到李晚舟低声说道: “先别开口,也别回头,还有人偷偷跟在后面,你要说什么就先想办法打消他们的疑心。” 赵瑗愣了一下,他完全没有听到身后传来有动静,那些侍卫还有人偷偷跟了过来? 以往这些反侦察的工作,赵瑗身边都有裘兴处理,从未有过纰漏。 而赵瑗虽然自觉自己已经足够谨慎,但也不得不承认术业有专攻,还是小心为上的好。 他心念电转只在一瞬之间,当即便听取了李晚舟的建议并做出了决定,低声问道: “晚舟姑娘,你应该不介意我做些出格的举动吧?” “嘎?你要干什” 她话还未说完,赵瑗便已经主动将她的一只手牵了起来。 李晚舟人都傻了! 她发誓自从自己收到了建国公的邀约后,在家中与父亲和姑母等人,反复推敲过了赴宴后可能会发生的情况,并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才赴的宴。 可这些推敲预测的情况里绝对没有预测到当下发生的事情! 赵瑗这是要做什么?!! 若不是身后还有建国公府的侍卫在远处尾随注视,李晚舟险些在赵瑗手触碰到自己的那一刻就要拔出发髻里藏着的钗子捅向对方。 她本能的慌乱之下,手就要向后缩,然后便听到越发凑近自己的赵瑗低声说道: “别慌,配合我。” 赵瑗为了和她小声的说话,身子已经挨得极近! 她甚至能感觉到对方微微俯下脑袋说话时鼻息喷在自己的耳朵边。 但这一丝慌乱也仅仅只是持续了刹那的功夫,李晚舟便彻底镇定了下来。 她不羞反恼的掐住了赵瑗握住自己手的虎口,侧身仰起头朝着赵瑗迎了上去,对着对方的耳朵边咬牙说道: “你最好是真有重要的事情要说,不然你这辈子都别想娶到郭姐姐!” 两人靠得太过接近,身子几乎贴在了一起。 这一幕被那些藏在后面偷偷监视的侍卫们看到,只会觉得这是两情相悦的有情人为了避开众人目光,躲在梅园里耳鬓厮磨,卿卿我我。 倒是李晚舟的威胁让赵瑗愣了一下。 他只觉得这威胁对自己而言似乎毫无威慑力可言,他什么时候要娶郭云岫了? 他认为自己对郭云岫并没有太多特别的意思。 但今天也不知道为何,一大群人似乎都误解了什么,全都觉得自己对郭云岫颇有情意,甚至还在想方设法的撮合两人。 这个啼笑皆非的念头也不过是一闪而过,便被赵瑗抛诸脑后。 他更惊喜的是李晚舟的反应。 李晚舟很显然对于自己为何设宴邀请,又辗转周折将她请入府中的目的心知肚明。 这样最好不过了,能够与明白人说话,便能省去自己许多费神解释的功夫。 他佯装亲昵的凑近李晚舟,问道: “李将军在临安城有多少可以用的人?” 李晚舟显然还有些赌气,她秀眉皱起,恶狠狠的回道: “我凭什么告诉你!你先告诉我你想做什么,我再考虑要不要告诉你。” 赵瑗被李晚舟弄得有些哭笑不得,他显然低估了这丫头的倔强脾气,但他还是耐着性子回答道: “你爹想做什么,我就想做什么。” “爹爹和姑母果然没有猜错,你真的也想救” 李晚舟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喜,话说一半却被赵瑗打断。 “嘘,表现得自然一点,你这样会让人起疑的。” 李晚舟白了赵瑗一眼,但还是收敛了眼里的神色,将脑袋凑到赵瑗耳边,像是两人在互咬耳根似的说道: “你果然也想救岳将军。” “我以为你们早就能够猜到了。” “姑母虽然确实猜到了这个可能,但爹说事情关系重大,你也不可全信,就算你现在说这话我又怎么保证你不是故意套我的话诈我?” 赵瑗哭笑不得。 “你们若是不信,那为何还会暗中帮我扩散童谣?还帮我将利州四义从水寨送回临安城,还吩咐他们听我使唤?” “这些事情你都知道?你是怎么查出我们的?” 瞧见李晚舟不可置信的神色,赵瑗只能解释道: “起先确实不知道,但利州四义能够顺利潜入临安城又被巡铺军追捕还能安然逃离,凭他们的本事背后无人帮忙是绝无可能的,之后江南水寨居然能击败杨沂中指挥的江南驻军,虽有一定程度上多亏了地方屯兵腐败无能,但若要大获全胜,背后也定然有精通军法之人指点,甚至军中还有人提前给江南水寨告了信。” “之后裘兴替我查到了一些关于李家的消息,起先我也只是以为你不过是前来临安投奔易安居士的亲戚,但投奔的时间节点实在太过巧合,加上老师前些日子赠与了我一本记录他学生的名册,我才从名册里查到一些蛛丝马迹,并彻底确认了你父亲的身份。” “李涧,齐州章丘李氏族人,曾于范师名下求学,曾于开封任国子监博士,靖康之变后投笔从戎,在绍兴四年协助岳将军收复襄阳六郡,后因战功赫赫,岳将军为其请功,出任邓州巡检使一职至今,今年十一月向朝廷请辞后,易名李丘山,举家迁入临安,更是暗中协助利州四义刺杀秦桧。” “要我说,你父亲这名字改的目的太明显了一些,若不是有綦老学士与你姑父赵明诚留下的人脉帮忙遮掩,我恐怕连老师的帮助都不需要,能够更快发现其中端倪,不过瞒过如今动荡不稳的朝廷倒是足够了。” 随着赵瑗当着李晚舟的面一层层抽丝剥茧的将她父亲身份彻底说出,她已经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半晌,李晚舟才无奈苦涩的说道: “姑母与我爹爹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想不到竟然还是被你查了出来,起先我还不信郭姐姐夸你的那些话,但事到如今我倒是信了,建国公果然聪明绝顶。” 聪明绝顶对于赵瑗来说可不是什么好话。 他年纪轻轻还暂时不想秃头。 不过听到郭云岫给李晚舟夸自己时,他还是不由得脸上红了起来。 他倒是挺好奇郭云岫是如何看自己的,但显然现在不是询问这个的时候,两人这样肌肤相亲贴在一起若是太久了,难免还是会引人怀疑,所以他需要快些和李晚舟交代自己的目的。 他语气极快的说道: (请) n 计划:刺杀岳飞! “所以你现在可以信我了吧?你们拿着我的把柄,我也有你们的把柄,但本质上我们目的一致,绝非对手,再过两日张澄就要在大理寺提审岳将军谋反一案,如果我所料没错,他是想以此逼我出手,再顺藤摸瓜将我查明,若我不出手他也可以名正言顺的处死岳将军,让我前面的所有布置全部毁于一旦。” “我既然应邀来了国公府,自然是在赌我们能信你的,只是谁叫你刚刚” 李晚舟话到一半又停了下来,咬着唇不满哼道: “既然如此,你要我们替你做什么?” 赵瑗笑了起来,他为了以防万一李晚舟再露出过于震惊的表情而让远处窥视的侍卫察觉到异常,将头几乎埋到了李晚舟的颈肩,遮住了远处视线的方向,一字一句说得极为清楚。 “我要你们帮我刺杀岳飞。” “什么!” 果不其然,李晚舟显然没有料到赵瑗竟然说出了一个出乎她意料的话来,她反应之巨,若非赵瑗早有准备,怕是真会在那些侍卫面前露出马脚。 赵瑗直接伸手将她彻底围住,两人身子已经彻底贴在了一起,他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隐约传来的幽香,以及身前的拥挤。 他收敛心神,暗中塞了一张纸条在她手上,小声说道: “你别急,把这纸条回去给你爹和姑母看过,你就知道要怎么做了。” 却没想到李晚舟收起纸条居然得寸进尺,再也不顾女子体面,双手作势攀上赵瑗的脖颈。 看似举动亲密,实则勒住了赵瑗的呼吸,她几乎是用咬牙切齿的语气威胁道: “你最好没有骗人,不然本姑娘就算拼着让郭姐姐难过,也要把你给掐” ——喵! 李晚舟威胁不到人的狠话还没说完,一声不合时宜的清晰猫叫,打断了两人之间的对话。 两人吓了一跳,顺着猫叫的方向齐齐扭过头望去,只见小泥巴正弓着身子趴在梅林入口处,朝着两人不住叫唤。 “建国公抱够了吗!还不松开!” 赵瑗刚松了口气,就听到李晚舟一声嗔怒,用力一踩他的脚尖,从他臂环之中挣脱了出去,一溜烟就追着小泥巴跑出了梅园。 看着李晚舟身影消失,赵瑗站在梅园深处,有些发愁的揉了揉自己的脚尖。 他觉得自己今日又得请御医来府里一趟了。 等赵瑗走出梅园回到暖阁,郭云岫已经醒了酒,正用新折的梅枝逗弄着小泥巴,见赵瑗回来,她朝着赵瑗莞尔一笑,脸颊上还残留着的微微红霞柔媚得差点晃了赵瑗的眼。 倒是李晚舟在赵瑗回来后始终没拿正眼看过他。 赵瑗也不以为意,他今日的目的已经达到,他相信李晚舟即便再如何生自己的气,也不会在大事上犯蠢,只要她将自己的信带回李家,赵瑗相信李涧会明白该如何行事。 除了粉转黑的李晚舟由最初的疯狂助攻变成了气氛破坏者加杠精外,赏梅宴并未出现其他的纰漏。 郭云岫与赵瑗相谈甚欢。 也不知是不是先前酒意未消的缘故,赵瑗甚至发现,没有了信纸作为交谈媒介的郭云岫在他的面前更多了一份真实与亲近。 这种看似无意的亲昵,让自诩定力十足的赵瑗都时常有些恍惚和心猿意马。 直到过了酉时,郭云岫才以时辰不早了为由,向赵瑗告辞离开。 原本李晚舟还想就在建国公府前与郭云岫分别,却被准备登上马车的郭云岫喊住了脚步。 “李妹妹不愿与姐姐一起走一段路吗?” 李晚舟本急着回府将今日的事情告诉父亲,所以从梅园出来后便一直有些心不在焉,本想拒绝,可见郭云岫面上的神色,不知为何就升起了一股做贼心虚之感。 她硬着头皮答道: “那里,我只是怕耽误郭姐姐回家的时间,既然姐姐不嫌弃,妹妹就心安理得的蹭一段路了。” “妹妹愿意陪姐姐,姐姐高兴都来不及呢,怎么会嫌弃,快上来。” 郭云岫一边说着,一边将李晚舟领上了马车。 也不知道为何,原本性格活泼能言善道的李晚舟在马车上,只觉得自己坐立难安,面对郭云岫的聊天,只能有一搭没一搭的回着。 李晚舟正神游物外着呢,突然听到对面的郭云岫朝她问道: “李妹妹喜欢建国公吗?” 还在游神的李晚舟被郭云岫这个问题吓了一跳,她像是炸了毛的猫一样跳了起来,险些没给马车顶撞出个洞来。 脑袋吃了疼的李晚舟一边揉着头,一边龇牙咧嘴的喊道: “我才不喜欢那混蛋呢!谁瞎了眼会喜欢那种人啊!无耻下流道德败坏阴险狡诈一无是处!要不是姐姐,我连理都不想理那家伙!” 这表现和她今日初来建国公府时简直判若两人。 见郭云岫嘴角含笑望着她,李晚舟意识到自己似乎把郭云岫也给骂了进去,又撇了撇嘴忙补救道: “姐姐,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赵瑗这个人我今日接触下来,只觉得他是那种金絮其外败絮其中的类型,看似道貌岸然,其实背地里一肚子坏水,属于坏得不能再坏的坏人,姐姐你可千万不要被他人模狗样的给骗了!” 郭云岫笑道: “好了,若不是妹妹告诉姐姐我,姐姐都还不知道建国公居然这么坏,姐姐一定会辜负妹妹,小心谨慎不让他骗了去的。” “姐姐能这样想就对了!我们女孩子这一生啊,只有一次选对良人的机会,若是选错了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姐姐还是多观察观察为好,可不要轻易就被建国公给骗了!” 李晚舟见郭云岫竟然信了自己的话,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暗自得意起来。 建国公赵瑗! 让你欺负我! 你这感情道路上最崎岖的那块绊脚石我李晚舟当定了! 虽然立志要当赵瑗感情道路上的绊脚石,但正事孰轻孰重,李晚舟还是分得清的。 回到李府的李晚舟一点淑女形象都顾不得了,几乎是用飞的冲进了李府的书房。 “爹!姑母!我回来了!” 李晚舟推开书房,就见到正坐在书房之中谈事的李清照与李丘山二人。 或者叫做李涧更为准确。 “女儿家家,毛毛躁躁做什么?我当年就不该带你往军营里钻,看看现在这样,一点女娃儿的样子都没有!” 李涧嘴上虽然训着话,可眼神里却全是宠溺。 “行了,表哥你也不要说晚舟了,晚舟现在这样我看着挺好,总好过以后被人欺负了只懂得哭哭啼啼的,你到时候心疼都没用。” 李涧知道自己这位表妹如此说,也是因为一段往事颇有感触,他自然不会揭自己表妹的伤疤,只能点头附和了几句,然后便问向李晚舟道: “怎么样?晚舟,是不是和我们猜测的一样?建国公拐弯抹角的想尽办法要见你,是因为已经察觉到了我们身份,想让我们助他一臂之力救出岳将军?” 李晚舟一提到赵瑗就一肚子火,她哼了好几声才气不顺的说道: “这建国公本事大着呢,您俩只猜对了一半,他可不止察觉到了我们的身份,连您的老底都全掏了出来,您和姑母做的那些事情啊,瞒得过龙椅上那位皇帝,却没瞒住他。不过您猜怎么着?他可不是要您助他救岳将军,他是要您老人家去刺杀岳将军!” “你说什么?!” 李涧大惊失色,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第17章 天日昭昭 天日昭昭 翌日清晨,赵瑗便从茴香喋喋不休的每日八卦速递中,得知户部尚书徐大人府上嫡女昨夜不知为何脸上突生了脓疮,寻遍了太医院的御医也无人能治,只能躲在闺阁之中不敢外出见人的消息。 等茴香退下后,赵瑗坐在书桌前暗自思忖。 看来李晚舟已经将自己的消息带给了李涧,对方也同意了计划。 作为答应合作的信号,赵瑗让他们稍稍整蛊一下徐宗说那位即将举办宴会的千金,也没提具体如何整蛊。 只是没想到李家手段竟然如此迅速且有趣? 就是可怜了那位徐府千金,也不知道净慈寺的赏梅宴在即,她满脸的脓疮能否来得及消下去。 除了这个好消息外,利州四义那边也传了回信。 赵瑗原本的担忧不无道理,利州四义本就是靠着替赵瑗背上了刺杀秦桧的“壮举”(黑锅),才能在江湖义士之中声名鹊起,让其得以集结了一批人马。 这批人或许不算乌合之众,但也都各有心思,就算利州四义如今用“救岳飞”的大义将他们暂时捆绑在自己的身边,可江湖中人向来我行我素,难免会有分歧。 如今利州四义的回信便带来了一个不算太好的消息。 这批人在昨日得知张澄即将提前在开封府提审岳飞后,便出现了两种不同的声音。 以利州四义为首的一批人主张听从赵瑗安排,步步为营不要轻举妄动。 另一批人却认为不应该听从自己这个藏在幕后脸面都不敢露的人的命令行事,他们应该在张澄对岳飞动手之前将其救下,反正利州四义有着顺利从水路逃离临安城的经验,他们大可以在救下岳飞后,从先前的水路再逃一次。 赵瑗虽然有些遗憾,但并不意外这个结果,只是想到自己即将要做出的决定,内心就有些挣扎。 他闭目坐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睁开眼,提笔写下了给利州四义的新指令。 若是在这个时候裘兴能在他的身边就好了。 他或许就能把自己的挣扎讲给裘兴听,让他帮助自己彻底下定决心。 不过提起裘兴,也不知道他今日在大理寺值守,将事情办得如何了。 大理寺位于临安皇城北面的西湖边,距太平坊和御街打马需要至少两刻钟,不似游人众多,画舫接踵的苏堤与雷峰塔等处,大理寺周围方圆数里外甚少人迹。 唯有用于公开审理犯人的明公殿正对着和宁门大街,有不少熙熙攘攘的行人会在路过时驻足,瞅一瞅张贴在青砖围墙外的官府告示。 今日的明公殿外有些不同以往,一大批人围在围墙外听识字的书生当众讲新张贴的告示内容。 裘兴与同僚换值路过此处时还特意多看了几眼。 巡铺军的同僚显然对张澄十分不满,滔滔不绝的抱怨道: “也不知道张大人是怎么想的,提审岳飞非要弄得满城皆知就算了,还要把提审地点放在明公殿上,这不是故意折腾我们吗?鬼知道到时候会发生点什么事情,我可是听说岳家麾下那些部将可没被抓干净,到时候万一混了几个居心叵测的人在这些刁民里,光是起哄闹事,咱们恐怕就又得像秦相那件事一样,全都得成上头办事不力的替罪羊。” “你懂个屁啊,阿嚏!你以为就你聪明?你那还没块豆腐重的脑瓜子能想到的事情,张府尹能没想到?你猜张府尹查秦桧案都还没点动静呢,吃饱了撑的又来提审阿嚏岳飞” 另一个同僚显然对先前这人的话有些不以为意,即便有些着凉,却也抑制不住自己澎湃的分享欲 “为啥?” “嘿嘿阿嚏,我和你说,张府尹这招就叫做引蛇出洞!怕的可不是那些心怀鬼胎的人来,而是怕他们不来!” 他们走到押解犯人必经的风波亭处,那着凉的巡检使故意走得慢了一些,神秘兮兮的说道: “你察觉到什么没有?” “就知道装神弄鬼,这有什么不同?” “嘿,你这蠢货,这还看不出阿嚏!” 这一声喷嚏打得惊天动地,甚至惊得远处数十米外湖里的抵南越冬的鸬鹚沙鸭飞走了一大片。 唯有这布满了嶙峋假山与池塘的风波亭周遭毫无动静,犹如没有活物一般。 那抱怨连连的憨货还是没有反应过来。 “看出啥了?你这家伙也不知道跟谁学的,说话和寺庙里那些只会打机锋的和尚一样,只说半截,我就不信裘兴也看出来啥问题了!” “嗨,你自己没脑子还怪起我来了!我还懒得和蠢人说话呢,裘兄你看出啥来了吗?” 裘兴也没想到自己会被一路拌嘴的两人点到。 他沉默片刻,点点头,慢条斯理的说道: “这里藏了人,很多,很厉害,看样子不像是殿前司的那些人,隐蔽气息的功夫手段很强。” “嗨!还是裘兄有本事!难怪你能被咱陛下看重迁入咱巡铺军,不像某人只能靠裙带关系混个巡检副使也就到阿嚏!!!!” “你们瞎说呢,我咋没看出来?” 那没头脑还不死心,裘兴却打断了两人的话茬。 “行了,没什么好看的,你看不出来可能反而还是好事。” “裘兄说得有理,他这也算傻人有傻福啊嚏!真他娘的,走吧,也该咱们去狱里换值了。” 三人行过风波亭处,又走了一刻有余,途经了几处巡查过后,才到了大理寺狱前。 “什么人?” 大理寺外一名驻守狱曹见三人走近,本来还想将手中长刀抽出刀鞘,拦在三人面前,却被身后的曹头用刀鞘狠狠拍在了头上。 “你他娘的瞎啊!这是巡铺军的巡检大人们!你个蠢材要得罪人家可别带上老子!” 那拦路狱曹摸着被拍得生疼的脑袋,有些委屈。 “曹头,这不是张大人让咱们严格把守这里,每一个进去的都要检查清楚才放行的吗?” 曹头啐了一口,将那名狱曹拽了回来,对其小声骂咧道: “说你是个蠢货,你就受着,他张大人只是临安府尹,要不是有皇上的旨令,凭什么插手咱大理寺的事儿?你别不服气,老子这是在教你为人处世,升官发财的道理,你小子仔细琢磨琢磨,张大人提审完里面那几位后,还能管得着咱们吗?你要是给临安府尹办事办殷勤了,你让寺卿和少卿大人们怎么想?你到底是咱大理寺的人,还是临安府衙的人?到时候你既没讨好到临安府衙,也得罪了寺卿,还得罪了巡铺军和殿前司,你觉得自己真聪明吗?” 那名狱曹摸着脑袋不做声了。 曹头见状,这才转过身来,朝着三人笑道: “抱歉,三位巡检大人,都是误会,这小子也只是听命行事,他才进大理寺不久,还不太懂事,如果得罪了三位大人,你们还请见谅,三位大人麻烦将腰牌出示一下,小人好给三位大人放行。” 三人也不为难这位曹头,刚刚满嘴怨言的那位巡检也将手从腰间剑柄上放了下来,嘴里却还是不满的哼哼唧唧。 “还算你这老家伙识相,敢朝咱巡铺军拔刀,也不嫌自己命长。” 曹头捏了一把汗,简单看了一眼三人递上的腰牌,便让三人进了狱中,转过头来又开始数落起了那名狱曹。 “你这家伙又是何必呢,人家也是听张大人的命行事,阿嚏!事关张府尹的大计,小心谨慎些总是对的,你偏得吓唬人家。” “哼,咱们可是正儿八经吃朝廷俸禄的巡检使,就算是副的,那也是从八品的官儿!他一个小小狱曹就想拿着鸡毛当令箭,我可不惯着。” 三人一路说着,便已随着蜿蜒向下的石阶,步入了大理寺关押犯人的狱里。 (请) n 天日昭昭 这里已经不见天日,唯有零星的松油火把在燃烧,摇摇欲坠的脆弱火光根本就照不亮望不见底的栅栏牢狱,反而在凹凸不平的湿滑石壁上投下幢幢鬼影。 沾满暗沉污垢的地石上渗着湿漉漉的寒气,空气里弥漫着经年不散的陈腐霉味与刺鼻血腥。 这里毫无生气,唯有不时从牢底深处传来的哼唧响动,让人分辨不出那究竟是猖獗的老鼠还是奄奄一息的人发出的动静。 唯一能落脚的地方是牢狱的入口处,这里摆着几张油腻的桌椅板凳,几名殿前司的侍卫正一声不吭的坐在椅子上,麻木的打着叶子戏。 见裘兴三人进来后,这些早已不耐烦的殿前司侍卫将手中叶子戏一丢,匆匆与三人交接了一遍,就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个鬼地方。 “真他娘的晦气,这种鬼地方就不是人呆的!张呜呜呜” 三人才坐下来,那位巡检副使就又开始满嘴屁话的抱怨起来。 话还没说完,就被裘兴和另一位巡检使捂着了嘴。 “你他娘的阿嚏想害死我们?” 那人还想挣扎,却无意间顺着裘兴的眼神看向了牢狱那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两道人影。 两个身影连脚步声都没有,就犹如鬼魅一般脚步飘忽的走到了三人面前。 待彻底看清了来人穿的竟是宫中的衣着后,那名被捂住嘴巴的巡检副使就彻底老实了下来。 其中一人用尖锐的声音朝三人命令道: “把你们的令牌拿出来。” 同样是检查身份令牌,比起狱外的狱曹,眼前的两人态度恶劣了不知道多少倍。 可偏偏刚刚还叫嚣的那名巡检副使连屁都不敢放一个,乖巧的将腰间的令牌取下,递了上去。 检查过令牌后,那两人点了点头,又命令道: “马上要到送囚食的时间了,你们待会儿安排一个进来送食。” 说完,便不等三人答复,就又退回了黑暗之中。 三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那被捂嘴的巡检使这回老实了许多,低声说道: “这两位走路都没脚步声的,也太吓人了吧,待会还是你们去送吧,我刚刚差点说错了话,可不敢再进去了。” “阿嚏,这地下太阴凉了一点,我这前几天感染风寒,也不太适合进去了,要不裘兄您看?” 裘兴见两人将这差事畏如狮虎推脱至此,只能无可奈何的应了下来。 囚餐很快就被狱曹送了进来。 送来的囚食根本就不能被称作食物,那只是掺了碎石和糙米的潲水,以及已经发馊了的馒头。 裘兴从狱曹手里接过装盛着食物的木桶,一手提着桌上的松油灯,转身就要走入牢廊,那两道藏在阴影里一直没有动静的人影再一次无声无息的走了出来。 其中一人上前,用干瘦的手将裘兴浑身上下搜查了一遍,就连鞋底和嘴中都没有放过。 另一个人也没有闲着,在将木桶里的所有馒头统统扒开检查后,又用手伸入那桶混杂着碎石的潲水里搅动了一圈。 再三确认没有异常过后,两人才侧身让开,将裘兴放进了牢狱的廊道之中。 即便如此,这两人还是犹如鬼影一般,默不作声的跟在裘兴的身后,死死的盯着裘兴的一举一动。 大理寺的牢狱里被关了数十人,大多因岳飞谋逆一案受到牵连的岳家军将领的亲人家属。 这些人从被人不分青红皂白的缉拿入狱后,已有月余。 虽然在秦桧死后境遇稍稍好了不少,但还是受尽了折磨,大多身形枯瘦,蓬头垢面。 见裘兴提着饭食走近,也只是如同行尸走肉般麻木的看向他,麻木的端起碗和馒头咀嚼。 再往里走,牢房也从木桩换成了手臂处的铁桩,这里关押的便是岳家军中被擒的将领。 这些将领的情况比起外面那些人还要糟糕,大多双手双脚皆被栓上了镣铐,浑身上下已无一处完整的地方,身上的囚衣已经被污血染成了黑色。 裘兴甚至认出了其中一人正是岳飞嫡子,12岁时便从军抗金,与父一同南征北战,执掌背嵬军,战功彪炳的岳云。 此刻的岳云哪里还有勇武过人,钢筋铁骨的模样,双手双脚上的指甲已经被人生生拔下,双脚踝处被开了一条手指宽的血口,因无药医治,血肉早已腐烂,蛆虫与乌蝇横生,甚至还有老鼠啃咬过的痕迹。 若非裘兴当年曾随赵瑗在临安城门前见过岳云,此刻也决计不会讲眼前这位只剩下一口气的烂肉当做是昔日那位意气风发豪气干云的少年将领。 可惜裘兴现在什么事情都做不了,为了不耽误公爷的大计,他只能默默多舀了半根指甲盖深的潲米汤在岳云的碗里。 就这样,裘兴也听到了身后两人略显不满的哼哼声。 大理寺狱最后一间牢房用铁门封着,只开了一道仅能供碗递进去的口子。 裘兴走到铁门前时听到里面传来沉重的锁链声,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里面铁门内传来。 “什么人?” 身后的两道身影嘀咕了一声。 “真是见了鬼了,被整得最惨,结果还能和个没事人一样。” “送饭的。” 裘兴回应了一声,放下木桶与松油灯,趁着身后两人不注意的时候,在松油灯座的底部捎出来一枚小如碎石的蜡丸,顺着动作落入了米汤里,和米汤中的碎石粒混淆在了一起,若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这枚微小的蜡丸在他先前就趁机藏在了灯座下,那两人只顾着检查极易藏匿东西的食物与裘兴身上,却忽略了一直留在牢中的松油灯,这才被裘兴顺利将其带了进来。 即便如此,裘兴的动作也十分小心细微,这两人武功极强,就连裘兴都感到一丝危险,稍有大意就有可能被他们发现了其中端倪。 幸好这两人或许是认为万无一失了的缘故,两人并未察觉到裘兴的微小动作,但裘兴依旧不敢松懈。 只因他知道高超的习武之人有时甚至能够看透他人胫骨皮肉上一些微小变化,此刻若是他稍有放松,就可能被身后两人察觉! 恰在此时,牢中再次传来那道中气十足的声音。 “外面是什么时候了?” 裘兴没有回答,安心舀着潲米汤。 “宋金合议成了吗?” “我们要割多少里地?给多少岁银?” 身后两人不屑的哼了一声,轻啐道: “哼,每次都是这些问题,快要死了还不死心。” 牢狱里的声音见裘兴没有回他,悠悠叹了口气,再次问道: “我儿子还活着吗?我已经三天没听到他的声音了。” 这次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恳求。 裘兴愣了一下,,他想起方才经过牢房时看到的那个已经只剩下微弱呼吸的少年将军,不知该是否沉默。 这一楞,却仿佛度秒如年,直到裘兴轻轻应了一声。 “嗯。” 牢里沉默了许久,直到裘兴将米汤与馒头透过铁门的洞口递了进去,也再也没有声音传来。 他叹了口气,转身拎着木桶朝屋外走去。 还没有走几步,他听到身后铁门里的声音再次传了出来。 “小兄弟,麻烦你帮我一个忙。” 三人同时停下了脚步。 “帮我告诉秦桧,天日昭昭,人心灼灼,我大宋将士用命换来的十年之功被他毁于一旦的债,我死后自有天下人向他讨!” 第18章 节奏起来了 节奏起来了 岳飞的请求,裘兴自然没法帮他完成。 因为秦桧已经死了。 被他家公爷亲手给弄死了。 而且裘兴相信,有公爷的布局,岳将军也死不了。 岳将军这个请求,恐怕还得他百年后自己去奈何桥上找秦桧亲自说去了。 张澄提审岳飞的当日,临安城内万人空巷,唯有大理寺明公殿正对着和宁门的那条大街上被围堵得水泄不通。 人们见明公殿的正殿挤不进去,便聚在了附近的酒馆茶楼里,等待着人们传来的最新消息。 一时间大半个临安城,无论豪门还是黎民,都将目光放在了这间公堂之中。 就连赵瑗这般被皇帝禁了足的,也想了个办法。 他让茴香在外面寻了几名腿脚麻利的地头蛇,每隔一刻钟便将提审公堂上的状况传递回来。 如今他已经彻底完成了秦桧案与岳飞案的布局,虽不能说是算无遗策,但自觉也已经做到了目前能力范围内的极限。 人事既已全尽,余下的,那就悉听天命! 与赵瑗安然坐在府中等待消息不同,今日负责主审岳飞的张澄神色里显得有些疲惫与紧绷。 他坐在明公殿的主案之上,下首左右各分一案,分别坐着负责协审案件的大理寺卿周三畏,以及宋高宗赵构遣来一名大太监作为钦差监督。 他神色疲惫的缘故除了昨夜忙着整理用来罗织岳飞谋逆罪名的证据,导致彻夜未眠外,还有一部分的原因来自于周三畏此人身上。 此人在秦桧还在世时,就不是秦桧党羽。 之前秦桧以岳飞谋逆叛国的罪名为由,将其捉拿并牵连了一众岳家军将领后,周三畏更是直接闯入秦桧府门之前,当街泼粪破口大骂: “枉法以害忠良,博好官而甘唾骂,吾忍为乎哉!” 翻译过来就是: 你这个奸臣贼子为了前程,枉顾法度陷害忠良,甚至不惜甘心被人指着脊梁骨骂祖宗十八代,你他娘的是个龟孙能忍,老子可不能忍!老子才不愿意陪你一起被人当孙子骂! 可惜秦桧当时势大,又有宋高宗赵构为他撑腰,周三畏根本无力对抗,心灰意冷之下只能将自己反锁家中,不愿见人。 就连三番五次递交的辞官信也因秦桧为了恶心他,而假意退回请留。 张澄也没有想到,秦桧死后,周三畏虽心灰意冷不愿意再与奸党妥协,但眼看岳飞今日受审,这人又突然冒了出来。 偏偏先前周三畏屡次辞官却遭秦桧批阅回绝,如今还是大理寺卿! 这简直就是秦桧搬了石头砸了张澄的脚! 如今周三畏坐在左下的案桌之上,对着张澄把眼睛瞪得眉不是眉眼不是眼,张澄就算已经伪装好了证据,自觉有十足把握,也不免头大如斗,生怕周三畏这厮官袍之下藏着粪包,一气之下泼给自己。 同样神情紧绷的,还有坐在正对着明公殿大门街对面茶楼里的李晚舟一行人。 自她将赵瑗的信件带回给父亲后,这两日里她连一个安稳觉都没有睡好。 父亲李涧与姑母李清照二人在看过赵瑗的信件后,竟然只是商讨了一炷香不到的时间,便彻底同意了赵瑗这个胆大包天的计划。 为了通知赵瑗,她还不得不半夜潜入徐府之中给徐家千金下药。 虽然她知晓这是赵瑗变着法子借李家之便,顺手替郭姐姐出气,但并不妨碍李晚舟骂赵瑗这人烂心烂肺,公器私用,小肚鸡肠,只懂干些下三滥的手段。 昨日更是为了制造提前离京的假象,坐着马车往城外走了大半日,连夜又从水道潜了回来。 坐在桌对面的李涧见女儿神色有些不安,将桌上茶点推到了她的面前,说道: “你若是紧张,就先去城外等我们,等我们事成之后直接和你在城外汇合。” 李晚舟自然不会应允,她只是将父亲推来的茶点囫囵吞枣的塞进肚子里,才勉强不让胃部痉挛得更加厉害。 见自家女儿这般动作,李涧苦笑一下,在李晚舟险些被糕点噎住时递上了一杯茶水。 “既然你执意要留下来,便记住爹的一句话,若是情况有变,定要先保护好你自己。” 这话说完,还没等李晚舟回答,就听到明公殿方向传来一阵响亮的锣鼓声! 将整条大街上人们的目光全都吸引了过去!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伴随着那名钦差督监尖锐刺耳声音,赵构的要求严审岳飞的圣旨被宣读了出来! “朕绍承大统迩者金虏犯顺赖群臣协力,暂得安宁然有检校少保、武胜定国军节度使岳飞,身膺重寄,不思尽瘁报国,反怀跋扈之心!” “屡抗朕命,违诏兴师,妄启边衅,几坏和议大局!” “阴蓄异志,结党营私,暗联将士,图谋兵变!” “拥兵鄂州,怠惰战机,缓援淮西,致丧师辱国!” “若此逆节,实触天威,岂可姑容” “朕体上天好生之德,若岳飞悔罪输诚,或可全其首领;若饰奸拒辩,国法俱在,必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钦此!” 圣旨宣完,整个和宁门大街一片哗然,无数不明真相的百姓民众听闻,纷纷大声斥骂了岳飞是奸臣贼子起来。 偏偏这些叫骂的最凶的百姓里,恐怕还有许多前些日子传唱那首《硕鼠》童谣的人在。 李晚舟朝那激荡的人群中看去,只见里面混有许多身影更是不断在拱火撺掇,火上浇油! 见此情形,李涧抿了一口茶水冷笑道: “建国公倒是没有料错,这张澄裹胁民意的手段实在低劣,这些跟风叫骂的人也是蠢不可及!” 说罢,他朝着身旁坐着的几名李家侍从瞟了一眼,哼道: “你们去吧,别引人注目,别脏了手。” 几名李家侍从心领神会,双手藏在茶桌之下暗暗抱了个拳作军中领命的礼节,便起身走出了茶楼。 不消片刻,李晚舟就见到那几名李家侍从混入人群里那些煽风点火的地痞流氓身后,身躯只是轻轻一动,便让那些地痞流氓没了动静,然后悄无声息的将这些人拖入了一旁的暗巷里。 只消片刻,方才大街上还群情激昂的叫骂声便小了许多,反倒是一些人颇有理智的劝解众人,更是让局面渐渐被控制了下来。 见此情形,李涧满意的笑道: “看来利州四义那边也开始行动了,建国公信里说的这叫什么来着?带节奏?我看简直说得妙极!这节奏啊,就得牢牢掌握在我们手里!” 李晚舟见父亲夸起赵瑗,不由得翻了个白眼,目光再次转向明公殿内。 (请) n 节奏起来了 此刻的明公殿内,随着督查太监宣完了圣旨,岳飞被押解到了大殿之上! 这位年不过四十的铮铮武将此刻已经形如枯槁,手脚皆被带上了沉重的铁制枷锁,身上衣衫褴褛,满身血污,伤痕累累的站在大殿中央。 即便被束缚住了手脚,他的身形也依旧立得笔直,站在殿中犹如一头受伤的雄狮! 他的身后足足跟着八名手握出鞘兵刃的官差,却无人敢近他身一臂之距,只敢站得远远的看着。 那名督查太监看向岳飞尖声道: “见圣旨如见陛下!逆臣岳飞,还不跪下!” “岳不跪!”岳飞依旧站如苍松,丝毫没有屈膝下跪的架势。 这三个字犹如晴天惊雷,比先前那些地痞无赖费尽心思煽风点火的效果不知道强上了多少倍,殿外的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对岳飞这不敬圣旨的行为再度议论了起来。 “好大的胆子!张府尹!” 督查太监气急,扭头看向主桌的张澄,张澄无可奈何,见坐于左侧,掌管大理寺行审令箭的周三畏正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表情坐着,只能亲自站起身来,走到周三畏案盘取令箭。 幸好周三畏并未阻拦,倒是没有让殿外观审的百姓看了笑话。 张澄取令箭朝地上一掷!高声喝道: “让他跪下!” 几名站在岳飞身后的官差这才壮着胆子上前,摁住岳飞臂膀想要强迫他跪下,可数人合力也不能压下他身形分毫。 甚至就连水火棍都用上了,数棒打在岳飞腿窝之上,眼看腿后的衣物之上隐隐渗出血来,也没有见这巍峨汉子身形动摇半分! 眼见如此,那名督查太监已经气急败坏,他不顾身后张澄劝阻,尖声叫道: “岳飞,你知不知见君不跪是罪上加罪!本公公现在就可以让人以你不敬陛下为由,把你打杀了!” 岳飞冷哼一声,声音中气十足,有如洪钟,丝毫不似枯槁之人。 “我为何要跪一张假圣旨!” “你好大的胆子!你竟敢说这陛下亲笔欲批的圣旨是假的!” “秦桧蒙蔽天听,通敌金寇,陷害我等忠良,是人尽皆知之事!陛下若不是受奸人懵逼,怎可能不顾前线战事,将岳急召而回,任凭金人破我山河!” 张澄没有想到,岳飞竟然胆敢站在大殿之上,直言这封自己亲眼看着陛下亲笔写下的圣旨是假的! 他只觉得自己眼皮狂跳不止,心中隐隐泛起一种不妙之感,却说不出这种感觉在那。 他精心准备了足够将岳飞谋逆不臣做实的证据,可好像自从提审开始之后,事情就没有按照自己预想的情况进行。 就好像是自己精心准备好的乐曲突然被人强行打乱了弹奏,让自己一时间找不回调子一样! 他脑子里灵光一闪,察觉到了这里面的蹊跷。 现在的情形,那藏在幕后之人甚至都还没有动作,自己这边就已经被岳飞这个将死之人将水搅浑做了一团,简直如同儿戏一样! 他根本就没有把这个能够将金廷击败得溃不成军的将领看在眼中。 只会逞匹夫之勇的武夫而已,又怎能比得过他们这些立于朝堂之上运筹帷幄之中的智者半点! 既然岳飞不愿跪下,那就不跪! 只要他能当着临安城百姓的面做实了岳飞谋逆的罪证,那此事就能回到自己预先准备的调子上! 此次提审,最为关键且皇上最为关心的,还是要逼着那个藏在暗中的幕后之人出手! 他刚刚想到这里,就要发话准备结束这闹剧。 就听到一旁原本一言不发的周三畏突然站了起来,朝着岳飞呵斥道: “你凭什么说秦相蒙蔽天听,通敌金寇,陷害忠良!” 不对不对! 这情形怎么突然被殿上的审官与犯人两人一唱一和的,就带到了已经死去的秦桧身上! 就像是精心准备过一样! 张澄瞪大了眼睛。 他已经足够敏锐的察觉到了异样,却还是没有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们想做什么? 就算他们两人合力之下让民众以为秦相通敌叛国,又如何能够替岳飞脱罪? 只要自己手中证据抛出,岳飞的罪行就足够成为板上钉钉,无可辩驳的事实! 但出于本能的,张澄还是狠狠一拍惊堂木,呵止道: “周大人,如今正在审理的是岳飞谋逆一案,与本案无关之事,休要在殿上谈及!” 他这一声呵斥,倒是真把周三畏给制止住了。 可殿外民众之中却突然传来一阵高喝! “秦桧这只硕鼠,陷害岳将军,通敌金寇,怎么和这案子无关了!” 殿外百姓众多,根本就分不清究竟是谁突然喊的话! 而这喊声里将秦桧视作硕鼠的说法,更是彻底激起了前几日那首童谣带来的影响! 《禁娱令》带来的威慑只是暂时的压制住了百姓,却丝毫没有减少半分他们的联想! 一时间殿外的民众声音彻底沸腾了起来! “秦桧通敌叛国,还能蒙蔽圣听,圣上莫不是也通敌卖了国!” “说得对,我听说岳将军都快要打到金廷老巢了,只要再打下去,金廷都要被他灭了!结果圣上竟然连发急令让岳将军回京,才回京就被抓了起来,随后金使就来议和了!” “这事情老早我就觉得有蹊跷了,恐怕是圣上害怕岳将军功高盖主,才抓的将军!” “议和一事最是可疑,数月前传回京中的战报全是收复失地的大捷,结果议和结果一出,反倒是我们还得割地赔款!” “据说负责合议的官员就是秦桧一党的!” “这张澄也是秦桧党羽,现在秦桧死了,他一个三品的临安府尹居然能坐在大理寺的主座上让大理寺卿作陪,恐怕也有诈!” 这些议论之声也不知道是谁起的头,就好像先前咒骂岳飞卖国时一样,这些民众听了之后只觉得十分有理。 一时间喧闹之声不绝于耳,彻底盖住了明公殿内肃静的呵斥声! 完了! 张澄直到这时才惊觉不妙!浑身冷汗直冒! 他直到这时才察觉那幕后黑手在他不知不觉间就已经出招了! 但这招不是冲着救岳飞来的! 而是冲着宫中皇帝陛下去的! 而此时端坐茶楼之上的李涧见此情形,笑着站了起来,拍拍手说道: “建国公真是好本事,不止暗中能与深陷狱中的岳将军联系上,居然还能请动周三畏替他出手,现在利州四义带的节奏起来了,该轮到我们出场了。” “走,让咱们刺杀将军去!” 第19章 连环 连环 明公殿外,督查太监已经气急败坏的开始让人开始在人群中缉拿带头生事者。 但利州四义在最先开了头后,便已经按照赵瑗的要求隐去了身形。 这些差役就像是无头的苍蝇一样,冲入人群之中一阵乱棍想要恐吓百姓。 可结果却偏偏适得其反,前些日子的《禁娱令》所带来的猜疑揣测早就被挤压到了一个临界值,再经由有心之人的挑拨教唆后彻底爆发。 张澄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赵构并没有完全信任他,交给他的寻影卫更像是在监视他的行动而非协助,这位督查太监手持钦差节钺更是相当于天子亲临,张澄甚至无法呵斥他半点。 人群根本就不需要利州四义等人的从中作梗了。 怨言与质疑越来越多,并以张澄都意想不到的速度扩散开来,经由各家府邸雇来探听消息的跑腿儿们迅速传遍了临安城。 眼看着和宁门大街外已经乱作一团,这场原本计划用来逼出幕后黑手的好戏如今就要演变成一场笑柄。 ——飕飕! 两道撕裂长空的箭矢不知从何处笔直的朝着明公殿内飞射而来!钉在了案桌之上! 张澄见状,却不惊反喜! 他没有想到,对手竟然在这个时候出了一记昏招! 这时候若是让他的人把岳飞救下,当场劫人逃离,那临安城内的舆论便可再次被他逆转! 而皇上最怕的岳飞是那个披甲上阵,横扫金廷,声威赫赫的岳飞! 一旦岳飞被人救走,彻底成为了逃犯,那他就可以坐实了岳飞谋逆的罪名,甚至都不需要他再精心罗织证据! 这样的岳飞只是一条不足为惧的丧家之犬! 张澄大喊一声! “有刺客!有人要劫狱!快快把罪囚岳飞的同党拦下!” 他虽这么喊,但打心底是希望这些刺客把人救走的,甚至还拉着一旁正欲上前阻拦的差役耳语吩咐了几句。 和宁门大街上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转移到了那座公堂之上! 只见随那两支犹如号令一般的箭矢之后,数道人影从街对面的茶楼顶上冒了出来! 这些人虽然蒙着面,却各个身穿外红内黑的缎袍,腰间的玉带上绣着无角螭纹,就连蒙面的黑巾上都镶着金丝! 他们手中搭着长弓,腰上缠剑,甚至还有两个人手里捧着一柄手臂粗细的拂尘! 这副打扮简直比赵构给他的寻影卫还要寻影卫! 仿佛就是在告诉在场的所有人,咱们这批劫狱的同党就是从宫里出来的! 张澄一见这些人冒出来,就傻了眼。 他只觉得纵是自己自诩聪明,可今天不过数十息的功夫里,局势便已变化数番。 就算是他,也已经彻底懵了头,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别说张澄了,此刻在场上的所有人都已经彻底懵了圈。 傻子都看得出来这些人身上穿的是宫中宦官内侍们的服饰,就算他们没见过宦官内侍,但那条绣在腰带上的金光闪闪的无角螭蟒可就是南宋宦官们的官纹式样! 可这些宫中侍卫突然来劫狱是要闹哪样? 莫非真是如岳将军堂上不跪申冤时说的那样,那封圣旨有假,皇上早就被秦党架空,为了救下岳将军不得不派出宫中侍卫劫狱? 甚至有人已经联想到了秦桧之死! 民众们在浮想联翩,但茶楼之上扮作宦官的李晚舟却没时间多想。 她已经随着众人跳下茶楼,几个纵身便越过大理寺的高墙,杀入了明公殿之中! 明公殿内的侍卫差役得了张澄暗中的指示,还准备故作抵抗一会儿,便让这些侍卫将人劫走。 李晚舟等人杀入之后,果然如张澄所料,将守卫格开后便直冲殿上依旧巍峨不动的冷眼相视的岳飞! 好好好! 就是这样,把人当着全城百姓的面给抢走!到时候就算岳飞是真清白的,也只能屈打成招! 张澄心中大喜,嘴里还假情假意的高喊着: “快来人拦下!不要让他们逃走!” 在守卫们的“努力”之下,李晚舟等人已经冲到了岳飞的跟前! 李涧透过面巾,与站在眼前的岳飞对视一眼,用只有几人能够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岳将军,得罪了!” “动手吧。”他听到岳飞的回应! 果然!建国公果真通知到了岳将军! 李涧心中大喜! 他在所有人的惊讶的目光中抽出腰上长剑,笔直的朝着岳飞胸前刺去! “岳飞!你阻我主子大计!你必须得死!” 随着李涧捏着嗓子的一声大喝!那柄冒着寒光的长剑已经当着所有人的面,刺透了岳飞胸膛! 鲜血从岳飞嘴里狂涌而出!溅了李涧满脸! 岳飞即便被长剑刺穿,也依旧没有动弹分毫! 这位历经战场厮杀,由鲜血铸就的名将悍然就算被束缚住了手脚,也依旧没有减弱半点彪炳悍气! 他没有去看近在咫尺的李涧!而是扭头朝着张澄怒目圆瞪! “秦党恐我已至如此?!” 随着岳飞的话语落下,在场所有人目瞪口呆! 就连张澄的脑海里都已空白一片,不知所措! 他是要岳飞死! 但绝不会蠢到公然当着临安城百姓的面刺杀岳飞! 原本的计划不应该是若幕后之人没有相救,那寻影卫便会在风波亭动手! 而且他也一直坚信,那幕后之人若不是蠢到无药可救,也决计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救人! 所以大理寺里最易设计埋伏的地方,就是那风波亭处! 那里才是他钓出那条幕后大鱼的真正手段! 可现在这是怎么回事? 为何这群身穿宫中侍卫衣物的人竟然敢明目张胆的刺杀岳飞! 岳飞那句话是何意思?他根本就没有安排人手在这里刺杀他! 想到这里,他顿时如坠冰窟! 根本就没有什么劫持公堂! 《硕鼠》童谣裹挟民意,两份证据是对方故意亮给自己的虚招! 恐怕从始至终,无论对手手上有没有这份证据,他都不会冒着暴露自己的风险拿出来! 抹黑秦相,解救岳飞还是对方故意放给自己看的虚招! 将目的摆明,让自作聪明的自己上套,从而落入对方早已布置好的天罗地网里! 明公殿外挑拨民意,诬陷陛下依旧是对方的虚招! 就连现在的劫持公堂,刺杀岳飞恐怕仍然还是对方的虚招! 对方根本就没有考虑过能够成功诬陷陛下,也没有考虑过成功劫狱! (请) n 连环 对方的目的其实是要让陛下彻底放弃秦党! 这一层套一层,一环套一环的局,就好像鲁班锁一样,每当张澄解开一层,就会发现在这之下还有一层! 而当他此刻终于觉得自己已经恍然大悟时,已经为时已晚! 伴随着岳飞委屈又愤怒的喊声响彻明公殿内外! 整个和宁门大街上已经不能再用沸腾形容! 李涧拔出岳飞胸前长剑,默念一声得罪,又是一剑刺下! 却仿佛刺的不是岳飞!而是张澄! 大理寺内的差役守卫不知如何是好,周三畏正愤怒的站喊叫着,让人抓住这些行刺的刺客。 而旁边的督查钦差已经被人一箭穿心,倒在了案桌脚下。 就连岳飞也在连续三剑刺入胸膛之后,彻底倒在了血泊之中。 差役已经拦不住明公殿外的百姓了,这些百姓眼见这位大宋的守护神先是受秦桧迫害,后又遭牢狱之灾,如今就算秦桧死了,还要被秦党视作眼中钉肉中刺,不惜公堂暗杀也要除之后快。 他们早已出离的愤怒! “冲啊,去救岳将军!打死秦党奸人!” 有心之人的鼓动之下,他们冲破了明公殿的防卫,冲上了殿内,朝着刺杀岳将军的那些贼人们冲去! 眼看如今情形,李涧收起长剑,朝着众人喊道: “走!” 便抢在民众们冲到跟前时率先朝着大理寺外跃去。 临走时,虽然赵瑗没有安排,但李涧却恶意至极的朝着张澄拱了拱手。 有眼尖的人混在人群之中见到了这一幕,他们立马喊道: “那刺杀岳将军的人朝张澄拱手了!我记得他就是秦桧的党羽之一!” “我看到那些刺客出现时,这人偷偷叮嘱了护卫!那些护卫根本就不拦着刺客!恐怕就是他想要岳将军死!” 人群立即朝着张澄冲了过来! 周三畏见人潮汹涌如滔天巨浪,也吓得浑身一抖,连忙躲了起来。 只留还在惊恐呆滞中的张澄一人留在殿上,嘴里不住的念叨着。 “我分明赌对了!” “我就要当宰相了!” “我到底从哪里开始猜错的?” “他到底要做什么?” 然后被愤怒的人群淹没。 寻影卫的动作其实已经很快了。 他们埋伏在大理寺风波亭内,离着明公殿有两里路的距离,就算腿脚再快也要小半炷香的时间才能从风波亭赶到。 所以当他们察觉到异样,赶到明公殿前时,就只见到倒在血泊里的岳飞,被人群活埋的张澄,以及跑得只剩下模糊影子的李晚舟一行人了。 偏偏这些寻影卫身上还穿着和李晚舟一行差不多的衣服,也不知道是被谁起哄,朝他们一指! “那些刺客又回来了!” 就见已经彻底发了疯,丧失了理智的人群朝着自己涌来! 这些寻影卫就算有天大的胆子,有圣上庇护,也不敢在临安城里大开杀戒,连忙避开。 可饶是这样,眼看着如今局面混乱不堪,张澄也被打得奄奄一息晕死过去,寻影卫也没了主意。 他们甚至都不知道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倒是周三畏认出了这些宫中高手,躲在角落里安然无恙的他朝着寻影卫首领大喊道: “那些贼人是秦党逆贼,为了不让岳将军活,故意假扮刺杀,好让岳将军死无对证,做实他谋逆的莫须有罪名!你们还不快去追!” 周三畏一番话就给此事彻底定了性。 混乱之时,有人能够给出方向已是不易。 寻影卫虽然听出了周三畏口中之言与事先计划好的并不一致,但眼下局面实在是没有太多时间让他好好分析了。 这批寻影卫已经来不及多想其中蹊跷,至少去追刺客是不会有错的吧。 于是匆忙甩开蜂拥上来的百姓,朝着李晚舟逃跑的方向追了上去。 一路追至漕运码头,总算在李晚舟等人即将入水潜逃之前追了上来。 两方势力二话不说便战到了一处。 寻影卫毕竟是宫中内侍高手,与李涧所带来的一众擅长大开大合招数的军中将士们不同,这种捉对厮杀的场面十分拿手。 不消片刻便已经将李涧等人打得连连败退,退至了一处漕运面仓之中。 这座面仓为了防潮,四面只有一处出口,如今已被寻影卫占据,李涧一行人根本就无处可逃,被逼退至了墙角,只能负隅顽抗,被彻底击杀已不过是时间问题。 可偏偏不知为何,李涧一行就算是退到了死路,也依旧没有放弃抵抗,手中兵刃甚至发了疯一样,不要命的大开大合,将面仓里成袋的米面撒得满仓都是,让仓库之中布满了粉尘。 这种情形让寻影卫心中疑惑不已,心中不安之感越发剧烈。 可惜他却已经来不及想明白这不安之感从何而来了。 因为李晚舟已经吹响了一声口哨,寻影卫就见原本且战且退的刺客一行人不知从何处抽出了一块块木板拦在身前,合成了一座盾阵! 这是战场之上用来抵御箭矢的盾阵! 若是成阵可以说是固若金汤的壁垒,甚至能够抵御一部分骑兵冲锋的冲击! 可在这小小的面粉仓库里,何来的箭矢何来的骑兵! 这座盾阵简直就是这群刺客最后的负隅顽抗而已! 这是寻影卫脑海里闪过的最后一丝嘲笑! 他刚刚吩咐手下们彻底将这群刺客拿下不要手下留情时,他就看到盾阵之中突然裂开了一道口子! 数道影子从那口子里被扔了出来! 寻影卫还以为是这是暗器,举剑格下。 可那些东西却根本就没有任何力道,被轻而易举的挡到了一旁! 等他们定睛一看,这才在满仓尘霭之中看清了那是什么! 那是街市上百姓常在夜间燃放用来喷射烟火以此庆祝的药发傀儡! 那些药发傀儡早就被点燃了信子,正滋滋作响! 然后 ——轰隆! 一声震天慑地的巨响响彻了整个临安城内! 一道冲天火光在漕运码头之上如狂龙一般,直冲云霄! 彻彻底底将天空云霞映照成了血红的颜色! 那些不明所以的百姓纷纷跪地,有人已经哭喊了起来! “是天怒啊!秦桧蒙蔽圣听,陷害忠良,秦党更是刺杀岳将军!这是秦党做的事情彻底惹怒上苍!” “上苍息怒啊!!!!” 第20章 盘点收获! 盘点收获! “都是一群废物!秦桧是个废物!张澄也是个废物!寻影卫也是废物!全都是一群废物!” 御书房内,赵构正在大发雷霆,他将桌案上所有能砸的东西统统砸了个遍,把殿内砸得一片狼藉。 下方的传信小太监遭了殃,头破血流的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大理寺公审岳飞一案发生的所有事情已经彻底传遍了临安城的大街小巷。 秦党构陷岳飞不成,恼羞成怒当街刺杀。 岳飞身中数剑,口中却依旧高喊秦桧害我,如今生死不知。 同样生死不知的还有张澄,作为秦桧死后秦党的党首,他被暴怒的人群围殴了整整一刻钟,直到巡铺军再次姗姗来迟,才将愤怒的百姓驱散,将其救下。 可这还不是结束,漕运码头面仓发生的爆炸才是将整个事件推向高潮的导火索! 这场巨大的爆炸即便在临安城外的数十里地的山头上都听到那声震耳欲聋的声响,以及看到那冲天的火光。 大火整整烧了一天一夜,十余名精锐的寻影卫葬身火海,与其一同死在爆炸之中的还有十余名身穿宫中侍卫衣物刺杀岳飞的杀手刺客。 巡铺军在彻底扑灭大火之后,在彻底化为灰烬的面仓里找到了那些被烧得估计连阎王爷都认不出来的尸体,以及漕运码头上漕帮的身份腰牌。 在有心人推波助澜下,“秦党把持朝政,勾结金廷,蒙蔽天听,陷害忠良,使苍生受苦,最终天怒人怨,天道降下天罚”的消息彻底蔓延开来。 这一次,可不仅仅是一道《禁娱令》就能将百姓喉舌彻底掐灭了。 由《硕鼠》作为星星之火在百姓之间燃起的余薪,被人用这场响彻云霄的爆炸声作为引信,将百姓们早已积压已久的不满与怨言彻底点燃。 甚至已经隐隐有波及到了赵构身上的趋势! “废物!” 赵构终于把御书房里最后一个没有碎掉的瓷花瓶推在了地上! 他气喘吁吁,披头散发的狼狈模样哪里还有半点九五之尊的威仪模样。 “陛下,吴” 站在御书房门外的内侍统领听着里面的动静似乎轻了许多,于是壮着胆子说道。 “滚!” 盛怒之中的赵构连话都没有听完就粗暴的将其打断。 但御书房的大门还是被从外推开。 气急败坏的赵构连门外的人都还没看清,就怒吼着捡起地上的一片碎瓷砸了过去! “朕让你滚是听不懂吗!怎么!连你都敢忤逆朕!” 飞出的碎瓷片砸在了门槛上,飞溅着划破了刚刚踏进御书房之人的脸颊。 “皇上。” 一道轻柔温婉的女声在门口响了起来,赵构这才扭头看去。 站在门口的竟是吴贵妃! 看见吴贵妃竟然被他误伤,纵然是暴怒之中的赵构也不由得心中一慌,连忙上前拉住吴贵妃的手,责备道: “你怎么来了!” 虽是责备,但语气里还是带着一丝心疼,但旋即就要迁怒那名通报的侍卫,想要让人把他拖下去打杀了。 幸好吴贵妃连忙拦了下来,这才让那倒霉的侍卫侥幸留了一条性命。 “臣妾担心皇上伤着自己,放心不下才过来看看,请皇上恕罪。” “是朕不小心伤了你,你能有什么错,吴妃你心里惦记着朕,朕开心还来不及。” 朝那些双腿打颤的侍从宫人们使了个退下的眼色后,吴贵妃三言两语让赵构怒火渐渐有了熄灭的迹象。 这个时候没人敢触赵构的霉头,但赵构心中怒意总得有个宣泄的口子。 所以当吴妃贴心的询问赵构为何发如此大火时,眼前这位陪伴赵构从一名无人问津的皇子一路走到万人之上的吴妃就成了他倾诉的对象。 他一边心疼的替吴妃脸颊上涂药,一边将自己发火的原因告诉了吴妃。 吴妃听着他痛骂秦桧与张澄等人,又烦闷自己如今对情势彻底失去了掌控,只是顺着赵构的意愿说着话。 赵构越听越舒服,只觉得吴妃实在是贤德体贴,深得朕心,比起那些只会想尽办法从自己身上敲骨吸髓的秦桧一党不知强了多少倍。 直到提及漕运码头爆炸与刺杀岳飞之人的幕后主使时,吴妃有意无意的提到了张澄前两年初任临安府尹时曾大力改善漕运,扶持了一些漕帮的事。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等吴妃离开后,赵构坐着思忖了许久。 “你觉得是张澄做的吗?” 他突然自言自语的说道。 那名寻影卫统领在阴影处显出了身形。 “属下觉得很有可能,若是论谁在刺杀秦桧后能够立即获益之人,除了他的敌人外,便是他的二把手,能够安排刺杀之人无声无息潜入临安又能安然从水路离开的虽然不少,但张澄更有能力做到。” “再加上他是临安府尹,是临安城内最容易控制民情之人” 随着寻影卫统领的分析,赵构眉毛凝得越来越紧。 他猛地一拍桌子,骂道: “如今看来,朕甚至可以怀疑那幕后之人都是张澄欺君瞒上故意摆给朕看的说辞!有没有都是两说,他的目的就是演一出好戏!要朕让他当上这秦党党首!结果这蠢货自以为可以操控民心为其所用,从中得利,结果却被反噬,朕现在想来真是恨不得诛他九族,碎尸万段!也解不了朕的心头之恨!” 他重提此事,自觉想通了其中关键,原本被吴妃安抚下去的怒气又腾的升了起来! 狠狠发泄一通,将御书房里所有还能再砸一遍的东西重新摔了一遍后,他才气冲冲的问道: “如今情势,你觉得该如何处理?” 寻影卫统领跪地答道: “微臣觉得,既然如今罪魁祸首已经出现,陛下绝不能再引火烧身,不妨就让百姓得到他们想要的,将问题都推给秦党就是。” 赵构点点头,又有些不太放心的问道: “岳飞呢?朕怕岳飞不死,金廷会出尔反尔撕毁合议,而且他此番若是能活下来,声势会比以往更加浩大,朕可不想重蹈前唐覆辙。” 寻影卫思索片刻,答道: “金廷此番同样遭受重创,短期内也要修生养息,恐怕也不愿意再起兵戈,加上此番岳飞本就在大理寺里受了重刑,又身中三剑,不死也难,就算他真的还能侥幸活下来,陛下大可以用体恤岳飞的名义,给他一个闲职将其彻底留在京城,只要他没法再进兵营,陛下有充足的时间将岳家军彻底变成陛下亲军。” 赵构听闻,心中的不安情绪总算彻底安定了下来。 寻影卫见状,趁热打铁继续说道: “陛下不如亲写一封圣旨,向天下人承明秦桧一党的罪行。” 他话里虽然说得委婉,但意思说得明明白白,这封圣旨就是想让赵构亲写一封罪己诏,为赵构彻底按上一个遭受秦桧奸党的蒙蔽,如今真相大白,忏悔改过的形象,顺便还能将秦桧和张澄的罪名彻底做实。 (请) n 盘点收获! 这确实是一箭双雕的权宜之计,既能达成目的,顺便安抚民心,又能为赵构搏一个知错悔改的明君形象。 但却没想到这个马屁还是拍在了马腿上。 赵构怒道: “你想让朕写罪己诏?简直做梦!朕没有做错,凭什么要留下这罪己的污名让后世取笑!若不是秦桧和张澄无能!如果不是岳飞势大已经彻底脱离朕的掌控,朕要维护大宋江山,不让当年安史之乱再次上演!朕何须和金国苟全至此!这都是为了大宋江山的延续!朕没有错!凭什么要朕写罪己诏!” 见赵构勃然大怒,寻影卫连忙磕头求饶,待赵构又发了一通火后,赵构才说道: “朕知你忠心耿耿,但罪己诏这事不要再提,给秦党这些欺君瞒上的奸佞定罪这事就交给你去办,不要再让朕失望了。” 寻影卫暗中抹了一把汗后领旨离去。 赵构独自一人坐在御书房内,望着已经砸无可砸的屋内,又泄愤似的踢了几脚桌角。 等踢疼了脚趾后,他才知道停下来,坐在椅子上想了许久,叫来了在屋外候命的内侍进来。 “去把太医院的御医全送到大理寺,让他们给岳飞看病!算了,让人把大理寺关着的岳飞一案所有人都送回他们府上,让御医去他们府上看病!顺便从宫里挑一些药材一起送过去!记得,送药的时候动静给朕弄得越大越好!朕要全临安的人都知道这事!” 看见内侍就要奉命去办事,赵构又将人从门口叫了回来,说道: “顺便取一批名贵药材和一箱首饰送去养心殿给吴妃。” 等御书房内再次空无一人后,赵构才瘫坐在椅子上,自言自语的骂道: “哼!秦桧张澄!真是两个废物!” 和宫中愁云惨淡的情形不同,建国公府内似乎丝毫没有受到岳飞公审一事的影响。 赵瑗正坐在书房里,和刚刚从巡铺军中回来的裘兴喝茶。 “公爷,皇上已经下旨将秦桧和张澄府上所有亲眷全部捉拿,岳将军等人也被从大理寺牢中放了出来。” “嗯,看来事情应该告一段落了,秦桧背负通敌叛国的罪名也是罪有应得,张澄贪欲权势设计杀死秦桧也在我们计划之中,但我倒是没有想到,关于张澄的这步棋我都还没有打出去,陛下就已经对张澄动了手,也不知道是哪位好心人替我把事情办妥的。” 说到这里,赵瑗向裘兴问道: “利州四义那边有什么动静吗?我担心这次的事情做得过火了一些,会让他们察觉异样。” “利州四义没有察觉任何问题,那些与其意见不合的江湖人属下和李家料理得十分妥善,而且漕运码头的大火烧了整整一天,那些尸体全都烧成了灰,没人能发现他们的真实身份。” 赵瑗点了点头。 这是他这次计划里唯一觉得有愧的地方,他担心利州四义聚集起的那些江湖之人会产生分歧,从而使得计划出现纰漏,不得不让裘兴与李家先下手为强,将其除去,然后藏在漕运码头的面仓里,用来代替李晚舟一行人。 为了计划的万无一失,而杀掉对方,赵瑗直到现在也不清楚自己这样做究竟正确与否。 他只知道或许时间更加充裕的情况下,他能够想到更好的办法,但在那样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情况下,自己就是在悬崖上跳舞。 若是心慈手软,那死的可能就是自己,是裘兴茴香。 而岳飞也没有办法如此顺利的救下来。 没错,岳飞没有死,整个计划里最关键的一环就是李涧刺向岳飞的那三剑! 他让裘兴送给岳飞的密信里简明扼要的说明了计划。 那三剑一定要岳飞亲自配合,不能在危急时刻做错动作! 否则李涧万一刺偏哪怕一指的距离,岳飞都有可能当场死去。 而这场刺杀大戏除了能够让岳飞顺利在临安城全城百姓面前饰演一位饱受冤屈的忠义之将外,还得有一个法子让李涧一行顺利脱身。 所以这才有了漕运码头的爆炸,顺便让张澄成为整个事情的替罪羊。 就连带头领着百姓们痛殴张澄的都是利州四义安排好的人。 整件事情可以说全都在赵瑗的掌控之中! 他只需要坐在建国公府内,以禁足之姿,便彻底将临安城的风云变幻玩弄于鼓掌! 恐怕即便到现在,赵构都不会想到,整件事情的罪魁祸首竟然真是他最先起疑的养皇子! 提到了李家一行人,赵瑗向裘兴又问道: “李家他们呢?” 裘兴心领神会,立即答道: “李家在行动前一天已经按照公爷您的吩咐,假借出游的名义出行后才折返回的临安,有易安居士在外充作目标,没人会怀疑到他们,不过漕运码头爆炸过于剧烈,李家有不少人受了内伤,但性命无碍。” 听到这里,赵瑗连忙急道: “李晚舟呢?” “李小姐受伤最轻,听说她还给郭小姐递了信,说一定会陪她去参加徐府的宴会。” 听到李晚舟无事,赵瑗安下心来,开始盘点起这次事件过后的收获。 秦桧案了解,张澄作为替罪羊成为秦桧案罪魁祸首,赵瑗便能暂时不必再忧心此事。 秦桧死后,南宋发展的第一道阻碍也随之消失,秦党在他的暗中筹谋下烟消云散。 岳飞也因此事拨的云开见月明,彻底借此事洗刷了冤屈,也避免了历史千古奇冤的悲惨结局,被成功救下。 只是想必此事过后,赵构定不敢轻易重用岳飞,留在临安城得一闲职或许是最好的归宿。 但赵瑗并不着急,只要救下岳飞,他能带来的可不是简简单单千古名将这一称号而已。 历史上能扶大夏之将倾的名将屈指可数,岳飞就算在京赋闲,赵瑗也能想办法对他物尽其用。 此外李涧与利州四义等人的协助,替他在临安城里构建起了一个相对完善的情报网络,加上这次的洗牌过后,利州四义更能由自己牢牢握在手心,不过李家还得再看看情况。 而更让赵瑗惊喜的还是老师范冲,周三畏此人便是赵瑗从老师给自己的名录里找到的此人。 赵瑗虽在历史书中看过周三畏唾骂秦桧,不愿同流合污的典故,但若没有老师的名录,赵瑗定然不敢轻易去找到周三畏,劝其回到大理寺,在提审岳飞时故意引偏话题。 细细数来,赵瑗便发现此次事件虽然是悬崖上走钢丝,稍有不慎就会跌得粉身碎骨,但踏过云霄后收获着实不小。 但若是以为好处就这一点,那就大错特错了。 秦党覆灭,南宋朝中定然会留下大批权力真空,各种实权职位空余下来,留待各方势力为其争夺。 赵瑗怀疑自己没有多少时间来享受风雨过后的彩虹,他若是想要彻底改变南宋,拯救汉室江山,那他就必须要主动进入这场名为争权夺利的战场之中,从那些恶狠狠盯着财宝的饿狼身上,撕下越多越好的战利品! 他需要更强大的势力! 第21章 皇帝的赏赐 皇帝的赏赐 张澄没死,但是和死了没有区别,利州四义安排的人藏在人群里下的黑手,让张澄现在连醒来叫冤的机会都没有。 隔日大朝上,赵构就迫不及待的让内侍总管当着群臣的面,宣布了秦桧与张澄二人的罪行。 秦桧因勾结金廷,陷害岳飞而被诛九族,举家入狱。 张澄则是为谋私利,刺杀朝廷命臣,栽赃嫁祸,蒙蔽上听,被满门抄家。 受其牵连的还有秦党派系里的一众臣子,尤以秦桧死后,与张澄走得极近的那些官员为主。 就连先前还在为女儿筹备慈恩寺赏梅宴的户部尚书徐宗说,也因是秦党一系,没逃得了。 被内侍大臣领着人上门一纸诏书,就撸下了官职,贬为庶民。 赵构的这一手壮士断腕虽不算足够果断,但胜在及时止住了形势的继续恶化。 如同赵瑗预想的那样,朝中仅仅在数日里,便被裁撤去了三十余名各路官员。 不要小看这次的裁撤数量比不上前些日子各党派之争时的损失的数量。 要知道,先前被革职的那四十余名倒霉蛋不过是各派扔出来的小鱼小虾,就相当于是现代各部门里负责端茶倒水摇旗呐喊的文员打工仔而已,根本就伤不到朝廷运作的筋骨。 这次下马的三十余名官员可不同。 秦桧在赵构纵容之下结党营私,打压其他势力派系,壮大己身已有十余年。 这十余年里,秦党势力的盘根错节,相互勾结,朝廷六部内就有三部尚书的职位被秦党掌持。 这些官员如今皆受到了影响,暂时还没受到影响遭贬官的也都人人自危,各谋出路。 如今留下来的这些空缺官职就成了朝堂上各方势力争夺的香饽饽。 但赵构显然不想就这么轻易将这些空缺的职位重新填上,自觉深谙君臣制衡之道的赵构心里清楚,他便宜了那些总是和他唱反调的派系臣子们。 可失去了秦党作为朝中口舌,赵构一时半会也没办法迅速扶持出一个能够顶替秦党位置,又能顺自己心意的新口舌出来。 索性干脆决定将各部补缺的事情暂时搁置。 可即便如此,一鲸落依旧能让万物新生,秦党陨落留下的好处就算让那些眼馋不已的各派暂时没吃着肉,但也是把汤喝得肚大溜圆。 就在赵构发愁如何处理这些空缺出来的官职时,一件事情引起了赵构的注意。 徐宗说虽然被罢了官职,但慈恩寺的赏梅宴实在是准备了太久。 毕竟这或许是今年最后一个值得临安城内各家适龄闺秀们关注的宴会了。 再往后拖,就要到宫里举办的春宴了,春宴能受邀入宫的门槛实在太高,临安城内许多人家虽有家世,但也不是就能随意进的。 加上许多原本订了亲事的两家,也因这些日子的沉浮起落,婚事不再作数。 于是就算这些日子闹出了这么多震惊朝野的大动静,各家的男人们在忙着你争我抢分食秦党时,这些后院闺阁里的女人们也动起了心思。 赏梅宴还是被慈恩寺的各家香主们又接手操办了起来。 这次的赏梅宴虽然少了许多遭受牵连,一夜落魄的世家子们,但依旧如同郭云岫早就料到的一般。 其中暗地里的钩心斗角并没有少上几分。 反而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明年朝中局势将会迎来巨大变动,难说今日你看不上眼的五六品小官就会摇身一变,成了当红炸子鸡。 按赵瑗看来就真是今天的你对我爱搭不理,明天的我让你高攀不起。 无论在哪个时代,雪中送炭总要强过锦上添花。 反之亦然,一些小官们也为了能够从这次的朝堂风波里多分一杯羹,便想到了联姻路线。 这同样是数千年里最为有效的阶级跃迁手段。 正因如此,这次的赏梅宴更是比先前郭云岫预料的还要夸张,堪比孔雀求偶繁殖的季节。 就连本无心攀比的郭云岫也被殃及。 实在是因为如今郭家主,郭云岫的祖父郭直卿是从五品的奉直大夫,父亲郭瑊也在朝中兵部任职。 加上郭云岫在临安城里素有才名。是各家儿郎眼中顶好的选择,自然也就成了各家女儿的眼中钉。 原本只想敷衍了事,完成母亲任务的郭云岫和李晚舟两人,在赏梅宴上被那些挑事的女人扰得不厌其烦,数次被人追着讨教。 才一炮仗给漕运码头点了的李晚舟可不惯着这些,差点没给赏梅宴掀了。 还是郭云岫拉着,才好悬没让慈恩寺步入漕运码头后尘,但实在被闹烦了的郭云岫只能抛出了杀手锏,想要将那些烦人的花孔雀全部拒之门外。 她把赵瑗给她的两首诗给扔到了赏梅宴上,并直言若有自觉能胜过这两首诗者,才能入她法眼。 这两首诗的威力,比让李晚舟把慈恩寺掀了还大。 要知道,王冕的《墨梅》以及萨都剌的《卜算子·水墨梅》可都是流芳百世的佳作! 尤其是《墨梅》一诗,更是进了现代小学生们的必背清单之中,甚至常年出现在理解的考题上,折磨各位学子! 更不要说,这诗词放在赏梅宴上,以郭云岫的立场写下,可谓是应景至极。 一句“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直接绝杀! 直接将那些还在宴席之上摆弄风骚,张口便是风花雪月,卖弄浮华文采的男男女女全都批得一文不值,将郭云岫自己比作了不屑让他人品赏的更高境界,更是道出了四君子之中,梅花的品格,更是含蓄表达了为官为人,不慕虚名、绽放清芬的大道,让人无不神往! 两首诗一出,慈恩寺内再无一人敢卖弄自己的诗文才气了。 所有人都惊疑于这两首诗,竟然是出自郭云岫这位还未出阁的女子之手。 但郭云岫却并未将这两首诗归为己有,而是在几位赴宴的官员询问下,将赵瑗才是写出这两首诗之人的真相说了出来。 众人这才知道,这位虽然身为皇上养子,但始终不如另一位养子赵璩惹人注目的建国公,竟然有如此才情与志向抱负。 再听闻这两首诗不过是听闻郭云岫要赴宴赏梅时,赵瑗因禁足而遗憾无法赴宴,随手在与郭云岫的信中写下的随性之作。 所有参加赏梅宴的才子们全都闭上了嘴。 他们恐怕绞尽脑汁都写不出这首诗的十分之一来。 (请) n 皇帝的赏赐 就这样,随着郭云岫在赏梅宴上被逼着抛出的两首诗,本来美美隐身准备暗中收获好处的赵瑗,反而成了继秦桧岳飞一案后又一个万众瞩目的焦点。 这直接导致赏梅宴后,赵瑗被登门拜访的人险些吓到,他差点还以为是自己暴露了什么重要事情。 结果小心翼翼的接待这些人后才发现,这些人除了慕名前来求诗的,就是来推销自家女儿的。 赵瑗这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他却没闭门谢客,而是纷纷婉拒,告知对方自己正在因犯错而被皇上罚禁足之中。 而郭云岫也因两人信件往来,而被人意识到这位适龄的贵门闺秀应是有了意中人。 这件事情同样传到了还在恼火的赵构耳中。 对于郭家闺女郭云岫与赵瑗有私下书信往来,且两人两情相悦的八卦谣言,赵构并不意外。 毕竟除了两名当事人和负责当话筒传信的两家丫鬟外,赵构可能是最早知道此事的人。 毕竟先前他连信的内容都看过。 赵构惊愕的是这位他从未在意的养子,竟然其实能有如此才情。 再想想同样是被禁足,却依旧每日在宫中只知玩乐的赵璩。 赵构就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看走了眼。 早在接两个孩子入宫受他教养时,他就更加偏爱颇为机敏活泼的赵璩,而非木讷老实的赵瑗。 可现在看,赵瑗似乎颇有璞石被雕琢成美玉的潜质。 再想想先前在养心殿里,赵瑗受罚也确实有些无辜,实在是因为自己偏心赵璩,加上疑心所致。 现在想来,秦桧案赵瑗也是无辜的受害者,自己疑心他实在不该。 也不知道这孩子是不是借此用两首诗抒发被自己冤枉了的委屈。 “元永这孩子倒是越发有本事了,这两首诗写得确实好,发给国子监,让他们录在范本里吧。” 因为用的是赵瑗的表字元永,寻影卫统领差点没反应过来。 “建国公能有如今的才情,那也是陛下您教导的好。” 这一记马屁拍得极为到位,将赵构这些日子里淤积的糟心事给暂时拍出了脑后,他笑了起来。 “润夫和元永的禁足还有多久?” “已经不足半月。” 赵构恍惚了一下,竟然只过了半月吗? 从秦桧一案起,到岳飞案和漕运爆炸结束,这桩桩件件的事情蜂拥而至,让赵构都生出了度日如年之感。 可如今一数竟然只过了大半个月吗? “既然如此,罚也罚了,想必元永也已经知道错了,就让他解了禁足吧,过两日让他进宫来,朕有些想这孩子了。” 寻影卫统领喏了一声,又听赵构说道: “既解了元永的罚,朕也不会厚此薄彼,润夫那边也一并解了吧。” 寻影卫统领愣了一下,却还是低头应诺。 看来虽然皇上对建国公映象有不小的改观,但心中多年养成的偏袒与维护一时半会还是无法褪去。 他听到赵构又开始说道: “我记得润夫和元永两个孩子年岁也不小了,等明年年末,润夫也该到出宫开府建牙的年纪了吧?” “陛下记得没错。” “既然如此,朕也该好好为这两个孩子考虑一门合适的亲事了,这样吧,你去传旨的时候,从宫里各挑十名合适的宫女,再去找些画本和几名伶俐的嬷嬷一起送去,就当是朕赏给他们的。” 寻影卫统领自然知道皇上所说的画本是什么意思。 宫中向来有为适龄的男性皇室子嗣安排妙龄少女以及教事嬷嬷,教导他们夫妻人伦之道的习俗。 虽然有些皇子们早在受教前就已经早慧,提前尝过了甜头。 但这些事情大多都是宫中的阴私事儿,即便历朝皇帝知道,也会假装不知,照例为其准备管事嬷嬷和秀女。 其实按照赵瑗的年纪,在出宫前就应该有安排合适的秀女,让管事嬷嬷在旁亲自指导体验了。 但因为赵构的偏袒和疏忽,所以便一直拖到现在。 这次若不是那两首诗,让赵构渐渐对赵瑗有了重视这意,恐怕等到赵瑗成婚那天,才能想起来。 真要到那时候,赵瑗洞房花烛夜时,旁边还得站着个满脸褶皱的嬷嬷指手画脚。 那场面恐怕就不是太美好曼妙了。 赵瑗也没有料到,自己的禁足竟然就这样被解了开。 而且随着解除禁足旨意一同来的,还有十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妙龄宫女以及一名宫中的管事嬷嬷。 当然,还少不了一箱子神秘赏赐。 赵瑗看着这赵构突然赏给自己的一群人,顿时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直到他打开箱子,看到里面全是描绘着两小人摔跤场景的画卷,他才恍然大悟。 历史上确实有不少书录里记载过,宋高宗曾给时年还是建国公和崇国公的赵瑗赵璩两人各送了十名宫女。 之后也是因为历史上的宋孝宗虽然收了这些宫女,却依旧克己守心,并未纵情在这些声色犬马之中。 反而是赵璩此人在得到这些宫女后,彻彻底底坠入了胭脂窟里,每日和这些宫女寻欢作乐,被朝中御史们疯狂告状。 这才致使赵璩渐渐失去了赵构的偏宠。 赵瑗确实没有想到,自己既然都改变了历史的走向,杀了秦桧救了岳飞,却没有把这件事情改变过去。 这些宫女的送抵,也意味着赵构总算意识到了赵瑗已经成年,到了适婚的年纪。 这分明就是为了赵瑗之后的婚事做的铺垫。 可赵瑗作为一个二十一世纪接受着自由恋爱观念的正常人,他可不太乐意接受这种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包办婚姻。 如果真和历史走向一样,是郭云岫,那他好歹还和郭云岫认识,两人性格也颇为契合。 虽然赵瑗觉得自己只是将对方当做朋友看待,但似乎也不想最早时那般觉得怪异和反感了。 可按照御花园里发生的事情导致赵构对郭云岫颇为不喜的情况来看,这个历史走向大概率是要跑偏了。 到时候自己真要和一个陌生人成婚,他想想就觉得头皮发麻。 可现在还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因为他还要考虑如何处置这些赵构送来的宫女! 第22章 宫妇和家宴 宫妇和家宴 赵瑗看着站在身前那十名花枝招展的宫女头疼欲裂。 他虽然知道这件事情在历史上的走向,完全可以按照已有的答案来行动。 不把这些宫女收入房中是正确的,但真要落实到如何处置这些宫女还是让他没有头绪。 偏偏这位一同来的嬷嬷占着自己是宫里的老人,才对赵瑗请过安后,便拿出了一副准备在建国公府当家做主,对人颐指气使的做派。 “国公爷,奴婢一路进咱这建国公府,就没见几个人影,就说刚刚公公来宣旨的时候,连待人接物的丫鬟都见不着影儿,让奴婢来说,这就是丢了国公爷您的脸面,是国公爷你舍不得立规矩的结果,奴婢这次逢皇上旨意来您府上,肯定会给您好好整顿这群偷奸耍滑的下人!让咱们临安府的规矩立起来!” 这宫里的做派让赵瑗见了直皱眉。 这嬷嬷甚至还没等赵瑗回话,便开始自作主张的安排自己和这些宫女的住所了。 只见她掐着水桶腰,对着一旁端水走过的茴香喊道: “你,就是你!” 茴香一脸莫名其妙的走到近前,还没说话,就被这嬷嬷劈头盖脸的一顿数落。 “你看看你这脏丫鬟,是谁教你的规矩?国公爷在这殿上会客时,谁允许你走的正门?还假装从门前走过?你以为嬷嬷我看不出你这丫鬟存的什么心思?想要勾引公爷?就凭你这模样,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茴香瞪大了眼。 她从来都是这样走的,在国公府侍候公爷这么久了,就连撒泼水盆也没见公爷挑她的错,这老妪婆怎么上来就骂自己? 难道是国公爷真的厌烦自己,要开始整治自己了吗? 茴香心中一慌,她在建国公府里日子过得舒服极了,国公爷待她也亲和,从不拿她当下人牛马使唤。 如果国公爷真要整治自己,那一定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惹国公爷不高兴了。 茴香脑子里连忙开始回忆起这些日子,自己做了什么惹公爷不开心的事。 撒泼水盆吗?还是煎药总是把公爷熏得够呛? 是国公爷知道自己每天去送信抓药的时候总喜欢溜点心铺子里躲着偷懒? 难道是赏梅宴自己没有替公爷拦住郭小姐,让她撞见公爷与李小姐的私情的事儿败露了?公爷和郭小姐闹掰了要拿自己撒气? 这样一想,自己似乎总是给国公爷惹事! 每一件事情都能让国公爷生气啊! 茴香心里慌张,望向赵瑗的时候眼泪都要出来了。 那老嬷还不依不饶的教训茴香: “我看就是这建国公府缺了个女主人来管教,才让你们这些下人不懂规矩,老奴今天就先替未来的国公夫人先立了这家法!” 赵瑗在旁听了,只觉得这老妪婆实在是愚蠢至极,这是干嘛? 才来他国公府就要玩宫里的那套? 立家法给谁看?给他赵瑗看吗? 这分明就不是要替赵瑗立家法,整治府邸! 而是把他看作是软柿子捏了,觉得自己是宫里出来的人,想要在他赵瑗头上作威作福! 原本赵瑗还不知道该如何处置这人,但既然这老妪婆有胆子跳到他头上来耀武扬威,还敢欺负茴香! 打狗也不会看主人? 他顿时就有了主意。 “慢着,先别急着立你的家法。” 他开口制止了那嬷嬷的动作。 所有人的目光都向赵瑗看来,他看向已经委屈得快哭出来的茴香问道: “这段时间你一个人侍候我,累吗?” 茴香脑瓜子里还在转悠着刚刚的猜想,一听赵瑗说这话,顿时就慌了神。 完了,这一定是国公爷彻底生自己的气,不要自己了! 看看旁边站着那十个打扮得美艳动人的女人,哪一个看起来不比自己漂亮? 不比自己这个这没眼力见,干事不伶俐,冒冒失失惹祸的笨丫头强上百倍千倍! 这肯定是国公爷找来代替自己的! 国公爷不要自己,那她肯定会被卖到苦徭里去被人欺负,过着吃了这顿没有下顿的日子。 茴香低垂着头,看着自己好不容易在国公府里养出来的一点点弧度,心里就开始为自己往后的凄苦命运而感到悲伤。 “不累,茴香不累,公爷不要把茴香卖到苦徭里去!茴香什么都愿意做的,公爷如果生气了,罚茴香去扫茅厕都行,不要赶茴香走。” 赵瑗听着茴香的话不由得一愣。 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要赶这丫头走了? 自己前些日子见茴香一个人侍候自己,颇为辛苦,所以才问了这一嘴,她是想到哪里去了? 他还没把话说出口,就听到那老妪婆朝着茴香呵斥道: “闭嘴,小贱蹄子,在国公爷面前哭哭啼啼成何体统!这摆明了就是在勾引国公爷!看我这就给你上家” “你也闭嘴!” 老妪婆话没说完,就被赵瑗一声呵止,她疑惑的回头看向赵瑗,不明白赵瑗为何会突然朝自己发火。 她早就听宫里的姐妹们提起过这位建国公。,就是因为为人老实木讷,遇事忍气吞声不愿与人争辩,所并不受皇上待见。 在宫里呆惯了的她心里最清楚,这样的主子最没有主见,最容易被亲近的奴才拿捏。 正因如此,她才几乎把自己这些年在宫里侍奉得来的积蓄全都给了来挑人的内侍,抢到了这份人人羡艳的美差。 她相信千金散去还复来,自己只要进了建国公府,就能轻松拿捏这位建国公,到时候别说是自己攒了大半辈子的积蓄,就是吃穿用度要啥没有? 比起在宫里侍奉各家主子,哪有离开宫里给自己当主子日子舒畅? 正因如此,她实在想不明白,不是说建国公生性木纳,脾气温和不善与人争辩吗? 这为何会突然朝自己发火? 可惜她对赵瑗的了解还是太旧了,如果是之前的赵瑗,那她还真就能在建国公府里作威作福。 可现在的赵瑗早就换了一个人,又怎么会是她这样的人能够随意揉捏的? “国公爷,您看,这国有国法,家有家法,这样的下人就是欠缺管教,待老奴替你” 她还想将话说完,就听到赵瑗淡淡说道: “本公爷说了闭嘴,你是听不明白吗?难道是本公爷的话不好使?还是本公爷的话就不是家法,只有你的话才是?” 嬷嬷一愣,辩解道: “不是” “叫你闭嘴,还要废话?来人,按本公爷的家法掌嘴十下!” 随着赵瑗一声令下,两名侍从走了出来,连反抗挣扎的机会都不给那嬷嬷,架住之后就是一连十下! ——啪啪! 这些侍卫那可都是赵构安排给他的宫中侍卫,虽然有监视之意,但更多的职责还是作为赵瑗的护卫,自然会听他命令行事。 关键的还是这些侍卫虽然不如裘兴,但各个都是百里挑一的高手,打起人来的力道哪里是一个宫妇受得了的! (请) n 宫妇和家宴 一连十下,就将那个嬷嬷的脸彻底打得肿了起来。 那嬷嬷还不知自己究竟是哪里惹恼了国公,嘴里含着鲜血,强忍着脸上火辣辣的疼痛委屈的叫道: “公爷,奴婢” “还叫,看来还是听不懂话,再来十下!” 又是十下打完,那宫妇的脸上已经没有一块好肉,更是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不停的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赵瑗这才学着那宫妇的语气冷笑道: “看来,本国公府里的家法还是有些用处。” 说完,他将目光转向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的茴香说道: “茴香,你先前不是老抱怨府里能帮你分担事儿的人少了,什么活儿都得让你去做吗?” 茴香一惊,啪得就跪在地上求饶。 “公爷!茴香知道错了!茴香再也不偷偷抱怨了,不偷偷说您坏话了!您别打茴香!” 赵瑗一愣。 这丫头居然还偷偷说过自己坏话? 不过见茴香被自己吓得的模样,他倒是没有捉弄茴香,说道: “既然你知道错了就行,本公的意思是,这十个宫女还有她,以后就交给你管了,也能让她们给你分担些活,免得本公爷找你半天也不一定找得到人。” 茴香听了赵瑗的话,半天还没反应过来,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一脸呆滞的问道: “我?公爷的意思是这些以后都交给我管了?” “没错,你好好教导她们,让她们学会我建国公府的家法,免得她们来烦本公。” 茴香这才确认赵瑗的话,她喜极而泣,又哭又笑的连忙说道: “是,茴香知道,茴香一定好好教育她们,让她们下次郭小姐和李小姐再来的时候,盯紧了郭小姐!” 赵瑗看着已经开始胡言乱语的茴香,不明所以的摇头离开。 解决完宫中送来的这些宫女,赵瑗回到了书房内。 他知道今日自己所作的事情一定会传到赵构耳中。 虽然有些担心赵构会因此不喜,但他在见到那名宫妇欺压茴香时,便打定了主意。 不管如何,自己一定要为茴香出这一口气。 而且,就算赵构为此事发火,但也不会为此事像先前御花园一样严惩自己。 自己也可以借用此事来看看赵构对自己如今的态度。 而且最能让赵瑗放宽心的还是因为他心里清楚,相比起自己,赵璩更是会因为这十位宫女而纵情声色,甚至得意忘形,致使赵构彻底大发雷霆,对其心灰意冷。 赵构的家宴在如期而至。 在此期间,即便赵瑗被解了禁足,也并未离开建国公府半步。 但他足不出户,却并不代表对外界的情况一无所知。 被解了禁足的赵璩并不像是赵瑗一样低调行事,才得了自由没有两天,就果真如赵瑗所预料的那样,再次在宫中放荡行骸起来。 他将赵构送给自己的十名女子的事儿当做是赵构对惩罚自己一事的安抚,就连宫中为他安排的课业都不去上了,每日在寝宫之中声色犬马,花天酒地。 把皇宫东侧原本是赵璩赵瑗两人居住学习的居所育贤坊给弄得乌烟瘴气。 若不是这段时间赵构在朝堂之上贬了一大堆官员下马,导致朝中人人自危,不敢轻举妄动。 不然赵构的案牍上得多出一整叠关于赵璩的弹劾。 除此之外,岳飞与秦桧的两个案子经过几天的发酵渐渐开始步入高潮。 虽然赵构已经将秦桧的罪行与惩戒昭告天下,但百姓们犹不满足,既然秦桧死了,无法将其挫骨扬灰泄愤,便有人自发用铁水浇筑了一座秦桧跪地的雕像,摆在了和宁门正对面的大理寺明公殿前,任由路过的百姓吐口水唾骂。 就连赵瑗也没有想到,就算自己改变了历史的走向,提前杀死了秦桧解救了岳飞,后世有名的秦桧跪像还是会出现。 而且这一出现就提前了数十年。 除了秦桧受此羞辱外,其余秦党也没有好到哪儿去,虽然有些人躲过了赵构的罢官,暂时保住了自己头顶上的乌纱帽。 但百姓们却没有手下留情,许多百姓会学大理寺卿周三畏,半夜里跑到平日里和秦桧走得近的官员家门口留下一些纪念。 等到第二天,那些官员出门时,才会看到门前各种五谷轮回之物,被熏得无法出门。 但岳飞与其儿子岳云依旧在府中昏迷不醒,还是为临安城内百姓们庆祝时的喜悦笼罩上了一层阴影。 和那些秦党官员府邸门前臭不可闻相反,岳飞府前插满了百姓为其祈福的香烛。 在知道这事时,赵瑗还有些担心赵构会因此心生更大的不满。 但转念一想,反正赵构对岳飞早就心怀芥蒂,即便岳飞醒后,只要赵构还坐在龙椅上一天,岳飞怕是再难进军营一步,便不再纠结。 赵构也确实如赵瑗预料的那样,在家宴前一刻得知了这一消息,在御书房里又发了一通大火。 若不是家宴即将开始,恐怕才重新布置好的御书房又要被赵构毁于一旦。 等赵构步入养心殿时,赵瑗已经在殿中了。 他今日一大早便进了宫,和吴妃和张氏二人请过安后,便一直陪在两人身边,尽着孝道。 赵构进来时便看到这母慈子孝的一幕。 赵构看着吴妃脸上还没有愈合的伤疤,再看到赵瑗贴心的站在吴妃身后为其揉肩捏背的场景,赵构不由得心中颇为满意。 他又一次怀疑起自己是不是以前对赵瑗太过忽视,而忘记了这孩子身上的良善品质。 他自然是听过赵瑗身边护卫传回他在府中如何惩治那名宫妇的消息。 可这在赵构看来,赵瑗不过是惩治了一名不守规矩,狂妄的恶奴而已。 相反,赵瑗对待那名宫妇的雷霆手段让赵构颇为满意。 对于已经在皇位上做了十余年的赵构而言,若是想当好一个皇帝,不仅要有才智与机敏,还需要足够心狠手辣的手段和洞察人性掌控人心的本事。 如今离开宫中出去开府建牙的赵瑗在脱离了自己的庇护后,渐渐展现出了这些潜质。 这让赵构心里的天秤渐渐发生了倾斜。 在赵瑗向赵构行礼请安后,几人便在养心殿坐了下来。 这次的宴席不过是赵构想要安抚赵瑗和赵璩两人的家宴,因此并没有太多礼数要讲。 相反,在吴妃和赵瑗刻意营造的氛围下,为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操劳了许久,精疲力竭的赵构十分享受这种和睦的气氛。 只不过这种氛围并没有维持太久。 因为时间已经过了宴席的时间,本该提前到来的赵璩还是没有来。 看着提前上好,如今已经凉掉的山珍海味,赵构在来之前累积下来,来到养心殿后本该消散的躁郁之气彻底爆发了出来! 他按捺不住的一拍桌子,站起来骂道: “朕倒要看看,赵璩这个混账东西在做什么!” 第23章 我推荐我岳丈! 我推荐我岳丈! 赵构发怒并非毫无缘由。 今日家宴前,他便已经被临安城内百姓的举动气得七窍生烟。 好不容易在养心殿里,见到了皇室之中难能可贵的温馨一面,本来心情好了许多,结果没想到赵璩却迟迟未见。 先不说他略有耳闻这两天赵璩解除禁足后干的那些荒唐事,再拿赵瑗去作对比,高下立见。 天底下也没有让老子等儿子的规矩! 何况这老子还是万人之上的大宋皇帝! 赵构甚至都不等吴贵妃劝慰,就拔腿出了养心殿,朝育贤坊的方向走去。 看那怒气冲冲的样子,赵瑗怀疑如果赵构手上这时候有一把剑,恐怕他会毫不犹豫的朝赵璩砍去。 吴妃和张氏见状倒是忧心忡忡,两人在后宫之中不像赵构一样被朝务缠身,无暇顾及宫中事宜,对育贤坊里的事情更为清楚。 虽然两位更加亲近赵瑗,但赵璩也是她们看着长大的孩子,怎么可能不担心。 于是只能带着赵瑗跟了上去,临出殿时,还特意叮嘱了一旁侍候的宫女,让她们抄小路去通知赵璩。 赵瑗见状,也只是当做没有看见。 他自然知晓分寸,这种时候赵构正在怒头上,多说多错,少做便安,他还没蠢到自作聪明插手这事的地步。 赵构一路走得飞快,脚下都要生风了,而赵瑗为了照顾吴妃和张氏二人,只能吊在后面。 等三人赶到育贤坊的时候,赵构已经站在了育贤坊赵璩居住的殿内,而赵璩正跪在赵构身前! 赵瑗定睛看去,赵璩虽然穿好了衣衫,但却凌乱不堪,就连衣襟的银扣都扣错了位置,显然是提前得到了消息,慌乱匆忙之下整理的衣物。 但赵构来得太快了,这座寝殿里的战场还没有来得及整理干净。 整座寝殿里满是石楠花的异味,床榻被褥被掀得到处都是,枕头湿漉漉的丢在书桌之上,几条红绸挂在房梁之上若是不明事理的人来了,还以为赵璩是想要上吊自尽呢,甚至骑马的长鞭也被丢在角落。 而一旁更为扎眼的,是十名除肚兜外浑身上下不着寸缕的宫女,正跪在赵璩的身后瑟瑟发抖。 这场面任谁看了都得摇头。 赵瑗都没想到这赵璩能玩得这么花。 怪不得没来养心殿呢,原来是搁这玩五十度灰! 就连见惯了后宫破事的吴妃与张氏两人都被吓着,只是瞧了一眼,便拉着赵瑗默默的退出了寝宫。 三人站在育贤坊的殿外面面相觑,吴妃这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也是 我推荐我岳丈! 赵瑗继续说道: “其二,儿臣以为江南剿匪一战,有人暗中资助水匪,助其成事,否则按照儿臣对江南水寨的印象,这些贼寇平日里决计不会如此团结,数寨联合共同抗敌,他们巴不得同伴遭殃,自己好渔翁得利。” “所以其三,儿臣怀疑这暗中资助水寨之人不仅能够拿捏水寨众寇,让他们听从自己号令,还知悉江南军情甚至是杨沂中的所有部署,提供给了水寨,使得杨沂中计划泄露,这才造成了他大败的结果。” 赵瑗这番话如今剖析出来,虽然只能算是马后炮,但其实与赵构判断完全没有差别。 只是两人心目中对暗中协助水寨的人选有所分歧。 自从张澄刺杀秦桧,以此获利这事被他认定之后,所有的一切就在赵构的脑海里合理起来。 江南漕运作为漕运要道之一,有谁能比得过曾经负责改善漕运的张澄还要熟悉? 能够拿捏江南水寨,能知悉杨沂中和江南军情的人选,除了一同追查秦桧案的张澄之外,还能有谁? 而赵瑗却并不这么认为,站在他的视角上看,他自然已经知道了协助江南水寨的人应该是李涧此人。 但其实他还有一些疑惑,那就是李涧作为邓州巡检使,是怎么和江南水寨搭上关系的,又是怎么能提前得到江南水寨部署的情况,暗中通知利州四义等人做出应对的。 不过这事儿李涧不愿回答,赵瑗自然也不会追问。 两人目前是合作关系,不久前才协力合作救出了岳飞,还处于蜜月期,自己就这样跑去刨根问底并不合适。 而且他脑子里的疑惑还不止这些。 虽然赵瑗看似顺利的解决了秦桧案的麻烦,同时完成了救出岳飞的目标。 但过程之中似乎除了张澄这个阻力外,并没有感受到太多威胁。 恰恰相反,许多协助简直犹如从天而降一样,总能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他的面前。 只是他暂时还没有弄清那个人究竟是谁,为何会要帮他。 话说回来,赵瑗对赵构的分析其实也不过是藏着掖着,这三个答案只捡了能栽赃嫁祸张澄的部分来说。 但偏偏赵构就是爱听这个。 听完赵瑗的话,赵构满意的点点头,又问道: “那江南屯军和水患这两个问题如果现下交给你,你认为该如何处理?” “儿臣认为,调查江南屯军亏空一事不应声张免得打草惊蛇,派人暗中查访最为稳妥,若真确有其事,也不宜大张旗鼓的派人缉拿,如今绍兴合议好不容易换来的和平,我大宋境内不易再生兵戈,江南更是漕运和米粮要地,若是出事,我大宋又要损失大好修生养息的机会,儿臣觉得可以再借用缉拿张澄漕运逃党为借口,顺理成章的派人前往江南,降低江南贪腐官员的戒备,再找一网打尽的机会。” “至于水寨匪患,儿臣觉得江南屯兵既然缺乏战力,若要从其他地方调取兵力剿匪,只能平白浪费国库民生,可以诏安为主,分化为辅,,等江南肃清之后,直接将愿意归降诏安水寨征调进江南屯军之中,补充江南驻守兵力,让那些匪自己剿自己,我大宋可以不废一兵一卒,将江南水患清理干净。” 赵瑗的计谋让赵构沉思了许久。 他原先只是想要拿这些东西考教一番赵瑗,却没想到赵瑗却给出了让他如此满意的答卷。 他心中已有意动,于是问道: “那如此计划,元永你觉得谁去做最为合适?” 这合适的人选赵瑗可太多了,南宋名臣无论老的少的都在他脑海里提溜了一圈。 成名已久的老臣就有李光,赵鼎等人,年轻还未崭露头角的更是多得十只手指都数不过来,诸如胡铨,陈康伯,虞允文等。 这些人的名字,甚至还有一半都记录在老师范冲给他的本本上。 但他想了一下,一个名字都没有提。 因为他作为一名才出宫开府建牙的养皇子,绝不会认识这么多朝堂官员,也不该由他为其举荐。 以赵构的疑心病,自己推举任何一个人,即便自己与其毫无关系,赵构恐怕都会起疑。 而有一个人,赵瑗知道赵构绝不会对自己起疑! 他随口答道: “儿臣也不太认识朝中的大臣们,如果要儿臣举荐,那儿臣斗胆举荐郭瑊!” 郭瑊是谁? 赵构完全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他疑惑的看向赵瑗,脑袋里努力思索着自己叫得出名字的臣子之中有谁叫郭瑊。 就连一旁侍候的内侍们都懵了圈。 郭瑊此人,究竟是谁? 直到那内侍看到赵瑗站在原处,一脸扭捏脸红的模样,这才恍然大悟,凑到赵构近前耳语道: “官家,郭瑊是奉直大夫郭直卿的儿子,这些日子与建国公往来信件,让建国公写出墨梅二诗的郭云岫就是他的女儿。” 赵构好悬是没喝茶,不然听了这话恐怕一口茶得喷出来。 他哭笑不得的看向赵瑗,没有想到自己让赵瑗推荐一个能办此事的人,结果这家伙居然把自己看上的女人家老爹给推荐了出来。 这真的是举贤不避亲? 为了讨好郭云岫,居然能做到这个地步。 可这也是赵瑗的想法,这些日子利用郭云岫传递消息,又利用她和李晚舟见面,赵瑗对郭云岫确实抱有一丝亏欠之意。 而且赵瑗觉得自己不能,至少目前不该在赵构面前表现得太过出彩。 他一方面需要珍惜机会,在赵构面前展现出自己的能力,借此获得更多的势力,一方面又要防范赵构对自己起疑。 避免君王起疑的方法,古往今来的例子可太多了。 最简单的就是给君王留一个把柄。 反正赵构也已经误会了自己与郭云岫书信往来的原因,当做是儿女私情。 那他不如将错就错,来一手灯下黑,让这个误会误会得更加彻底一些。 让自己容易为情所牵绊的形象更深刻的植入在赵构的心底,让他以为自己拿捏住了自己。 如果赵构真如他猜测的那样,准备用他,采纳他的建议,那赵构就会考虑用上郭瑊。 也算是作为这些日子里利用郭云岫的谢礼了。 果然不出赵瑗所料,赵构听了之后,不气反笑了起来。 他指着赵瑗笑道: “元永你啊,还是太年轻,分不清轻重,就算你真对人家姑娘有意,可国家大事岂容你私情作祟,郭瑊此人若真有大本事,又怎么会让朕连名字都想不起来。” 他话语虽然是在指责赵瑗,但口吻却并不严厉,反而像是父子之间的调侃和告诫。 若放在以往,这都是他对赵璩说话的口气。 赵瑗见状,心中一喜,无辜挠头道: “可儿臣也不认识太多官员,也不知道他们的秉性能力如何,儿臣总不能举荐范师和朱师吧。” 范师自然是指范冲,而朱师则是前两年已经去世的朱震,同样曾做过翊善官,为赵瑗和赵璩二人讲过学。 赵瑗把朱震都搬出来了,就是在告诉赵构,自己认识又愿意举荐的官员实在是太少了。 赵构对赵瑗的表现却十分满意,他挥挥手道: “好了,你的这番计策朕是颇为满意的,就是你这选人的能力和眼光还得多和朕练练,不过到时朕会帮你把郭瑊安排成随行官员之一,给你一个能在郭家女儿面前好好表现的机会。” 说完,他突然神色凝了下来,看着眼前眉眼都透着喜悦的赵瑗,开口问道: “瑗儿,如果朕让你去江南,你愿意吗?” 第24章 老师请上朝! 老师请上朝! 赵构的话让赵瑗一愣。 你让我在郭家女儿面前好好表现的意思其实是在郭瑊面前表现? 莫非你还真想撮合我和郭云岫? 赵瑗心里虽在吐槽,但表面上还是有些为难的答道: “父皇,儿臣之前从没有做过这些事情,唯恐做不好,反而误了大事。” “无妨,你也到了该为朕分些忧的年纪了,既然元永你说你怕一开始做不好,那朕就给你先挑些简单的做,明日后每天来宫里陪朕阅上两个时辰的奏折,朕慢慢教你。” 赵构眼底的凝视散去,笑了起来。 这让赵瑗松了口气。 他感觉自己和赵构说话比面对张澄时还要吃力许多。 如果把张澄比作一只狐狸,那在他面前看似舐犊情深的赵构就是一头吃人不吐骨头的饿虎。 他连一丝懈怠都不敢有。 生怕一不留神就掉进了他的陷阱之中。 对于大宋来说,江南贪腐稽查一事其实已经迫在眉睫,但眼下还是多事之秋,赵瑗在临安根基不稳,还没有彻底得到赵构的信任。 所以他绝不应该去江南,也不该去贪冒这个大功,徒惹得赵构好不容易放下的疑心再次惊醒。 现在他要做的,是扮演一个赵构心目中的好皇子,按部就班的在赵构的扶持和眼皮子底下,组建起赵构许可的权势。 顺着赵构的心意把自己的目标完成了。 只要这一点想通,就能明白,江南一事兹事体大,即便赵瑗说得天花乱坠,让人信服。 在秦党陨落的当下,赵构绝不可能真的将这件差使交给赵瑗去办,若是成了还好说,可若是失败,那可不是动摇国本如此简单,而是国祚将倾,乱局再现的巨大危机! 他就是猜透了这点,才明白赵构询问自己的话语,其实不过是又一次的试探。 赵瑗笑了起来,一副期待的表情说道: “好啊,儿臣也想多跟父皇学学本事。” 赵瑗的模样并不像装的,那副对赵构的景慕之情让赵构很是受用。 他大手一挥笑道: “既然如此,父皇明日就每日教你两个时辰,你可记得不要迟到,今天时候也不早了,你就先回府好好歇息吧。” 赵瑗谢过赵构后,这才踉跄走出了御书房。 看着赵瑗的背影,赵构心中百感交集。 “朕越来越觉得以前把他和润夫看错了眼。” 赵瑗并不是装的踉跄,他整整站了一个时辰,为了不发出动静,腿脚早就站麻了,之后就算赵构和他问话,也依旧没有看个坐。 要是赵构再拉着他讲下去,赵瑗毫不怀疑自己会当着他的面啪一声跪在地上。 看来自己这副身体这些日子里养尊处优太久了,稍稍站一会儿就受不了。 还是得多锻炼。 赵瑗在出宫前又去了一趟养心殿,和吴妃张氏二人告辞。 听到赵瑗说赵构让他以后每日进宫在御书房里待上两个时辰,张氏喜极而泣。 她因赵构的缘由,一生注定不会留下子嗣血脉。 所以从赵瑗 老师请上朝! “你杀秦桧,救岳飞,拆秦党这一套连环计确实够妙,但过程实在是太凶险了,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你说如果没有李家帮忙,没有周三畏出手打断了堂前公审,你真能瞒得住张澄,瞒得住皇上?” “你倒是给老夫说说,要是没有这些帮衬,你还真准备把岳飞从大理寺狱里一劫,然后亡命天涯?” 范冲说的话其实并没有错。 这大半个月里的事情太多运气成分使然,若不是眼前这位老者突然出现,将那本名册交给自己,让他注意到了能快速破解局面的关键,恐怕自己也无能为力救下岳飞。 甚至可能必须冒着暴露自己的危险,劫持公审,才能救下岳飞。 “学生这不是仗着有老师您吗?再说,如果不是张澄这个变数突然提审险些打乱了学生的部署,凭着民心慢刀子炖肉,学生也不是不能解决问题。” 范冲气得卷起书卷当做戒尺,又是照头两下。 “你全都靠我?那你还装模作样!” 打完赵瑗,见他龇牙咧嘴装痛的模样,范冲才稍微气顺一点,哼道: “说吧,这次来找老夫做什么?是准备赖上老夫了?” 赵瑗连呼误会,但还是将今日进宫见赵构的事情说了出来。 包括赵构对郭云岫和自己的态度变化,以及让他每日进宫学习批阅奏折的事。 当然,也少不了赵璩那荒唐事。 他今天之所以来找范冲,其实并不是为了解惑。 只是这半个月里发生的事情太多,尤其是张澄的引蛇出洞之计确实险些让他黔驴技穷。 虽然靠着李涧出手协助,勉强化解危机,并达成了个相对圆满的结果。 但这足以让赵瑗意识到凭借自己一个人,是无法彻底在临安城这座风诡云谲的大宋政治中心里立于不败之地的。 他需要盟友,需要利益和目标一致的伙伴,需要能够在他陷入思想胡同时替他解惑的人。 而这个人,正是在关键时刻将名录交给他的范冲。 这位老师拥有他所不具备的隐藏势力。 李涧,周三畏,利州四义,包括那位赵瑗还没有猜透身份的神秘协助者。 都和范冲有着间接或者直接的联系。 而这位老师从他展露出的,对自己的态度上看,对自己全是暗中的帮助,没有恶意。 听闻赵瑗的叙述,范冲思考了一会儿后才说道: “你拒绝前往江南这事是走对了,无论官家是试探还是确有此意,现在都不该是你去江南建功的时候,如今朝中各种职位空缺,你更应该留在临安,想办法扩大自己的势力,让自己站得更高。只有站高了,你才有保护你在乎的东西的能力,包括你自己。” 这正是赵瑗心中所想。 他点头,虚心受教,嘴里却委屈的说着。 “不过学生如今虽然得到了进御书房里的机会,但如今朝堂之上却是两眼一抹黑,根本伸不进手啊。” 范冲白眼几乎要翻到天灵盖上了。 “你臭小子,有屁直接放,还在这里玩藏着掖着那套,信不信老夫现在就闭门送客!” 赵瑗挠挠头,嘿嘿一笑,道出了自己的最终目的。 “老师,我想请您回来。” 范冲眼睛一瞪。 “我就知道你小子这么晚了跑来找我肯定是没安好心!原来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赵瑗傻笑,险些又要挨打。 范冲手里的书筒子起了又落,这次终究没落在赵瑗头顶,老人家哼道: “你明天起,从宫里出来就来这里替我,每日给这些孩子们上一个时辰的课,随你教!” 赵瑗一喜,连忙应下。 “老师别说一个时辰,就是两个时辰学生都行。” 看着赵瑗殷勤模样,范冲冷笑: “你也就嘴上会哄人了,难怪那姓郭的小姑娘能被你哄得团团转,你是不是还把李涧女儿也这样哄上的手?” “老师冤枉啊,你说我与郭云岫就算了,那不过是为了和利州四义联络才不得已出的下策,但确实是我先利用了她,我心里也愧疚,可你要说我和李晚舟?那绝无可能!” “没有最好,不过你倒是和我说说那两首咏梅诗真是你写的?” 从范冲的书孰出来时已经很晚,赵瑗险些错过了宵禁闭城的时间。 今日进宫出城两趟虽然忙碌,但是收获颇丰,让赵瑗心里十分满意。 等到次日大早,鸡还没司鸣,他就起了床,抓着还没去巡铺军当值的裘兴陪他练武。 裘兴也吓了一跳,自家公爷可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兴头。 大宋向来都是重文轻武,甚至朝中文臣轻蔑武将,能够在朝堂之上骂对方是武夫莽人,也不稀奇。 这种思想自然是大宋的当家人自上而下带起来的风气,正因如此,赵瑗以往虽然对裘兴十分重视信任,可从没有主动习武。 最多就是在宫人内侍的陪伴下,学一些强身健体的操练而已。 但虽然不知赵瑗为何突然对习武来了兴致,可裘兴还是悉心教导起了赵瑗。 若是裘兴知晓他是因为昨日御书房里把腿站麻了才来的兴致,不知道会不会哭笑不得。 赵瑗清晨锻炼完,简单沐浴更衣后,便坐上了马车赶在宫门打开供朝臣上朝时进了宫。 他先去养心殿给吴妃张氏请了安,陪她们聊上了一会儿。 直到听到赵构下了朝,去了御书房后,才赶了过去。 内侍通传后,赵瑗便进了御书房里。 好在今天赵构并没有让赵瑗继续站着。 他让内侍搬来了张凳子给赵瑗,坐在一侧的小桌边上,让赵瑗替他念奏折里的内容。 这些奏折大多是一些不太重要的弹劾文章或各县呈报上来的税情,有些甚至不过是县官对赵构的问候和恭维。 赵构让赵瑗自己随便回复那些恭维马屁。 至于一些奏折的内容,赵构也会时不时向赵瑗提问一嘴,询问赵瑗的看法,并对其加以评价。 赵构虽然作为南宋开国皇帝,在历史上的评价大多也都是批判。 但赵瑗不得不承认,赵构作为皇帝还是有着他独到的地方。 许多赵瑗作为历史系高才生看不出的问题,往往通过赵构的三言两语,就能一针见血的将问题的本质指出。 那些官员们呈报的各县税情看似平淡无奇,可赵构又总能找到其中一些被刻意隐瞒的信息。 这样子真的就像是赵构在培养自己的储君一样。 直到有一份谏书直言国不可一日无相,还请赵构早日重新选立宰相之位时,赵构向赵瑗问道: “元永,你觉得如今局势,朕应该让谁来顶上这宰相之位?” 赵构眨了眨眼,他看到那份谏书上的署名是——周三畏。 第25章 偷听很久了! 偷听很久了! 赵瑗眨眨眼睛,没有想到范师动作竟然如此之快。 他昨日才去见了范冲,今日就看到了周三畏的奏折。 他甚至都开始怀疑范师早有准备。 赵瑗答道: “儿臣以为,今日局势,能够稳住朝堂群臣之人,唯有范师可以。” 赵构并没有正面回答赵瑗,他思忖了片刻,问道: “昨日你离宫之后又去了城郊范冲的书孰?” 面对赵构的询问,赵瑗早有准备。 自己去书孰见范冲这事,赵构定然会知道,与其 “是,儿臣担心自己不能胜任父皇的期望,便去找了范师,请他每日能指点儿臣。” 赵构笑道: “好学谦虚是好事。” “是,儿臣唯恐能力不足,拖了父皇的后腿,还得向父皇和范师多学多看多听。” 这记马屁拍到了赵构的心坎里,他抚掌大笑: “好好好,元永能有如此好学向上之心,实属可贵,你这次举荐范冲也比昨日举荐郭瑊要聪明,举人不避亲是好事,至少坦诚,但任人还需有贤能,这点你可得记住了。” 赵构一边说教,一边分析。 “如今朝堂局势不稳,还需有一个能够让人信服的人去坐在这宰相之位,范冲从先帝起便是朝中肱骨,又刚正不阿,自身也从未卷入朝内党羽之争,让他暂时回来确实是个好的选择。” “儿臣也是这么觉得的。” “既如此,就这么决定了,来,元永你去取一卷圣旨来,朕来念,你来照着写。” 赵构心情舒畅,居然让赵瑗亲自写下旨意。 这若是放在以往,恐怕是绝无可能的光景。 从皇宫出来后,赵瑗又如约来到范冲的书孰。 今日范冲不在,一名年纪偏大的孩童告诉赵瑗,范师留了口信,让他带着这些孩子念书。 赵瑗陪着孩子们念了一个多时辰的《千字文》《三字经》。 等读完了两本书,约定的时间早就过了,范冲也没有回来。 但是他并没有就此起身离开。 这些孩子只是短短一个多时辰的相处,赵瑗就已经俘获了他们的心。 早在离宫来这里之前,他便提前做好了准备。 他在途经御街几个最有名气的点心坊子时,几乎买光了他们新鲜出炉的所有点心。 这些香喷喷还冒着热气的点心几乎没有一个孩子会抗拒。 就算是那几个年纪和赵瑗相仿的少年郎也不例外。 凭借这一手取巧的小妙招,赵瑗顺利和这些孩子们打成一片。 陪他们念完《三字经》《千字文》后,这群孩子们便围住了赵瑗,一边舔着指头上的点心油,一边七嘴八舌的问起了赵瑗各种问题。 起先还是几名孩子们对《三字经》和《千字文》内容的询问。 赵瑗虽然学的是历史系,这些古文经典他能倒背如流,但毕竟术业有专攻,要让他给孩子们解释其中的句子释义,就算赵瑗也要抓耳挠腮一阵子,才能回想起来。 子曰,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一番汗流浃背的解释下来,反倒让赵瑗收益良多。 就好像陪着这些孩子学生们学习的时候,他也在学习一样。 这种学习的过程中,更是让他逐渐将今早前在御书房里,对赵构一些解释得颇为含糊不明朗的问题也有了新的理解。 这让他渐渐喜欢上了陪着这些学生们一起读书的过程。 逐渐的,话题渐渐从经文注释,聊到了诗词歌赋。 当其中有学生提及,这几日流传甚广的《墨梅》就是出自赵瑗之手时,这些学生们纷纷朝他投来或钦慕或敬佩的目光。 “老师,你诗词这么好,教教我们呀,平日里我们学习诗词的时候,风头都让子充占完了,范师总是念他做的诗词,我们可嫉妒了。” 孩子们的目光纷纷看向一名和赵瑗年纪相差无几的少年。 这应该就是子充了。 赵瑗心里想着,觉得这个表字似乎有些耳熟,于是朝他问道: “你叫什么?” 少年郎似乎没有想到大家会提起自己,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我姓周,名必大,老师别听他们瞎说,和您那两首墨梅相比,学生还不足您的万一。” 赵瑗一愣,没有想到这群学生里居然还藏着一个南宋未来的厉害人物。 周必大,字子充,秦桧末期绍兴二十一年,也就是十年之后进士及为世师表,功名始终,视古名臣为无惭也。” 这三位帝王的评价几乎将周必大此人彻底概括完整。 不过历史上周必大年幼丧父丧母后,随外家伯父生活,直到中了进士后才进京为官,却没有想到今日竟然在范师的书孰里见着了真人。 赵瑗好奇,又询问了一些问题,这才得知,周必大这是随着经商的伯父辗转各地,今年年中才来的临安城郊,暂时住在城外的小村里做些生意。 周必大也是听闻了范冲在这里建了草庐教书,有教无类,便壮着胆子来求学,被范冲一眼相中,便留了下来。 赵瑗自然是喜不自胜,这位可以说是南宋未来五十年内的真正肱骨! 诗词才情自不必多说,能和陆游做朋友的,文采自然斐然。 关键还是他的政治能力! 要知道,这位可不只是内政天赋点满,而且军事能力也极为出众,虽然南宋后期他与张浚、胡铨等建议主动出击,主战者的主战派意见不合,但他绝对不是一个纯粹的主和派。 他主张的是以和议作为与民休息的权宜之计,抓住时机“内修”,却又不似秦桧那般丧权辱国的割地退让,主张在“守御”的前提下,充分做好物力、军力准备,再找准时机进行北伐。 (请) n 偷听很久了! 更是亲身参与了数次平寇。 几乎是军政德智体美,全面发展的顶级天赋! 对于此人的出现,赵瑗欣喜若狂。 而更让他惊喜的,还是除了周必大之外,那位最先开口说话的六七岁孩子,竟然是张孝祥! 这位虽然在政绩上不如周必大,病逝时年仅三十八岁,但却是著名南宋词人。 绍兴二十四年状元及故事而已。 所以郭云岫和他就像是两道难以融合的灵魂,不是诗中的两地相隔,更似千里之外的重重阻碍。 不似一座孤山,而是有千万重山。 这是他给自己设置的壁障,就连他自己也不晓得该如何破除。 一词出,周必大和张孝祥已经惊得不能自已。 这两位神童自然听出了词里的不凡,他们看向赵瑗的眼神已经彻底变成了憧憬。 不过听懂了的周必大虽然惊艳,却还是叫道: “不行,不行!老师,虽然这词太凄苦了,可做不得定情诗!” 其他人不解,张孝祥这才解释了赵瑗诗词里的含义。 但听到赵瑗在词中居然自己的爱情说作是,天作之合,却不能在一起,两地分隔。相思相望,而又不得相亲,只有黯然销魂的结果时,大家都不乐意了。 “先生,你这词可不是定情用的,那有这样咒自己的!” “就是就是!我就算笨,可我爹娘再怎么想爱,也不会把自己比作牛郎织女!他俩要是一年只见一面,我爹明年就能给我再找两个小娘!” 听着大家的起哄,赵瑗哭笑不得。 他心中确实觉得纳兰性德的这首《画堂春》与自己颇为贴切。 但要真说定情诗其实还是比不过这首。 “你们都不满意,那换一首看看你们可会满意。” 他心里默默致歉,只因这首词再过十余年便会从范成大嘴里问世,而如今自己将其抄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出现《夏洛特烦恼》里周董上节目时的那一幕——我感觉我一直活在他的影子里。 “车遥遥,马憧憧。君游东山东复东,安得奋飞逐西风。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月暂晦,星常明。留明待月复,共盈盈。” 他轻轻念着。 身旁的学生们听入了迷。 身后传来女孩子的声音。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写得真好。” 他惊愕的回头,就看到郭云岫就站在他的身后! 显然已经偷听很久了! 第26章 郭云岫的主动 郭云岫的主动 赵瑗愕然回头,看到郭云岫就站在自己的身后。 看她那似笑非笑的表情,显然是站在那儿很久了。 门外的侍卫也没有通报,但显然是知道郭云岫来了的。 周必大这些家伙恐怕都已经知道了,结果却一个个默契十足的三缄其口。 怪不得赵瑗先前还在奇怪,这些家伙一个个挤眉弄眼的,非得把话题从开蒙的《千字文》转移到诗词歌赋上。 原来她早就给自己下好了。 他佯装生气的去瞪周必大他们。 结果也不知道是谁起的头,看到自己朝他们看来,一个呼声纷纷作鸟兽散,瞬间让整个草庐里只剩下了赵瑗和郭云岫两人。 赵瑗看着一瞬间人去楼空的书塾,目瞪口呆,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如何与郭云岫相处。 正愁眉不展呢,那个吃了六七块点心的小胖子又吭哧吭哧的跑了回来。 见两人正相对无言,有些怪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先生,我回来拿个东西!马上就滚!” 说着,他小胖墩似的身子,以迅捷的动作,风卷残云的将草庐里剩下的糕点一股脑的揽入自己的衣兜里,然后在赵瑗不可思议的目光下,飞也似的的又溜出了草庐。 ——噗嗤! 身后的轻笑声打破了两人之间尴尬的氛围。 赵瑗循声回头,看到郭云岫正掩着嘴,眼睛弯作了诗里的月牙,细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好像要抖搂心间冰雪的梅枝。 他的心弦一颤,成了那簌簌落下的雪块。 “你怎么来这里了?” 赵瑗一出口就后悔了。 这话问得跟个二傻子似的,和自己先前的表现完全不像是同一个人能说出来的话。 “因为晚舟呀,晚舟和我说前几天她和姑母去城外的一座庄子呆了两天,可好玩了,还说庄子里有一处温泉,里面的水到现在还是热的,所以我就和晚舟出来了,刚刚好路过这里就听到有人在念国公爷你的诗,所以就好奇走进来想看看,结果我也没想到国公爷也在呢。” 赵瑗一愣,他自然是知道李家为了伪造不在场证明,让李清照出城呆了几日。 但他显然没有想到,李清照待的庄子就是范冲老师的庄子。 更没想到的是,李晚舟居然又为了哄郭云岫开心,把她带来了庄子里。 他有一种被人算计了,又不知道究竟是谁算计的感觉。 他看向四周,但除了郭云岫外,并没有见到 郭云岫的主动 “谁知道呢,或许是我无意间惹到了她吧。” 在赵瑗没有看到的时候,郭云岫秀气的弯眉稍稍落了一些。 她巧妙地把话题绕开了李晚舟。 “那现在怎么办?晚舟不见了,我一个人在这乡间田野里的,可记不住回庄子的路。” 草庐附近只有一座庄子,因为是范师的家,赵瑗自然认得。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泥,说道: “我正好也有事情要去那庄子上去找老师,我陪你一起去吧。” 郭云岫笑了起来,欣然应下。 两人肩并肩的走出草庐,又默契的没有乘上赵瑗来时的马车。 就这样相伴走在田埂上。 今年临安城的冬天来得有些晚,只是稀稀落落的打了几层霜,风吹在两人身上稍微有些沁凉。 两人无言的走着,赵瑗几番想开口打破沉默,但话哽在喉咙,不知该说什么。 反倒是身旁的郭云岫先开了口。 “比起那首一生一代一双人,我更喜欢愿我如星君如月一些。” 赵瑗鬼使神差的问道: “为什么?” “因为星月能一直相伴,可前面那首有些太凄然了,都说诗中窥人,墨梅是你,星月是你,可蓝桥边上进退不得的也是你。” 赵瑗愣住了,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么多。 当时想到这两首时,只是脑海里正巧就浮现出了它们。 就好像他能背下的咏梅诗词有很多,偏偏选中了《墨梅》与《卜算子》,能回忆起的定情词也无数,偏偏想到的就是《画堂春》和《车遥遥篇》。 就像郭云岫说的,诗能窥人,他却觉得没有错。 这四首诗更像是主动选择的他一样,是最能确切诉说他想表达的情感的诗。 想到这里,他有些心慌意乱了起来。 这是他来到南宋以后,第二次心慌。 第一次还是当他意识到自己真的杀了秦桧,而非做梦的时候。 “你为什么不愿意更进一步呢?” 郭云岫的话语将赵瑗的思绪拉了回来,他这才恍然发现,两人已经停下了脚步,站在了一处十字交叉的田埂中心。 冬季的田野上并没有什么人,远远吊在身后的马车也不知为何没有跟上来。 前方百米的庄子挂上了灯笼,给即将来到的黄昏点缀上了一缕胭脂红。 “还是我郭云岫入不了国公的眼?” 郭云岫的话让赵瑗彻底的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生于官宦世家,看起来温婉淑静的少女竟然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 他彻底慌了神。 他明知道自己做的不地道,那些找好了借口托茴香去传递的书信里,究竟有多少是真,又有多少是假。 就连他自己都分不清了。 赵瑗刚想说话,庄子方向一只黄色的大猫窜了过来,将他的话又打断了下去。 小泥巴跃进了郭云岫的怀里,再后面是跟上来的李晚舟的身影。 “走吧,国公爷,范老应该已经回庄子了。” 郭云岫没有再给他说话的机会,他只听到对方在迎向李晚舟前,留下的话语。 “赏梅宴后,我娘看中了礼部侍郎刘大人家的二公子,过两日要请刘大人来家里喝酒赴宴,或许以后云岫就不能再给国公回信了。” 赵瑗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