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汉上公,替关羽守荆州开始》 第1章 巨富之子,但叔叔坑爹 建安二十四年,夏。 经历两年鏖战,刘备击退曹操,全取汉中。 其后刘封、孟达乘胜攻取东三郡,亦得手。 至此,刘备势力横跨荆、益二州。 达到鼎盛。 当年七月,刘备称汉中王,大规模封赏功臣。 如此大喜日子,刘备的座上宾“安汉将军”麋竺,却惨遭晴天霹雳。 原来麋竺长子麋威,某日外出骑马时忽然昏厥坠马。 醒来后跟失了魂似的,对人不理不睬,如行尸走肉。 麋竺寻遍益州名医仍治不好。 最后是他的亲弟,时任“南郡太守”的麋芳从荆州传来消息,有一位姓张的神医正在江陵访友。 恰逢此时,刘备委派“益州前部司马”费诗出使荆州,拜关羽为前将军。 于是麋威便随使团去了江陵。 且不提这一路如何舟车劳顿。 总之经过张神医一番妙手回春,麋威总算在深秋的某日清醒过来。 然而张神医大概到死也不知道,自己辛辛苦苦治愈之人,内里早已换了灵魂。 那是来自一千八百多年后,因意外去世的华夏青年。 前世不足为道。 关键是眼下—— “我现在是麋威。” “徐州巨富麋竺的嫡长子。” “因为父亲早年精准投资了刘关张,这辈子无须上阵杀敌也能富贵终老。” 乱世之中还能当富二代躺平,这是何等幸运? 然而。 “地点不对!” “这里不是成都,是江陵!” “还是襄樊之战时期的江陵!” 麋威垂死病中惊坐起。 太坑爹了! 稍微了解三国的都知道,关羽北伐襄樊期间,孙权趁机袭取了荆南三郡。 而孙权之所以偷袭得手,关羽自身轻敌是一方面; 南郡太守麋芳,也就是麋威的亲叔叔,轻易献出荆州重镇江陵城,则是另一个关键。 此事影响十分恶劣。 往大了说,打断了刘备势力上升势头,自此偏安益州,再难兴复汉室。 往小了说,麋竺因为亲弟的背叛而自感愧对刘备,不久之后羞愤而死。 真的是字面意义上坑死了麋威的爹! 幸好刘备恩怨分明,并未因此迁怒麋竺的子孙,厚待如初。 历史上,麋威做到了秩比两千石的虎贲中郎将,算是善终。 但前提是,回到成都! 麋威此时已经无暇计较为什么自己的魂穿夺舍居然“加载”了几个月。 他只知,若不尽快离开江陵这片是非之地,就连他自身也会被麋芳带到坑里去。 能够在刘备这边当个堂堂正正的富二代,何必去孙权那边当人厌狗嫌的二五仔? 笃笃。 房门敲响。 麋威立即收起多余表情,重新躺好。 少顷,一位头戴进贤冠,脸圆身宽的中年走进了屋。 得益于长达数月的灵魂融合,麋威全盘接收原主记忆,一眼就认出来者。 正是此身的叔父,麋芳麋子方。 “听闻你已恢复神智,本还不信,没想到是真的。” 麋芳看着床上的侄儿,微微眯目,似在观察气色。 “仲父?这……到底发生何事?” 麋威故作懵懂状,仿佛真的是大病初愈。 “此事说来话长……你现在感觉如何了?” 麋芳说着,随手拉来一张苇席,咚地一声坐在床边。 汉代并未流行后世的椅子。 汉人的标准坐姿是屈膝跪坐,称为正坐。 所以麋芳一“坐”,视线便与床上的麋威大致齐平。 四目相对。 从对方目光中,麋威不难感觉到一丝长辈对晚辈的关切。 可除此以外,却还有一丝微妙的忌惮。 若非熟悉之人,很难察觉。 他忌惮我一个晚辈做什么? 心思微转,麋威面上如常应答: “感觉就像睡了一觉。” “明明前一刻还在马背上挽弓,一恍惚,人已经躺在床上……对了仲父,此地果真是南郡江陵?” 麋芳微微颔首,断了麋威最后一丝侥幸。 接下来,麋威又问了一些杂七杂八的事。 确认了历史进程: 其一,关羽正在围攻襄阳和樊城。 其二,刘备刚从汉中班师回成都。 换言之,荆南三郡正处于防御最空虚之际。 祸事不远了! 于是他不再犹豫,语气一转: “如此说来,我离家竟有数月之久。” “先圣曰:父母在,不远游。既然病愈,也该早些归蜀,免得落下不孝的恶名。” “这就回去了?” 麋芳圆润的脸庞微微一抖。 “你刚刚醒来,不再将养些时日?” “万一路上再有变故,我如何向你父交待?” “你须尽孝于你父,我何尝不须悌敬我兄!” 啥,麋芳也懂得兄友弟恭? 要不是麋威有着前世记忆,差点就信了这糟老头子的鬼话。 眼见一计不行,他再起一计: “不瞒仲父,我在益州时,听闻大王有意简拔州中才俊作为世子禅的亲近侍从。” “这是不可多得的好前途啊,我实在不想错过!” 孝道,名声,仕途。 作为汉代士人,没什么比这更重要的了。 而麋芳果然迟疑了起来。 “府君,郎君既有志向,何不成全?” 一道粗粝的声音突兀传来。 麋威循声望去,却见一个身材精瘦的男子正肃立在门旁。 此人用黑色帻巾包裹着头发,短衣大袴,腰佩长剑,乍一看只是个寻常武士。 但麋威总感觉此人的装扮有些别扭。 未等他多想,麋芳已经开声: “既然詹君也这么说……也罢,你早些归去,省得兄长日日挂念。” “只是你我叔侄难得相聚,再分开,不知何日能重逢……” 说罢,麋芳微微仰头一叹,似有惆怅,又如释重负。 麋威一时拿捏不准这位便宜叔叔的心态。 但无所谓了。 只要能回到成都,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心情放松下来,他再次打量那位帮腔的“詹君”。 这一看,他总算明白为何感觉别扭。 原来此人帻巾下的头发,只长到齐耳的程度,说明曾经修剪过头发。 这显然不符合这个时代汉家的风俗。 更别说,此人脖子上还残留着未完全清掉的纹图。 断发,纹身。 这是个蛮夷! “他是我新近征辟的门亭长,姓詹名思服。” 麋芳见他好奇,随口介绍。 门亭长,又叫府门亭长,是汉代太守的门下佐吏之一。 大致可以理解为门卫队长兼传达室主管。 相应记忆一闪而过。 麋威不由眉头一挑。 虽然他作为一个后世穿越者,并无汉夷之别的成见。 但继承了原主记忆,他深知麋芳的这个任命很不寻常。 且说,南郡作为荆州中部枢纽,地跨大江南北,有南蛮投奔并不奇怪。 但郡太守的门下吏职,则是另一回事。 这种职位,通常是给地方士族子弟准备的。 连普通良家子都未必有资格上位。 更何况一个尚未完全汉化的蛮夷? 麋氏本是东海郡豪族。 麋芳大族出身,不应该犯这种低级错误。 除非…… “算了,反正今日一别,往后是敌非友,管他用什么人呢……” …… 翌日,麋威来到江边渡口。 “你说什么?” “没有船?!” 第2章 欲渡无船,欲速不达 堂堂江上重镇,居然找不到一艘船! 城南渡口前,麋威怔怔地看着面前的漕曹掾,任江风吹乱衣衫,错愕失声。 漕曹掾,正是主管漕运的郡吏。 漕运主管说没船,那必不有假。 但麋威还是难以置信。 这里可是江陵啊! 麋威:“”怎么能没有船呢?” “非是无船,而是能用的船,此时都被悉数征用了。” 漕曹掾耐心解释道。 “前番关将军沿汉沔进军,本就征调了大量舟船北上。” “后续我等奉命调度军资,又有征调。” “故本地舟船早就所剩不多了。” 这个解释麋威倒是能接受。 如果不是关羽几乎抽空了南郡的人力物力参与北伐,孙权等人又怎会轻易偷袭得手? “那‘所剩不多’,总还能剩几艘吧?” “月初倒还剩一些,但如今也没了。” 麋威:“这又是怎么没的?” “郎君有所不知,上月汉水溢涨,关将军乘机俘虏了一个姓于的魏将,还有好几万魏人!” 水淹七军,俘虏于禁? 麋威有所明悟。 又见漕曹掾苦笑道: “虽说打胜仗是好事吧,但数万降人陆陆续续安置在江陵,那都是要吃粮的!” “江陵储粮本就因北伐而捉襟见肘,如今一下又多了几万张嘴,哪里还够吃?” “所以关将军又下令调取湘关米应急,剩下的船就都去南边运粮了。” 这说的是“湘关取米”? 原来这两个历史事件还能在这里连上! 麋威恍然之余,只感觉实在有些难绷。 这就像,他很清楚船快沉了,却偏偏无法及时跳船。 而更难绷的是。 为何无法及时跳船,他同样很清楚! “此事……为何昨日仲父不提?” 闻得此言,漕曹掾顿时表情微妙: “府君非是不提,怕是根本不知。” “早前城中意外失火,烧毁了不少军器,府君没少受关将军责骂。” “入秋后,各处河道比预计的更早淤塞,漕运难以为继,关将军又言要治府君督运不力之罪。” “自那以后,府君每天担惊受怕,哪还有心思过问军务?都是门下诸曹直接处置的……。” 这居然也连上了! 麋威感觉人都麻了。 明明是一件挺荒诞的事。 为什么一通分析下来,结合前世史书记载,居然有些合理性? “那什么时候有船?” 麋威牙酸问道。 漕曹掾掐指一算: “十日!最快十日,南下运粮的船应能折返!” 十日…… 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史书上说,建安二十四年闰十月,孙权征讨关羽,并杀关羽关平父子。 然而在此之前,他又是与曹操暗通书信,又是诱惑麋芳和傅士仁,又是派吕蒙陆逊先行偷袭南郡二城…… 这些事,显然无法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全部完成。 信使南来北往是需要时间的! 大军调度也是需要时间的! 那保险起见,自己不能等到闰十月才走。 十月之前就该远离荆州。 而如今已经快九月底了。 看来乘船离开是不能指望了。 但活人还能让一艘船给憋死? 等不到船,咱走陆路离开行不行! 说干就干。 一通打听后,他又找上了法曹。 也即郡府门下诸曹中,掌管邮驿系统的部门。 偌大的江陵城,总不至于找不到一辆车,一匹马吧? 哪怕一头驴也行啊! “不瞒郎君,车着实没有了,但驿马还是能匀出来的。” “只是郎君大病初愈,骤然跋涉千里,身体受得了吗?” 听到督邮的灵魂叩问,麋威蓦地一愣。 首先,他结合原主记忆,知道“跋涉千里”并非夸张的说法。 反而相当写实 是的,现实不是玩游戏,不是点点鼠标就能将人物从一座城移动到另一座城。 在三次元的世界里,一个人从江陵入蜀,真的需要走一千里路。 这还是以到达益州最东端的巴东郡鱼复县来计算。 也就是著名的“白帝城”所在。 如果算到成都,路程至少翻倍。 后世李白有诗为证: “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 须知李白说的是趁着雨季大水,冒险乘船顺流而下,走得当然快。 而麋威是逆流而上,还是走崎岖险峻的陆路。 别说一日,一个月能走到就该庆幸了。 真以为数百里巫峡,上千里巴山,跟你开玩笑的? 知不知道什么叫二三级阶梯分界线啊! 知不知道什么叫“益州险塞”啊! 身体健壮的人,尚且要周全准备才好上路。 如今他卧床数月,正是体虚乏力之际。 不休养十天半月,不怕累死在路上? 当然了,真要修养十天半月,那还不如踏踏实实等船得了。 于是问题又绕回来。 欲速不达! “难道只能赌吕蒙来得慢一些么……” 麋威一屁股坐在郡府门前的石阶上,任由深秋寒风吹拂脸庞,仍止不住满头大汗。 半是因为体虚,半是因为心烦。 谁想到自己尚在魂穿的“加载状态”时,蝴蝶效应就已经将自己扇到了两三千里外的江陵? “敢问足下,可是安汉将军贵子?” 一道声音打断思绪。 麋威抬头,看到一个仆人打扮的老者。 “是我。有什么事吗?” “冒昧以请,我家主人想邀郎君到府中一见。” 麋威注意到老仆说的不是家中、宅中。 而是“府中”。 当即起身道:“请问你家主人是?” 老仆恭敬递上了一块精美木牍。 上面写着一列又扁又宽的楷字: “河东解县关兴再拜,问起居。” 麋威立即反应过来,这是汉代士人访客用的“名刺”。 相当于现代人的名片。 他记得前世三国朱然墓的考古发掘里就有类似的文物。 其中“再拜”与“问起居”属于常用的客套语。 重点是籍贯和名字。 河东郡解县,关羽故乡……这是关羽的次子,关兴! 是了,关羽刚刚被拜前将军,又是刘备安排的荆州实际主事者,当然有“府”。 麋威心中恍然,倒不至于意外。 在江陵遇到关羽家人,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嘛。 当即便要将名刺收好,想着怎么得体地回应。 然而手指划过木牍上的那个名字时,心中猛然一跳。 等等! 关兴这时候怎么还在江陵城?! 第3章 这运气蹭不了一点 这个时间,关兴该不该在江陵? 前世史书并无详细记载。 也可能是麋威孤陋寡闻。 但联系前后事件,倒也不难猜测。 首先,因为孙某人的背刺,关羽与长子关平一同丧命。 就连江陵的家眷,乃至于麾下将士的家眷,也尽数被吕蒙所得。 但有一人例外。 关兴。 史载,关兴至少活到了季汉立国后诸葛亮担任丞相的时期,并在中枢担任要职。 那一个理所当然的推论: 孙权派吕蒙袭取南郡的时候,关兴很可能已经入蜀。 或许是关羽想让次子在中枢闯出名堂; 也或许是关羽作为“封疆大吏”,向主君刘备派出质子,以达成必要的政治交换。 不管什么原因,关兴确实从这一战活下来,并继承了关羽爵位。 基于这个推测,麋威本以为关兴此时已经不在江陵。 莫非当中另有蹊跷? 不论如何。 既然关兴确实幸运地活到了战后,回到了成都。 那自己跟着他,是不是也能蹭到一点运气? 当即对关家老仆道: “你家主人打算何日会面?” “自然是看郎君何时方便。” “那择日不如撞日,我现在就随你去前将军府吧!” “这……” “怎么,不方便?” “方便倒是方便的。”老仆小心解释道。 “只是我家主人本意是设宴招待贵客。如今匆忙之间难以准备周全,仆唯恐失了礼数!” 什么礼不礼数的,哪有前途重要! 麋威神经紧绷,也情知对方没有自己的先知优势,未知大祸临头。 当下也不解释,随口应付两句就让对方带路。 …… 在关家老仆引领下,麋威一路顺畅地进入了前将军府,来到后院。 庭院中已经摆好了宴席。 说是宴席,其实就是树下三张几案,三块草席,再摆上简单的汤水肉食。 连酒都没有的。 最亮眼的反而是恭候此间两位年轻男女。 男的看上去与麋威年龄相仿。 皆未到加冠取字的年纪,只是简单束起头发。 难怪名刺上没有注明表字。 体型算得上修长,但略嫌瘦削。 比起武将,更像一个书生。 这就是关兴? 麋威又看向他身旁面容青稚的少女。 衣罗穿锦、肤如凝脂自不必说。 一看就是富贵人家才能养出来的女子。 难得的是,明明只相当于高中生的年纪,身高居然不比关兴矮多少,几乎赶得上麋威的个头。 麋威一面啧啧称奇,一面暗暗吐槽。 父兄在前线舍生忘死,关兴自己却在家里吃喝玩乐,还养了个长腿jk给他作陪…… “麋安汉贵子,久仰!” 关兴全然不知麋威的腹诽,上前热情招呼。 双方一番寒暄,依照主客位次入席。 麋威愕然发现那位“汉代jk”并未陪伺左右。 反而单独占一个座席,与他左右相对。 他本还以为有第二位客人呢。 不由再次打量,这才发现对方眉目与关兴有几分相似。 他更无语了。 你约我吃饭就吃饭呗,还带上妹妹是几个意思? 吃喝片刻,关兴放下碗筷,道: “麋君,实不相瞒,今日相邀,有一事相求。” 麋威闻言一笑: “巧了,我同样有求于关君!” 关兴抬手: “麋君是贵客,请先!” 麋威也不客气,立即说出自己希望尽快坐船返回益州。 关兴闻言摇头: “我家大人有令,舟船皆要征用从军,即便我是前将军之子,此时也无法违背军令的,实在抱歉!” 这个答案不出意料,麋威只是抱着试试的心态提一嘴。 “此事作罢。不知关君所求何事?” 闻得此言,关兴转头看了一眼亲妹。 却见对方正捧着木碗,小口小口地抿着肉汤。 端的是一副正襟危坐,目不斜视。 但麋威其实早就发现了对方压在屁股蛋下的一双腿不时抖动。 显然平日不习惯这种“坐”姿。 只在兄长视线扫过来的时候,才稍显安分。 “麋君,你看我家小妹如何?” “……啊?” 麋威目瞪口呆,有些没反应过来。 关兴知他误会了,连忙赔笑道: “是这样的,我父兄有意将小妹许配给汉中王世子为妻。” “只是世子年幼时便跟随大王入蜀,多年未见,却不知其人如今品性、好恶如何,是否愿意与我家结此良缘……” 麋威这才反应过来,脑海中自然浮现出一个小胖子的形象。 怎么形容呢? 还挺质朴的。 当然,这不是重点。 关羽作为刘备集团毫无疑问的二号人物,与刘备结亲乃是题中应有之义。 不是我儿子娶你女儿,就是我女儿嫁你儿子。 历史上也就是关羽死得早,这待遇才落到张飞一家身上。 所以麋威还能怎么回应? 举双手赞同呗! 总之,一番客套奉承之后,关兴显得相当开心,感叹道: “想那孙车骑(孙权将军号)先前还痴心妄想,欲为其子求娶我关家女。却不知我家大人与大王自有殊遇,可谓恩若兄弟。怎会绕过大王,反而先与他一个外人结亲?” 咦,原来关羽辱骂孙权求亲使者,内里还有这种讲究? 麋威微一想,便恍然。 关羽作为“封疆大吏”,不先与主君联姻,反而跟别的诸侯勾勾搭搭,你让刘备怎么想? 即便刘备大度不计较,但刘备麾下其他人就不担心,不忧虑? 军政大事,不可轻忽。 这方面,关羽是拎得清的,直接给人骂回去了,还骂得天下皆知。 而孙权也未必不清楚这里面的门道。 只怕是故意的…… 这么一想,再联系后来关羽一家命运,麋威心中不免一阵唏嘘。 想那关羽英雄一世,没有死在慷慨壮烈的一战,而是被阴沟里的老鼠背刺。 实在令人扼腕。 就连眼前好看的jk,也不知最终便宜了哪个鼠辈…… “对了,既然关将军有意结亲,何不早些遣人入蜀问媒?” “哈哈,麋君有所不知,我家大人数月前就打算遣我入蜀求学,顺便促成这桩婚事。” “那为何改主意了?” “并未改,这不是后面麋君来江陵治病了吗?” “这……与我何干?”麋威皱眉。 “大人让我暂且留下观望一下麋君的病情,若能带着好消息入蜀,一则能宽慰大王与安汉将军(麋竺)之心,二则还能顺势邀请安汉将军作媒人……如此,岂非两全其美?” 关兴呵呵笑着,只当家常闲谈。 却不知麋威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敢情自己这只穿越蝴蝶,不但改变了原主的人生轨迹,还顺便改变了关兴的? 本该躲过这一劫的关兴,如今也被坑在江陵城了? 所以。 自己跟着关兴,非但蹭不了一点运气,还会一起沦为孙权俘虏? 完犊子! 第4章 既然逃不掉,那就反抗吧 “麋君?麋君?” 关兴见麋威恍惚失神,面露关切。 麋威闻声回过神来,却一时默然。 且说,关兴史称“少有令问”,乃是个早慧的年轻人。 当下先是见麋威着急离开江陵,现在又见他作如此神态,哪里还猜不到他心有顾虑? “麋君,你到底在担心什么啊?” 事到如今,麋威也没什么好忌讳的了: “当下南郡空虚,若孙权趁机偷袭,万事皆休!” 关兴闻言先是一愣,旋即拍案大笑起来。 “麋君这是杞人忧天呐!” “你不信?” “不,我信!”关兴稍稍收敛笑意。 “早在四年前,孙权便派吕蒙袭夺长沙、零陵、桂阳三郡。那时若非我家大人应对妥当,加上大王从蜀地迅速发兵支援,只怕今日你我就无法在这里吃喝闲聊了。” 麋威知道对方说的是建安二十年“湘水划界”那事。 那是孙权第一次偷袭刘备所领的荆州区域。 但正如关兴所说,那次因为刘备关羽反应迅速,所以并没有造成太大损失。 反而趁势与孙权达成了平分荆州的盟约,以湘水为界,各占一边。 所谓“借荆州”一事,其实在那次盟约之后,就不复存在。 麋威:“既然早知吴人狼子野心,何不早作防备?” “麋君怎知我家大人没有防备?”关兴依旧不以为意。 “自四年前那事以后,大人便有意加固江陵城防,囤积粮资。” “其实不止江陵。” “如城西北的纪南城、东北的故楚郢都、城南的马枚城,还有诸如江津戍、灵溪戍等等戍堡……都有布置,一同拱卫江陵。” “虽说江陵四野尽是平地,可也不乏连片的湖泊、交错的河道,更有大江从南边逶迤东去。” “麋君,你与安汉将军追随大王南征北战多年,想来对兵事不陌生。” “你扪心自问,如此城防,如此地利,便是暂时兵力空虚一些,就果真守不住一两个月吗?” “而若能守一两个月,以我家大人的能耐,难道还来不及回师救援吗?” 麋威听得心潮起伏。 只觉两种记忆,两种声音在内心激烈交锋。 一方面,他有着前世记忆,知道关羽和江陵最后的结局。 另一方面,他毕竟继承了原主见识,先前也亲自出城走了一趟,知道关兴所言不虚。 江陵确实易守难攻。 实际上,后来江陵落入孙权手中,没少遭到魏军的围攻。 好几次到了粮尽援绝的地步。 可愣是到晋灭吴才最终易手。 前前后后,坚持六十年有余。 那么,同样一座城。 为何在关羽手中轻易丢失,在东吴却异常坚挺? 麋威几乎瞬间就得出答案。 因为城中有孙权的内应。 而最大的内应不是别人。 正是他的便宜叔叔,麋芳! 这个答案是如此理所当然,麋威此刻与其说是恍然大悟,不如说是因为实在跑不掉,不得不直面困境了,这才将下意识忽略的细节重新捡起来。 而顺着这个思路再往下走。 假若,自己能及时解决麋芳这个最大的隐患…… 是不是就能改变自家命运? 继而改变关羽一家的命运? 乃至于改写整个刘备集团的命运? 富贵险中求嘛! 不,没有那么简单。 麋威很快冷静下来。 虽说麋芳在关羽面前屁都不是,以至于一度被架空。 但在自己这个后生晚辈面前,依然分量十足。 别的不说,一个长辈身份就足以束缚麋威的手手脚脚。 前将军关羽能轻易弹压太守麋芳,关他麋威什么事? 况且,即便自己能解决麋芳,也不意味着万事大吉。 别看刚刚关兴分析了一大通,又是城防体系,又是水网包围。 其实关键在最后一句: 关羽大军及时回救。 而这,正是所有问题当中最棘手的一处。 当下关羽是个什么状态? 前不久在汉水获得了一场空前大胜,俘虏威名赫赫的于禁,逼得曹操不得不考虑迁都……由此威震华夏。 眼下襄樊二城皆被关羽所围,似乎再过不久就能攻下。 试问这时候关羽怎会轻易退兵,放弃一辈子可能仅此一次成就不世功名的机会? 他必然会让后方的江陵再勒紧裤腰带坚持一下,好让他能拿下整个襄阳郡,乃至于荆州最富庶的南阳郡,继而实现诸葛亮当初在隆中草庐规划的“跨有荆益,两路出兵,兴复汉室”的大战略吧 这才是一个有能力、有进取心的统帅人物,理应具备的战略眼光和做事魄力吧? 他又不可能预见自己最终惨淡收场! 反正麋威是想不到如何才能说服关羽退兵。 这么一想,刚刚心头好不容易烧起来的那把火,便又稍稍冷却了一些。 此时关兴见他久久不语,神情沉郁,目光一转,落在自家妹子身上: “季姬,先前你我不是私下打赌,看大人是否愿意接受前将军之职,与后将军黄忠黄汉升并列吗?” 关季姬闻声放下汤碗,用袖口擦了擦嘴角油渍,才道: “确有此事。” “妾听闻大人起初拒绝受拜,后经费司马劝说,这才放下成见。” 少女俏生生的声音响起,宛若飞鸟掠过一池冷寂的秋水。 麋威下意识抬头。 便见关兴神秘笑道: “那你可知费司马是如何劝解大人的?” “请兄长解惑。” “哈,与其让为兄转述,何不亲自问一问费司马呢?他不日将回江陵探视麋君,到时我在家中设宴,你也可以列席!” “谢兄长!” 听到又可以吃宴,关季姬显得十分开心。 而麋威则被这个话题彻底吸引住。 费诗怎么说服关羽的,他当然清楚。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费诗这时间怎么还没回成都? 呃,关兴刚刚说他要来江陵探病…… 得,又是一个被蝴蝶效应坑在了江陵的历史名人! 麋威一时苦笑摇头不已。 然而笑着笑着,心中猛地一动。 等等…… 关羽为人清高自傲,一般人难以说服。 可费诗却不是一般人。 否则素来看人眼光极准的刘备,怎会派他当使者? 而事实证明,费诗确实不负刘备所托,成功说服了关羽,化解了团队内部矛盾。 换言之,这是个有办法让关羽回心转意的当世一流说客! 那如果。 自己先说服费诗。 然后再让费诗出面说服关羽。 说不定就能让关羽提前归来,阻止即将到来的灾难! 至于怎么说服费诗…… 费诗虽然口才了得,但为人并不高傲。 反而是个耿直、可靠的人。 另外,根据原主记忆,费诗跟麋竺的关系不错——作为刘备集团元老之一兼财神爷,麋竺似乎跟谁的关系都挺不错——这一点可以利用上! 一旦能让费诗出面,那剩下唯一需要顾虑的,就是麋芳了。 操作难度大幅下降! 麋威越想越感觉此事可为,当即挺身而起: “关君!请让我列席你的家宴,与费司马见上一面!” 在关羽府中会面,方便避开孙权或者麋芳的眼线。 关兴闻言抚掌笑道: “正有此意!” 第5章 江边见闻,图穷匕见 南郡太守府。 “你想到城外骑马?” 麋芳咚的一声坐在苇席上。 麋威看着对方异常宽厚的身躯,面无异色道: “反正船还没到,与其干等不如出门走走,或许有助于恢复。” “也对,你卧床太久了。”麋芳说着,随手指了指恭守门外的詹思服。 “让詹君陪你去吧,你一人出城我不太放心。” “谢仲父!” “唯!” 两人各自应了一声,对视一眼,詹思服率先低头避开视线。 这时麋芳忽而道: “要我说,南郡富饶并不亚于蜀地,你留在这里做事,将来仲父设法帮你谋个富饶的地方封个亭侯,前途也未必比你入蜀差多少。” “须知蜀郡虽好,但才俊也多,想要混出名堂并不容易……要不考虑考虑?” 考虑个屁,留下来怕不是要跟你一同投降孙权? 诚然,南郡的确富庶,在荆州也就仅次于北边“天下第一郡”南阳,与隔壁的江夏郡不相伯仲。 而且孙权大概率不会吝啬于赏赐。 可代价是什么呢? 一辈子抬不起头做人。 虽富足,却锦衣夜行。 还不如历史上的原主过得潇洒呢! “谢仲父厚爱!但事关重大,容我三思!” 麋芳低叹一声,不复多言。 …… 翌日一早,麋威踏着清晨开门的钟鼓声出城。 詹思服领着一队府卫跟从。 一行人策马南行到江边,稍稍驻足片刻,便“恰好”看到另一队人马也往这边来。 领头之人身材修长而瘦削,正是关兴。 一番寒暄,关兴提议下马到江堤上走走。 麋威回头看了一眼詹思服,尚未开口,后者已经招呼府卫们在江堤下四散警戒。 本人更是直接勒马背向麋威两人。 丝毫没有要跟上来的意思。 麋威颇感意外。 本以为此人是麋芳派来监视自己的,还想着找个由头支开。 没想到居然挺识趣的。 有点意思…… 上了江堤,麋威发现关兴身后还跟着一个同样体态修长的“护卫”。 再仔细一看,赫然是一身戎装打扮的关季姬。 此女长相本就偏英气那一款,再用男式帻巾包裹着头发,一时间竟没察觉。 “我这妹子不爱女红,整天骑马游戏,也不知将来嫁作世子妇,会否惹出事端……” 关兴看了一眼妹妹,无奈摇头。 “关君过虑了!将门虎女嘛,当然不同于庸脂俗粉!” 麋威不难看出关兴对妹妹的宠溺,而他已经决心抱紧关家这条的超级大腿,当然是挑好话来说。 关兴闻言莞尔。 而关季姬则悄悄瞥了麋威一眼。 不过麋威并未注意到。 因为他此时目光落在了关兴腰上缠了好几圈的一段绶带。 主体为青黑色,辅以大红和暗红两色纹样,正好三色。 其下还盖住一个皮革质地的囊包。 汉代官员都有佩戴“印绶”的习惯。 既然有绶,那自然也该有官印。 而根据原主记忆,这种“青赤绀”三彩绶是六百石到一千石级别的官员所配。 “不知关君如今身居何职?” “我尚未加冠,哪有什么正经官职,不过是在将军府内领了一个曲军侯的差事,方便统率守卫府门的军士罢了!” 关兴说着解开革囊,取出了一枚做工粗糙的铜印。 印底刻着“曲军侯”三个篆体字, 正是秩比六百石的前将军曲军侯。 “如此说来,关君尚有一曲精锐在手?” 麋威面露期待。 汉军编制,一曲下含两屯到五屯,这主要取决于屯以上是采用二二编制还是二五编制。 但一屯为百人则是确切的。 所以,关兴手中保底有两百兵。 这是足以依仗的力量! 关兴却失笑道: “精锐早就随我家大人出征,哪里会落地我这个半吊子曲军侯手中?不过是些退换下来的老卒罢了。因为无家可归,索性留在府中看门护院,也算有个营生。” 麋威不由失望,但还是仔细问道: “那他们熟悉守城吗?” “当然……只是麋君,你还在担心孙权来犯吗?” 麋威知道口讲无凭,不再浪费时间,将话题转回骑马打猎。 关季姬果然欲欲跃试。 其后在关兴提议下,三人转回江边草甸,比赛一番。 汉代士人尚武,除了少数皓首穷经的“学士”,大部分士族男子都会骑马射箭。 原主麋威出身富贵,具备学习骑射的物质条件,早就弓马娴熟。 麋威只是稍稍适应一番,便凭着肌肉记忆找回感觉。 慢慢地,居然能与关兴这位“将门虎子”并驾齐驱。 然而最终拔得头筹的却是关季姬。 尽管她所用的骑弓要小一号。 但射杀野鸡野兔之类的本来也不需要多大力气,技巧与经验更重要。 最终她的猎物竟比两个大男人加起来还要多。 “麋君,且歇一歇吧!” 麋威闻声勒住马,见旁边关兴微微喘着粗气,不由打趣道: “关君怎会如此不堪,莫不是平日只顾着埋头读书,缺乏锻炼?” 关兴苦笑道: “麋君说反了。” “还记得前年那场大疫吧?我那时一度垂危,后来虽然治愈,却也落下病根,骑马超过半个时辰就累得不行……所以干脆埋头读书!” 麋威闻言,脑中立即浮现建安二十二年那场横行天下的大疫。 后世史书对这场大疫的描述为“家家有僵尸之痛,室室有号泣之哀”。 如今叠加原主记忆,更觉惨烈。 竟连关羽的儿子也差点死掉。 也难怪历史上关兴英年早逝。 身体本就不堪,偏偏一家被孙权所灭却有仇难报,换谁不给气死? 所以,合着我的骑射技巧与身体素质也就比残血关兴强一点? 这么一想,麋威认为更加有必要抱紧关家的大腿了。 关兴虽然弱了一点,但他爸他哥还是很猛的嘛! 不然怎会有一个这么生猛的妹妹? “令妹当时没有受到疫病波及?” 麋威望着还在远处撒欢追逐野兔的某位“汉代jk”。 “我也说不清,或许季姬天生体质异于常人吧?前年大疫我接连失去三个年长的姊妹,最幼的季姬反而存活下来。” 麋威这才恍然对方为何叫作季姬,却不见其他姐姐。 伯(孟)仲叔季,季字排行最末。 季姬也不是什么正经名字。 就是“四妹”的意思。 这个时代的士族女子只有出嫁的时候才会起一个正式的表字。 闲聊片刻,麋威故意引着关兴再次登上江堤。 此时两人所处位置比起早前稍稍偏西了一些。 从这里往南望,正好能望见连片的滩涂和江中沙洲。 其中最大的一处,名叫“江津洲”。 上面建有一座称作“奉城”的小型堡垒,又名“江津戍”。 正是江陵城外众多卫星城之一。 麋威用马鞭指着那城,图穷匕见: “关君,我确实担心孙权,也着实不相信南郡精锐尽出之后,这些戍堡还能有效拱卫江陵。” “除非你亲自带我走一趟,眼见为实!” (求收藏,求追读!) 第6章 我要大义灭亲! 关兴闻言一怔,旋即仰头大笑。 “麋君好算计!” “也罢,总是射杀野雉野兔有些腻味了,今天就到江津上射射野鸭子吧!” 笑罢喊上关季姬和两边的护卫,直接从江堤跃入水中。 江陵往西的一段长江,水流并不急——这也是为何城西有这么多冲积滩、洲的原因。 加上时下已经进入秋冬枯水期,只要选对路线,是能够直接骑马淌过去的。 麋威忽然就明白孙权为何选择这个时节出击了。 倒不是说水浅能够骑马泅渡,节省船只。 江东从来就不缺船,真考虑渡江的效率,反而是水越大越好。 而是说,关羽这次北伐本就是沿汉水进军北上的,后勤补给基本靠船运。 一旦进入江汉流域的枯水期,运输效率就会急速下降。 不论前进还是后撤,都会受到影响。 明显是有一番算计在里面的。 关兴并不晓得麋威所思所忧,仍是一副游山玩水的姿态,兼有地主之谊,领着麋威到江津戍(奉城)内参观。 因为他本身就是关羽麾下的“曲军侯”,职位高于屯驻戍堡的屯长,并未受到阻拦。 如此走走看看了小半个时辰,麋威除了增长了一点军事见闻外,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是的,他今日之所以约关兴出门打猎,锻炼身体只是表面原因。 真正目的为了寻找孙权即将来犯的证据。 否则单纯依靠父辈交情,很难说服费诗; 而费诗没有证据,辩才再好也说服不了关羽。 然而仓促之间,证据怎会好找? 偏偏前世史书又是出了名的用词精炼,缺乏细节。 想按图索骥都找不到参考图的。 所以他转变思路,利用已知的结果倒推过程。 比如说,史载吕蒙白衣渡江,而关羽并非没有防备江上。 这两件事明显矛盾。 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关羽防线内部出了内奸,导致防御失效。 “或许问题不是出在这处戍堡?” 正当麋威自我怀疑的时候,忽然看到关季姬倒提着两只野鸭子,凑到关兴身边耳语。 关兴起初还面含笑容。 但听着听着,笑容渐渐消失,最后转头看了麋威一眼。 有情况! 麋威心中一动,面色未改。 等到一行人离开江津洲,再次转回北岸江堤的时候,他才靠近关兴,与之并马而行。 “关君,有发现?” “季姬说江津戍里多了好些生面孔。”关兴皱眉道。 “她经常来洲上游玩,认得里头的每一个人。” 年轻人记忆力就是好! 麋威暗赞一声,顺势追问: “这属于正常的调动吗?” 关兴想了想,沉声道: “按理说,此地任何戍卒轮换都要上报前将军府,得准以后,方可调动。” “如今大人出征在外,这边调度的公文暂时都会经我手上报。” “但关君从未看过那些人的调度文书,对吗?”麋威紧接着道。 “我知麋君想说什么。”关兴轻叹一声。 “但洲上乃是湿寒之地,戍卒平时就容易犯病。或许只是有几人发了急病,一时来不及上报?” “况且单看一处戍堡,也未必能说明什么……” 麋威好不容易抓住了一处破绽,哪会任由事情这么敷衍过去? 当即拿出前世上网跟人对线的气势,给对方科普一下什么叫屋千蟑……呃,屋千蠊理论。 只能说,键盘侠可能实操水平不行。 但经过信息爆炸时代的洗礼,对线能力还是不怵古人的。 “……总之,这敌军细作就像藏在屋中的蠊。当你看到其中一只的时候,底下早就不止一窝!” “麋君此论,倒也新奇……” 关兴一时间被麋威的“键气”唬住,大概他自己也有些本能不安,于是干脆让麋威先回城中稍等。 他则派人去点验附近各处戍点的士兵名册。 半日后,关府。 麋威看在关兴阴沉着脸色进门,便知道事情总算有了着落。 但还是耐着性子问道: “关君这是翻出几窝‘蠊’了?” 关兴闻言嘴角一抽,似是想笑,又笑不起来。 最终只能一边坐下,一边感叹: “还真让麋君说对了。” “江北的戍堡,或多或少都出现了未经上报的调动。” “虽然单论一处也就两三人,可加总起来却不下百人!” 麋威并不意外,道: “那关君如何处理这些人?” “当然是将可疑的抓出来,该撤换的撤换!” 关兴咬牙切齿。 麋威听到这,心情一下子舒坦多了。 “关君刚刚只说江北,那江南又如何?” “江南的戍卒,照理说是归屯驻公安县的(傅)士仁将军管的。我只能派人去询问,却不好直接插手,除非我家大人亲自下令。” 那怕是来不及了。 麋威心中遗憾,却也知这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说起来……” 关兴语气一转,盯着麋威目光幽幽。 “附近戍卒多为州郡本地征发的郡兵。” “有资格调动郡兵的,除了我家大人以外,也就州部和郡府了。” “州部因为汉中王自领荆州牧,却远在蜀地,历来很少过问兵事的,所以……” 麋威听到一半就猜到对方在暗示什么,不恼反喜: “关君跟我想到一块去了!我早就怀疑郡府有人暗通孙权,是最大的一窝‘蠊’!” 关兴一怔,迟疑道:“可南郡太守不正是你仲父吗?” “仲父又如何?” “仲父通敌,就是我麋威的敌人!” 麋威拍案而起。 “我辈效忠大王,以匡扶汉室天下为己任,岂能因为血亲就姑息养奸!” “实不相瞒,我早就怀疑我仲父有问题,只是一直苦于找不到证据,所以才来向关君求助啊!” 关兴闻言顿时肃然起敬。 对着满脸“我要大义灭亲”的麋威,起身就是一个大拜。 也即一拜到地的那种。 而见兄长如此,旁边正啃着鸭脖的关季姬连忙有样学样。 麋威上辈子何曾被人这么当面崇拜过? 还是关兴这人被他视为大腿之一的历史名人? 脸上表情差点没绷住。 大腿你为什么拜我啊喂,不该是我找你拜码头吗? 我是不是演过头了啊…… 还有旁边那个jk,你拜就拜,为什么手上还要捧着鸭子!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祭祀用的三牲呢! 总之,麋威稀里糊涂被兄妹二人拜了一拜,便又听关兴道: “麋君要在我家宴中与费司马(费诗)相见,也是为了此事?” “正是!” 麋威为防对方再乱拜自己,上前握住对方的手。 “如今江陵城中,血亲于我已经不足为凭,唯有关君与我志同道合,可以信赖!” “请关君务必尽快搜集证据,以便到时说服费司马,乃至于关将军!” “正该如此!” 关兴脸色微微涨红,就跟喝了假酒一样。 麋威一时未解。 一回头,却见关季姬盯着两人紧紧相握的手,嘴巴张圆。 连鸭脖都顾不上啃了。 第7章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麋威上辈子当然听说过“握手言欢”的典故。 但他一直以为汉光武帝刘秀属于两百年前的古人。 这种套路到了汉末早就烂大街,不灵了呢。 总不能因为南郡就在南阳旁边,所以被动触发了“特殊地点羁绊剧情”吧? 然而,这就是后世人经历信息爆炸时代后的通病了。 因为看得多,接触得多,玩的梗也多,在大量信息流冲击之下,对某些典故的敏感度反而下降。 而古代呢? 读书人本就稀罕。 能读的书也远远比不上现代人。 所以一个经典套路流传几百年依然有“奇效”,却是一点都不足为奇的。 总之,虽然抱大腿的姿势出了一点偏差,但好歹是成功抱住了。 都说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 麋威就认为关兴比自己“高”。 而他的父兄又更“高”一些。 只要把高个子们拉到自己这边,他就可以安安稳稳地入蜀当富二代了。 巴适! …… 与此同时。 襄阳城下,汉水之滨。 关羽巍然安坐于中军大帐,捻须闭目不语。 帐下众人见主帅不动,虽神色各异,却也无人敢轻易开口。 直到一名体格不下于关羽的年青偏将匆匆赶来,方才打破静默: “大人……君侯!末将以为曹仁这封信虽然可疑,但信中所言不无道理!” “孙权狼子野心,确实不得不防!” 这个年青偏将正是关羽长子,关平。 至于他说的这封信,乃是曹操获悉孙权打算前后夹击关羽的计划后,反手就让曹仁将孙权的信用弓箭射到关羽阵前。 目的也昭然若揭,就是希望孙权与关羽互相掣肘,好坐收渔翁之利。 然而关羽看到此信后,却迟疑不决。 关平作为长子,当然知道自己父亲在犹豫什么。 首先,曹操素来诡诈,这封信未必就是真的。 然后,即便信是真的,但关羽在荆州也不是没有布置。 孙权即便倾巢而出,也未必不能守一守嘛! 最后,也是最重要一点。 前番关羽利用汉水溢涨大破于禁数万魏军以后,敌军士气已然跌落低谷。 新来增援的徐晃军目前看来并不能解围。 眼看着只要再努力一把,襄阳和樊城这对双子城就能收入囊中。 而襄樊既下,又有东三郡从旁策应,北边更重要的南阳郡,曹操只怕也是保不住的。 再拿下南阳,那进军中原的通道就彻底打开。 什么叫不世奇功? 这就是! 别说已经头发半白的关羽,就连关平也不甘心退兵。 只是他到底年轻,尚有大好青春可以挥霍,所谓“机会成本”较低。 加上不是三军主帅,包袱没那么重,所以不惮于稳一手罢了。 当然,说一千道一万,这里真正能拍板的人,只有关羽。 片刻后,关羽终于睁眼。 帐下诸将,包括关平在内,皆是一凛。 然而关羽只低头看着几案上的信。 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终不作声。 …… 这是麋威醒来后的第五日。 好消息是,孙权吕蒙的大军尚未出现。 但坏消息是,关兴派去公安县的信使一去无回。 也不知傅士仁目前是个什么状态,姓刘还是姓孙。 好在关兴还是靠谱的,及时清理了江陵周边的可疑戍卒。 这样一来,吕蒙再想搞白衣渡江那一套就没那么轻松了。 “郎君,该出门赴宴了。” 一道声音从房门外传来。 麋威早已收拾妥当,闻声推门而出。 正好看到詹思服那头不伦不类的短发。 这几日,“詹亭长”严格执行麋芳的命令,一直跟从麋威左右。 既是侍从,也是监视。 可一旦麋威跟关兴见面,他总能恰到好处地给麋威腾出私人空间。 这让他有些搞不懂此人立场。 出门后,麋威故意行慢一步。 “詹君,我看你名中的‘思服’二字颇有意蕴。可是家中哪位尊长替你取的?” “郎君说笑了,仆家中皆为山中野人,哪懂什么意蕴。是入城后请人改的。” 詹思服一边说,一边保持落后半个身位,不远也不近。 “那就更有意思了。” 麋威轻笑一声。 “这两个字出自《诗》中《关雎》一篇,正所谓‘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那么詹君,你所求到底是何物,以至于夜不能眠呢?” 詹思服不假思索:“仆出身蛮夷,自该思慕王化。” “王化啊……” 麋威故意拖长语气。 “虽说如今诸侯名义上都尊奉汉室天子吧,可到底是各据一方的局面。” “却不知詹君所求的‘王化’,份属哪一家?” 詹思服脚步一顿。 但很快重新跟上。 “仆是在建安二十二年离开武陵,北上南郡,投奔刘豫州……汉中王的。” 荆南多蛮夷,尤以武陵郡五溪蛮最闻名。 “五溪蛮”并非某个蛮夷部族的名称,而是泛指武陵地区的所有蛮夷族群。 麋威之所以记得这个称呼,还是因为夷陵之战中五溪蛮曾经主动响应刘备。 也不知这个世界线中会否重演故事。 思绪微微一转,他又注意到对方特意强调建安二十二年这个时点。 忽有明悟: “你家乡也遭了疫灾?” 詹思服闻言,难得露出异样的情绪: “那年大疫横行天下,除非孤身遁入江湖,否则何处不成灾?” “且不同于中原王化之地,尚有官府出面赈灾。” “山中一旦有人染疫,则全族难免。” “我之所以出逃,一则是家中无余粮,不走就要饿死。” “二则父母亲族皆病亡,已经没有任何留恋了……” 竟是如此! 麋威不由回头看了詹思服一眼,只觉对方干瘦的身躯上似乎压着千斤的重量。 他之前已经感觉关兴一家已经够惨了。 但跟灭族的詹思服相比,似乎又太幸运。 至少丰衣足食,有名医救治。 就连经受过的苦难也会被史书记载,供后人怜叹。 反观詹思服一族,只能无声地湮灭在历史的尘埃里。 如果今日不问,他只怕还以为蛮夷都是地里的小强,既野蛮又顽强,压根不怕疫病呢。 心有所感,他停下脚步,郑重道: “今后有什么困难,尽管开口,我能帮则帮。” 这个承诺,当然是有拉拢算计的成分。 但也未尝不是出自一个有正常道德观的现代人本心。 就这样,两人一路闲聊到关府门前。 詹思服替麋威递上名刺,却没有跟从入内的意思。 “今夜都是贵人,仆出身低微,就不进去了。” “郎君若有吩咐,可遣下人出门来。” 麋威点点头,刚走两步,詹思服突然喊住了他。 “詹君?” 麋威回头,见詹思服神色有些纠结。 但只是数息,便一脸决然上前,低声道: “今夜除了功曹,两位督邮也会来赴宴。” 留下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詹思服便躬身退下台阶。 第8章 将军府宴,汉官威仪 且说,郡府门下诸曹地位最高者,当数功曹掾。 太守麋芳如今不管事,由郡府长吏出面接待刘备使者,理所当然。 可那两个督邮又是怎么回事呢? 或者说,詹思服为什么要特意跟自己强调这一点? 第一个问题,他首先联想到督邮这个府职。 督邮名中虽带个“邮”字,实际上可能也兼一些邮驿方面的事务。 但主要职责还是“督”。 也即:代表太守督查属县的监察人员。 说直白点,就是太守的耳目、爪牙。 所以尽管秩次不到百石,却是典型的位轻权重。 “我那便宜叔叔自己不来赴宴,却硬塞了两个耳目过来……” “莫非关兴这两日的动作,让他感觉不安了?” “而詹思服主动提醒,是在向我示好?” 麋威刚刚虽然有意拉拢詹思服,却并不会立即相信对方。 除了铁定不会背叛关羽的关兴兄妹,以及即将到来的,经过“历史检验”的费诗,他现在谁都不敢轻易相信。 且观后效吧。 不过那两个督邮确实要多加提防。 思忖间,他在关府下人引领下来到宴厅。 作为宴会主人,关兴今夜明显精心打扮了一番。 玄青深衣,三彩黑绶,官印鞶[pán]囊,书刀长剑。 再配上一双做工精美的丝履。 可以说,除了因为年纪未到只能简单束起头发外,关兴差不多集齐了大汉士大夫的一身标准行头。 这让麋威有种前世在看老版《三国演义》的既视感。 而他自己则是某个误入镜头的龙套。 毕竟他还是一个“孩子”,打扮一直挺随性,也没人来指正他。 不,不对。 我这叫魏晋风骨,主打的就是一个随风浪荡。 领先时代一个版本! “麋君,这边请!” 关兴看到麋威,眼神一亮。 “关君,听说我仲父门下的两个督邮也来赴宴?” “是的。我在城外调兵瞒不过督邮,与其让他们四处打探,不如大大方方请来家中。” “反正到了将军府,能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可就由不得他们了!” 见关兴自信满满,麋威不再多说什么。 未几,门外传来喧嚷声。 一个方脸阔额的中年人在人群簇拥下,信步走来。 此人同样一身深衣,脚踏丝履。 印、绶、刀、剑齐备。 但相比起关兴,头上还多了一顶乌纱材质的进贤冠。 进贤冠,是汉儒普遍穿戴的冠帽之一。 帽顶前后有柱,柱上挂梁,因此又称作“梁冠”。 普通儒士的帽顶只能挂一道梁。 而中二千石以下,六百石以上的汉官则为两道梁。 此人所戴正是二梁进贤冠。 气质噌地一下就上去了。 如果说关兴是青春版的大汉士大夫。 那眼前这中年汉官则是标准版的。 而麋威……麋威心想我是战未来的。 “费公光临寒舍,不胜荣幸!” 关兴作为主人率先迎了上去。 中年汉官正是刘备使者,益州前部司马,费诗费公举! 麋威紧随其后: “此番小子能治愈怪病,全赖费公不畏路途艰险,带我辗转千里求医。” “大恩不言谢。今夜请准许我陪席左右,替费公切肉倒酒!” 费诗闻言并未立即回应,而是从上到下,仔仔细细打量麋威一番,才开口道: “益州有大巫曾说你被邪祟入体……你果真是我认识的麋家阿威吗?” 麋威闻言心中一惊。 魂穿夺舍被人看穿了? 但旋即意识到这个时代巫傩之说还是很普遍的。 这种说辞实属烂大街,所谓“智者不取”。 于是故作轻蔑道: “那巫者之言何其荒谬!小子哪里是被邪祟入体?” “分明是大汉历代先帝见我天资不俗,特意召我入梦,传我开万世太平之法,好让我今后辅助大王匡扶汉室天下!” 费诗闻言一愣,旋即捧腹大笑起来。 “好好好,瞧你这大言不惭的样子,想必是真治好了!” 言罢迈步走向座席。 麋威紧紧跟随。 关兴则趁机命下人将一套坐席搬到费诗旁边,作为麋威今夜的专座。 主人与主宾入席,宴会开始。 麋威一边替费诗倒酒,一边不忘观察其他宾客的反应。 郡功曹是个上了年纪的儒士,与费诗谈论南郡风土人情,颇有长者之风。 偶尔也跟主人关兴搭几句话,但并未多加留意。 反倒是两个督邮,虽然看上去对谁都毕恭毕敬,但却频频向费诗敬酒,颇显刻意。 分明是不想让关兴与费诗有单独交流的机会。 就连麋威都找不到合适的时机插话。 照此下去,要么费诗不胜酒力告辞离去,要么就彻底醉倒在这里。 都会白白浪费这一夜。 偏偏费诗对此一无所知。 而关兴碍于应酬场面,无可奈何,只能向麋威投来求助的眼神。 他虽是此间主人,但毕竟太过年轻。 在军中尚且能凭借父兄的权威做事。 可在正经的汉代士大夫社交场合里,其实并不比麋威强多少。 反正都是“小儿辈”。 但。 麋威好不容易抱上关家大腿,如今眼看着还能抱上另一个大腿费诗。 他怎能错过这次机会? 他当即搜肠刮肚,寻找破局之法。 当他目光转到某位与猪肘子激战正酣的汉代jk身上时,还真让他想到了。 “费公!” “关君曾与人打赌你能否说服关将军拜将。” “虽说是小儿间的戏言,但也着实令人好奇啊!” 此言一出,关兴虽不知麋威打什么算盘,但还是立即跟着起哄。 其他宾客也都投来好奇目光。 费诗淡定喝了一口酒,才道: “大王与关将军恩深义重,哪里需要我说服?不过是略作提醒罢了!” 这是例行的谦让说辞,众人直接忽略,等着听后面的。 “我跟关将军说,昔年太祖高皇帝(刘邦)与萧何、曹参自幼亲厚,而韩信、陈平则是中途投效且出身微末。” “后来天下鼎定,议论群臣班列的时候,韩信后来居上,萧、曹二人却并无怨言。” “这几人后来是什么结局,以诸君学识,不必我赘言了。” “如今大王因为黄汉升(黄忠字)的军功厚加赏赐,恰如昔年高皇帝抬举韩信,却不意味着跟萧、曹二人不再亲厚。” “若关将军为了一时意气之争,舍弃与大王的‘萧曹亲厚’,反而去追逐‘韩信位尊’,只怕将来悔之晚矣!” 众人闻得此言,立即大赞费诗引经据典得当,抓住人心要害,乃是当世一流辩士。 唯独麋威听得连连摇头,故意高声唱反调: “诸君何其荒谬!” “若不论人情亲厚,只论才干,关将军当有韩信的统兵百万之才,而费公则有萧何镇抚后方之能。” “此番费公不辱使命,让关将军心悦诚服,堪比昔年萧何月下追韩信。” “试问如此一位当世萧何,诸君怎能以一区区舌辩之士看待!” 此言一出,满堂哄笑。 第9章 引喻失义,暗藏机锋 毫无疑问,麋威将费诗比作萧何,是一通极其不要脸的马屁。 毕竟有汉一代,萧何都是文臣的楷模之一。 这是随随便便能够比拟的吗? 还当世萧何? 不是大家瞧不起费诗,而是你这通马屁拍得太掉份了。 就连费诗都颇为尴尬地自辩道: “竖子莫要捧杀我!” “方今大王麾下能称‘萧何’者,唯军师将军诸葛孔明一人而已!” “我的才干远不如诸葛军师,顶多做个萧规曹随的曹参!” 费诗的自辩可谓不卑不亢,也不出众人意料。 不亢是因为,将萧何的位置推给了诸葛亮,既算谦让,也属务实。 不卑是因为,曹参虽不如萧何,但好歹是汉初有数的功臣。 萧规曹随这个典故本身也是偏正面的。 谦让之余,还稍稍自捧了一下。 更别说曹参并非一直坐镇后方,也曾领兵在外攻城略地,能文能武。 这跟费诗当前的官职“益州前部司马”竟有些微妙的契合。 所以不出意料。 “费公所言甚是,是小子唐突了!” 麋威不失时机主动认错。 却是早就等着这一句: “说到曹参,我记得他曾经辅助韩信攻伐赵、齐二国。” “费公既有成为曹参的志向,何不自请留在荆州,辅佐关将军?” 费诗闻言眉头一皱: “我自是益州犍为人,在荆州没什么名望,如何辅助关将军?” “竖子不懂人情世故,莫再妄言。” 麋威一脸不以为意: “无妨,曹参并非齐人,最后不也做了齐相国吗?” “诸葛军师曾躬耕于南阳,如今蜀中谁人不称道?” 接下来,麋威又是一通胡乱引经据典。 乍一看似乎有些歪理,其实都不切实际。 引得满堂宾客发笑,费诗尴尬不已。 最后费诗似乎受不了他玩尬的,当场将他轰走。 于是麋威起身告罪,以“更衣”为由悻悻然退出宴会大厅。 所谓更衣,就是上厕所的雅称。 简单解决完小问题,麋威并未着急离开茅房,而是转到旁边通风处,静静等待。 不多时,有脚步声传来。 垫脚一看,正是面色微微坨红的费诗! 他果然听懂了我的暗示! 麋威暗暗松了一口气。 别看他刚刚扯了一通有的没的,其实什么萧何曹参都是虚的。 核心只有一条:让费诗留下辅助关羽。 可正如费诗所言,他一个益州士人初来乍到,凭什么辅佐关羽呢? 这是不符合当下人情世故的。 而麋威虽然年轻,但一直跟从麋竺这种人精南来北往,见识不少,怎么可能不懂这种人情世故? 荆州这边的人不熟悉麋威也就罢了。 费诗一直在益州,肯定是了解的。 所以会对麋威这种反常表现有所警觉。 而这种警觉,正是麋威刚刚临时想到的,能在两个督邮眼皮子底下吸引费诗注意力的办法。 “阿威,何故在更衣之室徘徊不去啊?” “小子在等候费公呢!”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了然。 “发生了何事?”费诗直接问。 麋威不再废话,将江陵潜在危机一一道出,并将关兴提前准备好的文书证据交给费诗。 末了,郑重一拜: “如今能救荆州于水火者,唯有费公了!” 费诗看过文书,脸色已不复先前从容。 想了想,道: “为免夜长梦多,我今夜就启程北上见关将军。你要跟我同去吗?” 麋威知道对方在担心自己的安危,毕竟他是在“大义灭亲”。 万一东窗事发,有可能遭到麋芳报复。 但他还是坚定摇头道: “关君的动作已经引起我仲父的警惕,而我这段时间跟关君走得近。” “此时贸然离开,不但惹人生疑,还可能祸及费公,反而误了大事!” “所以请费公不必顾忌我的安危,速速去请关将军回师救援。” “而我将继续留在江陵,协助关君御敌!” 闻得麋威此言,费诗顿时满脸激赏道: “好!” “不愧是麋子仲之子,有贞士之气!” “此番我出使荆州,本以为最大收获是说服了关将军接受王命,其次是结识了荆州名士。” “不料今夜还能看到大王麾下有你这样的后起之秀,真是不虚此行!” 贞士? 哪有贞士? 我就是单纯想抱你大腿啊费公! 麋威心中大虚。 他总算体会到刚刚费诗被他一通尬吹时的心情了。 接下来两人商讨了一些行动细节。 费诗认为直接原路返回关羽大营太可疑了。 不如照旧先从江陵坐船逆流而上,作出返回益州的假象。 等到了上游的枝江县时,再伺机转入南北流向的沮漳二水,绕道麦城、当阳长坂一线前去关羽大营。 麋威记得历史上关羽得知江陵被夺后,曾往麦城方向撤退,正是反向走这条路线。 “只是如此一来,不免要多耽误些时日,再算上大军拔营南下所需时间,林林总总,你们至少要在此地坚守半个月!” 费诗最后总结道。 “半个月就半个月吧,有麋君相助,我就不信守不住这城!” 一道激昂的声音传来。 两人回头一看,正好看到关兴修长的身姿踏月而来。 他先对麋威点点头,才继续对费诗道: “不瞒费公,我手中能调动的兵马,连上城外各处戍卒,不超过一千人,且皆是老弱。” “接下来我打算向各族各家征调奴客、粮秣、器械等等用来充实守备。” “只是这必然会触及本地士族和豪右的利益,不知费公有何教我?” “此事易耳。”费诗捋着胡子道。 “我虽不熟悉荆州事,但也曾听大王提起荆州治中从事潘濬潘承明颇有才干与名望,所以大王特意让他留守荆州。你何不向他求助?” 闻得此言,关兴与麋威对视一眼,欲言又止。 费诗微微诧异:“怎么,我说得不对?” 费诗不能说不对。 麋威大致猜到什么情况,心中微叹。 首先按照汉制,州牧(刺史)麾下诸多佐吏中,以州别驾和治中从事的地位最高。 相当于功曹在郡府中的地位。 如今荆州牧是刘备自领,原先的州别驾已经随刘备入蜀。 所以这位潘治中,的确是理论上荆州州部这一层的最高话事人。 但,之所以说是理论上,是因为这里多了一个关羽。 第10章 你拿这个来夸我? 关兴一脸无奈道: “费公有所不知,我家大人与潘治中不和,平日互不往来。近来潘治中更是称病不见人……只怕他未必愿意出面相助!” 关羽哪里只跟潘濬不和,他跟大部分荆州士大夫都不和好吧! 不然后来孙权吕蒙凭啥能迅速收买荆南三郡的人心? 麋威心中暗暗腹诽。 “竟是如此吗……” 费诗显然不清楚这个情况。 但因熟悉关羽的脾性,并没有太意外。 便板起脸对关兴道: “虽说对子非父,于礼不合。但如今关乎王事,我有一言不吐不快!” “这……” 关兴稍显犹豫。 麋威见状,知道关兴其实是缺个台阶下来,立即给他搭上: “关君!我等既为王事而来,今夜便该只谈社稷,不论父子!” 关兴果然立即抱拳道: “洗耳恭听!” 费诗赞许地看了一眼麋威,对关兴语重心长道: “我观关将军,平素傲上而闵下。” “他亲率大军坐镇江陵时,将卒拥戴,上下一心,自然不惧士人的非议。” “可一旦他远征在外,局势稍有反复,本地士族难免生出异心。” “恰如此时此刻,城中已经有人暗通孙权。” “若非昔年大王曾在荆州广施恩德于士民,只怕关将军大军前脚一走,后脚江陵城头就要变换旗帜了!” 说到这里,费诗拍了拍关兴的肩膀。 “关兴,你既有做大事的志向,便该只学关将军的勇略,却不能学他轻慢士人的作派。” “特别是像潘治中这等既忠贞又有才干的名士,就应该以对待名士的方式来对待!” “你身为后辈,该低头时且低头,不算丢脸的!” 关兴郑重称是,对费诗大拜以谢。 麋威也跟着一拜。 可心中却对费诗评价潘濬的话打了个问号。 因为按照原本历史发展,潘濬虽然一开始没有跟着麋芳投降。 可后来孙权亲自上门邀请,他还是感动之下点了投。 最终做到了吴国太常,位居九卿之列。 所以这样一个人,能力肯定是强的。 但忠贞二字嘛……只能见仁见智了。 一番商议妥当后,除了“尴尬退席”的麋威转去客房休息,费、关二人继续回到宴厅,如常饮宴。 …… 深夜,关兴单独来见麋威。 “费公已经秘密出城,功曹和督邮均未察觉!” 听到这句话,麋威不禁长长松了一口气。 有费诗帮忙,自己这边可谓胜算大增。 不同于关兴这个“小儿辈”。 费诗可是成名已久的官吏。 经受过实战考验,且被刘备看重。 换言之,这是一根货真价实的大腿! 不需要战未来,现在就已经很可靠! 这几日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 距离自己当富二代躺平的目标又迈进了一大步! 此时关兴不知是酒喝多了还是因为刚刚干成了一件大事。 说话声音有点发抖: “今夜是我轻敌了,没想到那两个督邮如此难缠!” “若非麋君急中生智,险些误了大事!” 麋威连忙谦虚道: “我就是动动嘴皮子而已,真正做大事的还是费公和关君啊!” “麋君不必过谦。” 关兴一脸认真道。 “如果不是你及时洞悉孙权的阴谋,只怕我直到成为孙氏阶下囚的前一刻,尚不知发生何事呢!哪有如今先发制人的从容?” “这大概便是前人所说的运筹策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了吧!” 见关兴面色涨红,又跟喝了假酒似的,麋威顿时有些懵了。 等会! 你等会! 你确定你说的那个人是我? 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这是刘邦评价张良的话吧! 你拿这个来夸我? 张良什么水平,我什么水平? 哪怕是夸张的修辞手法这也太夸张了。 不可能。 绝不可能。 我不过是前世经常泡图书馆多看了些历史书,所以有先知优势罢了。 绝不能因为今夜干成了一件事就自我膨胀! 该抱大腿抱大腿。 无事献殷勤。 有事就将大腿们护于身前! 麋威迅速调整好自我认知,连忙转移话题: “关君刚刚说向各家征兵,却不知能征集到多少?用这些兵员守城可靠吗?” 关兴道: “方今乱世,地方大族豪强吸纳流民为奴客,暗中蓄练私兵,早已不是秘密。” “昔年刘镇南(刘表将军号)以宗室之姿入牧荆州,大王(刘备)以客将之身屯驻新野,麾下部曲不都是这么来的吗?” “所以我断定城中各家手中必藏着不少私兵,虽然野外作战比不上大军正卒,但只作守城之用则无碍的。”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怎么让他们出钱出人。” 麋威恍然。 便道: “征兵守城的事我不太懂,不过若需要帮忙,关君只管开口便是!” 关兴笑道: “有麋君这句话就够了!你大病初愈,当务之急还是先养好身体。” “如果实在想帮忙,那就继续留在郡府中替我监视你仲父吧!” 麋威见关兴信心满满,大喜过望。 他心想,关兴不但是将门虎子,还是被诸葛亮称赞上了史书的青年才俊。 有这两重buff在身,加上自己给他开了预知挂,想来守城半个月,应该问题不大。 换言之,他终于可以稍稍躺平,过上他心心念念的富二代人生了! …… 这一夜,麋威睡了清醒以来最踏实的一觉。 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才起床。 在仆人的服侍下,拖拖拉拉地梳洗了一番。 刚想出门骑马,麋芳突然来了。 “听闻你昨晚在宴席上口出狂言?” 麋芳咚地一声坐下,直接问起昨晚的事。 麋威早有腹稿,故作懊恼道: “侄儿本想讨好费公,以求他在大王面前多说好话。” “只恨我平日学艺不精,反而当众出丑……” 麋芳对此不置可否,接着道: “所以你因此离席更衣,一去不回?” 麋威本想顺势点头。 但见此时麋芳目光幽幽,忽而想到对方作为长辈,未必不了解原主的真实水平。 于是心念一转,故作扭捏道: “不瞒仲父,侄儿昨晚其实是偷偷去后院见了一个人。” 麋芳眼睛一咪,胡子一捋:“见谁?” “关兴之妹,季姬!” 第11章 州牧府见闻 “你竟敢私会关羽的女儿!” “那可是关羽的女儿……你不要命了?!” 麋芳噌地一下弹起。 是真的弹起。 苇席都弹到麋威脑门上了。 只能说这便宜叔叔对关羽的畏惧程度,比他过去想象的还要夸张。 那更好了。 “为何不敢?” “正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咱们麋氏当初在徐州富甲一方,即便州牧家的女子也能娶吧?” “侄儿也不是说此生非关家女不娶。” “可如此佳人,近在咫尺,若连问媒都不敢问,岂不可惜?” “侄儿可不想后半生跟詹君的名字一样,求之不得,寤寐思服啊!” 说着,抬手往眼眶抹了一下,前倾身体: “仲父啊!” “如今我父远在蜀中,身边唯有仲父一个长辈可以依靠,还请仲父成全我一片痴心!” “这,这,这……” 麋芳边说边往后退。 “你可知就连孙车骑替子求娶,都遭到关羽辱骂?” “我何德何能,替你去问媒啊?” 呵,对关羽直呼其名,对孙权倒是喊得挺尊敬的嘛。 麋威明知故问道: “不至于吧,仲父是一郡太守,堂堂两千石,又都是替汉中王牧守一方的大吏,这个面子他总要给的吧?” “你,你……哎!” 麋芳跺了跺脚,道: “你自幼随父入蜀,不了解如今荆州的情势……总之此事绝无可能!” “早知如此,我先前拼着得罪关羽,也要找一艘军船送你走!” 言罢,麋芳摇头叹气而去。 麋威则继续“仲父”“仲父”地哀嚎。 直到詹思服来报告马匹准备好了,才抹了抹并不湿润的眼眶,从容出门。 又是美好的一天! …… 关兴今日有事忙,麋威只带着詹思服等人出城射猎,坚持锻炼 关兴没说错,大战将至,确实该尽快养好身体。 不然逃命都跑不快。 如此骑射了半天,感觉体能又恢复了不少。 刚一回城,迎面撞上了愁眉苦脸的关兴。 “关君,事情不顺吗?” 关兴见是麋威,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道: “意料之中的事。” “各家表明上都很好说话,真要出丁壮就各有借口。我忙了大半天,竟还编不满半曲人马!” “莫非真如费公所言,我家大人过于轻慢士大夫,以至于不得荆州士族之心?” 咋地,你居然还怀疑过这一点吗? 麋威心中忍不住吐槽,但面上还是安慰道: “费公不是让你去找潘治中吗?” “他名满荆州,又是州部长吏,由他出面,各家必不会阳奉阴违的!” 关兴点点头: “我正有此意。只是忧虑潘治中不肯见我罢了。” “对了,我听闻安汉将军与潘治中有旧。不如麋君与我同去?” 麋威其实也不确定便宜老爸跟潘濬有没有交情。 但他相信钞能力。 所以欣然点头。 主要是大腿主动求助,自己就算帮不上忙,但印象分不能丢啊! 潘濬作为刘备钦点的州部留守长吏,住所就在原本的州牧府。 麋威跟随关兴的马队而行,发现其中一匹马不但挂了一大箱礼物,还有一捆腌肉干。 他记得这玩意叫“束脩”。 因为孔夫子收徒的典故,在汉代常常被用作拜师礼。 “关君,你打算去拜潘治中为师吗?” 关兴回头道: “费公让我向潘治中低头,我思来想去,唯有这个办法最合适。” “潘治中曾经师从荆州大儒宋仲子,饱读经典。若以后进的身份登门求学于他,既显出诚意,又不会丢我家大人的颜面。” “不过有一点麋君猜错了。” “诸葛军师已经为我安排了师傅,所以这份拜师礼是替季姬准备的。” 啥? 就她? 那个除了吃就是玩的jk? “关君,这不合适吧?” 麋威倒不是认为女子学经有什么不妥。 毕竟有蔡文(昭)姬的珠玉在前呢。 只是汉代虽无后世对女子的森严礼教,但基本的男女之防还是有的。 所以贵族女子大多跟从家族长辈学习,很少外出拜师。 “就是去讨个弟子的名头而已,哪会真指望她当个五经博士。” “而且……”关兴神秘一笑。 “季姬拜潘治中为师,还有一个妙处!” 麋威:“是什么?” 关兴道: “我听闻益州劝学从事尹默尹思潜,精通《春秋左氏传》,大王有意让他当世子禅的师傅。” “尹劝学年轻时游学荆州,也曾师从宋仲子。” “若我妹能拜潘治中为师,将来跟世子禅也算师出同门,岂不是更加门当户对了?” 哦,原来是混个高学历圈子方便嫁入王室! 麋威这下听懂了。 随即他又感觉“宋仲子”这名字有点熟悉。 似乎跟一件重大历史事件有关。 但一时间想不起具体细节,只能等忙完眼前这事再回去打听。 不久,两人来到州牧府,跟这边的门亭长简略说明来意,递上名刺。 麋威本以为要在门外干等。 没想到门亭长不但客客气气地请两人到门后檐廊等候,还提供胡床、果点供两人歇息。 一问才知,原来这位满头白发的门亭长曾是刘备帐下老兵。 因为年纪太大没能跟随刘备入蜀,干脆留在州牧府当闲差。 吃喝了片刻,门外忽而传来哭闹声。 麋威好奇上前,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子被人当街围殴。 “此人是潘氏一处田庄的逃奴。” 门亭长随口解释。 “他自称是有籍有地的良民,只不过两年前为了躲大疫背井离乡,再回去时,家中田地已经被豪右霸占了。” 麋威作为后世人,当然看不惯这种场面。 但也知道不能听片面之词。 便问:“若此人没有说谎,那官府应该有他傅籍的名册吧?” 门亭长摇摇头: “他自是长沙郡人,如今那里属于江东孙氏,我们这边怎会有他的籍?” “即便有,也没法把地还给他啊!” 麋威一时失语。 他还能说什么呢? 豪右持强凌弱肯定是有的。 但根本原因还是汉室衰微,地方诸侯各自为政,偏偏时不时闹疫,所谓天灾叠加人祸……根本管不过来的。 想要从根源上解决问题,唯有重新统一九州。 要么匡扶汉室,要么另起炉灶。 而站在他当前身份的立场上,那当然是先设法帮刘备关羽保住江陵。 而要保住江陵,眼下就得借助荆州士族富余的人力物力。 那这些富余的人力物力又从何处而来? 不正是靠剥削眼前这种无籍或失籍的游民吗? 一旦想通这里面的逻辑,他就更加无话可说了。 第12章 大腿又陷入了困境 麋威和关兴是午后来到州牧府的。 本以为晡食(晚饭)之前,怎么也能见到潘濬。 然而两人从午后一直等到日暮,眼看太阳都快消失于西山之下了,依然未得接见。 问就是潘治中卧床未醒。 再问就是因为病了。 关兴好几次忍不住想冲进去,都被门亭长好声好气地劝住了。 麋威莫名想起新版三国里,张飞火烧诸葛亮后院的情节。 寻思自己要不要也给潘濬送一份红红火火的见面礼。 好在天色彻底黑下来后,对方总算及时醒来。 入得堂内。 虽然麋威s新版张飞未遂。 但屋内的潘濬倒是s起了演义里的诸葛亮。 所谓高卧于堂内几席之上,背对着客人。 好在关兴不是演义里的迂腐刘皇叔,并不打算再傻等一个时辰,直接上前高声自报姓名。 一时间,堂内声震如雷,关兴呼出的粗气愣是将半丈开外的蜡烛吹得明灭不定起来。 只能说不愧是唱红脸的儿子,直球到底。 “什么味……” 潘濬大概是演不下去了,嘀咕了一声,翻过身来。 这时两人才借着烛光,看清他恹恹的面色。 竟然真病了? 关兴一时又迟疑了起来。 “啊,是束脩!” 潘濬瞥见关兴带来的肉干,一脸恍然。 “你想拜我为师吗?” “呵呵,令尊位高权重,无人敢不从。” “但他素来轻慢名士,我若就此屈从,岂非自毁名声?” “你这弟子我不敢收。” “请回吧!” 麋威分明看到关兴双肩发抖,气得说不出话来。 倒是能理解。 对子骂父是一件很失礼的事。 昨晚费诗那是善意劝谏,而且又关乎生死存亡,关兴可以轻轻揭过。 但眼下潘濬明显不怀好意,肯定难受。 不难受他就枉为人子了。 眼见大腿又陷入困窘,麋威只好上前解围: “潘公误会了。关君诚心而来,虽有所求,却也不会强人所难。” 潘濬这才注意到旁边的麋威:“你是?” “小子麋威,年未及弱冠,乃安汉将军之子!” “哦,你是麋子仲的长子!我记得你,你年幼时我还曾在大王宴席上抱过你呢!” 潘濬立即换了一副嘴脸,颇显亲近。 麋威完全不记得有这回事,但确定钞能力是真实存在的。 未等他回应,潘濬又自顾自说下去: “如此说来,今日是你来拜师?” “嗯……东海麋氏虽然长于治产业,短于治诗书。” “但麋子仲是难得的敦雅之士,收你为徒也不算辱没我的名声……” 麋威见对方如此东拉西扯,心中暗道不妙。 且说,关兴投递名刺的时候,早就暗示了今日来访目的。 这也属于士人交往的潜规则了。 而潘濬既然同意见面,不可能不知道关兴的真正诉求。 就算没暗示,他潘濬能当上治中,名满一州,怎么可能是个不通人情世故的憨货? 只怕是装聋作哑。 这么一想,他再次打量对方面容,发现原来所谓“面色怏怏”,只是脸颊上抹了一层土灰。 刚刚离远看不清,如今靠近一看,土灰都沾到领口上了。 好你个老登,搁这演我呢! 这下连麋威也不免心中冒火。 行,你要演就陪你演。 于是他接过关兴手中的“束脩”,躬身拜道: “小子久慕潘公大名,欲拜师久矣。今后得幸听学于杏坛,望先生不要嫌弃我资质驽钝,不吝赐教!” 言罢又是两拜。 所谓行三拜弟子之礼。 这一套下来,当场就把潘濬给干沉默了。 关兴则先是一愣,旋即似笑非笑起来,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 然而二人到底是低估了老登厚脸皮的程度。 潘濬沉默数息,竟顺势接过“束脩”,认下了麋威这个弟子。 还说什么等他病好了再择日传授麋威经学。 这下关兴再不能忍: “潘公,我就直说了吧!” “孙权欲行背盟之事,而麋太守首鼠两端,我父虽然兵锋强盛,但班师归来总需要些时日。” “且不说我一个未加冠的小儿辈尚思奋身报国。你既为大王指定的留守治中,本就有守土之责!” “我如今不过是求你劝导城中各家帮忙守城而已,且所借丁壮粮资皆可立下字据,将来又不是不还,何故总是推三阻四?” 闻得此言,潘濬“啊”的一声,露出一脸惊容: “你刚刚为何不早说!” “我近来病困,竟不知有此事!” “来人啊,将调兵的符信取来!” 未几,有卫士取来竹制的符信,潘濬当场转交给关兴,一脸郑重道: “我病困,无法领兵上阵,只能拜托你来守城了!” 见潘濬突然爽快起来,两人皆是一怔。 然而麋威隐隐感觉事情不可能这么简单。 便问: “凭此符信,可调多少兵?” 潘濬大手一挥: “此府卫士,皆可调走!” 麋威目瞪口呆。 知道这老登脸皮厚,但没想到竟能厚到这种程度。 别看他说什么“皆可调走”,好像还挺局气的。 但麋威闲等了一下午,早就跟门亭长打听清楚了。 守卫州牧府的全都是刘备军中筛汰下来的老弱。 毕竟青壮精锐,要么早就随刘备入蜀征战,要么都跟从关羽北伐襄樊。 再次的也被派去轮戍江陵周边防御据点。 换言之,留守州牧府的根本就是一群退休老大爷! 连上那位领头的门亭长,也就百来号人。 一曲兵都凑不齐的! 打发叫花子了属于是。 关兴此时已经气得双手发抖。 但仍记得昨夜费诗的提醒,强压心中怒火,切齿道: “众所周知,本地士族豪右都在暗中蓄练私兵。潘公就不能帮我把这些兵借来吗?” 闻得此言,刚刚还一脸“病恹恹”的潘濬,当场勃然作色: “你这竖子何其不懂事理!” “正因为我是大王委任的留守长吏,更不能肆意向民间征发!” “若因征发无度而惹来本地士民非议,岂非败坏大王这些年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名声!” “总而言之。” “我能给的兵就这些。” “夜色已深,两位请回吧!” 第13章 谁不是乱世求存 关兴差一点就要摔门而出。 得亏麋威及时扯住他的袖子。 不过麋威也因此感受到关兴不停颤抖的身体。 竟一直抖到出门都未能停。 他前世在某个号称运动医学的某某号上看过,一些人天生就比别人分泌更多肾上腺素,特别适合从事搏击对抗类的运动。 这是遗传关羽的? 如此胡思乱想了一下,他见关兴仍忿忿不平,想到自己今日是来刷印象分的,便道: “关君,实在抱歉!” “我非但没帮上什么忙,反而把你给季姬准备的拜师礼占了!” 关兴摆手道: “麋君不必如此!” “若非你帮忙解围,我还试探不出此人真正的心思呢!” “本以为也是个如费司马一般的贞良之士,没想到……哎!” 麋威虽然也有些无语,但并不觉意外。 毕竟他早就知道潘濬的“黑历史”。 “要不我回头把‘束脩’取回来吧,今日一闹,今后不好来学经了。” 毕竟大腿只能抱一边。 既然选择了关羽这边,那就得表现得立场坚定。 关兴这时稍稍冷静下来,想了想,摇头道: “这倒是无妨的。” “治学本来就是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你若真想学经,日后再觅良师就是了。” “这姓潘的在荆州颇有名望,你强行取回拜师礼,恐有损自身名声。反正他看在安汉将军的面子上,不至于暗地里诽谤你。” 懂了,这相当于花钱买了个文凭。 花的还不是我自己的钱。 麋威恍然大悟。 顿生白嫖的快感。 不,不对! 我堂堂一个富二代,怎能因为白嫖而感到快乐! 这不符合富二代的人设,我要知耻,我要反思! 于是他思了一下,满脸诚恳道: “关君此言谬矣!” “方今乱世,汉室倾颓,学经救不了天下人。要学就学关将军万人敌的本事!” 关兴脚步一顿,旋即哈哈大笑道: “麋君所言甚是!” “如你我这般有志于天下的人,怎能当那皓首穷经的腐儒?当学万人敌!” 关兴明显对这顿吹捧很受用,脸色好转不少。 …… 翌日。 两人再度去州牧府,用符信将守卫通通调走。 不要白不要! 大爷也是爷! 而潘濬对此未加阻拦,显然不将这半曲老弱放在眼里。 调完兵,关兴准备先将人领回将军府,不料路上再次遇见昨日被当街围殴的逃奴。 此时他跟大约三四十个逃奴一起被绑住手手脚脚,排成纵队,任由庄园管事如牲口般鞭打前行。 这些逃奴虽然面有菜色,但年纪基本在二三十岁之间。 正是当下最为宝贵的“青壮”。 麋威心中一动,回头问关兴: “这些人为何逃跑?莫非都如昨日那人一样,自认还能取回原籍土地?” 关兴稍稍思索道: “恐怕未必。” “乱世之中,能找到一份生计已经不易。” “其实大多数奴客都是自卖为奴以求活路,未必都有逼迫。” “而这些人之所以逃,大概是因为各家待遇有差别,想换一家主人吧。” 说到这里,关兴微叹道: “话虽如此,如今兵灾连年,朝不保夕,这些人十有六七都活不到明年,换哪家都差不多。” 麋威想到士大夫们锦衣玉食,而眼前这些人却“十有六七”,对前者的观感不由变差。 便道: “那如果去从军呢?” “这取决于跟随哪位将军了。” 关兴道。 “若是我家大人,除非援尽粮绝,否则绝不会让麾下士卒饿肚子,更不会驱使如奴仆。若士卒有伤病,也会请医者来救治……” 这就是那个傲上闵下的关羽? 麋威一时间说不清这性格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不妨碍他接下来要做的事: “关君,反正你现在缺少青壮,干脆将这些奴客通通扣下充作部曲吧!” 关兴闻言挑眉道: “麋君是想救这些人?倒是仁心可嘉。” “但不怕得罪潘治中?” 麋威笑道: “得罪就得罪吧。” “昨晚我就看出来了。” “潘治中自持身份名望,偏偏你我二人辈分低,名望浅。” “兵法不是说了么,要避实就虚。” “既然以礼相待行不通,何妨仿照关将军,以绝对的武力、大势威逼他就范!” 关兴闻言眯了眯眼,二话不说,转头就喊护卫上前抢人。 大概昨夜憋了一肚子窝火,正无处发泄呢。 不得不说,正规军就是猛。 明明人数不比潘氏的人多,还是老弱为主。 但一结阵,一吆喝,一群管事当场就腿软了。 然后只是一轮冲锋,那些刚刚还对着逃奴耀武扬威的庄园管事,顿时化作鸟兽散。 于是三四十名青壮,尽数被关兴所得。 “哈哈,真痛快!” 关兴红光门面归来,一扫昨夜郁郁之色。 麋威不禁感叹对方果然还是关羽的种。 哪怕学了经,内里还是一个猛将的灵魂。 “麋君,接下来又当如何,去潘氏田庄抢人?” “不急。” “抢潘氏一家容易,但这样一来,只怕其他各家人人自危,反而更容易倒向孙权那边。” 关兴想了想也是: “那你方才为何要我抢这批逃奴?” “为了试探。”麋威指着身后大门紧闭的州牧府。 “咱们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抢人,他却不加阻拦。” “由此可见,其人真正的要害不在田庄和青壮。”, “我还需确认几件事……蕉仲!” 蕉仲正是昨日那位州府门亭长。 刚刚被关兴用符信征调为部曲。 “郎君有何吩咐?” “我且问你,你这些年一直在州牧府门前当差,可清楚潘治中家中底细?” 蕉仲道: “仆不敢说清楚,但常日迎来送往,多少有些了解。” 麋威:“说来。” “唯!” “其实潘治中成名前,家势并不显赫,不过是武陵郡的中人之家罢了。” “但他一朝为郡吏,便以雷霆手段惩治贪腐,名震州郡,自此越走越高……他家自然也就随他而起了。” 麋威闻言若有所悟: “你意思是,潘治中最看重自身在士族的名望,万事以此为先,甚至不惜得罪关将军?” 蕉仲想了想,道: “肯定看重名望的,但也未必会为此得罪关将军。” 麋威:“怎么说?” “大道理仆不懂,但本地士族,其实跟乡野庶民所求并无多少区别。” “不外乎是在乱世之中求个保存己身、保存宗族。” “稍有野心的人,或会向强人效命,谋一官半职。” “早年荆州的强人是刘镇南,后来是曹丞相,其后是周将军,其后是刘豫州……哦,汉中王。” “现今则成了关将军。” “但说到底,到强人麾下任职,何尝不是一种保存宗族的方式?” “有大志向的人,终究是少数。” 第14章 再见潘濬 “有大志向的人,终究是少数。” 听到这里,麋威心下恍然。 苟全性命于乱世嘛,人之常情! 就连诸葛亮年轻时都曾这么打算。 又问道: “那你认为我仲父又是怎么想的?” “哈,仆怎敢轻易揣度府君的心思!” 麋威摆摆手:“但说无妨!” 蕉仲捋了捋稀疏的白胡,道:“麋府君跟本地士族又稍有不同,他是外来者。” 关兴这时也来了兴趣,插嘴道: “太守素来是流官,根基不在本地,而在朝廷,在自身名望,确实不同。” 蕉仲闻言却摇头道:“不,不完全是这样的。” “麋府君虽说是追随大王和兄长来到荆州的,但自从安汉将军跟从大王入蜀后,他便隐隐有了在南郡自立门户的意思。” “这些年他没少笼络本地士族……大概是希望能被本地士人接纳吧。” 麋威想起这段时日在郡府里的见闻,还真是这样。 虽说太守空降一地,往往都会邀请本地才德之士入门下为吏,以求获得地方势力支持。 但麋芳门下本地士人的占比也着实太高了,几乎没几个嫡系人马。 这么一想,詹思服这个蛮夷门卫头子就显得微妙起来了。 这是怕万一与本地人闹起矛盾,必须有个不牵涉本地士族利益的蛮夷,替他守好最关键的位置,确保人身安全? 罗马教皇的瑞士卫队? 奥土苏丹的巴尔干亲兵? 麋威突然对便宜叔叔的心态有了点把握。 “最后一个问题,我仲父已经被本地士族接纳了吗?” 蕉仲这次不假思索道: “怕还差得远。” “但两边倒也一直相安无事……毕竟关将军横压在所有人头上呢!” 闻得此言,麋威一时茅塞顿开。 关兴见状,忍不住问: “麋君,你想到破局良策了?” 麋威:“还谈不上有计策,不过是对江陵、南郡,乃至整个荆州的局势想得比之前更通透了。” 关兴更加好奇了。 但未及再追问,州牧府忽然重启大门。 有仆人出来传信,说潘濬有事吩咐弟子麋威,请他即刻入内。 潘濬特意强调了“弟子”的身份,显然不包括关兴和其他人。 “这姓潘的不怀好意,麋君还是别去了吧?” 麋威摇头:“还是要见一见的。” “现在的局势就像棋局对弈。” “我下一子,他下一子,大家都按规矩来,局面才不会失控。” 关兴目光一亮: “就像张良和范增两位智者在鸿门宴上的对弈?” 麋威心想这不是某部电影魔改的情节么,史书上没有这一节啊。 但旋即醒悟关兴说的“对弈”跟他刚刚说的是一个意思,比喻而已。 便颔首道:“就是这样。” 但话一出口他又醒悟过来。 不是,大腿你怎么又用张良来类比我啊! 我就没这水平你知道吗? 不过这时关兴已经抓起他的手,一同往州牧府大门走。 边走还边兴致勃勃道: “麋君是谋局的张良,那我就当护驾的樊哙吧!” 麋威心中:不是,哥们! …… 再次见面,潘濬换了一身正经的行头,擦干净了脸。 说话也变得直接了当。 “此子类父。” 潘濬指着面色红润的关兴。 “不管读了多少书,还是多勇少谋。” “但观他近日行事,颇有些章法,应该是身边多了一位智谋之士。” 说罢,潘濬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麋威。 麋威下意识转头看向关兴。 结果关兴早已经在看着他。 麋威暗叹一声,只能回头对潘濬道: “先生既然早就知道我等近日的作为,何不给个痛快的说法,帮还是不帮?” “或者说得更明白一些,先生是打算助刘还是助孙?” 潘濬捋了捋胡子,面沉如水。 场面冷了片刻。 “弟子明白了。” 麋威微微一揖,抬头又道: “先生召弟子来,有何吩咐?” 潘濬这才开口: “麋子仲虽然为人敦厚雅正,但素来无处理实际事务的才干,不料竟能生出一个这样的儿子。” 此言一出,麋威尚无感觉,旁边关兴已经冷哼了一声。 然后麋威才反应过来,潘濬又在对子骂父了。 这老登怎么老喜欢背后说人坏话啊? 这时潘濬从袖里掏出一卷竹简。 “昔年我师宋仲子曾为扬子云的《法言》作注,这是其中一卷。” “你既拜入我门下,便先从这一卷学起吧。” 扬子云就是“南阳诸葛庐,西蜀子云亭”里说的那个扬雄扬子云。 是西汉后期的重量级儒家学者。 虽然他的著作并非当下士人最注重的“经”,但依然有重要的影响力。 麋威接过竹简,发现其中一条竹片正好外翻,露出一列字: 【人而不学,虽无忧,如禽何。】 身旁再次传来关兴的冷哼声。 麋威又是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 潘濬这是在讽刺他不治经学,沉迷诡诈小道,属于不务正业。 但怎么说呢? 麋威并没有觉得被讽刺到。 主要是,作为后世人他本来就对枯燥的学经不感兴趣啊。 就缺乏代入感知道吗! 昨晚他对关兴说的那番话,还真不完全是为了照顾对方情绪。 他确实认为乱世中学万人敌比学经更有意义。 这时潘濬见麋威看到他故意翻出来的字句,只是微微一顿,便从容收下。 竟无丝毫羞恼之态。 跟旁边一惊一乍的关兴可谓对比鲜明。 心中不禁微微一颤: “年纪轻轻,竟有如此定力,怕是不好打发……” 正想着该怎么继续落子,麋威已先开口: “观先生气色,不似抱恙,敢问先生当下所患何疾?” 弟子关心老师的病情,理所当然。 但潘濬当然不会只想到这一层。 这是想抓住我“托病避事”这一点来做文章? 或是将计就计,找人取代我在州部的位置? 潘濬一瞬间联想到很多可能性。 但他并不担心。 特别是职位被取代。 他真正的依仗,从来不是荆州治中从事这个身份。 甚至也不是刘备让他留典州事的任命。 “名望”才是。 为何郡守州牧总喜欢征辟地方名士进入门下? 为何汉代士人总喜欢通过辞让的方式来养望? 因为一个人在士林的名望才是他获取职权的基石。 而非反过来。 这一套游戏规则,大汉的士大夫已经玩了好几百年。 作为其中的佼佼者,潘濬自然熟练。 便淡然应道: “为师初时只是吃不下饭。” “后来渐觉腹痛难忍,四处求医问药仍不见好转,几乎要准备丧事了。” “幸而后来遇到一位神医,说我所病者,不在腹中,而在心头,是为‘心病’,应该在家中静养一段时日。” “说起来,这位神医姓张……正是早前治好你的那位。” 人证物证皆备。 无暇可击。 麋威与关兴对视一眼。 似乎有些意外,有些不甘,继续追问: “既是‘心病’,不知先生为何事烦心?” 潘濬看向关兴,冷笑而不语。 意思再明显不过:因为关羽的打压。 这就更无暇可击了。 而麋威似乎放弃了继续试探,客套了两句便与关兴告退。 潘兴望着对方远去的背影,心中暗自发笑: “终究只是初出茅庐的小儿辈……” …… 出得门来,关兴正满脸郁闷。 不料麋威猛地抓住他的手,低声道: “关君!请你立即帮我查清楚两件事,要快!” 第15章 谋定 “什么事?” 关兴顿时来了精神。 “其一,去找那位姓张的医者,问一问潘治中具体是哪一天开始有‘心病’的。” “如果实在记不清日子,那至少问清楚是在关将军出征前发病,还是出征之后?” 麋威顿了顿,继续道: “其二,查一查州部佐吏的出身来历,越详细越好!” “好!” 关兴虽然没看懂这些操作的意义,但还是爽快答应。 “我查清楚后如何转告你?” 麋威本想说他自己亲自来关府问,但想了想,改口道: “去找郡府的门亭长。” “明白!” 拜别关兴后,麋威径自回到郡府。 来到门前,他对值守此处的詹思服道: “詹君,你了解郡府门下佐吏的出身来历吗?” “郎君说笑了,仆身为门亭长,平日负责迎来送往,当然早就打听清楚。” 麋威点点头,道: “那你现在有空跟我讲一讲吗?” 詹思服闻言怔住。 “无妨,詹君若是没空,我自去找仲父打听。” 言罢跨门而入。 但尚未走远,詹思服已经噔噔噔地追了上来。 “郎君外出奔波了一日,想必此刻又累又饿,仆这就去找庖厨准备热食。” “好,有劳詹君了。” 麋威颔首一应,从容继续前行。 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一夜无话。 翌日,麋威睡眼惺忪离开温暖的被窝,简单梳洗一番便匆匆出门。 未几,来到关府。 关兴早已经在门前等候。 “麋君,可有所得?” “有,进去细说。” 关兴大喜过望。 两人来到一处静室,麋威先开口道: “关君还记得蕉仲是如何评价荆州本地士族的吗?” “当然记得!”关兴道。 “大多数人只求存身保族,少数如麋太守这样的外来者稍有不同,但在我家大人的镇压下,基本相安无事。” 麋威颔首: “正是如此。” “自世道丧乱之后,荆州跟别州并无不同。因为大量外来士族、游民的涌入,难免会有土客之争。” “但又因绝大多数人只求一个‘保存’,所以一旦来了个军事强人,不管是刘表,曹操,周瑜,抑或是大王和关将军,都能安分守己。” “这便是一力降十会。” “话虽如此,这些强人之间,还是有区别的。” “如刘表、曹操还有大王,或是宗室大将,或是丞相之尊,或是善得士心,除了武力以外,仍有其他手段安抚地方。” “而关将军除了自身勇武和精兵,再无其他,那自然比其他人更加依赖武力。” “所以时人说关将军傲上闵下,虽不乏个人性情原因,但也是有现实考量的。” 关兴听到这,只觉醍醐灌顶。 对自家在荆州的真实处境有了更全面的认识。 但仍旧疑惑:“这些跟姓潘的有什么关系?” 麋威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反问: “我再跟你确认一遍,潘治中的心病,是在关将军出征后才发病的,对吗?” 关兴重重点头。 “那就都对上了!” 麋威轻轻拍腿,继续给关兴解释: “潘治中昨日暗示他的心病源自于关将军的打压。” “照理说,关将军出征之后,他应该烦恼暂去,怎么反而更加烦心起来,以至于腹痛难忍呢?” “这不合理。” “唯一解释就是,他所烦心根本不在关将军本身,而在关将军离开之后引发的变数。” “什么变数?”关兴忍不住追问。 “孙权!” 麋威斩钉截铁道。 “正如我前面说的,当荆州被关将军镇压着的时候,各家各族都会伏低做小,安稳度日……或者说,他们本身就在追求这种安稳。” “可一旦关将军离开之后呢?” “失去了头上的强人威慑,原本压在下方的矛盾自会重新显露。” “这大概就是我仲父为何找了一个无牵无挂的蛮夷来当门亭长。” “当然,即便如此,也未必就会生乱。毕竟关将军只是出征,不是彻底离开……更别说他刚刚取得一场天下瞩目的大胜,正是威势最盛的时候。” “可事情坏就坏在,孙权突然要来了。” “江东孙氏实力如何,想必不用我多说。” “简而言之,若孙权要来,是真有可能取代关将军成为此地新的强人。” “那么这时候,本地士族就不得不面对一个艰难的抉择:替关将军保住荆州,还是顺势投靠孙权?” “不论如何选择,一旦选错了,必然会在事后遭到胜利者清洗,身死族灭。” “或者就算赌赢了,也可能因为战事惨烈,极大损伤自身。” “这正是潘治中真正的‘心病’所在。” “也是其他人对关君你阳奉阴违的缘由。” “他们都自认为输不起,所以选择观望!” 说到这,麋威稍稍停顿,见关兴目光发亮,已经跟上了自己的思路,才继续道: “如果说潘治中跟其他人有何不同。” “那便是他自持荆州名士的身份,不能公然作出背主之事。” “否则失去了名望,不但他自身前途尽毁,就连因他而起的家族也会随之衰落。” 但另一方面,麋芳就没有这种困扰了,可以光速滑跪。 麋威心里补了一句。 “所以他才会这样半真半假地称病?”关兴心领神会道。 麋威点点头: “其实潘治中的处境比我们艰险得多。” “既不敢以宗族为赌注,也不想名望受损分毫,偏偏自身无力反抗,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如此焉能不病啊?” “故此。” 麋威最后总结道。 “不管我们如何威逼利诱,甚至公然去他家里抢人,都是无用的。” “因为这根本不涉及他的要害。” 关兴听到这,抬手轻拍身前木案,显得相当激动。 就像学渣听学霸一轮讲解,终于解出了一道想了好几天的奥数题。 “对了,那你昨日让我打听州部佐吏的来历,又是为了什么?” 麋威:“因为我刚刚的分析,还有一处疑点无法解释。” “潘治中到底是如何得知孙权要来的呢?” “须知他早在你我前日上门之前就已经称病,而那时你我都未曾跟他提到孙权的事。” “是……是哦,为什么呢?”关兴的手掌愣在半空。 就像明明已经解开了奥数题,回头一检查发现一个最重要的证明步骤还没写上。 偏偏之前根本没意识到还得有这么一个步骤。 “我昨夜仔细对比了州、郡两边的佐吏名单。” 麋威揉了揉发酸的眼眶。 “原来州部的‘南郡从事’,有一从弟在郡府门下做书佐。” “郡功曹有一族叔曾在刘表牧守荆州时担任‘劝学从事’。” “而最令人惊叹的是,郡主簿跟州主簿都曾短暂求学于宋仲子,跟潘治中竟算师出同门!” 第16章 后动 关兴听到这里,无须麋威点明,已经猜到潘濬是怎么得知孙权要来了。 什么州部、郡府。 表明看来是两套系统。 其实不都是本地士族成员吗? 宗族,乡党、门生、故吏……两边根本就是相亲相爱一家人! 既然麋芳都能知道孙权要来了,甚至已经暗中取得联系。 那站在这张庞大关系网上层的潘濬,怎么可能不知道? 他只是假装不知道! 想清楚前后总总,关兴茅塞顿开之余,不禁对麋威啧啧称叹: “麋君一席话,真真如庖丁解牛,酣畅淋漓!” “我早就说了吧,你有留侯(张良)运筹帷幄的本领!” “只恨我没有淮阴侯(韩信)‘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的本事。” “别说百万,连一千人都凑不齐……实在对不住你的智量啊!” 别! 真别! 这些事情,不就是突击查一晚上资料,再稍微动一动脑筋,就都能想清楚的吗? 我真有张良的水平,应该不用查资料就能秒懂! 大哥你千万不要对我有错误的期待啊! 麋威心中一阵无语。 不过眼见关兴又脸红得跟喝了假酒似得,他决定先不纠结这个了。 正所谓谋定而后动。 接下来该采取行动了。 就让大腿先保持这种盲目乐观的态度吧。 起码能提高士气。 便道: “既然我们已经清楚潘治中的要害所在,那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 “名望是他的最大依仗,却也是他的最大束缚。” “正如费司马(费诗)那夜所言,以对待名士的方式来对待名士……” 话未说完,关兴直接打断: “麋君不必解释了,你就直说接下来我该做什么!” 麋威从善如流: “请关君立即带兵封锁州牧府,确保潘濬无法与外界沟通!” 关兴:“就这?” 麋威:“关君千万不要忽视封锁消息的重要性,这是成功的关键!” 关兴:“明白!” 麋威:“此外蕉仲等老兵应当熟悉州牧府布局,可令他们查漏补缺!” 关兴:“晓得!” 其后麋威又仔细叮嘱一番细节,便匆匆折返郡府。 进门时,詹思服主动迎了上来。 “郎君,府君今晨去你房中探望,此刻估计还在等你归来。” 状似随口的一提,却足以让麋威瞬间警惕。 詹思服这话翻译过来就是:麋芳开始怀疑他了! 当即对主动报信的詹思服微微点头,又停下稍稍整理衣装,才信步往后院走去。 不多时,回到住所,果见房门大开。 麋芳正负手立于屋中,目光幽幽地望向门外。 麋威展颜一笑,趋步上前拜见。 拜毕,落座。 麋芳咚地一声坐在苇席上。 “你又去前将军府了?” 麋威:“仲父知我!” 麋芳:“还想娶关家女为妻?” 麋威:“想肯定还是想的,但仲父说得也有道理。” 麋芳:“什么道理?” 麋威:“关将军轻慢士人,关季姬非我良配……此事作罢!” 麋芳微微眯目。 “既然作罢,何故近来跟关兴频繁往来?” 麋威故作惊讶: “仲父这是什么话?” “关兴少有美名,听闻诸葛军师还在益州替他精选良师……如此前途无量的才俊,我为何不与他往来啊?” “哪怕只是为了将来也能得到诸葛军师看重呢?” “仲父不能只想到关将军轻慢士人,却忘了诸葛军师也是荆州名士啊!” 麋芳被他呛了一嘴,一时哑口无声。 “仲父。” 麋威突然倾身向前,压低声音。 “你不会……打算对关将军不利吧?” 麋芳闻言轰地一声站起来。 “你,你,你听谁说的?” 麋威施施然坐回去: “仲父这反应,看来是真的了。” 麋芳语促道: “什么真不真的,你不要凭空污蔑长辈!” 麋威“哈”地一声轻笑,姿态越发从容起来: “仲父何必骗我?” “你暗通孙车骑的事情,季姬都跟我说了!” “这……她一个小女子如何得知……关兴知道了?!” 麋芳脸色蓦地一慌。 旋即意识到失语,忙道: “不,不是……我的意思是,关兴有什么证据能证明我要谋害关……关将军啊?” “仲父啊,关家人要怀疑你,何曾需要什么证据啊?” “当初关将军因你运粮不济,说回来要治你的罪,不也就一句话的事吗?” 麋威似笑非笑道。 “况且做没做过,你自己心里还不清楚?” 麋芳脸上二度出现慌乱。 大概是想起了不好的回忆。 “那你打算如何?大义灭亲?” 麋芳咚地一声又坐下。 “仲父这是什么话!” 麋威长身而起。 “你我是叔侄,都姓麋,本是一体,帮关羽对付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难不成他会因此嫁女给我?” “不可能的,他心里只怕更瞧不起我!” “对!他确实这样的人!”麋芳忙不迭点头。 “所以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麋威并未立即回答,而是走到门边,探头左右看了一下。 然后迅速掩上,这才回身道: “仲父啊,你既然要做大事,怎能这样不小心呢?” “你以为你派人监视关兴,他就没有察觉吗?” “别说关兴这种公认的少年才俊了。” “哪怕愚钝如侄儿我,也早就察觉!” “这……” 麋芳宽大的身躯左右动了动,险些坐不稳。 麋威:“实话告诉你吧!” “关兴不但早就知道你暗通孙权。” “还已经说服费司马前去游说关将军回师江陵!” “什么?!” 麋芳彻底坐不住,再次轰地一声站起。 “他是什么时候说服费公举的?莫非,莫非……那次家宴?” “正如仲父所想!” “我就知道!” 麋芳懊恼一声。 “我就说他俩为何先后离席更衣……原来是为了这件事!” “阿威啊!” 麋芳再难安坐下来,上前抓起侄儿的手。 “若关羽回来知道我们做的事,你我怕是性命不保啊!” “若事情真到了最坏的一步,你可得让兄长好好替我们求情啊!” 啧啧,瞧这话说的。 什么叫“我们”做的事? 麋威暗自冷笑,面上却成了苦笑: “只怕真到了那一日,我父也保不住我们啊!” “须知关将军与汉中王名为君臣,恩若兄弟。” “再加上荆州乃是其一半基业所在。” “若我们害死了关将军,又让他失了荆州,岂能轻饶?” “那时我父不被诛连就已属万幸!” 麋芳闻言无话可说,只剩连声哀叹。 麋威见火候差不多了,语气一转: “仲父不必气馁!关将军这不是还没回来吗?” “咱们叔侄还未到绝望的时候!” 第17章 说服 “你有良策?” 麋芳捏紧麋威的手。 就像抓住救命稻草。 “仲父莫急。” 麋威扶着对方重新坐下,缓缓道: “其实此事关键,在于孙车骑与关将军谁能先一步到江陵。” “所以请仲父实话告诉我,孙氏的兵马,如今行进到哪里?” 麋芳微微一怔,并未作声。 “怎么,仲父怕我转头向关兴告密?” “不至于……其实我也不清楚。”麋芳摇了摇头。 “孙车骑来信只说待他大军一到,我主动献城则有功。” 麋威:“如此大事只有这么一个草率的约定,太儿戏了吧?” “这你就不懂了。”麋芳轻叹道。 “越是大事,越要从简,否则事情一杂,难免有疏漏。” “反正大军一到,大局鼎定,剩下的事不都是水到渠成的嘛!” 看来孙权吕蒙很谨慎嘛。 麋威暗忖一声,却并未因此犹豫: “这倒也是。但如此一来,我们岂不是只能干等,如板上鱼肉?” 麋芳苦笑:“孙、关虎狼相争,我们本来就是人家的鱼肉!” 麋威闻言猛地甩开对方的手,一脸激愤道: “仲父啊,大丈夫岂能将生死系于别人一念之间?” “局势越是不利,越该主动出击,化被动为主动!” 麋芳:“前有虎后有狼,如之奈何?” 麋威:“我有一计,可帮助仲父转危为安!” 说着,他上前耳语一番。 麋芳听得脸色数变。 末了,迟疑道:“这,真的可行吗?” “仲父若信不过我,何不召集心腹一同商议大计?” “大家一起讨论,必能查漏补缺,有所进益!” 麋威一脸坦诚地建议道。 …… 当夜。 郡府闭门会议。 麋芳坐于正北上首位置,身前两侧依次是功曹、主簿、主记室,门下督,贼曹掾。 也即俗称的“门下五吏”,是郡府门下最核心的佐吏。 太守如果坐车外出巡县,这五位是要跟从开道、警戒护卫的。 五人之下,各曹主吏只来了一部分。 比如之前麋威打过交道的漕曹掾和法曹掾就没来 倒是两位督邮一个不落。 这些人,名义上是麋芳征辟的私属。 跟郡丞、都尉、长史这些朝廷命官性质不同。 不过麋威这几日见识增长,知道在座都是荆州地方士族的头面人物。 与其说被麋芳征辟来的,不如说是双方政治交换的结果。 思忖间,各人见礼完毕。 麋芳开门见山道: “深夜召见二三子,是因得到消息,我等与孙车骑联络的事恐怕已经被关羽知晓!”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只见郡功曹向前倾身道: “关羽远在四百里外的襄阳,我等一直谨慎行事,如何泄密?” 麋芳叹道:“我也不知如何泄密,此事还是我侄告知。” 说着看向麋威: “阿威,你将白天跟我说的话,跟诸君再说一遍。” 麋威应声而动,将关兴清理江陵周边戍卒,暗中让费诗去劝关羽的事半真半假说出。 真是因为确有其事。 假则是将他自己撇除在外。 不过,有人并未轻信。 只见两个督邮中较为年长的那个,对麋芳提醒道: “那夜府君的侄儿也曾离席更衣,一去不回!” 麋威早有腹稿,羞赧一笑道: “事到如今也不怕诸公见笑,那夜我其实是去私会关家女。” “哪知正巧撞见了关、费二人密谈,那时为了活命,只能先与他们虚与委蛇。” “这几日两位督邮应该看到我跟关兴来往吧?正是这个原因。” “不过也得益于此,我才能及时给仲父和诸公通风报信!” 两个督邮对视一眼,疑色并未尽去。 但见麋芳没有表态,便都暂时闭嘴。 这时兵曹掾猛一拍腿,激动道: “难怪前日关兴那竖子突然说要征调各家丁壮去守城!” “后来征调不成,又去州牧府求潘治中。” “幸好潘治中秉持公义,没有屈从!” 旁边郡主簿闻言也露出恍然之色,却更为激动: “那竖子今日突然带兵围困潘公,简直丧心病狂!” 得益于这两位旁证,麋威无须多费口舌。 功曹又对麋芳道: “府君!祸事将至,我等该如何应对啊?” 众人闻言纷纷看向上首的麋芳。 而麋芳却顺势看向下方的麋威。 于是全场的目光又刷地一下落到麋威身上。 麋威干脆起身走到场中央,对众人拱手道: “诸公且听晚辈一言。” “关羽素来轻慢士人,我仲父有从龙之功,这些年为王事鞠躬尽瘁,依然免不了被其责骂。” “而诸公本就被关羽所厌弃,今又被他抓住了把柄,待其大军归来之日,就是诸公抄家灭族之时!” 众人闻言,一时长吁短叹,忧惧难堪。 麋威:“所以我等唯一出路,就是协助孙车骑,尽早拿下荆州!” 此言正正说到众人心坎上,自是颔首不及。 “那小郎君认为我等该如何协助孙车骑呢?” 这次开口的是门下督。 门下督又叫门下督盗贼。 他跟旁边的贼曹掾一样,因肩负维护郡中治安的职责,均有实际统兵权(郡兵)。 倒是位居五吏之下的兵曹掾,虽然名字里带个“兵”字,却只负责郡兵的征募训练、粮秣器械。 属于管后勤的。 换言之,这位门下督,正是麋芳门下的“头号大将”。 “渡江,南取公安,替孙车骑先下一城!” “这……怎能贸然渡江攻城?”门下督目瞪口呆,“此小儿之见也!” 本还有些期待的众人,听到这纷纷摇头失笑。 “阿威,你有所不知!”麋芳赶紧开口解释。 “(傅)士仁将军并未回应孙车骑的招揽。只是迫于麾下压力,也未明确拒绝罢了。” 也就是,想投降但碍于面子又不敢直接降呗。 见识过潘濬这种滑不溜秋的老登后,麋威对傅士仁的心态可谓秒懂。 便道: “诸公难道还不明白吗?这是天赐良机啊!” “如仲父所言,士仁将军已经被麾下孤立。待诸公大军一到,两边里应外合,就能兵不血刃拿下此城……这便是诸公将来在孙车骑麾下立足的军功啊!” “当然了。” “我知道诸公首先考虑的是保存宗族,未必会贪这份功劳。” “但哪怕是为了保存宗族考虑,我也认为诸公应该尽快动身前去公安城!” 麋威稍作停顿,等众人目光再次集中自己身上,才道: “众所周知,江陵和公安隔江相望,一在上游一在下游。” “于军事而言,二城为犄角之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如今孙车骑自大江下游逆流而上,必先拿下公安,解除后顾之忧,方可图北上江陵。” “若事情顺利,我等本也无需多做什么,等大势一到,顺其自然着便是了。” “可如今不是关羽快要到了吗?” “而孙车骑先取公安,再图江陵,必然要耗费不短时日。” “怕只怕,孙车骑尚未未来得及北上,关羽大军已至!” “到那时,再想逃命就晚了!” 第18章 我麋威绝无二心 门下督:“你意思是,我等提前转移到江南,以作最坏打算?” “不是全部人,只转移一部分!”麋威解释道。 “而且这部分人就算拿不下城池也无妨的。” “孙车骑有意成为荆州之主,对于主动来投的士人怎会苛待?必然要优宠的。” “如此,诸公就能稳妥地保住一部分族人。” “此言……倒是有几分道理。”门下督有些意动。 “只是我等在江北家大业大,仓促间无法尽数迁移,小郎君此计,怕是只能稍作保存而已……” 麋威闻言却是自信一笑: “不,此计若成,诸君家业族人,不分大江南北,皆有望保存!” 众人不解其意,面面相觑。 “啊,我懂了!” 沉默了好一阵的郡功曹,所谓郡府长吏,突然开声。 “正因为有部分人逃了出去,留在江陵的人便也算有了依仗!” 见众人仍是不解,功曹解释道: “诸君试想,真到了孙、关二军隔江相持的那一日,孙车骑必然要极力收买荆州人心的,那去了江南的族人便可无忧。” “而关羽只要不是彻底失去理智,眼见孙氏如此作为,肯定也不会对留在江北的人下狠手,免得荆州人心彻底倒向孙氏,大局由此崩坏。” “一旦如此,江北的人只要及时宣称与南下的族人割席,再多给关羽捐赠军资……指不定两边都能保存下来的!” “功曹所言甚是!” 麋威趁势总结道: “归根结底,虎狼相争之下,若一方不能速胜,那必然是要尽可能增加爪牙,壮大声势。” “诸公若不想落入虎狼之腹,便只能择其一而充当其爪牙,哪里还有别的出路啊?” 众人终于彻底醒悟,继而露出思索的表情。 似在计算自家能派多少人南下,又如何分割家业。 麋威见状暗出一口气。 可算是把老登们给忽悠住了。 不过,仍有人思路清晰,未轻易动摇。 只见较年轻的督邮出声质疑道: “敢问小郎君,如何证明关羽能在孙车骑渡江前回师江陵?” “若他根本赶不及回城,那我等何必费这个事?” 年长的督邮也对麋芳作声道: “此子虽与府君是叔侄,但他与安汉将军更是父子!他的根本在益州,在汉中王身边,与我等不是一条心的!” 麋威闻言望向麋芳。 但后者却有意无意回避他的视线。 只怕,真正想问这两个问题的,其实是这位便宜叔叔吧? 麋威心中了然,面上毫无畏色,先回应年轻督邮的质疑: “襄樊二城到江陵四百余里,途中基本为旷野平地,骑兵轻装奔袭,三天也就到了。” “当年刘琮举荆州投降曹操,大王不得已携老扶幼转进江陵,却被曹操骑兵一天一夜追上,击溃于当阳长坂……诸公难道都忘了吗?” “而费诗已经离开多少天了?” “这……不一样吗?”年轻督邮未轻易认输。 “曹军马多船少,当然善于陆地奔袭;而关羽则船多马少,先前也是沿汉水进军的。” “如今江汉诸流已经进入秋冬枯水期,大军难以迅速南归。” “而马的话,就算不计北伐战损,也不过两千上下。” “即便如你所言,轻装奔袭,但毕竟有四百余里路途,一人至少要配两匹马作轮换。” “这么一算,哪怕关羽三天能到,也不会超过一千骑!” 麋威听罢,当即冷笑以对: “关将军,万人敌也。谁给你勇气轻视他亲自率领的一千精锐骑兵?” “是颜良、曹仁,还是如今被囚在江陵地牢里的于禁和他数万降卒?” “他若真领着一千骑杀到城下,你敢上城头迎战吗?” 年轻督邮顿时脸色涨红。 麋威得势不饶人: “至于说主力大军,你莫要欺我年少,以为我不懂兵事。须知我自幼随父跟从大王南征北战,早就耳濡目染。” “大军远离国境,长时间征战在外,粮秣兵甲消耗巨大,确实需要依托河运的便利。” “但返回江陵跟先前北上作战是一回事吗?” “关羽完全可以弃船上岸,改以车马运输。” “车马的运力固然远不如舟船,但支撑十天行军还是不成问题。” “而只要顺利回到江陵……” 麋威顿了顿,不再理会窘迫的年轻督邮,直接看向上首的麋芳。 “仲父啊,以城中的储备,在座诸公家业之富足,他哪里还需要顾虑后续的辎重运输?” 麋芳避无可避,只能开口问道: “关羽真的能十天到?” 那肯定不可能。 麋威心里毫不犹豫道。 他刚刚的分析,其实是基于最理想的假设。 但现实情况不可能这么顺利。 费诗路上会不会有意外? 说服关羽需不需要时间? 关羽自己会不会有迟疑? 就算费诗一劝关羽就撤退,那曹军会不会趁势追击? 就算曹军完全不追,难道关羽就完全不防? 这次关羽军毕竟是攻城不下,受挫而返。 哪怕为了防止撤退变溃退——这种情况在历史上太常见了——那大军拔营也需要按照一定章法依次调度。 所谓前遮后拥,左右分翼……这就决定了主力大军走不了太快的。 说不定,关羽还未必舍得放弃汉水上的舟船器械。 为求将来二次北伐的可能,他会先行掩护船队南撤到安全地方……这又是一重不可预料的因素。 那谨慎起见,大军归程时间起码要翻一倍来算。 这也是麋威当下为何要来忽悠老登们的根本原因。 凡事都必须作好最坏打算。 不能将生死寄托在敌人来得慢而援军来得快。 可话又说回来。 这里的“最坏打算”,是基于麋威和关兴的立场来说的。 对于麋芳这些或明或暗的投降派,思考方向却是反过来的。 他们的“最坏打算”,就该是关羽主力大军用理论上最短的时间回到江陵。 麋威:“此事关乎生死存亡,家族兴衰,仲父切莫心存侥幸!” 麋芳闻言,再度陷入沉默。 麋威暂不管他,从袖子取出早就准备好的一卷书简,先瞥了一眼年长那个督邮。 也即刚刚质疑他立场的那个。 然后将书卷高举于众人眼前。 “刚才有人怀疑我有二心,不是真心为大家前途谋划。” “这卷宋仲子所作的《法言注》,便是我真心的证明!” 第19章 暂为督邮,行监军事 宋仲子是谁? 世所公认的荆州大儒,荆州治中从事潘濬的老师。 所以此言此书一出,全场目光自然再度聚焦在麋威身上。 唯独两个督邮大概是学艺不精,一时间没完全反应过来。 但也仅仅是默然数息后,便有人替他们解开了疑惑: “不料麋君竟已拜潘公为师!” “麋君内有府君提携,外有名师指点,可谓前途无量,倒也没必要急着回益州了!” 开口的是郡主簿。 麋威想起昨晚突击查资料,得知对方曾短暂求学于宋仲子。 若按武侠的辈分来算,这位就算自己的“同门师叔”了。 难怪称呼都变亲切了。 当然,若主簿知道潘濬的真实态度,只怕又是另一回事了。 好在潘濬已经被关兴困住,暂时无法与外界联络,不用顾虑。 有主簿带头,其他人也都放下了猜疑,交相称赞了起来。 说难怪府君会让麋威这小辈来共商大计,原来是得了潘濬授意。 两个督邮见状,自然不好再质疑,尴尬地望向上首。 然而麋芳同样不知麋威已经拜师潘濬,此时心中也是茫然。 只是没有表现出来罢了。 麋威不失时机上前道: “仲父啊,如今诸公与我英雄所见略同,咱们何不早日定计,以图将来?” 麋芳想了想,招手让他再靠近一点: “毕竟要渡江攻城,我年岁大了,这万一……” “此等小事何须劳驾仲父?”麋威一脸凛然。 “请仲父安坐府中,且观小儿辈破敌便是!” 说着麋威又压低声音,抛出最后一击: “况且,不管孙关两家最终谁胜谁败,此举都能削弱本地士族在江陵的势力。” “正所谓此消彼长……这难道不是仲父所乐见的吗?” 麋芳登时目光大亮。 “阿威啊,仲父年纪大不中用了。” 麋芳轻拍麋威的手背。 “往后府里的事,你要为我分担一下!” 麋威俯身应诺。 麋芳再无疑虑,对众人道: “我意已决。” “给二三子一日时间精选南行人马,后日一早,发兵渡江!” 言罢又解下自己的配剑,递给麋威。 “从现在起你暂为我门下督邮,行监军事!” “后日发兵,谁若不从,以此剑斩之!” “唯!” 麋威双手接剑,当仁不让地坐在麋芳身前最近的位置,南向而视。 上至功曹,下至两个督邮,只是微微一怔,便再无异样,更无异议。 …… 翌日,麋威直奔州牧府。 名义上是去探视自己的老师,外加当面斥责关兴的“暴行”。 然后顺势被关兴“暂扣”。 其实两人是转到僻静处,交换情报。 “麋君放心,有蕉仲带人看着,一只老鼠都跑不出来!” “潘家有人来吗?”麋威问。 “有,就在今晨,有个田庄管事伪装成路过的猎户,试图往州牧府里射一封信。” “听关君这语气,想必那人没成功吧?” “那当然!”关兴轻笑道。 “说起来,最先认出那管事伪装的正是之前咱们救出来的那批逃奴。” “我原本看蕉仲手底下没几个可用的青壮,就将这批人交给他来带,没想到有意外之喜。” 这算是恶有恶报? 麋威又道:“潘治中有什么说法,可有激烈反抗?” “激烈反抗不至于,就是有些言语上的斥责罢了。”关兴道。 “嘴倒是挺硬的,说什么大丈夫威武不能屈……大概是想借此事邀名吧?” “邀名好啊!”麋威拍手笑道。 “他越是在意名声,我此计越能成功!” “那行,我继续当这个威武的恶人,助他扬名。”关兴也笑了。 “对了,你打算何时动手?” “明天日出前发兵。” “这……会不会太仓促了?”关兴微讶。 “仓促也得上。”麋威道。 “我这个计策本就是行险一搏,所谓利用双方信息不对称,打一个时间差……总之越快动手越好,迟则生变。” 关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而感慨起来: “你我年岁相仿,我原本自忖读过经,智量不下于你。” “后来发现你比我聪慧,可依然存了后来居上的心思。” “但直到今天才发现,我居然连你说的话都听不大懂……这大概便是庸士面对留侯(张良)时,自残形愧的感觉吧?” 别! 大腿你真别! 我比你多一千八百年的见识,说出一些你听不懂的话不是理所当然的么? 别说一千八百年了,我前世一个星期不上网冲浪都感觉与世界对不齐颗粒度…… 麋威赶紧跳过这个话题: “关君,还有两件事要你帮忙。” “一是明早派两屯人到城门附近假装追击南逃的人,不用真追上,在后边敲锣打鼓做做样子即可!” “二是等所有人过江之后,记得派人接应我回江北。” 关兴听第一条直接应下,对第二条却不解:“你也要跟着渡江?” “一群首鼠两端之人,我相信他们苟且偷生的信念,却信不过他们做大事的魄力。” 麋威直言道。 “特别是潘氏以及其亲近的几家,不盯紧一些,就怕途中有波折。” 关兴道:“其实只要潘家有人出城当了叛徒,我就可以借此拿捏姓潘的了,你没必要冒险。” “不一样的。”麋威摇头道。 “不让这批人真的去到孙权麾下,那留下的人就会始终悬着心,会寝食不安。” “不安就会有反复。” “况且。”麋威目光微微一凝。 “愿意出城冒险的人,多半早已心向孙权,与其留作隐患,不如统统送走。” “而选择留下的反而多有牵绊,易于拿捏,有利于我们后续守城。” “此乃一举两得之计!” 关兴闻言一怔,然后心悦诚道: “我现在可以确定,运筹帷幄之中,我不如麋君远矣!” 不是……这算哪门子运筹帷幄啊! 麋威一整个无语了。 这不就是,喜欢留下的继续留下,喜欢孙权的去找孙权,各自双向奔赴吗。 老实人留下,刺头好走不送。 这叫什么? 这叫优化人力资源配置。 任何一个曾经被输出到社会上的人才都熟悉这种操作吧? 感觉大腿对自己感觉误会更深了! …… 一日后,天蒙蒙亮。 麋威穿越过来后才知道,原来汉时人对十二时辰的通俗叫法跟后世还不太一样。 比如现在这种日夜交替的黎鸣时分,叫做“平旦”。 大概凌晨三点钟到五点钟之间。 平旦这个词,说的就是太阳停在地平线上的意思,形象生动。 而下一个时辰,太阳已经彻底升上了空中,所以叫“日出”。 这比子丑寅卯好记多了。 古人强调“日出而作”,所以城门大多在平旦之时开启。 此时麋威正与一群精选出来的本地士族子弟,从江陵南城门摸黑而出。 因为城门守卫不论实际归属于哪一方,都是麋威的“自己人”,所以一行人无惊无险,顺利出城。 而后在领头的“门下督”号令下,众人迅速整队,抓紧朝着江边渡口进发。 第20章 威逼 江陵城周边,湖泊连片,水道纵横。 期间小城大堡,星罗棋布。 比如城西有一条叫“灵溪”的小河。 其上游是各处水流交汇而成,说不清源头在哪里。 但往南的流向却是确凿无疑的:直通大江。 在出江口的附近,建有一座名为“灵溪戍”的堡垒。 而距离灵溪戍不远,则是另一座防御据点“马牧城”。 这里不但修有供车马通行的马道,还有一处现成的渡口。 从这处渡口往南,穿过一段并不急浚的江流,就能登上江津洲,也即第三座据点“江津戍”所在。 在枯水期,这里甚至可以骑马淌水走过去。 先前麋威跟关兴兄妹就是这么走的。 所以不考虑大量运货的话,人从这里渡江最便捷。 这也是为何在这片方圆不过十公里的区域,会奢侈地建造三座防御性质的堡垒。 至少在这个时节,在这一段水道,长江真算不上什么天堑。 而回到眼下。 麋威身边这群人既然是要去投奔孙权的,那肯定不能从堡垒密集的西南方向渡河。 虽然麋威知道就算真往这个方向走,最终也只会遇到一群临时化身“小聋瞎”的戍卒。 但这不就容易穿帮了嘛。 所以在门下督带领下,一行人靠夜色掩护,先往东绕行一段路,远远避开灵溪戍和马牧城的监视范围。 然后重新折回南向,朝着另一处渡口进发。 那渡口名为“江津口”,与江津洲隔江南北相对。 后者的名字根本就是根据前者来起的。 从这个位置开始,长江暂时转向南行。 目的地公安城就在这里的南边下游。 所以公安城既可以说是在长江南岸,也可以说是在西岸。 这取决于站在哪个位置观察。 也是从这个位置开始,长江水面骤然变得宽大。 这给渡船提供了足够绕行、回避的空间 从这里渡江,只需要小心提防“江津戍”这一处据点就足够了。 更别说,此时晨雾尚未完全消散,依然能有效遮蔽江面视野。 不管对于偷渡的这群人,还是化身“小聋瞎”的戍卒们来说,各自都能轻松不少。 不多时,一行人顺利来到江津口。 渡船早已等候在此,乃是各家临时拼凑出来的轻舟。 也即短桨小船。 据说这个渡口附近,有小河连通江陵城东那片广袤的湖群。 最适合隐藏这种小型船只。 麋威粗略数了一下,至少三十条。 差点没忍住破口大骂! 我就说嘛,江陵作为堂堂江上重镇,怎会沦落到一条船都不剩? 原来是老登们害怕暴露藏私的秘密,担心将来被关羽秋后算账,全都捂着不放手呢! 顺便还把我坑在江陵的乱局里了! 这么一想,麋威顿时对算计老登们再无丝毫负罪感。 只想等此间事了,一定要关兴抓住老登们狠狠爆金币! 思忖间,门下督开始指挥登船。 但就在此时,后方江陵城突然传来击鼓声。 那鼓声十分急切,远超平旦时刻开启城门的节奏。 不多时,城头上陡然冒出大量火把和旗帜。 隐隐间似还能看到有郡兵在紧急集结。 “不好了,追兵要来了!” 不知谁惊恐地喊了一声,原本尚能维持的秩序,瞬间崩溃。 或是争抢上船,或是直接跳水,不管门下督怎么喝止都无用。 这些倒也不影响大局,反而在某种程度上加快了进度。 关键是有人因此迟疑了起来。 非但不争不抢,反而试图从混乱的人群中抽身,似乎打起了退堂鼓。 这当中赫然就有潘濬家人的身影。 麋威当即提剑上前,拿出监军的架势: “你等以为今日是出门踏青,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可知临阵逃脱,要斩首示众?” 当即便有人吓得又转回渡口。 但也有人依然保持了一定冷静和慎密: “诸君不要听这竖子胡扯!” “其实仔细想想,关羽数万大军,围城数月不克,正是兵疲意沮之时,哪是顷刻间能轻易退回江陵的?” “就算他退兵,难道曹军不会追击吗?这可是反败为胜的好机会啊!” 此言一出,不但混乱的人群稍稍消停,就连已经登船的也下意识放慢划船的动作。 麋威二话不说,上前一拳锤在说话之人的腹部,然后趁着对方痛得捂腹之际,一脚将其踢翻到河堤下。 随后回头凛然一喝: “此人临阵蛊惑军心,该杀。有谁想跟他一起?” 众人被他气势所慑,低头不语。 “我知道你们不服气。” 麋威语气一缓。 “我也知道你们还有人心存侥幸。” “实话告诉你们好了,此番关羽退兵,曹军非但不追,说不定还要礼送出境的!” 此言立即引起人群骚动。 “我不是在危言耸听。” “就在前不久,魏王相国的西曹掾魏讽谋反,意图诛杀曹操!” “虽说谋反最终失败,但因此牵连了数千人。当中就包括曹操的相国钟繇!” “请用你们聪明的脑袋好好想一想。” “相国,相国的西曹掾,这是何等重要的佐臣佐吏?” “曹操此刻正被这些破事弄得焦头烂额,哪还有什么反败为胜的心思?” “只怕恨不得关羽立即回师江陵,最好再与孙车骑打个天昏地暗,以便他从容处置身后的叛乱呢!” 闻得此言,别说本就浑浑噩噩的各家子弟,就连消息更灵通的门下督也面露惊色: “麋君,麋督邮,此言当真啊?” 当然是真的。 只不过事情刚刚发生,没那么快传到江陵罢了。 麋威心中暗道。 他之所以记起这件事,说起来,还是因为荆州大儒宋忠宋仲子。 先前他听关兴提及此人,就隐隐有些印象。 回头找人一打听才知道,此人早在刘表之子刘琮向曹操献出荆州的时候,就已经顺势投曹,去了北方。 而这次魏讽之乱,宋忠因为儿子的缘故,也被牵连其中。 宋忠本人有没有因此而死,史书说法不一。 但这不妨碍麋威由此记起了这个影响深远的历史事件。 在这个时间点,曹操自己老巢都快被人撅了。 压根没空搭理什么关羽孙权! “谁若不信,大可回去找人打听。” 麋威遥遥一指后方鼓声急切的江陵城。 “但别怪我没有提醒你们。” “此刻你们所作所为,乃是背主投敌,且已经被城上的人看到!” “你们猜一猜关羽归来后得知此事,会如何处置你们?” “莫不是你们细软的脖子都想试试关云长的剑利不利?” 这一刻,在场所有人不约而同想起了那个“威震华夏”的万人敌。 一时间再度慌乱不堪起来,争先往渡口拥挤过去。 只能说,此刻的关羽,尚在一声威望顶峰。 就连曾经让荆州人望风而降的曹操,都被他逼迫得要考虑迁都。 那除了孙权、吕蒙、陆逊等人外,试问天下间还有谁敢对抗这头猛虎? 而即便是孙吕陆。 不也只敢暗里耍阴招,搞背刺。 不敢直撄关羽锋芒。 以至于在后世落得个“江东鼠辈”的骂名吗? 此时天色开始放亮,江雾行将消散。 麋威干脆守在渡口前,扬声道: “事已至此,唯有尽快渡江方可存身保族。” “我就守在此处监视你们。” “一刻钟内,若还有人擅自停留岸上……” 锵地一声,麋威拔出了监军之剑。 “吾剑未尝不利!” 第21章 不能只有我一家被割肉 麋威说不清这些人到底是更怕关羽的剑,还是自己手上这把。 反正亮剑之后,堤上众人都一股脑往渡口挤过去。 他甚至看到有人尿裤子。 眼见这两日费尽心思对付的居然是这种草包,麋威一时又好笑又无语。 他刚刚真打算杀几个人立威的。 也好,草包身居要职,只会成为破坏力惊人的猪队友。 都打包送给孙权吧! 一刻钟后,渡口前除了他再无第二个人。 麋威也顺势跳上了最后一艘小舟,继续监督众人渡江南行。 遥想当日,自己初到江边,欲渡无船。 此刻终于得一船在手,却也放下西归的执念了。 一来,此时再返回益州已经来不及。 二来,关家、郡府,州部,士族,包括尚未知发生何事的潘濬,都已经被他绑在了一条船上。 所谓大势已成,既身不由己,也雄心渐起。 何妨再努力一把,争取把关羽的大腿也抱上? …… 砰! 关兴一脚踹开潘濬的房门。 丝毫不顾及对方荆州名士和治中从事的身份。 亮剑直指: “姓潘的,你这是要造反啊?” 潘濬端坐几案前,捻须冷笑不屑。 关兴懒得废话,直接抖出对方有家人、弟子、友人、故吏等等出城投奔孙权的事。 潘濬自然不轻信。 “都进来吧!” 关兴回头轻喝一声,当即便有数个鼻青眼肿的人被押解进屋。 潘濬看到这些人,眼皮猛地一跳。 赫然是他家一处庄园的管事! “你别以为制服了这些人就能糊弄老夫!” “我家人很清楚我家的根本所在,岂会作出自毁根基的事?” 关兴轻笑一声,干脆让手下给这些人松绑。 “你既不信我,也不信他们。” “这样好了,你派个信得过的心腹,随便去街上找个人过来,好生问一问今晨发生的事!” 潘濬见对方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心中已经信了三成。 又忽然联想到对方这两日贸然封锁州牧府,隔绝内外。 所谓事有蹊跷必有因,这又多信了两成。 而等真找来一个路人。 听对方用一种必然会夸张、失真的口吻说出坊间对此事的传闻后。 潘濬彻底坐不住了。 唯一疑虑的是。 想要蛊惑城中各家,没有相当的眼界和胆魄,没有足够的实力和人脉,很难成功。 反正他不认为关兴能做到这种程度。 然而一想到关兴,自然不难想起麋威。 说起来,那个新收的弟子今日没跟关兴在一起? 昨日也没见他来? 此子倒是个滑头,唯独年轻名望不足,应该不足以……不对! 潘濬猛然惊醒。 麋威固然年少名轻。 但他还有一个当南郡太守的仲父啊! 而麋芳此人,虽然才干一般,但毕竟出身徐州东海大族。 又因其兄的关系,位居两千石。 只要麋芳肯帮忙,凭借麋威的滑头,还真能鼓动出大动静! 至于说麋威能否说服甚至拿捏住麋芳…… 只能说,潘濬作为一州治中,自忖还是有几分识人的本事。 所以,真坏了! 大事不好了! 亏自己先前还瞧不起这个年轻后生。 没想到一个不留神,竟被他给绕进去了! 潘濬一时方寸大乱,几乎要夺门而逃。 然而好歹是宦游多年的老将。 只是稍稍失措片刻,便已经想明白眼下局势的关键。 当即拍案而起: “关兴,你既为关将军麾下一曲军侯,自当替他守好江陵,除恶惩奸!” “今晨出逃的都是背主小人,罪不可赦。” “即便当中有我的亲族故旧,你就不敢下杀手了吗?” “这不是既败坏了关将军的军纪,又败坏我的名声吗!” “若你不敢除恶,我可代之!” 言罢也当场亮剑。 而关兴见他翻脸速度如此之快,一时间忘了反应。 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这一刻,潘濬的名士光环在他眼前彻底破碎。 他不由得想起麋威私底下对此人的评价。 一个戴着忠臣面具的聪明人。 若在太平年间,这面具戴上一辈子,不是忠臣也成忠臣了。 可一旦有变,身不由己。 此人也未必不能审时度势。 灵活调整自己的身位。 偏偏这人有才干,有手段。 一旦真的跳反。 其能量足以让一州数郡的局势大坏! 所以麋威针对潘濬的策略是: 既要让对方感受到失去面具的危机,却又不至于真的失去,彻底翻脸。 想到这,关兴迅速回过神来,也是脸色一改,哈哈笑道: “适才相戏耳!” “小子早就知道潘公忠贞可信,果不其然!” “正好,接下来如何惩恶除奸,如何守好江陵城,小子尚有些疑虑!” “潘公乃是州部长吏,见多识广,还请不吝赐教!” 潘濬听得面颊抽搐。 他怎会听不出对方打算趁机敲诈一笔,让潘氏出人出粮帮助他守城? 早知如此,还不如一开始就答应对方呢! 可那时自己也不知道麋威那小滑头居然这么能搞事啊! 一想到这,他不由对城中的那些猪队友痛恨不已。 得,既然要割肉,那就不能只有自己一家被割! 当即义正辞严道: “理当如此!” …… 从江陵到公安是顺流而下。 日出时分,船队成功抵达公安城外的水域。 麋威本还想着怎么催促这些人上岸。 哪知根本不用他催,众人一看到此城外围疏于防范,直接一股脑往前冲。 途中的戍卒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居然没有任何反应,全都作壁上观。 这下就连跟麋威同船的人也都坐不住了。 纷纷弃船登岸,直追大部队而去。 生怕走慢一点就分润不到破城的功劳。 对此,麋威还能说什么呢? 祝他们心想事成呗! “若非我先前让关兴清理江陵周边,只怕江北也会跟眼前一样不堪。” “难怪吕蒙能成功渡江,这边的戍卒早就被收买了!” 此间事了,麋威再无念想,直接在众人身后调转船头。 来时是顺流,回程则是逆流,还是一个人划船。 速度慢很多。 麋威紧赶慢赶,才赶在天色彻底大亮之时回到江津洲附近。 洲上戍卒自然不会将他当做孙权细作。 很快便有一骑来接应。 那骑士在岸边勒马,远远抛来一根麻绳。 麋威立即会意,麻利地在船头绑了个扎实的绳结。 随后那骑士借助马力拖船,麋威则在船后掌舵。 船很快就绕过了江津洲东侧宽广的水域,回到北侧更靠近江陵城的位置。 到这里,麋威就算彻底安全了。 这时他才有空打量那骑士。 对方来到江津北侧,顺势策马入浅水,继续拖船北行。 因为离得近,麋威总算看清对方面容。 竟是那个除了吃就是玩的汉代jk! “关君怎么派你来接应我?” 关季姬脆生生的声音传来: “仲兄人手紧,而妾常在江津玩耍,熟悉水流深浅。” 好像还挺合理的? 无所谓了,能回来就好。 于是接下来,麋威一边继续掌舵,一边打量马背上的窈窕身影。 此时水深到马腹,而关季姬又天生腿长,所以双脚很快被水打湿。 她干脆脱掉鞋袜,卷起半截衣袍。 于是一对白皙曼妙的轮廓就此暴露。 某人心中不禁在想: 大冬天的,她不冷吗? 又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你在想什么?” 关季姬忽然回头。 麋威立即抬手指江,大言不惭: “这江,真长!” 第22章 荆州名士廖化 麋威再次见到关兴是第二天正午。 关兴亲自登门拜访: “麋君,多亏了你的谋划,我终于征够了兵、粮!” 麋威:“多少?” “从各家抽调了两千青壮!” 关兴一脸神清气爽道。 “此外姓潘的……潘公从于禁降卒中精选了两千出身荆州且无牵无挂之人。” “这些人原本是各家私下要收为奴客的,现在都归我了。” “再加上我部的老卒,还有城外各处戍卒,合共五千之众,足以据守江陵!” 麋威想起历史上孙权麾下悍将朱然守江陵。 援尽粮绝的情况下,愣是凭五千残兵挡住了曹真、夏侯尚等人的攻势长达半年之久。 眼下情形虽不完全相同,但五千确实是一个理论上能够守城的兵力数额。 当下心情大好: “哈哈,有关君守城,我可高枕无忧了!” 关兴郑重抱拳道:“请麋君安坐府内,兴必不辱命!” 言罢转身匆匆而去,甲胄铿锵。 麋威愣了愣才反应过来。 不是哥们! 守城这事不是以你为主,我当狗头军师出主意的吗? 怎么就“必不辱命”了? 说得好像我才是江陵主心骨似的……倒反天罡了喂! 正要追上去明确一下主次关系,麋芳忽然现身了。 “阿威啊。” “这几日仲父算是看出来了。” “荆州虽大,但最可靠的还是自家人!” “我今晨已经罢免了那两个督邮。” “从今日起,就由你来督兵、户、漕、法四曹,好生配合将军府守好这座城!” 麋芳说得一脸真诚。 但麋威怎会猜不到他心思。 分明是得知潘濬公开支持关兴,加上投降派中最积极的那一波被“优化”去了江南,剩下都是好拿捏的本分人,所谓大势已经分明,于是开始谋求退路。 不过这样也好。 兵、户、漕、法四曹都跟战争密切相关。 自己有了督邮的职权,接下来能做的事就更多了。 …… 接下来一日,关兴整训兵马,安排各处防御事宜。 麋威则到四曹串门,督促各曹密切配合守城。 期间还意外接收了两船提前运归的湘关米。 一问方知,原来粮官从湘水口转回长江水道的时候,发现下游有大量可疑的船只,于是当机立断,让各船不必再结队,各自迅速北返。 而其中跑得最快的两船,在昨日下午成功抵达公安县南郊的仓储城。 那里建有邸阁,也即官府的粮仓。 但彼时公安县正陷入混乱,哪有官吏来接粮? 于是两船一合计,干脆绕过公安,直接回江陵。 麋威没想到自己昨日举动居然还有意外收获。 多了两船米固然可喜。 但更重要的是情报: “你们确定,船上之人皆是商贾打扮?” “除了数量实在多得有些可疑,倒是跟寻常商贾无异。” 一名船工如此答道。 麋威仔细盘问两船所有人,回答大同小异。 再加上这两船之后,当日再无更多粮船回归,多半遭遇不测。 于是麋威有了十足把握。 那些可疑的船,就是孙权偷袭荆州的前锋部队。 也即所谓“白衣渡江”的吕蒙和陆逊两部! 该来的终于要来了。 他迅速将这个情报转告关兴。 关兴如何抓紧备战且不提。 当夜,一队打着关字旗的骑兵从北方匆匆而来。 “麋君,这位是前将军主簿廖元俭!” 廖元俭……廖化?! 麋威带着四曹掾、史、佐吏闻讯赶到城北,上来就见到了又一个历史名人。 说起来,这位其貌不扬的廖主薄,他最近也从关兴那里有所了解。 跟演义故事里那个来自黄巾军的平庸大将不同。 真实历史里的廖化,出身襄阳郡中卢县世族,接受过完整的士大夫教育,能文能武,声闻远近。 一个实打实的荆州名士! 都说关羽轻慢士人,但廖化分明是个例外。 否则怎会做到主簿这种心腹职位? “军情如火,诸君不必拘泥礼节,请先听我说。” 廖化常年跟随关羽征战,虽是儒士打扮,却有一股军伍中的利落气。 众人不禁屏息以待。 “第一条,君侯见过费公举后便决定拔营南归。但大军调度不是一时三刻能完成。” “加上汉水上战船众多,不能不管……诸君仍需在江陵坚守十日!” 关羽有汉寿亭侯的爵位,所以廖化尊称他为君侯。 而廖化所说的情况跟麋威之前预计的差不多,关羽果然还是有些瞻前顾后。 但好在费诗的口才也不负所望,两边正负抵消,归期倒也在能忍受的范围内。 关兴和各郡吏闻言第一时间看向麋威。 显然都联想到麋威近来的作为与眼下局面的关系。 廖化注意到众人的反应,但并未停下: “第二条,小关将军(关平)率领前部八百骑先行南归,明天必到。” “实际上我就是跟随小关将军南下,因担心诸君缺乏坚守的决心才连夜赶来。” 廖化稍一顿,继续道: “第三条,也是最后一条,费公举已经取得君侯符信,西去宜都郡调兵。” “宜都樊太守麾下有夷兵数千,应能替江陵守住西边江道,并在必要时东下支援。” 麋威闻言心中迅速浮现一副荆州地图。 廖化所说的“宜都郡”,前身就是建安十三年从南郡西侧分割出来的临江郡。 此郡地理上跟南郡一衣带水,扼守三峡要道,勾连荆益。 至于刘备任命的宜都太守樊友,历史上此人面对陆逊的偏师选择弃城而逃,不足为道。 倒是他麾下的数千蛮夷兵,在关羽败亡、太守弃城之后,依然坚持抵抗,直到最终被陆逊击败。 菜是菜了点,但好歹是敢于守土抗敌的友军。 加上有费诗前去督军,至少江陵这边不必太担心与益州的联络被切断。 而这,又关系到后续刘备的益州援军能不能来,要多久才来。 只能说,廖化不愧是关羽相中的主簿。 短短三句话,将最紧要的事情交代清楚。 无论如何,终于听到确切的援军消息,而且其中一路明天就能到,众人都面露喜色。 关兴神色振奋道: “既然大兄明天就到,那就没什么可担忧的了!” “切不可掉以轻心!” 廖化肃然提醒。 “孙权此番暗通曹操,不惜背负背弃盟约的骂名,必定早有图谋,倾尽全力来攻!” “反观我军在外苦战了数月,尚未尽全功就要拔营南归,正是兵疲意沮之际。” “稍有差池,荆州大局就会崩坏!” “这也是君侯不愿舍弃舟船辎重的缘故!” 众人闻言当即称是。 “不过……” 廖化语气一缓。 “多得诸君及时报信,眼下局势还未到最坏的地步,尚可亡羊补牢!” 关兴闻言,立即将麋威带到跟前: “此番能转危为安,全靠麋君运筹帷幄!” “若不是他多次相助,我和小妹已经成了孙权阶下囚!” 第23章 吕蒙来了 关兴此言,立即得到在场众人一致赞同。 各种溢美之辞接踵而来。 这搞得麋威怪不好意思的。 关兴你私底下吹一吹我是当代张良就算了,怎能当着长辈的面吹牛皮? 这万一传到关羽耳中,那我不得社死? 连忙跟廖化解释自己就是个动嘴皮子的,实际工作还是关兴等人去做。 廖化闻言,落在麋威身上的目光顿时亮了三分,噙笑道: “麋君不必谦让了。你的事,费公举早已告知君侯,他对你可是赞不绝口,说前有甘罗,后有麋威。” “而君侯也发话了,此番若能保存江陵,以你为首功,来日必有嘉奖!” 啥? 这牛皮已经吹到关羽面前了? 费诗你个浓眉大眼的,怎么比关兴这哥们还能吹啊! 还什么前有甘罗后有麋威…… 人家甘罗十二岁就出使赵国立下大功,回来被嬴政封了上卿好不好? 我十二岁的时候连秦始皇姓嬴还是姓羸都傻傻分不清呢! 完了完了! 廖化并不知道麋威所想,上前一步,低声道: “有君侯这句话,你家中无忧了。” 麋威微微一怔。 这话意思是,看在我立功份上,可以不重罚麋芳这个叛徒? 呃……其实我真不介意重罚麋芳…… 也罢,只要抱上了关羽的大腿就行! 当下不再计较这些细节,与关兴一道送廖化去歇息。 后者明日还要出城接应关平的八百骑兵。 …… 公安城外,晨雾尚未消散,江面上便冒出来大大小小上百艘船。 这些船上堆满了物什,皆以干草覆盖,又有雾气遮掩,难以看清是什么。 倒是船上之人皆着平民素衣,是确凿无疑的。 乍一看,似是寻常商贾。 但。 寻常商贾,哪能一下子拿出上百艘船并集中在一处江面上? 更别说,众船看似队列松散,其实进退之间皆有法度。 分明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大型船队。 附近晨起出江打窝的渔者见此情状,纷纷远离。 唯有江边零星戍卒,一时搞不清这船队来路,仍在迟疑观望。 但很快,随着一面“吕”字大旗立在江水西岸的滩涂上,戍卒们对来者身份再无怀疑。 正是孙权麾下左护军,虎威将军,领汉昌太守,吕蒙吕子明! 值得一提的是,上一任汉昌太守是鲁肃。 鲁肃死后,麾下人马尽归吕蒙统领。 所以这位“吕虎威”俨然成了继周瑜、鲁肃之后,孙权麾下头号大将。 这也是为何他在后世被称为“东吴四大都督之一”的原因。 尽管直到吕蒙病死的时候,世上还不存在一个叫“东吴”的国家,也不存在一个叫“大都督”的官职。 无论如何,如此大将,如此大军,骤然越境登陆,肯定不是来游山玩水的。 但远处围观的渔者却愕然发现,江边戍卒既没有就地阻击,也没立即点燃烽火示警。 相反,他们确认来者身份后,竟主动上前缴械投降,任由吕蒙麾下士卒抢占本属于己方的据点。 南郡要变天了! 荆州要出大事! 这一刻,在场所有人都下意识冒出这个念头。 吕蒙并未在意围观的渔者,甚至都没去亲自接收降兵。 在江边搭好临时阵地后,他第一时间派人去点验各部登陆人数。 清点兵甲、粮秣、马匹等等物资。 不久,一位头戴二梁进贤冠的中年儒者上前来报: “各部人数点验完毕,除零星坠江者,无一船走失,亦无敌军细作混入。” “辎重稍有减损,但不碍大局,可堪一战。” “前军三千人已集结,请将军下令吧!” 吕蒙听罢,朝着中年儒者抱拳一拜: “此番行军调度,多得虞先生帮忙,辛苦!感谢!” 后者坦然受之,毫不谦让。 如此姿态,别说吕蒙,就连周边军士都见怪不怪。 皆因这位“虞先生”并非寻常军吏。 此人姓虞名翻,字仲翔,乃是会稽余姚出身的名士,曾经在另一位名士王朗门下任郡功曹。 后来辗转投靠孙氏,先后辅佐孙策孙权兄弟,颇受敬重。 可惜此公有个毛病,总喜欢犯颜直谏,一来二去,惹得孙权不喜,遭到贬斥。 直到吕蒙最近出兵荆州,他才有了从军机会。 将来能否起复,就看此战是否立功。 此时虞翻见吕蒙并未有下一步指令,只是默然望江,不由暗急: “将军可是在等右部督?” 吕蒙微微颔首。 “此番袭取南郡本就是陆伯言首倡。其后骄纵关羽,使其疏于防备,也是陆伯言亲自施为。” “应该等他的。” 虞翻闻言心中不禁腹诽: 是,这一切确实都有陆逊的贡献。 但陆逊不过是偏将军,职在你吕虎威之下。 更别说你还曾向孙车骑举荐他,还有一层举主名分。 就算你独享眼前这份功劳,谁又能指责? 但不管怎么说,吕蒙现下也算他虞翻的举主,喷是不好当面喷的,只能委婉些: “好教将军知晓,右部督先前去拦截从湘水口出来的关羽粮船,发现有漏网之鱼。后续一面督促裨将李异去搜寻敌船,一面率领余部奔袭公安城南的邸阁。” “此刻他还忙着点验缴获的粮资呢!” 吕蒙默然片刻,颔首淡淡道: “因粮于敌,故军食可足也。” “陆伯言是知兵的。” 废话,陆逊不知兵孙权怎会让他当右部督,统领麾下最精锐的一部亲军? 你吕虎威又怎会举荐他接替你主持荆州军事? 虞翻终于忍耐不住,指着身后清晰可见的城郭: “此刻大军云集,敌人城池近在咫尺,将军发兵何疑啊?” 吕蒙见虞翻喊得面红耳赤,低叹道: “我病重,恐不久于人世。” “此战若不能克尽全功,将来再无弥补过失的机会,有负于明主。” 虞翻闻得此言,有所动容。 语气随之一缓: “若如此,将军更应该从速!” “此战将军以诡谲之兵袭取南郡,讲究一鼓而下。若迟疑不决,恐生变数!” 吕蒙终于转过身来: “先生所言甚是,是我失态了!这就发兵吧!” 片刻后,三千前锋大军在三四里长的江滩上勃然展开。 旌旗在晨光下迎风招展,与江上的后续船队交相辉映,一时铺天盖地。 随着大军行进,鼓声渐渐如雷,响彻大江西岸,吓跑了鱼儿,也惊走了渔者。 唯独那座首当其冲的城池,反而呈现一种异常平静的姿态。 直到大军行进到距离城门两箭之地的时候,才终于有所反应。 城门大开。 其后,一群穿着光鲜亮丽的士人从门后鱼贯而出,或是牵牛,或是奉酒。 所谓以牛酒出降,极尽谄媚之态。 这诡异的一幕,别说前线的军士惊了,就连坐镇中军指挥的吕蒙也有些难绷。 这还没开始攻城呢,怎么就箪食壶浆喜迎王师了? 莫非(傅)士仁终于想通,不再矜持了? 吕蒙原本还计划作出强攻姿势,好跟城中内应相互配合,倒逼敌将下决心呢。 “虞先生,你看这当中是否有诈?” 因为事情过于顺利,吕蒙反而有些不安。 虞翻望着远处一个个卑躬屈膝的身影,同样面露疑色。 寻思数息,上前道: “城中必有变故,还请将军稍后片刻,容我入城一探究竟!” “有劳先生!” 第24章 经学救不了天下人! 虞翻持着使者的符节,众目睽睽之下入城。 约莫半个时辰后,毫发无损归来。 但面色却比进城前更凝重。 吕蒙急问: “果真有诈?” 虞翻摇头: “城中无诈,士仁将军已经被部下软禁,此城是真降了……但,也仅是此城降了而已。” 吕蒙心中一沉: “先生何意?” 虞翻将入城打听到的事一五一十道出。 吕蒙听罢,一时难以置信: “麋子方之侄年未弱冠,竟有如此能耐?” “此事未必是那黄口小儿所谋。”虞翻蹙眉道。 “城中降人说了,此子与关羽次子都曾与费公举密会。” “我早就听闻费诗费公举是益州名士,颇有急才,先后被刘璋、刘备重用。” “依我之见,他才是这件事的主谋,那两个小儿辈只是依计行事而已!” 吕蒙想了想,感觉这个解释确实更靠谱一些。 “将军!”虞翻面色严峻。 “眼下虽得一城,却失了夺取江陵的先机。” “万一关羽大军果真归来,恐将功败垂成。” “请将军急令后军速速跟上,接替防守,然后自提大军北上,尽早拿下江陵!” …… 这日,麋威刚刚吃过朝食,前方传来紧急军情。 麋威找到关兴时,后者顶着两个黑眼圈处理军务,似乎彻夜未睡。 麋威不由担心关兴积劳成疾。 毕竟他身上可是有建安二十二年那场大疫留下的后遗症。 也不知城里那位张神医能不能及时给他救回来。 “前哨回报,吕蒙大军已经拿下了公安城。” 关兴见是麋威,没有隐瞒, “目前已探知敌军为吕蒙、陆逊两部,合两万余人,共为孙权前部。” 五千对两万,优势肯定不在我了。 但只是坚守十来天,倒不至于绝望。 前提是关羽的主力大军按时归来。 但这种事情麋威就没办法控制了。 能做的他都已经尽力去做。 剩下只能看大佬们秀操作。 好在到了这天下午,总算有了一个确切的好消息。 关平和他的八百骑如约而至。 这八百骑是不含任何水分的八百个骑士,战马数量则更多。 考虑到这个时代汉家骑兵的含金量,说一句战力翻倍毫不为过。 廖化句》,你就从这学起吧!” 说着让人给麋威抬上来一大摞竹简。 麋威打开其中一卷,读了两三句。 脸顿时扭成苦瓜状。 这也太难了。 比高数都难。 地铁老人jpg 潘濬似乎早有预料,似笑非笑道: “怎么,你不想学经吗?” 那必须不想啊! 麋威心想。 须知经学这东西,早就脱离了纯粹的学术范畴,成为汉代士人的进身之阶。 而这也导致各家对经学的注释越来越艰涩难懂。 毕竟谁掌握了释经权,谁就掌握了做官的权利。 那势必要拼命提高准入门槛的。 麋威当然想进步。 可问题在于,这不是时代变了吗? 过去太平年间的这套玩法,随着乱世来临,已经不太灵验了。 虽然再过六七十年后,这东西终究会换一种形式卷土重来。 但在此之前,固化的阶层暂时被乱世打破。 军功成了最好的进身之阶。 不然关羽怎敢一边吟诵《春秋左氏传》,一边将士大夫踩在脚下? 因为在这个军功至上的时代,像他这种万人敌才是版本之子! “你果然不想学经。” 见麋威沉默,潘濬露出一副我早就知道表情。 麋威也不装了:“弟子确实不是学经的材料。” “不是学经的材料,却是学万人敌的材料?” 闻得潘濬此言,麋威下意识想到关兴这大嘴巴又到处跟人吹牛皮了。 这话他分明只跟关兴说过啊! 只能硬着头皮道: “私以为,方今乱世,经学救不了天下人!” 潘濬一怔,侧目道: “不料商贾之子竟有匡扶天下之志?” 严格来说,东海麋氏并不是“商”,而是最高一级的“士”。 虽然麋竺确实很善于经营产业,富甲一方。 只能说潘濬背后说人坏话的老毛病又犯了。 不过麋威不是关兴,懒得计较,接着道: “这并不矛盾。” “行商坐贾,需要道路畅通,需要财货汇聚,需要家家有余粮……简而言之,需要天下太平。” “毕竟乱世人命轻贱,家家鲜有恒产,跟谁做买卖?何处有买卖?” 潘濬再怔,然后终于正色看向麋威: “方才是我失言了。” “麋安汉将军雍容敦雅,你有令尊之风,绝非市井商贾。” “也罢,既然你不想学经,那就如你所愿,传你万人敌。” 第25章 且学且备战 啥? 潘濬教授万人敌? 这下轮到麋威怔住了。 潘濬:“怎么,你认为我的学问不足以教你?” 麋威心想,这不是足不足的问题。 而是荆州上头压着关羽这么一位天下公认的万人敌。 我为啥不跟关羽学啊? 说起来,潘濬这老登历史上做到九卿之首的太常。 虽说位高权重吧,但就是个管祭祀和礼仪的官。 倒是隐约记得他后来帮孙权平过蛮夷叛乱……但,靠不靠谱啊? 见麋威又沉默,潘濬终于来了脾气: “你先前为保存江陵上蹿下跳,可见深知江陵对汉中王的大业至关重要,何不跟为师说道一二?” 好家伙,上蹿下跳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看来老登是真生气了。 麋威不敢怠慢,结合近日见闻,略一思索便道: “江陵南倚大江,东通吴会,西连巴蜀,往北也有步道直达襄樊,可谓荆州的通衢所在。” “而城外四野虽多平地,但湖泊连片,水道交错,依然称得上有险可守。” “湖川多,还意味着土地容易得到灌溉,于是田地肥美,人丁兴旺。” 麋威最后总结道: “故此,弟子以为南郡是荆州的心脏,而江陵则是南郡的心脏。” “失江陵则失南郡,失南郡则失荆州。” 毕竟江陵这地方,后世就叫荆州市。 麋威在心里补充了一个奇怪的角度。 潘濬一开始明显是带着情绪提问的。 但见麋威说得头头是道,面色缓和了不少,道: “你说的是江陵为何重要,却不是江陵为何对汉中王重要。” 这…… 麋威一时不解。 潘濬提醒道: “你方才说失江陵则失南郡,失南郡则失荆州。” “那请问,为何汉中王不能失南郡,不能失荆州?” 刘备为什么不能失荆州? 麋威稍一想便脱口而出: “跨有荆益,保其岩阻?” “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洛?” 这是诸葛亮在南阳隆中草庐给刘备谋划的争霸线路图。 俗称《隆中对》。 潘濬闻言终于展颜笑道: “看来你想明白了。” “不错,汉中王欲成大业,必须兼有荆益,缺一不可。” “益州虽险,却也闭塞,只可苟安,难以扩张。” “唯有同时兼得益州之险,荆州之达,方可对关中构成夹击之势。” “而得关中者,方有逐鹿中原的资本。” 这就是《隆中对》的核心思路。 麋威听得连连点头,忍不住请教道: “那江陵城在这当中起到什么作用?北伐的前哨?” 潘濬答道:“是,但也不仅如此……” 接下来,两人细细探讨了江陵周边的军事地理。 麋威惊喜发现,潘濬的军事见识远超先前想象。 对方所谓“兼修诸子学问”真不是吹的。 起码兵家的学问不是。 不知不觉间。 潘濬已经忘记了对麋威的情绪 而麋威也忘记了对前者的质疑。 两人就像一对真正的师徒那样教学。 如此一直到深夜,麋威彻底收起先前对潘濬的怀疑。 而潘濬也没再冷嘲热讽,而是认真叮嘱道: “从明日开始,你上午在郡府处理军务,日中来州牧府对接,我抽空教授你兵法。” “唯!” “虽然你自言不是学经的材料,但经学依然是世间最重要的学问,难学也要找时间学!” “唯!” “夜深了,回去歇息吧。” “弟子告退。” 麋威恭敬行了个弟子礼。 这次是真心实意的了。 而潘濬目送他离开。 再回头,见房中蜡烛将尽,外头月明星稀,一时有些恍惚。 今日本意是借此子与关兴的交情,为自家谋一条以防万一的退路。 怎么说着说着。 竟真把他当成弟子了? …… 接下来一日,前线不断传来军情。 但颇有些扑朔迷离。 一时说吕蒙大军已经攻陷了江津戍,随时能登陆北岸。 一时又说江津戍不是被攻陷的,而是主动投敌。 而等哨骑好不容易搞清楚江津戍只是被敌军围困,并未失守。 便又有人说吕蒙听闻关羽即将归来,所以绕过江陵,先去攻取上游的宜都郡。 以图阻碍刘备援军,为后续孙权大军发动更大的攻势创造条件…… 总之,大战临近,各种消息满天飞。 一不留神就会被带进沟里。 好在关兴虽然是战场初哥,但关平和廖化都是真打过仗的。 所以城中气氛虽然一日比一日绷紧,但城内外的调度保持了忙而不乱的节奏。 麋威继续一边调度后勤,一边跟潘濬学万人敌。 这期间,因为需要征调更多丁壮,他还去地牢里探视了那位重量级的俘虏。 正是:假节钺左将军,益寿亭侯,于禁于文则。 这次简短的探视,麋威搞清楚了两件事。 其一,于禁虽然以治军严谨而著称,但也因为过于严苛,所以并不受士卒爱戴。 此外其麾下降卒并非都是训练有素的正卒。 还包括大量在南阳、襄阳就地征发的役夫。 先前关兴征募那两千丁壮就是这么来的。 也难怪关羽宁愿冒着得罪孙权的风险,也要运湘关米来养这数万降人。 用后世话来说,这就是优质劳动力输入。 其二,麋威在了解于禁那一长串头衔的含金量后。 便明白至少在刘备这一边,除非汉中王刘备亲自过来。 否则哪怕是关羽,都不足以招揽于禁为己用。 实在是于禁本身政治地位太高。 这世上有资格让他屈从侍奉的人就没几个了。 反过来说,假使于禁本人愿意投效,作为“主公”也未必敢放心用。 还不如将于禁作为一个高级人质,将来跟曹魏交易呢。 历史上孙权就是这么操作的。 于是麋威也就顺势收起了多余的心思。 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社会运行规则。 不是施展些小恩小惠就能让某个名将“纳头便拜”的。 …… 关平骑兵到达的第三天午后。 麋威正跟随潘濬熟习军务,城南忽然传来急切的鼓声。 两人立即放下手头事情,一同策马奔向城南。 登上城头望楼,关兴已经换上一身戎装。 身边还跟着南郡丞,江陵令,以及几位老面孔的州郡吏员。 除了太守麋芳依旧不露面,城中头面人物均已到场。 麋威跟众人稍稍见礼,注意力很快就被城外景象吸引。 此时江陵南郊的三座防御据点。 从最远的江津戍,到最近的马牧城。 全都燃起了最高级别的狼烟。 三道乌黑烟柱袅袅腾起,在南郊上空积聚成山岳之状。 仿佛下一秒就会砸下来,摧城毁池。 第26章 观战论兵(上) 黑云压城城欲摧。 但因为这个季节太阳偏南。 所以即便是午后。 城南也没有甲光向日金鳞开的奇景。 倒是对守城方的视野造成了一定干扰。 众人不得不依靠楼檐遮挡阳光,才能望见江面上密密麻麻的战船。 同时看清楚的,还有敌军在江津戍周边围成一圈的厚实栅墙,并有重兵驻守。 至此,江津戍先被一层木围包裹,再被一层战船围困。 彻底孤立无援。 也彻底失去在洲上阻击敌人渡江的战术功能。 虽说早有预料,毕竟敌众我寡是客观事实。 但城上众人不免有兔死狐悲之感。 从大局来看,江陵何尝不是一座大一些的“江津戍”! 若援军迟迟不至。 下一个被团团围困的就是江陵城。 “关键在于马牧和灵溪二戍。” 眼见气氛有些压抑,关兴忍不住开声。 “只要那两点守住,吕蒙就难以在北岸立足。” 望楼内的众人不管知不知用兵,此时也只能颔首称是。 唯独潘濬低哼了一声,颇显不屑。 不过此时城上金鼓喧嚣,没人注意到。 除了一直站在他身旁的麋威。 麋威心道,老登你有不同看法就赶紧说出来啊,这都啥时候了还搁这哼哼唧唧的。 不过他能理解潘濬的心态。 虽说因为家里的猪队友,不得不主动站出来帮关兴守城。 但心里头肯定还是膈应的。 而且不管怎么说。 他是长辈,是名士,是州部长吏。 除非关兴主动请教,否则他才不会主动放下架子。 偏偏关兴因为父亲的关系看老登不爽,同样放不下架子。 如果两边能精诚合作多好啊。 麋威很是无奈,却也见怪不怪了。 无所谓,我会出手! “先生,弟子有一事不解!” “马牧、灵溪二戍加起来不过四五屯兵,而眼下敌军单看旌旗数量就不下于十营。” “这四五百戍卒依托两个狭小的戍堡,真的能抵挡上万敌军吗?” 麋威一开口,关兴第一时间就看过来。 而守城主将一转身,其他人自然也跟着转过来。 于是潘濬不想开口也只能开口了: “呵,能问出这个问题,这两日没白教你!” 老师的架子自然还是要端着的。 但麋威不在乎。 潘濬道: “兵法云: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 “这句话意思是:善于防守的人,懂得隐藏自身虚实,让敌人无法轻易看穿。” “那两座戍堡的形制大小就摆在那里。能藏多少兵,多少粮,多少甲胄器械,对于吕蒙这种宿将来说可谓一目了然。” “若城中不敢出兵策应,你信不信吕蒙就会立即强攻二戍,旦暮可下?” “反之,若能内外呼应,则他要面对就不仅仅是那四五百兵,而是整座江陵城……调度起来自然束手束脚,耗费更多时日和精力” “我明白先生的意思了。”麋威道。 “守城是一盘棋,城是死的,人是活的。人如果不能走活棋路,城堡再多也都是死棋罢了!” 潘濬闻言挑了挑眉:“总结得不错。” 听到这,所有人都露出恍然佩服之色。 除了关兴神情还有些纠结,一副想问又拉不下脸问的样子。 麋威见状继续出手: “可关君一旦出击,城上的守备谁来负责呢?” 潘濬何等人精,直接负手转过身,一副甩手掌柜的模样。 麋威早有所料,转向关兴等人: “关君,你自去点兵策应城外,城上守备我来接手!” “诸公还不知道吧?” “我这两日跟随潘师学习兵法,颇有心得,今日正好检验学习成果!” 说罢还对关兴挤眉弄眼。 后者心领神会,故意对着潘濬的背影扬声道: “麋君既然成了潘公高足,那我自然是信得过的!” “想必麋君会替我看护好身后,不坠尊师的名声!” 然后转向旁人: “诸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啊?” 楼内众人纷纷称是。 不然呢? 他们也不懂守城啊。 尤其是,敌将还是孙权麾下的虎威将军吕蒙。 谁对上心里不发怵? “乃公早晚要被你们两个竖子气死!” 关兴下城点兵后,潘濬气得破口大骂。 麋威笑眯眯道: “先生言重了!” “弟子虽有逼迫先生出手之嫌,可难道不是想借着这个机会,让荆州上上下下都看清楚,这江陵城并非只有关将军能敌万人,还有先生这等当世孙、吴!” “过去先生受到关将军排挤,纵然胸藏百万兵,却苦于无人知晓!” “而我身为弟子,怎能让师尊受这个委屈!” “所以今天即便先生怪罪,我还是要说这句话:请先生让江东鼠辈见识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万人敌!” 楼内众人见状当然再度纷纷称是。 不然呢? 驳了潘濬的面子,关羽也不会因此奖赏他们啊。 只能说,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尽管潘濬还是哼唧不断,但到底没有再背过身去了。 就这一会功夫,江津州上的敌军有了动作。 数个一字排开,延绵近两里的方阵同时启动。 如滚滚浊浪向大江北岸卷来。 而敌军之所以选择从这里开始登岸。 首先一个。 当然是因为江津附近本就有大量沙洲。 加上秋冬水浅。 只要摆上几艘船就能当临时浮桥用。 其次则是因为过去两日,关兴在廖化的建议下进行了坚壁清野。 江边能用的渡口早已提前烧掉。 几处能行船的水口也用木石和沉船阻塞。 在重修渡口或者疏通水口前,敌军无法用大船高效地运兵。 当然,选择走沙洲这段路登陆。 意味着必须承受岸上戍卒的阻击。 几乎在敌军启动的半刻钟后,麋威就看到马牧、灵溪二戍各有一队人马前出阻敌。 不过因为江陵城距离江边尚有五六里远,所以暂时看不清战况。 但可以想象,这两队人马最多也就迟滞一下敌军上岸的速度。 能拖一两个时辰,就算对得起这两个据点的战略位置。 如果能拖到天黑,那就是超额完成任务。 就在此时,有探马入城报信。 说下游东岸发现了一支约莫三千规模的敌军。 正沿着东岸江堤逆流北上,直扑江陵方向而来。 麋威稍稍回忆了一下周边地形。 因为江水过江陵后拐了个大弯南下。 所以下游的东岸跟上游的北岸,实际上是同一边。 又因为江陵城东郊湖泊连片,所以那个方向并没有如马牧、灵溪这种大型防守据点。 至少当前没有。 一来,湿地本就不易筑城; 二来,湖川本身就是天然的“护城河”。 当然了,再好的护城河,也总需要人去防守才有意义。 而眼下江陵根本分不出足够兵力去守那片广袤的水泊。 这么一想,东边那一路的敌军虽然远在下游东岸。 但未必就比西边沙洲那一路来得更慢。 三千本身也是一个不容忽视的兵力数字。 那么一个紧随而来的问题是: 东西两路敌军,哪一路是主攻,哪一路是策应? 或者都是主攻?” 这个问题的答案,关系到后续守城兵力的布置。 第27章 观战论兵(下) 麋威自己没经验,于是将问题抛给潘濬。 潘濬刚刚才被麋威和关兴联手架上台。 此时众目睽睽,躲是躲不掉了。 但也未即刻作答。 而是找斥候打听清楚东路敌军的行军细节,才缓缓道: “刚刚接战,不好判断哪一路为主。” “但从敌人军阵排布来看,我猜西边沙洲那一路才是今明两日战事的焦点。” “军阵排布?”麋威一时不解。 “你可曾读过《司马法》?”潘濬问。 司马法……司马穰苴兵法? 这部兵法麋威前世倒是听说过。 司马穰苴又叫田穰苴,是春秋末期齐国一位集大成的兵法家。 可惜他的著作早就失传。 麋威前世倒是看过一些“残篇”。 但到底是真实记载还是后人伪作,说法不一。 便道:“还请先生赐教!” “我家里有前人整理的抄本。”潘濬道。 “回头让人送你府上。多看看,可熟悉行阵之道。” 麋威应诺。 潘濬这才指着西南方向道: “你认为,敌方军阵是疏还是密?” 麋威随之望去。 只见远方沙洲与江岸之间,乌央乌央的一大片。 一时间也说不清到底是密还疏。 但他想到刚刚潘濬询问哨骑的一些细节,忽有所悟: “那些方阵远远看上去如地上蚁群,队列却基本整齐。” “这说明阵中士兵行列间距极小,肩并肩,踵接踵。 “故此,我认为应该算‘密’!” 潘濬颔首肯定,又道: “司马穰苴云:凡阵,行惟疏,战惟密。” “这说的是,军阵移动的时候,行列应当疏散一些,以便于士兵快速行走。” “而到了作战的时候,则应该紧密一些,让敌军难以突破。” 麋威:“先生意思是,西路敌军结阵紧密,是为了随时作战。故此那一路是敌军重点进攻方向?” “你这话只对了一半。”潘濬缓缓摇头。 “西路敌军确实是在为交战作准备,但不是进攻,而是防守。” 麋威:“为何?” 潘濬却不答,而是再次指向西南方: “用你自己的眼睛仔细看。” 麋威再次看向沙洲那一片。 这次看着看着,还真有了些收获: “江陵南郊虽说有三座戍堡,但三堡整体更靠近西南方。” “这意味着对于敌军来说,从西路进攻难度更大。” 潘濬面无表情:“还有吗?” 麋威想了想,又道: “虽说敌军能依托优势兵力包围三堡,但想要在岸上稳妥立足,总归不能在身后和身侧留下多个我军据点。” “所以西路虽然会先接战,却以稳守阵脚为主。” “须等东路策应上来,牵制住城中援军,才会尝试围堡或者攻堡。” “善!”潘濬微微动容,“还有吗?” “还有……” 麋威沉思片刻,视线忽而转到隐隐有遮天蔽日之势的狼烟,醒悟道: “西路敌军要防备的不仅仅是岸边戍卒,还有小关将军的骑兵!” 潘濬闻言立即追问: “关平在江陵北郊扎营,南下驰援必先绕城而过,往东往西距离都差不多。” “那请问:为何关平不绕去东边阻敌,反而要往西边来?” 这次麋威早已想清楚,脱口而出: “因为江陵东郊湖泊连片,不利于骑兵行走。” “而西边除了一条狭长的灵溪,大部分都是平地,且还有灵溪戍作为支点策应。” “所以阻击西边的敌人更便捷,也更有效。” “而只要成功阻击西路之敌,剩下一个东路,以城中守备足以稳妥应对,无须再增援。” “孺子可教也!” 潘濬脸上终于露出满意的神色。 又道: “不过正如方才所说,这终究只是一时的猜测。” “西边固然堡垒多,可一旦攻下,就是敌军最可靠的立足点,” “而东边虽无堡垒立足,但诚如你所说,那里湖多,反而能充分发挥敌军船多的优势。” “一旦东路敌军能疏通水口河道,将来未尝不能倚湖立寨。” 说到这,潘濬捋着胡子道; “这便是孙子所说的‘兵无常势,水无常形’。” “受教了!” 麋威心悦诚服拜谢。 他依旧不相信潘濬的人品。 但对他的军事水平再无怀疑。 接下来,战事进展基本如潘濬所料。 西路敌军好不容易撵走了二堡戍卒,刚准备在岸上重整旗鼓。 灵溪上游忽有一支骑兵烟尘滚滚而来。 麋威等人在城头上视野开阔,能看清一面迎风招展的关字旗。 旗下,一位格外高壮的骑将正在带头冲锋。 左右护从的骑士虽也都是难得的健儿。 但跟此将一比,仍不免有鹤立鸡群之感。 而这种来自生理上的、视觉上的显著优势。 于敌而言,自然是压迫和恐惧。 于己而言,则是强烈的安全感。 麋威发现自此旗此将出现之后,城上众人明显都松了一口气。 心道,这位应该就是关羽长子兼偏将,关平。 也是他早已认定的新大腿之一。 关平这八百骑快速绕城而过,并未急着冲向敌阵。 反而先贴着己方戍卒军阵的边缘而过,再斜斜切向敌阵。 其后在抵近敌阵的关头,迅速横掠而过,抛射一轮。 射完即退。 一直退到敌方步弓射程之外才回转,接着发起新一轮冲锋。 如此反复掠射几轮,己方戍卒已经安然撤回戍堡附近。 而敌方原本严丝合缝的军阵不免出现松动。 这时,麋威注意到骑兵群中忽而一阵寒光闪烁。 猜测这是骑士们将骑弓换成了陷阵用的马槊。 而果不其然,下一刻,骑兵群一分为二。 一部继续掩护己方戍卒。 一部则在那面关字将旗的带领下,轰然突向敌阵松散的位置。 数百骑兵集体冲锋,哪怕隔着数里地,依旧看得人心潮澎湃。 一突之后,虽然因为隔得远看不清具体杀伤。 但原本敌阵中林立的旗帜,正如割草一般倒下一片。 黑压压的阵型也迅速“白”了一小块。 显然那处出现了溃逃,军阵不再密集。 而这种溃逃又产生连锁反应,迅速传染到旁边的军阵。 原本看似难以撼动的敌阵,此刻终于动摇。 “这就是骑兵对步兵的优势吗?” 麋威一时看得心驰神遥,难免产生日后自己也带领成千上百骑士冲锋陷阵的幻想。 这时潘濬的声音冷冷传来: “别想了,有些事关平能做到,不代表你也能做到。” 第28章 不挑灯的夜战 麋威闻言转头。 只见潘濬负手微叹: “当然,我也做不到。” “世上如关、张这般的万人敌,本就可遇不可求。” 这点麋威倒是有自知之明。 但老登之前不是自夸有万人敌的本事吗。 现在又算怎么回事? “若先生在战场上对上关、张这样的万人敌,会如何应对?” 潘濬闻言冷笑连连。 似在嘲弄麋威的激将法太幼稚。 但笑过之后,见麋威依旧一脸好奇宝宝的模样,又忍不住嘀咕起来: “关将军威震华夏,哪是我能敌对的?” “不过若我是吕蒙,此时不会因为关平这次突击而轻易动摇。” “反倒要趁关平一突回转之际,让士兵迅速退至江堤下重新结阵,以防御他下一次和下下次突击。” 麋威:“先生这是效仿淮阴侯(韩信)背水列阵以鼓舞士气,置之死地而后生?” “背水……你跟谁学的这种歪理?” 潘濬被噎了一下,没好气道。 那自然是前世的“游戏领域大神”了。 麋威腹诽一句,便见潘濬解释道: “刚刚说了,凡阵,行惟疏,战惟密。” “自古以来,步兵在平地上抵御骑兵,只能依靠坚密的军阵。” “虽说齐孙子(孙膑)曾提出以战车充当壁垒以抵御敌军冲击的应急战法,但本质依然是结成严密之阵。” “反过来说,面对盾、矛、弓、弩齐备的密集军阵,骑兵本来就不好突阵的。” “特别是兵力不占优的时候,一突进去,再出来就艰难了。” 麋威恍然,道: “难怪刚刚小关将军一上来并未直接突阵,而是先以数轮骑射扰敌,等敌阵松动后才一举突击。” “正是此理,你看!”潘濬指向江边大堤。 此时敌军果如他所说,只留下少部分顶在前方防备关平的二突。 而大部分则稍稍后撤到江堤下,重新结成黑压压的紧密大阵。 麋威也终于看出些门道了,沉吟道: “我明白先生的意思了。” “江堤是人造之物,本身相对平整。” “士兵后撤到堤下,即便没有军吏监督,也会本能依着堤坝的形状,迅速结成整齐的方阵。” “再者,堤后还有吕蒙的水师压阵,船上弓弩手能以抛射的方式掩护己方的军阵……至于射杀临阵逃脱者,更不在话下。” 说话间,关平已经冲散敌军故意留在原地的小股阻击部队。 但面对江堤下重新集结成型的紧密大阵,却徘徊不能前。 最终只能退回后方两座戍堡之间,掩护最后一批戍卒入城。 其后扬尘北返。 麋威知道这并非关平怯战。 而是说,这八百骑是江陵这边唯一的机动力量,不能浪送。 无论如何,随着关平这一退,敌军终究还是在岸上站稳了脚跟。 好在此时天色终于黑下,敌军大概想先抢修江北渡头,并未继续推进。 双方暂且罢兵。 今日一战,局面上看,吕蒙成功登陆,算是达成了基本的战术目标。 但江陵这边三个防御据点,特别是岸上的马牧、灵溪二戍均未丢失。 依然能有效迟滞敌人推进到江陵城下。 所以也算不上多失败。 勉强打了个平手吧。 可这样的“平局”,又能维持多久呢? …… “终究是敌众我寡!” “若不能阻遏吕蒙大军渡江,后续就艰难了。” 当夜,关兴来找麋威商议。 “麋君,我兄长的意思是趁夜色掩护,加上敌军刚刚上岸立足未稳,出去烧他的船,至少将抢修的渡头再烧掉!” “他一日修不好渡头,就一日不能绕开沙洲顺畅运兵……那咱们就多一日胜算!” 麋威虽然跟潘濬学了几日万人敌。 但行军打仗的学问,哪里学几天就能精通的。 所以果断听专家的,道: “关君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 “我就知道麋君是个能决断的!”关兴大喜。 “出城夜袭之事我已有安排,不过城头上仍需要你这位留侯坐镇,替我看住城门……交给别的人我不放心!” 得,这是演都不演了,直接用张良来代称。 麋威很是无语,却也懒得解释了: “只是看住城门即可?” 关兴:“除此以外,还需要麋君替我掌控金鼓旗帜。” “麋君在城上站得高看得远。一旦敌营有异动,请立即以烛火、金鼓来示警!” “而若没有,就请一直偃旗息鼓,等我得手之后,再派人出城接应。” 言罢,他解开装官印的鞶[pán]囊。 将那枚粗糙的曲军侯印交给麋威。 “此物暂借麋君,以作调兵之用!” 麋威郑重接过。 …… 时值十月初,月色晦暗。 在麋威的注视下,关兴带着一千精锐摸黑出城,然后迅速分作两部。 一部由关兴亲自率领,直奔西南方的马牧口。 另一部则斜趋东南方的江津口。 也即麋威先前带人“偷袭”公安县时走的那个水口。 但不同于那时只有一群小聋瞎戍卒。 前方是真正的敌军岗哨。 所以关兴两部为了减少行军动静,速度并不快。 在城下磨磨蹭蹭了快半个时辰,才彻底消失在夜色之中。 此时敌营并无任何异动。 只有星星点点的营火点缀其间,勾勒出一片横亘数里的巨大轮廓,又与天上星河遥相呼应。 如果不是生死攸关的战场,倒也算得上一幕瑰丽的夜景。 又等了近一个时辰,东南方向有了动静。 最初是一道有别于普通营火的亮色。 然后亮色沿着江岸迅速扩大,很快便呈冲天之势。 “看来江津口得手了……” 麋威嘀咕一声,悬了半夜的心弦终于稍得放松。 东路敌军今日午后才从下游登陆。 满打满算,也就抢修了一个下午加小半夜时间。 渡口肯定未成型。 此时这把火,足以让他们前功尽弃。 至少明天之内,敌军别想从这个渡口大规模登陆。 相比起东路一击得手,西路的动静却有些奇怪。 在东路起火之后两刻钟,西南方才有动静。 却不是冲天火光,而是一阵如闷雷般的响动。 麋威白天看了一下午战场,很快意识到这是敌军大规模调动的战鼓声。 “关兴被发现了?还是中了埋伏?” 麋威一时惊疑不定,转头问今夜同来城上的蕉仲。 但后者也跟他一样,毫无头绪。 毕竟战场太远,又乌漆墨黑一片。 既看不清发生了什么,也无法及时联络。 只能被动等待结果。 这也是夜战的无奈。 黑夜是掩护,也是障碍。 如此等了约莫两刻钟,去烧江津口那部顺利归来。 麋威不敢怠慢,立即遣蕉仲出城接应。 等蕉仲确认了战果,麋威忙问: “什么情况?” 蕉仲脸色一暗,咬牙道: “今夜怕是中了吕蒙之计!” 第29章 吕蒙的使者 麋威:“怎么说?” 蕉仲道:“刚刚归城的那部说,江津口附近的敌军太少了,绝对没有三千之数,怕是连一半都没有,所以他们才轻易得手。” “换言之,东南方之敌很可能借夜色遮掩转移到西边,配合那里的敌军,阻断关军侯的退路。” 麋威恍然。 毕竟,那突然消失的一半敌军,总不至于连夜跑回对岸吧? 而这么一想,今夜关家兄弟的夜袭行动,恐怕早在吕蒙预料当中。 这种被敌人玩弄于鼓掌之中的感觉。 比夜袭失利更让人窒息 “可是吕蒙怎么猜到关君会去马牧口那个方向的呢?”麋威蹙眉道。 “赌呗。”蕉仲道,“谁都知道西边比东边更容易渡江,关军侯多半更重视西边。” “就算赌错了也无妨,反正能在野战中吃下一部守军,他们总是不亏的。” 麋威一时无话可说。 吕蒙确实比二关棋高一着。 沉思片刻,麋威只能接受这个结果,转而道: “那依你之见,咱们要不要派兵救援?” “来不及了。”蕉仲摇头道。 “况且真要救援,也是马牧、灵溪更近。” 麋威轻轻拍打着身前的垛墙,再度无言。 西南方向的响动又持续了一个时辰才平息。 接下来是一段异常煎熬的沉寂。 麋威盯得眼睛发酸,却不敢下去休息。 一直熬到平旦时分,东方渐白,远方战场的轮廓才渐渐显露。 此时敌军已比昨日往前推进了一大段,稳稳包住了马牧、灵溪两座戍堡。 甚至还有小型战船直接从清理开的水口驶进了江陵西郊的灵溪。 与岸边的鹿角等障碍物组成一道完备防线。 这样一来,关平骑兵就无法像昨日那样来去自如了。 一个不小心,就会被吕蒙水陆两路包夹在灵溪和江陵城中间的狭长地带,继而全军覆没。 至于关兴,当下虽然还看不清马牧城上的旗帜。 但见到堡上远比昨日密集的身影。 便足以推断昨夜关兴中伏之后,就近撤入马牧城。 而再看此城虽然跟昨日江津戍一样陷入敌军重围,但到底未曾崩溃。 便能进一步推断关兴多半还活着。 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当然,这也仅仅是推断、猜测。 这个时代没可没有手机互联网。 战场通讯只能依人力、畜力以及经验。 半看半猜属于常态。 所以一位经验丰富的将领,尤其珍贵。 偏偏随着关兴被困,眼下江陵俨然没有了正经的守将。 太守麋芳是个不靠谱的。 南郡丞、江陵令更不必说,只会唯唯诺诺。 潘濬那老登倒是个有能力的。 但真让他现在来主持守城……不,他肯定会再次称病不出! 昨夜城外闹腾了大半夜他都没露面。 老年人的睡眠质量真有这么好吗? 思来想去,麋威只能让蕉仲立即去北郊二城知会关平和廖化。 希望那边至少派一人入城主持大局。 而他自己则直接向守城军士展示关兴留下的官印以及麋芳的佩剑。 以此临时接管城墙上的戍卒,确保下一任主将到来前不乱阵脚。 但说实话,他只跟潘濬学了几日万人敌,过去从未指挥过守城。 能不能服众,能不能稳住,他心里没有底。 只能强装镇定模样,在城头各处巡逻。 如此恍恍惚惚地巡了一阵,南边忽然奔来十数骑。 其中一个骑士还打出使者的节杖。 吕蒙的使者。 不多时,众骑在城下一箭之地外勒马,当中一骑上前大喊道: “孙车骑麾下骑都尉,虞翻字仲翔,请见南郡麋太守!” 两军阵前,当然不可能像平时那样客客气气地递上名刺。 直接吼一嗓门最实际。 敌骑重复喊了三遍。 当麋威听清“虞翻”这个名字时,心中不由一咯噔。 因他记得历史上此人曾经随吕蒙袭取南郡,颇有功劳。 在(傅)士仁迟疑不决的时候,是虞翻孤身入城劝降,替吕蒙迅速拿下一城。 其后吕蒙北上江陵,是虞翻提醒吕蒙此战行诡兵之道,必须将(傅)士仁带在身边,以防不测。 后来麋芳出降,吕蒙刚准备放松一下,又是虞翻提醒吕蒙要防范江陵城内亲近刘备的势力暗中作乱,以此确保南郡稳稳当当落入孙权囊中,再无反复。 一言蔽之,这是个有胆色有眼界的厉害人物。 来者不善。 但直接回绝也不行。 万一对方求见不成,改为强攻怎么办? 麋威从不高估自己。 寻思片刻,他决定先见一面再说。 …… “虞公,城内说只许你一人进城,你看这……” “无妨!” 头戴进贤冠的中年儒士越众而出。 “若费公举还在城中,我或许有性命之虞。” “如今他不在,城中皆为豚犬,何足惧哉?” 说罢,中年儒士,也即虞翻昂然打马入城。 在城中卫兵带领下,虞翻来到南郡太守府,看见门亭长竟是个沐猴而冠的蛮夷,对麋芳的心态以及江陵城的局势顿时有所明悟。 心中更是不屑。 不多时,虞翻来到正厅。 麋芳主动迎上前,堆笑道: “在下南郡太守,久闻虞公大名!” 虞翻却是冷笑一声: “麋府君死到临头,怎还在郡府枯坐不动?” “莫不是打算将此地当做自己的坟冢吗?” 麋芳笑容一僵: “我敬重足下的名声,足下怎么反过来咒我死呢?” 虞翻负手道: “你本就与孙车骑私通,如今谋事不密竟被被关羽所知,他岂会饶过你?” “你除了投效我主,难道还有别的出路吗?” 麋芳闻言,宽大的身躯微微一抖,便往身旁一瞥。 虞翻一直暗暗观察他神情,见状也顺他视线看去。 然后便看见一个面容清俊的后生。 其人眉目间跟麋芳有三四分相似。 想来应该就是那位麋竺长子,麋芳的大侄了。 不过此子尚未加冠,分明还是个半大少年。 虞翻更加笃定之前搅局的主谋是费诗。 便继续对麋芳恫吓道: “府君当下之所以反复无常,不就是因为关羽即将归来吗?” “我就直说了吧!” “昨夜关兴中了吕虎威的埋伏,身受重伤,若不及时救治,熬不了几天。” “此刻唯一能救他的只有你!” “可是,你真敢出城直面吕虎威的兵锋吗?” 麋芳不应,只是默然与麋威对视一眼。 虞翻见状更是肆意: “你看,你根本不敢救。所以关兴必死无疑!” “而一旦他死了,关羽归来后知道你见死不救,新仇加旧怨,定要戮你三族的!” 第30章 一人一刀 麋芳闻言又是一抖。 这次干脆转身直愣愣地看着麋威。 掩饰都不掩饰了。 虞翻虽然对他三番两次看向那少年有些不满。 但也只当他关心家中后辈。 便手指麋威道: “关羽素来轻慢于你,一旦丧子,你子,你犹子(侄儿),皆要为关兴陪葬!” “到时你不但背负不忠骂名,也因保不住兄长的嫡子,有负于兄弟,是为不悌!” “为人臣不忠,为人弟不悌,试问府君今后还有何脸面立足于世上?” “我言尽于此,府君若还不知悔改,那今日就是你我最后一面!” 说罢,虞翻傲然甩袖离去。 如此作态,自然是他自忖已经拿捏住了麋芳,笃定对方一定会认栽。 此时麋芳早就六神无主。 待虞翻稍稍走远,他便急不可耐地拉住麋威道: “阿威啊,你说咱们要不要出城接应一下关兴?万一他真死了,事情就麻烦了……” 麋威见麋芳第一反应不是顺势滑跪而是出城救人,哪怕可能是装装样子,心中也颇感安慰。 这说明自己这段时间的努力还是起到了作用。 便沉声道: “仲父,吕蒙用心险恶,咱们千万不要中计!” 麋芳目光一沉:“怎么说?” “关君的能耐我是很清楚的,不至于轻易丧命。”麋威分析道。 “若他果真快死了,那马牧城必定士气低落,昨夜就该被吕蒙一鼓而下了。” “如今对方围而不攻,又派那姓虞的老匹夫进城摇唇鼓舌,分明是见一时攻不下马牧城,便打算引诱我们出城野战!” “一旦出战不利,局势必然会败坏,那时关将军才真的会治你我的罪!” 麋芳:“那就继续坚守不出?” 麋威:“当然!那老匹夫故意提关君,其实是个误导。” “不出城救,似乎会被关将军迁怒,只能投降。而真出城救就会败坏战局,最终还是不得不投降……不管怎么选都会中计。” “所以仲父啊,咱们就该继续安坐城中不动,须知不做就不会错!” 最后这句话明显正中麋芳的心坎,当即颔首不及。 但刚要下决断,目光又不由得飘向门外。 麋威:“仲父可是担心城中有人被吕蒙蛊惑,就算我等不动,也会因旁人乱动而功败垂成?” “这城中反复无常的小人,可不止你仲父我。”麋芳自嘲一声,“你可有应对之策?” “此事易耳。”麋威轻笑。 “请仲父即刻召集州郡与门下诸公来郡府一见!” …… 离开正厅后,虞翻刻意放慢了脚步。 就等着麋芳追上来了。 然而等了又等,都快走到郡府大门了,身后仍未有脚步声。 心中不禁暗骂麋芳软弱无能。 如此性情虽好拿捏,却也因为优柔寡断而耽误大事。 实在不行,只能让吕虎威佯装强攻江陵以作胁迫了。 只是如此一来,士兵未免有损耗,不利于后续迎击关羽。 思忖间,身后终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虞翻心弦一松,也不回头,就在原地停步负手笑起来: “哈哈哈哈,看来府君终于想……” 明白二字尚未说出口,他后脑猛地一痛。 然后眼前一黑,再无知觉。 …… 不久,麋芳门下众吏齐聚郡府。 南郡丞,江陵令,包括州吏也纷纷受邀到场。 除了州治中潘濬。 麋威派人去请他,回复说收拾一下就来,却迟迟未现身。 不过无所谓了。 此时众人见到麋芳麋威叔侄都在,先对太守麋芳行礼,然后纷纷转向麋威: “督邮,你突然召集我等,所为何事啊?” 麋威拍拍手。 早已守在一旁的詹思服等人当即将一个五花大绑的中年儒士押到场中。 此人衣冠不正,脑后有血,口里塞布,一路呜咽不断。 众吏见状各自惊疑,又纷纷看向麋威。 “他是吕蒙的使者,虞翻虞仲翔。” 麋威指着被死死按在地上的中年儒士,给众人介绍。 “都说此人是扬州名士,但今日一见,分明是个摇唇鼓舌、挑拨是非的阴损小人!” “我仲父召诸公来,乃是请诸公一道见证,斩杀此人,以示我等绝无二心!” 众吏听到是吕蒙使者,本就一惊。 此时听麋威居然还要当众杀人,更是慌乱。 便见郡功曹上前劝道: “督邮,此人既是名士,又是来使,杀之不妥啊!” 贼曹掾也出来劝: “听闻关兴被困马牧城,一旦杀了使者激怒吕蒙,以至于害死关兴,只怕将来关将军会迁怒我等啊!不如改为暂时扣下,作为人质如何?” “是啊是啊。”郡主簿立即上前附声。 “有这人质在手,不管关兴将来如何,我们总还能跟大王和关将军有个交待的嘛!” 麋威面上顿时露出纠结的神色。 良久,重重一叹,道: “诸公所虑,不无道理。” “也罢,我就按照诸公的意愿,暂留他一命,割发代首!” 什么叫按照我们的意愿? 众吏纷纷腹诽,但见麋威总算放弃杀人,都暗松一口气。 麋威回头道: “詹君,除他的冠!” 詹思服闻言而动,将虞翻的冠,连带冠下的帻巾一把扯下来。 大概用力过猛,还顺手扯断了几根头发。 虞翻痛得呜咽,目光却死死瞪着麋威。 此时他哪里还不晓得。 江陵城真正的主心骨。 既不是费诗,也不是关兴。 而是眼前这个一度被他轻视的少年郎! 可恨自己先前以为城中皆为庸碌之辈,便轻易孤身入城……大意了! 麋威根本不看虞翻脸色。 让詹思服等人按住他手手脚脚,抓起一把头发,咔嚓就是一刀! 随后转向麋芳,递出短刀: “仲父,请!” 麋芳颤颤巍巍上前。 看了看满脸羞愤的虞翻。 又看了看面色冷峻的侄儿。 一咬牙,上前也是一刀。 从这一刻起,他自知再无退路。 于是身体不再发抖,扭头对郡功曹道: “到你了!” 郡功曹闻声也是一抖,只能苦笑上前。 就这样,从功曹到主簿,到主记室,再到贼曹掾……除了已经去了江南投奔孙权的门下督,郡府自麋芳以下,州牧府除潘濬以外,全都割了一把虞翻的头发,与之结下死仇,继而跟孙权吕蒙,再难有媾和的余地。 正所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割发看似伤害不大,其实羞辱性极强。 实际上,自先秦以来,官府本就有一种专门剃人须发的刑罚,叫做“髡[kun]刑”。 总之,在众人一人一刀之后,原本头发尚算浓密的虞翻,几乎全秃。 也就脑后剩下一小缕。 但麋威并不打算留下这一缕,将刀递给詹思服: “詹君,这最后一刀,你来!” 詹思服怔了怔,旋即意识到这一刀的含义,不由面露感激之色。 这意味着在麋威眼中,自己不是个边鄙蛮夷,而是跟在场诸公一样的大汉郡吏。 “谢督邮……不,谢主公!” 第31章 守将非你莫属 不久之后,州主簿来到州牧府,见到潘濬。 “潘公找下吏何事?” 潘濬安坐几案,淡淡开声: “听闻吕蒙使者入城见麋子方?” “确有此事。”州主簿恭敬道。 “来使是会稽虞仲翔。” “果然是他。”潘濬似有所料。 “此公曾为王公(王朗)功曹,见识不凡,只怕我那弟子难以招架吧?” “这样,你替我提点一下他,无论虞仲翔说什么都不要轻信,礼送出城即可!” “不,且慢!”潘濬语气蓦地一转。 “你别说是我告诉你的……不,还是不妥,你也别出面,去找郡主簿,让他去提点!” 潘濬絮絮叨叨地叮嘱。 回头见州主簿非但毫无动作,还一脸怪异。 顿时不悦: “莫非你不相信我的判断?” 州主簿:“潘公睿断,怎会不信?下吏只是有些好奇,潘公为何不亲自出面呢?” 潘濬白眼道: “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因为王公的关系,我跟虞仲翔也算有些交情,不好驳他的面!” 原来如此。 州主簿记起王朗之子王肃也曾师从宋仲子,跟潘濬是同一个老师。 而虞翻曾经当过王朗的郡功曹。 所以潘濬跟虞翻之间,还有些同窗连着父子故吏的间接关系。 “除此以外……”潘濬突然压低声音。 “如今关兴被困城外,局势不明,咱们还得留一手啊。” 州主簿彻底恍然。 恐怕这个才是主要原因。 但,依然没有任何动作。 潘濬拍案恼道: “怎么,如今你只认督邮,不认治中了吗?” “下吏岂敢!”州主簿忙拱手。 “正有一事要禀告潘公,吕蒙使者之事,麋督邮已经亲自处置了……” 旋即将刚刚郡府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知。 潘濬听得脸色数变。 自己又是躲避在家。 又是计划转几手提醒。 结果麋威那小子,一招连消带打。 不但成功化解了虞翻的挑拨。 还进一步凝聚了城中人心。 那他躲在家里还有什么意义? 留个屁的留一手啊。 不知是否冬日炭火不足,他忽然感觉屋内有些冷。 冷到难以安坐。 “那……虞仲翔还剩几缕头发?” …… 虽然暂时解决了虞翻带来的危机。 但麋威很清楚,真正决定成败还是军事。 如果最终军事失败。 那他今日这番表演。 反而会将自己和身边人送上绝路。 顺便,他本人还会成为“轻辱名士而招来恶报”的反面典型。 然后在不远的将来。 有概率被一个叫刘义庆的野史大师,添油加醋地写进《世说新语》中的简傲篇或者忿狷篇。 贻笑千年。 又在遥远的后世。 被一群沙雕网友做成梗图。 发到各种意想不到的话题下疯狂对线……想想就难绷。 所以处理完虞翻后,他干脆披挂上城。 一边享用朝食,一边督促城防。 其实就是装模作样安抚人心。 但到底能起到多少作用就不好了。 总之。 s了一上午“小儿辈遂已破贼”的凡尔赛之王谢安。 也可能是演义里“安居平五路”的凡尔赛之神诸葛亮。 江陵城总算没闹出什么乱子。 到了午后,他终于等到了关羽主簿廖化。 “麋君,辛苦你了!” “不苦不苦,为了大王和关将军,一切都是值得的!” 麋威例行表了表忠心,紧接着道: “廖主薄是来接手江陵城防的吧?” 廖化却讶然反问: “此城不是已经有可靠的守将了吗?何须我代劳?” 麋威不解:“可靠的守将何在?” 廖化指了指麋威。 啥? 我? 麋威一脸震惊。 虽然他现在确实披坚执锐。 也确实在城头坐镇了一晚上加一上午。 但这不是大腿缺失临时应急的吗? 如今好不容易等来又一个大腿,怎么反而还要我来守城?! 话说最近这些大腿都是怎么回事! 怎么一个两个都在高估我的水平! 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自己可靠好吧! 估计也就吕蒙真心希望我来守城,毕竟是敌人…… “麋君何必自轻!”廖化劝道。 “今晨你如何对付吕蒙谴使诈城之事,我都已经听说了。” “换我来也不会比你处置得更好!” “加上费公对你称赞有加,我和小关将军都认为眼下城中能当此大任者,非你莫属!” 得,关平也被传染了! 正想该怎么解释清楚。 不料廖化一把抓住他的手: “麋君你听我说。” “江陵是坚城,只要你不贸然出击,敌军很难一鼓而下。” “反倒是北郊的纪南城和郢城,城墙低矮,地势不佳,若不小心提防,很容易被敌军所得。” “一旦二城落入敌手,不但江陵城会遭到敌军南北夹击,就连君侯(关羽)大军与城中联络也会被切断!” 是这样啊…… 麋威仔细想想,感觉有些道理。 北边那两座小城。 他这几日跟随潘濬学习军事地理的时候也有了解。 那两城,都是先秦时代流传下来的古城。 其中东北那座郢城。 虽然是公认的故楚都城。 但其实西北纪山下的纪南城。 也曾经当过楚国的都城。 甚至比郢城的年代更早。 只因吴国将领伍子胥和孙武伐楚时,曾修渠引水淹了此城。 楚人才被迫迁移到东边,重新建都。 实际上,如今纪南城旁侧还真有一条叫“子胥渎”的水渠。 正因如此。 此城在雨季,时不时就会被洪水淹泡。 那么城墙残破也就理所当然了。 至于东北方距离江陵更近的郢城。 虽然地势稍高一点,却一直被附近的贵族当做坟地使用。 与其说是城堡,不如说是有墙围着的大型坟包。 平时根本就无人驻守,无人维护的。 城墙状态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总之,两边都不是啥坚固的堡垒。 但偏偏眼下位置紧要,不能轻易落入敌手。 这么一想,廖化去北边守着,似乎比留在江陵城更符合战略大局的需要。 于是他便不再推辞。 “对了,有一事要告知麋君。” 廖化突然压低声音。 “小关将军打算今夜帮助阿兴突围。” “届时骑兵尽出,我需分兵守住北二城,所以还要从城中调兵,你无异议吧?” 麋威当然没有。 怎么守城,怎么调配兵力,他又不懂。 肯定听要专家的啊。 廖化又道: “此外敌军势大,又是夜战,骑兵只能在西侧牵制,无法直接掩护阿兴入城。” 麋威:“明白了,我会看准时机出城接应关君!” “善!” 廖化拍了拍麋威手背,转身便走。 但刚走两步,又回头道: “若到时实在接应不及,请麋君不要顾念交情,以保存江陵为先!” “将来若有人以此事责怪于你,你就说是我命令你这样做的!” 麋威心头一振,郑重拜道:“谨诺!” 第32章 步骑之别 趁着廖化未出城,麋威抓紧时间休息,好为夜战养精蓄锐。 然而没有大腿在身边,心中始终不能踏实。 小眯了两个时辰就起来了。 匆匆用过晚饭,麋威再次登上南城墙。 此时。 江陵城内,城外敌营,南北据点,处处都有炊烟蒸腾。 在斜阳照射下蔚为壮观。 打仗归打仗,不耽误吃晚饭。 但说是晚饭,其实也就下午三点到五点之间的晡时。 所以这顿饭也称为“晡食”。 按麋威前世习惯,这叫下午茶时间。 上班族吃下午茶,当然是为了晚上加班。 倒也符合今夜的情形。 如此观望一个时辰炊烟,暂未看出什么增灶减灶的高端玩法。 麋芳却忽然登城了。 麋威不由惊奇:“这个时辰,仲父未寝吗?” 麋芳:“听闻廖主簿让你主持城防,我怕你经验不足,特意来看看。” 怕不是因为没了退路,终于憋不住了? 麋威心中暗笑,倒也确定了自己早上那番操作卓有成效。 今夜不止一人失眠。 “先生亦未寝?” 麋威含笑打量着同样登上城头的潘濬。 “亦……” 潘濬瞥见旁边的麋芳,当即了然。 佯怒道: “你白天任性妄为激怒了吕蒙,只怕将来全城都要跟着你遭殃,我哪里睡得着!” 全城不一定跟着我遭殃。 但一旦战败。 你这老登的名声会因为我这不肖弟子而遭殃。 所以,你也憋不住了! 麋威心中再次发笑。 我早上说什么来着? 老年人睡眠质量就不可能那么好! 此时江陵城头。 一个南郡正牌太守; 一个荆州留守治中; 外加一个前将军主簿亲自指定的守城负责人。 代表了当前江陵城内军事指挥序列最高的三个人。 又闲看了片刻,眼见天色渐黑,麋威微微吸气,对潘濬问道: “先生,廖主簿让弟子守城,但弟子心里着实没底,不知先生有何教我?” 潘濬捻须反问:“城中多少兵马?” “约莫三千上下。”麋威道。 “原本关君集兵五千员左右。其中部分戍守于南郊三戍,廖主簿前后带走两批去北郊,昨夜关君夜袭又带走一些,后续只回来不到一半。” 潘濬:“换言之,相比早前,兵少且残。” 一句话总结完毕,潘濬又指着城外问道: “吕蒙多少兵马?” 麋威迅速答道: “按照这两日斥候打听,还有弟子方才观察敌营炊烟和旌旗所得,敌军共分作二十营。满打满算,怕是两万人有余。” 潘濬不再发问。 麋威却懂了: “先生意思是敌我兵力悬殊,我方除了依托坚城固守,别无他法?” “然也。”潘濬淡淡应道。 旁边麋芳也听得微微颔首。 其实麋威在城头看了大半天,基本也持这个思路。 只是他毕竟第一次担任指挥者。 又向来对自己的实操水平持怀疑态度。 所以急需找几个权威确认一下罢了。 天色黑下不久,马牧城方向突然火光跃动。 不过隔得远,天色又黑,暂时看不清发生什么。 但随着围城敌军也开始大规模调动,加上闷雷般的战鼓声一阵一阵传来。 麋威终于确定关兴开始突围了。 很快,战场西侧,大约是灵溪中游的位置,蓦地腾起一道火龙,朝着下游敌军方向急袭而去。 隐隐间,有战马嘶鸣的声音传来。 原来是早就潜伏南下的关平骑兵。 为了突袭的突然性,关平部一直钳马衔枚,又故意不打火把,等到达预定的攻击位置,才猛然发动。 麋威不由赞叹关羽手下这批骑兵的精锐程度。 自己一直在城上居高临下观察,居然都没能提前发现。 想必敌人更难发现。 事实也是如此。 面对骤然从黑夜中杀出来的骑兵,西线的敌军慌了神。 最西侧的灵溪戍很快就解围了。 但关平并未急着奔往下一处解围。 而是率领众骑稍作回转,驱赶已经溃散的敌兵往东走。 似乎打算让溃兵替他去冲乱马牧城西侧的敌阵。 但具体效果如何,麋威着实看不清了。 事实上,他虽然有高度优势,但因为夜间视野不佳,只能通过星星点点的火光来粗略判断战场态势。 比如说。 移动速度较快的那一坨,就是关平骑兵。 速度较慢的,且走一段就灭一些的,自然就是敌溃退步兵。 没有月光没有电灯的夜晚,隔着几里地,也只能这样了。 但这么一想,自己居高临下统观全局,尚且只能连猜带蒙去推测夜幕下的战场态势。 那关平首当其冲,难度只会更高。 恐怕全靠直觉在指挥。 麋威忽然就明白,为什么潘濬说很少人能比肩关张这样的万人敌。 因为这真的需要天赋。 这时城上同样被关平英姿所震撼的还有麋芳。 神色复杂地感叹起来: “关云长威震华夏,其子也有万人敌之姿,苍天对关氏何其厚也!” 麋威心道那可不! 若没有你跟傅士仁这对卧龙凤雏作妖。 关平在史书上不说单开一个列传吧。 起码也能多写两三行字。 “潘师也这样认为吗?”麋威好奇转向潘濬。 潘濬却摇头不屑道: “关平是一个优秀的骑将,但还算不上万人敌,只能算千人敌。” “须知关张二将跟随大王从黄巾乱中起势,一路从尸山血海闯荡至今。” “心性,天资,运道缺一不可。” “而关平,终究历练不足。” 见麋威一副似懂非懂的模样,潘濬轻嗤一声,又道: “我且问你,你观察了两日战事,同样是统兵的将领,骑将和步将有什么区别?” 麋威沉思片刻,道: “步将多坐镇于军阵中后方,以旌旗、金鼓、传令军士指挥调度。” “而骑将则往往身先士卒,以将旗为标,亲自带领麾下骑士突击。” “你确实有认真观察!”潘濬难得赞许一声。 “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何有这种区别呢?” 麋威又想了想,缓声道: “因为步军作战需要排列成一个个方阵,或是行进时疏散,或是迎敌时紧密,都需要自上而下的严密调度。” “如果把步军大阵比作人的身体,那将领就是头颅,是大脑。一旦被敌斩首,军阵就会崩溃。” “所以步将所在的中军大阵需要前遮后拥,需要左右护翼。” “不错。”潘濬道,“那骑将为何又身先士卒呢?不怕被敌人斩首吗?” “当然是怕的,但骑兵在战场上是流动的。”麋威越说越流利。 “骑兵在战场上可以冲,可以绕,可以转。” “唯独不能在一地长久停留。” “否则陷入敌阵当中失去回旋空间,很容易被步军绞杀殆尽。” “而这,就决定了骑将无法像步将那样从容后镇,居中调度。” 第33章 用而示之不用 “说得不错!” 潘濬终于露出满意神色。 “骑阵中人人骑马,无法像步阵中那样依靠骑马或腿脚快的军吏迅速传令,只能用旌旗在前引领。” “这意味着骑将临阵指挥时,往往要在瞬息之间下决断。因为战机稍纵即逝。” “引领的骑兵越多,把握战局、战机的难度就越大。” “而这,正是关张二将最难能可贵之处!” 说到这里,潘濬语气一转,不卑不亢道: “可话说回来,即便做不了关张,难道就不能当万人敌了?” “关将年高位重之后,不也常常坐镇中军调度,让长子和部下去先锋陷阵?” “这妨碍他威震华夏了吗?” 麋威听到这,只觉今夜受益匪浅。 几日相处下来,虽说这老登人品真不怎么样。 但军事上确实有见地,判断过的东西基本准确。 更难得他不谈虚而化之的大道理,更注重山河地理、行军调度等等实务。 算得上一位良师。 两人忘我教学,而麋芳默默旁听,面无表情。 内心却早已起了波澜。 他原本以为麋威拜潘濬为师,或者说潘濬收麋威为徒,只是双方的权宜之计呢! 没想到一个是真学,一个是真教! 麋芳虽然打仗不行,但老于世故。 自然看出潘濬虽然总是摆脸色。 但确实将麋威视作亲传弟子。 倾囊相授不敢说,但肯定用了心。 不然怎会越说越来劲? 照此下去,东海麋氏不会真要出一个将种吧? 须知,麋氏兄弟在刘备麾下固然地位清贵。 但不论是兄长麋竺,还是麋芳自己,其实都无甚统帅的才干。 所以麋竺虽有安汉将军之号,论班位还在军师将军诸葛亮之上。 却从未实际统兵。 就连麋芳,贵为一郡太守,竟连正经的兵权都没有。 只配给关羽调度后勤。 将领和兵权,正是麋氏的短板所在。 方今乱世,有兵权和没兵权,差别是很大的! 而眼下…… 麋芳看了看身旁这对“貌离神合”的奇怪师徒组合。 心中不免滋长出从未有过的念想。 或许,继续留在汉中王这边未必是坏事…… 城上有人相谈甚欢,有人胡思乱想。 城外的战局则一刻不停地变化着。 随着马牧城西侧的敌阵开始松动,早有准备的关兴立即组织突围。 却不止一路,而是分作西、北两个方向。 西路自然是为了配合关平骑兵冲击敌阵,造成一个内外夹击的态势。 北路就更直白了,因为江陵城就在北边。 不过关兴本人到底在西还是北,却有些不好说。 因为麋威并未看到他本人的旗帜落在哪一路。 也不知是视野不佳的缘故,还是关兴故意为之。 但不管是哪一路,突围的进度却有些堪忧。 因为目之所及,那些代表敌军的“星火”虽然时不时就会溃灭一些。 但很快就会有新的补充进来,组成一道新的阻拦网。 从麋威的角度看。 如果说二关是两条游鱼,那敌军就是渔网。 表明上看,鱼儿不断突破网围。 但细想之下,何尝不是渔夫刻意拉扯网围,疲敝鱼儿? 一旦鱼儿力竭,大网便会收紧。 这未免让城上众人看得有些揪心。 唯独麋威作为后世人,知道在原本历史上,吕蒙几乎兵不血刃就拿下南郡二城。 那再看眼下勉强算得上“胶着”的战局。 顿时就顺眼多了。 起码双方打得有来有回不是? 思忖间,战局再变。 却不是热闹了小半夜的战场西侧,而是相反方向。 具体来说,是一阵越来越躁动的马嘶声。 隐隐约约间,还有一层白雾上浮,让远处江堤下的敌营营火也变得虚幻朦胧起来。 “吕蒙的大队骑兵到了!” 潘濬一语道破。 旁边麋威尚未有反应,麋芳却已失措: “西南三戍尚未丢失,白天也未见敌军大规模调动骑兵渡江,这种规模的敌骑莫非从天而降?” 潘濬冷哼一声,不屑理会他。 倒是麋威略作沉思,推断道: “仲父,敌骑不是从沙洲渡江,而是从东南方下游连夜奔袭而来。” 麋芳当然熟悉江陵周边地理,微一怔,便恍然嘀咕起来: “昨天日间三千敌兵从下游登陆东岸……” “昨夜西转抄了关兴后路,却也导致抢修的渡口再度被焚……” “从那时起,东南兵薄,而关兴又被困西南,我方自然轻视东南方……” “可这支骑兵却依然潜伏在下游一整天隐忍不发……” “直到二关兵势尽出才连夜急袭北上……” 麋芳越说越心惊。 他打仗确实不行。 但不代表他没看过兵书。 兵圣孙武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 为什么明明能用的兵,却非要向敌人展示不能用? 因为这支雪藏了整整两个白天的骑兵,正是吕蒙今夜杀手锏! 说话间,那一坨星光下朦朦胧胧的庞大骑兵集群,迅速亮起如火海般的轮廓。 竟比西侧关平那坨骑兵大了一倍不止! 更骇人的是,这上千规模的敌骑,一旦轰然启动。 却根本不顾西侧胶着战况,竟直扑江陵城方向而来! 而此时己方在城外唯一能快速机动的关平骑兵。 早已陷入战场西侧的层层渔网之中,根本来不及驰援的。 麋芳瞬间腿软,扶着一面垛墙哀嚎起来: “二关误我!” “廖化误我!” “吾命休矣!” 潘濬在旁边看得连连摇头。 只能说,麋子方好歹还是顾念亲情的,没喊出“犹子误我”。 至于他的犹子,也即潘濬弟子麋威。 此时同样靠在一面垛墙后,正盯着东南方那条粗壮的火龙,抿嘴不言。 也不知是吓呆了还是茫然不知所措。 潘濬心思微动,上前道: “吕蒙出奇兵袭城,你为守将,何以应对?” 麋威并未作声,继续紧盯下方战场。 此时因为这一大坨不速而至的庞大敌骑,马牧城北路突围的那队友军开始不顾伤亡,拼命前突。 似乎打算救援江陵方向。 但说实话,两条腿就不可能跑得过四条腿的。 加上他们前方有敌兵阻拦,所以与其说是救援,不如说是向城上展现救援的姿态。 免得城中守军被敌人惊吓,慌乱之下作出错误应对。 实际上在看到前突效果不佳之后,那路友军干脆打出了关兴的旗帜。 而这边的异动很快引起西路突围军,乃至于更西边关平骑兵的注意。 两边也迅速调整,放弃原定包夹西翼敌军的方案。 先后往关兴旗帜的方向,也是江陵城的方向,硬靠而来。 原本一场策应突围战,忽然就转成了对江陵城的救援战。 面对如此反转、如此复杂的战局,麋芳彻底慌乱且不说。 就连潘濬也看得轻轻皱眉,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有所动作。 但,就在城上众人茫然无措之际。 沉默观望好一阵子的麋威,却突然朝身边军士大喊道: “快,快敲铜钲!” 第34章 难知如阴,又怂又莽 敲铜钲? 众军士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须知军中以金鼓为号令。 击鼓进军,鸣金收兵。 铜钲便是后者。 而此时敌军猛然来攻城。 麋威不但不迎战,反而要敲响铜钲收兵? 他不会搞错号令了吧? “都愣着干什么?”旁边蕉仲对众人大喝。 “麋督邮是廖主簿指定的守将,他的命令就是廖主簿的命令,让你们敲钲就赶紧敲!” 蕉仲在当州府门亭长前,曾是刘备麾下老兵,在底层行伍颇有威望。 他一喝,众军士不敢怠慢,立即行动。 很快,整个江陵城头便被一片铿锵钟鸣之声所覆盖,又扬声于数里之外。 铜钲这种乐器,外形是一个压扁了的钟。 声音也类似。 主打一个洪亮、悠扬。 却又因为金属材质而明显有别于鼓的音色。 但麋威还嫌不够,再次下令: “将能点亮的火把都点起来!所有人面向南边,左右晃动!” 言罢,他从旁边军士手中夺过一把燃亮的火把,亲自示范。 众人虽迅速依言而行,却也更加迷惑了。 唯独潘濬看着火光下忽明忽暗的弟子身影,眼神越来越亮。 …… 城上的异动,很快引起关兴的注意。 毕竟他是战场中距离江陵城最近的一部。 此时经过一段不顾伤亡的突围,前路已经不剩多少敌军。 距离江陵南城门就剩六七百步的距离。 眼看着再猛冲一阵就能够到。 可是。 城上这是什么意思? 鸣金收兵? 可他们本来也没出兵啊……这是要收哪里的兵? 此刻的关兴,酣战半夜,浑身浴血,又冷又饿。 正是精疲力竭之际。 思维肯定是混乱的。 不过,随着城头又闪烁出莫名奇妙的、毫不符合军中规制的火光信号。 他自然而然地,想起此时主持守城的人是麋威。 也只有麋君这种初次上阵的人,才会这么不顾规矩乱来的吧? 而一旦想起麋威。 自然又想起昨天出城前跟对方的约定。 他记得自己当时这么跟麋威说的: “麋君在城上站得高看得远。一旦敌营有异动,请立即以烛火、金鼓来示警!” 很显然,此刻麋威在向他示警! 示警什么呢? 今夜不同昨夜。 现在他不是南下夜袭,而是北上突围。 或者说救援。 鸣金收兵,自然不该往北面江陵城方向收。 那不往江陵城又该往哪收? 马牧城? 这是要我放弃对江陵的救援,重回戍堡坚守? 关兴还是没搞懂这里面的逻辑。 但既然是他认定的“留侯”所做的决定,那自然有其道理所在。 所以只是稍稍犹豫片刻,他便毅然转身,杀回马牧城。 随着关兴旗帜回转,西边那两路先后有了反应。 其中西路突围军本就是作诱敌之用的。 既然关兴都回转了,他们自然也跟着往回突。 而他们这路一转,距离不远的关平骑兵很难不注意到。 顺便,因为他们骑在马背上,视野比地上步兵更开阔一些。 所以很快注意到江陵城头上,那一段意义不明的火光信号。 关平当然未曾与麋威有约定。 但他却是亲耳听过费诗对麋威的评价,知道此子有急才。 同时也知道廖化在今日午后,曾入城叮嘱对方尽可能坚守不出。 那当此之际—— 吕蒙奇兵忽出,亲弟突然转向,钲声不合常理,火光怪异扭动……林林总总汇聚一起。 作为一名优秀的骑将。 关平反而比关兴更快领悟到麋威要传达的信号。 当即再度勒转马头,往西南方,也即灵溪戍的方向斜插而去。 战场局势二度反转。 唯独最东边那路敌骑依然不管不顾,继续朝江陵城方向猛扑。 但这一刻,因为麋威的反常调度,再无城外友军上前策应。 江陵俨然成了一座无援孤城。 除了麋威,和站在他背后,神色越发微妙的潘濬。 城上众人都感到了一股浓浓的恐惧。 特别是,随着敌骑越来越近。 一面“吕”字大旗在火海中熠熠生辉。 这种恐惧更是到了让人快要窒息的程度。 将军吕蒙,号为虎威。 猛虎忽至,谁能不惊? “正所谓‘难知如阴,动如雷震’。” “这等隐忍的城府,这等骇人的声威,不愧是敢于对抗关将军的虎将!” “若不是知道关将军快回来,我怕也要被吓破胆了!” “仲父,我开始理解你了!” 麋威一面说着很怂的话。 一面却挥手示意城上弓弩手作好准备。 待敌骑进入射程之际,他毫不迟疑下令射击。 随着黑夜中箭雨呼咻而下,看似势不可挡的敌骑前锋,冲势顿时一滞。 这是必然的。 须知步弓射程超过骑弓。 而居高临下射击又能增加射程。 所以在这短短一瞬间,冲城的骑兵只能被动挨打,毫无还手之力。 不过,也仅仅是城上抛射两轮之后。 敌骑终于冲到自身射程范围内,迅速还以颜色。 麋威早在守军射出第二轮后就让盾手顶上前。 他自己则跟几个守军屯长紧贴于垛墙之后,尽可能缩小外露的面积。 所以敌骑这一轮射击,并未造成太大伤亡。 只起到一点“火力压制”的效果。 而趁着城头守军射击密度降低,后方敌骑迅速跟上。 那面“吕”字大旗,还有旗下那个甲胄精良的骑将身影。 终于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麋威抽空瞄了一眼。 说实话,吕蒙的体型比他想象的还要瘦弱。 别说残血版关兴了。 连打小营养不良的詹思服都有点比不过。 如此瘦弱的一个人。 居然就是历史上帮孙权袭取南郡,击败关羽的名将? “仲父,听闻吕蒙快病死了?” 麋芳此时就藏身于麋威旁边的一面垛墙。 闻言先是一愣,而后喃喃道: “病肯定是病,但你看他现在亲率骑兵袭城,哪里是快死了的样子!” 麋芳已经吓破了胆。 可麋威却不以为然。 因为历史上吕蒙打赢这场仗不久就病死了。 连孙权建立吴王国向曹丕称臣都没赶上。 以至于严格来说都算不上一个“三国”人物。 “阿威,你……不怕吗?” 麋芳看着谈笑自若的侄儿,有点困惑。 “怕,怎么不怕?” 麋威回应着,又趁敌骑一轮仰射的间隙,再次督促守军还击。 麋芳更困惑了:“那你还敢跟吕虎威对抗?” 麋威缩回垛墙后,道: “仲父啊,正因为我害怕老虎,怕得要死,所以才拼了老命将他赶走甚至搞死啊!” 说着,他不失时机又下令还击。 如是对射数轮,麋芳因麋威之言彻底失神不说。 城下敌骑看到江陵城无隙可乘,终于未再前冲。 改而迅速横掠,往西急转。 直到此时,众人才敢冒头往外观望。 却赫然发现。 敌方那庞大的骑兵集群,居然只有一二百骑,跟随那面吕字旗抵近城下骚扰。 而剩余大部,早已经转往西边。 而此时他们抵达之处。 却正好是先前关兴所部往北前突到极限的位置! 第35章 攻心为上 关兴差一点就被敌骑包抄! 哪怕是丝毫不懂兵法的人。 在这种肉眼可见的,由无数火光构成的简单形状之中,也能迅速反应过来。 继而暗暗庆幸关兴退得及时。 而稍微懂一点军阵变化的老兵。 在此基础上,则更加庆幸最西边的关平骑兵也退得及时! 因为先前战场情势是: 关兴在往北突,而西路突围军和关平骑兵,则往关兴那边靠。 如果途中没有转折。 那此时此刻,城外这三支最精锐的友军力量。 恐怕已经被吕蒙这支庞大的骑兵集群给包了饺子! 当然,这个时代还没有饺子这种说法,是麋威自己脑补的。 但无论如何。 因为麋威及时给出退兵的信号。 这三支友军都在敌骑彻底包抄过来之前,各自逃出生天。 关兴重回马牧城。 而关平则在灵溪戍守军策应下,迅速渡过了狭长的灵溪。 然后在一片更开阔的地形中从容北返。 今夜一战,当然算关兴突围失败了。 但廖化早有言语,关兴可不救,江陵却不可失。 言下之意就是能救则救。 救不了也不强求。 但。 若从吕蒙的杀手锏来看。 又反而可以算作“突围”成功! 毕竟,一旦二关被野战击溃,江陵士气很难再维持。 而如今敌人杀招既出,却被及时识破而未曾奏效。 守军这边,将未损而城尚在。 如何不能算成功呢? “你是怎么猜到吕蒙真正目标是二关?” 平旦时分,战事稍歇,潘濬目光炯炯地盯着麋威。 麋威一边扶起失神发呆的麋芳,一边从容答道: “先生曾说,步兵在平地上抵御骑兵,只能依靠坚密的军阵。” “反过来说,骑兵要击败步兵,必先松动其军阵。” “我们脚下这座江陵城,其实就相当于一座更坚更密的‘阵’。” 麋威轻轻跺了跺脚。 “版筑夯土的城墙,岂是箭矢所能松动的?” “所以敌人能着力之处,唯有人心。” “而众所周知,江陵军心所系,往远了说,自然是关将军;往近了说,则是城外二关。” “只要想明白这一点,不管吕蒙如何出招。” “最终都会指向二关。” “或是引诱城中出兵救援,继而趁机上前夺城。” “或是当着守军的面击溃二关,打击城中士气,不战而屈。” 说到这里,麋威轻轻一笑,与同样面露笑意的潘濬异口同声道: “攻心为上,攻城为下!” 善哉! 潘濬心中不由大赞。 不得不承认。 弟子今夜的表现,远远超出他的预期。 临危不乱,从容调度。 更难得学以致用,于混乱战局中迅速理清头绪。 然后果断执行。 单看这个表现,虽然还谈不上名将之姿,但将来前途肯定不差。 这么一想,原本因为被对方逼着出手而滋生的厌恶感,顿时淡了许多。 当老师的,谁不希望教出一个出色的弟子? 便道:“现在我可以确定,你有学万人敌的资质!” 麋威愣了一下。 意思之前认为我没有? 只是随随便便应付的? 这老登! 等麋威转身去处理军务,潘濬又走到麋芳身前,本想着提点几句。 却见后者一脸惊魂未定,浑浑噩噩。 跟其大侄麋威可谓对比鲜明。 一股酸妒之气油然而生,却只剩一声臭骂: “为何他偏偏是你这东海贩夫的犹子!” …… “麋安汉生了个好大儿!” 纪南城下,关平浴血而归,尚未卸甲,便对上来迎接的廖化感叹起来。 后者此时已经得知昨夜南边战报,脸上当然有喜色。 但关平跟他熟悉,所以很快注意到他表情有些微妙。 “怎么,廖主簿不以为然?” 廖化摇头道: “此子得费公盛赞,当然不是虚士。” “只是我本以为他仅仅是个聪明可靠的后生,却不曾想他年纪轻轻,居然也有运筹策于帷幄之中的能耐,着实有些意外!” 关平失笑道: “谁不意外呢?我等此番是来救援江陵的,却不曾想江陵尚未解围,我反而先被城中这孺子救了一遭!” 廖化点了点头,忽又摇头苦笑道: “实不相瞒,我昨日入城调兵,固然是为了分兵替将军守住纪南城。” “但也未尝不是担心麋威年轻气盛,轻易被吕蒙引诱出击,所以借故稍稍削减城中兵力,倒逼其不敢轻出。” “如今看来,我是枉做小人了!” “廖主簿心思慎密,以大局为先,怎能算作小人?”关平劝慰道。 “只不过咱们事前谁都没想到,那小子居然如此出色罢了!” “这终归是好事!” 廖化重重颔首:“确实是好事!” 言罢两人皆莞尔。 “对了,可有君侯消息?大军行进到何处了?” 关平此问一出,廖化的笑容迅速淡去。 …… “南江东湖,水网交错,土地肥沃,真是个好地方啊!” 江陵城东,湖泊之上,一船上响起一声感叹。 同船军士各自肃立警戒,并未有人应声。 直到正北方隐隐约约露出湖岸的轮廓,一名裨将才上前指岸道: “陆将军,前面就是路白湖最北岸。” “由此上岸,前行不远就是江陵北郊的扬水。” 被称为陆将军之人,看上去三四十岁。 恰是一个将领最壮盛的黄金年龄。 其人闻言颇有兴致上前踮脚眺望,像是在游山玩水。 但不论裨将还是其他军士,都无人质疑。 皆因此人是这次孙权袭取荆南三郡的两位先锋之一。 右部督,偏将军,陆逊陆伯言。 陆逊在船头眺望片刻,却因天色方亮,湖雾未完全消散,暂无所得。 只能回头问那裨将道: “李异,你素来精于水战,熟悉水文地理,我有一事请教。” 叫作李异的裨将立即拱手道:“末将不敢言教。” 陆逊无所谓地摆摆手,接着问: “我看这路白湖北岸到扬水南堤之间,不过隔着两三里地。为何过去从未有人想到修一条渠,打通这两边水域呢?” 李异闻言一怔,一时间没搞懂上官的意思。 只能照实答道: “江陵周边的湖泊、水道,彼此勾连暗通,丰水时多为一体。” “比如城北的扬水,更北的柞溪,还有城西的灵溪,都是各处散水汇聚而成的。” “又如咱们脚下的路白湖,别看它此刻跟南边那两湖截然三分,只有窄道相连。” “等到春夏雨季,水势一起,便会浑然一体,南溢大江,东北通荒谷。” “所以在本地又有‘荒谷三湖’之称!” 陆逊听得连连颔首,道: “你意思是,荒谷三湖与扬水之间,丰水时自然就会联通,不需要额外费力去挖?” 李异微微摇头道: “这个距离,恐怕还不能直接勾连。” “不过将军既然问的是为什么过去没人想到挖通,那答案其实很简单。” “因为在古时,此地曾是一片浩渺无垠的大泽,这两边原本就是通的!” …… 注:按《水经注》,路白湖修渠连通扬水,是刘宋元嘉年间的事。另陆逊子陆抗也曾命人在江陵北修修拆拆。但这些都是后话。此时两边应该是不通的。 第36章 夹击与阻击 “我知道,云梦大泽!” 陆逊越说越兴奋。 “只是为何古时的浩渺大泽,如今却分割成一块块不相连的小湖?” 李异想了想,不太确定地推测道: “或许,因为江陵东侧这一片南郡土地,连上咱们所占的江夏郡,均位于江、汉二水的夹地?” “因为二水泥沙淤积,经年累日,逐渐填平了大湖,成了如今这般地貌?” “定是如此了!”陆逊抚掌笑道。 “你果然很懂水文,将来天下太平,何妨为桑氏的《水经》作注啊?” 李异连连摆手道:“末将粗鄙匹夫,哪懂什么注经!” 陆逊打趣完下属,回头再看前方已经渐渐消散的雾气。 指着两水之间那两三里白地道: “前人如何不管了,但今后这里应该要修一条渠的。” “将来从荆南北上汉水,就不必绕道夏口(汉口),可以直接从大江经三湖北上扬水,再从扬口转入汉水……这能节省好几百里水程,节省好几千万斛粮谷!“” 见主将如此指点江山,李异诧异之余,倒是终于听明白了。 陆逊这是以荆州主人的姿态,规划将来北伐之事! 可明明此时三湖西边不远的江陵城,还在关羽手中呢! “将军对此战很有把握?” 陆逊负手轻笑: “关羽骄矜轻士,只要攻其不备,江陵便如探囊取物。” “此事早在吕虎威向主公举荐我之时,私下就有论断。” “如今么……虽有波折,但我仍是此论。” 李异不解: “先前北边细作传信,关羽确实退兵了。” 陆逊不回头:“关羽人在哪里?” 李异迅速回忆一下军报,道: “右护军蒋公奕(蒋钦)来信,关羽正督水师抵近竟陵,与他部水师对峙。” 陆逊哂然道:“这便是我的把握所在了!” “若关羽舍弃一切从陆路速归,我确实无可奈何。” “但他仍旧心存二次北伐之念……还不是因为他打心底里瞧不起我们江东士人吗?” “也幸亏他如此轻视我等,此战依然有胜机!” 李异闻言,想到他们昨夜趁南边大战,悄然潜渡至此的目的,微微点了点头。 不过还是有些担忧道: “然则江陵坚城,骤然难下,而我军未必就能成功迟滞关羽部。” “谁说城池坚固就不可骤然攻下?” 陆逊霍然回身,遥指南边道: “刘玄德曾在江南经营了好几年,公安城也算坚城了吧?” “结果吕虎威大军一到,不也望风而降了吗?” “我知道,你想说南边是主动献城,跟这里不一样。” 陆逊收回手指,语气一顿。 “可是,两边真的不一样吗?” “只是因为多了一个尚未加冠的孺子?” 李异皱眉道:“难道不是吗?” “是也不是。” 陆逊再度负手。 “我承认,此番交战,麋子芳这个犹子确实令人刮目。” “但其人年轻缺乏资历,凭什么拿捏城中人心?” “凭远在数千里之外的麋安汉?” “当然不是!他所依仗,由始至终,都是关羽!” “关羽若能速归,即便没有他,此城也难以攻破。” “可若关羽迟迟不归呢?他一个纨绔子弟能做什么?” “所以此番我等潜渡北上,既是破关羽退路,也是破江陵人心!” 说话间,船队靠岸。 陆逊率先跳上湖堤,迎着朝阳下令道: “天色已亮,无须再遮掩,速速上岸立寨!” “李异,你亲率一部北上扬水搭桥,务必在今夜就能渡过扬水北岸!” …… 麋威睡到第二天食时(辰时)末,也就是早上九点左右。 才从詹思服那里得知。 陆逊部在江陵城东北方背靠大湖立寨。 这真不怪他贪睡。 在此之前他已经连着两天两夜没好好休息了。 他穿越这具身体虽然年轻健壮,但到底不是超人。 此外,也不怪其他人没有及时唤醒他。 唤醒又如何呢? 敌军数倍于己方,本来就足以分兵进攻。 而江陵这边既然不存在出城野战的可能性。 那就算陆逊来了。 不也只能照旧坚守不出吗? 实际上,此事除了让东墙上的守军稍稍混乱了片刻。 就连麋芳都没什么反应。 也就麋威一听到陆逊的名字才下意识紧张起来。 连早饭都顾不上,急急忙忙登上东北角的一处望楼观察敌情。 但说实话。 他横看竖看了小半个时辰。 除了确定陆逊这营盘很有些讲究,绝对是个经验丰富的宿将以外。 并没能看出什么玄机。 而且平心而论。 因为廖化、关平依然稳稳控制着北边两座楚国旧都、 所以实际上,此时敌军根本无法彻底锁城的。 顶多在正南和东北两个方向,构成一个有些歪脖子的“夹击之势”罢了。 而再考虑到,南边还有关兴坐镇马牧城,兼统筹三座防御据点。 这夹击也夹得有些勉强。 所以,除了陆逊这个名字听起来着实令他不安之外。 好像真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才怪! 这可是能击败刘备的陆逊! 虽然大腿们最近都在高估他。 但麋威从不高估自己。 干脆蹲守望楼不走了。 吃喝用度让詹思服送上来。 如此一直蹲到正午,廖化遣人入城传信。 说斥候发现敌军正在扬水下游搭建浮桥,让江陵城继续小心防备。 “扬水么……” 麋威视线转向北边。 他现在已经知道扬水是哪条河。 他甚至知道扬水北边还有一条叫柞溪的小河,在下游注入扬水。 其上游则通往江陵西北方向的防御据点纪南城。 即关平所在。 而两河中间夹着的一片地,是另一处据点郢城。 即廖化所在。 那么一个理所当然的推论: 陆逊搭桥北渡扬水,是冲着北二城去的。 再考虑到北二城是后续关羽大军的归路所在。 那么陆逊这一支偏师,很可能就是为了阻击关羽而来。 但,真能挡住吗? 麋威这段时日跟潘濬恶补江陵周边军事地理。 借用南边那位吕虎威的典故: 已非昔日吴下阿蒙。 他现在知道,从江陵到汉水之间行军,大致上有三条路线。 第一条路,从大江顺流而下,到夏口,也即后世的汉口处,转入汉水。 这是最通畅的路线。 因为长江这一段不但流量大,而且基本不存在结冰和季节性断流的问题。 但这段路也有两个缺陷: 其一,路程远; 其二,途径孙权的地盘江夏郡。 之前两家是盟友,可以借道。 现在都兵戎相见了,肯定不能走。 实际上,按廖化传信,此时孙权麾下的右护军蒋钦已经督军入汉水等着关羽了。 第37章 水攻的正确姿势 口两处水口转入一条叫夏水的小河。 然后顺着夏水下行,途经华容县,以及后世的监利县附近。 最终在一处叫堵口的水口,转入汉水。 这么走的好处是能节省至少一半水程。 而且只有最后一小段路落在敌境内。 比第一条安全得多。 不过这条“夏水”,光看名字就能猜到是一条季节性河流。 春夏丰水期时确实能行船。 可一旦进入秋冬枯水期,随时有断流的风险。 实际上,之前麋芳等人运粮不济。 很可能就与夏水入秋后的季节性断流有关。 至于第三条路,就是眼前的扬水-柞溪水道了。 相比起有长江水流支撑的夏水,扬水-柞溪水道,根本就是连稳定源头都没有的临时疏水通道。 水源来自周边的雨季积水。 指不定哪天就突然改道甚至消失。 所以,尽管从这里去往汉水又比夏水通道要节省一大段水程。 却并不适合作为稳定的粮道。 可话说回来。 如果不考虑长期运输问题,只作为临时行军的依托,走这里未尝不可。 特别是现在进入江汉流域的枯水期,水域面积显著减少。 原本没路的地方,现在暂时有了。 无非是泥泞难行一些而已,又不是没有克服的办法。 这不是麋威想当然。 是有前例的。 比如刘备在长坂溃败之后,曾斜趋汉津逃命。 比如曹操在赤壁失利之后,曾取道华容北返。 二者都是在秋冬时节,以急行军的方式通过这片在后世称为“湿地”的区域。 就连眼前的陆逊,之所以敢于北上抢修扬水浮桥,不也是因为这时节水浅? 所以。 陆逊肯定是为了阻击关羽而来的。 但具体用什么办法阻击,仍有待商榷。 唯独是城中除了麋威自己之外,无人知晓这位“偏将军陆逊”是个比吕蒙还要可怕的对手。 想找个人一起商量都不好找的。 如此蹲守一天无果,而廖化后续再未送来更多情报。 麋威实在撑不住,只能先下楼休息。 然而这一觉只睡到第二天平旦就被惊醒。 是真的惊到了。 一大早就听到詹思服在声嘶力竭: “大事不好!” “敌军掘开了北边河堤!” “请主公速起主持大局!” 什么! 陆逊掘了扬水河堤? 他要水淹江陵? 麋威慌乱而起,又浑浑噩噩地在詹思服的帮忙下披挂上马,狂奔城北而去。 一路上不知有多狼狈。 不过,随着冬日清晨的寒风一吹,他到底迅速冷静下来。 然后便感觉这事有些蹊跷。 首先,水淹并不是什么新奇的攻城战法。 别的不说,北边的纪南城,不就是被伍子胥和兵圣孙武联手淹废的吗? 而旁边的年代稍近一点的郢城,虽然避开了春秋末这一劫。 却在战国末,与它的陪都鄢城一起遭遇了杀神白起。 后者同样遭了水淹,进而导致郢城士气崩盘,被白起轻松占领。 所以,淹城到了这个时代,真不是什么难以想象的神仙战法。 实际上麋威昨天蹲守了一整天,还真的思考过这种可能性。 但很快就被他否决了。 为什么呢? 因为当下的城墙基本都是版筑而成的夯土墙,厚重而耐撞。 妄图用大水一下子冲垮是不现实的。 只能慢慢泡松、沤烂。 对于江陵这种大城、坚城来说。 这个“慢慢”可能长达数月时间。 关羽再慢,总不能走俩月还走不回来吧? 其次,为了实现对夯土墙泡松沤烂这一目的,简单地掘开河堤是远远不够的。 往往需要筑坝拦水,同时修建沟渠将水引灌到城墙下。 这样才能确保土墙长时间被水泡着。 纪南城旁边那条“子胥渎”就是这么来的嘛。 所以不管怎么看。 陆逊此时决了扬水河堤都没有意义。 理清了思绪,麋威刻意放慢了马速。 以一种至少看起来从容不迫的姿态登上了望楼。 很快他就搞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了。 原来陆逊掘开的根本不是扬水。 而是更北边的柞溪南堤。 因为是临时形成的土堤,加上本就是上游乱七八糟的雨季积水汇聚而成。 所以柞溪河堤并不牢固,很容易决开。 而一旦柞溪的南堤开了口,那它和扬水之间那片本就坑坑洼洼的开阔地带自然成了一片泽国。 廖化驻守的郢城直接被淹成了一座孤岛。 而关平所在的纪南城虽然因为地处上游暂未被波及。 但失去隔壁的步兵作为后援,再不能像先前那样倾巢而出南下机动作战。 可以说,陆逊一夜掘堤,虽然暂时破不了江陵城。 却几乎干废了江陵与北二城之间的战略防御体系。 而这,还不算最严重的问题。 随着柞溪水不断往南溢出,继而往下游蔓延而去。 很快,整个江陵北郊通往汉水方向的道路都被水淹塞。 加上陆逊这支偏师已经扼守着要道。 这意味着,关羽主力的归期将会被延长! 是的,只是延长,不是阻挡。 秋冬水少,洪水终会退去。 而陆逊这支不过数千人的偏师肯定也挡不住关羽主力。 可只要关羽归期往后再推个十天半月。 江陵城还能守得住吗? 这正是陆逊真正落子之处。 迟滞关羽,给吕蒙甚至后续孙权主力争取战机,攻占江陵! 只能说,前世记忆并没有欺骗自己。 陆逊果然还是那个陆逊。 战略大局观,战术执行力,都是当世将领一流的。 这日午后,吕蒙军势再起。 却不再搞花里胡哨的诱敌操作,直接强攻南郊三戍。 这次再无侥幸。 早已士气沮丧的江津、马牧、灵溪三戍被一战而下。 江陵彻底失去了南郊的全部战略据点,再也无法迟滞敌军大举登陆北岸。 唯一好消息是,关兴在部曲冒死掩护下,总算突围成功,回到江陵城。 但也就仅以身免的程度。 其人一回城就重伤昏迷。 “所以,关将军到底还能不能按时归来?” 这日傍晚,麋威拽着潘濬一同登楼。 他已经发现了,这老登你不主动推着他往前走,他就会一个劲往回缩着,苟着。 比麋芳还能苟。 潘濬面色沉郁地观望了片刻,闷声分析道: “柞溪上游无稳定水源,等眼下这波洪峰一过,积水排干,下游道路自会慢慢疏通。” “然则,即便水排干了,也不意味着大军能马上通行。” 第38章 詹思服给出了军事建议 麋威:“还要等地冻干一些?” “对,但不仅如此。”潘濬北望道。 “须知土地泥泞湿滑,不但人马难行。” “更因难行而必然导致前后脱节,阵型松散。” “一有不慎,就有被敌军分而击之的危险。” “而为了避免这种危险,反过来又要主动放缓行军速度……” 麋威越听越头疼,直接道:“先生就说要多久才能回来吧?” 潘濬:“少则五天,多则十日。” “若天公不作美,明后几日有雨,归期还要延后的。” “还要等五到十天啊……”麋威揉了揉发胀的额角。 “先生认为城中还能再守五日吗?” 潘濬捻了捻须,道:“以城内外双方军力对比,守五天原本不难。” “但孙氏此番背弃盟约,势必倾力来攻,吕陆应该是其前锋。” “怕只怕孙仲谋大军一到,关将军又来不及渡河,未必敢让大军轻易陷入泥沼之中。” 麋威闻言一怔,讷讷道: “那岂不是说江陵已经成了无援孤城,只能枯等两边大军分出胜负?” 潘濬捻须摇头不语。 麋威初时不解,凝目一想,便恍然惊出一身冷汗。 且说。 江陵之所以能在敌军围城之下坚持到现在。 北二南三的战略防御体系自然功不可没。 关平廖化的及时增援更是必不可少。 但归根结底,还是城中大部分人相信关羽能及时回援。 在此基础上,麋威加以操弄,这才暂时整饬出一个勉强称得上众志成城的局面。 所谓相信“相信”的力量。 可如今…… 关羽主力被阻隔在江陵东北那片湿地之外。 孙权大军却能顺畅无阻北上江陵,配合吕陆两部锁城。 此消彼长。 这个节骨眼上,城中各家还会跟过去几天那样安分吗? 别忘了麋威先前给各家搞“优化”的时候,有一个重要前提的: 关羽孙权各据一城,隔江对峙,势均力敌! 若今后势不均力不敌。 谁敢保证这些人还会积极配合守城 一日之间,局势再度反复。 当此之际。 关兴重伤不起。 关平廖化被大水隔绝在外。 关羽主力的归期,仍难以预计。 一时间,麋威发现自己这个一直想抱大腿的人。 竟成了左右一城一郡一州前途命运的关键。 就很难绷! “先生,此局该如何破?” 麋威看向潘濬。 潘濬这次倒没再迟疑,脱口而出: “你虽然羞辱了虞仲翔,但毕竟各为其主。” “孙仲谋既能为江东之主,想来绝非气量狭隘之人。” “你年少且聪慧,有我和你仲父作保,将来在孙氏麾下未必没有好前途!” 麋威愣了足足十息,才确信潘濬不是在阴阳怪气,或者忽悠自己。 一时哭笑不得。 一方面,这老登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身法灵活,忠奸两便。 但另一方面,却难得在跳奸之余,有真心考虑过自己这个弟子的前途? 麋威心不禁有一点点感动。 然后果断拒绝: “好叫先生知晓,我父子与汉中王曾共患难,也曾同富贵,早就君臣一体。” “弟子若另投别主,是为不忠不孝,徒惹天下人发笑。” “投孙的话,请先生不要再说了!” 潘濬似乎早有所料,只是遗憾一叹,便道: “你自己心里清楚,此战关键,一在关将军能不能及时回来,二在城中人心能不能稳固。” “眼下陆逊借助天地之威,阻隔了援军,已经无可奈何。” “唯一稍可着力之处便是稳定人心而已。” “此事我也没有更好办法,只能保证跟我相熟的几家不会趁机作乱。” 麋威想了想,确实也只能这样,便拜谢离去。 然而回到府中,一想到局势急转直下。 还有陆逊在前世记忆中的赫赫凶名。 辗转了一个时辰。 终究难以入眠。 干脆披星出门,再次登上了东北角的望楼。 今夜星空依旧璀璨。 但北郊两河之间那片湿地却黑乎乎一片。 倒是陆逊大营灯火通明。 经过一个白天营建,规模比昨日扩大了一圈。 不但稳稳咬住了路白湖半截北岸,更往北延伸到距离扬水南堤不到一里的地方。 看样子,陆逊是打算将这座营寨与扬水上的浮桥连接上。 以建立一个南接荒谷三湖,北跨扬水的庞大阻击阵地。 一旦建成,今后向东可以阻击关羽主力回归,往西则可以协助南边的吕蒙夹击江陵。 当真是进可攻,退可守。 麋威看得意兴阑珊,回头见詹思服一脸昏昏欲睡,故作遗憾状: “詹君啊,你若是南中孟获那般悍将该多好!” “这样你就能替我去夜袭陆逊,破他大营了!” 詹思服闻言登时惊醒。 然后不出所料,露出一副听到“你去把唐僧师徒除掉”的微妙表情。 麋威本就是心情压抑之下的一时恶趣味,笑笑便了。 可对于已经认主的詹思服而言,却在错愕之后。 迅速理解为主上在考校他的能力。 竟真的严肃思考起夜袭敌营的问题。 当然了,他到底是个山里走出来的文盲,除了自负一身勇力,哪懂什么兵法计谋。 思量想去,却只得一个“不如咱们也掘了路白湖堤淹了陆逊大营”的建议。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陆逊不是战场初哥,既然选择倚湖立寨,怎会不考虑地势高低和湖堤厚薄的问题。 想要掘湖堤,必先进入敌营,然后祈祷敌方数千人都是小聋瞎……想想就可笑。 不过麋威没有笑,而是带着鼓励的语气问道: “詹君估计掘堤要用多长时间?” 詹思服低头认真思索一阵,道: “若无敌军骚扰,两个时辰足矣!” “这么快?”麋威有些不信。 须知陆逊之前还挖了一整夜呢! 詹思服挠了挠鬓发,道: “不瞒郎君,我其实也不懂这里面的门道,不过是平时跟城中工匠闲聊时听来的。” 麋威这才点点头,但仍觉得这个速度有些匪夷所思。 詹思服见状,自告奋勇去找工匠来问话。 麋威自无不可。 不多时,詹思服将一个须发稀疏的老工匠带来。 麋威一时也不知该问什么,就让对方分享一下经历。 老工匠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鸡毛蒜皮的事。 而麋威前世毕竟没有工科背景,听得那叫一个昏昏欲睡。 詹思服见状忙道:“老丈,你不如说说城下的敌营修得如何,可有破绽?” 老工匠嗤声道:“你这南蛮啥都不懂!堤坝和营垒,一者防水,一者防人,能是一回事吗?” 詹思服顿时面色涨红。 “术业有专攻,詹君不懂本属寻常,无妨。” 麋威安慰一声,又对老工匠道: “老丈,詹君不是什么南蛮,而是太守亲自征辟的郡吏,请你放尊重一些。” 老工匠连道不敢。 詹思服则面露感激。 麋威又道:“既然老丈更擅长防水,不如说说下方这座敌营是如何防水的?我正好学习一下,指不定将来能用上。” 老工匠闻言稍作沉吟,道: “非要说这敌营吧,倒也着实有些门道。” 第39章 水无常形 “督邮请看这边。” 老工匠指着东边夜幕下的荒谷三湖。 因灯火通明的陆逊大营就挨着边上,此时湖泊的轮廓仍算清晰。 “此三湖南北一字排开,从扬水南岸两三里开外一路南延到大江北堤,看似处处皆可立寨。” “但懂行的都知道,只有最北的路白湖周边算得上土地坚实,且不怕水淹。” 麋威顿时来了兴趣:“这是为何?” “因为江陵整体地势是往东南倾斜的。”老工匠一语道破。 “这座城,这片地,越往东南越容易积水,地面越发潮湿泥泞。” “实际上在春夏水大的时候,三湖甚至能往南漫过江堤,直接注入大江。” 后面这点麋威倒是从潘濬那里听说过。 但从未细究当中的原理。 原来是因为地势倾斜! 现在回过头再看陆逊选择的扎营地点。 观感顿时就不同了。 一开始,他以为陆逊选择东北角这么个歪脖子的地方,是为了渡过扬水去袭击北郊二城。 后来他知道对方渡河是为了掘更北的柞溪南堤。 但现在看来,还因这个地方本就最适合扎营。 此外,对方为何去掘柞溪南堤而非扬水北堤? 还是地势高低的问题。 什么叫命中注定? 这就是。 “如此看来,就算我军成功掘开路白湖北堤,怕也难以摧毁敌营啊!” 旁边詹思服半是恍然,半是羞赧。 而麋威早就深知陆逊的军事水平,只是稍稍感叹便不再多想。 转而问道: “老丈可有法子排干北郊的积水?” 老工匠不假思索道: “无非两个法子。” “要么尽快修补河堤缺口。” “要么等水注入下游河道,自然排干。” 修堤显然不现实。 修跟挖不一样,更费时费力。 这期间陆逊肯定会派兵袭击。 破坏总比建造简单。 麋威不死心道:“老丈就没办法让水排得更快一些么?” “督邮别开玩笑。”老工匠忍不住嗤笑。 “河流水道天然而成,岂能轻易左右的?总不能把扬水南堤也掘了吧!” 掘开扬水南堤当然不妥,这样就轮到江陵城被淹了……咦,慢着! 麋威心中蓦地一动。 就算真淹了江陵的城墙……又如何? 夯土墙敦实厚重,被大水泡个十天半月不见得有啥大问题。 可旁边相隔不远的敌营呢?! 他目光不由再次飘向江陵城东郊。 从北到南,扬水南岸,陆逊营盘,荒谷三湖,大江北堤……地势一路往南倾斜。 一个此前从未有过的大胆想法,猛然跃上心头。 他深吸了几口气,回头盯着老工匠,沉声问道: “掘开扬水南堤需要多久?” “督邮真要掘?” 老工匠莫名有点慌,但还是老实答道: “若人手充足,两三个时辰足矣。” 这跟詹思服刚刚的说法差不多。 但事关战局,麋威不敢大意: “为何这么快?” 老工匠道: “一来嘛,因为雨季河水时常泛滥,河堤总要修修补补,本就不算牢靠。” “二来嘛,正因为修补多了,哪段薄弱哪段厚实,本地匠人都清楚得很。” “也就现在是枯水季。若是雨季过洪,半个时辰都嫌多!” 这就是主场作战的优势了。 麋威闻言顿时信心大增。 立即下令召集所有修筑过河堤的工匠。 同时让蕉仲连夜点兵,准备掩护工匠出城掘堤。 众人立即照办。 但知晓前因后果的詹思服却不免生疑: “老丈刚刚不是说了这时节水少?掘开南堤真能淹到敌营吗?” 便见麋威抬手北指,噙笑道: “此刻还算水少吗?” 北郊乌漆墨黑,自然是什么都看不清的。 但詹思服跟着麋威看了两天,迅速领会。 扬水原本确实水少。 但。 自昨夜柞溪南堤开了口后,大水便顺着地势往南漫灌了一整日。 当此之际。 扬水河道根本是以一己之力承担了两条疏水通道的全部流量! 当然,随着最初一波洪峰过去。 可能是明天早上,或者下午。 扬水水位终究会恢复正常。 但至少此刻不是! 所以麋威才果断下令出击。 他自己总结为一句话:抓住水流动态变化中的短暂战机。 下令之后,麋威趁着士兵和工匠集结的间隙,立即策马去见潘濬。 入得州牧府,潘濬居然还未歇下。 “我有预感你今夜还会再来,果不其然。” 潘濬安坐堂上,神情微妙。 “说吧,你打算做什么?” 麋威简要说出自己的夜袭计划。 潘濬听得一愣一愣的。 末了讶异道:“你怎么想出来的?” 麋威搓手道:“兵法不是说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吗?” “敌将强行改易水势,虽算出奇,却也让原本不存在的战机出现了。” “与其说是弟子想到的,不如说敌将到底不够熟悉本地水情,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反而露出破绽。” “虽说这破绽可能只有短短一夜,但只要我方及时抓住,也足够致命!” 潘濬片刻无言。 能于动态变化中抓住短短一刹那的战机,果断出击。 这种天赋,这种本事,这种魄力。 不正是他之前所描述的优秀骑兵统帅吗? 这小子…… 明明已经多次刮目相看。 没想到还是低估了他的潜力。 想到这,潘濬脸色一肃: “机不可失,速去!” “城中为师自会替你担着!” 麋威大喜拜谢而去。 他来见潘濬不仅仅是为了寻求权威认证,增强自信。 更是希望借此反过来坚定潘濬信心,继而让他出面守城。 之前潘濬说守城关键之一在于麋威能不能稳住城内人心。 但他有一句话没有说透。 这里的人心。 还包括潘濬自己的。 …… 从江陵城东到荒谷三湖之间,大约要走五六里地。 对于骑马而言,片刻就到。 麋威亲自领着临时拼凑的十多骑,人衔枚,马裹蹄,自东门悄然而出,却未急着直奔敌营。 而是借着夜色和城墙阴影的掩护,稍稍藏身在城门洞旁边。 他在等待工匠们就位。 按计划,那群经验丰富的修堤工匠,此时正在詹思服的带领下,从黑灯瞎火的北门方向离开江陵城。 然后一路摸黑赶到扬水南堤边上,再顺流而下。 最终到达预设的掘堤位置。 这之后,就需要麋威这队人马在城东造出声势,替掘堤队吸引敌军注意力。 说实话,第一次亲自领兵作战,还是技术含量不低的夜袭。 麋威心中不免忐忑。 毕竟上一次“夜袭”,他只是监军,而且还是欺骗性质的表演。 难度完全不在一个维度上。 等候的时候,他心中不禁在想: 明明自己一直都在抱大腿,为躺平而不懈努力。 为什么事情还是发展到眼下这个地步了呢? 莫非是自己抱大腿的姿势出了偏差? 如此胡思乱想片刻。 约定时间一到,却再无它想,一口吐掉嘴里的木棍,对众骑下令: “各持一把茅,靠近敌营再点火!” 言罢,他率先抓起一把门洞旁提前备好的干草,策马而出。 众骑轰然领命跟从。 …… 【《水经注·卷三十四》:江陵城地东南倾。】 第40章 夜袭与佯攻 夜间作战的本质是什么呢? 在法。 二是敌营本身倚着路白湖北岸,士兵取水方便,自然不容易慌乱。 “也罢,只要能将敌人吸引在路白湖方向即可。” 麋威不再纠结火势,转头让众骑继续以弓箭四出游击。 尽可能造出声势,吸引敌军注意。 同时让一骑火速回城,让城上击鼓,弄出噪音。 水火之外,金鼓也是搞大动静的常用手段。 …… 就在麋威奋力佯攻之时。 另一边,詹思服的行动却遇到一点波折。 “詹亭长,不能再停留了,快撤吧!” “是啊,敌军哨骑就在附近,万一暴露,咱们都会没命的!” 看着群情激昂的工匠们,詹思服不由脸色一黑。 这些人当着麋督邮的面,一个两个都对自己趾高气昂,蛮夷这蛮夷那。 结果事到临头,一个比一个怕事。 此时河堤只掘了一半,即便水势大,也要冲上一夜才能决口。 可按麋督邮的说法,扬、柞二河都是不稳定的疏水通道。 谁知道明天水势还能不能保持? 想到麋威一直对自己的关照,詹思服感觉自己必须做些什么 上前急喝道: “关将军虽然轻慢名士,但对待你们这些卑微的匠人不薄吧?” “平日也没少嘘寒问暖吧?” “此番没强迫你们这些有手艺的人去守城吧?” “没让你们忍饥挨冻吧?” “正所谓,食人食者死其事。” “我一个蛮夷都懂得忠义二字,你们不懂?” 众匠被他骂得羞愧。 但听到时不时传来的马嘶声,仍不时四顾张望。 詹思服算是看出来了。 这些常年在城里谋生的匠人不是不懂忠义,不是不知廉耻。 而是因为懂得太多,知得太多,又不愁吃穿,心思反而杂了。 当下不再废话,让士兵围成半圈,威胁众人继续挖土掘堤。 有人不忿骂道:“詹亭长,你得讲道理啊。” 詹思服拔剑指着对方,声色俱厉: “我,蛮夷也!只知手中剑足够锋利,不懂什么狗屁道理!” …… “营中何事喧嚣?” 陆逊翻身起床。 “禀将军,有敌骑抵近滋扰。”亲卫闻声入帐汇报。 “士卒担心是关羽大军要来了,故有所惊乱。” “哈哈哈哈哈……”陆逊突然拍着床板恣意大笑起来。 亲卫不解其意:“将军……何故发笑?” 陆逊抚掌道:“我笑城中守军技穷矣!” “彼辈妄图虚张声势以乱我军心,却不知我早年奉命征讨扬越山寇的时候,早就熟练运用此法,多次大破贼寇。岂会中计?” 又道:“李异何在?” “李将军在镇压乱军者。” “那就没什么可担忧了!” 说着,陆逊重新躺下,又让亲卫打开帐门,好让外头军士能看清楚。 亲卫跟随陆逊日久,也是读过些书的。 知道他是在效仿前汉周亚夫故事。 且说,当年周亚夫平定七国之乱,某日军中夜惊,噪声直达主帐。 周亚夫非但不出面平乱,反而继续躺在床上不动。 结果没多久动乱就平息了。 这是因为夜间视野不佳,军令传达不畅。 谁知你主将是出来平乱还是趁机逃跑? 说不清的。 在这种人人惊疑的状态下,做多错多,不如不做。 而果然,随着陆逊展现出一种镇之以静的姿态,骚乱持续半个多时辰就渐渐平息。 只剩下西边还传来城上守军的鼓噪声。 而又过半个时辰,连鼓声也消停了。 大概守军是真的技穷,无计可施。 在床上假寐了一个多时辰的陆逊,嘴角微微一翘,终于安心睡去。 然而。 陆逊睡了不到三个时辰。 再次被吵醒。 “营中何事喧嚣!?” 陆逊猛然翻身而起,结果脚一沾地,脸色急变。 嗒、嗒、嗒。 伴着一阵急促淌水声,亲卫满脸仓惶冲入帐内: “将军,水……洪水来了!快逃!” “住口!哪来的洪水!” 陆逊拍床怒喝,却反而溅起一抹水花,打湿了面庞。 于是终于冷静下来。 原来此时此刻,地上的积水已浸没脚踝。 “这就是天地造化之威!” 陆逊在城下水深火热之时。 麋威却干干爽爽地坐在望楼上享用朝食。 从他的角度看。 洪水自扬水决口倾泻而出,漫过一两里地到达陆逊大营的时候,已经谈不上多么迅猛。 然而因为这片地整体往南倾斜,所以水势是连绵不绝往荒谷三湖的方向漫灌的。 陆逊大营首当其中,躲无可躲。 只能眼睁睁看着水势滋长,将营盘冲得狼藉不堪。 死伤倒不算多,毕竟江东士卒大都水性不错。 但也正因为熟悉水性,所以多多少少意识到。 这种被洪水糟践过的营地不再适合住人。 逃命的逃命,镇压的镇压,搬家当的搬家当。 哭丧哀嚎,尖叫怒骂,此起彼伏。 乱像已生。 “只可惜城中皆是弱兵,否则此时出击,说不定能一举奠定胜局!” 在城上值守一夜的潘濬,此时非但毫无倦色。 反而有点跃跃欲试的模样。 麋威不由对老登精力之旺盛刮目相看。 果然之前称病窜稀什么的都是装出来的吧! 不过麋威有自知之明,不会高估自己。 这次能打陆逊一个措手不及,完全是因为对方客场作战。 虽然善于用水攻。 但缺乏对水流动态变化的整体把握。 以至于露出一个虽然很短暂,却足够致命的破绽。 除此以外,麋威并不认为自己对上陆逊有任何胜算。 所以继续安安稳稳地高坐楼上。 吃饭,看戏。 第41章 关羽归来 接下来一日,陆逊大营一片乱糟糟。 南边吕蒙部则难得消停了一天。 大概是忙着接应陆逊溃兵,或者说防范溃兵将他这边的营盘也冲乱。 其后一日,吕蒙依旧按兵不动。 而麋威同样稳守不出。 不给对方留下任何可乘之机。 直到第三天正午,吕蒙部才终于有了动作。 却是率领其部主动移屯到灵溪戍周边空地。 将东侧的江堤、江津营地腾空 原来此时东南方江面上,再次出现了一支浩浩荡荡的船队。 很快,有哨骑入城汇报,说船队打着车骑将军孙权的旗号。 江陵城闻讯,免不了稍稍骚乱。 而之所以是“稍稍”,是因为几乎在同一时间。 一面“关”字将旗出现在了已经排干积水的江陵城北郊。 不是偏将军关平。 而是: 假节钺董督荆州事、前将军、(遥)领襄阳太守、汉寿亭侯,关羽关云长! 关羽主力大军,终于回来了! 这日,是扬南决堤,陆逊撤退的第三天。 这日,也是麋威清醒之后的半个月。 “总算可以躺平了吧……” 麋威蹲坐胡床上,一时如释重负。 …… 马上躺平当然是不可能的。 必要的交接免不了。 接应大军,调度粮秣,汇报各种城防细节……麋威这日比前三日还要忙碌。 但心情反而轻松得多。 毕竟关羽既归,天塌下来自然就该关二爷去顶着! 作为一个小小督邮,还是赶鸭子上架的。 麋威只需要抱紧大腿,做些添砖加瓦的微小工作就好了。 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到了次日傍晚。 随着关羽大军挨着西侧城墙扎下大营,与吕蒙部形成南北对峙之势。 廖化正式入城全面接手城防。 麋威也终于彻底卸下重担。 但,就在他准备开摆之际…… “廖主簿深夜见我,可是军中出了大事?” 麋威打量着满眼血丝的廖化,心中不免忐忑起来。 好在,廖化只是揉了揉额角,便直言道: “君侯让我给你带两句话,免得你家中长辈心中不安。” 听到是这个事,麋威心中顿时放松下来,面上倒是坐得更端正了。 廖化道: “第一个,当下两军交战,要尽量避免城中动荡,所以麋子方依旧保留太守印绶。” “但仅是保留印绶。”廖化强调一声。 “从今往后,直到新的王命到来前,他不可插足南郡事务,也不能随意离开府门。” 这就是暂时软禁麋芳,等候刘备发落的意思了。 不过既然连关羽都不杀人,刘备大概也不会再杀。 一家老小的命是保住了。 于是麋威重重点头,表示自己回去转告。 廖化语气随之一缓,莞尔道: “第二个则与你有关。” “先前君侯当众许诺,若能保住江陵,必以你为首功。” “眼下虽然战事未歇,但既然你已将江陵城完整交到我手上,那必须有所奖励。” “你出身东海豪族,寻常财宝于你而言太轻了,所以重点在于你的前途。” “君侯的意思是,给你两个选择。” 廖化顿了顿,接着道: “其一,你以‘五官掾’之职代行南郡太守事,直到大王任命的新太守到来为止。” “其二,你以‘从事中郎’之职加入前将军府。” 五官掾? 从事中郎? 骤然听到两个陌生的职位,麋威是两眼懵的。 不管前世今生,他对汉代职官制度都缺乏系统性了解。 像是将军、太守、功曹、督邮、从事史这些官职。 或是前世影视看到过。 或是今生实际接触过。 多多少少有了解。 这两个是真的耳生。 大概是……前者让自己暂时代替麋芳主持郡务,后者则是直接加入关羽麾下效力? 乍一看,似乎前者的职权更大。 虽然只是暂时代行太守事,但也是堂堂两千石的权柄啊,多少人一辈子都摸不到? 可第二个又明显更符合自己抱关羽大腿的初衷…… 麋威一时有些难以抉择。 而廖化也不催促,让他回去跟师长商量之后再做决定。 …… 翌日,麋威睡到日上三杆。 一睁开眼,便见麋芳已经安坐在他房中,正温着酒水,吃着腌梅。 好不写意。 麋威顿时惊了。 这叔叔啥时候进来的? 往日坐下来不都咚咚作响的吗,怎么今日一点声音都没有? 麋芳这时见他醒了,举起装酒的耳杯对麋威遥遥一抬,道: “阿威啊,此番全靠你出谋出力,仲父才能保存家小!” “这一杯,仲父敬你!” 言罢一饮而尽,又如释重负般吐出一口浊气。 麋威昨夜回来时就已经将关羽对他的安排转告,麋芳当时很是感慨。 只是没想到对方居然感慨了一整夜都睡不着。 之前是有多害怕关羽啊? 麋威起床稍稍整理了仪容,坐到麋芳身前。 这时他才发现这位素来身量宽大的叔叔,只是一夜不见,居然瘦了整整一圈! 奇了怪了! 麋芳见他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便施施然从几案下拖出一副疑似皮甲的东西。 之所以说“疑似”,是因为从材质上来看,正是军中特殊鞣制的皮料。 但从形制上来看,这幅“甲”又扎得过于紧凑。 若穿在身上,再套上一层宽厚的袍子,除了本人起卧颇为不便,外观上倒是很难察觉。 等等,藏在袍子里? 平时起卧不便? 莫非…… 便见麋芳指着“皮甲”,哂然自嘲道: “今后麋氏家门有你照看,我无须再用此不便之物!” 说罢,往嘴里塞了颗腌梅,恍如一个寻常富家翁。 麋威想起焦仲对其评价。 于是彻底恍然,继而释然。 …… “先生,关将军给的这两个职位,你怎么看?” 午后,麋威来到州牧府见潘濬。 后者并未因廖化到来而闲下,反而更加忙碌。 但听闻麋威求见,还是立即出迎。 身边还跟着一个看起来比麋威还小几岁的少年。 双方寻了一处清静的地方坐下,潘濬并未急着介绍身旁少年,反而先替麋威讲解分析起来: “按我朝旧例,五官掾位比功曹掾,但更清贵,却又不常设。” “若功曹有缺失,则太守可命五官掾总署诸曹事务。” “所以有些时候,五官掾也是功曹掾的别称。” 麋威听明白了。 跟他昨天猜的一样。 关羽给的第一个选择,是让他代替麋芳继续主持郡府事务,配合他防备孙权。 这样能将战时江陵人事动荡的影响降到最低。 潘濬接着道: “至于这‘从事中郎’,自先秦时便是君王的侍从郎官,历代稍有差异,就不赘言了。” “你只需要记住两点。” “其一,将军府的从事中郎,虽非皇宫的三署郎,却秩六百石,其位远在郡府的百石门下吏之上。” “其二,虽然名义上有侍从护卫职责,但更多是作参谋军事之用,以建言献策为主。” 第42章 面见关羽 潘濬总结道: “你以如此年纪执掌两千石的权柄,必然会声闻于州郡,乃至海内。” “只是你终究不是真太守。” “他日南郡来了新府君,你虽不至于沦为白身,但还须依附于人。” “可既然如此,比起区区一郡太守,关将军难道不是更好的选择?” 麋威有所明悟:“先生认为我该选第二个?” 潘濬不置可否:“前者重于扬名,后者重于求实,怎么选全凭你本心。” 麋威郑重拜谢。 随后潘濬让身旁少年上前拜见麋威。 介绍这是他的次子潘秘,今年刚刚束发,正当求学的年纪。 两人平时可以多多交流学问。 麋威心道这还是第一次见到潘濬的家人。 早不见晚不见,偏偏就在关羽归来之后。 看来老登终于下定决心留在刘备这边了。 而自己则是他与关羽之间的纽带。 麋威心中了然,却是看破不说破。 于是师徒尽欢。 …… 江南,公安县。 啪! 李异掷剑于地,满脸羞愤。 “本以为大敌是关羽,不料竟被一黄口小儿所欺!” “都怪末将学艺不精,竟未能提前察觉扬水河堤的隐患。” “陆将军,末将愿意亲领三百健儿攻城,若不成功,情愿死在城门下!” 李异越说越激动。 但一抬头。 却见陆逊失神的望向县寺方向。 那里原本是吕蒙中军本部所在。 现在则换上了“车骑将军”的旗帜。 正是早年刘备为孙权上表所请的将军号。 虽然这个位比三公的将军号一直未得到汉廷的公开承认。 却不妨碍江东上上下下,以此尊崇孙权。 在李异眼中。 “车骑将军”四字是如此的威武夺目。 以至于他下意识压低了声音: “若主公责怪下来,末将愿一力承担败军之责!” 闻得此言,陆逊这才缓缓回头,道: “你是我部将,你的过失就是我的过失。” “败军之后便将罪责推诿于部下,那陆某何堪为将啊?” 李异闻言动容:“将军……” “行了,请罪的文书我早已送出,你就不必自责了,尽快整顿兵马才是你该考虑的。” “毕竟咱们还要跟关羽对垒很长时间,而吕虎威的身体撑不了多久……” 说罢,陆逊转身回营,不再看那面“车骑将军”的将旗一眼 李异心中稍安,正要跟着回转。 蓦地,他回头再望向那四个令人敬畏的字眼。 心头不禁生出疑问。 主公既来,为何不见他出面劳军? …… 关兴伤病未起,麋芳软禁在府,而潘濬则一如既往地托病不出。 于是代表江陵全城去接受关羽劳军的差事,就落到了麋威身上。 当然,真正劳军的细务,过去几日麋威早就跟廖化对接好了。 所以今日主要慰劳的对象,正是麋威本人。 不多时,麋威来到西墙外的中军大帐。 尚未入帐,旁边就闪出一道修长的身影。 关季姬。 说起来,自江陵开战之后,自己日日忙着守城,有好些时日没见过对方。 正要打招呼,关季姬已经一把将他拉到旁边空地,低声问道: “听说郎君欲求妻于妾家?” 呃……啊? 麋威一时没反应过来。 关季姬秀眉轻蹙: “难道是假的?” 麋威这才记起,自己确曾用这个借口敷衍过麋芳。 也曾对着本地士族的头面人物谎称私会关季姬。 但,那不都是用来忽悠老登们的话术么! 一时之间也不知该说是还是不是。 说不想吧。 眼前这位很可能就是民间传说人物“关银屏”的原型。 什么黄月英弟子啊,随诸葛亮南征啊,嫁给李恢之子李遗啊。 这些当然只是寄托着大众朴素情感的美好传说,当不得真。 却也不妨碍麋威因此有一点点好奇,有一点点想法。 但你说真娶吧。 那关兴不是早就暗示自家要与刘备结亲么。 老刘对自己父子还是挺厚道的。 就这么截胡人家儿媳妇,是不是有点不合适? 我又不姓曹! 只好微笑以对。 关季姬见状却不再追问,也不见喜怒,转而道: “仲兄让妾转告郎君,大人(关羽)并非轻慢士人。他只是不喜欢那些无端生事的庸士。” “比如诸葛军师,比如廖主簿,我家大人都是敬重的。” “你若想有所作为,何妨效仿二公,凡事多顺着我家大人的脾气?” “若能做到这样,将来必有所得!” 原来是关兴托妹妹来提醒自己! 这哥们虽然总是高估我的水平,但为人是真仗义啊! 麋威暗松了一口气,对兄妹俩一番感谢 然后转身入帐。 却不知少女看着他的背影,欲言又止。 …… “安汉将军之子麋威,再拜君侯!敢问君侯起居?” 中军大帐内,麋威终于见到了自己朝思暮想的关羽。 说实话,这跟他之前想象的关二爷有点落差。 因为关羽虽然如传闻一样身材高大。 但比起更早接触的关兴、关平兄弟,又不免显得有些衰老,枯槁。 如果以“绝世猛将”来论。 显然年轻力壮的关平更符合刻板印象。 大概是上了年纪,加上常年军旅苦劳所致? 不过他现在也不是“吴下阿蒙”了。 想那吕蒙姿容更加枯槁,半只脚都踏入棺材了。 不也依然能将躲在城墙背后的麋芳吓得瑟瑟发抖? 能逼得潘濬这老登左右横跳? 所以关羽这种万人敌,其威武本就不在于一人之躯。 这时关羽开口: “昔年你在荆州,还只是个被我一臂提起的小儿。” “不想如今生得这般俊伟,还替我守住了城池。” 麋威听对方是以长辈的语气调侃,便莞尔应道: “小子如今虽然生得俊伟,守得城池,但依然能被关将军一臂轻松提起!” 关羽闻言,摸着半白的美髯哈哈大笑。 又指着旁边一张胡床(马扎)让麋威坐下来说话。 接下来两人聊了一些先前守城的细节。 麋威没有隐瞒,和盘托出。 当中还穿插一些潘濬的观点,以此请关羽来评价。 关羽虽然不屑于潘濬,却对麋威这虚心求救的态度很受用。 尽管没有亲自下场点评,却点名让身边将校佐吏来解答。 一时间,帐中气氛十分和谐,而麋威受益匪浅。 直到关羽语气蓦地一转: “先前我让廖元俭给你两个选择,你考虑好了?” 帐中诸人立即噤声。 而麋威知道今日的戏肉要来了。 却不紧不慢,起身抱拳: “小子方才得到君侯提点,便算受了君侯半师之恩。” “为报此恩,愿意在君侯帐下效命!” 非是讨赏,而为报恩。 虽然只是些言语上的把戏,却也展现出截然不同的做事态度。 关羽人老成精,自然听出了麋威的小心思,也是不紧不慢道: “从事中郎秩仅六百石,为我府中佐吏,远没有一郡两千石的权势,你不觉可惜吗?” 第43章 新的军令 麋威不假思索反问: “敢问君侯,也敢问诸位将军,一郡两千石的权势,比之假节钺董督荆州事的前将军如何?” 关羽笑而不答。 而在座其他人则纷纷起哄:“远远不如!” 麋威又问: “若遇到战事,六百石的从事中郎奉军令调度郡中兵马,敢问两千石的太守敢抗命不从吗?” 众人又起哄道:“当然不敢!” 麋威摊手道: “既如此,所谓两千石的权势,不过尔尔,有什么值得可惜的?” 众人纷纷笑着称是。 麋威这才转回关羽: “不瞒君侯,小子之所以放弃‘五官掾’而选择‘从事中郎’,还有一层考量!” 关羽抬手:“说来!” 麋威道: “昔年大王还是左将军的时候,我家大人(麋竺)曾与简(雍)、孙(乾)二公一同担任左将军从事中郎一职,乃是毫无疑问的心腹之臣。” “其后,三公与大王共患难,同富贵,十数年生死相随,始终不离不弃。” “所以小子今日斗胆,也想以‘从事中郎’一职与大王,与君侯同甘共苦,不离不弃!” 此言一出,满场叫好不提。 难得关羽也动容失声道: “麋子仲果然生了个好大儿!善,甚善!” 这之后,一切顺理成章。 关羽命人给麋威赐下绢帛,宝剑,骏马。 皆是前番北伐所得。 而最重要的,则是一枚刻着“从事中郎”的铜质官印。 以及与之相匹配的,代表六百石到一千石身份的“青赤绀”三彩绶带。 其他配套的饰品更是一件不落。 印绶齐备。 从这一刻起,麋威就是一个正正经经的汉官了。 这跟督邮、功曹、五官掾这种郡太守的门下私属完全不是一个性质的。 而考虑到“从事中郎”的印绶是早就准备好的。 说明关羽这个任命,很可能已经私下跟刘备书信沟通,或者双方有默契。 麋威不由庆幸自己作出了明智选择。 …… “大人,方才小妹在帐外徘徊,何不召她入内?” 麋威等人离开后,关平单独留下,却是换了个亲近的叫法称呼自己父亲。 在长子面前,关羽不再端着“君侯”的架子,轻叹一声,道: “我岂能不知你们兄妹的想法。” “不外乎是此番北伐半途而废,又失了半个南郡,担心我地位不稳,故而想尽快与大王结亲罢了!” 关平被道破心思,不再遮掩: “此事在北伐前早已定下,如今顺水推舟,有何不可啊?” “顺?哪里顺了!” 关羽闻言拍案作色: “是乃公已经攻下了襄樊二城,还是已经生擒了孙权那貉子?” “无功而有过,乃公有何脸面去求大王赐婚?” “不知羞耻二字的吗?” 关平尴尬地低下头。 他当然知道父亲突然冲自己发火,根本原因不在自己说错话。 在于当下局势。 在于荆州得失。 与其说他在责骂关平,不如说是在自责。 他的骄傲,不允许他在战事失利的情况下,还向刘备请求赏赐。 那比杀了他更让他难受。 关羽发泄了一通,一时意兴阑珊。 对长子闷声道: “你若跟乃公一样知耻,今后就该好好学一学那麋威,关键时刻勇于任事。” “若你们兄弟在战场上立下大功,乃公何妨向大王求个王女给你们作妻?” “真有那一天,嫁不嫁女,又有何妨?” 关平连忙俯首称是。 …… 接下来几日,关羽知耻后勇,主动前出,频频作出压迫敌营的动作。 双方在江陵城西北郊,围绕一江一河(灵溪),三座戍堡,数里洲滩,展开不下十场攻防战。 最终结果证明,关羽无愧于当世万人敌,成功将吕蒙赶下了大江北岸。 马牧、灵溪二戍再度易手,重回关羽手中。 不过胜势也就到此为止了。 吕蒙陆逊并非易于之辈。 随着下游敌军战船不断云集,加上江对岸那面“车骑将军”的大旗必然鼓舞江东军心。 吕蒙部最终牢牢扎根在江津洲上。 算是维持了江东军一如既往的,对长江水道的强大控制力。 两军终于进入了一种暂时的对峙态势。 倒也符合部分人一开始的期待。 而之所以是暂时。 乃是因为双方其实都还有大量援军未到场。 一个是扬州方向,一个是益州方向。 最终鹿死谁手,或是重归谈判桌,仍有待观望。 不过这些暂时都跟麋威无关了。 那日从关羽大营回到郡府。 他将所得绢帛一分为二,其中一半给詹思服。 一半由那夜出城掘堤的工匠们平分。 都是替他卖过命的人,必须要有奖赏。 这之后,麋威又备上厚礼,去州牧府登门拜谢。 不管怎么说,潘濬还是传授了自己真本事的。 而且关键时刻替自己守住身后。 该骂老登时骂老登。 该感谢时不忘感谢。 如此稍稍处理了一些私事,又跟潘濬学了几日兵法和军事地理。 麋威终于接到了从军之后,关羽给他的第一条军令: 出城协助关平部移屯至江陵城东北的郢城。 …… 在关羽主力归来之前,关平部一直驻扎在江陵西北的纪南城。 他与东北方廖化部所在的郢城,刚好一东一西,替主力大军扼守归路。 顺便替江陵兜住后方。 如今主力已归,第一个作用自然失去。 但兜住战场后方以确保敌人无法绕后背袭,这个需求依然存在。 特别是江陵的东侧。 那里不像西侧有关羽大军掩护,只有一大片天然湖泊群。 事实已经证明,这些湖泊不足以阻挡江东水师的渗透。 谁敢保证陆逊不会再来一次夜渡北上? “麋君此去郢城,主要做两件事。” 麋威接到军令时,廖化特意给他解释关羽的意图。 “其一是协助关平部骑兵移屯至郢城,让其休整一番,以备后战。” “其二是移屯之后,尽可能疏通扬水、柞溪之间的道路,以便将汉水上的军资尽量转运归来。” “汉水边上还遗留大量辎重?”麋威好奇问道。 廖化颔首道: “君侯归来时,曾在竟陵附近与敌水师交手,成功击退敌将蒋钦。” “不过因为急于救援江陵,不得不将大量辎重滞留于路途上。” “如今情势,只怕要与孙氏对垒到明年开春后才有结果。” “所以君侯的意思是,这些辎重能回收尽量回收。” “关平部移屯东北,也是为了方便骑兵掩护道路。” 听到只是后勤调度的工作,麋威顿时安心下来。 他过去半个多月一直搞后勤,已经熟手。 更别说还有关平这个“千人敌”当大腿。 当即拜谢领命而去。 第44章 潘秘献策,因地制宜 接下来移屯十分顺利。 关平全力配合。 而负责郡务的诸曹掾不敢不配合。 当两边都不闹幺蛾子的时候,事情便以一种相当高效的方式得以推进。 仅仅两日后,关平及其麾下六七百骑(有战损)便稳稳当当地驻扎在郢城,替江陵兜住了东北侧方向。 不过接下来疏通前往汉水的道路,却遇到了麻烦。 因为人虽然不闹幺蛾子了,但架不住老天爷非要下雨。 冬季雨势倒是不大。 但断断续续下了三天,人马牲畜冻得瑟瑟发抖不说,道路也再度变得泥泞不堪。 须知。 江陵东郊,所谓“云梦大泽”的故地,本就是一片半水半陆的广袤湿地。 夏季水大时,虽说时不时就有洪涝,但至少有利于船运。 而到了当下时节。 陆地虽然多了,却被湖泊分割成一截一截。 不可能单靠车马一路畅行。 反过来也可以说,湖泊虽未彻底干涸,却被陆地切成碎块。 也不可能单靠舟船一路畅行。 往往就是,车马运输一段,就得将物资倒运船上。 然后又一段,还得重新倒腾回马车。 如此反反复复,效率自然高不到哪里去。 更别说下雨之后,道路难行,马车时不时就会陷入泥沼。 全都是麻烦事。 麋威为此愁得头大如斗。 甚至莫名生出一种奇怪念头: 要是自己这次转运军资不顺,回头会不会跟历史上的麋芳一样被关羽“还当治之”啊? 那不就真成小丑了? “麋君不必多虑!” “南方冬季河道不结冰,漕运艰难,这点君侯比谁都清楚。” “或者说,正因深知此事不容易,他才将这个重任交给你。” “毕竟你曾在吕蒙大军压境之下,凭一己之智保住了江陵!” 听到关平的安慰之语。 看到对方似曾相识的,跟喝了假酒一样的通红脸色。 麋威非但没有感觉放松。 压力更大了。 什么叫作“凭一己之智”? 我怎么不知道自己有这么智?! 到底是谁天天在关二爷面前乱吹我牛皮啊! “启禀中郎,城外有一自称潘治中之子的小郎君求见!” 潘濬家的小郎君……潘秘? 他怎么来了? 麋威揉了揉发胀的额头,决定出去见人,顺便换换脑子。 …… “潘某冒昧来见,敢问中郎起居?” 潘秘年纪比麋威还小几岁,但谈吐十分得体。 麋威此时正焦头烂额,无暇寒暄,直问其来意。 潘秘却反问:“中郎可是为疏浚漕运之事而烦恼?” 麋威点点头,道:“你有良策?” 毕竟对方都这么问了。 潘秘抱拳道:“秘才疏学浅,不足以为中郎献策。” “但近日闲暇时读《史记》,太史公言夏人‘陆行乘车,水行乘船,泥行乘橇,山行乘檋’。” “不知能否对中郎有所启发?” 什么才疏学浅、不足以献策之类的说法,麋威当然不会当真。 毕竟这可是潘濬的儿子。 便请教道: “乘车、乘船、乘檋(山轿)这些都好理解。” “唯独是这个‘泥行乘橇’……到底什么意思?” 潘秘解释: “橇,便是底部平滑的长木板。能用于泥泞湿滑之处拖行。比如湿土,比如雪地。” 原来如此。 不就是雪橇嘛! 没想到古人早就懂得使用这种工具,甚至都被司马迁写到《史记》里了。 麋威惊喜之余,又见潘秘似乎还有话说,便道: “你今日特意登门献策,想必是有所求。念在潘师的份上,我能帮则帮。” 潘秘闻言,拱手一拜到地,道: “秘不才,略有些识记方面的才能,故自荐为中郎书佐。还望中郎不嫌我笨手笨脚!” 潘秘要来给我当书佐? 麋威微微吃惊。 所谓书佐,就是个私人文字秘书。 并不是什么正经的吏职。 从将军府到州部、郡府、县寺都普遍存在。 以潘秘的家学出身,完全能有个更高的。 为什么偏偏要来自己这边当个不入流的小秘书? 麋威心中微动,道:“这是潘师的意思吧?” “中郎明鉴!”潘秘坦然承认。 “其实泥橇之法本是我家大人想出来的。” “只因他不便来军中,故借我之口献于中郎。” 麋威这下懂了。 潘秘其实就是潘濬给关羽交出的“质子”。 只不过直接将人交给关羽,难免担心被人下黑手。 所以绕一圈,将人交到自己这个弟子手中。 起码有人关照。 难怪那日他特意介绍潘秘跟自己认识。 老登果然还是那个老登。 对此,麋威当然是笑纳了。 他隐约记得历史上潘濬的两个儿子在东吴都做到不小的官。 其中次子潘秘尤其出色。 这是个能战未来的人才,为何不收? …… 潘秘虽然自称“泥橇”之法是他爸想出来的。 但实际施行之后,麋威发现潘秘自己其实也有不少好想法。 比如说,以泥橇拖行货物虽然能解决马车容易陷入泥地的问题。 可一旦到了水陆交界之处,依然免不了将货物来回倒运到船上的麻烦。 所以潘秘提议将船换成更简便的竹排。 在货物从泥地拖运到有水的地方时,直接连货带橇整体搬到形状平直的竹排上。 然后到了下一处陆地再整体卸下,继续拖行。 这样一来,就能免除货物来回倒运的麻烦。 极大提升运输效率。 又比如,经过数日勘察,彻底摸清从江陵北郊通往汉水边上的道路状况后。 潘秘又建议按照路途上的地形差异,在途中设置两个运输节点。 并在节点上建立临时仓库,让关平的骑兵分批驻守。 这样有两个好处。 其一是有了临时驻地,骑兵就不用日日奔波在上百里长的道路上。 又苦又累,还不一定能及时支援。 只需要分头守住其中一小段路线就够了。 真遇到敌军或贼人骚扰,也能有工事据守,足以支撑到援军到来。 其二则是,正如骑兵可以分段巡逻,役夫同样可以分段运输。 须知。 上百里路途,地形复杂。 有的适合车马,有的适合船撬。 上千个役夫,才能各异。 有人擅长赶马,有人擅长划船。 若不分青红皂白,统统都拉去跑完全程。 难免会遇到不擅长应付的场景,降低效率。 而分段之后,以临时仓库作为运输节点。 让擅长赶马的去赶马,让擅长划船的去划船。 每个人都在能力范围内做自己擅长的事。 效率自然提高。 而麋威听到潘秘这个提议之后,大喜过望之余,第一时间想到“水次仓”这个概念。 这是来自后世南北大运河漕运的一个创造性发明。 虽然大运河的水文情况更为复杂,但基本原理是一样的。 正是“因地制宜,分段运输,各施所长”。 “果然,每个时代都不缺聪明人。” “无非是能够借鉴的历史经验多与少。” 麋威感叹之余,感觉自己这次真的捡到宝了。 第45章 另有所谋 按照潘秘的建议,麋威重新调整了漕运。 如此施行小半月。 总算在隆冬时节到来前,将先前大军遗落归路的物资回收个七七八八。 顺利完成关羽交给他的郡,柴桑县。 平南将军吕范夜半收到急信,披星出门。 匆匆来到江边,一艘足足有五层楼高的巨大楼船,赫然系泊在距离渡口不远的深水处。 因刻意遮掩明火,加上夜色朦胧,远远看上去,如一头游荡至岸边的水上巨兽。 望之令人生畏。 稍稍走近,吕范总算看清船上旗帜。 正是一头一尾,一大一小两面“孙”字旗。 面色不免怪异起来。 且说,急信上已有说明,今夜船上将领有两位: 征虏将军,孙皎字叔朗; 武卫都尉,孙桓字叔武。 这两位都是孙氏公族当中的佼佼者,此时西去荆州支援倒也合理。 唯独,两人既是孙权的弟、侄辈,又是孙权麾下将领。 于情于理,都没资格使用这种奢华的五层楼船作为主将本部的。 须知,就连吕蒙这个督军大将都没这待遇呢! 若是旁人,此时不免要暗讽一句孙车骑任人唯亲。 但吕范吕子衡与江东孙氏之间,自有一番殊遇 所以只是稍稍怪异片刻,心中已有猜测。 而果然,下一刻,一艘小舟从楼船下缓缓驶来。 “子衡!” 一道长上短下的矫健身影屹立舟头,遥遥发声。 “当初早听你的话扣下刘备,就不会有冬日舟车劳顿之苦了。” “孤悔不当初啊!”(注) 吕范闻声一时释然,继而肃然。 连忙趋步上前,欲扶那称孤道寡之人登岸。 但那人却只让小舟缓行下来,并无靠岸的意思。 “孤听闻,亡羊而补牢,未为迟也。” “今欲逆流而上,夺回荆州,却又担心身后不稳。” “不知子衡可愿为孤后镇于建业?” 吕范自无不可,躬身应命。 他善于运筹帷幄,却不擅长冲锋陷阵。 这种镇守后方、替前线足食足兵的工作,正适合发挥他所长。 但应命之后,心思稍转,忽又感觉船上那人此番亲征虽是题中应有之义。 却未免有些迫不及待。 竟是连上岸稍驻一夜都不愿意。 于是劝谏道: “前些时日陆伯言来信,说取江陵已经失了先机,而吕虎威又日渐病笃,南郡战事已然难为。” “往后孙刘两家只怕还是要媾和的。” “既如此,主公何妨大张旗鼓,信步缓行,以展现从容不迫之态?” 闻得此言,船上那人沉默片刻,方才缓声道: “那就请子衡替孤在江上大张旗鼓,继续缓缓发兵增援吕子明。” “至于孤……你就当孤今夜不曾来此。” 吕范闻言微愕。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还是低估了主公的战略野心。 正如当年低估了对方竟敢放纵刘备去江陵一样。 但未等他再开口,小舟已经悄然转回楼船方向。 …… 翌日,关羽中军大帐,日常商议军情。 诸事商议妥当后,麋威突然提了个军事建议。 …… 注:孙权早在当大魏吴王前就称孤,比如他曾写信威胁曹操说“足下不死,孤不得安”。可能是史家以后人角度书写,也可能孙氏早就展现出割据姿态。这里不纠结。 第46章 从行参军,出征华容 廖化:“麋中郎,你如何断定孙氏分兵攻袭华容?” 关羽中军大帐内,众人闻得麋威的提议,颇为不解。 须知,早在北伐之前,关羽就已经在华容县屯下足量的物资和人员。 因为华容地处南郡东界,恰与孙权所占的江夏郡接壤。 历来是一处防范孙权的重要据点。 不过。 随着如今两军对垒于江陵周边。 华容的战略价值已经下降。 毕竟,得江陵者得南郡。 脚下这座江陵城才是双方争夺的重点。 像华容这种边边角角的小城,暂时顾不上。 除了麋威。 因为,他记起了一个叫孙桓的东吴将领。 就在他昨日看地图的时候。 孙桓是孙权的侄儿。 具体是堂侄还是族侄他已经记不清了。 唯独记得此人有一个“宗室颜渊”的美称。 是江东孙氏年轻一代的将才。 历史上,此人曾在夷陵之战顶住刘备前部的围攻小半年。 替陆逊的战略反攻争取到宝贵时间。 堪称牺牲自我成就他人的典范。 虽然是被迫的。 但也算某种意义上的陆逊福将了。 不过,孙桓的成名战,却是在夷陵之前的这场荆州争夺战。 就在吕蒙偷袭南郡二城的时候。 孙桓自领偏师去华容,成功诱降了守军,俘获关羽留下的人员和物资。 史称“得五千人,牛马器械甚众”。 当然,因为麋威的操作,这场战争的走向已经有别于原本历史。 眼下江陵和华容二城都未丢失。 所以麋威也不确定孙桓还会不会去华容,能不能跟历史一样满载而归。 但有备无患总归是对路的。 更关键是,他能借着这个由头暂时远离江陵,避一避风头。 老登们实在太能吹了! 就在昨夜,关兴忍不住派关季姬来试探他口风,问他是不是真的打算当南郡的新主人。 麋威都百口莫辩的。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便道: “君侯、廖主簿,下吏是这么想的。” “华容毕竟是南郡东界的要害所在,何妨让小关将军率领一部前去巡察?” “正好往东的道路已大致疏通,行军也算方便。” “而下吏自忖有些心得,正好随行继续勘察地形。” 听到麋威打算继续推进先前的工作,不管关羽还是廖化都面色一缓。 但麋威并未言尽于此,还有最后一击: “君侯!若此番能将前往华容的道路也整备妥当,不管是眼下防范敌军袭城,还是将来北上攻取襄樊,都大有裨益!” 是的,华容不单单是南郡东界要害。 同时还是扼守夏水通道的重要据点。 如前所述,从江陵去往汉水河谷,从北到南有三条主要路线。 其中: 最北边的扬水-柞溪通道水情不稳定,只能临时应急用,不适合作为稳定粮道。 最南边的长江水道虽然很稳定,但路途远,且有大段落在孙权境内,不安全。 所以唯有中路的夏水通道相对可靠。 关羽但凡有二次北伐的野心,就不可能不重视对这条进军路线的维护。 不可能不重视扼守此道的关键据点,华容。 而果然,听到麋威最后一句,关羽不再犹豫,当场拍板: “关平、麋威,上前听令!” 两人立即越众上前。 而廖化则同步打开竹简记录军令。 “以偏将军关平督军,以从事中郎麋威参军事,领骑兵三百,步兵五屯,辅兵五屯,合一千三百员,备足半月粮秣,东出华容!” “若有敌来犯,击之!” “若无敌情,则沿途平整道路,以备将来!” 两人躬身领命,并由关平上前接过调兵符信。 麋威心中长长松了一口气。 可算能远离江陵那群老登了! …… 翌日,两人日出(卯时)点齐兵马,然后全军用过朝食,正式开拔。 行军过程是枯燥的。 但这毕竟是麋威第一次正式从军出征。 他先前跟潘濬学了不少兵法。 但除了后勤调度积累了经验,其他都还是纸上谈兵。 眼下正好练练手。 一连四日,麋威边走边学,收获颇丰。 原来古人行军,并非简单排队前行。 而是要分成前中后三部,依照一定次序进发。 左右两边要有侧翼保护。 还要派出斥候前出侦查。 其中走在最前方的一部,称之为“导军”,又称为“道军”。 顾名思义,就是在大军前方辨认道路,引导方向。 毕竟古代没有手机导航。 想要不迷路,不绕路,不误入险地,只能靠熟悉地形的人来带路。 后世所谓“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的先锋,指的就是“导军”。 导军之后的中军大部,倒确实要列队行进了。 队列之间还有鼓车发信,随时协调各部。 此外,常规行军还分为“轻行”和“重行”两种模式。 所谓轻行,就是士兵们将笨重的甲胄长兵放在辎重车上,以较为轻松的姿态行走。 如此行军速度最快,在平地能日行五十里。 但代价是一旦遇到敌情,士兵还得花时间穿戴武装,无法立即投入作战。 而这次东出华容,本质是一次武装侦查行动。 需要随时防备敌军来犯。 所以关平采取的是“重行”的方式。 也即让士兵们穿戴整齐,时刻备战。 这样行军,士兵负担重,只能日行三十里左右。 而从江陵到华容,直线距离百余里。 沿着曲折的夏水通道进军,还要多二三十里。 所以行军四日后,距离华容就剩半日脚程了。 …… 这日午后,麋威正带着潘秘和一群辅兵勘察附近的夏水河道 前方忽有斥候来报。 一支打着“孙”字旗号,约莫两三千规模的军队正在攻打华容县城。 敌将正是孙权麾下的武卫都尉孙桓。 关平闻报,第一时间找到麋威,惊叹不已: “麋君莫不是神人,竟被你猜中了!” 麋威心中同样有些吃惊。 却不是惊讶孙桓真来了华容。 而是说,既然历史已经改变,战局已经不同。 那在这个节骨眼上,孙权就算不敢全力死磕江陵; 至少也该尝试发挥自己水军优势,溯江西上阻击刘备的益州援军吧? 怎么反而分兵来偷一处边角小城? 这会不会太鼠目寸光了些? 虽然他心里总骂江东鼠辈。 但那是鄙视其人品。 不至于因此轻视敌人的能力。 然而敌情如火,容不得他多想。 关平很快有了决断。 他自领骑兵先行一步去华容救援。 而麋威则暂代他执掌金鼓旗帜,一边遣人往江陵报信,一边督步军随后跟上,确保天黑前能汇合。 麋威立即收敛多余思绪。 要打仗了! 第47章 小胜一场,登高望远 咚,咚,咚…… 在雄壮而有节奏的鼓声中。 五屯步兵正卒分作五个方阵,次华台!” 范县长主动介绍起来。 “中郎可知此地典故?” 麋威哪里知道这种冷门的典故。 他上来前还以为这就是个土不拉几的高台呢。 于是转头去看身后的潘秘。 后者自称“略有些识记方面的才能”。 只见潘秘不假思索道: “此台为昔年楚灵王所筑。” “据说灵王曾与名臣伍举一同登台赏景。伍举便以‘台高不过望国之氛祥,大不过容宴之俎豆’来讽谏楚王作风奢靡。” 麋威一听到楚灵王就有印象了: “是那个‘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的楚灵王?” 潘秘:“正是。” 麋威了然。 不由得多看几眼这座哪怕在当前时代都堪称“珍贵文物”的土台。 不得不说,这台是真的高。 哪怕经历了七八百年的风吹日晒,目测依然超过二十米。 差不多有七层楼高了。 站在台上,城内街巷,城外四野,尽收眼底。 所以,尽管华容是小城。 无法跟江陵一样在四方四角构筑高耸的望楼。 却能利用此台观察周边地形。 这正是今日登台的主要目的。 楚王好高台,工匠多累死。 但着实方便了七百多年后的麋威。 举目四望。 县城东南是自大江上游分水而来的夏水河道,此时水极浅,马匹能直接淌水过河。 正西方则是一片开阔的平地。 孙桓的军营,还有他放弃的攻城土垒,都是建造在这个方向。 不过麋威最在意的还是正北边,一片望不到边的大湖。 目测比江陵东郊的荒谷三湖加起来还要广阔。 得益于这丰沛的水源,湖岸边长满了茂密的芦苇丛。 能一路延伸到华容城下。 如果是在夏末芦花盛开的季节,绝对是难得美景。 但眼下入冬,花早已经掉光,只剩枯枝败叶。 麋威隐约记得此地在后世就是一处国家级的湿地公园。 不过后世肯定没有这么宽广的湖面就是了。 如此观望了半日敌营,麋威并未窥见破绽。 倒是确认孙桓的营盘确实扎得稳固,不负其在史书上的表现。 但越是如此,麋威越是心生疑窦。 对方劳师动众是为了攻城,不是来守城的。 眼下华容俨然已经成功解围了,为何还不退兵? 莫非打算一直等到江陵那边分出胜负? 正迟疑之际。 远方湖畔,忽然闪起了异样的火光。 第48章 这就是运筹帷幄 远处的火光一闪而逝,难以辨认。 但很快,那里就腾起了数道黑色烟柱。 只要不瞎都能看见。 麋威尚未反应,旁边范县长已经急得惊呼起来: “敌军细作在放火惊马!” “冬日芦苇枯败易燃,而且一路延伸城下,恰好能够到城外军营!” 麋威二话不说,派军吏出城通知关平,让其尽快将马匹迁入城中避火,以防不测。 营寨被烧了可以再建。 但战马烧死或者惊走,那是不可逆的。 见麋威处置如此果断,范县令暗暗佩服之余,倒也无话可说。 便打算引着麋威回县寺歇脚。 哪知麋威刚走两步,却猛地一顿,回首再次眺望北方。 麋威:“范县长,依你之见,敌军为何非要在白天放火呢?” 范县长一时不解。 麋威又道:“若夜里放火,我军措不及防,岂不是更容易成功?” 范县长闻言一怔。 也可能在思索这个问题。 片刻后,他遥指北湖上空越发明显的黑色烟柱,道: “应该是风向的问题。” “这时节,本地白天多吹北风,而入夜后多吹南风。” “而芦苇荡在城北,若夜晚点火,未必能迅速烧到城下。” 风向…… 麋威眯眼看去,此时烟柱歪歪扭扭腾空,确实是整体往南偏斜的。 正是吹北风。 而冬季嘛,考虑到所谓“蒙古—西伯利亚高压”的地理常识,吹北风实属寻常。 可为什么晚上风向却反过来呢? 麋威视线越过烟火,落在后方那片一望无垠的大湖,忽有明悟。 还是前世的地理常识。 水的比热容高。 入夜后,湖泊上方空气相对陆地更热,密度相对更低。 空气自然从陆地吹向湖泊。 也即所谓的“离岸风”。 若如此,那说明孙桓已经摸清楚本地气候水文的特性。 知道夜间风向是不利于从北边发起火攻的。 这并不需要“地理常识”。 收买几个有生活经验的本地向导就够了。 可话说回来。 夜间固然风向不利。 但白天不也有容易被守军察觉的问题? 为何他还要偏执地在白天放这把火呢? 须知现在放火。 只要守军及时应对。 顶多损失一处城外的临时营地。 隔两天就能重建,谈不上大败。 而且到那时再出城立寨。 地面上能烧的东西都烧干净了。 反而更安全。 换言之,白天去放这把火,费力却未必讨好。 他图什么呢? 只是为了赌一赌守军应对不及时,万一能瞎猫碰到死耗子? 如果对面是一个不认识的陌生将领,麋威说不定就接受这个解释了。 但他现在知道那是孙桓。 一个在历史上,顶住了刘备数月围攻,最终还能反过来追杀刘备,让后者不得不弃船入山的意志力强人。 这让他不敢放过任何一处可疑的细节。 不能找一个看似合理的说法搪塞过去。 所以,孙桓到底图什么呢? 麋威一边继续跟着范县长走下土台,一边整理思绪。 白天放火。 守军察觉。 骑兵入城。 过火后再出城。 莫非……孙桓目的,本就是为了让关平骑兵暂时入城? 可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呢? 方便他趁机撤退?还是另有图谋? 麋威越是思索,越是感觉前方迷雾重重。 除了知道对面坐镇的敌将不简单之外。 没有任何额外的情报帮助他研判敌人的意图。 如此思索片刻无果,麋威决定还是稳一手。 亲自出城去见关平,将自己的猜测以及疑惑告知对方。 然后询问对方能不能趁火势烧到城下之前,分出一批骑兵四出侦查,并尽可能扩大侦查范围。 关平闻言当场安排。 不久,大火在北风的加持下,一直燎到华容城下。 但此时关平麾下骑兵要么已经入城安顿,要么已经外出侦查。 统统远离火海。 再加上范县长及时将城外一圈芦苇提前收割,构筑出足够纵深的防火带。 最终,火势竟连城墙都摸不到。 唯一战果,大概就是烧了半座空无一物的营寨。 外加让傍晚的空气浑浊一些。 而随着夜间转向离岸风,很快,连一丝浊气都不剩了。 …… 两日后,一队骑兵侦查归来。 报告在大江下游的湘江口附近,见到了孙权的旗帜,且有大军调度的迹象。 麋威和关平当即悚然起来。 须知,早在两人这次东征之前,孙权那面“车骑将军”的精美将旗,早就立在了江陵对岸公安城内。 算算时间,已经跟关羽隔江对峙了大半个月。 结果现在他又在大江下游现身了? 不会是斥候看错了吧! 然而。 随着更多侦查骑兵陆续归来。 下游的孙权旗帜越来越被证实。 与此同时。 敌军的行动轨迹也越来越令人困惑。 一方面,孙权依然持续往江陵-公安一线增兵。 江面上的船只总是真的。 但另一方面,又有确切证据表明,孙权本部确实驻扎在下游湘江口。 那里同样在增兵。 这让人不得不开始怀疑孙权的真实意图。 不过到了这个地步,麋威倒是想明白隔壁的孙桓的意图了。 表面上,远道而来偷袭华容。 真正目的,却是封锁南下长江的道路,好遮掩湘江口那边的动静。 而据南下侦查归来的骑兵反馈,他们路上曾遭遇敌军斥候阻拦。 不止一次。 这从侧面印证了麋威的推断 封锁消息,掩护友军行动。 这,才是孙桓既不攻城又不撤退的原因! 麋威和关平两人不由暗生庆幸。 在江陵越来越成为双方焦点的当下。 谁会去关注华容这种战场边角小城的得失? 谁又能想到孙权居然还有另一支军队悄然集结于大江下游? 只能说,孙权和孙桓,千算万算,没算到麋威居然怂恿着关平来到这里。 关平骑兵多,而华容西郊又是一片开阔平地。 孙桓这三千人是不可能全部拦下来的。 于是便白天放火,倒逼关平骑兵入城,以求尽量再遮蔽些时日。 “幸好麋君及时提醒,不然我等就要被孙氏蒙骗了!” “先前总听我弟称赞麋君‘运筹帷幄之中’,今日算是亲自领教!” 听到关平称赞,麋威一时心中发虚,更有些后怕。 这次能意外撞破孙权的阴谋,根本就是狗屎运吧! 他先前哪想到还有这一出? 连忙摇头道:“将军可别抬举我了!若我真能料到孙权另有所图,当时就该提议君侯亲征!” 关平倒是没反驳,却道: “那孙桓意图遮蔽南边军情,这个总是你推断出来的吧?” “那日早早提醒我派骑兵南下侦查,也是你料敌先机吧?” 那还不是因为我早知道孙桓此人并不简单! 这话麋威没法解释,只能道: “只是有备无患,算不得料敌先机!” “不,这就是一回事!”关平坚定摇头。 “人非神明,能在恰当时机作出恰当应对,这就算抓住‘先机’了!” “比如说我吧,明明跟你看到的听到的相差无几,甚至也未曾轻视过敌将。” “但为什么我一无所觉,你却能有所提防呢?” 麋威:“为什么?” 关平:“因为你运筹帷幄之中啊!” 这……这对吗? 麋威有些被绕晕了,一时竟忘了反驳。 第49章 关羽点将,别部司马 麋威还是认为关平高估了自己。 不过暂时没空计较了。 明确了孙权别有所图,关平将情报回传江陵的同时,不再枯坐城中。 他点齐本部兵马,又拉来一批本地县兵助阵,凑足两千人,直接出城与孙桓在旷野上对垒。 不求交战,不求破营。 只求掩护身后更多斥候南下侦查,以免遭到敌军的斥候阻拦。 很快,这一举动收到成效。 又一个重磅的军情从江南传了过来! 原来,早在吕蒙兵围江陵期间。 有敌军细作试图劝降荆南的武陵、零陵二郡,几乎成功。 好在,当地两个刘备任命的官吏保持了坚定立场。 一个叫习珍,官拜零陵北部都尉,是地方军事长官。 一个叫樊伷,武陵郡从事,职责为督察武陵郡事务。 两人一个领兵,一个有督察权,双方合作默契,及时清理细作,惩治叛徒。 经过一番龙争虎斗,总算保住了两郡的主要城池。 特别是武陵郡治所在的临沅城,目前依然被牢牢掌握在手中。 于是,孙权的真正图谋,呼之欲出: “从大江南下武陵临沅,湘江口是必经之路。” “孙权秘密屯兵于湘江口,或是剑指荆南二郡!” “那他不要江陵了?”关平皱眉。 “要肯定是想要的。”麋威分析道。 “但君侯亲自镇守的江陵城,不说坚不可摧,也绝非围攻一年半载可以攻下。” “孙权应该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所以,他一方面作出继续增援江陵-公安一线的姿态,并让吕陆二将与君侯隔江相持,以此吸引我军目光。” “另一方面却秘密于下游集结大军,南下抢占二郡!” “同时为了防止我军察觉,让孙桓领一支偏师北上封锁道路!” 关平了然,微叹道: “如此,倒不失为无奈之下务实的选择。” 麋威摇头: “确实务实,但并非无奈!” “将军试想,若二郡落入孙权手中,则大江以南的荆土皆为他所有。” “那时我方就算仍握有江陵,也不过是一座孤悬于江北的城池罢了。” “北有曹魏,东南有孙氏。” “唯一援军,却要途径上千里大江水道,当中巴山巫峡险阻无数。” “真有那一日,曹孙两家一旦有所苟且,江陵城墙再是坚固,又能坚守几年?” 须知,历史上东吴守江陵六十多年的前提。 是荆江以南地区全都能作为江陵的后援! 那时节的江陵并非孤城,而是整个东吴荆江防御体系的一个北边突出部。 所以才能长年累月地坚守! 麋威总结:“此乃孙权避实击虚、以迂为直之计也!” 关平终于意识到事态严峻,顿时惶惶然起来。 麋威也感觉局面变得超乎想象。 因为原本历史上,孙权拿下南郡之后,剩下的地方顺理成章归降。 偶有零星反抗,也都轻松扑灭。 孙权根本用不着亲自下场去争夺武陵、零陵二郡。 但现在……历史突然变得陌生了,脱轨了。 虽说有心理准备,但麋威仍不免有些理所当然的惶然之感。 但说实话。 战局发展到这个层级。 地跨三郡,聚兵数万,可能快十万了……这已经不是一个小小偏将,外加一个更小的从事中郎所能决断。 只能由关羽亲自拍板 所以两人一面继续与孙桓小心对垒,一边加派人手南下监视敌情。 同时不分昼夜地将军情传回江陵。 从江陵到华容,大军正常行军需要四五天时间。 但斥候骑兵昼夜兼程,三天就能跑一个来回。 很快,新的军令传来: 首先,关平领本部骑兵南下,与从江陵出发的部督赵累大军合兵于湘江口。 然后尽可能迟滞孙权大军南下的同时,为后续主力大军抢占险要地形。 因为那地方虽然叫湘江口,但同时也是洞庭湖的北边通江口。 湘水主干道反而在洞庭湖的南边。 而有了广袤的湖泊作为依托,就算二将兵力不如敌军,也能稍作周旋。 其次,关平既走,华容作为新战场的“前线基地”,自然需要任命一个新的军事主官。 关羽直接点了麋威。 “别部司马?” 看着手中崭新的官印,麋威一时有些失神。 升官嘛,还是关二爷亲自点名升官,首先肯定是高兴的。 须知汉代军中司马,秩比千石,跟六百石的从事中郎相比,明显高出一级的。 而且跟主将直属的“军司马”不同,别部司马还多了独立领兵权。 别部别部,正是别领一部的意思。 实际上,别看别部司马领兵不多,只算中低级军官。 但因其独立性高,特别考验将领素质。 很多历史名将,都是从这个位置开始发迹的。 比如刘关张。 比如曹仁,夏侯渊。 比如黄盖,韩当,周泰。 甚至包括孙策孙权兄弟。 都曾经担任过别部司马。 所以麋威有什么理由不高兴呢? 可话说回来。 好不容易抱上的大腿关平,转眼就要离开了。 自己独自守城不说。 旁边还有孙桓这个小名将虎视眈眈。 心中难免会发怵啊! 于是,关平前脚离开,麋威后脚就让范县长打开城中库藏。 将各种守城器械统统搬到城墙上和营垒中,以求一个武装到牙齿。 这时候他才知道,原来关羽在华容真的藏了很多军械。 甲、胄、盾、矛、弓、刀等基本装备自不必多说。 更有鹿角、蒺藜、发石车等等防守利器。 哪怕是弩,也按不同强度分为臂张弩、蹶张弩、腰开弩等等形制。 麋威甚至还看到了连发弩! 是的,连弩在汉末三国,并不是什么新奇的武器。 早在战国时期就已经被能工巧匠发明出来了。 但另一方面,它的杀伤力其实并没有传说中那么夸张。 麋威亲自找了一柄来试射。 外观跟后世荆州博物馆珍藏的楚墓战国连发弩差不多。 使用特制的短矢,一匣二十箭,一次双发,能连发十次。 听起来火力还算猛是不是? 其实不然。 因为短矢重量太轻,几乎不存在破甲的可能性。 而且射程还不到三十步。 这是什么概念呢? 军中使用的三石强弓,最远能射一百五十步。 而大量使用的蹶张弩,甚至能射到两百步。 据说飞将军李广当年还用过一种大黄弩,射程高达三百步。 跟这些远程利器相比,战国连发弩就像是小孩子的玩具。 而射程之所以如此可怜,原因也很直观。 因为弩上装了箭匣,上弦本来就费力。 然后又要考虑连续射击的操作。 弩臂只能造得又小又薄。 换句话:磅数太低。 “也不知历史上诸葛亮是怎么把这玩意改进成威名赫赫的‘元戎弩’的?” 写信去问肯定来不及了。 好在麋威没什么工科狗的执念。 不好用那就不用呗! 接下来,麋威再次拿出当初防守江陵的干劲。 每天起早贪黑,亲自巡视营防,监督士卒加固营垒,修补城墙。 有时候亲自下场担土,以身作则。 朝、晡二食基本都在工地里食用。 倒不是刻意追求什么与士兵同衣同食。 而是说,除了早已认定的几个大腿之外,他总感觉谁都不靠谱。 甚至包括他自己。 只能尽量盯紧一些了。 总之,面对被蒺藜、鹿角、强弓劲弩武装到牙齿的麋威大营。 还有城防密度一日比一日过分的华容县城。 孙桓终于有了动作。 第50章 故人与新人 “敌军烧营退兵了!” 这日清晨,麋威正在朝食,斥候忽然来报。 麋威立即放下饭食,点兵前去查探。 结果刚刚抵近孙桓的营地,火势就已经烧起来了。 麋威第一反应是有点可惜敌营里残留的物资。 但这并不耽误他立即下令尾随敌军。 此时孙桓前军、中军皆已经跨过夏水到了南岸。 只剩后部少量人马仍在泅渡浅水。 从行而来的潘秘见状,立即道: “司马,是否半渡而击?” 有那么一瞬间,麋威真的想下令追击。 毕竟能野战击溃孙桓,哪怕只是掩护中军撤退的后军,也足以称胜。 然而他又望了一眼身后熊熊燃烧的敌营。 脑海中很自然就浮现出了建安七年刘备与夏侯惇、于禁的博望波之战。 没办法,对于三国迷来说那一战实在太有名了。 但跟演义故事里的“火烧博望坡”不同。 历史上,那一战的主谋者是刘备本人。 而且制胜关键也不是发动火攻。 而是刘备与敌军相持日久之后,突然烧掉自己的营地伪装撤退。 等敌将追上来的时候,以伏兵一举将其击破。 玩的就是心计。 相持日久,焚营退兵,然后暗藏伏兵……这跟眼下的情形何其相似? 当然,若仅凭这些表象就断定孙桓有诈,未免犯了形而上的错误。 关键是麋威认为敌军退得太蹊跷了: “敌将远道而来,封锁道路。眼见我军已然识破其诡计,却依然不退兵,这是为何?” 未等左右应答,麋威已经自顾自说下去: “必然还是存了要继续偷城的心思。” “华容虽是小城,但眼下却因缘际会,成了我军南下进军的前哨站。” 须知,江东水师一直牢牢控制着长江水道。 关羽的荆州军团要从江陵南下武陵,不管是大军行进还是辎重运输,都只能走大江北岸-东岸这段陆路(长江在江陵南拐)。 然后在下游寻找合适的渡江点。 怎么渡江且不说。 在此之前,是一段长达百里的进军路线。 沿途几乎无遮无挡,无险可依。 除了东边一座华容城。 换言之。 麋威此刻不仅仅是在防守一座小城。 还得兼顾兵道、粮道的安全畅通。 反过来说,孙桓一旦攻占了此城,就能有效阻遏关羽军南下救援。 动机充分! “况且,敌军虽退,但观其军阵行列,依然严整,可堪一战。” “焚营之师,若果真进退失据,岂会是这般面貌的?” “我料大江之上,必有水师接应孙桓!” 实力也充分! 于是麋威不做多余举动,下令各部依旧严守城、垒。 然后亲自统领精锐正卒,继续稳妥尾随敌军后部渡河。 直到夏水以北再无任何敌军踪影,这才振旅归营,打扫战场。 翌日一早,有斥候回报,说孙桓部在水师接应下,已经撤出江北。 而其离开之前,还有一路偏师从下游方向汇合而来,稍作停驻,便尾随孙桓一同渡江。 果然有伏兵! 闻得此讯,麋威部众皆庆幸不已。 潘秘更是当场称赞麋司马行军持重,料敌先机。 而麋威心道,这算哪门子料敌先机,不过是我从不高估我自己而已! 当然,昂扬的士气总归有益于眼下。 于是也就懒得解释了。 …… 孙桓一走,麋威压力大减。 但也并未因此放松下来。 如前所言,眼下华容这边肩负着维持兵道粮道畅通的重任。 所以麋威不再枯守营垒,重新捡起最初来华容的目的。 平整道路,督造仓库。 期间他清点了一下手中兵马。 从江陵带来的骑兵已经全部跟关平南下。 城中只剩下用来运输的驽马。 五屯步兵和五屯辅兵倒是都留下了。 而且因为之前没怎么正经交战,几乎没有减员。 然后,华容县原本就大约七屯县卒。 麋威将辅兵和县卒合在一起,精选青壮,筛汰老弱,最后选出八屯。 当然,辅兵只能用来守城和跑后勤。 正经的兵力还是最初的五屯正卒。 所以麋威一不做二不休,将城中的甲胄、强弓劲弩,牛马车辆,统统搜刮出来,用以武装麾下部队。 只要能护好粮道,帮助关羽打赢这场仗,这点私心并不算什么,有功无过。 反之一旦战败,这些东西连带他自己都会落入敌手,也就无所谓功过了。 总之一番整备之后,麋威有了五屯弓弩齐备,甲胄完好的正卒。 外加八屯同样有足够武装的青壮辅兵,辎重充足。 这十三屯兵,约一千三百员,就是他手下全部兵力。 兵精粮足,麋威亲自领兵巡逻道路,提防敌军细作或者盗贼来搞破坏。 关平不在,他就是此地军事主官,不得不挑起担子。 如此忙碌了数日,总算道路畅通。 这日,麋威率军回华容休整。 忽有二三十骑从江陵方向疾驰而来。 领头的骑士,赫然是郡府门亭长詹思服。 “詹君,你怎么过来了?” “主公,仆是来投奔你的!” 一身骑士打扮的詹思服,第一时间上前参拜。 一番寒暄后,詹思服解释缘由。 原来他得知麋威当了别部司马独领一军后,就起了投奔的心思。 他先辞掉郡府吏职,又用麋威赏赐的绢帛置办甲胄、兵器。 正要出发,恰逢费诗率领宜都郡的蛮夷兵西来,以填补江陵分兵南下后的空虚。 而费诗在得知麋威独立领军,却没有亲卫相随。 便精选了麾下半队会骑马的蛮兵,让詹思服带来华容。 麋威正愁手中缺少骑兵呢,当然惊喜。 不过詹思服提醒道: “不瞒主公,仆等虽然会骑马射箭,但跟军中突骑相差甚远,也缺乏突阵的经验。” “但若只是传信传令,或前出探路,倒是可以放心交给仆。” 麋威想想也是。 若真是能冲阵突击的精锐骑兵,关羽肯定会安排到更重要前线战场。 怎么可能派来跟他维持粮道。 不过,多了一队能传令和探路的骑兵,总归是好事。 便当场任命詹思服为队率,又点了两个老成的当什长,正式收编了这半队蛮骑。 随后,詹思服将一个绑在马背上的中年男子押解到麋威脚下,眉飞色舞道: “主公,这是路上抓到的敌军细作!” 孙权的细作?! 麋威凝目打量地上俘虏。 只见此人衣衫褴褛,满脸土灰。 可双眼黑白分明,有着难以掩饰的神采。 绝非贫苦人家出身。 且明明被人摁在地上,极尽羞辱之态,却丝毫不见羞恼。 反而暗中打量麋威。 麋威心中一动,示意詹思服给对方松绑。 并道:“敢问足下姓甚名谁?” 中年人不急不慢地从地上爬起,道: “问别人来历之前,不该先自报家门吗?” 詹思服闻言拔剑不忿道: “贼子,怎敢对麋司马无礼!” 然而中年人根本不理他,也毫无惧色。 反而对麋威侧目道: “你姓麋?” 麋威看出此人不简单,便坦诚相告: “我乃安汉将军之子麋威,如今为前将军,汉寿亭侯关云长麾下一别部司马。” 中年人闻言终于动容,讶声道: “原来是麋子仲贵子,乃怪气度雍容不凡!” 又连道“失敬失敬”。 其人变脸如此之快,詹思服等人目瞪口呆不说。 麋威却心道此人莫不是便宜老爸的熟人。 否则怎会有一种曾经被“钞能力”硬控过的痕迹? “不知足下从何而来,为何这般狼狈?” 中年人闻言,负手仰天一叹,眼眶竟有些泛红: “在下张裔,字君嗣,本为汉中王任命的益州郡太守!” 张裔。 字君嗣。 益州郡太守。 等等! 麋威心中猛然一跳。 他不会是那个张裔吧?! 第51章 这买卖无本万利 张裔是谁? 如果不是恰好同名同姓。 那按照原来历史发展,他在未来会成为诸葛亮的留府长史。 留府长史,就是留守于成都丞相府的长吏。 如果说刘备主政益州时期,诸葛亮是刘备的萧何。 那到诸葛亮主政益州时期,张裔就是诸葛亮的萧何。 一个季汉前中期,绝对举足轻重的大人物。 更别说,对方本就是益州郡太守,位居两千石,跟麋芳是一个级别的! 麋威甚至要在对方面前自称“下吏”的。 只是…… 堂堂一郡太守,怎会沦落到眼前这种狼狈模样? 麋威稍一想,结合两世见闻。 心道问题恐怕就出在“益州郡”这个地方。 益州郡不是益州,而是益州南中一个郡。 大致坐落后世云南境内。 有汉一代,那里都是蛮夷聚居之地。 地方豪族勾结蛮夷渠帅,把持道路,时不时就会起兵作乱,对抗官兵 而在三国时期,最著名的一次叛乱,当数诸葛亮平定南中之战。 但南中之乱不是突然爆发的。 早在此前数年就已经有迹象。 比如眼前这位张裔的遭遇。 便见张裔抹泪道: “我本奉王命出镇益州郡。不料途中竟被当地豪族雍闿所劫。” “雍闿此贼素来不服王命,私下与交州的步骘、士燮等人密切交往,有意归附江东孙氏。” “我先前正是被他劫持到交州!” “幸好我后来窥见机会出逃,一路辗转北上,方有今日你我相见!” 如此传奇的经历,众人不由啧啧惊奇。 而麋威听到雍闿这个名字,便知道自己猜得九不离十。 因为此人正是后来南中叛军首领之一。 而另一个更为人熟悉的首领孟获,最开始就是在雍闿怂恿下一同造反的。 说一句罪魁祸首不为过。 不过话说回来。 麋威隐约记得历史上张裔被劫持到交州后,要一直等到诸葛亮派邓芝出使东吴,两边重修旧盟,才被接回成都的。 如今还远没到那个时候,怎么张裔自己就跑回来了? 他一时间也说不清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蝴蝶效应。 但既然眼前的张裔真的是他知道的那个张裔,那当然不敢轻慢。 立即安排对方沐浴更衣,吃饱喝足。 不过张裔却拦住他,道: “别的不急。我此番冒死出逃,除了重归大王,更是来传递重要军情!” 麋威神情一肃,让詹思服屏退左右,只留下潘秘一人在身侧,才道: “张府君请讲!” 张裔:“我在路上看到孙权在湘江口集结大军,意图南下武陵郡!” 麋威与潘秘对视一眼。 面色未改。 张裔见他不为所动,顿时急了: “军情如火,关乎荆州得失,你们要相信我啊!” 麋威轻咳一声,解释道: “府君莫急。” “此事我等早已探明,并上报君侯。而君侯也已经调兵南下救援了。” “实不相瞒,我等驻守华容,正是为大军维持南下道路畅通的。” 张裔一时目瞪口呆。 怔然片刻,才失声道: “那我岂不是白来一趟了?” 麋威知道对方心意。 无非是想报信立功,以洗刷自己堂堂太守居然被贼人轻易绑走的污点。 便安慰道: “哪有冒死报信的人不算功劳的?” “请府君先入城歇息,我明日派兵护送你去江陵报信!” 张裔的脸色这才稍稍转好。 …… 翌日,麋威亲自护送张裔出城。 一路往西送行十里,他又停在原地,继续目送对方远去。 给足了这位两千石大员的面子。 然而刚刚要回转,马蹄声由远及近。 张裔竟去而复返。 麋威不解:“府君可还有言语交待?” 张裔坐在马背上,隔着两三丈,静静凝望着他。 也可能是在望他身后豆子大小的华容城轮廓。 良久,才启齿道: “张某平素为人,有恩必还,有仇必报,有耻必雪。” “一日不还不报不雪,则一日心不能平。” 说到这,张裔缓缓打马上前,视线终于切实地落在麋威身上。 “在赴任太守路上被贼人劫持,又如豚犬般贩运到交州,实乃平生奇耻大辱!” “即便此去蜀中大王不加罪责,我也羞于再见故人!” 麋威若有所悟: “所以府君打算留在荆州,以求战场立功?” 张裔拱手道: “自今日起,司马不必再以府君相称!” “若不嫌张某老迈无用,请让我麾下效命!” “或为书佐,或为军吏,哪怕是一马前小卒,亦悉听尊便!” 麋威一时失语。 张裔要来当我的书佐? 我一个比千石的别部司马竟要收一个堂堂两千石当书佐? 须知这当中差了足足三个秩级。 辈分、资历、名望更不必提。 东汉应该不允许有这么牛逼的别部司马吧? 麋威迟疑:“为何是我?” 张裔:“实不相瞒,我并非看中司马其人。” “而是说,华容虽是小城,却因处于当下要害之地,正是志士立功的好地方。” “如我这等擅长理民、调度、协调上下之人,留在此地能尽施所长,谋到一份稳固的军功。” “选择加入司马麾下,只是因为司马恰好是此城主将罢了。” 很直白,很自负的话。 但听起来就合理多了。 麋威心下恍然,然后毫不犹豫地接受了对方这个请求。 怎么可能会拒绝? 这可是未来诸葛亮的留府长史! 即便不考虑长远,单看眼下。 一个两千石大员的名望、才干、经验,也足以让麋威在华容过得更加轻松! 更别说,张裔在益州时跟诸葛亮颇有交情。 自己抱上张裔大腿,四舍五入,不就等于提前抱住了诸葛亮大腿? 而他所付出的不过是一个惠而不费的私属职位而已。 这买卖,无本万利! …… 湘、江水口之间,洞庭右岸,有山名巴丘。 在距今两百多年后的刘宋元嘉十六年,此等正式定名“巴陵郡”。 然后这个地名会继续沿用千百年。 又在另一个宋朝,被一个叫范仲淹的落魄官员写进《岳阳楼记》。 由此名垂青史, 尽管那时候此地真正的名称叫岳州。 但这并不妨碍赵宋士大夫喜欢附庸古雅,借古代今。 不过,元嘉草草也好,赵宋文华也罢。 在建安二十四年的这个冬天,这处被后人“背诵并默写全文”的名胜。 其实不过是一座平平无奇的山丘。 外加一座更加平平无奇的邸阁粮城罢了。 这正是孙权南下武陵前,选择此地屯兵的重要原因。 三军未动,粮草先行。 不过,来到此地后,眼见湘水清,江水浊。 从未见识过北方“泾渭分明”的江南土著孙仲谋,不免驻足观望,继而诗兴大发。 第52章 厉兵秣马 为什么山鸟聚集水草中? 为什么鱼网挂在树梢上? 鸟失其巢,网失其势。 这是何等的悲哀啊! 我该怎么跟湘夫人你诉说…… 念及“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一句。 孙权的豪情壮志已然澎湃到了极点,正欲继续喷薄。 可一回头。 身旁只有木然肃立的朱然、潘璋二将。 外加一个年纪轻轻的族侄,孙桓而已。 朱、潘二将虽然勇烈,却是不怎么读书的糙猛之人。 孙桓倒是读书的。 但到底年轻,未必能体会到诗歌真义。 他们懂个屁的“思公子兮未敢言”! 跟这些糙人说话。 不能绕圈子。 不能赋比兴。 必须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们: 孤思的是江陵,是南郡,是荆州! 是江汉百万青壮! 是十万带甲之士! 一念及此,孙权顿时诗兴全无,干脆询问起军情。 这下三将终于来了精神。 这个说兵精粮足,士气可用。 那个说趁敌不备,一战可定。 还有说关羽兵少,其势难展。 来来去去,都是早有定论的说法。 直到,有人将一封“都护征虏将军孙皎”从武陵传回来军报呈上。 孙权才目光一亮,继而当场捧腹大笑起来 身边诸将不免好奇。 却见孙权指着山下的湘清江浊,大湖淼淼,意气风发道: “不出一月,如此壮秀河山,必为孤所有!” …… 自张裔来华容后,麋威感觉自己就像在放假。 当然这是夸张的说法。 不过有一说一。 张裔来之前,他既要练兵备战,又要修路补城。 还得带兵南北巡逻。 累得跟头老牛似的。 而张裔来之后,起码修补、建造之类的繁琐事务,都不用他亲自操心了。 他只需要专心巡逻即可。 更让他惊喜的是。 那些他先前瞧不起的古早版连弩,张裔居然打算改进! 这时候麋威才记起,原来张裔在赴任益州郡太守之前。 曾经担任刘备的“司金中郎将”。 职责是督造农器和战具。 这些年刘备南征北伐,内耕外战,兵农器械大都是张裔帮忙督造的。 居然是个同时兼备管理和技术的复合型人才! 当然,张裔此举并非心血来潮。 而是有现实需求的。 起因是麋威二次巡逻归来后,心里还是感觉不踏实。 于是找张裔帮忙查漏补缺。 张裔当时直言不讳道: “华容小城,什么都缺。” “但最缺者有二。” “一是干练的吏员。” “二是堪用的战兵。” 简而言之就是缺人。 这一点麋威深以为然。 别看他手下号称一千三百兵。 其实真正能用来正面作战的,还是最初那五屯从江陵带领的正卒。 这点兵力,用来防御长达百里的粮道已经捉襟见肘。 可粮道今天是一百里,明天还会是吗? 大军南下作战,战线是不是越来越长? 中途敌人会不会派兵骚扰? 会不会绕后来偷袭华容城? 战争是一个动态变化的过程。 随着战事往后推进,兵力需求只会越来越多。 五屯兵根本不顶用。 但话说回来。 缺少兵员和吏员,并非只是麋威这边的特殊情况。 整个荆州关羽军团,包括刘备在益州,都是这样。 甚至更宏观一点,汉末三国这一段历史时期,本就普遍性地存在人力缺口的难题。 这当中的缘由,展开来讲的话能专门写一部学术著作。 但对于麋威当下而言,问题的起因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怎么解决问题。 张裔给出两个建议。 首先,针对吏员缺口,可以大力提拔任用本地大姓的子弟。 比如说那位范县长的族人。 对方肯定乐意的。 这么做,当然会存在将来范氏尾大不掉的后患。 但后患后患,有后来才能有此患。 在当下却不妨事从权急。 其次,针对兵员缺口。 既然不存在大变活人的可能性。 那就只能将仅有的人力资源开发到极致。 比如说,辅兵、县兵固然不适合外出野战。 但据城而守,开弩射矢,还是不难做到的 那么按照这个思路。 不妨在百里粮道上,选择险地立寨,让辅兵分段驻防。 实在找不到险地的,那就平地筑垒,让辅兵据垒而守。 而上手难度比弓要低的弩,适合辅兵们快速形成战斗力。 这样一来,麋威不但巡防难度大大降低。 万一将来战局有变,需要他带兵外出支援,也不至于出现顾头不顾腚的问题。 张裔这个建议,麋威仔细一想就觉得靠谱。 保其岩阻,整理戎旅,工械技巧,物究其极。 这不就是后来诸葛亮主政益州后的总体防御战略吗? 难怪此人将来会成为诸葛亮的左臂右膀。 于是当场拍板,就按张裔的建议执行。 …… 江陵,关羽大帐。 “君侯,有武陵军情!” 廖化躬身将一份简报呈上。 关羽正闭目抚髯,静坐养气: “你念,我听。” 廖化立即展开竹简,不避名讳,提炼重点: “孙权前部孙皎统兵五千西袭武陵。” “樊伷、习珍不能敌,退保临沅城。” “关平、赵累南下解围途中,步骘督八千兵自长沙而来,与孙皎成合击之势。” 关羽闻言眼一睁: “是那个孙权任命的交州刺史步骘?” “正是此人!”廖化道。 “据说孙权命庐陵太守吕岱接替交州刺史一职,又让步骘督交州兵秘密北上长沙。” “先前孙权在湘江口屯兵前后近一月,我等本以为他是在集结扬州方向兵力。” “但如今看来,多半是在等步骘北上!” 关羽久久无言。 “……战果呢?” 廖化:“赵累关平寡不敌众,分两路撤退。” “其中赵累收拢残部转向沅城东北的汉寿城。” “而关平……” 廖化声音一顿。 “关平不知所踪!” …… 嗖! 嗖嗖嗖! “张公好手段啊!” 华容县郊,麋威在监督县兵训练射击。 射的是臂张弩和蹶张弩。 尽管麋威其实更期待名头更大的“元戎弩”。 但军用弓弩的制作工艺十分繁琐。 特别是铜铸弩机这种精密构件。 往往以月为单位来计算工时。 所以“元戎弩”目前还只停留在设计图纸阶段。 不过也无妨。 因为华容本来就储备了大量、甚至超量的军械。 根本不缺弓弩。 缺的是使用弓弩的人。 所以张裔相当务实,将仅有的人力物力用来修造箭矢、弓弦、盾甲等消耗品。 确保麋威麾下的十三屯正辅步兵都能人尽其用。 效果立竿见影。 麋威甚至都有闲暇去训练县兵了。 他感觉,再过不久,等刘备援军到达江陵。 自己就能回去当个平平无奇的富二代了。 不过,就在当日午后。 江陵忽然来了信使。 关羽给他下达了新军令。 第53章 南下救援,廖化挂帅 孙皎南下,习珍樊伷被困。 步骘北上,关平赵累败退。 其中关平更是不知生死。 一条条坏消息如闷雷般在耳边炸响。 麋威与张裔、潘秘、范县长等人相顾无言,各自失神。 局势怎么就突然急转直下了呢? 明明再过不久,刘备的益州援军就能到达江陵,顺利解围。 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 武陵、零陵二郡,突然就危若累卵了! 细究下去,这里面真正的转折点。 正是那如神兵天降的八千交州兵。 “哎呀!” 张裔突然跺脚,满脸懊恼。 “我先前还自以为机警,所以顺利出逃。” “如今看来,分明是步骘大军疾速北上导致交州空虚,所以才能一路畅行无阻!” “可恨我当时只顾着逃命,根本没想到这一层!” 麋威闻言,一些前世记忆浮上心头,也渐渐恍然过来。 首先,步骘这八千交州兵并不是什么大变活人的奇迹。 早在建安十五年的年中,孙权就命步骘为交州刺史、立武中郎将,领数千兵南下交州。 其后步骘设计诱杀刘表所置苍梧太守吴巨,威服地方豪族士燮兄弟,早早就将交州掌握在手中。 益州郡的雍闿为什么要绑了太守张裔去交州? 就是希望通过步骘跟孙权搭上线。 原本历史上,步骘要到夷陵之战后期才会提交州兵北上。 替孙权扫荡依附刘备的武陵郡蛮夷。 如今只不过提前了一年多而已,兵力还略少于原本历史记载。 并非什么无法想象的操作。 而且对方提前北上,不也正好让张裔这个宝藏老男孩落到自己夹袋里了? 说起来,麋威还是受益者呢。 唯独是。 此时此刻,因为步骘和他那八千提前北上的交州兵。 原本尚可一守的荆南二郡,突然就快要绷不住了。 而更难绷的是。 因为关羽手中兵力实在捉襟见肘。 这次连麋威都必须南下参战了! “司马!” “按军令,我部须在三日后晡时,督本部兵马及大军所需粮资抵达生江洲,与廖主薄所部汇合,并在那以后听其调遣!” “时间紧迫,请司马即刻整备军马,速速南下!” 听到张裔的提醒,麋威才回过神来。 是了。 自己虽然也要南下参战。 但首要任务还是督运辎重。 而且后续还能抱住廖化的大腿。 当下心中稍定,又嘱托张裔和范县长好生守护华容,然后去点兵。 …… 得益于先前对粮道的维护。 三日后,麋威按时将大军辎重运达生江洲,与廖化部成功会师。 生江洲跟江陵南郊的江津洲类似。 都是一片泥沙淤积而成的江中沙洲。 同样类似地,此处也是沙洲密集且连片的地貌。 足以在长江枯水季,利用简便浮桥搭建一条勾连南北的江上通路。 这也是为何两军会选择在此地汇合的原因。 当前,上下游江道基本都被敌军所控,而己方又缺少足量运船。 大军要南渡长江,生江洲是为数不多的选择。 合军之后,正是晡时。 全军生火做饭。 不多时,炊烟弥漫江洲,遮天蔽日。 麋威如今也算经验丰富。 通过旌旗数量、炊烟规模,推算出廖化这次带来的正卒足足有五千之数。 辅兵的数量就更多了。 连上先前赵累、关平还有麋威在华容所部。 关羽已经陆陆续续往南边投送了超过两万兵力。 超过荆州关羽军团总兵力的一半。 这必然会导致江陵守备空虚。 而关羽之所以敢下如此决断。 除了他自己依旧坐镇江陵,能给吕蒙陆逊两部带来无可置疑的威慑力之外。 更因在不久之前,益州援军的前部已经顺利出了巴东三峡,抵达夷陵。 跟后来历史上的夷陵-猇亭之战不同。 此时从夷陵到江陵,全线皆为刘备所有。 换言之,援军已经近在眼前。 终于可以放手南下一搏了。 话虽如此,关羽出了全力。 但在局部战场上,依然是孙权一方有明显兵力优势。 麋威出征前已经让张裔帮忙盘点清楚: 不算江陵方向和洞庭东岸的孙权本部,只看洞庭西岸的战场: 临沅,习珍、樊伷经历多次守城战后,只剩下三千夷兵。 汉寿,赵累虽然收拢了五千溃兵。 但因士气低落,缺乏补给,反而不敢出城与敌军野战。 也是暂时被困住的模样。 所以廖化这五千正卒,最多再加上麋威手头上那点人,勉强凑个六千人。 已是关羽军团唯一可南下救援的机动兵力。 反观孙权这边。 前部孙皎五千,步骘交州兵八千。 这一万多的敌军连战连胜,士气高昂。 正在临沅、汉寿周边锁城、锁路、锁河。 而后续的朱然、潘璋、孙桓等将,加起来大致也有个小一万的样子。 所以从明面上对比已知的兵力。 双方大致是一万四对两万多,二比三。 似乎劣势不大。 可若只算可战的兵力。 那就成了六千对两万多,将近一比四。 守城尚可,野战必然劣势。 临沅还有机会解围吗? 此战到底是四年前湘水划界重演,还是关羽失荆州的延后版? 麋威不由看向新大腿廖化。 然而廖化此时正忙着调度物资,指挥扎营,连饭都顾不上吃。 麋威只好收起多余思绪,尽力做好自己本分。 …… 翌日,廖化又给麋威留下十屯辅兵。 然后自提五千正卒,足量辎重、辅兵,从浮桥南下“生江口”附近,正式踏入江南地界。 之所以从生江口登陆大江南岸。 当然不是因为它恰好与生江洲同名,图个吉利。 而是因为,这里是距离洲上最近的一处南岸水口。 这水口属于一条小型河道,能一直通往澧水河畔。 那为什么要去澧水呢? 因为要去沅水,必先渡过澧水。 正所谓“沅有芷兮澧有兰”。 自先秦时期,沅澧二水就是洞庭西岸的一对著名姐妹河。 二河均往东注入洞庭湖,同属一个地理单元。 那为什么又要去沅水呢? 因为武陵郡的治所,或者说这次要救援的习珍、樊伷所部,就坐落沅水边上。 所以那座城才叫“临沅”。 从生江洲到生江口,再到澧水,再到沅水。 虽然不是距离临沅最近的路线,却能一路依托河流运输。 作为一个合格的军事统帅,廖化当然深悉沿河进军的好处。 几乎毫不犹豫就选定了这条路。 不过,尽管军事基础扎实,文学素养也足够。 但真到了澧水河畔时,廖化还是差点被洞庭西岸复杂的水文情况给搞昏了头。 此地方圆百里内,能通水的“水口”至少有六个。 各种支流岔渎更如一团乱麻,堪称河网! 廖化不得不谨慎选择渡河路线 否则一不小心,就会让大军陷入死地。 偏偏这时候,斥候探知孙权麾下偏将军潘璋,正虎踞于澧水河甸,一处叫“作唐”小城。 廖化就更不好贸然渡河了。 于是他一不做二不休,连夜攻城 一番苦战,成功抢占了作唐 总算在这片复杂的河网地带找到一处可靠的立足点。 但很快他就发现。 比起山川湖泊,更麻烦的事还在后头。 第54章 关平的消息 廖化虽然通过一场夜袭,成功将潘璋赶出了澧水东北岸的作唐城。 但潘璋败而不退。 其人阵斩逃兵,安抚败军,又利用水军优势掩护余部渡过澧水西南岸。 夜战本来因为战场视野和通讯不畅的问题,很难造成大量杀伤。 那么只要一个将领威信卓著,且有令行禁止的御下手段。 未必就会一战而溃。 潘璋显然就是个中佼佼者,最终成功收拢了三千众。 其后,立水寨,筑营垒,与廖化隔河对峙。 如此姿态,分明要继续阻挡廖化南下。 而这时,廖化又从城中俘虏得知。 潘璋先前盘踞此地,除了阻击自己这部人马之外。 更主要是为了掩护孙权另一位偏将朱然西去增援临沅、汉寿一线。 不管是帮助孙皎围攻习、樊二部; 还是协助步骘堵死汉寿的赵累部。 都不是好消息。 偏偏潘璋部依旧死死扼守着澧水西南岸。 想要跨过澧,仍需渡河作战。 …… “可有信物能证明你是习都尉之弟?” 这日,城中忽然搜出一个年轻的敌军细作。 但人被押到廖化面前时,却自称是零陵北部都尉习珍之弟,习宏。 关键是,其人还宣称掌握了关平去向的消息。 “乱军之中藏身,信物早已丢失。” 面对刀斧加身,廖化质问。 自称习宏的年轻人虽然有些畏惧姿态。 但说话还算流畅: “好叫廖主簿知晓。” “我有一族兄,习祯字文祥,于建安十六年追随汉中王入蜀,官至益州广汉太守。” “习文祥昔年在襄阳时,名声仅次于凤雏庞统庞士元,在白眉马良马季常之上。” “习文祥有一妹,曾嫁与凤雏之弟庞林为妻。” “但在建安十三年,曹操南下荆州,夫妻失散,至今我那族妹仍不知所踪……” 习宏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襄阳本地人物的趣闻轶事。 廖化听着听着,心中已经信了大半。 因为习氏、庞氏、马氏,包括廖化出身的家族。 均是襄阳本地大姓。 也只有同郡的“乡党”,才能将这些琐碎的轶事如数家珍。 于是当场给习宏松绑。 双方坐定后,习宏自陈经历。 原来之前关平赵累兵败,临沅人心不稳。 于是习宏劝其兄先假意屈从孙权,以作缓兵之计。 其后他作为使者去见孙权,东行至作唐时。 却意外从潘璋手下士兵里探听到关平的去向。 “人在哪里?伤亡几何?” 确认习宏来历可靠后,廖化终于忍不住追问。 习宏闻言左右看了看,捡起一根树枝,在沙地上画出地形简图。 “在沅澧下游水口处有一洲岛,澧在其北,沅在其南,洞庭在其东。” “其正西还有一条澧水注入沅水的枝渎,可谓四面环水,形如孤岛。” “小关将军的三千残部,目前正被潘璋部下马忠困于此洲上!” 说到这里,习宏扔掉树枝,上前拱手道: “马忠只有水军千余。小关将军人困马乏,又失了舟船,所以才被困!” “若能将这三千人马救出,与作唐兵马会师,军力必定彻底碾压河对岸的潘璋。” “而且后续抵达临沅、汉寿一线,面对上万围城敌军,仍不落下风!” 习宏说得激动,但廖化盯着地上简图。 久久不语。 时间一长,习宏难免不安: “廖主簿可是怀疑我已经投敌,是奉命来诈你的?” 廖化这才抬头,坦诚道: “若说没有三分怀疑,那定是骗你的。” “但我认为你所报军情,非是伪言。” 说着,廖化捡起习宏随手丢弃的树枝,在其简图基础上,继续增添线条。 边画边道: “洞庭西岸这片河网之复杂,我是亲自见识过的。” “先前关、赵兵败后,分两路突围,赵累去了西边的汉寿。” “而小关将军往东,能稳妥立足的只有一处作唐。” “若作唐不可得,那要摆脱追兵,便只能一头扎进复杂的河网之内。” “如此方能稍稍拒敌,却也彻底与外界断绝交通,杳无音信。” 说到这,廖化停笔抬头道: “这些,都能与先前掌握的军情对应上。” 听到此处,习宏安心之余,不由佩服这位廖主簿心思缜密。 却更是不解:“既如此,为何不救?” 廖化:“不是不救。” “而是若去救,兵少了,会被马忠水师阻挡。” “多了,则作唐空虚,易被潘璋趁势占领,继而断了大军粮道。” “如此,就算能救回那三千兵,回头还得面对坐拥城池的潘璋,还得重新攻城。” “一来二去,就算最终合兵渡过澧水,但迁延日久,你兄长和樊伷还能守住吗?” 习宏很想大声地应一个“能”。 但他就是从临沅过来的,深知那里处境有多艰险。 真要去救关平,临沅很可能就救不及了。 只能二选一。 那照此一想。 关平被困洲岛的消息…… 说不定就是潘璋故意泄露出来,以此逼迫廖化不得不分心? 所以才会被自己轻易探听到?! 习宏越想越觉得真相就是这样。 不禁当场气沮。 本以为这次冒死传递重要军情,能立大功。 没想到反而帮助敌人施展缓兵之计! 廖化见状,道: “习君不必自责。此为阳谋。” “就算没有你,敌将也会换个人将此事传入我耳。” “毕竟我是君侯的主簿,若对其嫡子见死不救,岂非有负于主上?” 习宏听出廖化的潜台词,惊道: “廖主簿不打算救援小关将军?” 却见廖化微微仰头,叹道: “事从权急。” “我相信君侯能体谅我的难处。” 对此,习宏无话可说。 毕竟他兄长就在临沅,而临沅的得失也确实关乎大局。 于公于私都不好反对的。 而既然廖化已经下了决心,习宏又羞愧于被敌人玩弄,自然不甘落后: “小子冒昧,愿领一曲兵去东边替主簿盯住马忠!” “若有机会救援小关将军,自当尽力去救。” “若救无可救,便尽力替大军护住东翼,免得主簿渡河去攻潘璋时,马忠逆流来袭扰!” 廖化本就有些欣赏这个同郡的小辈,此时更壮其胆识,自无不可。 于是任命其为军假侯(军司马副职),领一曲精锐蹶张士(弩兵)前去澧水下游驻守。 之后,廖化加紧备战。 又请教本地熟悉气象水文的老人,准备在一个天晴水低的日子,渡河去攻潘璋。 期间,后勤辎重源源不断运上。 廖化初时未觉有异。 但随着临近总攻的日子越来越近。 他例行盘点军资时,却蓦然发现,除了人死不能复生之外。 先前战事损耗的军械粮秣,竟都已经如数补足。 甚至略有超出! 而细究下去。 自他南渡大江之日算起,连续一旬时间。 从江北运来的资源居然没有一日断绝? 这就不得不让人又喜又惊了! 第55章 他还是这般谦让有德 须知,此地不是江陵,不是公安。 更不靠近任何一处事先屯放粮资军械的仓城。 洞庭湖对岸的巴丘山下倒是有一座邸阁粮城。 但那是孙权家的。 如今廖化南下奔袭近两百里。 已经快有当初北攻襄樊的一半路程了。 而襄樊虽远,却能在丰水时一路沿着汉水进军。 现在不但是枯水时节,还没有一条从华容直达临沅的河流。 途中还得穿越人烟稀少的区域。 所谓“深入不毛”。 凡此种种不利,廖化早有后勤不济的心理预期。 所以先前才去抢占作唐,为自家大军谋个稳妥的立足点。 可现在。 麋威那小子居然能维持一旬? 竟无片刻贻误军机? “不瞒廖主簿,其实麋司马本以为粮道要中断的。” “因为江游上下皆为敌船所控,而我军只能依托区区数里沙洲据守。” “最危急那日,敌船同时从两个方向进攻,真的是……有个话怎么说来着?左支右绌!” 廖化看着面前早已脸熟的詹思服,心情一时有些微妙。 一来,蛮夷骑兵虽比不上正经的汉军突骑。 但在这片不毛之地却有熟悉地形的便利。 反而更适合担任“导军”。 而麋威确实是这样做的。 这便初步算得上知兵了。 他才跟潘濬学了多久兵法? 二来,廖化自己作为汉家士大夫,居然还能跟一个南蛮混熟脸。 表面原因,对方差不多隔天来一趟,想认不出这张脸都难。 但细究背后,不正是身后道路畅通无阻,所以对方才能往返不断吗? 这又反过来证明粮道真的维持了一旬。 不是他的错觉。 想到这,廖化不由好奇: “你等是如何应对江东水师左右夹击的?” 詹思服:“沙洲两头大量堆砌堡垒,然后分兵拒守,层层阻击。” 廖化心想这倒是个常规且合理的思路。 问题是: “兵够吗?他只有五屯正卒,其余皆为辅兵、役夫之流。” 詹思服: “确实不够,我家司马为此愁得说起来了胡话,说什么知友的十万大学生百万奥尼尔何日能到账……” 说到这,詹思服露出一脸茫然的表情。 显然没搞懂自己说的某些字眼。 而廖化同样听不懂。 不过他记得蜀郡北有汶山羌,南有青衣羌,且都早已王化。 或许麋威的“胡话”是在蜀中学来的? 只当真的是胡言乱语。 追问道:“后来怎么解决?” 詹思服: “让辅兵入垒,协助正卒防守。” “善射的用步弓。” “力大的用强弩。” “力小的用弱弩。” “弓弩都不能用,就帮忙举盾,或者搬运箭矢等耗材。” 詹思服缓了口气,越说越起劲: “总之,不分正卒辅兵,青壮老弱,通通参与守战。” “凡杀敌者,不分正辅,皆有赏赐。” “凡懈怠者,上自司马,下至走卒,皆受军法。” “司马还请潘书佐记录他每日起居行止,并于晡时,连同军吏记录的功过名单一同宣读于众,让全军共同监督,以示自己说到做到,绝无例外之意……” 詹思服说得很细碎。 但廖化听到一半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无非是,人尽其才,物尽其用,外加赏罚分明,以身作则……这些老生常谈的道理。 可话说回来。 这些“无非”,有多少人真能贯彻到底呢? 但凡有一两条,都可堪为将了吧? 不由赞叹道: “当初君侯任命麋司马替我维持身后,实为彼时无将堪用。” “但如今看来,倒成了一着妙手!” “此战无论成败如何,单论督后之任,麋威必有一功!” 叹罢,却见詹思服一脸欲言又止。 不由怪道:“你还想说什么?” 詹思服: “司马先前叮嘱,若主簿论功,定要解释这些举措大多来自张君嗣张公的献策,他只是依计而行,绝不霸占功劳!” 廖化闻得此言,当场捧腹大笑起来。 “麋君还是这般谦让有德!” “难得他还年轻。” “如此才德兼备的青俊,若不能尽力举荐于君侯和大王,那就是我这个主簿的失职了!” 其实廖化作为关羽主薄,统揽州事,怎会不知麋威身边来了一个曾为两千石的益州名士? 关羽可能轻慢名士。 但廖化作为荆州名士,不会忽视。 照他理解,张裔固然有才干。 而麋威的举措,多半是其经验之谈。 可关键在于,张裔堂堂两千石,为何甘愿屈居于麋威之下? 为了一雪前耻? 最初可能是这样的。 但这不是已经过去一旬了么! 张裔又不是那种没见过世面的隐士。 其人常年居高位,自有一番城府和器量。 但凡对麋威不满,早就反客为主了。 岂会如幕僚一般倾力辅助至今,没有丝毫怨怼之语? 这只能说明,麋威那小子,确实有让张裔欣赏的地方。 廖化心里各种念头。 而詹思服作为一个刚刚王化的蛮夷,自然不大懂得士大夫那些弯弯绕绕的谦让和德行。 他继续遵照麋威的吩咐,有一说一: “司马又说,他虽然尽力维持后方,但凡事不是没有的代价的。” “修造器械、大量征役、又大加赏赐,都需消耗海量人力物力。” “而这些人力物力,又大多来自后方郡县。” “想要获得地方支持,便不得不对当地大姓让渡权柄,涸泽而渔……如此必留后患。” 听到这,廖化已经收敛了笑容。 但詹思服接下来的转述,更让他肃容: “故此,若此战不胜,本地士民倒向孙权,就在一念之间而已。” “真到了战后论罪之时,请别怪罪于张公,毕竟司马亲自施为,至少担一半罪责。” 廖化抿了抿嘴。 久久无言。 不仅仅是因麋威愿意共同担责。 这方面肯定是有的。 但本质跟前面谦让功劳一样,属于个人品德范畴。 关键是,对方居然能清醒认识到长远弊端之余,依然坚决执行下去。 这就不仅仅是个人品德的问题了。 而是眼界和格局。 不由再次打量眼前的蛮骑队率,道: “我记得你家原是武陵本土的一支五溪蛮?” 詹思服微微黯然颔首。 廖化:“你如何看待此事?” 詹思服一路过来见廖化还挺好说话,此时胆气稍壮,道: “其实乱世争雄,哪方人主不是如此?” “昔年大王在荆州不也曾强募流民屯田、练兵吗?” “听闻在益州曾发直白钱,以此募集民财,民间也有不小怨言。” “但大王好歹还知体恤民力,虽时有征敛,总还留一线生机,不至于将人往死路上逼”。 “这也是我为何家破人亡后,北上江陵投奔麋太守的缘故。” 廖化有所明悟,继而似笑非笑起来: “言下之意,你认为你家‘主公’有汉中王昔年风采?” “那不至于!下吏只是一时感怀身世,胡乱说话!” 詹思服情知自己失言,连忙找补。 廖化却莞尔道: “无妨,大王仁厚而威烈,乃当世雄主,少年郎因此追慕甚至效仿,这不是人之常情嘛!” 詹思服心想果然还是这些饱学之士会说话。 连连颔首不及,却不敢再多嘴。 而廖化也不为难他,负手道: “我决定了,此战只要我能活着,后续必定上书大王,起用麋君!” “哦对了,这种小事你就不必跟他汇报了,省得他又要特意派你来辞让,浪费马料!” 詹思服闻言一怔,继而失笑应诺。 第56章 南下澹口,正式参战 关平最近总做同一个梦。 梦里,他兵败后被潘璋堵在了两处河道之间。 最终力竭被擒,又被潘璋部下司马马忠斩首于河畔。 好几次半夜惊醒。 睁眼一看。 自己确乎被困于沅、澧二河之间的孤洲上。 澧水附近某个水口之侧,又确乎有一面“马”字旗。 这莫非是上天的启示? 他终将要命丧于这片夹河死地之中? 平心而论,他不怕死。 他只是不想死得这么窝囊。 明明手中还有三千余部,仍可堪一战。 只是因为人困马乏,缺少补给,又无船可渡。 才被敌军水师轻易阻隔在孤洲之中,难有作为。 如此胡思乱想了几日几夜。 直到看见一曲像是友军的蹶张士堵在了马忠身后。 既不救援,又不进攻。 只是据岸固守而已。 关平何等见识,一眼就明白友军的打算。 甚至隐隐猜到统兵之将是廖化。 而随着又一路打着“孙”字将旗,约莫两千人的水师渡湖西来。 卡住了另一边的沅水河道。 关平反而想无可想了。 …… 生江洲上,南来北往。 潘秘:“司马!前夜雨急,夏水忽涨,原本用竹筏搭的浮桥不能用了!” 麋威:“把筏子拆开当渡船!” 潘秘:“司马!有一批箭羽包裹不严,沾霜冻坏了,是否送华容找匠人修理?” 麋威:“没空修,直接换新!” 潘秘:“司马!有军马渡江落水,受冻之后发肠绞而死,士卒问能否宰了吃肉?” 麋威:“不准吃!就地焚烧掩埋!” 潘秘:“可近日营中口粮紧缺!” 麋威:“正因如此才更不能吃!你信不信今日我同意吃马肉,明日就有更多军马‘发肠绞而死’?” 潘秘:“……司马高见!” 每天都有新问题。 每天都有新花样。 自全面接手一段上百里长的粮道后。 麋威每天睁眼干活,倒头就睡。 有时他不禁自我怀疑。 自己明明想躺平的。 怎么越活越像劳模了呢? 明明只想抱大腿的。 怎么越来越被倚重了呢? 是不是我抱大腿的姿势出了什么偏差? 将来莫不是还要上阵领兵? e……不至于不至于。 应该是我想多了。 这日午后,詹思服策马北返,送来廖化的最新调令。 【司马麋威督军十屯,南行澹口,合习宏军】 麋威捏着薄薄的一片军令木牍,横竖说不出话来。 仔细看了片刻,才从字缝里看出“高估”二字。 这军令看似只是让他南下与习宏汇合。 但麋威早已不是战场新手,且最近一直与南边保持通信。 当然知道不简单。 且说。 习宏在那个叫“澹口”的水口旁驻守,是干什么来着? 监视马忠部。 并在廖化渡河进攻潘璋时,掩护好大军东翼。 那为什么突然要麋威增援习宏? 因为据说孙桓来增援马忠了。 习宏那一曲四五百蹶张士兜不住大军东翼了。 而再考虑到,麋威是秩比千石的别部司马。 位在习宏这个相当于副职的军假侯之上。 那很显然,廖化是打算将自己最要紧的东翼,全权交由麋威负责。 这时潘秘见麋威盯着军令不说话,不解道: “可是军令有误?” 麋威:“军令无误,只是我有隐忧。” 潘秘:“司马何忧?” 那可太多了。 比如分兵南下,后勤线还能不能一直维持? 比如前几天导致夏水忽涨的冬雨,会否再来一遍? 这真不是他杞人忧天。 毕竟今年初秋江汉流域可是遭遇了一场罕见的大霖雨。 汉水溢涨,水淹七军,距今还不到半年呢! 真以为于禁这种宿将不知道要避开低洼地扎营? 实在是这场秋雨来的反常,人算不如天算。 更别说,他听闻廖化最近频频请教本地熟悉天气的老者,要择日渡河。 这说明什么? 说明廖化也在担忧老天爷变脸。 他可是参与了关羽的北伐! 当然了,天意终究难测。 除了多贮备些防水的蓑衣油布,也只能看天吃饭了。 麋威决定说点实在的: “洞庭西岸水情复杂,利于敌而不利于我。” “稍有不慎,敌水师可轻易切断我军退路。” “此乃是兵法所说的‘挂形’。” 大腿关平不就被“挂”住了吗? “司马好见识!”潘秘以为对方在考校自己,顿时来了兴致。 “孙子曰:可以往,难以返,曰挂。” “遇到挂形,唯有趁敌不备、不稳,一鼓作气进攻,方有胜算。” “正是我军眼下处境!” “不过,司马不必忧虑!”潘秘语气一转。 “我家大人(潘濬)典掌州事多年,早已摸查清楚荆州山川地理,我南行前特意抄录了一份地图!” 言罢取来一块珍贵的帛布。 麋威半信半疑。 结果摊开一看,还真是武陵郡的地形图! 虽然早就知道潘濬这老登熟悉荆州地理。 但没想到,居然连武陵郡这种偏狭的地方都有记录。 所以,历史上他多次替孙权平定武陵五溪蛮之乱,还真是有迹可循的? 麋威一时啧啧惊奇。 “也罢,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为将者若怯战,以至于军心士气不稳,这比什么大雨大河更可怕。” “你且去替我盘算南下要携带的辎重,明日发兵!” 潘秘当即振奋:“诺!” 麋威从不高估自己。 但。 这不代表他会因此退缩。 危难关头,总需要人顶上去的。 早前是习珍樊伷。 后来是关平赵累。 再后是廖化。 而现在刚好轮到他而已。 自认为没有当英雄的水平,不代表他就想当狗熊。 他的想法很简单: 哪怕是为了日后能理直气壮地躺平,眼下都必须要迎难而上不是? 否则自己跟麋芳、(傅)士仁有什么区别? …… 翌日,麋威让潘秘留守生江洲,继续统筹后勤。 然后精选五屯善射的精壮辅兵,与五屯正卒合一千余兵。 又备足辎重,正式发兵。 大军行进,必有“导军”在前,引路兼侦查 麋威将这个任务交给了詹思服那队蛮骑。 正好他们早就跑熟了这段路,不必多提。 唯独是此时,廖化立足于澧水东北岸的作唐城,而潘璋部却在西南岸隔河对峙。 所以麋威并不能直接去渡澧水。 那纯属送死。 得在澧水东北方的河甸之间往西转。 先跨过一条叫“沦水”的小河。 然后到达更西边另一条小河“澹水”。 这两条小河颇有些讲究。 先是沦水。 廖化不但架好浮桥,甚至还在河床里打了木桩,架设阻拦索。 望之令人生疑。 麋威对着地图一查方知,原来沦水往北,竟能通到公安县南郊的仓储城(邸阁)。 实际上,这条路很可能才是从江陵南下此地的最短路线。 只因公安县目前被吕蒙陆逊二部所占,又把持江道。 所以廖化、关平、赵累等人不得不从华容方向绕行。 而麋威之前自以为躲去了战场角落。 却不料歪打正着,早早前出到关键位置上。 这才有了今日这般离奇的抱大腿姿势。 然后是澹水。 此河是澧水上游支流,与澧水干流一左一右,将作唐城包裹在一片相对开阔的平地中央。 所以,作唐虽是小城,却因河道环绕,依然算得上可靠的立足点。 澹口正是澹水下游重新汇入澧水的水口。 习宏就驻守此地。 也是麋威此行最终目的地。 第57章 查探地形,严阵以待 很快,麋威就到达习宏屯守的澹口。 双方验过符印。 习宏得知麋威是第一次南下,主动充当向导: “好教司马知晓,此地水情复杂,除了脚下的澹口外,还有五处主要水口。” “沅水东注洞庭,为横房口。” “澧水东注洞庭,为澧江口。” “澧水还有枝渎注沅水,为澧口。” “又有赤沙湖南注澧水,为沙口。” “除此之外,还有一条大江西岔的沦水……” 麋威:“停停停,你让我先缓一缓!” 他感觉自己快认不出“口”这个字了。 这洞庭湖西岸是啥情况啊。 怎么听起来好像老天爷胡乱涂鸦一样。 搁这画思维导图呢! 干脆取出潘秘绘制的简图对照着看。 得,还真就像一幅思维导图! 不过,他很快醒悟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本质上,洞庭湖作为长江中游的大湖,天然具备储水、泄洪的功能 雨季长江水丰,湖水泛滥 旱季长江水少,湖面收缩。 湖水涨涨落落的不知多少千万年。 泥沙就反复淤积又反复冲刷了不知多少千万年。 弄出啥奇葩复杂的河道形态都不足为怪的。 为什么屈原会唱“沅有芷兮澧有兰”? 因为这里水丰而土肥。 但凡有一寸地裸露。 野花野草不得疯着往上长? 习宏此时好奇来探头来看图。 麋威干脆让他这个地头蛇来掌图,以求查漏补缺。 万一潘濬不够严谨细致,或者潘秘记岔画错了呢? 然而习宏左看右看,非但没跳出任何毛病。 还越看越啧啧惊叹起来。 末了,一脸羞赧道: “早知司马有此图,我刚刚就不卖弄见识了!” 麋威摆手道: “无妨,我初次掌兵,粗通兵事,即便有此图也不代表就能稳妥立足此地,还需要你鼎力相助!” 习宏到底年轻,闻言并未多想,当场应诺。 麋威又任命他担任自己副手,继续领着原本的一曲蹶张士。 习宏也当仁不让。 很好,这是一个不会随便“高估”我的大腿。 靠谱! 这个大腿麋威可不是乱认的。 收到廖化调令后他就努力回忆习氏兄弟的事情了。 特别是这个习宏。 一想到他的事迹。 很难不联想到演义故事里,进曹营后一言不发的徐庶。 但不同于虚构的故事。 历史上,习宏被孙权俘获后, 终其一生,确实做到了“凡有问,皆不答”。 能力先不说,人品绝对在潘濬那个装模作样的老登之上。 至少不用担心打仗的时候被队友背刺。 安顿下来后。 习宏将已经探明的军情简要道出: “武卫都尉孙桓,领兵两千,屯澧口,扼沅水。” “潘璋司马马忠,领兵一千,屯沙口,扼澧水。” “小关将军余部约三千,无船可渡,无法通信,目前情况不明。” 麋威听到这,就确定单凭自己这些兵,是救不出关平了。 澧水上游廖化、潘璋那两部主力就不提了。 单就东边下游来说。 孙桓是熟人了。 麋威自封的江东小名将。 其一部的兵力就比麋威和习宏加起来多。 还有舟船之利。 惹不起。 至于同处澧水河畔马忠。 没记错的话,原本历史上,正是此人在沮漳二河畔擒获关羽父子。 算是关羽一家的主要仇人之一。 演义故事里,家将他魔改为夷陵之战被黄忠一箭射死,完成复仇。 但真实历史中,黄忠早在战前就病死。 而这个马忠更无参与夷陵之战的记载。 根本不存在复仇一说。 说不定还寿终正寝了。 倒是跟他同名同姓的季汉名将马忠,在夷陵战后有高光表现。 但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总之,这位江东马忠既然有能力擒获关羽父子。 实力绝对不容小觑。 沅有孙兮澧有马,思关平兮不敢言 不过,救不了关平。 不代表麋威就无所作为。 跟潘濬学万人敌后,麋威受其影响,特别注重对战场地形的勘察。 正好身边还有习宏、詹思服这些熟悉本地的军吏。 于是在驻防之余,不忘让众人帮他梳理周边地理。 而这一梳理,他还真的有所发现。 “二三子且看此地!” 麋威指着地图上一处丘陵地带,面有疑色。 “西侧丘陵虽不算高,却也足够崎岖,可以为后靠。” “东侧虽无大河,但水洼泥潭不计其数,也堪为前护。” “如此有前有后之地,足以立下一个容纳数千人的稳妥营盘。” “更关键的是,这里同样在澧水西南岸,距离潘璋当前水寨不过二三十里。” 詹思服跟随麋威日久,很快理解他的意思。 同样疑惑起来: “对啊,明明背后不远就有一处稳妥之地,为何潘璋偏偏要前出到无险可守的澧水河畔,临河立寨呢?” “就不怕廖主薄绕行上下游偷渡,直接掀了他的水寨?” 两人一时莫名其妙。 倒是习宏在此地驻守了一段时间,一看就知怎么回事: “这是为了便于扼住河道!” “敌军自洞庭东岸跨湖来攻,又沿沅、澧二水西行进军。” “此后运输辎重也好,利用复杂河网分割我军也罢,都离不开舟船的便利。” “所以比起靠山,敌将更倾向于倚河,以便发挥其水师优势。” 麋威顿时了然。 北人乘马,南人驾船。 为将者因地制宜,扬长避短,本该如此。 于是一时也无更多言语。 …… 得益于后勤供应无阻,廖化很快完成渡河作战的准备。 麋威提前一晚得到军令。 翌日一早,全军分批用过朝食,一分为二。 一千正卒跟从麋威登船,从澹口驶出澧水主干。 然后在河中摆开船阵,立盾架弩,直面下游敌军方向。 严阵以待。 余下辅兵则交由习宏指挥,依托东北岸上的营垒策应河中。 也是严阵以待。 至于詹思服等蛮骑,则一如既往驰骋于岸边,或传递军令、或维持通信。 严阵以待的并不止麋威这一边。 沅水的孙桓暂时看不清。 但澧水下游的马忠部,也是早早朝食,便往沙口方向集结,布阵。 麋威还看到一种名为“斗舰”的中型战船。 船上设有女墙,高三尺,士兵无须举盾就有掩护。 相比麋威这边的轻舟走舸之流,威猛多了。 看样子,马忠也接到了潘璋的命令。 就是不知这道命令是让他们逆流而攻,还是继续困锁关平。 无论如何。 今日澧水之上,免不了血流漂橹。 想到这,麋威不由下意识望向船外。 潺潺流水,半清不浊。 恰好倒影出天边一抹缓缓染开的墨色。 …… 墨云堪堪蔽日,天色时阴时晴。 于是廖化的脸色,也一时明暗不定。 他并不愿苛责预报天气的本地老人。 天有不测风云。 悠悠苍天,贵如天子也难测其意。 况且,到底只是密云未雨,未必有碍出兵。 而更关键的是。 此刻兵精粮足,士气昂然,恰如箭在弦上。 若此时不发,更待何时? 于是廖化抖擞精神,下令击鼓进军。 顷刻间,鼓声如雷,响彻河岸 五千正卒,分列数个严密大阵,轰然前压。 不过最先到达战场前线的,却是数屯引舟负木的辅兵。 第58章 不自我先,不自我后 今日之战,当然是以潘璋部为敌。 但究其根本,还是为了渡河。 那不管对岸有没有敌人,总要先架设浮桥的。 廖化前不久才跟从关羽征战汉水之滨,对此早已熟练。 正卒以弓弩压阵,辅兵以舟木架桥。 如果说跟北伐时有何不同。 那就是曹军多马,防御重点在岸上。 而孙军多船,要盯紧些河上。 但廖化还真不怕潘璋的船。 不仅仅因为早前先胜了对方一场。 说实话,那一战后,眼见潘璋能妥当收拢败兵,又迅速在对岸站稳脚跟。 廖化反而高看对方一眼,特意多备战了些时日,以探其虚实。 而到了此时此刻。 双方兵力几何,有什么明牌暗子,彼此都已清晰。 廖化五千正卒,大量辅兵,青壮不少于万人。 而潘璋败了一阵,不算马忠的别部和后来增援的孙桓。 营中只得三千可战之兵,余者非伤即弱。 都知己知彼到这种程度了 廖化还有什么可怵的? 于是,当敌军的“冒突”战船试图冲击搭了快一半的浮桥时。 廖化也果断令岸上、水上的士兵予以还击。 弓对弓,弩对弩。 走舸对赤马,露桡对冒突。 (都是战船名) 如果说这里面还有什么讲究。 那就只有一条传承了千百年的,亘古长存的兵法精髓: 人多欺负人少。 不讲武德? 这就是武德! 轰隆…… 天边炸响一声雷,震耳欲聋。 然而此时河上,河岸上,鼓声不停,杀声四起,生死只在一线间。 却根本没人在意老天爷的脸色了。 日中时分,辅兵成功将浮桥铺到了对岸。 掩护的正卒早已先一步淌着浅水冲上了岸,与敌军厮杀起来。 随着越来越多廖化士兵成功在岸上立足,继而列阵前压。 潘璋部众终于难以稳住阵脚,一点一点被推向远离河岸的方向。 而这又为廖化后续登岸的士兵腾出了更多列阵的空间。 如是三刻,潘璋一翼终于出现了溃兵迹象。 已经半渡的廖化及亲随,见状快马加鞭。 其后跃马于彼岸,亲自兜着自家步阵往那一翼猛冲。 效果立竿见影。 溃兵变成了溃散,溃散变成了溃败。 一传十,十传百,终于整个正面军阵全面败退。 勇猛如潘璋,此时也不得不放弃收拢溃军的打算,只领着亲随拼命打马远离战场。 连自家营盘都不敢去的。 一场渡河大战,眼见即将落下帷幕。 然而就在此时。 密云已久的苍天,终于还是降下了一场蓄谋已久的风雨。 是真的大风兼大雨,可能还夹点雪。 廖化前一刻还马背上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 下一刻,绵密的雨点,裹雨的歪风,将他射出去的箭无情吹飞。 而他绝对不是战场上的孤例。 当然,也不能因此就说老天爷偏心眼。 只欺负一边,却不给另一边上同等的减益状态。 实际上,当廖化差一点被一阵歪风吹下马的时候,还真有潘璋部不怕死的士兵试图上前偷袭。 结果脚一打滑,自己反而先栽了跟斗,被廖化亲兵一拥而上,乱刀砍死。 但,这里面终究存在一个比例的问题。 廖化兵多,且还是乘胜追击的一方。 那理所当然,他们就得承受更多来自天地伟力的阻碍。 潘璋兵少,又是溃败的一方。 反击固然是彻底无力了。 但反正大局早已失,反击不反击,也就那么一回事了。 还不如赶紧找个地方躲躲风,避避雨。 而这时候,还有比自家的营地,更适合躲避的场所吗? 须知先前潘璋以弱兵阻击廖化,又要兼顾扼守河道,可没少在这上面下功夫的。 于是乎,都不用潘璋搞什么阵斩逃兵的表演。 其部败兵自发就往自家营盘方向狼奔猪突。 期间拥挤推搡,践踏受伤,自然难免。 但好歹是将相当一部分人“收拢”进去了。 反观廖化这一边,因为战事戛然而止,正处于茫然无措之际。 到底是继续进攻呢? 还是暂且收兵? 进攻,脚打滑,锋无力,怎么进?怎么攻? 收兵,敌军就快全军覆没了,甘心吗? “鸣金!” 廖化几乎没怎么犹豫就下了命令。 身边有裨将抬着滴血的手臂,前指敌营狰狞嘶吼: “廖主簿,斫[zhuo]营就在眼前了!” “你只顾眼前,却不顾身后吗?”不知是否风声太急,廖化竟也嘶声以对。 “如此雨势,绝非一地一时,河水顷刻间就要上涨!” “而先前为了抢渡,浮桥都是凑合着搭的。” “万一斫营不利,浮桥又被大水冲垮,你我在这无依无凭的河岸边,何以立足?” “就不怕全军覆没吗?!” 裨将被廖化喝得愕然当场。 作为底层打拼上来的军官,他未必知道什么“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的道理。 但大军无地立足且失去后路会导致什么严重后果。 他还是很清楚的。 于禁的教训还历历在目! 甚至于说。 早前要不是那麋威在江陵奋不顾身,保住后方立足的大城。 他们这路人说不定早就成孙权阶下囚! 说到底。 潘璋并非他们此战的最终目标。 临沅和汉寿才是。 上万大军,深入不毛,若后援不继,又不得河运之便。 都不必敌人来攻,自己就会先崩溃。 于是,在主将下了命令,辅将又哑口无言之后,令兵终于还是敲响了钲声。 其后士兵打滑落水,战马慌乱冲撞等等琐事不必多提。 等好不容易退回岸边。 不出所料,水势已经洪洪而起。 他们花了一上午,不知多少人命才搭好的一座桥,顷刻就七零八落。 但这时候众人疲惫之际,又不免庆幸自己退得及时了。 唯独主将廖化,自在对岸嘶吼了一嗓子后,便一直绷着脸。 严肃下令,严肃调度,殊无任何异色。 期间还不忘遣人去下游通知麋威等人尽快撤屯,然后往作唐方向靠拢,以防不测。 可谓调度有方,有条不紊。 单看这一点,丝毫不逊色于早前潘璋在河对岸收拢溃兵的水平。 唯独是一切妥当,廖化回到房中,屏退左右。 看着自己湿漉漉的乱发,听着不断灌进来的风雨声,终究忍不住仰天一叹: “不自我先,不自我后。” “偏在今日!” “偏在彼时!” “悠悠苍天,何薄于化!” …… “如此说来,廖主簿并非兵败,只是斫营不利,且因为收兵迅速且妥当,依旧保持对潘璋的绝对兵力优势?” 看着面前冒险报信詹思服,麋威心情一时起伏。 且说,早在暴雨倾泻的时候。 他就下令将大部分箭矢和弩机用蓑衣、油布等物包裹好。 只用弓盾继续迎敌。 而随着风雨越来越烈,箭矢已彻底无用,干脆将弓都擦干裹严了。 只有主抓过后勤的人才知道这些宝贝有多么娇贵。 修造起来又多么费时费力。 到后来,水势渐洪,他甚至连脚下的船都想收回岸边。 唯独是军令如山,而他又不确定上游廖化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所以不敢轻易变阵。 而等后来习宏在岸上敲响铜钲的时候。 却出现了一个意料之外,又在清理之中的问题。 澹口涌出的水流暴增,船居然一时划不进去! 第59章 渡河!渡河! 实际上不止澹口。 附近几个连通澧水的水口。 什么沙口、澧口、澧江口,沦水入口……通通都有类似的问题。 毕竟大雨不分东南西北而下,涨水的非止澧水一河。 附近的支流岔流,同样如此。 而这,还真不见得全是坏事。 因为马忠就屯在沙口边上,而孙桓则在隔壁沅水贴着澧水枝渎的“澧口”。 麋威因为水大一时不好靠岸。 敌船也因为水大不便逆流上行。 更别说敌军的“斗舰”更大更重,更不好划动。 老天爷突然暴脾气,双方都被动挂起了免战金牌。 这一刻,河中反而比战前更安全。 可问题是,风雨和洪水,总有消停的一刻。 若一直不上岸,到时士兵伤冻疲乏,而敌人仗着兵力优势来攻,岂不是也要坏事? 而廖化那边到底又是个什么情况啊? 那时候,负责传信的詹思服看出了他的困境。 竟毫不犹豫跳进了奔涌的澧水中! 麋威当时看得眼皮直跳。 好在,詹思服不愧是土生土长的武陵五溪蛮,水性十分了得。 竟真的顺着水流一路泅渡到麋威的船边上 麋威这才得知上游的军情。 “诚如主公所言,这一仗,我军还是胜了的,只是天公不作美,未能尽全功。” 詹思服喘着粗气应道。 “不过,作唐那边还有说法。” “此战损耗不少军资,下次渡河作战需要重新筹备。” “目前还不知要迁延多少时日。” 麋威:“潘璋部损失如何?” 詹思服:“肯定更多。毕竟敌阵被当面击溃,后续能守不能攻,不过……” 麋威:“不过他作为阻敌的一路,本来只需要原地固守就能躺赢,对不对?” 听到“躺赢”二字,詹思服明显一怔。 不过麋威已经彻底理清思路,自顾自往下说: “在作唐这个局部小战场上,我军依旧有足够胜算。” “但放大到整个武陵战场,甚至荆南战场,反而是孙权的胜算增加了。” “而这里面,潘璋部充当了一个影响胜负天平的重要砝码。” 什么天平、砝码,詹思服彻底听迷糊且不提。 而麋威在确认大腿依然是可靠的大腿之后。 心思不免泛活了起来。 脑海中不停浮现周边的山川地形。 得益于此前孜孜不倦地研究地理。 一个大胆的想法很快浮上心头。 而这想法又不断跟两世的知识、理念互相交织。 最终只剩下一句话: 人要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 …… 习宏看见詹思服去而复返。 在佩服对方胆色和水性之余,不忘遣人上前接应。 而后忙问:“麋司马有何军令?” 詹思服:“司马让我等不必等雨停,即刻撤屯。并转告廖主簿,未来数日,见机行事。” “就这些?”习宏皱眉。 见詹思服边喘边点头,他更是不解。 “若我等即刻撤屯,后续谁接应麋司马这千余人上岸?” 但未等詹思服回答,河中自家战船有了动作。 竟纷纷调转船头,往对面的澧水西南岸而去! 习宏惊愕当场。 且说,澧水这一段水口众多,却大多分布于东北岸这一侧。 而对岸虽也有一个属于澧沅枝渡的澧口。 可水流方向却是往沅水去的,并不妨碍船靠岸。 换言之,在洪水过去之前,西南岸暂时比东北岸更容易登陆。 可问题是,渡河之后呢? 须知,彼岸上游,正是潘璋大营所在。 而下游马忠和孙桓固然一时无法逆流上行。 但等雨停水缓之后,还不能分兵上岸追尾截后吗? 这根本就是一头扎进了敌军的包围圈! 莫非……麋司马打算冒雨奔袭敌营? 若如此,倒是勇气可嘉。 却未免有浪送兵力的嫌疑。 可总不至于是去投敌吧? 思来想去,习宏决定亲自过河问一问。 便让詹思服等人照旧撤屯、报信。 自己则领一屯辅兵,将部分辎重搬上空余的几艘船,然后直奔麋威方向而去。 因为水流是从澹口涌出澧水主干的。 麋威那边不好靠岸,但习宏这边反过来却能顺流而下。 都不必费力划桨。 唯一要担心的是翻船,因为此时水流又大又急。 却正好用军械粮草等重物来压舱,以作稳固。 习宏的想法很简单。 若麋威打算投敌,就与其当场火拼。 他坚信军心还是向着刘备关羽的。 而若麋威打算去敌营死战。 那自己带上的这些东西也能派上用场。 大不了一同赴死! …… 片刻后,麋威部登上澧水西南岸。 迅速清点人数,有数十人不幸落水,救无可救。 倒是习宏部来的稍晚,水势稍缓,反而顺顺当当地将辎重搬运到岸上。 麋威当场称赞,却并未多加解释。 只是催促全军继续冒雨行军,便打出将旗在前引路。 又命习宏押着辎重为他殿后。 此时所有人都狼狈不堪,只想尽快找个地方歇脚,倒也无话可说。 唯独习宏始终悬着一颗心,在后紧盯麋威的走向。 不过很快他就稍稍安心下来。 因为麋威并非直奔西北上游敌营,而是更偏西。 至少不是去投敌或者浪战。 庆幸之余,习宏的心思也不免泛活开来,猜测麋威到底想干什么。 去汉寿汇合赵累军? 但方向又不太对 而且赵累虽有五千兵,乃是武陵战场仅次于廖化的一部友军。 但本身人困马乏,缺少补给。 又被上万敌军堵在城中。 去哪里同样死路一条。 如此冒雨行军半日半夜,到了夜半时分,士兵们又累又饿。 好在,麋威终于下令扎营。 在一处背丘临泽的高地。 众人如释重负,生火做饭,烤干衣服,各自去忙。 唯独习宏盯着这丘陵地貌,面色变换不定。 别人认不出这里,他却认得。 这不就是之前麋司马曾经指认过的,那处“有前有后”的稳妥之地? 冒雨渡河,又冒险深入敌后数十里。 就是为了绕行到潘璋背后扎营? 他图什么? …… “未必要图什么吧。” 孙桓连夜冒雨赶来议事,此时甲胄仍滴水不停。 本以为潘璋要跟他讨论如何应对廖化和关平。 却不料对方一上来,反而先论起区区一个千人别部。 怕不是被大雨给淋懵了? 顿时兴致索然。 “无非是彼时水势大,难以返回澹口,” “又怕雨停之后被我与马忠左右合击,所以一时慌不择路。” “绝非慌不择路。”潘璋声音嘶哑,颇显疲惫。 但语气却斩钉截铁。 “斥候早已探明,那地方易守难攻,着实稳妥。” “这说明,敌将是直奔那地来的!” 第60章 致人而不致于人 孙桓没想到潘璋是来真的。 轻蹙眉道: “将军莫不是担心此部人马与廖化首尾呼应,合击你部?” “有可能。”潘璋仿佛没听出孙桓嘲意。 “廖化常年从征于关羽,调度有方。” “说不定……其人早就料到有一场大雨,所以命令那一千别部见机绕去我身后?” 孙桓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嗤笑出声: “好叫潘将军知晓!” “我和马忠跟那麋威对垒了好几日,我敢保证他部只有阻敌的动作,却绝无绕后的准备!” “况且他部就是当着马忠的面渡河的,带了多少人,多少辎重,还能瞒得过马忠的眼睛?” 潘璋闻言才稍显释然。 但并未就此罢休: “即便不是一开始计划好的,如今身后多了一千敌军,难道是假的吗?” “须知我军为了扼住沅、澧两条河道,都是倚河立寨,并未据险而守。” “下次廖化再渡河来攻,身后这一千人难道不需要提防的吗?” “而一旦有了瞻前顾后之态,以廖化能耐,岂会不加以利用?” 孙桓被对方这一连串问题怼得哑口无言。 但到底年轻气盛,昂然抱拳道: “横竖不过一千疲敝之师!” “我愿领本部替将军拔除身后之患!” 潘璋并未立即回应。 反而转头招来斥候,反复盘问对岸作唐城近日是否有异常增灶或减灶。 待确定只有正常兵力的减损,他才彻底释然。 孙桓不解其意。 潘璋道: “若异常减灶,说明那日敌军回渡作唐时损失颇多,那我军后续安心固守即可。” “若异常增灶……关羽多少兵马,岂能瞒得过你我?如此故弄玄虚,反而露怯,我即刻与你合兵渡河攻城!” 孙桓微微点头,又问:“那正常减损呢?” “那便诚如你所言,此事是那姓麋的别部司马临时起意,跟廖化事先并未沟通。” 孙桓恍然,暗道姜果然还是老的辣。 便道:“那正该趁其立足未稳,尽早拔除!” 潘璋微微颔首,却语气一转: “此事无须劳驾你部,让我部马忠去足矣。” 孙桓闻言顿时不忿: “不过是区区一个别部,而且我本就为了帮将军除患,何至于连这种微末之功都要争抢啊!” 潘璋“哈”地一声失笑,道: “叔武(孙桓字)莫急,且听我道来。” “我年轻时浪荡无形,举债买醉,斗鸡走狗赛马无所不沾。” “所以我虽是个粗猛之人,比不上叔武读书多,却也曾听闻‘田忌赛马’的典故。” 孙桓不愧是读书多的。 听到这已经稍稍平复下来,接话道: “我知将军之意。” “眼下敌军分作三部,作唐廖化兵锋最盛,兼有关平在侧,是上马。” “汉寿赵累次之,且人困马乏,是中马。” “临沅的三千夷兵最次、最乏,是下马。” “所以我军当以孙、步、朱三将为上马中马,对阵其中马下马。” “又以你我作为下马去兑掉廖化这匹上马。” “读书人就是聪明!”潘璋大笑颔首不及。 “大局上诚如叔武所言。” “不过大局之下,具体到作唐这里,其实也有上中下之分。” 孙桓又立即反应: “廖化上马,关平中马,渡河的一千孤军是下马,对否?” 潘璋却摇头道: “关平虽是悍将,但困守孤洲,于大局无碍,反而是下马。” “倒是那一千人立于我后,像鱼骨落在喉咙里,可谓中马!” 听到这,孙桓已经彻底恍然。 潘璋之所以派马忠而不派他。 或者说,之所以让兵力更多的孙桓继续留守。 归根结底,关平才是威胁最大的那匹马。 别看他现在成了弃子。 一旦其人马脱困,那在地势开阔的陆岸上,依仗麾下精骑,便是无可置疑的上马! 孙桓作为孙氏的“宗室”子弟,当然深知平地骑兵之利。 且说,南人驾船,北人乘马。 但江东三代枭主,其实都精于骑射之道。 而其滥觞,自然是第一代的孙坚。 孙坚壮年时一度驰骋于北方,早早见识过北人骑士之利。 孙策子承父业,身边聚拢了宋谦、韩当、黄盖、太史慈等一批优秀骑兵将领。 这为日后孙权重视骑兵建设打下了基础。 不过,江东毕竟不是传统的养马地。 所以虽有父兄遗泽,终究无法如北方那样养出成建制的上万骑士。 先前为了支援吕蒙诈取江陵,从各处抽调而成的那支骑兵,已是尽力。 当然了。 区区千余骑,还是散装的,落在北人眼中未免小家子气。 但的的确确是当下江东的倾“国”之力了。 毕竟连孙权都亲自到洞庭湖边上督军了,麾下谁人敢不尽力? 而回到眼下。 因为骑兵都抽调去了江陵战场,武陵这片已无成建制的突骑。 那么理所当然,对于关平及其部。 怎么小心提防都不为过的。 所以孙桓不再争辩,领命而去。 …… “此地泥泞湿滑,行路何其难也!” 麋威站在一处斗楼上,眺望营地前方大片坑坑洼洼。 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日一场突如其来的冬日豪雨。 让廖化渡河之战功败垂成。 逼得麋威不得不兵行险着。 期间还无可避免地出现了非战斗减员。 但。 凡事都有两面性。 大雨过后,这片早就被他相中的“稳妥之地”。 因为雨水积聚,很快变得湿润泥泞起来。 麋威亲自带人去侦查了一番。 有些低洼处,积水甚至能没过马膝。 对于防守方而言,无疑是大大的利好。 更稳妥了。 而习宏随行至此,见麋威扎营稳当,终于彻底醒悟。 一时赞不绝口: “司马此招着实高!” “来潘璋身后立寨,他不管分兵来攻还是分兵防守,都会削弱面向澧水方向的兵力,为廖主簿创造战机。” “而且此地远离下游河网,敌军若上岸来攻,就会失去其舟船之利。” “这大概便是吴孙子(孙武)所谓的‘致人而不致于人’!” 麋威闻言打了个冷颤。 不是。 咱们才认识几天啊。 你怎么就给我吹上牛皮了? 还孙子兵法……明明之前不这样的啊。 便摇头道: “潘璋是宿将,哪里会轻易‘致于人’?” “而我不过粗通兵事,哪敢指望‘致人’?” “不过是想到此处位置极佳,若能使得敌军分兵后顾,说不定廖主簿能寻到一丝战机!” “须知此战,我军南下两百里不毛之地救援,而敌军以逸待劳,我军本就失了先手的。” “所以只能反其道行之,想方设法逼迫其动起来!” “而我不过适逢其会,借雨势掩护侥幸得手罢了!” 习宏听得连连点头,心中却不禁腹诽: 你说的这些,不正是“致人而不致于人”的具体阐释吗? 这叫粗通兵事? 还适逢其会? 还侥幸得手? 习宏心道这麋司马未免谦逊过头了。 倒也不令人生厌。 便佯装附和对方,继续点头称是。 第61章 狭路相逢 稍作休整,麋威抓紧在营地内外布防。 细算起来。 从最初守江陵,到华容城下对垒孙桓; 从生江洲上扼守粮道,到最近守澹口。 不知不觉。 自己居然先后经历了四场不同规模的防御型战斗。 哪里架弩,哪里筑垒; 哪里囤积货物,那里疏通道路; 瞭望的斗楼要建多高,前出的斥候要跑多远。 此刻他全都心中有数。 这次他敢于冒险绕行敌后。 于大局而然,当然有为了增加己方胜算的考量。 但落到细处。 还不是因为本质上,又是一场据守防御战? 这个他真熟啊。 总之,一切布置妥当后。 翌日上午,食时一过。 一部打着“马”字旗的敌军便出现在营地两三里开外。 麋威早就通过斥候掌握敌军动向,第一时间击鼓聚兵。 各曲各屯按照事先安排,迅速就位,严阵以待。 很快,马忠率领数骑抵近营地前的那片水洼。 一骑突然马失前蹄,狼狈而倒,污水四溅。 在一片嗤笑声中,麋威冷静道: “我料敌将今日不会从正面进攻。” 当即将营门这片防区转交几位可靠的屯长。 自己则和习宏率领蹶张士和步弓手。 迅速转移到营地侧翼,一段稍显崎岖的坡道上。 而果不其然。 两刻钟后,马忠的人马已搜寻到这条侧翼坡道。 然后没怎么犹豫,就决定先从这里发起攻势。 这并非偶然。 因为这一段坡道虽然山石嶙峋,不够宽敞。 却也因此没有太多积水,地面干爽。 人马都无泥足深陷的麻烦。 麋威一开始有想过将这里彻底堵死。 但转念一想,横竖对方都要来进攻的。 那为什么不让对方进入自己预设的战场呢? 很快,敌军来攻山。 举着大盾的士兵顶在最前,居中是弓弩手,两边有长矛掩护。 一个小巧,偏长,但绝对考虑了地形状况的紧密阵型。 特别是,马忠还率领数骑亲兵在后压阵。 督军的同时还兼顾了军阵之间的命令传递。 麋威不禁怀念起自己留在澧水东北岸的半队蛮骑。 不过也无所谓了。 他选中的这处地方,本来就不适合跑马。 雨后这两天尤其如此。 很快,敌阵就抵近营地四百步开外。 麋威因此看清将旗下的马忠。 果然也是一个体格雄健的战阵斗将。 仅次于关羽关平,超过麋威见过的大部分人。 其人策马蹬坡,狼顾山上,颇有猛虎归山的声威。 麋威发现身旁的习宏握弩的手居然有些抖,便上前轻拍其背。 习宏微微羞赧,转头道: “司马处变不惊,临敌不惧,着实令人叹服!” 麋威轻笑摇头道: “谁说我不惊惧?” “只是我曾在江陵见识过那位吕虎威的虎威。” “那此时再看这个马忠,自然小巫见大巫了。” 习宏恍然颔首,并暗道这麋司马学识渊博。 连《庄子》的典故也能顺手拈来。 见识绝不下于自家襄阳习氏的才俊。 但很快,他又回头诧异地盯着营地中央的那杆“麋”字旗。 麋威:“如何了?” 习宏:“之前听北边来的人说,有一个未加冠的麋姓督邮,曾在吕蒙兵锋下守住江陵半月,最后还水淹陆逊大营。” “莫非……” “是我不错。”麋威没有否认。 “但彼时全靠江陵众志成城,我不过是做了些微不足道的贡献,不提也罢。” 微不足道……好熟悉的说法。 习宏目光微动,当即点头应声,不再多问。 然而转过头,非但手不抖了。 盯着山下马忠的目光,还多了些狂热。 麋威一时啧啧惊奇。 只能认为大腿不亏是大腿。 虽然初临战阵,但适应能力就是快。 谈笑间,敌军进入三百步内。 考虑到守军有高度优势,这已经接近蹶张弩的有效射程了。 甚至有几架麋威特意带来的,只能由军中最健壮者才能驾驭的七石腰开弩。 已经可以尝试直射敌将和旗鼓令兵了。 但麋威依旧让众人引而不发。 直到敌军前锋抵达两百步附近。 他才下令除了腰开弩外,其余弓弩齐发! 一时间,弓如霹雳弦惊。 因为特意夹道架弩,箭雨同时从左中右上四个方向交叉而下。 将这段狭长的坡道几乎无死角覆盖。 最前的盾手顿时就倒下了好几个。 虽然很快有后方士卒顶上。 但这个轮换的间隙。 足够麋威这边射杀阵中的敌弓弩手。 敌方因为要仰射,此时还差一点才到有效射程! 一场精心计算过的阻击战,自此开启。 如是两刻。 敌军硬冲了三轮。 却始终冲不到一百五十步的范围。 于是守军几乎在不受敌方箭矢的威胁之下,肆无忌惮敌输出了两刻钟。 如此一边倒的虐杀,自然极大打击了进攻方的士气。 很快出现溃退。 马忠迅速斩杀了几个逃兵,好不容易兜住军阵。 却也情知此时此地,暂不可为。 不得不鸣金收兵。 同时其人在军阵退出三百步后,还亲率领骑士断后,以求稍稍振奋士气。 但就在此时。 早已蓄势多时的数架腰开弩,在麋威一声“射马”之下,轰然发动。 有高度加成。 三百步。 绝对不是此弩射程的极限。 马忠几乎只是稍稍一怔,便在坐骑的悲鸣中摔落地上。 其身旁骑士皆是一惊,却也无暇顾及主将。 因为就在腰开弩发射的同时,那些已经重新上弦的蹶张弩也各自寻找目标,分头攒射。 蹶张弩的有效射程固然不如腰开弩,但胜在数量多,密度大。 而箭矢投射的密度一旦能堆上去,体型越大的目标越容易遭殃。 为何射人先射马? 因为马比人的体积大! 顷刻间,断后压阵的数骑纷纷人仰马翻。 或是当场摔死,或者落地后被马蹄践踏而死。 甚至还有人被流矢所杀。 但稍显可惜的是,马忠坠马时恰好有亲兵垫背。 虽然受伤,却因及时被亲兵托住,居然保住了一命。 但无论如何。 随着主将败退,压阵的骑士非死即伤。 原本尚存秩序的敌阵,当场轰然四散,仅存少量精锐还能稳妥后退。 攻势就此瓦解。 不过麋威并未贸然下令追击。 正如潘璋在澧水河畔立寨,只要守住就算躺赢。 麋威此时到敌后立寨,只要守住就足以让对方瞻前顾后。 坚守时间越长,效果就越好。 所以稳守才是第一位。 于是继续让射程远的强弩继续杀敌。 最终。 敌人在山上抛下上百尸体,数匹马,无功而返。 首日防御,成功! 第62章 攻其必救,如鲠在噎 今日一战,胜得酣畅淋漓。 虽不至于扭转战局,却足以振奋人心。 待敌军远远撤离之后。 习宏甚至抱怨自己为什么开不了强弩。 不然今日定能斩将云云。 对此,麋威只能由他去了。 其后收治伤兵,修理军械,加派斥候前出探敌,与昨日并无差异。 不然呢? 总不能说打赢了一场千人规模的小战役。 就宣称“打破了赤壁之战以来,孙权军在大江以南不可战胜的神话”吧? 非要硬吹也不是不可以。 但至少要等廖化成功渡河之后才能作定论。 而在此之前。 敌军势必要倾尽全力拔掉自己这根背后钉。 翌日,马忠卷土重来。 这次终于老老实实走地势开阔的正面营门方向。 敌阵抵近之后。 麋威看到前排敌兵举着一种又宽又厚的木排。 里里外外叠了三层。 显然被昨日守军箭矢的密度所惊到了。 可一夜之间,敌军如何造出这么多“盾”? 麋威看了看木排的造型,很快了然。 应该是将原本渡河用的木筏拖带岸上,稍作修改,用以抵挡箭矢。 由此观之,这位江东马忠也是有临急应变的本事。 但可惜,这次尚未抵近守军的射程,他们就遭到了别的麻烦。 先是最前排有人捂着脚大呼小叫。 其后随着军阵往前推进,后面的盾手也迅速骚乱起来。 这时候,敌军才猛然惊觉。 这片坑坑洼洼的泥沼地下。 居然埋藏了大量扎脚的蒺藜! 而更恼人的是。 这些蒺藜大都是竹、木、兽骨等材质。 虽然锋利不及金属,却因其材质色泽,反而更易隐藏于沼泽下。 可谓阴险至极。 稍有应对不慎,便要覆军。 这当然不止是蒺藜扎脚的问题。 而是说,因为扎脚,士兵就无法专心并排而行。 无法再维持一个足够严密的、整齐的军阵。 行惟疏,战惟密。 在冷兵器时代,一个不够严整的军阵,是不能用于正面作战的。 反过来说,若马忠胆敢以散兵形态出击,麋威即刻就大开营门,一战定乾坤。 而这些蒺藜,自然是麋威掏空华容的库藏带过来的。 有备无患。 先前与孙桓对垒没用上,生江洲没用上,澹口也没用上。 今日在这片堪称绝配的地形中,总算派上大大用场。 只能说,麋威确实不曾高估自己。 于是。 这一日,太阳尚未西斜,马忠就不得不鸣金收兵。 竟比昨日还早。 守军士气自然更加高涨。 习宏甚至提议趁势下山反攻,斫营斩将。 不过被麋威给劝住了。 马忠虽然连败两阵。 但两次都退得果断。 说明其人尚未失去方寸,肯定还有应对的招数。 而果不其然。 第三日,敌人拿出了麋威熟悉的交通工具。 泥撬。 一群悍不畏死的敌兵推着泥撬,举着大盾为大军前驱。 其后有士兵拖着大木在地上滚扫,以此清除蒺藜。 大半日后,付出数十人伤亡,营地前方的杂物清理得七七八八。 而此时麋威已经没有更多蒺藜了。 随着营地前方被清空。 接下来只能正面迎击。 为此,麋威终于听了习宏一回,趁夜下山斫营。 最终成功烧毁了敌军的部分器械。 但,也仅此而已了。 因为马忠早有防备,并未能造成更大的混乱。 而到了第四日午后。 双方之间,再无阻碍。 就连地上积水也在四日晾晒之后,基本干透。 冬日豪雨,本就不常见。 天时地利到此为止。 马忠击鼓攻山,麋威举旗迎战。 双方在这片依然坑坑洼洼,但已经足够干爽的地面,进行了一场艰苦的攻防战。 这一日,麋威部终于出现了战斗减员。 若非前三日对马忠部造成大量伤亡,鼓舞了士气。 这一日只怕守不下来。 但无论如何。 坚守四日之后。 不管是谁都得承认。 麋威这一部人马,确实在潘璋背后成功立足。 除非潘璋继续分兵来攻山。 可他部兵马本就处于绝对劣势,还能分多少呢? …… “不可分兵!” 潘璋拍案而起。 当场拒绝了孙桓又一次请战。 孙桓早有预料,又道: “将军顾虑关平,我能理解。” “既如此,不如换我来坐镇此地,你去困锁关平,如何?” 潘璋想都不想就拒绝: “你我各据一地多时,部曲都已经熟悉各自当面的地形和敌情,岂能轻易调防!” 孙桓同样有所料,却趁机嗤笑起来: “想不到将军畏惧关平如畏虎!” “明明他是个偏将军,你也是个偏将军,你从军年头比他更久呢!” 潘璋面色明显一沉。 但到底没有当场发作。 只是声音冷硬了几分: “为将者,畏敌并非坏事,畏敌不敢作为才是。” “而比起不敢为,任性妄为则更不应该!” 孙桓继续嗤声:“将不可以愠而致战……将军是想说这句吧?” “随你怎么引经据典,反正就是那个意思。” 潘璋略显烦躁地摆了摆手。 又道: “眼下我部腹背受敌,这处水寨已经难以立足。” “我意,与其将来被分而击之,倒不如你我合兵一处,求一个切实的战果!” 孙桓一顿阴阳怪气,本就是为了求战。 闻言立即收敛笑意:“还请将军明示!” 潘璋:“无非上中下三策而已。” 不知是否刚刚被孙桓暗戳戳嘲笑没读过书。 潘璋稍稍卖弄了起来。 “上策就是不管关平,你我合兵一处,渡河围攻作唐。” “若能击退甚至击溃廖化部,武陵、零陵二郡的归属便再无悬念。” “而你我说不定还能凭此争一争此战首功!” 孙桓正是极度渴望建功立业的年纪。 闻言顿时有了遐思。 但潘璋才是作唐方向的主将,所以只能听他继续说道: “中策则反过来,不管廖化,全力围杀关平!” “如此虽然无法再阻挡廖化救援临沅。” “但多少能削弱敌军一部,是个切实的战果。” “说不定还能离间关羽和廖化,为将来留个后手。” 孙桓闻言也有些心动。 毕竟亲手斩杀关羽长子,也是个不小的战功。 说不定还能因此扬名四海! 便急问:“下策又如何?” “下策就简单了。”潘璋轻吐一口浊气。 “沅水上游有个叫氾洲的大沙洲,长二十里,正好镇住通往临沅和汉寿二城的水口。” “朱义封(朱然表字)的斥候去那里看过,着实是个稳妥可靠的地方。” “你我合兵于洲上,扼住水道。即便廖化关平合兵,也难以利用沅水迅速西上解围。” “如此,勉强也能算削弱了敌军。” 孙桓听到这,直接摇头道: “下策失之于被动,不可取。” “况且诚如将军先前所言,关平一旦脱困,加上廖化助阵,便是一匹上马。不可轻纵!” 潘璋微微点头:“所以你选中策?” 孙桓不答反问:“若合兵去攻作唐,将军有几分胜算?” 第63章 视死忽如归 潘璋:“没有胜算,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恰如廖化那日渡河来攻,可谓庙算多者胜。” “可最终不也人算不如天算?” “况且……”潘璋微微顿挫。 “虽说能击败廖化,必有奇功。” “可若反被其所败,动摇了大局,也是毫无疑问的奇耻!” “真有那一日,你我说不定要如古时楚国覆军杀将的旧俗,一死以谢江东父老的!” 言下之意就是只能赌命了。 孙桓听得连连吸气不已。 稍顷才道: “那就中策?合兵一处,稳稳当当地覆灭关平?” 潘璋重重点头。 孙桓一时如释重负。 却又不禁面色讪讪然: “那日天公作美,替将军击退了廖化,本以为转危为安。” “为何今日局面,竟还沦落至此啊?” 潘璋默然片刻。 闷声道: “不外乎是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那日风雨交加,敌将甘冒奇险,穿行数十里立寨于我后。” “而那时你我却只顾庆幸于天时,庆幸于得救,不思有所作为……这便注定棋差一着了!” 孙桓闻言再度气沮。 他不是想不到这一层。 而是说,那个麋威明明比自己还年轻。 为何就有这种见识和胆魄? 明明在华容的时候。 还是个只会龟缩于营垒之内的庸将而已! …… 立寨第六日,麋威部口粮已不足两天。 箭矢更是消耗得七七八八。 虽然麋威面上始终从容。 但心中不免紧绷。 不过,这日朝食之后。 斥候突然来报,马忠撤兵了。 麋威且喜且疑,亲自带队前出侦查。 很快发现不但马忠撤了。 就连他上头的潘璋也早已拔营! 换言之,此刻从麋威营地往东看。 整个澧水西南岸再无敌军踪迹! 这日午后,詹思服那半队蛮骑渡过了澧水,来到麋威面前。 “司马麋威临危不惧,出奇制胜,当记大功……这是廖主簿特意命仆转述主公的!” 闻得詹思服此言,麋威大喜之余,又让对方讲述近况。 原来那日廖化收到詹思服的报信后。 对照地图一查,当场就认可了麋威的计划。 他没有急于救援,或者搞些弄巧反拙的操作。 踏踏实实地整兵。 稳稳当当地备战。 以此告诉对面的潘濬,自己很快就要组织第二次渡河作战。 而后,随着麋威坚守了四日,在敌后站稳脚跟。 潘璋腹背受敌的处境已经明白无误。 终于被迫采取行动。 詹思服:“廖主簿还说,此功加上先前调度的功劳,回去一定会有官职上的说法。” “他还称赞主公有古之名将的风采……主公快要当一个名副其实的将军了!” 麋威心想哪有这般容易。 虽说曹刘孙三家弄出了一大堆超规格的杂号将军,导致这个时代将军有点泛滥。 但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上将军号的。 功厚如诸葛亮和赵云,此时不也只有“军师”和“翊军”两个杂号? 更别说自己这个别部司马还只是中低层军官。 上面还隔着好几级呢。 当然了,该有的奖赏肯定不会少就是了。 不枉自己此番冒险。 总之,最难熬的时刻,终于过去了! 麋威:“廖主簿还有什么安排?” 詹思服:“他说主公可以移部至作唐休整,并继续替他维持身后。” “而他此刻正在渡河,稍后便沿步道西去救援临沅!” 麋威对前者自无不可。 但对于后者,稍稍回忆一下地图,不解道: “为何不按原计划继续南下沅水,然后溯流而上?” 沿河进军,于后勤更便利。 詹思服道: “因为潘璋连夜拔营撤走,两边并未交战,其部仍有二千余人马。” “今晨斥候又探知其部与孙桓部、马忠残部合兵于沅澧下游。” “廖主簿不想分兵同时扼守二河,却又担心走沅水一线有后顾之忧,便干脆沿澧水西南步道进军!” 麋威想想,感觉这样确实更稳妥。 又慨叹于潘璋走得干脆,毫不拖泥带水…… “不对!”麋威目光一凝。 “你刚刚说,潘璋等人合兵于沅澧下游?” 詹思服见他如此作色,便知其已察觉。 直言道: “他们是冲着小关将军去的。” “但廖主簿又说了,当以大局为重,不可因私废公。” 麋威怔然了片刻,才道: “你刚刚为何不说?” 詹思服揖拜道: “仆等只遵从主公的号令!” “若主公要去救人,仆等誓死追随!” 麋威一时莞尔。 明明彼此都有了正经军职。 对方依然自称仆,又奉自己为“主公”。 得亏其外表一看就是个蛮夷,古人眼中所谓“沐猴而冠”。 所以一般士人懒得跟他较真。 詹思服并未多想,问道:“主公打算救小关将军吗?” 麋威想了想,坦诚道:“能不能救,总归要亲自去看看才知道。” 他已经考虑清楚了。 廖化可以公而忘私。 那是因为人家肩负重任,且本就是荆州名士。 说句不好听的,就算关羽事后真的因此记恨廖化。 难道刘备就会弃置不用? 关羽还不爽跟黄忠并列四方将军呢。 刘备还不是该用黄忠用黄忠? 大不了调入蜀中再提拔嘛。 而自己却不同。 以刘备的顶级识人之能,肯定能一眼看穿自己被高估的真相吧? 他都能识破马谡言过其实了。 识破我不是轻轻松松? 所以关羽的大腿还须尽力抱紧! 尽力了救不到,那是能力问题 但看都不看,那就是态度问题。 说干就干。 麋威让习宏留下接应沿步道而来的廖化大军,稍后回作唐休整。 自己则和詹思服等二三十蛮骑,稍稍整备,直奔沅澧下游。 …… “关平,你身陷重围,再无出路!” “若束手就擒,以我主宽厚爱才,将来尚可得用!” “若负隅顽抗,今日便叫你葬身鱼腹!” 关平听到河中小将叫嚣。 只是抬头看了一眼沅水上的高大“斗舰”。 便继续低头检查弓和刀。 无名小洲,八方环水。 马匹冲不起来。 敌船却足以四面合围。 唯有步战。 这难免让人想起四面楚歌的项羽。 不过霸王须只渡江便可轻易归乡。 而自家祖籍所在的河东解县,却远在北方敌境之内。 别说出生于军旅中的自己。 就连逆旅半生的大人,怕也记不清乡音了吧? 悠悠苍天,曷其有所!(何时才能回家乡?) 或许,唯有一死方可魂归故里了吧? 这么一想。 今日之战。 正该视死如归! 便趁着引箭的间隙,朝河中大喝: “世上岂有虎子认貉子为主的道理!” 言罢一箭去似流星,竟正中敌船上一旗兵。 船上霎时骚乱一片。 关平仰天大笑。 貉子便是貉的幼崽,犬狸同科。 当初孙权声称去襄樊助战,却故意拖延。 关羽便以此语责骂孙权,以示轻鄙之意。 如今关平拾父牙慧,孙桓、潘璋等人当场大怒,督军猛攻! 顷刻间,洲岛四方舟楫如梭,箭矢如雨,鼓声如雷。 而关平早已严阵以待,此时不过兵来将挡而已。 第64章 沅有芷兮澧有兰 麋威赶到下游,江东水师正在抢滩。 一时叹为观止。 不得不说,江东确实拥有这个时代最顶级的内河舰队。 单论战船形制,肉眼可见就有四种。 走舸、露桡之类的小船自不必提。 沅澧二河上配有女墙的“斗舰”也是老熟人了。 难得在二河的入湖口附近,居然还有一种带有双层船厢的“艨艟”。 此船外覆牛皮,两侧开了棹口和弩窗。 士卒不论划船还是射击,都能得到全方位的保护。 虽然不比传说中的五层楼船威武。 但在洞庭湖这片水域上,也堪称水上堡垒。 再考虑到此时大汉帝国四周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说不定还能称一声东亚第一水师。 那照这么说,关平能坚守到现在,岂不是也能称为东亚一流岸防专家? 当然了。 不管麋威在心里怎么展示新闻学魅力。 都无法改变战争有其客观冰冷的一面。 人多就是能欺负人少。 有船就是比无船便利。 战马冲不起来,它就是冲不起来。 当敌我双方统帅不约而同地拒绝分兵,继而集中兵力于各自认定的战场。 那眼前的一切便已注定。 关平的落败只剩时间问题。 唯一能稍稍指望的,不过是怎么在乱军之中接应对方上岸。 能捞几个是几个。 但说实话,这同样很难。 因为麋威拢共就二三十骑。 还都是不善于战阵突击的蛮骑。 甚至也没有船。 恍惚间,他看到自己第一次在江边欲渡无船的情景。 区别是,那时他只求自渡,而今日却想渡人。 悠悠苍天,曷其有常?(生活何时能正常?) “主公你看,那里有船!” 詹思服突然指着澧水方向大喊。 麋威应声望去。 还真有二三十艘小舟被野草缠在了岸边! 看船型,似乎是那日冒雨渡河后丢弃在此岸的自家战船? 可问题是。 时间已经过去了六七天。 那日澧水主干还因各处水口喷涌而水流急浚 这些船怎么还没被冲进洞庭湖呢? 麋威连忙打马上前观望。 来到澧水岸边,定睛了片刻。 他忽然悟了。 问题还是出在那日“各处水口喷涌”这件事上。 且说,澧水下游这一段,哪怕不计隔壁的沅水,也多达五个水口。 这些水口流量各异,角度不同。 一旦水流同时涌进或涌出澧水主干,必然要在河面上产生大量漩涡。 于是,一个意料之外,却合乎“力学”的结果便呈现在眼前: 早前遗弃的战船,先是顺着激流下行了一段。 然后,估计有相当一部分被涡流带回了岸边。 这里面,又有一部分被冬日枯败的,却依然茂密的澧岸野草给缠住。 便是眼前的二三十小舟。 好一个“沅有芷兮澧有兰”! 这算什么? 屈原除了是一个伟大的浪漫主义诗人,居然还兼具一点写实主义? 《楚辞》原来是一部纪实文学巨著? 惊喜之下,麋威不禁一时胡思乱想。 但作为一个不再萌新的军事指挥员。 他很快就开始寻思该怎么将这些船给利用起来。 直接跟敌军的斗舰、艨艟等大船较劲是不可取的。 哪怕单论小型战船,也是对方更多更强。 硬碰硬救不了关平。 他的目光不由转回下游战场。 此时随着越来越多敌军上洲立阵,关平部渐渐被压缩到沙洲的一侧。 却恰好是距离麋威最近的西侧。 这也不是偶然。 因为沙洲之西,正是沅澧枝渎所在。 枝渎枝渎,看名字就知道是一条分枝小河。 流量、深浅、宽度均比不上河流主干。 更不必提东边的洞庭湖。 这也就意味着。 在这个方向上,敌军的大型战船是不方便进来的。 只有小船的话,运载士兵的效率必然低下。 那么。 在一场人挤人,阵碰阵,且还是合围形态的步战较量当中。 随着时间推移。 关平的人马就半主动半被动地,挤压到了“受力”最小的方向。 不过。 即便在这条小水渎上。 麋威的人和船依然难有作为。 除非他能迅速造出一座浮桥,直通洲上。 那说不定还能跟关平的残部夹水策应。 可敌军又不瞎。 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他搭桥? 思忖间,麋威目光再次转回脚边。 望着那些被干草纠缠的小船。 目光微微一凝。 然后又猛地转回下游方向。 具体来说,还是那条沅澧枝渎。 水渎不算宽,最宽处目测也就二十丈。 此时已经被敌小船所占,密密麻麻。 乍一看,恍如一群在水渎上闹腾的鱼儿。 正该一网打尽! 麋威一念既起,当即对左右下令: “速速用绳索将这些船彼此串联!” “切记多绑几圈,扎紧实些!” “若绳索不够,割干草充数!” 众骑当即领命上前。 不多时,一条仿佛珍珠项链般的“船链”,在马匹的合力拖拽下,人手的频繁调整中,逶逶迤迤地飘向下游的澧口。 因为地形方位、时节水位等等综合因素。 枝渎水流是由澧水注入沅水,而非反过来。 所以“船链”游荡至澧口后,无须人马再费劲,便顺着水势自行滑进了枝渎。 然后又在水势的持续冲击下,迅速在水面弥散开来。 却又因绳索束缚,散而不断。 恰如一张巨大的渔网,往下游包裹而去! 枝渎敌军很快就注意到这些陌生的船只,并且尝试拖拽。 若这里船少一些。 说不定就能顺势收获这批“馈赠”。 然而之前为了尽快投送兵力上洲,水渎上已经密布小船。 此刻根本没有足够腾挪的空间。 于是越是拖拽,越是纠缠。 越缠就越拥挤。 不过一刻钟后。 一坨巨大的、不规则的、骂声四起的,但绝对已经横跨了枝渎两岸的“浮桥”。 完成了。 关平很难不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但此刻他激战半天,早已经杀红了眼,根本没空去思考这坨东西是怎么来的。 他本能感觉从这个方向走,大概、应该能让他的人马逃离这片死地。 于是,正如他过去数百次带头冲锋突阵那样。 第一时间就往西突击。 西侧敌阵本就相对单薄。 在关平有的放矢之下,很快就被推搡到水边。 而本该在水上策应的江东战船。 此时都忙于彼此纠缠,一时接应不及。 在关平等人蛮冲硬凿之下,很快就有阵尾士兵跌落水中。 惨叫声此起彼伏。 敌阵很快不支,大量溃逃。 关平一马当先冲到浮桥前,随手砍翻了几个妄图上前拦截的敌兵,却并未急着逃跑。 反而让人把他的将旗插在岸边,招呼自家人马往这个方向撤离。 “贼子哪里跑!” 已经登岸的孙桓同样杀红了眼。 见到手的大功即将飞走,顿时不顾一切往关平方向追击。 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 因为关平冲溃了那一侧的江东军阵。 原本紧密的军阵之间,反而挤出了一条道路。 孙桓冲杀一路,居然真的让他成功冲到关平面前。 第65章 几度夕阳红 两人二话不说,挥舞环首刀砍向对方。 只是一碰,孙桓的刀直接脱手! 顿时惊骇失色。 但未及多想,关平第二刀已至。 孙桓躲避不及,只能勉力侧身以披膊甲片抵挡。 只听啪地一声。 居然是关平的刀断了。 原来他困守多时,兵器早已用老却无法换新,此刻终于到极限。 饶是如此,孙桓硬吃了这一刀的力道,臂骨当场折断。 痛得他目眦欲裂。 “马司马,快,快拦住他!” 眼见自己很可能要死于关平手中,孙桓忍不住向距离最近的马忠求救。 而后者早就注意到关平和孙桓的将旗动向,也是第一时间往这边突。 此时恰好赶到,也是二话不说,挥刀砍向关平。 关平已手无寸铁,干脆学着孙桓刚刚那样,以披膊甲片硬顶了上去。 该说不说,有些人天生就更擅长打架。 差不多的选择,差不多的甲片,在关平这边就是效果更好。 马忠一个趔趄,差点没能站稳。 不过他到底有几分勇力,所以并未失刀,还能继续挥砍。 而关平赤手空拳,一时险象环生。 但。 就在马忠又一次抬刀之际。 一道劲箭毫无预兆地从水渎对岸的草丛间激射而来。 正正命中马忠握刀的那边胳膊! 马忠顿时吃痛。 加上前不久才坠马受伤,挥刀动作直接变形。 关平战斗意识何其强大。 第一时间垫步上前,趁对方刀势落下之前,一脚将其蹬翻在地上。 然后挥拳连连猛砸面门! 马忠当场被他打懵了。 一声未吭就晕死过去。 已然没了活路。 但关平积郁多日,杀性上头,仍嫌不解气。 一把夺过对方的环首刀,又一脚挑开对方头胄。 随后手起刀落,当场斩首马忠! 噗通! 马忠脑袋滚落水中,惊得一旁的孙桓跌坐地上 面对如杀神一般的关平,他已然失措。 只能任由亲卫如死猪一般拖往后方潘璋本阵所在。 后者正试图往这个方向接应。 而关平眼见自家还活着的士兵已经转移得七七八八,不再节外生枝。 一把拔出将旗,汇合余部迅速登上浮桥,扬长离去。 等关平终于回到阔别多日的西岸时。 夕阳正红。 漫天红霞之下,一骑挽弓策马而至,身后还跟着二十多骑。 正是好久不见的麋威! 这一刻。 关平心中既有险死还生的庆幸。 又有友军冒死来救的感动。 诧异,狂喜,百感交集,涕泪难抑,不知所言。 唯独是看清麋威面庞的那一刻。 一道声音很坚定在心底响起。 这一生,怕是要与此人成为刎颈之交了。 …… …… 麋威接应完关平人马上岸后,天色快黑。 想到敌军仍在身后,两人不敢片刻停留,也不贸然北渡澧水。 改而先转进麋威那座“稳妥”的大营。 那里已经被廖化一部所占,作为进军临沅的后路据点 夜间并不是行军的好时机。 一不留神就会迷路。 好在这段路麋威已经来回跑了一趟,又有詹思服等熟悉当地的蛮骑为前导。 总算在鸡鸣时分顺利到达。 其后全军休整一日不提。 到了第三天清晨,关平饱饱地睡了无梦的一觉,可谓神清气爽。 无梦是当然的。 毕竟梦里砍他脑袋的人,已经被他亲自斩首。 脑袋都在喂鱼了。 朝食之后,麋威带着清点好的士兵名册来找他。 “步卒多战死,只有不到一千人逃出。” “骑士甲胄更完备,多数存活,只是战马折损了不少。” “不过作唐那边早有储备,今日即可补充上。” “合上我部和廖主簿留在此地的兵马,林林总总,仍可为将军凑出两千可战之兵,含突骑五百余!” 在眼下,这绝对是个不容忽视的兵力数字。 特别是关平还活着,还能亲自统领这些人马。 原本南下之初,两军很不平衡的兵力对比。 随着前日关平成功脱困。 发生了根本改变。 战略主动权已经掌握在己方手中。 接下来。 无论是留守此地反过来阻击潘璋等人。 还是跟上廖化,共同救援临沅。 都大有可为。 不过。 关平作为此地毫无疑问的统帅,却并未立即决断。 反而认真问麋威: “麋君,麋司马,你认为我部该何去何从?” 麋威当初从征华容时就自认为是关平的狗头军师,此时倒也没多想。 照直道: “经过前日一战,潘璋、孙桓两部虽然还有兵力优势,但必然士气沮丧,未必敢贸然来攻作唐。” “即便来攻,作唐周边有大片陆地,敌军水师优势并不能转化为攻城的优势。” “故此,我认为只须五屯蹶张士,加上足量辅兵,便可稳守作唐,维持粮道。” 麋威微微一顿,对关平拱手道: “将军不妨督两千兵马西去助战廖主簿!” “若能进一步解困汉寿的赵都督(帐下部督,不是权重的持节都督),加上我方手握城池,那敌我双方的优劣态势便会扭转。” “若能如此,武陵战局便彻底盘活了!” 关平听得点点头,又细问: “你认为我是该跟随廖司马一样走步道去临沅呢,还是往南到沅水之畔,逆流而上?” 对此,麋威也是有想法的。 当场摊开行军图,道: “若是先前,那肯定是步道最稳妥,这也是廖主簿的选择。” “但将军如今却不妨走沅水一线。” “一来沿河进军,辎重走船运,速度更快。” “二来,同样的道理,沅水作为勾连洞庭湖到临沅的主要水道,一直都是敌军粮道所在。” “据我所知,沅水上游有一处叫氾洲的大沙洲,地形颇为开阔,足以跑马!” 说着,他在地图上点出“氾洲”的位置。 关平只是看了一眼,登时目光大亮。 因为此洲恰好卡在沅水下游进入临沅和汉寿的水路。 若能有两千人立足其上。 虽说未必能彻底截断敌军粮道。 但敌军肯定会感觉如芒在背,无法倾尽全力围城。 继而为廖化和两城守军创造大量战机, 这跟麋威先前去潘璋背后立寨是一样的道理! 关平看得赞声不已,当场道: “麋司马所言甚是,就按你说的办!” 麋威这时候才反应过来。 不是……大腿你才是这里负责拍板的主将吧! 都不要质疑一下我的吗? 好歹找几个人讨论讨论? 怎么我说啥你就是啥啊! 第66章 终得胜势 关平当然听不到麋威的心声。 而麋威也不知道他看中这个地方,也恰好曾被朱然、潘璋相中。 只是潘璋最终没有选择最保守的策略而已。 但山川地理是客观存在的事实。 一个地方好不好,怎么好。 懂行的人看一眼就知道。 这就是所谓英雄所见略同。 很快。 关平按照麋威的谋划,领两千兵马南下沅水。 其后一边小小防备沅水下游敌军,一边逆着沅水上行,进军临沅。 当他亲眼看到氾洲地貌时。 当场断言这里是扼守沅水河道的上佳之地。 又连连对左右道“麋司马运筹帷幄,从不负我”之类的言语。 果断上洲立寨。 这个举动,立即引起敌军注意。 作为这片战场的统帅,所谓都护征虏将军孙皎。 立即命令朱然部两千人前来驱赶。 后者原本正在汉寿城下协助步骘大军围攻赵累。 此时他这一走。 廖化作为主要援军自不必说,即刻攻击汉寿城下的步骘军。 而城中的赵累当然也不会光看着,紧随出兵策应。 就连临沅方向的习、樊二部,也趁势搞了几次小规模的夜袭。 虽说战果寥寥,但也确实让这边方向的孙皎部无法分心旁顾。 随着时日迁延。 临沅-汉寿一线,渐渐从最初孙权一方的优势围城战,变成了两方相持的僵局。 却恰如北边两三百里外,江陵-公安一线。 双方对峙,势均力敌,看似谁都奈何不了谁。 不过这种僵局并未持续太久。 就在腊月尾声,隆冬时节。 随着江南落下一场雪。 两个足以称得上震惊海内的重磅消息,陆续从北边传来。 首先是,魏王曹操因为过去两年征战频繁。 又险些被关羽逼得考虑迁都。 又叠加亲信背叛等等糟心事。 终于在心力交瘁之中,染了重病。 然后,中途又缺乏“孙权献上关羽脑袋”这种好消息冲冲喜。 病情一日比一日不堪,终于在雒阳一病不起。 据说已经不能理事。 雒阳一时暗流涌动。 所以尽管曹魏依旧强大,但眼下却暂时无心南顾。 第二个消息则与江南直接相关。 却是孙权麾下的虎威将军吕蒙,旧病复发。 公安城中医者施尽针石仍无力回天。 最终在一个寒冷的冬夜撒手人寰。 享年四十二。 跟原本历史相差无几。 唯独是在这个时空,因某人在江陵上蹿下跳地搞事。 吕蒙死前未能替孙权真正打下南郡。 所谓功业未半而中道殂落。 死时既无封侯的殊荣,也无孙权这位“明主”给他哭丧。 未免死得有些凄凉。 但活人不能因为死人而停步。 吕蒙这种栋梁大将一死,不管偏将军陆逊如何知兵。 公安县的士气都是一日不如一日。 而这时候,刘备的主力大军紧赶慢赶。 终于赶在开春前到达江陵。 换言之。 江陵非但不再空虚,还反过来对江南的陆逊部形成了足够决胜的军事条件。 而临沅、汉寿战场随着战事迁延,眼看着也是越来越不可能被攻下来了。 事情发展到这个份上。 对于孙权而言,军事上俨然不能再有指望。 外交上因为曹操病危,短期内也不存在联曹抗刘的可能性。 伐谋、伐交、伐兵、攻城……全都不可为。 那孙权还能做什么呢? …… “孙权派使者到江陵求和了?” 冬末之时,北边有信使来到了作唐。 麋威立即召集部下议事。 习宏:“大势所迫,孙氏不得不谈了。” “一则自王师抵达江陵,吕蒙病逝,陆逊部兵疲意沮,早已独木难支。” “若再不罢兵,其部兵马只怕要尽墨。” “二则数日前细作探知,孙皎旧疾复发,已经卧床不起。” “其万一有失,说不定连临沅城下的兵马也有倾覆之危。” 麋威闻言颇为感慨点点头。 实在是建安二十四、二十五这两年,有太多历史名人病逝了。 曹操、吕蒙、孙皎就不提了。 刘备这边,原本历史上的关羽之死可谓重大损失。 而没记错的话。 后将军黄忠黄汉升。 尚书令法正法孝直。 都是死于二十五年。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谁都无法避免。 唯独是眼下孙权这边。 病倒的恰好是两个栋梁级的大将。 且都倒在两军对垒的阵前。 这让不知“历史”的习宏等人不得不感叹一声:悠悠苍天,到底是有眼的。 这时詹思服好奇问: “主公,大王又要跟孙氏结盟了吗?” 麋威:“曹魏势大,刘孙联盟乃是大王和诸葛军师早就定下的方略,所以终归是要结盟的。” “然则。”麋威语气一转。 “此战到底是孙氏背信弃义在先。” “要开战的是他,但什么时候停战,可就由不得他了!” 见众人神色一凛,麋威情知久战之后,人心思安而厌战, 便又轻笑安抚道: “诸位稍安勿躁。” “当下我军据守城池,又有王师为援,士气充足。这跟去冬最危险之时正好反过来。” “只要继续消磨下去,最先崩溃的一定是敌军。” “到那时。” “即便大王仁念不愿多杀生,却也不妨以此作为筹码,倒逼孙氏割地求和的!” 众人这才露出释然之态。 不论如何,这一战,终究是己方笑到了最后! …… 接下来,北边传来的好消息越来越多。 比如孙权得知刘备关羽晾起了他的使者后,便立即派出第二位使者。 俨然是真急眼了。 这次使者乃是陈郡名士郑泉郑文渊。 陈郡正是刘备当年作为“刘豫州”时治下的一个郡。 两人指不定早年间还见过面的。 这次刘备倒是没晾起郑泉了。 但关羽却在宴席上当场拔刀誓言要杀人祭旗。 然后刘备“好劝歹劝”,好不容易将关羽摁住。 却又一脸“无奈”地对郑泉表示,如果孙将军不给出足够的诚意,孤实在不好安抚大将云云…… 这期间各种红脸白脸,勾心斗角,听得麋威直呼过瘾,仿佛前世在追更连载。 总之。 到了开春之后,两家重新结盟的意向算是大致确定下来。 稍后刘备这边派遣使者回访孙权,明确赔偿细节,正式订盟。 而随着局势终于缓和,因战事而搁置的荆州人事调动,也都陆续有了说法。 首先是南郡太守麋芳,去太守印绶,改任益州议曹从事。 稍后与家人一同迁居蜀中。 议曹从事是个不掌管任何实职的言官。 等于说将麋芳闲置在蜀地了。 据说迁入蜀中还是其兄麋竺强烈要求的。 倒也符合大部分人的预期,不足为奇。 有意思的是潘濬的任命。 从荆州治中从事史转为荆州别驾从事史。 汉代的州别驾和州治中,都是州部长吏,有纲纪吏之称。 其中州别驾的名位稍高。 所以明面上来讲,潘濬是升官了。 但与此同时,刘备又任命凤雏庞统之弟庞林,接任空出来的州治中。 须知潘濬升官前,虽然地位稍低。 但上头除了一个关羽,其实并无人能分他权势。 至少在州部一级他是说一二不二的。 但现在突然多了一个庞林跟他平分秋色,还都是荆州名士。 说一句明升暗降也不为过。 但大势如此,刘备能在明面上给予尊重,他还能说什么呢? 谁让他当初故意托病不出呢? 不过,相比起这些偏于内治的人事变动,麋威更在意的是军政上的调整。 因为这跟他个人、跟刘备集团今后的前途直接相关。 第67章 刘备选使,宣信中郎 首先一个,廖化被擢升为南郡太守。 其人名望、资历、军功都足够。 又是关羽的心腹之人,可谓顺理成章。 所不同于以往的是。 刘备打算将南郡太守的治所从江陵南移到公安县。 一来便于监视陆逊撤军。 二来让廖化坐镇荆江以南的首府大城,以此统筹江防。 至于要提防的是谁,不言而喻。 类似的安排还有。 零陵北部都尉习珍,加裨将军号,擢为零陵太守,以彰其功。 武陵郡从事樊伷迁拜零陵北部都尉,协助太守习珍防备荆南。 除此以外,又在南郡增设南部都尉一职,由关羽部督赵累担任。 稍后赵都尉移屯于作唐,今后主要防备洞庭湖和湘水一线。 又有宜都太守樊友援护江陵不力,去印绶。 以益州前部司马费诗兼领宜都太守,继续扼守沟通荆益两州的咽喉水道。 而关平则从偏将军加拜为荡寇将军,继承关羽当年的将军号。 都是顺理成章的事。 至此,荆南的军政新局便大略初定,其后一些小的人事调整。 比如潘秘、习宏授从事中郎,依旧在麋威麾下参军事,不一而足。 “对了,武陵太守好像还没定下?” 这日麋威跟南下传信的潘秘见面。 两人聊起人事调整,麋威发现荆南三郡仍缺了一个两千石的大员。 潘秘:“据说大王有意让白眉接任武陵太守,乃是借宜城马氏在荆蛮中的威望,替大王招揽蛮夷渠帅,以此防备孙氏。” 白眉……马良? 那个人称“马氏五常白眉最良”的马良马季常? 如此名人,麋威当然认识。 马谡他哥嘛! 历史上,马良就是在夷陵之战期间被刘备派遣南下招抚武陵五溪蛮各部的。 跟如今相差仿佛。 除了关羽未死,荆州未失,且刘备手握胜势,尚可从容应对孙权。 马良应该不会英年早逝了。 麋威稍稍感慨,便道: “马季常过去曾担任左将军掾,名望资历足够胜任两千石。” “大王既然有意让他成为武陵的新府君,何不早作安排?” 潘秘闻言莞尔一笑,道:“此事说来,跟司马也有关!” 啥? 谁又在高估我了? 麋威当场应激。 便见潘秘解释道: “数日前,大王授白眉为昭信校尉,作为面见孙氏的正使。” “昔年白眉为陛下出使江东,颇得江东上下礼重,这个人选众望所归。” “若出使成功,白眉便可顺理成章接任武陵太守一职了。” “原来如此。”麋威点点头,表示了解。 因为古代信息流通慢,使者出访他“国”,一旦成功,肯定要名扬两地甚至多地。 向来是仕途镀金、快速升迁的好差事。 除了马良,历史上诸葛亮、邓芝、费祎、陈震等季汉名臣,都在不同时期出使江东。 回来都获得重用、嘉奖。 潘秘接着道: “至于副使的人选,却有些争议。” “起初,大王有意让张公(张裔)作为白眉的副使。以求事成之后,让张公官复原职,或者平调他郡。” “但张公却向大王举荐了司马!” 啥? 张裔居然也在吹我牛皮了? 还吹到刘备面前?! 他不知道刘备有一流的识人之明吗,也不怕翻车…… 麋威:“大王应该没有答应吧?” 潘秘:“大王起初确实有些疑虑。” “他虽然相信司马的功劳是真的,毕竟众口一词。但担心司马年少不稳重,难当使者之任。” 麋威听得连连点头,心道老刘还是靠谱的,不会听风就是雨。 哪知潘秘话锋一转: “于是大王私下召见了关将军、我家大人、还有州部和郡府诸吏,一一听取诸公对司马的评价,又写信询问廖主簿……廖府君对司马的看法。” “最后一致公论,司马不但才具过人,平素更谦逊有德,谨慎持重,乃是副使的不二人选。” “于是大王惊喜之余,便顺应诸公的提议,加授司马为宣信中郎,作为昭信校尉马季常的副贰,共同出使巴丘!” “按例,待出使归来,司马必另有重任,恰如白眉。” “秘在此提前恭喜司马了!” 麋威听到这里,已经彻底傻眼了。 才具过人…… 谦逊有德…… 谨慎持重…… 一致公论…… 老刘啊老刘,你怎么也被老登们给忽悠住了? 说好的当世一流识人之明呢! …… 很快,随着刘备的王命和赵累大军陆续抵达作唐。 麋威不得不带着潘秘、习宏、詹思服等部下一同北返生江洲。 虽然理论上,他可以直接乘船从洞庭西岸横渡到东岸的巴丘山。 但因为正使马良等人是从江陵出发的。 那麋威作为副使,当然要主动向大部队靠拢。 顺便,他趁着这个机会写信给已经转任前将军长史的张裔。 一则按照惯例,对方这次成了他的举主,而张裔此前又算麋威的故吏。 虽然这种奇葩的关系在大汉官场实属罕见,但不妨碍两边关系更紧密了。 必须要多多联络。 二则,麋威到底是第一次担任使者。 对于怎么做好这份虽然短暂,但技术含量绝对不低的工作没有底气。 而张裔很快就回信,核心就两条: 一是结盟的条件两边主君其实已有默契。 这次出使是将这种默契落实到具体条款,尽可能为己方争取到更多实际利益。 这方面正使马良自会安排,麋威只需配合正使即可。 二是麋威作为关羽麾下司马,且全程参与南郡、武陵两战。 那作为副使,本身就自带向对方耀武扬威的意味。 故此,须谨记“不辱使命”四字。 其后又列举晏子使楚、蔺相如使秦等著名的案例。 什么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 什么赵王为秦王鼓瑟,秦王为赵王击缶。 都是麋威耳熟能详的典故了。 总之,准备妥当之后。 一行人正式乘船东下湘江口。 …… 荆州段的长江,自古九曲回肠,有荆江之称。 一行人顺流蜿蜒而下。 麋威一边欣赏美景,一边不时回望身旁一个带着酒气的年轻人。 目光灼热。 且说,这次出使,除了仕途镀金这个目标以外。 他还打算借机抱住白眉马良的大腿。 须知历史上刘备称帝之后,马良跃居侍中之位,且从行出征。 分明是被当成诸葛亮接班人来培养的。 若非早早命丧于夷陵之战,说不定“季汉四相”能有第五人。 如此能战未来的大腿,怎能不抱? 但麋威事前没想到的是,除了马良之外。 这次居然又来了一个能战未来的大腿。 第68章 你是个大将军,他也是个大将军 “文伟,先前未曾听闻足下亦为副使,莫非是大王深知威才德不堪大任,临时改意?” 听到麋威这谦退之问,那个被他称为“文伟”的年轻人尚未反应。 旁边的马良已经发笑: “费文伟哪里是副使?他是我搬来的救兵!” 麋威不解:“救兵?” 马良笑道:“孙车骑素来好饮且海量,常在宴上灌醉宾客,观其丑态以取乐。” “而我实在不胜酒力,唯恐有辱使命。” “只好将费文伟这位同样海量的酒客请来挡酒了!” 闻得此言,麋威一面惊叹孙权居然还有这种变态的嗜好。 一面又对身边这位越看越顺眼的年轻人啧啧称奇。 而费文伟,也即被麋威视为新大腿之一的,所谓季汉四相之一的费祎了。 上前补充道: “麋君有所不知,孙车骑这恶习早已闻名江东上下。” “就好比先前去江陵面见大王的那位陈郡郑公。” “此公也堪称海量,仍不免被其主作态唬弄。” “得亏郑公有急智,才不至于当众失态。” 马良听得连连摇头,又凝色对两个年轻人道: “依我之见,孙车骑此举未必只为取乐,” “说不定是借着三分醉意,试探臣属和宾客。” “你等后续面见其人,切记谨言慎行!” 这不就是前世酒桌文化的所谓服从性测试吗? 麋威一时恍然。 连忙与费祎一同称诺。 这时费祎话锋一转,道: “说起来,我此番毛遂自荐,还是受到麋君的激励!” “昔年你在蜀中,才器无人知晓。” “不想一朝外任,便如锥置囊中,脱颖而出了!” 麋威心道大腿你别高估我了。 是我不想回去蜀中当个平平无奇的富二代吗? 还不是因为叔叔坑爹,又被江陵的老登们坑在荆州才不得不反抗! 便习惯性找补道: “蜀中谁人不知,文伟与汝南许叔龙、南郡董休昭(董允)并称一时之俊?” “也就是你三人未曾遭遇前番变故,否则一定能比我做得更好!” 闻得此言,费祎失笑摇头不说。 马良挑了挑那道标志性的白眉,啧啧叹道: “先前江陵诸公皆言麋家阿威大病之后,变得谦逊有德,我起初还不大相信。” “今日观之,确实该刮目了!” 麋威一时失语。 大腿们,我能不能收回刚刚说的话? …… 春水方生,利于行船 不久,使团顺利抵达洞庭东岸的巴丘山下。 负责接待的是孙权麾下中司马诸葛瑾。 也就是诸葛亮的亲哥了。 不过麋威前世读书只观大略,不求细节。 居然不知道诸葛瑾原来生得一副驴脸。 为此没少被孙权取笑。 麋威心道不应该啊,明明原主记忆中的“丞相”生得那般丰神俊朗。 基因表达这么玄学的吗? 不过,等他看到诸葛瑾身后那个歪鼻子、宽额头、大嘴巴的微胖少年之后。 又忽然感觉其实诸葛瑾长得还行。 长相如此有特点的一老一少,自然立即引起所有人注目。 “他果然来了!” 费祎忽而上前一步,双肩微微发抖。 竟似有些难以抑制的兴奋? 麋威顺其视线看去,正是那个跟自己年龄相仿的微胖少年 好奇道:“此人是谁?” 费祎:“诸葛子瑜之子,诸葛恪!” “听闻他和张子布(张昭)之子,顾元叹(顾雍)之子,俱为孙车骑世子(孙登)的宾友。” “此三子,尤以诸葛恪最优。” “此番东行,我定要好好会一会此人!” 麋威顿时了然。 他记得费祎也是刘备给刘禅选拔的近侍之一。 如果历史不变,将来刘禅封皇太子,费祎就会成为刘禅东宫属臣。 而又在更远的将来。 费祎成了季汉大将军,诸葛恪成了东吴大将军。 一个是诸葛亮的接班人,一个是陆逊的接班人。 两人的人生轨迹,不说毫不相干,只能说如出一辙了。 这时,那个叫诸葛恪的微胖少年注意到两人目光。 先扫了一眼当先的马良和费祎,然后落在后方的麋威身上。 又跟其父耳语一番,似乎确认些什么。 目光再回转,便多了些审视和挑衅的意味。 麋威心道不是……你去挑衅费祎啊。 你们才是一个量级的! 当即悄然退至众人身后。 不久,船泊岸。 马良当先上前,用了个颇有意思的称呼: “子瑜尊兄,别来无恙!” 麋威隐隐记得马良素来敬诸葛亮为兄,私下也以兄弟相称。 而诸葛瑾不但是诸葛亮的亲哥,也曾担任孙权使者去见刘备。 估计两边是有些交情的? 而果然,诸葛瑾也一嘴“季常贤弟”来回应。 令人如沐春风。 唯独是跟马良寒暄一番后,其人忽而笑意一敛,正色以告: “骠骑将军,假节领荆州牧,南昌侯麾下中司马,诸葛瑾字子瑜,恭迎友邻使者!” 此言一出,包括马良在内,使团众皆失色。 问题出在诸葛瑾郑重其事的这一长串头衔上。 且说,此前孙权的将军号是什么? 车骑将军。 还是刘备单方面帮他表奏的。 此前刘孙两家共同承认的荆州牧又是谁? 刘备。 而现在。 孙权不但换了一个名位更重的“骠骑将军”。 甚至连荆州牧也抢了过去。 甚至还假节。 你假谁家的“节”? 谁拜的骠骑将军? 谁授的荆州牧? 还南昌侯? 到底都是聪明人,心思稍转,便有了答案。 只见马良面色微冷道: “曹孟德的使者何在?” 诸葛瑾拱手道: “魏王使者正在与我主麾下校尉商讨市马之事。” “我主素知贵主与魏王不睦,为防不测,已经妥当安置魏使。贤弟就不要为难我了!” 闻得此言,马良神色反而稍稍平复了下来。 当然不是因为对方一口一个“贤弟”就耳根子软。 而是说,这边刚刚登岸,对方就突然闹这一出。 分明就是故意抬曹操的名头来给对手上上压力,以便后续讨价还价。 什么将军州牧,封侯买马,都是谈判桌上的筹码。 而这归根结底。 还不是因为孙权在军事上已经失利,无可挽回。 只能靠这种小花招来挽尊? 唯独是曹魏终究是不可轻忽的大敌,又不能不重视。 当下稍稍应付过去,暂不理会。 …… 在驿馆安顿下来后,马良立即遣人到城中打听。 很快就有人在城中另一侧的驿馆看到曹操使者的节杖。 正要进一步打听使者身份、来历。 诸葛瑾就邀请饮宴了。 正使马良、副使麋威、同行的费祎,皆在受邀之列。 麋威情知来者不善,留了个心眼,让随行的潘、习、詹等部下分头去打听曹操使者。 然后便与马良等人一同赴宴。 第69章 驴骡对燕雀,麦子对石磨 很快,一行人来到巴丘山下的一处官廨。 这里据说是鲁肃当年屯兵巴丘的治所。 不但占据险要,景色更是一绝。 近可观芷兰相间,郁郁葱葱 远可望湖映天光,一碧万顷。 所谓“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说的便是此地。 即便没有后世那座闻名天下的“岳阳楼”,依然堪称胜景。 用麋威的话来说,哪个角度都出片 除了那面明显新换上的“骠骑将军”旗。 那个实在碍眼,众人干脆眼不见为净。 路上,马良不忘叮嘱两个。 当然,写麦子只是借题发挥。 本质还是在攻击对手。 而诸葛恪也不甘示弱。 转头也写一篇赋来回怼。 麋威好奇上前看,写的是磨盘。 以磨对麦,依旧攻击性拉满。 麋威自问没有这种即席挥毫的急才。 至于抄诗什么的,自己背诵并默写全文的基本是唐诗宋词。 跟这古早版本的汉赋不搭嘎,就无谓献丑了。 随手拿起个甜橘当起了吃橘群众,顺便补点维c。 很快,两篇文采飞扬的赋文完成。 诸葛瑾便准备邀请马良一同上前品评。 而且他心中早有定计。 乃是为两个年轻人扬名之余,顺便给今日这场“小宴”定下最终调性。 也即: 孙刘两家都是人才济济,各领风骚,今后还是旗鼓相当的“友邻”。 然而尚未等他扬声。 诸葛恪却突然放下简牍,转向正在剥橘子的麋威: “你会辞赋吗?” 麋威不解其意,摇头。 “那你以前吃过橘吗?” 麋威还是莫名奇妙,点头。 “你吃的是南橘还是北枳?” 这下麋威听懂了 诸葛恪这是嫌跟费祎对喷不过瘾,又来招惹他这个副使了。 如果回答吃南橘,就跟郝普这些叛徒一样。 如果回答吃北枳,就是自找苦吃的蠢材。 反正总能找到攻击的角度。 只能说,麋威虽然确实不擅长辞赋。 但继承了前世的“先天键气”,还真没怵过谁。 一时气通周天,键在意先。 起手却只淡淡一笑,剥橘如故: “我都吃。” 第70章 兴,都可以兴 “岂能都吃?” “足下莫非是那不知五味的蝼蚁? 诸葛恪拍案失笑。 麋威挺想给对方科普小蚂蚁其实也能感知气味的。 但估计会被当做异类。 便道: “橘子酸甜可口,在下固然喜欢。” “但枳子性温味辛,能破气散结。” “我先前得了怪病,江陵张神医曾以枳子入药,为我去疾。” “故为‘都吃’。” 此言一落,费祎当场捧腹。 诸葛恪却张嘴欲骂,又骂不出声。 麋威当然知道原因。 且说,刚刚两人又是凤凰麒麟,又是驴骡燕雀,又是麦子石磨。 看似千奇百怪,其实都在借物言事。 乃是诗歌里常用的“比”和“兴”之法。 也即比喻和联想。 所以诸葛恪刚刚那个问题。 重点不在于是否有人真的同时吃过南橘和北枳。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精心挖好的坑。 好巧不巧。 遇到了一个还真的同时吃过两者的麋威。 还是吃得有理有据的那种。 这就类似于。 一个人说我吃过的盐比你走过的路还多。 对方却回答你有糖尿病。 就不在一个频道里。 诸葛恪素来以急才自诩,岂能服气? 呆愣数息,又起攻势: “天底下如足下这般‘都吃’的人,又有多少呢?” 麋威即答:“怕不是有成千上万。” “莫忘了三年前席卷海内的大疫。” “多少人吃不上饭,吃不上药?” “我听闻五溪蛮各部,很多一族尽墨,却鲜为人知。” “若他们泉下有知,你问他们想不想‘都吃’?” 那必然是想的。 诸葛恪心中冷笑,却不以为意。 因为他断定麋威又在强行偏题。 就连费祎都忍不住上前扯了扯麋威衣袖以作提醒。 一次出奇算是妙手。 但多了未免有点刻意卖蠢。 反而落于下乘。 然而麋威的键气已充盈到极致,根本是片刻不停: “至于说这南橘和北枳的区别,我当初还就此事请教张神医。” “他说其实懂行的医者,多多少少都能发现橘和枳类属并不相同。只是一般人不熟悉其药性,误以为是同种罢了。” “我又问,为什么医者不将此事广而告之呢?” “张神医说没这个必要。” “人饿了、渴了吃橘子能活命;病了、痈了用枳子也能活命。” “这不就够了吗?” “于是我就悟了。” 麋威稍稍一顿,塞了一瓣橘子入口。 而此时场间。 不但两个年轻人敛容无声。 就连马良等人都放下酒杯,转头看来。 所有聪明人都敏锐意识到,麋威其实并没有偏题。 稍稍润喉,麋威接着道: “于晏子而言,为了不辱使命,橘枳即便味性不同也可以同种。” “于医者而言,为了辨明药性,橘枳即便外观相似也必须区分。” “于快死的人而言,只要能救命,管它同不同?吃不就完了吗?” “这便是按需而求同,因利而存异的道理!” 话音一落。 费祎当场抚掌:“妙哉!” 其他人也都彻底肃然。 至此,所有人都听出了麋威的潜台词。 眼下北方尚有强敌,却因枭主病危而渐渐显露战机。 那刘孙两家不正该求同而存异,并力北伐? 岂能如孙某人先前那般鼠目寸光,只盯着眼前的一亩三分地? 想到此处,费祎莫名有些赧然。 亏自己刚刚还以为麋威不懂比、兴之道,一意卖蠢。 其实人家从一开始就在“兴”了! 他当然不信什么“与张神医对答悟道”这种托词。 不过是麋威假借对方之口,讲述自己的志向罢了 正是诗歌赋文里最常用的“兴”! 庄子怎可能真见过扶摇直上九万里的鲲鹏? 孔子怎可能真被一个玩泥沙的小孩给问住? 都在比! 都是兴! 先秦诸子早就将这一套玩得炉火纯青。 这麋家阿威,确要刮目相看了! 诸葛恪自知理亏,气势顿时弱下。 只能另选一个角度找补: “足下莫不是想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你眼中只有一个“利”字而已! 都到这份上了,麋威当然听得出对方潜台词。 却是放下橘皮,正身肃容道: “管子言因利而合,固然不假。” “但君子之交,除了利,还有志向与道义。” “好比说汉中王与关张二将,与军师将军,与我家大人!” “又好比说孙车骑与周公瑾、与鲁子敬,与令尊!” “昔年诸位尊长于危难之际,奋不顾身,千里奔走,只为结盟抗曹,匡扶天下。这难道不正是道义与利益并存?” 听得此言,诸葛恪终于彻底失声,继而面露忿忿之色。 麋威搬出父辈作为例子,对他确实有点耍赖。 除了特意强调的“孙车骑”有待商榷,其他根本无法反驳。 否则孙氏三代经营江东,到底算什么? 因利而合又因利而散的一群苟且之徒么? 这种话他诸葛恪不敢说也不能说的啊! 这才是他忿忿不平的原因。 他居然被这个不会写辞赋的人给辩倒了! “恪!你已失态,退下吧!” 听到父亲之言,诸葛恪竟莫名有种得救的感觉。 匆匆抓起墨迹未干《磨赋》,掩面而去。 而另一边,机灵的费祎早已悄悄将《麦赋》塞进了衣袖里。 装作自己压根没写任何文字一样。 一场闹剧,以诸葛恪颜面尽失,诸葛瑾强行定调落空而告终。 老成如诸葛瑾,此时也不免微微叹气。 指着麋威对马良道: “我现在知道麋子方为何拒绝我主招揽。” “早知今日,当初就该向麋子仲推荐江东的神医!” 马良闻言一怔,继而失笑: “尊兄此话太直白,良不知该接还是不该接!” 然后也转看麋威。 心中却莫名想到已经出仕的幼弟,马谡马幼常。 倒不是说两人相似。 而是说汉中王私下曾言马谡为人言过其实,提醒自己作为兄长要多加管束。 而眼前的麋威,跟幼常似是截然相反的性情? “季常在想什么呢?” 听到诸葛瑾发问,马良也指着麋威,回头道: “不瞒尊兄。此子曾自言梦中得大汉先帝传授开万世大平之法,以匡扶汉室天下。” “彼时费公举(费诗)只道他在逗趣,后来还当趣闻与大王和诸公分享。” “可今日观之,只怕未必有假!” 诸葛瑾闻言也是一怔,同样失笑: “你此言也直白,我不接!” 他当然不会认为马良在逗趣,也不至于将麋威的戏言当真。 不过是听出马良借故强调刘备大汉宗室的正统身份罢了。 还是在“兴”。 如此稍稍交锋一番,两个老江湖各自莞尔。 接着饮酒,接着剥橘。 至于两个降人,却已经无人在乎了。 第71章 谈判造牌,郝普报信 “换言之,曹孟德使者是真的,封赏也是真的,除了市马尚无定论,诸葛子瑜并无虚言?” 马良神色郑重地看着麋威。 小宴之后,他已不再视对方为晚辈。 麋威颔首道: “我麾下有几个出身本地的荆夷,先前去江边打听,曹使数日前便登岸!” “况且,若能借此阻挠两家结盟,曹孟德何乐而不为?” 最重要的是,历史上曹操本来就这么干! 区别在于,原本是孙权全取了荆州,刘备由盛转衰。 而现在则是刘备保住了上升势头,轮到孙权吃闷亏。 反正对于曹操来说都一样。 有必要搅和两个对手结盟。 马良点点头,道:“可知曹使什么来头?” 麋威明白对方意指,直白道: “一个公车令的佐吏,出身不高。” “由此可见,曹孟德确实时日无多了。” “雒阳诸公的心思都在其身后事,无暇南顾。” “于是差遣一个无关紧要的斗石小吏南下,所谓有枣没枣打三竿子,如此而已!” 听到麋威最后的比喻,在座的马良费祎颔首认同之余,不禁莞尔。 这时费祎忽然道:“曹使果真在城中另一头的驿馆?” “文伟果然机灵!” 麋威不放过任何抱紧未来大腿的机会,接着道: “那驿馆的使者节杖虽是真的,但人却早已转移到别处。” “显然孙氏不希望我等与曹使私下勾连。” 费祎闻言扼腕: “可惜了。本还想孙氏谈市马,我等就谈‘市人’!” 麋威微微一怔:“这是大王的意思?” 费祎:“正是。” 麋威了然。 费祎说的市人当然不是指买人。 而是指己方手中掌握的两个重要人质。 一个是被关羽水淹七军的魏将于禁。 一个是被麋威聚众剃头的名士虞翻。 特别是于禁,其人战败前名位极重,堪称国家大将, 甭管哪个曹魏使者来了都不敢忽视。 正好能成为刘备这边的一张好牌。 利用得当,可轻松化解孙权刻意营造的声势。 想到这,他不由好奇刘备到底为这次谈判预设了什么条件。 马良也没有隐瞒,一一道出。 首先,肯定要孙权各部立即撤回湘水以东,恢复战前的双方边界。 后续马良转任武陵太守,本就有跟廖化一南一北,监督江东撤军的意思。 其次,孙权作为毫无疑问的战败方,必须要割地赔偿。 关羽直接索要跟南郡一般位置显要的江夏郡。 不过这条件应该很难谈成,只是例行漫天要价而已。 因为在这个时代,一直到唐宋以前。 大江以南还是一片尚未得到开发的“不毛之地”。 荆州的核心资源区,只局限在南阳盆地和江汉平原。 往南最多算到洞庭湖周边一小圈,不能再多了。 所以,正如刘备失去南郡就等于失去荆州一样。 孙权失去江夏,基本就跟荆州无缘了。 所以刘备和关羽的底线是:索要江夏境内,汉沔之滨的竟陵和堵口。 麋威稍稍回忆地图,知道这两地都是汉水流域的重要据点。 特别是堵口。 作为夏水注入汉水的重要水口。 一旦占据,就能将整条夏水通道收入囊中。 往后关羽军团北上襄樊,无须再仰人鼻息。 马良:“除此以外,大王还让太傅许文休写信给交州士威彦。” “许公当年客居交州,颇得士氏兄弟礼待。” “虽未必真能拉拢其归附,却正好应对孙权早前暗通益州郡雍闿的勾当。” 许靖给交州士燮写信? 听到这个刘备阵营的大名人,麋威眼前一亮。 许靖就是汝南许劭的堂兄。 兄弟俩当年搞了一个“月旦评”,非止本地名士趋之若鹜。 就连外郡士人也上门求评,比如曹操。 所以许靖早就超出了一地名士的格局,声著海内。 用麋威后世的话来说,就是“出圈”。 这么一个大名人跟士燮示好,孙权怎可能坐视不理。 互相造牌嘛,谁怕谁? 你出一张曹操使者,我跟一张人质于禁。 你要染指益州南中,我就拉拢交州士燮。 你用郝普和士仁来恶心我。 我就给你看看虞翻的秃顶。 谈判期间的台下博弈,大抵如此。 思忖间,仆人忽来报。 郝普在门外求见。 众人面面相觑,马良决定先见一见再说。 “普愚鲁,愧对汉中王信任!” “若当初宁死不降,岂有今日之辱?” “真是悔不当初啊……” 一见面,郝普当场面北下跪,以头抢地。 然而马良何等城府,根本就面沉如水,不发一言。 麋威和费祎同样木然安坐。 直到郝普自己哭得嗓子干哑了,这才面色讪讪道: “我自知万死难辞其咎,不敢奢望大王和诸公原宥。” “只求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好让余生不在悔恨中度过!” 听到此言,马良才终于启齿: “你打算如何将功补过?” 郝普连忙爬起上前道: “我知道曹孟德的使者藏身何处!” 马良白眉微挑:“然后呢?” 郝普:“我虽愚鲁,却也知汉贼不两立,岂能坐视曹贼搅扰两家结盟?” 说到这,郝普深吸一口,狞色道: “诸公何不效仿义阳侯和定远侯故事!” 此言一出,马良和费祎各自动容。 且说,郝普说的这两个“侯”。 分别是前汉的傅介子,和后汉的班超。 都是名垂青史的汉家使臣。 两人都曾在出使途中斩杀匈奴使者,震慑西域诸多小国。 堪称硬核汉使,历来为世人所称道。 说实话,尽管马良并未消除对郝普的怀疑。 但此时真有几分意动。 一来,若成功斩杀曹使。 那孙权除非当场翻脸。 否则失去最大的手牌,只能认栽。 而按照当下军事态势,孙权哪还有翻脸的资本? 此乃快刀斩乱麻之计! 二来嘛,谁不希望成为定远侯(班超)那样盖世英豪? 他一句“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在后世成了多少渴求功业之人的梦中情话? 马良这次出使,当然包含成就个人功名的目的。 甚至更直白地说。 让马良这个心腹趁势扬名,继而出牧地方。 本就是刘备选择他为正使的一重考量。 别说马良这个正使了,就连旁边只作随行宾客的费祎,此时也面色数变。 同样在心动。 唯独是,两人心动之后。 下意识转向身旁的麋威。 却见后者只是静静地看着面目狰狞的郝普。 脸色居然有些……滑稽? “麋中郎(宣信中郎),你还是信不过在下吗?” 郝普自然注意到麋威的目光,不由苦笑。 而麋威抿了抿嘴,一时也不知该怎么跟对方解释。 没办法。 真不是他信不过这位郝哥们。 实在是对方的先天受骗圣体太容易坑队友了。 他甚至考虑过郝普很可能不是奉命来诈骗。 而是又又被人利用了而不自知。 不对,现在还不能说又。 心中微忖,他决定稳一手。 便对马良道: “事关重大,下吏认为应当从长计议!” “也好。” 马良敛容颔首,让人带郝普下去安顿。 其实就是先软禁起来。 然后屏退左右,只留下麋威和费祎二人在身边。 这才对麋威含笑道: “麋中郎有何妙计,速速道来!” …… 感谢书友【洋洋洋2019082】的打赏!没记错大佬是我第一本书的老书友?小透明受宠若惊! 第72章 黄雀在后 “下吏智量不足,哪敢在马校尉面前自称妙计?” “不过是也想起定远侯(班超)的故事罢了。” 麋威稍顿,沉声道: “昔年定远侯在域外数次杀人立威,非止袭杀这一种手段!” 马良何等见识,闻弦知音: “你意思是,我等可以效仿定远侯第二次出使西域,改袭杀为诱杀?” “马校尉明见!”麋威道。 “我等可以先遣人去见曹使,请他单独来到这处驿馆商议人质之事。” “于文则乃是曹魏假节钺的大将,那使者名轻而位卑,岂敢不来?” 两人当即恍然。 而机灵的费祎甚至先一步想到麋威此计的妙处。 抚掌道: “妙哉!” “若曹使被诱来,我等速杀之,孙氏便再难装腔作势。” “若有诈,那横竖不过是遣人去递个话,事情尚可转圜。” “说不定,还可借此一窥背后到底是谁在设局!” 说到这,费祎目光一振,主动请缨: “祎无官无职,乃是从行宾客,不如就由我去诱敌吧!” 马良想了想,同意。 又对麋威道: “既然你部有熟悉当地人情的,就由你暗中掩护费文伟,看看能不能查出些什么。” 两人当即领命。 …… 此时的巴丘,规模虽然不如后来的巴陵郡治。 但先后被周瑜、鲁肃作为屯兵之所,几经扩建,城中房舍却是不少。 诸葛恪追随父亲来到此地,已经大致摸清门路。 不多时,便来到了一处用来收治伤兵的驿舍。 推开一处房门。 一个包裹了半边身的年轻将领,已在等他。 诸葛恪不敢怠慢,立即上前见礼。 然而对方只是摆了摆手,让他有事说事。 诸葛恪:“小子已经打点妥当。” “只要刘玄德使者一亮刃,都尉麾下的亲卫就可上前拿人,抓他个现行!” “到那时,对方理亏,那割地之事便可搪塞一二了!” 言罢,诸葛恪抬头瞥了一眼那负伤的将领。 可让他失望的是。 对方反应相当冷淡,不置可否。 诸葛恪急道:“孙都尉有何见教?可是小子此计‘黄雀在后’有什么疏漏?” 那负伤的将领,正是被关平打断了一臂的武卫都尉孙桓。 便见孙桓沉声道: “不能说你的计策有疏漏。” “只是盟约的根本,在于兵力,在于城池,在于军争上的胜负。” “除此以外皆为小节,不足为道。” 好一个不足为道! 你一个败军之将怎么有脸跟我说这个? 然而孙桓仿佛没看出他不满,自顾自往下说: “此番和谈,陆伯言与主上早有言语。” “若他计策成功,则荆州战局仍不失为一场小胜。” 闻得陆逊的名头,诸葛恪再生气也不得不放低姿态。 毕竟他是吕蒙死前指定的军事继承者。(注) 闷声道: “小子也从家翁那里听闻此事,陆将军直言此计行诡道,只有五成胜算。” “又道这五成胜算的关键,在于尽可能蒙蔽刘玄德使者的耳目。” “故而小子才设下此局。” “不管能不能成功,都能让刘玄德使者分心!” 孙桓这才点了点头。 却又直言不讳道: “令尊曾说你虽有急才,但性情粗疏,可用于急,却不能委以重。” 诸葛恪当即气不打一处来。 忿声道: “小子确实德行浅薄。但也确实在替都尉感到不值!” “此计若成,功劳都是陆伯言的,与都尉你何干呢?” “前番围攻关平不利,潘文珪尚可以知耻而后勇。” “而都尉废了一臂,今后怕再难上沙场立功……真的甘心吗?” 孙桓呼吸一窒。 良久,吐出一口浊气,道: “你要答应我两件事。” 诸葛恪情知对方已经被说动,连忙躬身。 孙桓:“其一,必须证据确凿,否则我担不起破坏盟约的罪名!” 见诸葛恪猛点头,又道: “其二,你性情粗疏,但刘玄德的使者却谨慎细致,你莫要聪明反被聪明误!” 见对方又提起这一茬,诸葛恪不免腹诽。 这孙叔武怎么败了一阵后,全然失去了往日的锐气? 若非自己无法调动兵马,父亲又总是不满意自己,真不想找这个败军之将帮忙! 便敷衍道: “我知道,白眉马良,还有那个费文伟,我会派人盯紧他们的。” “那个麋威也不能忽视!” 孙桓突然高声强调。 诸葛恪吓一跳。 蓦地想起小宴上的事,倒是真心实意地应道: “我会安排人盯着他的!” …… 不多时,诸葛恪带着孙桓的亲卫,来到了曹操使者的藏身之处。 门外早有内应等候。 在获悉进去的只有费祎,诸葛恪面色不由一滞。 但想到费祎到底也算刘备的人,便连连叮嘱内应注意监听动静。 一旦听到有人亮刃,立即放声大喊。 不过就在此时,一个不速之客忽然来到他面前。 “麋……麋中郎怎么来了?” 赫然正是单刀独马而来的宣信中郎,麋威。 只见麋威轻巧翻身下马,扶刀昂首上前道: “我饭后来了兴致,本欲夜登巴丘览胜。” “不料却遭到来历不明之人尾随。” “待我抓住那人盘问,方知是足下派来监视我的。” “既如此,我干脆亲自来见足下,好让你看个明明白白。” 诸葛恪表情几乎绷不住。 什么夜间来了兴致根本是胡扯。 巴丘虽然白天景致是一绝。 但夜里乌漆墨黑的你看个屁? 怕不是猜到了自己有所谋,特意来对质。 这一刻,他想起了先前小宴上惜败此人,恨不得当场将其擒杀。 然而孙桓的警告尤在耳旁。 而自己身旁还全都是他的兵。 终究只能忍耐。 好在,就在他尴尬之际,驿馆的内应终于传出信号。 “吾计成矣!” 诸葛恪得意地大笑一声,不再理会麋威,带人匆匆杀奔入内。 啪! 诸葛恪一脚踹开房门,正欲发表一番义正词严的谴责。 哪知定睛一看。 费祎正拿着笔刀,在木牍上涂改什么字。 而曹操的使者端坐一旁,显然在等待。 这跟他之前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太和谐了! 心中顿时凉了半截。 但此情此景,他已骑虎难下。 只好硬着头皮质问道: “不请自来,是为贼乎?” 费祎施施然道: “我握笔刀,你执屠刀。” “我安坐此间,你破门而入。” “谁是客谁是贼,不是一目了然吗?” 诸葛恪面色一僵,转向曹操使者: “你为何不经我主同意,私下会见刘玄德的使者?这是为客之道吗?” 曹操使者明显被这阵仗惊吓,惶然不敢吱声。 费祎见状立即上前对诸葛恪呛声道: “于文则,北方上将也。” “你主既然受了曹孟德所赐的节杖与官位,便算跟他同朝为官。” “如今我们在谈论如何妥善安置于文则,你们之间哪有什么主客之分?” “莫非你主并非真心归附曹氏?” “还是说,你打算刺杀其使者,然后栽赃我等头上啊? 闻得此言,魏使惊慌之余,面上闪过一丝怒色! …… 注:历史上吕蒙的军事继承者有两个,一个陆逊,一个朱然。其中朱然坐镇江陵。但本故事孙权未得江陵,所以朱然未能上位。 …… 感谢【独思细雨前】和【小小航海王】的打赏! 第73章 孙权问难 见到曹操使者动怒,诸葛恪心中直呼要坏事了! 连忙上前解释自己是奉命来保护对方的。 又说获悉刘备使者要刺杀他,所以才冒昧破门而入云云。 然而曹操使者看着他身后那群精壮凶悍的士兵,根本就不信。 加上费祎不时在旁边插科打诨。 最终一怒之下,甩袖而走。 诸葛恪无奈,狠狠瞪了一眼令人恼火的费祎。 便匆匆从此处驿馆后门离去。 不走正门,是因为那里有个更令他恼火的麋威! “若非麋君运筹帷幄,今夜怕是要吃亏!” “方才你没看到诸葛恪那眼神,如道旁一败犬!哈哈哈哈……” 听到未来大腿又在高估自己,麋威本能要谦让一番。 但想起紧要之事,立即正色道: “文伟,我观诸葛恪年少,性情急躁而粗疏,固然不足以跟马校尉和你为敌。” “但其父乃是公认的弘缓持重之人,擅长谋远。” “按理说,不该轻纵其子行此轻率短浅之策!” 费祎闻言一个激灵,凝目道: “麋君的意思是,其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正是!”麋威道。 “我刚刚故意单骑来见,便是存了试探之心。” “结果诸葛恪虽然对我没有好脸色,但明明麾下带着兵卫,足可壮胆,却连言语上的威胁都没有。” “若我没猜错,那些兵卫分明另有所属,由不得他任性妄为!” 费祎恍然而叹服。 然后这才注意到麋威果然跟自己一样,也是孤身前来的,不由抚掌道: “昔年孙氏麾下尚有一个鲁子敬(鲁肃)敢于和关将军单刀俱会。” “不意鲁子敬之后,我主麾下仍有两个敢于单刀之人,而孙氏麾下却再无此英杰!” 麋威听得愣了愣,才意识到,费祎这是将自己和他相提并论? 还跟关羽鲁肃抬到一个高度? 不至于不至于……呃,不对。 费祎至于,我不至于! 正想谦让一番,詹思服突然从巷口钻了出来。 麋威忙问:“詹君,可有发现?” 詹思服重重颔首,面带喜色。 费祎听得糊涂,看向麋威。 麋威:“你我来到此间,足以引开城中耳目,正好方便我部下暗中查探。” 费祎不由叹服麋威心思之慎密。 便看向詹思服。 后者眉飞色舞: “不出主公所料,有重大军情!” 费祎闻声心中一紧:“何处?” 詹思服:“堵口!” …… 翌日,一行人终于正式面见孙权。 孙权亲自设宴招待,规格自然高于诸葛瑾的小宴。 除了座次更多,还配备了乐伎、舞伎来暖场。 一时间,巴丘山下,姹紫嫣红,馨香扑鼻。 但三人都是见惯大场面的,不至于为此分心。 特别是被人刻意告知这批伎乃是从雒阳远道而来的。 心中就更只剩一声冷笑了。 宴席的菜色也比昨日丰盛。 猪牛羊,鸡鸭鱼,样样不缺。 但最考究的是其中两样。 其一是用江东特产莼菜所熬制的“莼羹”,咸鲜可口。 麋威记得此菜后来因为陆逊孙子陆机的缘故,还得了个“陆机莼”的典故。 其二是从西域传入的羊酪。 麋威尝了尝,也是咸鲜口,但着实吃不惯。 倒是想起了此物在后世跟陆机莼相提并论。 合在一起有个“羊酪莼羹”的成语。 意指天南地北各有风味。 而这么一想,再看眼前特意并排放置的南北珍馐。 再闻一闻身旁的雒阳脂粉香。 哪还不明白今日这番色香味俱全。 本质上跟那面碍眼的“骠骑将军”旗一样。 都是孙某人在狐假虎威,攻心为上? 唯独是,经历了昨天种种事端之后。 此时再面对这些小花招,未免有点无感。 该吃吃,该听听,该看看。 该抱……咳,这个就算了。 不能在两个大腿面前丢印象分。 总之,一曲舞罢,三巡酒过,场间气氛已经炒热。 孙权主动下场邀请与马良一同对舞。 而前世读书不求细节的麋威,此时方知孙权不但酒量了得,居然还挺多才多艺。 小舞跳得那叫一个溜。 而有了孙权带头,其臣下自是不再拘于礼节。 有个自称顾雍之子的年轻人上前拉着费祎斗酒。 就连麋威也被一个自称张昭之子的年轻人抓去玩投壶。 因为对方祖籍徐州彭城,而麋威祖籍徐州东海,乃是邻郡之人,正该多多亲近云云。 总之,一场大宴从白天玩到入夜,宾主尽欢。 眼看着,就此安然落幕。 但,就在所有人喝得醉醺醺之际。 孙权目光陡然一清,指着马良,大声问道: “季常!” “先前孤欲与云长结秦晋之好,奈何彼时两家有误会,以至于闹出后来的种种事端。” “如今既已重修旧好,不如由你来当主媒,替孤之子求娶云长之女,如何啊?” 此言一出,吵闹了一整天的宴席顿时一静。 所有人,甭管酔没醉,只要还没躺下的,纷纷看向马良。 而马良稍稍一愣,竟先看向了麋威。 麋威心中顿时一咯噔,瞬间酒醒。 大腿你突然看我是几个意思? 好在马良只是稍稍一瞥,便迅速回转孙权: “将军这个‘秦晋之好’说得极好!” “奈何关将军目前只有一女待嫁,且已经被大王亲口定下了亲事,只怕无缘嫁入将军的高门了!” 孙权闻得此言,似笑非笑道: “季常的意思是,孤的儿子不如刘玄德的儿子吗?” 这一次,江东群臣非但肃静,更是人人对马良侧目而视,隐隐有威胁之意。 就连缠着费祎和麋威玩耍的几个年轻人,也纷纷甩袖回到自席。 跟先前的热情可谓判若两人。 不过,马良对这一幕早有预料。 却还是不慌不忙地先瞥了麋威一眼,才沉声接话道: “非是此意。” “只是关将军与我主自有一番恩遇,两边结为儿女亲家是早就定好的事,不能失信于彼此。” “况且,我听闻将军世子早就与周公瑾之女定下亲事。” “将军与周公瑾同样恩遇非俗,若我等横插一手,岂非让将军也失信于臣下了?” 马良此言可谓滴水不漏。 甚至还成功返将了孙权一军。 首先,只提世子孙登,却不提孙权其他子侄。 言下之意是除非世子,其他不足以娶关羽女。 捧了自家一手。 其次,更妙的是,还借孙登把早已病故的周瑜给带了出来。 周瑜虽然下葬于吴郡。 却是先在巴丘山下染病逝世的。 正是眼前之地。 孙权那句“孤非周公瑾,不帝矣”,如今还被江东上下津津乐道呢 而果然,孙氏群臣闻得此言,虽不至于对孙权侧目,但气势多少收敛下来。 不过,孙权此时明显喝上了头,追迫不停: “那季常意思是,若抛开刘关之间的恩遇,其实还是孤的儿子更出色,对吗?” 第74章 盟约终定,实据汉沔 马良揉了揉发胀的额头,只能笑而不答。 孙权明着耍无赖,能怎么答? 总不能当场拔剑血溅五步吧? 那不更显得对方说对了? 孙权见终于难住了马良,手指对方,对群下笑道: “都说马氏五常白眉最良,此言不虚!马季常甚至不愿为其主撒谎,乃真君子也!” 一时满堂哄笑。 但孙权还嫌不尽兴,又转向了的麋威: “你虽然年轻,但既然是玄德任命的副使,想必也是有见地的。” “你来说说看,是孤的儿子更出色,还是你主的儿子更出色?” 看着这位长上短下的江东之主。 已经喝了不少酒的麋威,差点没忍住骂人。 酒桌霸凌还玩上瘾了是吧? 好歹还记得自己使者的身份,不至于匹夫一怒,当场拔剑。 但“键气”早已充盈待发。 当即正身肃容道: “将军虎子,自然不俗。” “但比起我主世子,却有一处大为不如!” 此言一出,冷笑、嗤声接踵而来,不必多提。 倒是孙权笑意不改,追问:“何处不如?” 麋威:“天下皆知,我主汉室宗亲,以匡扶天下为己任。” “正所谓汉贼不两立,我主无论如何都不会向曹贼北面称臣。” 微微一顿,接着道: “将军如今称臣于北,以曹贼之奸猾多疑,必定上望将军入朝,下索将军世子为质。” “以此而论,岂非我主世子更优?” “莫说关将军之女,世上任何一个良家女子,应该都不想刚刚嫁作人妇,便要成为质子吧?” 啪嗒。 不知是哪个醉鬼打翻了杯盘。 但这一声后,全场陷入长久的死寂。 孙权更是停杯投箸,久久失神。 大概是想起刚刚十岁出头的长子了。 最终,竟扔下群下和宾客,径自离去。 一场闹剧,就此落幕 …… “此番回到江陵,麋君定要扬名了!” 翌日酒醒,马良一时感慨不已。 “那日子瑜兄的小宴,你驳得诸葛恪掩面而退,我虽对你刮目,也只道你是‘知言’。” “但昨日一辩,我方知你非但知言,更识人心。” “既维护自家脸面,还恰到好处挑拨曹孙。” “正是!”旁边费祎也含笑赞道。 “我过去只知麋君精通骑射,竟不知你的箭法能直透人心。” “孙氏君臣虚张声势了大半日,却被你用一个‘质子’给轻松压下去了。” 麋威连忙谦让一番。 他当时哪有想这么多? 不过是喝高了,又自忖占了熟悉历史的便宜,知道孙登恰是孙权的软肋,没忍住怼一下罢了。 能把江东君臣当场怼沉默他是没想到的。 只能总结为缺少军事胜利支撑的孙权,终究是纸老虎。 总之我麋威绝不高估自己。 “对了,有一事未请教。” “昨日孙仲谋发难之时,校尉为何两次看向下吏?” 闻得此言,马良神秘一笑,道: “待回江陵复命之日,你自会知晓。” “眼下二三子先专注于两家定盟之事。” 麋威只能按捺好奇,与费祎一同称诺。 …… 其后数日,马良带着麋威和费祎会见了不同层次身份的人物。 而结盟的条约,也在这个过程中梳理成型。 其一,双方大体恢复建安二十年那次湘水划解的领地。 也即: 湘水以西的南郡、武陵、零陵归属刘备。 湘水以东的江夏、长沙、桂阳归属孙权。 其二,在此基础上,江夏境内的堵口,连带堵口以北的四个县。 也即:竟陵、云杜、安陆、南新市。(注) 通通划归刘备。 这比原定的底线还多出三县! 自此,堵口以北的汉水流域,尽入囊中。 关羽不但实据了北上襄樊最紧要的夏水通道和汉水通道。 也基本堵死了孙权日后染指襄樊的可能性。 今后只能老老实实死磕合肥、打打徐州了。 对此,孙权方当然是有微词的,甚至再次提出“租借”的说法。 但遭到了马良和麋威的强硬驳斥。 问就是我们打胜仗了。 再问就是南郡和武陵两部人马你们还要不要? 孙权方当然不能不要。 于是骂骂咧咧地认了。 不过马良麋威并未掉以轻心。 因为根据詹思服等人打听到的情报,对方似乎在堵口方向有小动作。 好在自己这边也及时报告给江陵,半点不怵。 估计很快就有捷报传来。 其三,双方恢复蜀锦、蜀马、巴盐、铜铁,粮食,木材、舟船等等传统贸易。 这是互利共赢的事,没怎么争论就通过。 其四,刘备承认孙权对交州的占有,孙权则拒绝益州郡雍闿等人的归附,也不再以荆州牧自居。 但这个终究看将来局势发展,现在的盟约将来未必不能撕掉。 经此一事,两边的信任终究是无法修复如初。 只因有共同大敌,共同目标,不得不结盟。 关羽强烈要求实占汉水通道,就是这个原因。 其五,约定将来共同北伐。 这个理所当然,但也不是三言两语能定下,只能时机到了再论。 以上五条,就是刘孙再次结盟的主要条款。 剩下的。 诸如交换战俘,撤军,郊祭、告祖、互赠礼物等等琐事,不在话下。 一路忙碌下来,麋威对比前世刘备集团由盛转衰的“建安二十四年”。 心中不免感慨万分。 然而这个时代,这个形势。 终究因为他自认为“微不足道”的努力,有了不同的走向。 关羽父子不用败走麦城了。 张飞大概也不用死得窝囊了。 刘备也不必惨兮兮地白帝托孤了。 就连前世最敬佩的“丞相”,此生应该也不会过早劳累而死。 于是安心欣慰之余。 他不免对未来有了更多的期待。 开春之后,就是建安二十五年了。 也是“后汉”的最后一年。 再往后,就是名副其实的“三国”了。 这一世,北伐能不能有个好结果? 怀着这个念想,他一时归心似箭。 等一切终于打点妥当,便迫不及待登上返程的船。 不过,就在他刚刚钻入船厢,准备躺下来休息片刻之际。 船上忽然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一个是歪鼻子大嘴巴的诸葛恪。 一个是与他眉目三分相似,但五官更端正的半大少年。 后者身上,还有厚厚的行囊。 …… 注:按《孙皎传》,竟陵、云杜、南新市均为孙皎的奉邑,可见至少222年曹丕三路伐吴之前,三地均属孙权。而按《周鲂传》,在诸葛亮北伐期间,孙权命孙奂治于安陆,修立邸阁,可见安陆也曾属孙权。 第75章 煮茗论北伐 “足下似乎并不意外?” 诸葛恪看着安坐如山的麋威,眉头一挑。 “那夜之后你久不露面,我就知你早晚还要生事。” 麋威淡然应声。 “说吧,这次是‘南橘北枳’还是‘鼓瑟击缶’?” 诸葛恪轻呵一声,却先指向身后的半大少年,道: “这是我弟,诸葛乔。” “叔父(诸葛亮)膝下无子,曾向大人讨阿乔为嗣。” “去岁阿乔便该入蜀,只因后来两家交兵而耽搁。” “如今盟约既成,他正好跟随你西上。” “没异议吧?” 麋威当然没异议。 顺水人情而已。 更别说“丞相”向来是他心目中的。 没想到落子益州,针对北伐。 明显有备而来。 于是稍稍回忆一下两世见闻,还有自己亲历战争后的一些感悟。 很快捻起一枚赤色石子,啪地一声。 落在青子“正北方”不远处。 诸葛恪茫然抬头,一时不解。 因为这幅天下州郡图十分简陋。 只标出部分主要的城池,郡名。 大部分郡县是留白的。 “此地乃益州犍为郡。” 麋威稍作解释。 诸葛恪:“犍为……我倒是记得费诗费公举是犍为人……那又如何?” 麋威:“蜀中多良田,南中多山险。” “益州之富,大半在蜀中。” “而犍为则是连接南北的咽喉之处” 诸葛恪恍然: “你意思是,若南中暂不可顾,便卡其咽喉,退保蜀中之富?” “然则你主果真能守住此地吗? 麋威:“能,且早已稳妥据守。” “前年我主北争汉中之际,南中如你所言闹了几次夷乱,并波及犍为周边。” “彼时,犍为太守李严字正方,组织当地义士扑灭叛军,不费我主大军一兵一卒。” 诸葛恪闻言,难得点头道: “我听人说,李正方昔年在南阳郡为吏,颇有才干……便算你有道理吧。” “然则这终究是保守之策。” “所以算我胜你半子,如何?” 麋威没搞懂对方这胜负关系是怎么算出来的。 干脆就事论事,摇头道: “若南中生乱,我方固然不算赢,但你方只怕也是输的。” 诸葛恪自然不服:“为何?” 麋威:“你可知,你主孜孜以求的‘蜀马’是怎么来的?” 诸葛恪一证,没懂。 麋威:“那我换个问法,你可知蜀马为何叫蜀马?” 诸葛恪失笑:“那马产自蜀地,自该叫蜀马!不然呢?” “还真不然。”麋威摇头道。 “我刚刚说了,蜀中多良田,自古有天府美誉。” “那请问。” “如此良田,如此天府,不拿来好好种粮、植桑,反而拿来养马?” “即便有不知粮谷布料贵重的愚夫蠢妇,终究也只是少数吧?” 诸葛恪闻言一想,居然无法反驳。 不由好奇:“那蜀马怎么来的?” 麋威:“蜀马本就是羌马!是胡马!” “或产自雍凉,或出自汉嘉郡以西的化外小国!” “只因益州南北皆通蜀道,胡商便贩马入蜀来换取其急需的粮食和布匹。” “此马自蜀道而来,又自蜀道贩往关中乃至关东。” “外地商贩鲜有人深究其源,才一直以蜀马相称!” 竟是如此?! 诸葛恪明显第一次听到这说法,不由啧啧惊奇。 “可即便如此,又与我主何干呢?” “怎会没干系?”麋威轻嗤道。 “南中一乱,蜀道闭塞,马匹自然减少流入。” “我主自用还嫌不足,哪还有余裕跟你主交换?” “到那时,你主怕是只能冒险出海求马了!” 动乱从来都是贸易的大忌,古今皆然。 实际上,南蜀道的问题要到后诸葛亮时代。 一个叫张嶷的南中大将重新开通牦牛故道。 才得以解决。 而那条牦牛故道,很可能就是后世茶马互市的滥觞。 诸葛恪终于失声。 与其说他被说服。 不如说他被麋威的见识所惊到。 有种井底之蛙突然跳出了井口的震撼。 失神片刻才道:“那第一子……算打平?” 麋威懒得计较。 提醒道: “快开船了,请落第二子。” 第76章 八百破十万 这次,诸葛恪明显谨慎了许多。 稍稍沉思,才将手抬到襄阳附近。 但当麋威以为他要拿襄樊二城做文章之时。 他却突然往西一移,转到东三郡上。 也即西城,上庸,房陵三郡。(注) 是的,东三郡虽然以“东”为名,却坐落于荆州西北部。 原因很简单。 因为东三郡曾隶属于汉中郡,恰在汉中之东。 从地理上看。 汉水自汉中一路逶迤东南下,贯穿三郡。 这两边根本是一衣带水的同一地理单元。 所以去年刘备争夺汉中成功之后,才能派遣刘封顺汉水东下与孟达会师于上庸。 不过,就在麋威以为将要讨论孟达这个经典问题时。 诸葛恪再次移子西上。 最后正正落于汉中。 诸葛恪:“你可知汉中如今已是一片白地?” 见麋威一时抿嘴不语。 诸葛恪终于展颜,自得道: “原来你也有不清楚的事?” 又道: “自建安二十年,曹孟德降服张鲁后算起,到二十四年彻底败退为止。” “四五年间,曹魏前后四次大规模东迁汉户、氐人,早已经掏空了汉中的根基!” 麋威不置可否,只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还是北伐!”诸葛恪高声强调。 “我虽不如你熟悉益州地理,但也听闻汉中是益州门户,进由此,退亦在此。” “如今汉中十室九空,没有年休养生息,只怕难以稳妥接应数万大军北伐吧?” “若益州只出弱旅偏师,何以策应关云长北取宛、洛?” “别说宛洛了,怕是连叔父隆中故居都摸不到吧?” 好家伙,为了赢连自己亲叔叔都要怼是吧。 麋威不禁长长一叹。 诸葛恪挑眉:“何故叹息?” 麋威:“你屡屡出言不逊,那我也懒得再讲礼数。” “我始终认为,你,包括你主孙将军。” “虽有雄略,却总是习惯以自我为中心,不懂精诚合作的可贵。” “你说因为汉中空乏,益州无法东下策应关将军北伐。” “可为什么非要益州来策应关将军呢?” “就不能关将军反过来主动策应益州稳固汉中,攻取关中吗?” 微微一顿,又道: “只要关将军再次提兵北进,都不必占城,曹军自会如去年那般倾力南下救援。” “那时益州不管先解决内患,还是伺机入关窥伺秦川,不都可以从容处置了吗?” “所以诸葛军师才说荆州上将‘向’宛洛,而非‘取’宛洛!” “此乃兵法所言的‘致人而不致于人’!” “策应之势,本该如此!” 啪! 麋威落子于关中。 又恰好在诸葛恪第二子之北。 诸葛恪目瞪口呆。 却又难以置信。 “关云……关将军甘心为益州诸公作陪衬吗?” 麋威轻笑一声,懒得再解释。 人是无法接受与自己价值观相悖的理念。 用前世的话来说,这叫三观不合。 诸葛恪到底聪明,看出其嫌弃之意。 一时面色讪讪:“就,就算你胜半子吧!” 麋威轻笑如故,顺便啜了口诸葛乔递来的茗粥。 别说,还挺回甘的。 这时诸葛恪捏起最后一枚青色石子。 目光却不在“棋盘”上了。 反而笑吟吟地看着麋威: “这一子落下,你怕是要满盘皆输了。” 麋威心中微动,面色不改:“请。” 啪! 石子落于汉水之滨,堵口。 正是夏水注入汉沔的水口。 诸葛恪:“实不相瞒,早在你等来巴丘之前,我主已经暗中调遣潘文珪将军到堵口两岸督造新坞。” “此坞形制仿自夏口的却月城……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麋威点点头,却不答,反而转向诸葛乔: “你可知却月城?” 诸葛乔闻言腰杆一挺,有些怯生生道: “却月城,是,是夏口沔北的一座临水关城。” “临水一侧造坞,供舟船进出停泊。” “背水一侧筑垒,以掩护坞中舟船。” “又因其形似偃月,故又名偃月垒。” “昔年黄祖长年占据此城,扼守夏口,至建安十三年才败亡。” “说得好!”诸葛恪迫不及待抢回话头。 又掐指算计起来: “算算时日,说不定还来得及夹河筑城。” “须知汉水比江水道狭,而夏水又比汉水道狭。” “以我江东水师之利,一座却月城足以扼住夏水出口。” “若还能夹水立坞。” “今后哪条船能进汉水,哪条不能,我主说了算!” “故此。” “堵口虽只有二城,却足以当十万兵!” 言罢,诸葛恪当场拍案大笑起来,毫无礼数可言。 旁边的诸葛乔顿时嫌弃,以袖掩面。 但一回头,见麋威默然看着其兄疯笑,一脸波澜不惊。 不由好奇: “麋中郎(宣信中郎),这一着你如何应子?” 诸葛恪闻言笑得更欢: “弟啊,你何其驽钝!” “此着早已落下,他今日方知,如何来得及应对?” “我今日来相告,不过是想好好看一看刘玄德使者的丑态罢了!” 闻得此言,诸葛乔再次掩面不提。 麋威却只应了一声“那看来是真来不及”,便呼唤书佐潘秘入内。 问道:“昨天的捷报确认了吗?” 潘秘早就听到厢中动静,道:“已再三确认,当无误!” 诸葛恪顿时不解:“且慢!” “却月城的垒墙,只需要修筑背水那半边,比寻常筑城快得多,此时必已成垒!” “你主即便今日发兵,也来不及攻下!” 麋威:“谁说今日发兵?” 诸葛恪:“那是何日?” 麋威掐指一算:“大概十日前吧。” 十日前…… 诸葛恪心中一咯噔。 猛然想到某种可能性。 笑容渐渐消失。 但仍不死心: “即便十日前发轻骑奔袭,但谁不知江陵以东道路泥泞难行?未必能赶得及吧!” 旁边同样年少的潘秘,早就看不过眼了。 冷声道: “好叫足下知晓,早在去年初冬,麋中郎就已经奉命平整江陵往东的道路,沿途设立哨、驿。” “如今虽仍称不上一片坦途,但足以让大军稳妥行进,更别说轻骑奔袭。” “否则你以为先前我军是如何南下救援临沅的?” 诸葛恪彻底失色。 一回头,却见麋威不紧不慢捻起最后一枚红色石子,面带戏谑。 “我主发兵之时,潘文珪坞未成,垒未立。” “关将军只需轻骑八百,足以破此可当十万兵的却月城。” “这一战,是八百破十万。” “我方胜!” 啪! 麋威终于落子。 却是直接压在了诸葛恪的青石之上。 …… 注:夏侯尚攻取东三郡后,曹丕曾更名和并郡。此为建安末年旧称。 …… 感谢【竹林听晚风】的打赏! 感谢各位追读、投票支持的书友们!我努力码字,争取上架爆更! 第77章 骄傲,但不完全骄傲 诸葛恪仓惶逃离,差点落水。 边跑还边念道什么“五成”。 闻之令人生疑。 但无论如何,他一走,麋威这边终于顺利发船,西返江陵。 其后一路上,麋威如何跟各种未来大腿套近乎略过不提。 途径生江洲的时候。 一支打着“陆”字旗的庞大船队,朝相反方向擦身而过。 麋威到船头眺望。 可惜春雨迷蒙,没能看清陆逊的身影。 却不由想起近日与江陵信通信看到的一桩趣闻。 说陆逊撤军时,打算焚毁公安南郊的仓储城,结果因为一场及时的春雨没能成功。 为此,刘备特意命人给陆逊捎来一箱火燧和木炭。 还手书一封,说春寒料峭,将军宜多备炭火云云。 嘲讽直接拉满。 也不知经此一败,陆逊将来还能否成为东吴的“假黄钺大都督”? 说实话,麋威还挺期待陆逊转去江淮战场会有什么表现。 毕竟盟友太拉胯,就无法有效牵制曹军。 只能相信是金子总会发光了。 总之,数日后,麋威一行回到江陵,顺利完成使命。 州牧府早就安排了一场盛大的庆功宴。 荆州各路头面人物悉数到场。 麋威终于见到了那个并非皇叔的“刘皇叔”。 不同于年幼时就分别两地的关羽。 麋竺一家自徐州开始跟从刘备,尔来二十有四五年。 原主根本就是在刘备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子侄辈。 正因如此。 当他看到一个白发苍苍,老态龙钟的刘备时。 儿时记忆泛起,心中莫名有点伤感。 然而转念一想。 这位戎马半生的一代人主,开年之后已经是个六十岁(虚岁)的老人了。 按古代“人五十不称夭”的说法,已经赚了十年。 哪天突然走了都不足为奇。 便稍稍释然。 一上来,刘备二话不说,抓住麋威的手,先询问身体状况。 当初让费诗顺路带麋威东下江陵治病。 起因是麋芳的来信。 但拍板的是刘备。 麋威不敢轻慢,妥当应对一番。 这一刻,刘备确实有几分演义里“刘皇叔”的温厚长者之风。 …… 当然,刘备终究不仅仅是麋威的长辈。 稍作家常,话题自然转回国事。 首要之事,论功行赏。 不出意外,马良拜为武陵太守,另加一个杂号中郎将,一跃两千石。 如无意外,等他在地方历练几年,有了治绩。 便可顺理成章转回中枢,跻身公卿行列。 一时间,众人仿佛看到了当年赤壁战前,带着盟约和江东援军归来的诸葛亮。 正使之后,轮到副使麋威。 刘备却突然卖起了关子,招手让麋威上前,问道: “一场大战,恰似大浪淘沙。” “如今荆州两千石以下,郡县缺员颇多。” “特别是江夏四县,地处要冲,尤以竟陵最为紧要。” “孤意,暂以竟陵为江夏郡治,并在此地任命一位千石县令,你认为谁堪此任啊?” 此言一出,全场目光落在麋威身上。 麋威心中也是一咯噔。 老刘都这样问了,怕不是想让我来当这个竟陵令? 毕竟,抛开只是为出使而临时加授的“宣信中郎”不谈。 麋威原本是比千石的别部司马。 那从比千石到千石,也算顺理成章的升迁。 可问题在于,如今江夏可是四战之地! 前段时间麋威跟着马良谈判索地,早就对江夏的局势梳理清楚。 大体来说,江夏郡如今分成三部分。 大江以南,加上江北的夏口(汉口)附近,是孙权盘踞荆州多年的根本所在,不必多说。 而江北区域,又分为西边的汉水流域,以及北端的淮河上游流域。 前者如今归属刘备。 后者则自曹操南下荆州之后,便改姓了曹。 换言之,所谓“三足鼎立之势”。 在江夏一郡之内便已有体现。 哪怕原本历史上没有刘备插足,魏吴两家也常年在江夏境内多次交锋。 一大批名将都曾在此地刷过战绩。 比如曹魏的曹真、夏侯尚、文聘、张郃。 比如东吴的陆逊、诸葛瑾、朱然、潘璋。 至于已故的周瑜、吕蒙、甘宁、凌统等将,就更不必说了。 麋威心道,我何德何能跟这种级别的名将掰手腕啊? 这种要紧地方,老刘你交给我你晚上能睡得着觉吗? 便准备照旧谦辞一番。 但话到嘴边,心中又一咯噔。 慢着! 不能直接谦让! 多次被高估之后,麋威终于回味过来了。 大汉士大夫向来以谦让为美。 封个王侯,拜个大将,三辞三让那都是最基本的操作。 你要是辞让个十次,足以闻名海内,载入史册。 若竟能辞让一百次,那你不活该是当世圣人? 更别说老刘最瞧不起言过其实的人。 再谦让下去。 那这竟陵县令不铁定落在我身上了? 所以这次要反其道而行! 于是麋威立即改口: “大王明鉴,这竟陵令,舍我其谁!哈哈哈哈……” 这次就不谦让! 就要骄傲! 就要自负! 闻得此言,江陵诸公顿时面面相觑,神色怪异。 刘备倒是面色不改,沉声再问: “且不论你。费文伟与你等一同出使巴丘,你认为其人干器,堪为一县长吏否?” 费祎? 莫非老刘考虑过让费祎出任竟陵令? 麋威感觉自己这次终于显得骄躁了。 居然敢跟费祎抢一个县令。 费祎什么水平,我什么水平? 当然,非要挑刺也不是没有。 比如费祎祖籍江夏郡鄳县。 按照桓帝时期定下的“三互法”,州郡县的长吏需要回避本籍甚至姻亲。 但,自己为什么要挑刺费祎呢? 自己所做的一切不都是为了抱大腿? 便道: “费文伟之才十倍于我,当一个边郡的县令太屈才了,应入为尚书郎!” 也就费祎年轻没资历,不是后来的完全体。 不然麋威都敢推荐他当尚书令! 费祎闻言,自是连连拱手谦让。 麋威心想这下稳了。 既不得罪费祎,又不至于让刘备错误高估自己。 估计最终会另择一个没那么紧要的县来安置我? “云长,意下如何?” 刘备不再看麋威,转向关羽。 关羽抚了抚髯,缓缓颔首: “谦逊有度,又不乏任事的勇气。” “大王相人之高明,一如既往!” 不是! 二爷你等会儿! 老刘你等会儿! 麋威以为自己听错了。 说我勇于任事这个我认。 毕竟这次就是往这个方向凹人设的。 但怎么就谦逊有度了? 明明我都骄傲成这样了! 这时刘备对众人宣布: “既然云长也认可,那便定下了。” “授麋威江夏西部都尉,试守一岁!” 啊?! 麋威大惊。 表情差点没绷住。 他发现自己从一开始就搞错了状况。 且说,“都尉”一职,源自秦代和汉初的郡尉。 早年的郡尉是郡守的副贰,主要负责军事。 不过到了后汉,郡尉,或者说都尉,职能渐渐被郡太守所侵吞。 内郡多不设置。 唯有边郡,以及羌胡蛮夷聚居的“属国”,视情况置职,且不再是太守副贰。 比如习宏他哥习珍,先前就是零陵郡的北部都尉。 而眼下“江夏郡”对于刘备集团来说,当然是边郡。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都尉秩比二千石! 虽然是二千石中最低的一档,但也够到两千石这个大级别了! 没记错,原主一辈子也就这个层次了。 而且应该是熬资历到一定年纪,才看在父辈面子上给安排上的! 麋威终于意识到问题所在。 他自以为抢着当一个千石县令就已经足够自负了。 没想到在刘备关羽心目中,他居然是可以当比两千石的! 于是。 他自以为的骄傲。 在刘关二老眼中。 反而是低调务实的表现。 换言之。 他又又又又被高估了! …… 感谢【洋洋洋2019082】的打赏! 另:今晚零点上架,会先连更三章,然后白天还有两章。大家可以先订阅,睡醒再慢慢看(我这小算盘打得啪啪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