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匪祸天下》 第一章 圣人不是人 圣人不是人 本人大名刘盛,乳名小官儿。 之所以姓刘是因为俺老子也姓刘。他是我们村里唯一的铁匠,打我下手很重的! 每每想起他那一双粗壮有力的大手,我就止不住地浑身汗毛倒立。 打完铁再来打我,我浑身上下连骨头包上皮肉哪有铁硬啊? 有时候吃痛之下,我想改名换姓,和老爹脱离父子关系。 想了想,他一定不会答应。 我还得冒着生命危险,至少得再挨一顿揍,况且似乎完全没那必要。 父母之所以给我起乳名小官。我猜想有两点原因:其一,不叫屎蛋儿,狗剩儿之类的,说明他们有一定的文化水准,这很难得。 因为村子里大家普遍都没什么文化,给孩子起的名字一个比一个难听。据说小名起的越难听越好养活,我们村还有一个叫鳖盖的小孩,就差叫马桶盖儿了。 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代里,他们竟然也不担心养不活我。 其二,他们对未来的生活充满美好的希冀和憧憬,望子成龙。 估计没敢指望我将来大富大贵、光宗耀祖。 只要好好读书,将来能混个一官半职,安身立命即可。 我还没到上私塾的年纪,他们就经常拿各种圣人之言教育我。 鬼知道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这许多讨厌十足、令人唾弃的圣人!和草丛里的蚂蚱似的胡蹦乱跳。 我的爹娘在对我的教育问题上有时候会闹一些小摩擦。 因为我的铁匠老爹手劲太大,时常揍的我原本浑圆可爱的小屁股青一块紫一块,有时候趴半天我才能起床下地。 这确实有点太过分了,连充满正义感的我自己都看不下去! 有时候把我打急了,我甚至下决心将来等自己长大了也揍他一顿解解气。 但担心自己确实打不过,只好作罢。据说隐忍是小孩子的最高境界! 俺娘就心疼我,忍不住责骂他眼神不好,分不清铁块与屁股,锤打两者的力度和方式要有明显的不同才成。 但大多数时候他们俩是一个鼻孔出气。所谓沆瀣一气,狼狈为奸。 俺娘也揍我。但好在她手上力道轻的多,揍我的次数也相对少些。 所谓有得必有失。她有时候急了,手边抓着什么就不管不顾地朝我扔过来。有一次忘了什么原因,她随手扔了一根儿木棒打过来。正砸在我小腿肚上,当时那里就青紫了一块。 为此事后她还难过地把我搂在怀里,感伤落泪。向我赔礼道歉。 反倒是我有些过意不去了,因为一点也不疼不说,我还觉得挺好玩的。 知道小狗为什么总是喜欢摇着尾巴去追主人扔出去的飞盘吗? 因为它觉得挺好玩的! 而且我心里早就原谅她了。 更万幸的是…… 那亏着不是一把锋利的菜刀! 否则我这一辈子都只能独步天下,横行无忌了! 所谓不打不成器。棍棒之下出孝子。这两句混账话好像都是圣人说的? 自己的亲儿子打就打了呗。想开了就是那么回事儿。 天下哪有不挨揍的好孩子?挨揍的都是好孩子,只有好孩子才会挨揍!这是我自己总结的道理。 与那些狗屁圣人无关。 此刻我正站在村头高高的土墙上,浑身颤抖着面临人生的圣人不是人 这日午后我正在水中自由自在地戏耍,刘氏兄弟也来到了河边。 我知晓这两个呆瓜都不会游水,心中便有了计较。 我快速游到岸边。极力鼓动他二人脱了衣服下水玩耍,水里可是真凉快、真舒服,天堂也不过如此。 这兄弟俩恐怕早已忘了不久前合谋欺侮我的事儿,并未多加防备。 老大还是警觉了点,死活不肯脱衣服下水。弟弟刘向坤终于没抵挡住我花言巧语的诱惑,脱光了衣服下了河,却也只敢立在浅水处用双手击打着水面玩。 这条大河表面上波澜不惊,岸边浅水处不过齐腰深。但我深知河中心埋两个大人不成问题。 见是如此光景。我只好又游回岸边,靠近刘向坤身侧,趁他不留神的当儿,猛然伸手拽着他的双臂向河中心游去。 他猛然愣了一下,随即挣脱伸出双手死死抓住我的双肩,显然已经有点怕了。 我不给他松手的机会,闷着头只管往河中心游。到了河流的中心,我双肩猛然一抖,他只能无力的伸出双手在水中胡乱挣扎。 我一个鹞子翻身伸手抓到了他的头发,尽量装出一副面目狰狞的样子,恶狠狠的对他吼道:“叫我十声爷爷,否则我让你淹死在水里!”。 他明显是吓坏了,一边无奈地拼命挣扎,一边瞪大惊恐的双眼,像完全不认识我似地盯着我的脸。同时当仁不让,毫不客气地大口大口地喝着河水。 岸边的刘向乾发现了情况不对,因为不会水他又不敢跳下来救他的弟弟。情急之下,他捡起来几块岸边的小石子儿向我扔了过来。 虽然没有打到我,但是我很生气。他娘的在水里可是老子的天下,尔等竟然还敢如此造次! 我双脚踩水将半个身子露出水面,抬起胳膊指着他喝道:“你再敢扔一块石子儿过来试试,我要让你的弟弟永远葬身水底,连尸首都找不着!”。 他完全被唬住了,高举着双手过头傻呆呆地站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 此刻我的脑海中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我若不伸手搭救,刘向坤必死无疑。但他毕竟是我拖下水的,如果真让他淹死了,俺那铁匠老爹一定会毫不犹豫打死我! 一命换一命是不值当的!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何况我与这两兄弟之间并没有什么你死我活的深仇大恨。 略施惩戒让他们俩以后不敢欺负我就行了。想到这里,我把已经开始下沉的刘向坤一把拉出了水面,从容淡定地向岸边游去。 到了岸边我把他拖上岸,这小子连惊吓带灌了一肚子水已经翻着白眼晕了过去。他哥哥气恼之下,握紧双拳朝我扑了过来。 还没扑到我身前,我便点指着他大声道:“你今天敢动我一个手指头,我就把你们哥俩都推到河里去。不信试试看!”。 当哥哥的犹豫了一下,便停下脚步松开了紧握的双拳。他低头看了一眼胞弟,又抬头迟疑的问我:“你把他怎样了?他怎么不会动了?万一有个好歹,让我如何回去向爹娘交代?” 我信心十足的回答道:“没事儿,他只是口渴难耐喝水喝太多了,你使劲儿按着他的肚皮让他把肚子里多余的水吐出来就好了!”。 刘向乾还是极其不甘心地瞪了我一眼,恶狠狠地嘀咕道:“但凡他有一丁点闪失,我就和你拼命!”。 我毫不客气的回敬道:“你少来吧!若不是我把他从河里捞上来,就凭你个旱鸭子,他早淹死了!算起来我还是他的救命恩人!”。 刘向乾又气鼓鼓的瞪了我一眼,还想张口和我理论。但转念一想,轻轻叹了口气不再言语。俯下身在弟弟鼓胀的肚皮上使劲摁了起来。我则跑到一边儿撒尿画圆圈玩。 片刻之后,刘向坤哇哇吐了几口水,睁开双眼醒转过来。 我也才暗暗松了口气。真淹死了事儿可就大了! 待那小子终于缓过劲儿爬起身来,这小哥俩也始终不敢再向我发难。 当弟弟的灰溜溜地穿上衣服,尾随着他哥哥垂头丧气地向家里走去。 从那以后,这兄弟俩再没有敢欺负过我。反而看上去对我客气了许多。只是刘向坤落下了一个病根儿,从此怕水。 江河湖海小河沟他都躲得远远儿的,一辈子都没有学会玩水。丧失了不少生活的乐趣。 原本成年人有成年人的世界,孩子有孩子们的世界。 这两者也本是完全不相干的。可总是有些不争气的熊孩子们去打破这两者的界限,为了小孩子之间的一些小矛盾向父母告黑状,这种不良行为自然会遭到小伙伴们的一致唾弃。 不幸的是,刘家兄弟正好属于这种不争气的熊孩子。 他们的父母惊恐气愤之下,又找上门来添油加醋告诉了我的爹娘。 我爹当时就气的说不出话来,俺娘也不再护着我了。 更过分的是,当我爹抡起他的大巴掌把我按在床上猛揍我的小屁股时,俺娘还在一旁摇旗呐喊、火上浇油:“揍他!他活该挨揍。这次我保证不拦着你了。偷着下河不说还差点闹出人命,这要是不管,长大他还不反了天了!”。 挨揍的滋味的确不好受。 但是挨揍与挨揍之间还是有细微而明显的差别的。 只有足够聪明而敏感的孩子才能感悟到两者之间的差异。 有时候挨揍,那是一种痛不欲生的感觉,心灵和肉体都遭受了重创与摧残。 但这次挨揍,虽然屁股上火辣辣的疼,但我的心理上是很舒坦的,甚至似乎还有一种洋洋得意的自豪感! 放眼整个天下,能泰然自若、甘之如饴、坦然承受俺老爹爆火一般猛烈铁砂掌的舍我其谁?! 虽表面上哭的稀里哗啦、梨花带雨,但是我的内心依然充满阳光与倔强! 我刘小官儿永不向恶势力低头。 拥有一颗健康而强大的内心才是人类生存的根本。 第二章 朽木不可雕 朽木不可雕 我们村有一所公认的学堂,其实也就是一间不大的破烂私塾。 教书先生姓吕,三十七八岁的样子。据说原来是一个秀才,一直都没能考取功名,为了生存委身做了私塾先生,教我们这些小屁孩儿认字读书。 他上午在学堂里教我们读书认字,下午就去了村里唯一一位姓孙的土豪家里做上门先生,教那家的少爷公子们读书。 之所以如此忙碌是因为村里大多都是穷人,所能支付的学费极其有限,东跑西颠他也才能勉强填饱肚子。 我们这里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男孩子超过六周岁就要被送去学堂念书,不管他自己乐不乐意。 这群整日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愚痴父母们都固执地认为,只有读好书将来考科举才能改变命运。 我该去学堂念书了。 在我的脑海中,读书认字儿本身就是学本事,我其实并不是特别抵触。但是自从见到这位吕先生之后,我逐渐有了抵触情绪。 因为吕先生看我的眼神里明显带着鄙夷和蔑视。 这位吕先生又瘦又高,打量起我来自然是自上而下的目光。 其实人与人之间的交流,除了正常的言语之外,还有表情和肢体语言。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眼神中流露出来的东西,很多时候是无法隐藏的。 尤其是遇到我这种聪明敏感、活泼淘气但可惜经常挨揍的好孩子。 几千年之后,一个浑身毛茸茸笨头笨脑的大鼻子老外将其发展成了一门神秘科学,叫读心术。这有什么好臭屁的?我小时候没上过学就懂! 凭直觉我就能感到:这位先生来者不善! 起初还好,吕先生除了待我们这群孩子冷冰冰之外,倒也算是尽职尽责。 后来就越来越不像话了。 大约是他觉得我们字也认得差不多了,开始逼着我们背诵一些我们完全不解其意的臭长干巴古文。 如果有谁没能背出来, 朽木不可雕 以我们追风少年麻利的腿脚,他想追也追不上。 倘若悄悄绕到茅厕后面,扔一块大石头进粪坑,溅他一身屎尿……这么多人,估计他很难猜到是谁干的,我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逃之夭夭。这样既是惩戒了他老打我们手心的恶行,也算出了我胸中的一口闷气。 算好了时间我悄悄溜出了学堂,因为毕竟不是什么好事,此事不足为外人道也。 说心里话,我可不单单是为了自己,更多是为了这一帮受苦受难的小兄弟们。 我悄悄绕行到茅厕后面,先来到粪坑近旁观察了一下,确定了吕先生所蹲坑位。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然后就近找了一块我能搬动的大石块,开始执行我的复仇计划。 随着扑通一声巨响,我耳中分明听到了吕先生口中发出的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欣喜之余低头一看我却愣住了。 我就说平日里天天背那些又臭又长的干巴古文没有一点用吧?哪怕教我们一点简单有用的物理知识,比如作用力等于反作用力,也比那些拗口粘牙的臭长古文强多了! 因为那块儿大石头落下去的同时,也溅了我一身脏兮兮的汁水。 这可怎么办?我当然可以跑到村东头那条大河里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但如此不等于贼不打自招吗? 但就这样一身脏兮兮的回去,又相当于坐以待毙、人赃并获! 思来想去我还是往河边跑去,先把自己和衣服洗干净了准没错。至少应该能免了回到家里的一顿胖揍。 当我穿着湿漉漉的衣服回到学堂时,只见那位面色铁青的吕先生不知何时也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手握戒尺,目露凶光。他那细瘦的手背上青筋根根暴露。 “站住,你刚才跑哪儿去了?”。 “我刚才突然肚子疼,知道先生您在茅厕怕冲撞了先生,我就跑到远远的杂草丛中去解决了。” 我淡定的讲出了想了一路的说辞。 “那你衣服怎么都湿了?” “草丛中太过闷热,出汗出的。”我依然风轻云淡,镇定自若,应对自如。 “行啊小子,还学会撒谎了!还是天生就会?果然是孺子不可教,朽木不可雕也!”。吕先生咬着牙,恶狠狠地说道。 “啥也不用说了,我已经差人把你的父母一同叫来。你这个臭小子打死我也不能再教了!”。 说完他背过脸去,看也不再看我一眼。 他这一回竟然没有用戒尺打我,令我颇感到意外。 没敢再开口,但是在心中却愤愤不平的回敬道:我是朽木?你才是朽木!如果真有些本事,你早已考取了功名去当官了。一大把年纪了,岂会屈身在这小小的私塾当中做个穷教书先生?而且只会打学生?! 如果我真是一棵树,那也只能算是一棵健康的幼苗,正在阳光雨露下茁壮成长。未来会长成参天大树,将撑起一片蓝天,甚至把天戳个窟窿也未可知! 我会是朽木?真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没过多大一会儿,我就见到了搓着两只大手急匆匆走来的父亲。 他从我身边经过时,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连忙双脚并拢,挺直了腰杆,垂手而立的同时脸上努力挤出一丝艰难讨好的笑容。 大不了回去再挨一顿揍呗,我早就习惯了!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 我盯着父亲的背影,咬着牙在心里暗暗说道:你等着吧,等哪天我也当爹了,一定不动我的孩子一根手指。让你看看一个男人怎样才能当一个好爹! 俺的铁匠老爹用他的一双大大的牛眼瞪了我一眼之后,便不再理我。紧走几步上前去,满脸陪笑地向吕先生作揖施礼,赔礼道歉。 片刻的功夫,眼瞅着俺娘也由远及近,她经过我身边时完全不像俺爹那么冷漠,而是十分亲热地狠狠拧了一把我的耳朵,低声在我耳旁问道:“你个小兔崽子又闯什么祸了?”。 不待我回答解释,她便丢下我径自离去。和老爹一样一路奔着吕先生去了。 吕先生究竟具体和我的父母谈了什么,究竟是怎么夸我的,我不得而知。 只是从那一天开始,我再不用去学堂了。 我其实是很开心的。因为学堂里一点儿都不好玩儿,失去自由不说还有时常被打手心的风险。 但我天生心细如丝,所以看得出母亲心里其实是很难过的。 因为我发现她偷偷背着我抹了几次眼泪。 也许在他们的想法中学而优则仕,不读书就彻底断了将来考取功名的仕途之路,想让我将来当个小官的美好愿望算是彻底泡汤了。 其实我真想找个机会好好劝劝父母。 嗯嗯,圣人曰:是大蒜总会发芽的,是金子总会花光的! 坚持走自己的路,为的是让别人无路可走; 坚决穿别人的鞋,让他们光着脚瞎跑去吧! 第三章 为富不仁者 为富不仁者 我们村有个大财主,唯一的大财主。 他叫孙喜旺,这么俗气的名字一听就知道是个没文化的土财主。 但他家里有良田百亩,一年中同时给他家打长短工的就有上百号人。 最让人羡慕和嫉妒的是,他居然娶了六个老婆,而且长得还都很年轻漂亮。 我一一都见过,因为从学堂回到家后没过多久,孙喜旺就成了我的东家,我也成了给他们家帮工的年龄最小的放牛郎。 初次逃离那所破旧的学堂,我就像一只逃脱牢笼的鸟儿,彻底敞开怀抱、展开双翼自由翱翔。 有时候在外面野一天,饭都顾不上回家吃。实在饿急了才回到家里,扒上几口饭,扔下碗筷又往门外跑。 如此没过多久,父母对我的担心越来越严重。 孩子不上学堂也就算了,说明他天生没那个读书当官的命。 这要是天天野在外面疯跑,万一再结交了坏人学坏了,那这一辈子可就完了。而且天天野在外面,越来越难以管教。这样下去是绝对不行的。 可是因为我年龄还小,让我去给人帮工或者学门手艺,似乎都还早了点。 老爹倒是想让我跟他学打铁的手艺,最起码长大了将来能混口饭吃。 但我们娘俩都坚决不同意。 俺娘是觉得打铁的活计太累,我身子骨还太弱。不是有那句话吗?打铁还得自身硬!我还在长身体的阶段,软胳膊软腿受不了那份罪。此事需从长计议。 而我心里的真实想法是:累我倒不怕,关键是为了自己的身心健康,生命安全,要尽量远离老爹的那一双大手才是上策。 我都担心自己还没学会打铁的手艺,倒被他那一双大手给打残废喽! 避之唯恐不及,还天天跟着他屁股后面转,这不是自己没事找事吗? 老实说,我觉得自己一点都不欠揍!真的一点儿都不! 商量来商量去,父母最终托人找了孙大财主,没想到他竟然一口答应了。 于是我成了他家的放牛郎。 放牛这个活计逍遥自在,一点也不累。牛饿了会自己找草吃,只需要我费点心别让牛跑丢了就行。 而且我也听过牛郎织女的美丽传说,心向往之。 万一哪天飞来个织女看上我呢?岂不是又是一桩人间佳话? 父母本来也没打算指望我干点什么补贴家用,就是想给我找点事儿做,别让我心太野了。 初次见到孙大财主对他印象还挺好的。 一张油光发亮、胖乎乎的大脸盘子,脸上还总是笑眯眯的。都传说为富者不仁,我却觉得未必。 起码他没有用鄙夷的目光从头到脚地打量我,比那位教书的吕先生强多了。 混熟了以后,有时傍晚我牵牛回来,他会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故作神秘的笑呵呵招手道:“小官,过来过来。猜猜我手里是什么?猜对了就奖给你!”。 在我胡乱猜完之后,他就会突然摊开大手,像变戏法似的将手里的一颗水果或数枚干果塞到我的小手里,然后心满意足地昂首挺胸、迈着方步踱到一边去。好似完成了什么伟大的壮举。 我并不讨厌他。 我觉得他至少有一点比我老爹强:来了这么久我没见过他打自己的孩子,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 因为娶了六个老婆,他孩子自然也是少不了的。那些少爷小姐们不管犯了什么错,他顶多瞪两眼呵斥几句就完事儿了。 我倒并不羡慕这一群少爷小姐们,他们除了比我吃的好点,穿的鲜亮点,不用干活之外,简直是一无是处。 我曾经试着跟一个比我高半头的小少爷聊过几句,发现他到了我们这个岁数竟然还不会打架、上树掏鸟窝、不会下河游水。那在我的心目中就是一个典型的废物点心! 只会蔫头巴脑的跟着吕先生背诵那难懂的臭长古文能有什么用呢? 说到打架我想起来俺娘与我那打铁的老爹比,对我的教育还是有区别的。 俺爹是只要我打架,不管我有理没理,也不问是谁先动的手。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揍我一顿再说。 俺娘就不一样了。 那还是我来东家放牛之前,自由放飞的那一段日子里,忘了何故我与三个半大孩子动起了手。他们仨人高马大,都高我一头,而且力气也明显比我大。 我真打不过他们,三十六计走为上,我撒丫子走人跑路,一口气跑回家里,躲在屋里不敢出门。 (请) n 为富不仁者 那三个家伙竟然追到我家门口,嚷嚷着让我出来。 我低声怯怯地告诉了母亲,想得到她老人家的同情,帮我出面摆平。 谁知俺娘半天没吱声,过了一会儿愤愤的望着我说道;“人这一辈子,宁可成匪才,也不可当奴才!你也算是个小男子汉了,就那么贪生怕死?谁欺负你你打回去就是了!”。 在她的一激之下,我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转身冲出屋门,在院中随手抄起一根扁担就杀将出去。 那三个愣头愣脑的家伙,见我手中拿着长长的武器,杀气腾腾地冲了出来。随即吓的四散奔逃,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俺娘还挺够意思的,事后既没有骂我,也没有将此事告诉我老爹让他揍我,算是帮我遮掩过去了。 这一日黄昏,我牵着吃饱喝足的牛回到东家,将牛在牛圈里栓好,正准备起身回自己的家,忽然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一幕。 在不远处的黑影里,东家大财主孙喜旺正粗手笨脚地强搂着自家一个叫冬梅的丫环。 冬梅似乎并没有开口呼救的意思,而是脸上挂着奇怪的笑意,手舞足蹈,半推半就。 乖乖,都娶了六个老婆了,连个小丫环也不放过。看来东家也不是什么好人呢! 我身小力薄,当然不可能振臂一呼、一跃而起,来个英雄救美什么的。 我心里面压根也没打算那么做! 只是内心十分好奇,弯腰屏住呼吸,打算再多看两眼。 片刻之后,冬梅似乎放弃了所谓的挣扎,顺势倒在东家的怀里,小脸红扑扑地微闭双目,一副喝醉了酒假装晕过去的样子。 我不由得瞪大了双眼。眼睁睁地看着东家张开大口,向冬梅的小嘴儿狠狠咬了上去。 冬梅似乎并没有吃痛的感觉,最起码没有叫出声来。 只见她似乎并不反感,甚至张开了小嘴迎了上去。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成年男女的亲嘴吗?会是什么感觉?我无法想象,决定回头找个人一起试试。 眼见东家十分笨拙地抱起了冬梅,进了一间厢房,随手把门关上。又等了一会儿,我便从牛圈里钻了出来,悄无声息地回家了。 这件事我没敢告诉任何人,包括父母。 我怕问了或者说了,会莫名其妙地招来一顿暴打。 但从此之后我有了一个小小的心事,那就是大人亲嘴到底是什么滋味?找谁来一起试试呢? 没过多久,我便物色到了一个自认为合适的对象。 她就是与我同龄的小桃,我们村里一个老喜欢跟在我屁股后面跑着玩的小女孩。 她拥有一张娃娃脸,长得不难看但也算不上特别漂亮。 这天放牛的时候,她正好来找我玩。我们愉快的玩耍了一阵子,我便突然迎面抱住了她,像东家对丫鬟冬梅那样猛然亲了一下她的小嘴。 随即我便放开了她。 我抬起右手,用手背擦拭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叹口气自言自语道:“好像没什么感觉呀?!”。 好歹小桃既没有哭闹,也没有即刻转身逃跑。而是也学着我的样子,抬起右手用手背擦拭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我有感觉!”她忽闪着两只大眼睛,镇定地望着我说道。 “哦,什么感觉?”我强烈的好奇心又被勾起来了。 “你吃大蒜了,嘴里味儿很重!”。 我点了点头,毫不避讳地坦然承认了。 “假如你以后要想亲我,就不要再吃大蒜了!长大了我也愿意嫁给你,替你生一堆小孩子。只要你能一直对我好。” 小桃的这句话深深地感动了我。 我差点就拉她同时跪倒在地上,搂土为炉,插草为香,从此结为异姓兄弟,今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求同年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日死————只可惜她是个女孩子!所以我没那么干。 小桃长大之后,并没能嫁给我。 而是被其父母逼着远嫁他乡,据说嫁给了一个痨病鬼,只因为他家境比较富裕。 更不幸的是,小桃遇上了一个凶恶的婆婆,在婆家她受尽了各种折磨、凌辱,最终只落得年纪轻轻就郁郁而终,客死他乡。 而我那时已经离家很久了。 第四章 少年壮志当土匪 少年壮志当土匪 在我放牛期间,对我个人来说影响最大的一件事,是我拜了一个教我武功的师傅。 话说这一日牛儿在山坡上吃草,放牛的我躲在不远处一棵大树的树荫下,一边潇洒地翘起二郎腿,一边漫无目的的胡思乱想着,佯装思考人生。 忽然之间,我听到树上好像有动静。 猛然间抬头,却见树梢上晃晃悠悠地站了个头戴斗笠的灰衣人。而且看这光景他不是来了一时半会儿了。 他是怎么上去的?我就在这躺着,都没看见他爬树啊! 正自疑惑,那灰衣人竟然如一片枯叶一般被风一吹,悄无声息地飘落在我的面前。我瞪大了双眼这才看清楚,他的腰间竟然还悬着一把明晃晃的钢刀。 “你好呀,小官儿。这么悠闲自在,我看着都忍不住羡慕。” 我的两只眼珠瞪得更大了:“你谁啊,居然认识我?”。 灰衣人微微一笑,抬起一只大手捋了一把颌下灰黑的长须,不紧不慢地说道:“因为我与你的父亲有些缘分,所以才会认识了你。 我不仅知道你叫小官,还知道你以前做的许多荒唐事。比如你是如何被教书先生赶出学堂,来此放牛的。” 我忙摆了摆手,有点大言不惭地说道:“好汉不提当年勇!我看你腰悬钢刀,行踪诡异。莫不是找我那铁匠老爹来寻仇的? 他虽然经常打我,有些可恶可恨,但他毕竟是我爹,而且罪不至死。真要动起手来,你未必能打得过他。常言道冤家易解不易结,我劝你还是算了吧!”。 灰衣人听罢咧嘴一笑:“你小子总算没有浑到家,还有救! 我不是来寻仇的。当年你爹曾经救过我一命,对我有恩。我怎么会找他动手呢此次我专程为你而来,打算教你一些粗浅的拳脚功夫,用来防身护体,你可愿意?”。 我恍然道:“如此说来我爹在打铁之前还干过别的营生,否则如何有机会救人性命?他以前是做什么的?俺娘呢?她该不会是逃难的王妃或落难的公主吧?因为戏台上戏文里可都是这么唱的。” 灰衣人闻听不由得皱了皱眉头,轻轻叹了口气道:“你的小脑袋瓜里成天都装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你爹以前是做什么的你不用问,等你长大了自然会知道。 至于你娘,我都不认识她。 你若好奇,自己回家当面去问她好了,反正你小子也不怕挨揍!”。 我连忙正色道:“说正题儿,你肯教我拳脚功夫,我当然一百个愿意!而且求之不得。只是提前说好了,俺家穷,未必付得起你所需的银两。” “这就不用你小子瞎操心了!但是有一条你必须给我记牢了:为师这个人的存在,绝对不能让你的父母知晓,也不能告诉任何人!。 而且你绝不能偷懒,怕吃苦。否则你我师徒的缘分,就从此一笔勾销!”。 我连忙紧闭双唇,连连点头。 我说过我又不傻,而且还有那么几分天生的聪明伶俐。 让我放牛那是迫于生活的无奈,多少有点大材小用,暴殄天物的意思。 这个从天而降的师傅肯教我功夫,还说了不收银两,此等好事就好比天上掉馅饼,俺老实接着就是了! 想到这里我眼珠一转,十分乖巧的主动跪倒在地,磕了三个响头,口中言道;“师傅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灰衣人听了果然十分受用,一边手捻长须,一边微笑点头道:“孺子可教也!打明儿开始,我就来这里教你。” 待我从地上爬起身来,拍去膝盖上的尘土,再抬起头来时,那位灰衣人却不知何时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我顿时心花怒放:我的师傅是个高人呐!来无影去无踪。 这我得跟他好好学功夫,学好了以后,至少比我高一头的半大小子们不敢再欺负我,甚至我还能像师傅那样,无聊时跃上树梢,吹吹凉风,眺望一下远处美丽的风景,岂不快哉? 还没等我学会功夫,村子里就出事儿了。 更令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出事的竟然是那位貌似古板敦厚、人畜无害,教书的吕先生。 吕先生上午在私塾里教我们村这些穷孩子,下午就去我的东家院子里教那一群少爷们。不消说,一来他打心底里看不起这些穷孩子,二来东家出手阔绰。他自然是把大部分精力和心血都用在了下午。 在东家院子里教那一群少爷的同时,他竟然也没闲着,不知怎么就勾搭上了东家的四姨太。 这种事儿双方一开始都是小心翼翼的,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会逐渐放松警惕,甚至胆大到肆无忌惮,就很容易被人发现了。 据说吕先生的好事被下人撞破之后,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连夜卷铺盖逃跑了。 这事就做的让我更瞧不起他了。 连我们小孩都知道,好汉做事好汉当。吕先生显然不是一条好汉! 那位四姨太我在东家院子里经常见到,年轻漂亮,长了一副水蛇腰,走路喜欢一扭一扭的,屁股特别大,据老人们讲这样的女人好生养。 我真是怀疑她的眼光,怎么会看上又瘦又穷的吕先生?我个人觉得东家比他强多了! 有时候我真是觉得自己难以理解成年人的世界。 吕先生撒丫子跑路了,所有的罪责只能让那位水蛇腰的四姨太一个人来承担。 按照老规矩,她被浸了猪笼。 那天几乎全村的人都跑去看热闹,我也混在当中。 少年壮志当土匪 这件事过去没多久,各地就陆续发生了饥荒。 没经历过饥荒年代的人,永远想象不到饥荒的可怖。 会有很多的人因为饥饿而失去生命,而这些人在失去生命之前,出于生存的本能,他们会摆脱一切束缚,什么律法、道德、人伦、尊严在那一刻都失去了意义。 我已经听说了在饥荒闹得最凶的地方,在人们啃光了树皮、草根之后,开始易子而食,出现了人吃人的现象。 我们的村子情况还好些,但是已经开始出现外来难民。他们往往结伴而行,挨家挨户地敲门乞讨,只为了一口吃的。 难民中不光是楚楚可怜的,也有面相凶狠的,一看就是泼皮无赖之流。 有几个大概是饿急了,大白天就翻过院墙,跳进了东家的院子里找吃的。 被东家雇来看家护院的壮丁打折了腿,扔在当街痛苦地满地打滚、嗷嗷乱叫也无人搭理。 这天拴好了牛,东家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他略带神秘的冲我招了招手。待我走到他身边,他指着立在墙边的一个布口袋对我说道:“扛得动吗?小官。扛家里去交给你父母。我说过凡是给我帮工的,无论老幼,我都不能看着他们活活饿死!旁人我可就管不着了!”。 我走到墙根先拎起那袋粮食试了试,手腕一翻轻松地将它扛在肩上。 “回去告诉你爹娘,家里实在要是断粮了来找我借。都是邻里街坊,抬头不见低头见,谁都有用得着谁的时候,没啥不好意思的。来年开春,还得靠你爹给我打一批新农具呢!”。 我扛着那大半袋粮食,来至他的近前,微微弯腰向他鞠了一躬,算是表示感谢。 临出门东家又特意交代我:“路上当心点啊,小心别被那些四处乱转的难民给抢了去,他们那眼珠都是绿的,跟饿狼似的。” 回到家中,我将那半袋子粮食交于俺娘的手中。她眼中满是惊喜,双手捧着我的脸蛋儿一边使劲揉搓,一边喃喃道:“看我们家小官儿多能干呢!这么小的年纪就能帮衬家里了。你还别说,家里真的马上就要断粮了。为娘我正发愁呢!”。 我的心里不由得泛起了一股羞怯:能干什么呀?不就是放个牛吗?悠哉悠哉,还一点没耽误我跟着师傅学功夫!看来以前的我可能真的有点太不懂事儿了。以后要学着为家中父母分忧解难! 过了没几日,这天半夜,村子里忽然人喊马嘶、热闹非凡。 我被从睡梦中惊醒,连忙爬起身来,穿上衣服和鞋子,起身就往院门外跑,想去看个热闹。 刚跑到院门口,被我爹一把给拽了回来,他转身随手插上院门。回头对我说道:“凤凰岭的土匪下山了,冲着你东家的院子里去抢粮。这又是刀又是枪的,你小子跟着瞎凑什么热闹?活腻歪了?!回屋睡觉去,今天敢出这个院门看我不打折你的腿!”。 可我哪里还睡得着啊?土匪都长什么样啊?是否如传说中那样都长着红胡子我都没见过! 万般无奈之下,我只好找了个墙根,脚下垫了杂七杂八的一些东西,这才伸长了脖子,扒着墙头向外观瞧。 只见外面的村道上,一排排熊熊燃烧的火把,将暗夜照的亮如白昼。 那些传说中的土匪服装各异,骑在奔驰的高头大马上,看着确实挺神气威武! 他们并非人人都长着红胡子,有的干脆就没长胡子。 冲在最前面的一匹黑色骏马之上,貌似头领的一个家伙,倒是长了一脸连鬓络腮黑胡须。额头上还有一块明显的刀疤,看上去恶狠狠、凶巴巴的。 他右肩上扛着一把明晃晃的大砍刀,在熊熊火光的照耀下,那把大砍刀反射出诡异而迷人的光芒。 第二天天光大亮之后,村里人都传开了:昨日深夜土匪闯入了孙大财主家抢粮,打跑了看家护院的,粮食被洗劫一空之后,这些人还捎带着砍下了大财主孙喜旺的脑袋。 我的东家就这样稀里糊涂丢了性命。家里剩下的五个老婆,一个于当夜悬梁自尽,其余的都不知所踪。也许被土匪抢了去,也许是收拾细软,一哄而散各自逃生去了。 第二天那些饥饿的难民就冲进了他家,开始了第二轮抢劫。 这些难民比那些土匪胆大了许多,光天化日之下毫不躲闪。粮食是没有的,但土匪没抢干净的鸡鸭等活物都没能逃过一劫。 就连东家院里的那条大黄,也被几个泼皮用布袋蒙住狗头,拖到村头活活砸死,剥了皮下到一口大锅里炖了。 村中人平日里对我的东家总是毕恭毕敬,见了面作揖问安,顶礼膜拜,就差跪下磕头了。如今他人没了,大家仿佛一夜之间就与他有了杀父之仇,咬牙切齿,恨之入骨。 第三天朴实善良的村民们就对他的家发起了第三轮抢劫。 这次最为干净彻底,连他家的门板都被人卸下来搬走了。 我非但不理解,而且越来越看不懂成年人的世界了。 那天在东家的门口,我遇到了那位和我年龄相仿的小少爷。此时他眼泪汪汪,鼻涕流得老长,目光空洞。 我轻轻叹了口气,留给他的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活活饿死,要么沦为无人搭理的难民,生死由命。 相比之下我还是挺幸福的,虽然免不了时常挨巴掌,但至少父母双亲健在,对我拳打脚踢,表示亲热,十分疼爱。 自从那夜在火光中看到了土匪们骑在马上的矫健雄姿,我便暗暗发誓:长大了做一个逍遥自在,无人管束的土匪! 东家受人尊敬,有钱有势又如何?最终还不是死在了土匪的刀下? 最重要的是我觉得,土匪这种高尚职业,很适合我的性格。 无拘无束、天马行空、姿意妄为。想怎么来就怎么来!我很是羡慕加喜欢。 我甚至能想象得到:在不久的将来,我站在一座巍峨雄壮的高山之巅,满身煞气、豪情万丈地横刀仰天狂呼:我是土匪我怕谁?! 第五章 初生牛犊不怕虎 初生牛犊不怕虎 “住手!”骑在马上,长着一副双下巴的大肚腩校尉用手中的马鞭点指着我喝道。“你个楞头青,脑袋上长眼睛了吗?官兵你也敢打,没看他们手里都拿着刀吗?活的不耐烦了吧?!”。 他转脸又去臭骂那几个倒在地上的兵卒:“你们几个酒囊饭袋,连一个半大孩子都对付不了,以后出门可千万别说自己是南宫将军手下的兵,太他妈丢人了!” 一位被我打倒在地,滚了满身尘土的士卒连忙爬起身来,俯首抱拳道:“回禀大人,这小子别看他年纪不大,应该是练过几天拳脚。这里不是战场,我们又不能真拿刀砍死他。因此才会有如此局面。” 双下巴校尉撇了撇嘴,继续骂道:“少他娘废话,草包就是草包,饭桶就是饭桶!你敢说你们的教官,在教场之上没教过你们拳脚功夫?” 他又转过头来,十分费力地在胖脸上挤出一抹笑容,对我说道:“小兄弟,今年多大了呀?” “虚岁十八了。”我嗡声嗡气的答道。 “不小了!个头儿倒长得挺高,身板也结实。我大顺朝有明文规定,每位男子成年后,都必须服几年兵役。你跟我们去当兵吧!在军营里吃香的喝辣的,吃穿不愁还有饷银发。你若是作战勇敢,很快就能升官发财。比你窝在这穷乡僻壤强太多了!”。 “你不会骗我吧?真像你说的那么好,我自己就去了。也不用他们几个上来就绑我。” 说着我伸手指了指躺在地上,被我打倒的那几位兵卒。 “甭搭理他们,这几个蠢家伙就是不会办事儿。绑你是怕你不认识路,半道跑丢了!”。 我歪着脑袋想了想,我才不会信那个双下巴校尉说的鬼话呢! 但我年龄确实不小了,是该出去闯闯见见世面了!我一直没忘记从小立下的志向,那就是当个顶天立地的土匪! 当兵和当土匪似乎是南辕北辙,无所谓啦!反正先离开这个封闭的小村再说。何况听老人们说过:自古兵匪一家,不知道是真的假的。骑驴找马,先迈出 初生牛犊不怕虎 他抬起头,先神态傲慢的扫视了一圈众人,然后点手指着离他较近的豆芽说:“你小子听着,带几个人去把这堆衣服洗了。以后我们那屋的脏衣服就包给你们了!洗干净叠好了给我们送过去,但凡让爷发现你们偷懒儿洗的不干净,仔细爷扒了你们的皮!”。 豆芽儿显然从来没见过这种阵势,吓得一声不吭。只是缓缓低下头去。 矮胖子见豆芽没有反抗的意思,其他人也默不作声,便趾高气扬地继续说道:“军营之中,新兵蛋子服侍老兵是不成文的规定,你们都给我老老实实地听话。谁要是活腻味了,或者皮子松啦,提前说一声。那屋里我那一帮出生入死的兄弟,可有段时间没砍人了!正手痒痒的无处安放呢!” 说完他挥了挥手,带着另一个兵卒大摇大摆的走了出去。 他们走了之后,屋内的人才敢小声议论起来:“ 他娘的,老兵都这么横啊?我们日日操练累的半死,自己的衣服都懒得洗,凭啥要伺候他们?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 也有人说:“算了算了,老兵都有上面的人罩着,而且他们相处时间长了都抱团成伙,咱们惹不起!不就是洗几件衣服吗累不死人!”。 讨论的结果,主张忍让息事宁人的占了大多数。于是,豆芽领着一帮人去河边洗衣服了。 我当然没去,我是主张和他们对着干的一方。东风吹战鼓擂,我是土匪我怕谁?!人活世上,不能忘了初心和理想不是?而且我觉得,对恶人的忍让只能换来更大的恶意! 果不其然,过了没多久,我们当中那几个忍气吞声服侍老兵的新人,便没来由地遭到了他们的围殴、毒打。 出于杀鸡儆猴的目的,对方下手都很重,被打的新兵往往头破血流,却不敢有丝毫的反抗。 这一日,我们屋又有人挨揍了。夜幕降临,大家又一次义愤填膺,群情激奋,议论纷纷。 我忍不住开口道:“大家伙都别吵吵了,光吵吵有个屁用啊!我早就说过,一味的退缩忍让,只会让我们陷入绝境。他们能抱团,我们就不能齐心协力吗?虽然论单打独斗,我们可能弱了点。但我们只要拧成一股绳,十个打他们一个总没问题吧?! 我早就想好了,今日便成立兄弟会。凡入我兄弟会者,皆须歃血为盟。今后无论是平日里还是在战场之上,都是生死相依、荣辱与共的异姓兄弟。胆敢欺侮我兄弟会中一人者,便是和整个兄弟会为敌,我等当奋力群起而攻之! 我从小练过武功, 也就不和你们客气了,这会长我来当!我们不会主动惹事生非,但谁要再想欺负我们,那就绝对不和他客气!只要不斗出人命,出了事我来一力承担。” 说完这些话,我缓缓扫视了一圈众人。他们都大张着嘴,目瞪口呆。 片刻之后他们同时发出一声欢呼,纷纷强烈要求要加入兄弟会。 豆芽儿一边高高举起一只手臂,一边咬牙切齿地嘟囔道:“奶奶的,老子就不信了!以后那些老兵谁敢欺负我就和他拼了!”。 我微微一笑,淡淡地说道:“也不能一味蛮干,到时候听我的吩咐,看我的眼色行事。” 老喜欢欺负人是一种不良嗜好,但据说形成习惯以后会比喝酒还上瘾。这不还没过两天,那个长着吊梢眉金鱼眼的矮胖子老兵就心痒难耐了。这次他选择的目标是灰头土脸的山药蛋。 “站住!老子早瞅着你小子不顺眼了,你爹妈是在煤堆里生的你吧?瞧你那黑不溜秋的怂样!打从大爷我眼巴前儿过,连个招呼都不打,跪下叩头请安不会吗?我看你小子就是欠收拾。” 矮胖子煞有介事地双手叉腰,伸出一条腿,拦住了落单的山药蛋的去路。 他先是嘴里不干不净的骂骂咧咧,在看到山药蛋愣头愣脑的呆在原地没有反应,他便撸胳膊挽袖子准备动手了。 和我一起走在前面的弟兄们纷纷停下脚步,扭回身来。大家伙先向那边张望了片刻,又齐刷刷的将目光投向了我。山药蛋可是第一批加入兄弟会的,大家伙都想看看我这个会长该如何处置。 我尽量不动声色的微微扭过头去低声吩咐道:“兄弟们都听好了啊,你们只管一拥而上,只揪着那个矮胖子给我摁在地上暴打一顿。他一定会呼叫救兵,你们不用管,那些赶来增援的交给我了!擒贼先擒王,今天你们把这个矮胖子给我伺候好了, 要让他以后见了我们就哆嗦!只要不打死,出了事我担着!”。 众人听罢连连点头,心里也顿时有了底气,几十号人抱团揍一个人,对于自己来说完全没有任何风险! 以我为首,身后几十号兄弟迈着坚定的步伐紧紧跟随。 当我走到矮胖子身后时,他正一手薅着山药蛋脖领子,一手握拳准备下手,同时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我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吃惊地扭回头来。先是上下打量了我两眼,又扫视了一圈紧跟在我身后的这群新兵蛋子。不由得满腹狐疑。他扬起吊梢眉,瞪起金鱼眼,十分惊诧的望着我问道:“你小子活得不耐烦了?想做什么?” 我才懒得跟他废话,抓着他肩膀的手臂一用力,便将其一把扔到了我的身后。也许是力气稍微大了点,也是这小子冷不防,他竟然踉跄着没站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还没等他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儿,我身后的弟兄们又毫不客气地踹了他几脚,干脆不给他起身的机会。 这小子被打蒙了,一边拼命挣扎,一边发出鬼哭狼嚎般的惨叫,招呼他同屋的那些老兵们过来帮忙。 听到呼喊,他同屋的那些老兵们一愣之后,果然一个个撸胳膊挽袖子,冲了出来。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家伙,被我抢先一步一肘击中胸膛,噔噔噔倒退了几步,跌坐在地,一时半会儿是起不来了。 其余人等见状齐齐发出一声低吼,挥拳向我打来。 此时我也顾不上和他们客气了,先伸出左臂挡开了狠狠砸向我面门的一拳,抬腿飞起一脚,将对方踹了出去。 闪转腾挪之间,那十几个围在我身边的老兵,无一例外的躺倒在地,暂时不打算爬起来了。其实我每一次出拳起脚都留了分寸,不至于让他们伤筋断骨。 当看到周围躺着的这些老兵不再起身反抗时,我轻松地拍了拍双手。 转不过身来,正看到躺在地上放弃挣扎的那个鼻青脸肿、满脸是血的矮胖子,他肥厚的肚皮上又挨了豆芽重重的一脚。 今天被收拾的最惨的就是他了。 第六章 南宫大将军 南宫大将军 在整个军营的中心,中军大帐之中,厚重的帅案之后,端坐着一位四十出头的中年人。满身厚重的盔甲之上,反射着幽幽的寒光。此时他正聚精会神地低头看着些什么。 此人便是这所军营中的最高统帅,南宫大将军。 帐帘一挑,一位下属将领低头走了进来。他先是抬头望了南宫将军两眼,见对方端坐不动,便又低头匆匆上前几步,俯身施礼道:“禀大将军,我军兵卒之中有两伙人互殴,属下已将其中一伙为首之人绑至帐外,特来请将军示下,看是直接砍了他的脑袋还是赏他几十军棍从轻发落?”。 南宫将军头也不抬的说道:“又是那些老兵欺负新兵了吧?此等小事何来烦我?”。 那位将领犹豫了片刻,低声回答道:“可是---,这次是一伙新兵蛋子围殴了一个老兵。” 闻言南宫将军微微一愣,抬头说道:“这倒有点儿新鲜,难道那群老兵都是吃干饭的?好歹都经过沙场洗礼,应该早都抱团了。就没人伸出援手吗?”。 “回大将军,新兵中为首之人据说学过功夫,会些拳脚。所以这次老兵们没占到任何便宜!卑职已将那为首之人绑至帐外,是直接砍了脑袋还是打他几十军棍?该如何处置还望将军定夺。” 南宫大将军摇头道:“如今强敌环伺,兵源匮乏。不可随意妄动杀念。既然人已至帐外,你就给他松绑带进来让老夫瞅瞅,看是怎样的一个愣头青、刺儿头?我倒挺好奇的。你退下之后,顺便把我的侍卫长唤来,必要时让他试试那小子的成色!”。 闻言那员属下将领点头称是,躬身施礼后便退了出去。 我被押入了大帐之中, 南宫大将军 那位方侍卫长明显愣了一下,身子微微一动,舞动双掌沉着应对。 我虽然率先发动了攻击,但并未敢使出全力。同时注意加强防守,以试探为主。 前几十招走过,敌我双方都是以防守为主,攻击为辅,出招皆有所保留。意在探寻对方实力,寻找对方破绽。 但此时我已信心倍增!因为我发现,对手虽然步伐稳健,招数变化多端,但在灵活性上差了我许多。 我此时内心非常感谢吾师:师父的功力应该远高于面前这位侍卫长,再加上我这个学生聪明伶俐,勤学苦练,才得到如今面对强敌游刃有余的结果。 如今的场面,就好比是一只灵活的蜻蜓面对一只挥舞双刀的巨型螳螂。 螳螂虽然看上去孔武有力,步伐稳健,但要想捕获我这只灵动的蜻蜓却势比登天!而我在把他绕晕之后,却随时能给出他致命一击。 于是我奋力挥舞着自己隐形的翅膀,上蹿下跳,左右腾挪。时不时趁机飞起一脚自上而下踹向对方面门,或猛出一拳自下而上捣向对方小腹,在他忙于回防,来不及攻击之际,我又闪身向后漂移,先跳出他的攻击范围,再伺机而动。 百招已过,在我还气不长出,后劲十足的时候,对面的那位侍卫长已经额头冒汗,脸色胀红。 他可能是累的,但更有可能是被我气的。 面对一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百招之内还不能将其制服,而且是当着众人的面。确实脸上有点挂不住! 拼斗之余,我还抽空远远的瞟了一眼那位南宫大将军。那厮也不再是一副懒洋洋斜靠在藤椅上看热闹的样子,而是瞪起了双眼,伸长了脖子,嘴巴大张着,一副受了惊吓的嘴脸。 小样儿,这下知道小爷我的厉害了吧? 那位方侍卫长显然是被我逼急眼了,估计南宫将军点到为止的耳语此时他也扔到爪哇国去了。 只见他大吼一声,猛出右拳,朝我的面门砸来。在他的拳头还未触及我的鼻尖儿之际,我已脚尖点地,飞一般的向后飘去。但此时我的脑海中突然电光石火的一闪,虽然他的拳风未伤及我分毫,但我还是毅然决然地佯装倒地。 顺势在地上打了一个滚儿,我翻身爬起,对着侍卫长单腿跪地,抱拳施礼道:“大人武艺高强,在下技不如人,甘拜下风,多谢侍卫长大人手下留情,未取小人性命!” 方侍卫长停下脚步,明显愣住了。他自己心里很清楚:刚才的奋力一拳并未伤我分毫。我怎么就倒地认输了呢?即使再打下去,双方也是胜负难料才对。 正当他立在当地,脑海中一片混乱,百思不得其解之际,我却飞快的爬起身来,小跑着来到了南宫将军面前,同样单腿跪地,抱拳施礼道:“回禀南宫大将军,小人技不如人,甘愿受罚!”。 那位南宫大将军并未即刻开口说话,而是眯缝起双眼,意味深长的盯着我看了半天。 片刻之后他才缓缓开口道:“你小子功夫不赖,愣是愣了点,却并非缺心眼儿。以后就留在我的亲兵营里做我的贴身护卫。至于处罚吗,本帅先给你记下这笔账。望你以后戴罪立功,以观后效吧。” 我微微抬头道:“回大将军,小的更愿意回新兵营去,我们大伙都是一起来的,好不容易混熟了,彼此有了感情。” 闻言南宫将军一脸气愤,猛然站起身来高声道:“你个臭小子简直不知好歹!要么去亲兵营,今后由方侍卫长统领管辖;要么自己撅起屁股,先领五十军棍,然后爱去哪儿去哪儿!你自己掂量。” 说罢他招了招手,将那位方侍卫长唤至近前,言道:“这个混小子以后交给你了,他要想挨军棍随他的便!你再开导开导他,我看这刺头小子就是欠揍!”。 说完这位南宫大将军便大手一挥,转身扬长而去。 此刻我真想对着他的背影大喊:“我真的一点都不欠揍!打小我那铁匠老爹就没少揍我!我老爹的口头禅是:小孩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虽然经常挨揍,可照样没耽误我上房揭瓦的革命工作。因为上房站得高看得远,说明我目光远大,志存高远。揭瓦证明我热爱劳动,不愿意让自己双手闲着。这可都是古今圣人口中值得鼓励的美德啊!”。 我抬起头来,正碰上那位方侍卫长意味深长、满腹犹疑的目光。 他双眼直勾勾的盯着我,随即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沉声说道:“我看你小子也不像是缺心眼儿二愣子啊,怎会如此好赖不分,不知轻重呢?不知有多少兵丁削尖了脑袋都想挤进亲兵营,却求而不得。难得南宫大将军看得起你,真惹恼了他,你只有死路一条!你自己再好好想想吧,是去领五十军棍先送半条命,还是舒舒服服地进亲兵营?”。 我低头思索片刻,回答道:“去亲兵营也行,至少能免了那五十军棍。但恳请大人先让我回趟新兵营,一来收拾收拾东西,二来和那些熟络的弟兄们道个别。” 方侍卫长点头道:“这个容易,明日你来找我报到就行。不过别怪我没提醒你,今天算你小子走运,换个人惹怒了南宫大将军,会立时掉了脑袋的!其他的话等你到了亲兵营再说”。 我一身轻松地又回到了那帮弟兄们中间,大毛、石头、豆芽、山药蛋等人纷纷上前嘘寒问暖。 “刘兄弟,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你挨打了吗?受伤了没有?”。 我笑着挥手道:“没事没事,我没挨打,一点事儿都没有。只是回来要和弟兄们道个别了,那位南宫大将军非得要叫我去亲兵营。好在还都在一个兵营里,我会经常回来看望大家伙的!”。 山药蛋张大嘴说道:“不是吧?你可是我们大家的主心骨,兄弟会的会长。你走了我们大家今后可怎么办?” 我说道:少安勿躁,我又不是去了千里之外,大家伙都在一个军营里,还能常常见面的。兄弟会还要继续发展壮大,以后万一遇到什么难事,你们尽管来找我!只是兄弟会的事儿一定要注意保密。我去了亲兵营也会继续发展兄弟会的新成员。有一帮自己的兄弟,将来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可以从容面对!” 天将擦黑,那位大腹便便的金鱼眼吊梢眉老兵迈步走了进来,他的一只眼睛还是乌青的。身后仍然跟着那位上次抱脏衣服的兵丁。只是这次他怀中抱着的不再是脏衣服,而是一坛美酒。 金鱼眼全没了往日盛气凌人、目中无人的霸道作派而是满脸堆笑、点头哈腰。进屋后他先是扫视了一圈众人,然后将目光锁定在我的身上。 只见他快步走了过来,一边冲我抱拳,一边一脸真诚的笑道:“这位就是刘兄弟吧?我虚长你几岁,哥哥我先向小兄弟你道喜了。听说南宫大将军亲点你加入亲兵营,这可是求之不得的大好事啊!能成为南宫大将军的亲兵护卫,说明兄弟你有真本事!即使是那些校尉们,见了大将军的亲兵也不敢大声说话,还要看对方的脸色行事。以后小兄弟你飞黄腾达了,可别忘了我们这些哥哥们。” 我微微一笑,也抬手虚虚的还礼道:“无须客套,还望阁下以后改弦更张,善待我们这帮新兵弟兄们。” 金鱼眼扭头望向众人,脸上依然是人畜无害的微笑:“好说好说,我这个人就是脾气赖了点儿,别的也没什么。以前对各位多有得罪,借此机会也向大家赔个不是。我们也算不打不相识,今后大家伙还要在一个锅里吃饭,一个战壕里对敌,都是自家兄弟么。多担待,多担待。 今日与我同屋的那些老哥哥们特意为大家准备了美酒烧鹅,希望大家从此冰释前嫌,携手并肩,患难与共。你们大家伙儿吃好喝好,我就不多打扰了。” 金鱼眼走后,大家都毫不客气的挽袖子,闷声低头喝酒吃肉如风卷残云一般。 一起来兵营这么多日子,总算开了荤腥。 豆芽闷着头猛灌了一口酒,嘴里使劲嚼着鹅肉同时低声说道:“这他娘的叫什么事儿?忍气吞声还得干活挨揍,打了他一顿反倒有酒喝有肉吃了!早知如此,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就该拉着那小子爆锤他一顿!”。 第七章 不打不相识 不打不相识 次日一早, 我便一路打听着来到了亲兵营。这里离南宫大将军的中军大帐很近。 抬脚迈入,只扫了一眼,我便发觉这里比新兵营强多了。最起码不再是几十人的大通铺,后来才发觉不只是住宿条件,就连伙食也提高了不止一个档次。几乎天天有肉吃。 大约是因为我来的早了些,那位方侍卫长还未现身此地。 营中的几十号人都用奇怪的眼光上下打量起我来。 片刻之后,这些人像提前商量好似的将我团团围了起来。 我当然心中不怵,这些亲兵中多膀大腰圆,体格健壮之辈。有的人抱着膀子,有的人搓着双手。 望向我的冷冷目光中没有丝毫的善意,仿佛我是一只狮群中待宰的羔羊。 “说说吧,你小子是怎么混进来的。我看你瘦的像只鸡仔,送了哪位将官不少的礼金?实话说了吧,我们这里可不是你这种弱鸡呆的地方!趁早哪儿来滚回哪儿去,省得我们哥们儿一块削你,打得你满地找牙!” 我微微咧嘴笑了笑。心里说:南宫大将军可真是治军有方啊,你这亲兵营里也是势强凌弱,老人欺负新人啊? 见我并不害怕,只是咧嘴傻笑。对面人群中的一位板牙哥皱了皱眉头,扭脸向旁边的人说道:“我看这小子不但是弱鸡,还有点儿傻乎乎的,竟然不知道害怕?!我都懒得揍他了,甚至有点同情他!”。 我淡定地开口道:“诸位先别着急动手,此地空间狭小。不如我们一起到帐外的空地上过过招。” 闻言对面那位板牙哥啧啧称奇,高叫道:“呦呵,好玩啊!这小子不知死活有点意思!哥几个一起出去陪他玩玩儿去!”。 我迈步率先走出营帐,心中暗笑道:你们那位方侍卫长都未必是我的对手,就凭你们几个绑在一起也不是个儿! 初来乍到,我本不想惹事生非。但看到这帮家伙一个个势强凌弱的架势,不给他们点颜色看看日后还指不定怎么想着法儿欺负我这个新人呢! 帐外的空地上,我又迈开大步向前走了几步,这才转身回头。 一边轻轻挽起衣袖,一边轻声说道:“也别费那劲儿了,想上的你们一起上吧! 对面人群中的那位板牙哥惊讶地瞪大了双眼。微微叹了口气说道:“都死到临头了还敢说如此大话,算你小子有种!我们这帮亲兵营的兄弟向来杀人是管杀不管埋的。就凭你小子的勇气,爷爷我答应你:今天就破个例,你死之后我保证亲自挖坑把你埋了!”。 我微笑着抱拳回道:“先多谢这位仁兄的美意,只不过谁埋谁可真不一定哦。” 闻言众人彻底按耐不住了,纷纷摩拳擦掌。有人振臂一呼,众人便一拥而上。 我也顾不上和他们客气了,气沉丹田,左脚尖点地,抬右腿飞起一脚,先把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家伙踹飞了出去。随即猛然转身挥拳,正砸在冲到面前的家伙的下巴上,至少今天晚饭他没法用力咀嚼,吃什么都不香了。 我一边灵活的躲闪着劈面打来的拳脚,一边毫不留情的回手反击。同时内心十分清楚:只可让这些家伙们受些皮肉之苦,万不能伤其筋骨。否则那保留的五十军棍很有可能增加到五百。那我可真就吃不了兜着走了!何况要真是打出了什么好歹,日后就彻底无法相处了。 放倒了七八个临近的壮汉,后面举着双拳准备前冲的那些人明显被我的孤勇所震慑,犹豫着不敢上前了。 忽然传来一声大喝:“都给我住手!” 扭身定睛一看,正是那位面如重枣的方侍卫长。 只见他飘洒在胸前的三缕黑须突突乱颤,双目圆睁,倒背着双手大步走来。 行至近前,他先毫不客气地瞪了我一眼,高声道:“你小子活腻味了吧?昨天刚打过架,身上还背着五十军棍没发落呢,今日初来乍到便和人动手?简直匪性十足,胆大包天!”。 转脸又对地上躺着的几个骂道:“你们几个混账玩意儿麻溜的给老子爬起来,滚一边去!丢不丢人?欺负个新来的,赖在地上还等着我去抱啊?瞅瞅你们那点出息!” 那几个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家伙,在他的骂声中纷纷爬了起来。果然很听话地滚到一边去了。 一脸凝重的方侍卫长又扭回头来对我说道:“你个浑小子跟我来一趟。” 说完也不等我回应,便自顾背着手向前走去。 我只好低着头跟在他的背后,亦步亦趋。 转眼之间就来到了临近的另一所营帐,我抬眼环顾四周,这里只有一张床铺。 屋子的中央摆着一张木桌,上面堆满了乱七八糟书卷之类的东西。 入内之后,方侍卫长努了努嘴儿,示意我坐在一张方方正正的木凳上。然后他缓缓的在我对面坐了下来,半天没有吱声。 我讶异地抬眼望去,却见他双目直勾勾地盯着我,仿佛在面对面的认真研究一只稀有且凶猛的野生动物。 半晌之后,他缓缓开口道:“你小子是惹祸精投胎转世吧?你惹的麻烦还少吗?”。 我连忙坐直了身子,谦恭地说道:“方长官,今天这事儿他真不赖我!你应该也看到了,他们一帮子人欺生围殴我一个,迫于无奈,我总不能不敢还手坐以待毙吧?”。 方侍卫长耸了耸鼻子,冷笑了两声说道:“听上去你好似挺无辜的,可我知道一个巴掌拍不响,若没有你小子火上浇油,估计今天这架也打不起来吧?他们围殴你,怎么最后躺在地上的都是他们,你屁事没有?我真不知道你小子是怎么想的,他们以后都是你同生死共患难的战友兄弟,危急时刻可以生命相互保护。你可倒好,初来乍到就放倒一片,别说彼此建立信任了,今后你将如何与他们相处?”。 我笑笑道:“这个就不劳方长官费心了。等哪天发了饷银,我请他们出去美美喝一顿,顺便给他们赔个不是。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不打不相识吗!倘若我不给予迎头回击,他们以后还会常常欺负我,那就没个头了。” 对面的方侍卫长双眉挑了挑,眨了眨眼睛,微微笑道:“我就说你小子没安好心吧?原来早就打好了算盘,才会如此有恃无恐!成啊,到时候你请客,提前知会我一声,不是贪图你那两杯水酒,我要从中帮着调和一下,打个圆场,那帮混账小子总要给我几分薄面的!我能帮你的也只有这些了,至于今后如何与他们相处,那是你自己的事”。 我连忙抱拳施礼道:“小的十分感谢长官的厚谊。我这个乡野小子初来军营,性格使然又愣又冲,不懂规矩,常常得罪人。能在您的麾下混碗饭吃,是小人的荣幸。还望方长官今后多多提点,不吝赐教。” 那位方侍卫长轻轻抬起右手摆了摆,脸上平静无波地笑道:“你小子少给我戴高帽,拍马屁。我心里清楚的很:你个混小子虽然又冲又愣,可是一点儿也不傻,鬼心眼儿多着呢!”。 沉吟片刻之后,他又挑动双眉,抬头扫了我两眼,沉声问道:“我且问你,那日在比武场上,我很清楚我那一拳并未伤你分毫,你为何佯装倒地,直接认输?” 我咧着嘴笑了笑,脸上做出害羞的样子,低头思索了片刻,抬头说道:“那就说几句心里话吧。小人出身寒微。机缘巧合之下,幸得名师指点,学了点拳脚功夫。也只是掌握点皮毛而已,况且吾师常常训诫在下:心浮气躁,锋芒太盛,容易得罪人不说,还极易招灾惹祸。他老人家曾不止一次提点过,今后若遇武林同道中人,尤其是忠厚长者,须悉心求教,并诚恳与之结交,好彻底改变自己顽劣的性格。 不瞒大人您,初次相逢,见你面如重枣,一脸忠厚之相,让我莫名想起传说中的关二爷,忠厚侠义,乃万世之楷模。便心向往之,内心私下里便暗暗地认你为兄长。那日比武,我虽已使出全力,却毫无胜算,再打下去落败只是迟早的问题。不如借坡下驴,如此便不会使自己输得太难看。二来呢,多个朋友多条路,少个敌人少堵墙。 (请) 不打不相识 以我的性子,得罪的人已经够多了。而据在下观察,那位南宫大将军性情阴晴不定,让人琢磨不透。但明眼人一眼便看出,南宫大将军对方大哥十分信任。以后要在他眼皮底下混饭吃,说不定哪天就把他惹恼了,若能与方大哥结交,到时还能帮我说两句好话,保住一条小命。如果连方大哥也得罪了,我只能死的更快些!我虽愚钝无知,却还没有傻透,如此才有了昨日教场上那一出。 没想到方大哥如此心明眼亮,一眼便看穿了我的那点小心思。” 方侍卫长很受用地微笑着摆了摆手,双眉舒展,呵呵道:“我可比不了那位关二爷,你也太抬举我了。身为侍卫长,关键时刻以命相搏也要护南宫将军周全,也只不过是尽忠职守而已。算你小子有几分眼力价,这位南宫大将军性格确实琢磨不定,我追随了他这么多年,有时候还摸不透他的脾气!总之以后小心些便是。以后私下里你我可以兄弟相称,明面上吗,你还得叫我长官。” 闻听此言我激动的站起身来,双膝跪倒在地,抱拳施礼道:“承蒙方大哥不弃,小弟这厢有礼了!”。 方侍卫长连忙起身双手相搀,笑道:“贤弟何须行如此大礼?起来吧,起来吧。日后你少给我惹点麻烦就好!”。 双方重新落座之后,方大哥微笑着说道:“今日你初来乍到,也算给亲兵营的这些混账们送上了一份见面礼。今日你也不用再随着他们一起操练了,给点时间,让他们也消化消化。我给你一道令牌,你执此令牌先去兵器库挑选一件趁手的家伙,然后去军马处挑选一匹战马座骑。明日你再和大家伙一块儿训练。” 我郑重其事地道过谢之后,便手持方大哥颁发的令牌,走出了他的营帐。 先到了兵器库,里面的刀枪剑戟十八般兵刃,看得我眼花缭乱。先拎起了一柄大铜锤,掂了掂有点沉重。低头想了想,要是天天轮着它胳膊非累肿了不可!还是算了吧。 又拎起了一根长枪,舞动起来很轻松,但又觉得轻了些,去掉枪头和他妈烧火棍差不多!没意思。 最终挑选了一把铁杆长刀,分量刚刚好,舞动起来也不是太费力气。关键是那刀头看着锃明瓦亮,很有气势。就是它了。 肩扛大刀,我又来到了军马处。负责的一位老兵满脸堆笑的将我引到了一片马场。那里有百十匹战马,老兵点头哈腰的笑着说:“既然是南宫大将军的亲兵,这里的战马您随便挑。喜欢哪个选哪个。” 我轻轻将肩上的长刀放在一旁,走向了马群。 说心里话:虽然小时候放过牛,但对马匹却一窍不通,更没机会骑过。 望着面前这群高头大马,内心很是茫然。这可得认真点儿挑啊,以后就是我的胯下坐骑,在战场上要与我日夜相伴的,关键时刻还要靠它逃命呢!最起码得身材高大,体格健壮吧? 那位热心的老兵一直小心地陪在我身后,让我的内心略感膨胀:仿佛我不再是一个小小的亲兵,而是一位牛气冲天的大将军。 每当我停留在一匹战马前,那位老兵都耐心地向我讲解这匹马的特点。无非也就是跑的快不快、吃的多不多之类的。 很快我的目光被一匹通体油光的枣红色高头大马所吸引。他看上去肌肉结实,毛色发亮。四条腿仿佛比别的马长了一点点。最吸引我的是它炯炯的眼神,带着一种莫名的高傲和不屑。 “这匹马看上去不错,我有点儿喜欢。能让我试试吗?” 那位老兵愣了愣,深深地看了我两眼。陪笑说道:“小哥你确定要试吗?别的马你随便试,这个家伙你可要当心了!说起来这马儿啊和人一样,每个有每个的脾性。有性格温顺的,也有性格暴躁的。别怪我没提醒你,这匹马的性格相当暴烈。不止一个人想骑它,结果都被他摔了个七荤八素,只好放弃。” 他越是这么说,越是勾起了我强烈的好胜之心。不就是一匹马吗?恶人我都不怕,它又能把我怎么着啊? “就是它了,让我试试我们俩有没有这个缘分,实在不行再换别的。” 老兵站在那里定定的望了我两眼,这才轻轻的摇了摇头,去给那匹枣红马配马鞍了。 待他重新将那匹战马牵至我的面前,我抬头望了望,竟然从那匹马的眼神中看出了几分讥讽之色。仿佛它在嘲笑我,还一脸不屑地说:“你以为你小子是谁啊?不怕把屁股摔成八瓣儿,有种就上来试试!”。 我伸手接过缰绳,小心翼翼的踩着马镫,翻身上马。毕竟这是小爷我人生第一次骑马,自然倍加小心。 胯下的这匹枣红马似乎并没有表现的十分暴躁,而是平稳地迈开四蹄,缓缓向前走去。 嗯,看来确实不能道听途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这匹马看上去还是挺乖的。 走了小半圈,我渐渐放下心来。轻抖缰绳,马儿也心领神会的加快了步伐,小跑了起来。随着他的跑动,我的屁股蛋儿被硌得生疼。在马上左摇右晃,看来以后还得多加练习。 突然之间,没有任何征兆,这匹枣红马狂啸一声,猛然扬起四蹄飞奔起来,同时扭动巨大的身躯,长长的尾巴左右摇摆。我拼命的勒紧缰绳,它也丝毫不为所动。 突然之间一个急停,我差点儿就从马头上翻了下去。还好小爷我练过几天功夫,这要是换了别人,不死也得摔残废了!正当我惊魂未定之际,那匹马突然前腿双双直立,慌乱之中我把持不住,被重重地掀翻在地。 还好是屁股着地,而我的屁股经过亲爱的铁匠老爹铁砂掌的千锤百炼,虽然有点疼但却无大碍。 当我晕晕乎乎地站起身来,双手在身上胡乱的摸了几下,发现确实没少了什么零件,这才完全定下心来。 抬头望去,那位老兵已牵着那匹平静下来的战马,重新来到了我的面前。 那位老兵的眼神中充满了同情,望着我说道:“怎么样?没什么大事儿吧?我说了这匹马性情古怪,非常人所能驾驭。要不要给你再换一匹?” 我抬头与那匹枣红马四目相对,他的眼神中充满了顽皮与调侃。仿佛在说:“没有那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儿,这下知道大爷我的厉害了吧?我已经很够意思了,至少给你留了条小命。想要活命趁早离我远点。” 我暗暗咬了咬后槽牙,我就不信了!你是大畜生,我是小土匪,咱俩应该谁怕谁啊? 我气呼呼的回答道:“不换了就是它了!让我再试试。” 那位老兵一脸惊诧地望着我,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来。心里嘀咕:这小子是打算不要命了吧? 我也懒得再理他,一把从他的手中抢过马缰,利落的翻身上马。 枣红马这次没有给我任何的喘息之机,直接一声咆哮长嘶,翻蹄亮掌,电射而出。一路狂奔。它一路做着各种危险动作:突然急停,前腿直立,后腿直立,晃胯摆尾。使尽浑身解数想把我重新掀翻在地,恨不得再踩我两脚才解气。 这次我充分吸取了上回的经验教训,紧咬牙关,气沉丹田,双腿死死地夹着马腹,双手牢牢的紧握缰绳。玩命地努力保持着身体的平衡。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和那匹马都累的通体大汗,气喘吁吁。这匹枣红马终于打了个响鼻儿,放慢脚步缓缓停了下来。同时低下了它高傲的头颅,两个鼻孔猛烈地喷着热气。 我也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心里对马儿说道:这下知道小爷我的厉害了吧?正所谓:大风他吹呀吹,战鼓他擂呀擂,当此乱世谁怕谁?! 第八章 惨烈的战场 惨烈的战场 请亲兵营的那些混账兄弟们胡吃海喝了一顿,算是从此化干戈为玉帛;与方大哥的关系日益亲密,在他的亲自点拨下,我苦练骑术,总算后来居上。与那匹枣红马的关系也日益亲密,冥冥之中,我们有很多心意相通的地方,只是彼此心领神会,心照不宣而已。 这些日常小事都一笔带过,开始说正题儿。 没过多久,我们终于有机会上战场了。我的内心其实有几分期盼:在战场之上,找个机会施展一下自己的刀马功夫。同时又有几分紧张:没上过战场,以前也只是听说过。但唯一能确认的一点是,战场上是实打实要流血死人的!我最担心的还是那帮新兵营的患难兄弟们,他们和我一样没什么作战经验,容易吃亏。 对自己我倒丝毫不担心:亲兵营的板牙哥告诉我,冲锋陷阵、流血送命与我们这些人无关。我们只需老老实实地跟在南宫大将军身边,谨防冷箭暗算,护他周全即可。战斗结束后我们还可以打扫打扫战场,捞些额外的好处,发些小财。我实在想不通会有什么好处可捞。 这是一场伏击战。在南宫大将军身边,给他端茶倒水的间隙,我听他说得到了内线的准确情报。也就是说作为对手的农民起义军中,安插有朝廷的奸细。奸细这活不好干,但很富有挑战性,将来如果有机会我也很想试试。勇于尝试各种新鲜又危险的事物,是我生活的目标之一。 其实老呆在南宫大将军身边很无聊,还必须小心翼翼夹着尾巴做人,生怕做错点什么莫名其妙受罚。以我的性格,看人脸色满脸堆笑假惺惺伺候人的事做不来。所以我宁可在教场之上,频频跃马挥刀,让自己出一身淋漓的臭汗,心里才痛快。 好在有方大哥罩着,我有时偷偷从南宫将军身边溜走,骑马去教场上舞刀弄剑,也没听他说过什么。或者他假装没看见,对我这个他眼中的刺头小子网开一面? 开战的当日,天刚拂晓我们便被整队集结,紧握手中的各色兵器跨上战马。 南宫大将军早已披挂整齐等候在帐外。晨风中,他头盔之外的几缕发丝与颌下的长髯迎风飘舞,看上去神采奕奕,浑身上下透出一股凌厉的杀气,感觉与往日明显不同。 我军人马埋伏在一条宽阔官道的两侧山坡上,大家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静等敌方的出现。 一轮红日冉冉自东方升起,直到此时,我们才看到官道上烟尘滚滚。随着敌方人马越来越近,我们也看到了迎风飘舞的各色彩旗。目测对方大约有上万人马,而我方的兵力足足是敌方的五倍有余。即便如此,我的心还是突突乱跳,毕竟是人生 惨烈的战场 我有些不明所以,只得翻身下马,愣头愣脑地随着亲兵营的这些兄弟们手持各种武器,抬腿迈入了横七竖八的尸体堆中。 板牙哥又回头向我说道:“当心点啊,别怪当哥的我没提醒你:看到那些还没死透能喘气儿的,就补他们几刀。当心他们垂死挣扎,反咬一口。在战场上生存的第一要务,就是先保住自己的小命。” 我渐渐有些明白了:每次战斗结束后,亲兵营总能获得清理战场的优先权。也许这是对我们无法亲自参与战斗的一种补偿吧? 前面的众人个个手提朴刀,一边用脚拨弄着尸体,见到还能喘气儿动弹的就补他几刀,彻底送他们归西。 看到基本上没有活着的了。板牙哥他们动作熟练地俯下身子,在脚下的尸体身上来回翻检。连着摸了三四具尸体,都没有从对方身上找到一个铜板,板牙哥不免有些泄气。他抬腿踹了一脚身边的尸体,骂道:“穷鬼,难怪他妈不要命的造反,真他娘的该死!” 我终于明白了:难怪板牙哥刚才一脸莫名的兴奋,所谓“打秋风”就是从这些尸体身上搜刮钱财,填充自己的腰包。这些飞来横财不必上交,也算是上司对亲兵营的一种优待吧? 随着队伍不断向前迈进,不少人终于有了收获。 走在队伍最前方,一个外号叫大力哥的壮汉忽然口中发出了一声惊喜的欢呼。引得我们一众人等都好奇的围了上去。 我也随着走上前去。行至近前,才看清他脚下的那具尸体正是那位眉心中箭的俏丽女匪。此刻她已死去多时,仰面朝天躺在地上一动不动,面色灰白透亮,嘴角还挂着几滴乌黑的鲜血。她的一只手腕上,套着一个墨绿色的玉镯,散发出幽暗而诡异的诱人光泽。 大力哥蹲下身去,紧咬着自己厚厚的下唇,一脸兴奋的去拔取那个玉镯。 只因那俏丽女匪已死去多时,身体早已变得僵硬。大力哥费了半天劲,竟未能拔下那个玉镯。见众人都围过来观望,他担心这些人红了眼去争抢,情急之下,他挥起手中朴刀,将那女匪的半截小臂直接剁了下来。终于拿到了那个玉镯,他难掩一脸的兴奋,将玉镯在自己的衣服上使劲擦了擦,蹭掉了上面沾染的血迹,连忙揣入了自己的怀中。 我扫了一眼被他随手扔掉的那名女匪的半截小臂,雪白雪白的,像一节洗干净的莲藕。 抬腿迈过了满地的尸体,又往前走了一段,众人口中几乎同时发出了一声惊呼。 大家几乎同时看到了从尸体堆中缓缓爬起身的一名女匪。她看上去似乎伤的并不重,一条腿早已被鲜血浸透,无法站起身来。 走在最前面的一人举起朴刀眼看就要补刀结果了她,却被板牙哥三步并作两步的冲上前去拦了下来。 那女匪瘦腰肥臀,身材娇好,一头的乌发披散开来,遮住了半个面颊。她一脸惊恐,拼尽全力挪动着身体,似乎想逃开面前这一堆如狼似虎的壮汉。 “先别杀,先别杀!”板牙哥一脸兴奋的高喊着。“逛窑子还得花银子呢,这可是天上掉馅饼一般难得的美味。等弟兄们都爽完了再杀她不迟。” 举刀的那人停住了脚步,思索了片刻,便点了点头。 众人仿佛是受到了某种鼓舞,都带着一脸兴奋一拥而上。有人拽胳膊有人抬腿,齐心协力地将那名硕果仅存的女匪向旁边的小树林中拖了过去。 那名女匪躺在地上,一边手舞足蹈拼命的挣扎,一边声嘶力竭的哭喊道:“求求你们杀了我吧!直接给我一刀痛快点!”。 板牙哥裂开大嘴笑着回应道:“想死哪有那么容易?你能把弟兄们伺候好了,说不定我们还能饶你一命!”。 板牙哥转回头来,对我挤眉弄眼儿,一脸淫邪的笑着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走啊小兄弟,一起去享受一下。长这么大你还没碰过女人,品尝过女人的滋味吧?” 我执拗地摇了摇头。我心里很清楚:即使将来做个无法无天的土匪,也不能突破自己心底那道做人的底线。 板牙哥朝我吐了一口吐沫,扫兴地骂了一句:“呆瓜,童子鸡,整整一个不开窍的混球傻小子!”便不再理我,扭脸向小树林儿的方向小跑了过去。 片刻之后,耳中听到了从小树林的方向传来的那名女匪凄厉的惨叫呼嚎声,我不忍再听下去,便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了。 傍晚回到营房之后,用罢晚餐,板牙哥手拿一根小木棍剔着牙,来到我的身边,慵懒的斜靠在我的床铺上。 我忍不住扭头看了他一眼,低声问道:“你们后来把那名女匪怎么样了?是否放了她一条生路?” 板牙哥用奇怪的眼神望了我一眼,笑道:“放她一条生路?你个傻小子是脑子抽筋了吧?还记得你来这里第一天我说的话吗?我们亲兵营的弟兄们只管杀不管埋!放她一条生路?谁放我们一条生路啊?战场之上,你死我活,弟兄们挨个都爽完了,自然是一刀结果了她。南宫大将军曾经不止一次的告诉我们:切莫心慈手软,千万别把这些造反的匪寇当人看!他们就是一群畜生!”。 说着他又爬起身来,一脸坏笑的望着我说道:“你小子这么关心那小娘们儿,该不会是后悔了吧?我跟你说啊,那小娘们儿身材娇好,皮肤柔嫩有弹性。你没去真是可惜了!这种机会可是很难得的,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 望着我的眼神儿,他又补充道:“你个傻小子干嘛用这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我?所谓战场,就是把所谓正常人变成野兽的地方。唯有如此,才能在残酷的环境中活下去。你小子还是经历太少了,以后经历的多了也就见怪不怪了!” 我不由得眯起了双眼,紧盯着面前的板牙哥。虽说他大概是斗大的字儿不识一个,但不得不说,他最后的这几句话,却充满了某种血淋淋的深刻哲理。一将功成万骨枯! 板牙哥又伸胳膊捅了我两下,接着说道:“我说你个傻小子,我骂你童子鸡怎么看上去一点儿也不生气啊?这要是在我们家乡,到了你这个年纪还是童子鸡,那就是很难听的恶毒的骂人话。就说这男的要么是缺心眼儿,要么是身体有残疾,女人都瞧不上!你该不会真是童子鸡?”。 我愣了愣,望着他说道:“有那么严重吗?我小时候就和同村的女孩亲过嘴,不再算是童子鸡了吧?” 板牙哥捂着腮帮子笑得满床打滚,开口说:“亲嘴算个屁呀!你果然是个傻小子!没关系,等哪一天发了饷银,哥哥我亲自给你做向导,领着你去青楼逛逛,好早日摆脱童子鸡的恶名。所有花销,全部都由你来付账就行!”。 第九章 真命天子的烦恼 真命天子的烦恼 重峦叠嶂、怪石嶙峋的凤凰岭有着得天独厚的天然地理优势。 丛林密布,山道狭窄,易守难攻。 熊四海作为山寨的大头领,凭借着这些地理优势,已在此盘踞多年。 熊四海身高丈二,肩宽背厚,额头上有一道明显的疤痕,这是当年年轻与人斗狠时被人拿刀砍的。 他早已把凤凰岭当成了自己的家园。 多年之前,下山抢回了一个美貌的压寨夫人。 刚到山寨时,这位姓穆的姑娘还寻死觅活的,日子久了,却渐渐喜欢上了熊四海这个粗犷、直爽的山贼,并发自内心的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 安心的与他过起了小日子。并为他育有一女,取名熊芸姑。 芸姑姑娘继承了他们两个人各自的优点:身材像他的父亲,高挑硬朗;眉眼像她的母亲,一颦一笑间含情脉脉,美艳动人。 此时,熊四海正很舒服地盘腿儿坐在一张草席上,一手端着面前桌案上的酒碗,一边美美地品着碗中的酒水,一边竖起耳朵,聆听面前不远处站立着的那位使者的说辞。 “小人奉我洪家军首领洪天阔委托,特来拜会凤凰岭寨主熊英雄。 我洪家军自起义以来,广纳天下贤士,招募天下勇士,共襄盛举,替天行道,以解救天下苍生为己任,以推翻腐朽的大顺王朝为目标。 此次受洪首领委托,前来别无他意,特奉上白银、美酒、布匹若干作为礼物,诚心邀请熊英雄共同入伙。 与洪家军兵合一处将打一家,协力铲除天下不公,共同完成推翻大顺王朝的壮举!事成之后,便可共享天下之太平安康。 我家首领早就听闻熊大人神勇威猛之名,与其躲在这山寨之中,坐等被大顺王朝的贼兵围剿,不如早日出山,主动出击。与我洪家军共襄盛举,共同开创一个美好的未来太平世界! 您可能也有所耳闻,我家洪首领向来以待人宽厚,喜欢结交天下义士而闻名。 您若能带队前往,我家首领必与你结拜为兄弟,亲如一家。今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分彼此。即使将来推翻了大顺王朝,也能共享天下,为万民造福!不知熊大人意下如何?”。 熊四海并没有急于回答,而是将手中喝了一半的酒碗,轻轻放在了面前的桌案之上。 稍待片刻,他才缓缓抬头道:“十分感谢贵军的洪首领看得起在下,一番美意我心领了。我也会回赠一些礼品,请你帮忙带给洪首领。 如今天下纷乱,群雄四起,战火连绵。 我熊四海没有那改天换地,改朝换代的雄心壮志。只求蜗居在这山寨之中,舒舒服服的过自己的小日子。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这么多年来,朝廷也没有派兵攻打我山寨,我与朝廷井水不犯河水。不管怎么说,劳烦你回去给你们首领带句话:就说我熊四海无德无才无能,愧对首领大人的厚爱,却之不恭,受之有愧。” 那位使者略带焦急地躬身施礼道:“还望英雄三思啊!如今天下纷乱,烽烟四起,群雄逐鹿。正是英雄大展拳脚之时。朝廷之所以没有派兵攻打山寨,是因为他们一时半会儿腾不出手来。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一旦他们腾出手来,定会派兵全力攻打山寨,到那时英雄身单力薄,又没有旁人助力,恐怕只能悔之晚矣!”。 熊四海心里有些不高兴了,但表面上并没有表现出来。而是客气的回答道:“先就这么地吧,容熊某再想想。还是十分感谢贵军首领的美意,劳烦贵使回军之后,替我向你们的首领问个好!”。 那位使者脸上的表情很是无奈,只得躬身施礼后缓缓退出。 这年的隆冬季节,鹅毛大雪铺天盖地而下。万里江山,银装素裹,被装点的分外妖娆。 云台,这座大顺朝的百年都城,也笼罩在皑皑的白雪之中。 巍峨的皇宫位于这座都城的中心地带,占地数百亩。白天看上去巍峨挺拔,夜晚却显得阴森恐怖,雾气腾腾。 在皇帝的寝宫之外,雪地中突兀地站立着一个孤独的老者。 他一身官服,须发皆白,却身体笔直地站着。 一望而知,他在这里已经站了很久了,因为他的官帽、双肩上已被厚厚的积雪所覆盖,貌似一个刚刚堆起来的雪人。 大顺皇帝的暖阁之中,却是炉火正旺,春意盎然。 年轻貌美的丽妃,换了一身新衣服,正从屏风之后款款走了出来。 她来到了当今天子的面前,风情万种地跪倒在地,一边低头施礼,一边轻启红唇,轻声说道:“圣上,奴婢的这身新衣如何?你可还喜欢?”。 面前的这位年轻天子,不等她站起身来,便略显粗暴地一把将其揽入怀中。 伸左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微微笑道:“我的可人儿穿什么都是美的。但说句心里话,无论你穿什么,都没有一丝不挂站在朕的面前显得更美。我就喜欢你那个样子!”。 丽妃的小脸微微一红,佯装羞恼,举起小拳头在年轻的圣上的胸前轻轻锤了一下,开口说道:“身为真龙天子,你为何越来越口无遮拦?我看陛下这是学坏了!”。 这位真龙天子仰头哈哈笑道:“你我之间,不必讲那些虚伪的世俗礼节,假道学。 说真心话就好,真心相爱更好!因为你是寡人心目中这天下最妩媚的小美人儿”。 (请) 真命天子的烦恼 恰在此时,皇帝身边的近侍老太监黄宏手拿浮尘,低头迈步匆匆走了进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圣上怀中的丽妃,面部表情很不自然。又努力假装没看到一般,低头继续走了几步,跪倒在地一边施礼一边说道:“圣上,那位张首辅在雪地里已经站了足足有两个时辰了,你还是见一见他吧。 一来这冰天雪地,大雪纷飞。万一他真冻出个好歹来,徒惹一身麻烦不说,还会招致群臣怨言。二来太后的脾气秉性您也心知肚明,若让她知道了此事,又是鸡犬不宁不得安生!”。 年轻的圣上轻轻叹了一口气,顺手在丽妃的胸前拧了一把,才恋恋不舍的放开怀抱,直起腰来说道:“这个老不死的王八蛋,脾气还挺倔!早说了让他滚远点,朕不愿意见他,怎么还如此不识趣?”。 歪着脑袋思索了片刻,年轻的圣上无奈地说道:“那就让他进来吧,无非还是老一套的陈词滥调,满嘴屁话! 早点儿唠叨完我们都省事”。 丽妃起身低头,微微施礼后款款悄然退下。 片刻之后,那位黄太监也连忙爬起身来,一路小跑着出去向雪地中的那位张首辅传达圣上的口谕。 雪地中那位孤独的老者,听到圣上的口谕后激动不已,连忙抬手将身上的积雪拍打干净,紧紧跟随着黄太监迈步走了进来。 这位张首辅入殿之后,连忙跪倒在地。十分郑重地行三拜九叩大礼。 年轻的圣上却完全不吃这一套,气呼呼的站起身来,背着手转过身去。 张首辅略显吃力的趴在地上,抬头说道:“圣上啊,您千万别责怪老臣唠叨。老臣年轻时便侍候先皇,为我大顺王朝能成就千秋霸业出力流汗,如今头发都熬白了。耿耿之忠心天地日月可鉴。 之所以苦口婆心也全是为了我大顺的江山社稷着想。 您早已过了弱冠之年,早该上朝理政了,绝不能再这么两袖清风,撒手不管了! 这几年来,我大顺朝内忧外患不断,我们这些老臣们虽鞠躬尽瘁,呕心沥血。 但您身为当今天下唯一的真命天子,不能再这样致江山社稷于不顾,玩物丧志,不求上进。 再如此下去,我大顺数百年基业真有可能毁于一旦!望圣上以天下为己任,早日出宫上朝理政!” 那位年轻的圣上猛的转过身来,一脸的怒气。 “什么叫玩物丧志?玩人就不丧志了? 寡人有时候真恨自己出生于帝王之家,所有人都非得逼着我做什么真龙天子! 我就喜欢种个花养个草,喝喝茶泡泡脚,这不算什么恶习吧? 我只想按自己的想法来生活。 种花养草,陶冶性情;喝茶泡脚,愉悦身心。 至于什么上朝理政,治理国家,还要时不时与你们这帮一肚子坏水的臣子们勾心斗角,我实在是没有一丁点兴趣!有时候想想都会觉得恶心! 这么多年来我从未上朝理政,天不是也没塌下来吗? 至于你们这些当臣子的,结党营私也罢,损公肥私也好,我睁一眼闭一眼,一概不管。这还不行吗? 你们这些当臣子的,领着朝廷的俸禄,就得好好干活,想着为天下人谋福利,为圣上解忧。 总不能什么都不干,搪塞推责,把一切都扔给我吧?我他娘的招谁惹谁了?” 趴在地上的张首辅脸色胀红,也有些顾不上君臣之礼了。 他抬头瞪着眼睛说道:“可您是真命天子啊!必须承担起自己应负的责任,为列祖列宗负责,为天下黎民百姓负责!为大顺数百年的江山社稷负责! 我们这些当臣工的只能起到辅助作用。因为整个天下都是您的,这万里江山也是您的!我的圣上啊!”。 年轻的圣上强压着心头的怒气,转身坐了下来,摊开双手说道:“那这样吧,今天我就将这传国玉玺亲自交到你的手上,这个真命天子我不干啦! 世界这么大,我想去看看。 你们家爷俩谁想当皇帝谁来当,我主动退位让贤,这总可以吧?” 张首辅的脸色瞬间变成了猪肝色,他浑身颤抖着说道:“圣上,你这是在暗骂老臣有谋朝篡位之心吗?我家可是世代忠良啊! 你莫要折杀了老臣!若你对老臣着实不满,直接拿了老臣的项上人头便是,祸不及家人啊!”。 年轻的圣上摇了摇脑袋,轻叹一声说道:“怎么跟你就说不通呢?我没有骂你,只是表示朕完全信得过你,想让你来当这个倒霉皇帝,帮我处理这满天下的破烂麻烦事儿。 我只做自己喜欢的事。这还不成吗?” 那位须发皆白的张首辅吃力的抬起右手食指指着天空,断断续续、有气无力的说道:“圣上---你---你---万万---”。那个 说到这里,这位可怜的张首辅竟然脑袋一歪,一头栽倒在地,从此彻底没了呼吸。 按照不科学的说法,他是被活活气死了。 按照现代医学的科学推论,他是突发脑溢血身亡。 看到突然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张首辅,年轻的圣上顿时乱了阵脚,彻底慌了。 他目光呆滞,手足无措的喃喃自语道:“完了,闯祸了!这下麻烦大了!”。 第十章 太后的雷霆之怒 太后的雷霆之怒 张首辅风雪之夜在皇宫大内突然暴毙,引发了朝野震惊。 既然朝野都震惊了,自然是纸里包不住火,风声很快就传到了当朝太后的耳中。 先是皇上身边的大太监黄宏被传去当面问话。 说问话那是客气的,其实就是严加审问。 跪倒在太后脚下的大太监黄宏浑身哆嗦着大气儿都不敢出,仿佛真的是他本人亲自拿了一把刀,一刀下去就轻松结果了那位张首辅。 虽说是隆冬季节,但这位黄太监的内衣裤全被汗水湿透了。 他只得一字不漏,一五一十地交代了那个风雪之夜所发生的一切。 同时也主动承认了自己的罪责:比如严重失职,没能照管好那位年轻自负而又不争气的圣上。 还有就是没有采取适当的急救措施,以挽回那位张首辅早已不可挽回的宝贵生命云云。 本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原则,由于认罪态度较好,除了遭到一顿劈头盖脸的严厉责骂,这位黄太监终于苟延残喘地保住了性命,并未受到过于严厉的责罚。 查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这位并不算太年老的当朝太后展开了她雷厉风行的清君侧整肃运动。 古往今来,由某些极端权势拥有者发起的所谓运动,大多都是蛮不讲理,至少是非理性的。 总有许多无辜的受害者为之陪葬。 首先遭殃的便是那位年轻的大顺皇帝精心培育的花房。 您还别说,虽然这位大顺皇帝显得有些另类,但他对这花房倒真是用了不少心思。 各种奇花异草琳琅满目,关于如何保持花房的温度、湿度调节,如何保证合理的光照,他都动了不少脑筋。 因此即使在这隆隆冬日,花房中竟还有一些鲜花迎风傲然绽放,大放异彩。 但随着太后的一声令下,这一切顷刻间便化为了乌有。 管你什么奇花异草,通通被连根拔起,跺进土里,踩成烂泥。 紧接着,太后对皇上身边的人进行了大面积调换。 什么歪瓜劣枣,比如长成李诞那样上不了台面儿、对不起观众的,总之看不顺眼的一律通通换掉,再安插进自己的亲信眼线,这才罢休。 一日之内,这位铁腕太后便用自己的雷霆行动对那位年轻的大顺朝皇帝发出了极为严厉的警告。 因为无论从理论和事实上来讲,她都是他的娘亲,那位至高无上权力的拥有者。 我既然能生了你养了你,平时宠着你惯着你,也就能随时灭了你! 至于今后该怎么办,自己掂量。 到了最后,太后要收拾的目标,只剩下那位年轻貌美的丽妃。 跪倒在太后脚下的丽妃,并没有表现出如黄太监那样的诚惶诚恐、汗如雨下。 因为她觉得自己并没有什么大的过错,侍奉圣上也是尽心尽力,算是做到了自己的本分。 即使是鸡蛋里挑骨头,也应该挑不出什么大毛病。 她还是太年轻了,不知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 她更不得而知:在太后的眼中,她早已变成了眼中钉、肉中刺,实乃罪魁祸首!早该被千刀万剐、挫骨扬灰了。 坐在上面桌案之后的太后只冷冷地扫了她一眼,便咬着牙恨恨说道:“小贱人,你仗着自己年轻貌美,一身狐媚,魅惑当今圣上,致使他多年来一直不愿上朝理政,弃江山社稷而不顾,你可知罪吗?” 丽妃当时头就有点懵。 内心嘀咕:这老妖婆又犯病啦,早上又忘了吃药吧?八竿子打不着,驴唇不对马嘴,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不管心里怎么想,嘴上还必须表现出谦恭客气。 她微微抬头道:“回太后,奴婢自忖服侍圣上尽心尽力,并没有什么大的过错。 那夜张首辅突然暴毙,奴婢虽然也在近旁,但当他入殿时,奴婢已然退下了。更与之没有丝毫关联。” 太后唇边浮起一丝冷冷的笑意,斥道:“你个小贱人还敢狡辩?我可是听过不止一个人说过,你在圣上面前放荡不堪,时常不着一缕,使尽各种手段狐媚勾引,这些你总不能矢口否认吧?”。 丽妃的秀脸上微微一红,连忙俯身叩首。 抬头继续开口道:“回太后,我与圣上真心相爱,两情相悦。 也许有时是有些不知收敛,以后多注意些就是了。 奴婢也曾不止一次的劝过皇上,让他多花些心思用在家国大业、江山社稷之上,但他总是不肯听。 他毕竟是你的亲生儿子,您应该对他了解的更深。 依奴婢看来,他天性纯良,清高恬淡,不愿过多介入俗世俗物,喜欢种花养草,却也不算什么大错。” 太后依旧冷冷笑道:“你个小浪蹄子还挺能替他开脱。 身为一国之君,不思进取,不理政务,不顾天下黎民百姓,江山社稷。 你是想让他成为一代昏君,落得千古骂名,从而遗臭万年吗?”。 丽妃听罢微微愣了愣,低头沉思片刻,怯怯道:“这倒真是奴婢的不是了。我思虑不周,没有想的那么长远。只一心想着他只要龙体安康,心情愉悦就好。” 太后微微一乐,骂道:“你个无耻的小贱人,一门心思只想着怎样魅惑取悦皇上,祸乱天下。哪会有什么思虑长远? (请) 太后的雷霆之怒 你不是总喜欢光着身子吗?哀家今天就随了你的意,让你从此便永远了无牵挂!”。 太后转头轻轻喝道:“来人,把这个无耻小贱人给我扒光了,砍去手足,挖掉双眼,割了舌头,抛在大瓮之中。一刀砍了她太便宜了,我要让她生不如死。看她今后还怎么魅惑国君、祸国殃民?” 丽妃闻言不由得大惊失色,忍不住高声道:“太后,奴婢即使有些小错,今后改了就是了。我与圣上是真心相爱,这也算是弥天大罪吗?难道你这一辈子就没爱上过别人吗?”。 太后不由的勃然变色,站起身来大喝道:“放肆!现在就动手先割了她的舌头,看她还敢胡言乱语?!真是不知廉耻!”。 望着被众人拖下去的那个小贱人,太后努力地平复了一下自己恼恨的心情,这才又重新缓缓了坐下去。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一位太监匆匆上殿禀报:“太后娘娘,遵照您的吩咐,对那个小贱人行刑已毕。” 太后的脸上并未露出喜色,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淡淡说了一句:“别让她死的太早太快,我要让她活着多受点罪。” 皇宫中的一所偏殿之内,一面墙上挂满了大顺朝各代皇帝的画像。 而眼前这位喜欢种花养草的年轻圣上,正一脸沮丧地跪倒在地,被罚面壁思过。 屋门一响,在一位太监的搀扶下,一身威严的太后缓步走了进来。 一阵长长的、令人压抑的沉默之后,太后缓缓开口道:“哀家令你面壁思过,就是想让你自己想清楚。你现在可知错了?”。 圣上转过头来回答道:“回禀母后,您老应该最知晓孩儿心性。说心里话,我真的不想当这个狗屁皇帝,宁愿自己躲进花房种花养草。 人生在世也就那短短几十年,一心想要过自己想过的日子,我既不伤天害理又不草菅人命,总不该是什么大错吧?”。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太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开口言道;“你真是令人失望!面对列祖列宗,面对先皇的画像,你就没有感到一丝丝的惭愧、汗颜?如果你是生在普通人家,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我也懒得搭理。 但你偏偏生于帝王之家,为娘对你的脾气秉性自然很了解。如今国难当头,匹夫尚且振臂一呼,你身为一代帝王,却要推卸自己本就应该承担的责任?!怎不令人痛心疾首?! 身为堂堂七尺男儿,活在这个世上,首先要敢于担当,勇于担当!没有这点儿担待,生不如死,猪狗不如! 你若真想退位让贤,去种花养草,我不拦着你。但至少也得渡过这个档口,给我点时间再寻一位盖世明君。 到了这个节骨眼,你若还要一味退缩,我们大顺朝数百年基业真就可能毁于一旦!甚至一点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算哀家求你了,等过了这道坎儿,你自己有什么想法我们都可以坐下来慢慢谈。但目前这个关键时期,你必须给我把腰板挺起来,咬着牙熬过去! 否则将来即使我死了,也无颜去面对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你也一样!”。 年轻的圣上低着头思虑了良久,才咬着牙说道:“好吧,那我就勉为其难,再多煎熬一段时日!” 太后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孩儿唯有一件事情要求娘亲:尽快把丽妃放回来吧,我离不开她! 我听太监们说,有人看到几个大内侍卫将丽妃押去了母后的宫殿。” 太后重她新恢复了满脸的怒容,咬着牙狠狠的朝地上淬了一口:“从今往后,你就把那个小妖精彻底忘了吧!你之所以变成现在这样,都是被那个小贱人害的! 你竟然还不自省?仍对她念念不忘!我已经送她去了她早就该去的地方,这辈子你都甭想再见到她了!”。 一惊之下,年轻的圣上忍不住张大了嘴巴,睁大了双眼,瞠目结舌,无言以对。 后来没过多久,那位暴毙的张首辅被追封为“忠烈侯”。他的家人儿子们也得到了相应的银两抚恤、官职升迁。 这里要特别提一笔张首辅家中那条原名旺财的小狗。 在给“忠烈侯”送葬的前一天,它胡乱地吃了一些残羹冷炙,结果吃坏了肚子。 等到葬礼结束,它浑身没了力气,趴在“忠烈侯”的坟前一动不动。 一直趴到第二天完全恢复了体力,才摇着小尾巴重新跑回了家中。 但富于想象力的人们不这么认为。 他们的理解是:小狗比人类更加重情重义,忠义双全。 因思念旧主,趴在其坟前久久不忍离去。 后来这条原名旺财的小狗被正式改名为“八公”。 一人得死,鸡犬升天。 比起艰难地活下去,死亡似乎更容易一些。但想要在恰当的时间、地点死去,却是难上加难。 那完全是一种高难度的技术活,难度系数99。 绝非我等常人所能企及。 主人都由原来的首辅升格为侯爷了,家中的小狗自然也不能再叫旺财这样土里土气的名字了。 “忠犬八公”的美丽故事从此在人世间广为流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