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我真没想当官啊》 第1章 夜幕如墨,悄无声息地笼罩着蓝田县县衙。 屋内,烛火摇曳,光影在墙壁上晃荡,给本就昏暗的空间添了几分幽邃。 苏策坐在案几前,右手紧握着毛笔,那毛笔在他修长的手指间,似有千斤重,每挪动一分,都显得极为艰难。 他眉头紧锁,双眼紧紧盯着面前摊开的奏折,那奏折上已零星写了几行字,歪歪扭扭、犹如蚯蚓乱爬,与周围规整的陈设格格不入。 “唉,都穿越过来两年了,这繁体字写起来怎么还是这么不顺手!” 苏策轻叹一声,看着奏折上的字迹,嘴角先是扯出一抹玩世不恭的弧度,转瞬便化作一抹苦涩的笑。 他自幼在现代社会长大,习惯了简体字与键盘,陡然置身于这贞观年间,面对繁体字书写,着实难以适应。 他猛地想起什么,冲着窗外高声喊道:“福伯、福伯,你在不在?快来帮我一下!”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惊起了枝头栖息的鸟儿。 “老爷,您唤我?来啦!” 门帘被轻轻挑起,一位年近五旬、面容和蔼,带着几分沉稳气质的老者快步走进来。 老者身着朴素却整洁的衣物,进门后,双手抱拳,恭敬地问道,“老爷,有何吩咐?” 苏策脸上挤出笑容,语气中却难掩焦急:“福伯,快过来帮我看看这奏折。” 福伯无奈地苦笑一声,躬身说道:“老爷,您这称呼可折煞老奴了。按族里规矩,老奴身为您的管家,伺候您是本分。您年纪虽轻,却身负县令重任,往后莫要再这般客气,否则老奴实在惶恐。” 福伯跟随苏策多年,深知这位年轻县令的脾性,不拘小节,对下人和善。 苏策哈哈一笑,随手将桌上写坏的奏折揉成一团,丢进纸篓,又摊开一份崭新的空白奏折,说道:“福伯,别啰嗦啦,老规矩,我说,您写。” “哎,好嘞。” 福伯应了一声,熟稔地走到水盆边,挽起袖口,仔细净手,而后恭恭敬敬地坐到桌前,抬头,目光专注地看着苏策。 他腰背挺直,坐姿端正,尽显饱读诗书之人的风范。 苏策略作思忖,在脑海里费力地搜罗着适合的词句,缓缓开口:“嗯...... 这么写 ——贞观十年夏,蓝田县遭旱魃肆虐,烈日高悬,久未降雨,田间禾苗皆呈枯萎之态。” “土地干裂,水源几近干涸,百姓忧心忡忡,生计艰难......’” 他边说边在屋内踱步,时而皱眉,时而停顿,努力回忆着古文中描述旱灾的词句。 福伯面露难色,看着苏策,欲言又止。 苏策见状,乐了:“福伯,您有话直说,别憋着,瞧您这模样,跟有心事似的。” 苏策对福伯极为了解,知道他心中必有疑惑。 福伯犹豫着挠了挠头,说道:“老爷,自您三年前到咱蓝田县,带领大伙兴修水利,挖渠筑坝,这两年县里风调雨顺,哪有什么旱灾啊。您不仅不向朝廷表功,还总报灾,这是为何呀?” 福伯眼中满是不解,他跟随苏策,见证了蓝田县的繁荣,实在不明白苏策此举的意图。 苏策闻言,没有立刻作答,眼神幽深,透着旁人难以捉摸的光亮。 他那张白皙俊朗的脸上,此刻满是坚定与自信。 可一开口,那语气却带着几分随性:“哪来这么多为什么,我是县令,还是你是县令?让你咋写就咋写!” 苏策有意岔开话题,他深知其中缘由复杂,一时难以向福伯解释清楚。 福伯无奈地摇了摇头,提笔继续书写。 只是他一边写,眉头依旧紧紧皱着,模样有些滑稽,苏策瞧着,忍不住再次大笑起来。 福伯的书法功底深厚,笔下字迹工整有力,与苏策的 “鬼画符” 形成鲜明对比。 苏策瞧了眼福伯笔下工整的字迹,满意地点点头,说道:“不愧是老江湖,这字比我的强太多了。来,接着往下写。” “旱情初现,臣为保百姓生机,亦遵民生为要之念,无奈先寻水源,再施抗旱之策。然天灾无情,实难尽如人意......’” 苏策边说边凑近福伯,看着他书写,时不时微微点头。 福伯实在憋不住了,一脸困惑地说道:“老爷,咱蓝田县如今繁荣昌盛,百姓安居乐业,哪有什么旱灾之苦啊。还有,您本是进士出身,可为何自三年前起,这字...... 变得如此...... 难以辨认?” 福伯心中的疑惑积压已久,今日终于忍不住一并道出。 苏策翻了个白眼,说道:“福伯,您就直说我的字像鬼画符得了。” 苏策对自己的字也有自知之明,每次看到自己写的字,都觉得哭笑不得。 福伯尴尬地笑了笑,挠挠头,没敢吭声。 “我不是说了嘛,两年前我不慎摔了一跤,脑袋受创,之后手就不太听使唤,写字也就成这样了。” 苏策神色闪过一丝不自然,赶忙岔开话题,“这奏折明早就要送出去,你再这么磨磨蹭蹭,什么时候能写完?” 苏策心里清楚,这理由难以服众,但也只能暂时敷衍过去。 福伯看了看写了一半的奏折,又瞧了瞧苏策,满心疑惑,忍不住嘟囔道:“老爷,我实在想不明白,您为何不愿上书表功?咱蓝田县在您治理下,这几年变化翻天覆地,陛下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提拔您,到时候光宗耀祖,不好吗?” 福伯满心期待着苏策能飞黄腾达,也为他的 “不思进取” 感到惋惜。 “你快打住吧!” 苏策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提拔?我看是把我往火坑里推!” 苏策知道,不跟福伯解释清楚,这执拗的老头怕是今晚都睡不好觉。 好在福伯是家中老管家,为人忠诚可靠,苏策决定跟他交底:“我问你,当今天子这几年整治官员,手段如何?” 苏策神色变得严肃起来,目光紧紧盯着福伯。 “这……” 福伯思索片刻,一时语塞。 他回想起朝堂之上的风云变幻,近年来,因贪腐、渎职等事被惩处的官员不在少数,许多家族一朝覆灭。 “我跟你说,远的不说,就前几年,朝堂之上因贪腐、渎职等事,被惩处的官员还少吗?多少官员一朝获罪,满门遭殃。这时候我去表功,不是找事儿嘛!” 苏策眉头紧锁,神色凝重,抬眼看向窗外那被夜色笼罩的街巷,一阵寒风吹过,他不禁打了个哆嗦。 还有许多话他没敢对福伯讲,因为说了福伯也未必能信。 虽说苏策对唐朝历史并非了如指掌,但太子李承乾造反这等重大事件他还是知晓的。 如今,朝堂局势看似稳定,实则暗藏汹涌。 李承乾身为太子,却心怀不轨,暗中集结势力,意图谋朝篡位。 李世民察觉后,雷霆出击,将太子一党尽数歼灭。这场内乱虽已平息,可朝堂之上依旧人心惶惶,各方势力也在暗中蠢蠢欲动。 苏策深知,在这复杂局势下,稍有不慎便可能万劫不复。 自己此时若过度张扬,被卷入朝堂争斗,后果不堪设想。 况且,未来朝堂走向难以预测,说不定哪天局势突变,自己这个 “异类” 就会成为某些势力的眼中钉。 “福伯,接下来奏折这么写。” 苏策定了定神,继续说道。 “关中之地,历经战乱,地力渐疲。加之近年雨水不均,旱涝交替,农田收成大减。肥沃之田,多为世家大族、勋贵所占,普通百姓能耕种之田,皆为贫瘠之所。” 福伯一边书写,一边眉头微皱,他看着如今蓝田县在苏策治理下,农田水利完备,庄稼年年丰收,实在难以将苏策所言与眼前景象联系起来,但他向来信任苏策,便默默将这些话记录下来。 苏策瞧着福伯书写的模样,心中暗自盘算,自己这般哭穷,顺带还能隐晦地向李世民反映世家勋贵兼并土地之事。 希望陛下能明察,可千万别把自己误当成那些贪腐之臣,牵连进去。 想到这,苏策不禁低声念叨:“陛下啊陛下,您看到这奏折,可要洞察臣的一片苦心呐。” 苏策满意地看了看写了一半的奏折,突然问道:“福伯,咱蓝田县如今户籍之事一直是你在打理,县里现在有多少民户啊?” 福伯缓缓搁下笔,认真思索后答道:“大人,两年前遭蝗灾,县里本有两万余户,百姓逃了不少,只剩八千余户。但自从大人您来了,推行诸多利民之策,招徕流民安置,如今已增至一万五千户左右。” “嗯……” 苏策沉思片刻,开口道,“那就这么写。” “百姓历经灾荒,元气大伤,人心思惰。又逢天灾不断,家境殷实者亦资产受损,难以储备丰年之粮。一遇灾荒,便卖儿鬻女,背井离乡,如今县中所剩民户不足万户。” 福伯这次连犹豫都没有,依照苏策所言,一笔一划认真书写。 反正跟着老爷这么久,这类与实情相悖的奏折也写了不少,早已驾轻就熟。 第2章 “县境之内,盗匪猖獗,然县兵军备废弛,兵甲久未修缮,多有朽坏,粮饷拖欠,士卒无心战事…… ” “致使县域周遭盗寇横行,民生凋敝,商贾远避。京畿要道,年久失修,绵延数百里,满目疮痍,驿站萧条,商旅宁舍近求远,亦不肯于此驻足。” “城中商户凋零,粮价腾贵,粮商囤货居奇,闭户不出……” 苏策对着福伯念着,眉头紧皱,仿佛真的看到了奏折中描述的那般惨状。 念到此处,他猛地一拍脑袋,“对了,福伯,那姓孙的富商今年的税可交了?” 福伯嘴角含笑,双手交叠在身前,恭恭敬敬地回道:“大人,交了。自去年您雷厉风行,严惩那孙老爷偷税漏税,罚了他好大一笔银子后,他如今老实得如同换了个人。” “今年他可积极了,早早便将税银备齐,成了咱们蓝田县纳税的表率。就在今儿个,衙门还特意派人把那面写着‘纳税楷模’的锦旗给他送去了。” 苏策听闻,脑海中瞬间浮现出自己亲手写下的那几个歪歪扭扭、毫无书法美感的大字,实在称不上赏心悦目,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心想着,也不知那平日里讲究体面的孙老爷,看到那锦旗上的字,心里作何感想,究竟敢不敢大大方方挂出来,要是挂了,怕是要沦为城中笑谈。 “行啦,大致就这些内容。福伯,您再帮忙润色润色,我先去歇着了。” 苏策伸了个懒腰,喊道: “灵儿,灵儿,冰盆可给老爷我备好了?” 门外传来清脆的回应:“回老爷话,依照您吩咐,冰盆一炷香前就摆到卧房了。” “好嘞,我这就去。” 苏策留下苦笑连连、连夜赶工修改奏折的福伯,慢悠悠朝着卧房走去。 回到卧房,苏策坐在宽大的书桌旁,从带锁的抽屉里取出一本书,装模作样地看了起来。 烛火摇曳,映照着书的封面,《现代科技应用指南》几个字时明时暗。 没看几页,苏策便哈欠连天,他把冰盆挪到离床更近的地方,随手脱下外衣扔到一旁,慵懒地躺上了床。 “唉,一晃都穿越两年了,可这倒霉系统咋还是老样子?” 苏策不禁嘟囔起来。 他本是 21 世纪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有着平凡的学业、工作、生活和婚姻。不过,婚姻可不普通。 他在洞房花烛夜最兴奋的那一刻,不知是太激动还是酒喝多了,稀里糊涂就穿越到了这儿,附身到一位进士出身、任职蓝田县县令的同名之人身上。 原身苏策,字子瞻,寓意高瞻远瞩,可谁能想到,这么个谨慎小心的人,竟突然没了。 苏策轻轻摩挲左手腕,那里有处隐约的纹身,指尖一触,意识瞬间一晃,便来到了那个他无比熟悉、却两年来毫无变化的神秘空间。 苏策不确定这是不是穿越者标配的 “福利”,这所谓的 “系统”,与其说是系统,倒更像个仓库。 目前对他开放的,只有一间类似办公室的房间。 仓库内部四周,紧闭着几道大门,两年来,苏策想尽办法也打不开,只能无奈放弃。 唯一的收获,是办公室桌上的几本书:《农业高产技术》《古代商业运营精要》《简易军事训练手册》,还有一本《现代管理理念辑录》。 靠着这些书,苏策花了两年,把蓝田县治理得焕然一新。 可他满心期待能解锁仓库新内容,却始终未能如愿,让他都怀疑那些紧闭的门是不是摆设了。 从系统空间退出来,苏策闭上双眼,暗自思忖:“罢了罢了,当下还是得想法子在这复杂朝堂局势里求安稳,至少在朝局彻底稳定前,不能轻举妄动…… ” “对了,李刺史这个月的‘供奉’,得赶紧派人送去,还指望他帮我遮掩些事呢……” 想着这些烦心事,苏策渐渐沉入梦乡,嘴角不自觉泛起一丝微笑,不知是不是梦到了现代的生活。 很快,屋内鼾声响起,口水也顺着嘴角淌了下来,嘴里还含糊念叨着:“老婆,别急,等等我……” 这是个没有光污染的时代,漆黑夜空繁星闪烁,洒下的光辉,照在熟睡的苏策身上,也照进了太极宫。 此时的李世民,面色凝重,身为帝王多年,他早已习惯将情绪深藏,可眼底偶尔闪过的悲戚,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哀伤。 他深爱的长孙皇后,那个与他患难与共、为大唐后宫带来安宁祥和的女子,就这么永远离开了他。 李世民有时忍不住想,若能替她承受这一切,自己定会毫不犹豫。 但随着长孙皇后的离去,一切美好设想都化为泡影。当下,摆在李世民面前的,是棘手的朝堂难题。 朝堂之上,五姓七望虽历经多次打压,根基却依旧深厚,清河崔氏也在暗中蠢蠢欲动,各方势力错综复杂,如何平衡各方,稳固大唐江山,成了李世民心中沉甸甸的重担。 李世民揉了揉胀痛的额头,唤道:“来人。” “陛下,奴婢在。” 一位年约五十的老太监匆匆从殿门口小跑进来,正是近侍王德。 “陛下,有何吩咐?”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缓缓问道:“太子近日如何?” 王德思索片刻,低声回禀:“回陛下,皇后娘娘仙逝后,太子殿下悲痛万分,日夜哀伤,这几日才稍有好转,今日早早便歇下了。” 李世民微微点头,眼中满是担忧,又问:“晋王他们呢?” “晋王前些日子染了风寒,好在御医悉心调理,已无大碍。” 李世民想起晋王李治,心中满是怜惜。 这孩子自幼体弱,性情仁孝,如今皇后离世,他必定伤心不已。 李世民心里清楚,在这敏感时刻,皇子们的一举一动都备受关注,稍有差池,便可能引发朝堂动荡。 他必须慎之又慎,为大唐挑选出一位合适的储君,确保江山社稷的长治久安。如此一想,李世民只觉肩头的压力愈发沉重。 批完堆积如山的奏折,李世民起身舒展了下身体,望向殿外夜色,只觉无尽的孤寂与疲惫涌上心头。 “观音婢的魂灵,不知飘向了何处?她是否去了那缥缈仙境?要不…… ” “朕近日也抽空去城外寺庙,为她祈福吧……” 第3章 谴退了近侍王德,李世民在心中认真思索起前往郊外寺庙为长孙皇后祈福之事。 “此次前去,太子得带上。” 他沉吟片刻,又喃喃自语道。 “也罢,魏王也一并带上,晋王如今也大了,一同前往吧。城阳公主尚年幼,就留于宫中。” 想到能与孩儿们一同出行,李世民嘴角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丝笑意,眼中满是难得的温情。 忽然,他想起什么,在堆积如山的奏折中翻找起来,终于找到了那份来自蓝田县的奏折。 然而,当他展开奏折细看,眉头瞬间紧紧皱起:“蓝田县的百姓,当真过得如此艰难?那县令是如何治理的,如此无能,简直该罚!” 若是苏策知晓,自己 “哭穷” 的奏章引得李世民如此动怒,恐怕得惊出一身冷汗。 但李世民对苏策本人倒并未太过在意,惩处一个小小县令,对他而言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他真正忧心的是蓝田县百姓的生活。 前些年,李世民一心想要让百姓过上富足日子,推行了诸多利民政策。 减免税赋、兴修水利,为了大唐的繁荣可谓煞费苦心。可如今看来,蓝田县的情况似乎与他的期望背道而驰。 李世民早已定下行程,要前往城外佛寺祈福,随后便顺道去蓝田县巡视一番,以考察当地官员的履职情况。 若发现有贪污腐败、玩忽职守之徒,定要严惩不贷。 “哼,若是真有这等事,一个都别想逃!” 李世民向来雷厉风行。 次日清晨,将宫中事务妥善安排后,便带着太子李承乾、晋王李治、魏王李泰,以及长乐公主李丽质微服离开了长安城。 车轮滚滚,长安通往城外佛寺的官道上,一辆马车缓缓前行。 初次跟随李世民一起出门,车上的几个孩子难掩对外面世界的好奇,时不时将脑袋探出车窗,张望着窗外的景色。 七月的关中骄阳似火,马车内闷热异常。 李世民一边看着手中的奏折,一边皱眉擦拭额头的汗珠。 李承乾在一旁小心伺候着,见李世民神色凝重,忍不住问道:“父皇,您怎么了?” 李世民慈爱地摸了摸他的头,叹了口气说道:“朕看着这些奏折,心中实在忧虑,没想到朕即位多年,蓝田县百姓的生活依旧如此困苦。” 李承乾思索片刻,说道:“父皇,儿臣认为应当严查蓝田县的官员,看看他们是否有所懈怠。” “是该好好查一查。” 李世民冷哼一声,一想到蓝田县那份奏折,心中的怒火便又升腾起来。 马车抵达佛寺,李世民一行人完成祈福后,便朝着蓝田县方向进发。 很快,马车驶出长安地界,进入蓝田县境内。李世民靠在车厢上,昏昏欲睡。可突然,他感觉有些不对劲。 “停车!” 赶车的是卢国公程咬金的长子程处默,此次微服出行,他扮作车夫,实则负责护卫。 程处默听到命令,急忙停下马车,恭敬地跳下车,缓缓掀起车帘:“陛下。” 李世民抬眼望去,只见前方是一条宽阔平坦的大道,不知是用何种材料修筑而成。 李世民刚觉得异样,是因为从长安出来踏上官道后,一路颠簸难行,可此刻道路却平坦得让人几乎要睡着了。 “这条路是怎么回事?” 程处默也不清楚。 这条路似乎是突然变得好走的,他刚才还暗自感慨蓝田县不愧是京畿之地,道路都修得比别处好。 如今皇上发问,程处默只好说道:“臣去问问附近的百姓。” “不必了。” 李世民看着道路两旁金黄的麦田,心情忽然舒畅起来。 “朕在车里坐得久了,正好下车走走。” 话音刚落,李世民便下了车。他背着手,一边欣慰地看着即将丰收的庄稼,一边暗自纳闷:“奏折上不是说‘地力既尽,天灾流行,民生艰难’吗?为何眼前尽是丰收之景?” 他不由得在心里暗自斥责,这县令必定从未实地考察民情,定是个昏庸、贪婪、懒惰又无能的官员! 李世民身后,几个孩子也纷纷跳下马车。 十八岁的李承乾,心智已然成熟,此刻他熟练地拿着折扇,跟在李世民身边,为他扇风,驱散暑气。 而十七岁的李泰,虽也有心上前尽孝,可见太子已经抢先一步,只好默默跟在后面。 晋王李治年仅九岁,心思单纯,开心地蹦下车,一边喊着 “父皇等我”,一边追了上去。 李世民脸色一正:“雉奴,说了多次,此次微服出行,在外只能叫我阿耶,不可喊父皇!” 李治乖巧地点点头:“孩儿记住了,阿耶。” 李世民看了一眼停在路边的马车:“长乐怎么还不下车?” 车内传来一声娇柔的声音:“孩儿身为女子,需遵守礼法,不敢贸然下车。” “什么礼法!” 李世民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 “在朕这里,朕就是最大的礼法,车里如此闷热,莫要闷坏了,赶紧下车透透气。” “是,阿耶。” 程处默急忙上前,小心地伺候着。此次出门,陛下指名让自己护卫,连侍卫都没带几个,足见对自己的信任。 自己一定要尽心尽力,不负陛下所托。 长乐公主李丽质莲步轻移,借助程处默准备的踏凳,缓缓下了车,露出一张清丽动人的脸庞。 此时的她虽年仅十四,尚未完全长成,但那白皙如玉的肌肤、精致的面容,已然能看出将来必是一位倾国倾城的美人。 李丽质下车后,目光四下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如水的眼眸中满是好奇。 她本想与父皇说说话,却发现李世民早已带着李承乾和李泰走到田间,与农夫们热切交谈起来。 李治嫌无聊,在一旁自顾自地玩着石子。 李丽质有心下田,可看了看田中的众人,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叮嘱李治不要踩踏庄稼,然后静静地站在一旁欣赏起风景。 此时,李世民看着眼前的农夫,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急切地问道:“你说什么!?这条路是蓝田县县令修的?” 第4章 农人满脸自豪,瞧着李世民说道:“这位老爷,俺们咋会诓您呢!” 边说边指向一旁正热火朝天收割庄稼的地方。 “瞧见没,那叫脱谷机,是咱们苏大人捣鼓出来的。有了这物件,脱谷的速度比人工快老多啦!” 李世民满心惊讶,赶忙凑近,细细打量这台脱谷机,眼见其工作效率远超人工,不禁大为惊叹。 “当真…… 如此神奇!” 可紧接着,他心中对苏策生出一丝不满。 “这般造福百姓的好物,竟不上报朝廷,奏折里也只字未提,实在不该!” 旁边的农人满脸骄傲,像看外行人般说道:“这算啥呀,您还没见过咱收割的时候呢!那会儿还有收割机,人在后面推着,稻子、麦子眨眼间就割好了,一人一天能收好几亩地!” 众人纷纷附和,笑着说:“就是就是,还有苏大人改良的曲辕犁,翻地那叫一个好用,比以前强太多了。可惜年初产量不高,这次俺得早点去蓝田县候着,不然又买不着了。” “同去,同去!” 李世民原本以为这县令昏庸无能,哪曾想竟有这般能耐? 带着疑惑、好奇与些许恼怒,李世民和几位随行的皇室子弟继续前行。 没走多远,一群身着黑衣的人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程处默眼神一凛,以为碰上了劫匪,当即手按刀柄,冷声喝问:“你们是何人?” 同时,他悄悄向车内的李世民禀报:“陛下,怕是遇到劫匪了。” 李世民一生历经无数厮杀,怎会惧怕区区劫匪? 他嘱咐几个孩子待在车内,随后一把掀开车帘,大步走了出去,站在马车上,目光冷峻地扫视着这群黑衣人:“你们意欲何为?” 为首的黑衣人连忙拱手赔笑:“阁下可是外地来的客商?” “是又如何!” 李世民冷哼一声,眼神示意程处默,只等一声令下便动手。 为首的黑衣人似乎对此情景早已习以为常,笑着继续说道:“阁下现已进入蓝田县地界,前方道路是专用车道,必须在此更换车轮才能通行,不然几位只能步行前往蓝田县城了。” 李世民满脸疑惑:“专用车道?更换车轮?” 他一脸不解地看着黑衣人,“你们不是劫匪?那你们是谁?” 几个黑衣人相视一笑,继而哄然大笑起来:“劫匪?哈哈哈,您去打听打听,蓝田县周边五十里内,哪还有劫匪敢落脚,不怕苏大人砍了他们脑袋吗?” “这……” 李世民面色一沉,进入蓝田县地界后,所遇之事处处透着古怪。 本以为是个昏庸县令,却深受百姓称赞,又是修路,又是改良农具,还能剿匪。 可这般政绩,却不见上报,甚至奏折中有所隐瞒,这是为何? 这时,为首的黑衣人打断了李世民的思绪:“在下是蓝田县道路司的巡逻队长,名叫刘勇,在此为外地客商提供便利服务。” 说完,他指了指前方道路,“再往前,马车只能行驶在专用车道上,您若不想步行去蓝田,恐怕得先更换车轮。” 李世民朝程处默使了个眼色,程处默心领神会,快步上前查看情况。 刘勇似乎对此并不意外,只是微笑着,并未出声。 没过多久,程处默匆匆跑回来,在李世民耳边低声说道:“陛下,前方道路铺了长长的木轨,咱们的马车无法在上面行驶,此人所言非虚。” 李世民点了点头,决定先看看情况,便对刘勇说道:“那就更换吧。” “好嘞,兄弟们,干活啦!” 刘勇咧嘴一笑,一声令下,身边七八个黑衣人迅速行动起来。 他们熟练地将李世民的马车支起,分工明确,有的拆车轮,有的搬来带有凹槽的新车轮,迅速进行更换。 仅仅一盏茶的工夫,车轮就更换完毕。 李世民点头致谢,正欲上车,却被刘勇伸手拦住。 “这位老爷,您还没给钱呢。” 李世民一愣:“还要收钱?” “您这话说的,车轮不要钱?兄弟们干活不要工钱?” 刘勇有些无奈地看着李世民,心里嘀咕这是哪家深宅大院出来的不懂行情的老爷。 李世民哼了一声:“多少钱?” “一共四千文,给四两银子也行。” 刘勇笑嘻嘻地伸出手。 “多少!” 李世民惊讶地提高了音量,心中有些恼怒。 在贞观年间,一两银子约合一千文钱,一两银子能买七八石糙米。就换几个车轮,竟要四两银子? “你们这是敲诈!” 李世民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见李世民发怒,众人却并不慌张。 刘勇抱拳解释道:“这位大人,您仔细瞧瞧,咱们这车轮是专门为轨道定制的,别处可做不出来。等您上了轨道就知道了,这钱花得值。” 此时,李承乾凑了过来,轻声说道:“父皇,要不咱们表明身份,惩治这些乱收费的人?” 李世民冷笑一声:“不急,把钱给他。” 说完,他气呼呼地转身回到车内,却看到李泰紧紧握着一把木车闩,满脸紧张地将李丽质和李治护在身后。 李世民看着仍在害怕、微微发抖的李泰,心中的怒火顿时消了几分,语气也柔和了许多:“青雀,你这是做什么?” 李泰见父皇回来了,松了一口气,但面对李世民时仍有些畏惧:“儿臣,儿臣怕那些人上来欺负妹妹和弟弟……” 李世民虽觉得李泰性子有些柔弱,但欣慰他有护佑姐弟的心思,倒也有几分他的影子。 想起长孙皇后,李世民心中一痛,不禁叹了口气,情绪也低落下来,摆摆手对程处默说道:“走吧。” 马车前行不久,再次被拦下,不过这次是排队等待上轨道。 “都给我小心着点,五十步放一辆车,一百二十息放一辆车,谁要是出了差错,老爷我收拾不了你们!” “放心吧,头儿,咱心里有数!” 听着窗外的喧闹声,李世民只觉车身一震,探出头一看,原来马车已驶上了轨道。 与此同时,程处默也被人叮嘱道:“不许超速,不许扬鞭催马,违反了可是要罚款的!别怪我没提醒你,要是出了事故,可就不是罚款那么简单了,小心吃官司!” 第5章 马车稳稳地行驶在轨道上,李世民瞬间明白了为何更换车轮要收取如此高昂的费用。 有了这轨道,马车的行驶速度比平常快了不止一倍,且令人惊奇的是,竟毫无颠簸之感,平稳得超乎想象。 车窗外,树木飞速倒退,凉爽的风不断灌进车厢,让人心情愉悦。 然而,如此利民的发明,那蓝田县县令居然不上报朝廷,实在是不该! “等见到这蓝田县县令,朕非得好好训诫他一番不可!” 李世民心中暗自思忖,同时也有了盘算,只要这苏县令并非贪赃枉法之辈,日后不妨将他调到长安,让他为长安也出份力。 “阿嚏!” 正在县衙处理事务的苏策突然打了个喷嚏,他疑惑地看了看外面酷热的天气,嘟囔道:“这是谁在念叨本官呢?” 坐在一旁的京兆府尹李丰,放下手中的茶碗,笑着说:“虽说如今是六月酷暑,但大人也要注意,莫要染上热伤风。” 苏策嘿嘿一笑:“我年轻力壮,就算伤风了,捂上被子睡一觉也就好了。倒是李县丞,我上次让你递上去的折子,情况如何?上面有什么说法?” 李丰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大人,我实在不理解您的想法。就凭您这些年治理蓝田县的政绩,就算评不上上上之等,中上总该是没问题的。可您为何年年都上报灾荒,就不怕陛下一怒之下治您的罪?” 苏策心里 “咯噔” 一下,暗叫不好! 之前一心想着不让李世民注意到自己,可连年上报的都是灾荒折子,要是被李世民看到,不会真的一怒之下杀了自己吧? 就算只是罢黜自己的县令之位,那自己这些年的努力岂不是白费了? “这……” 李丰看着苏策一脸窘迫的样子,心想总算让这大人也有了担忧的事。 不过他也不再逗苏策,笑着说道:“行了,我已经帮您运作过了,不出意外,这次考评还是中评,您的位置应该能保住。但下次的折子该怎么写,大人您可得好好思量思量了。还有这运作的费用嘛……” “李府尹放心,下官心里有数。” 苏策给了他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 李丰笑了笑,不再多言,又忍不住问道:“苏大人,你我私下交情也算不错,彼此也投缘。您就跟我说说,您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何要如此行事?” “嘿嘿嘿……” 苏策挠挠头,却不知如何解释。 难道要跟他说,未来朝堂会发生诸多变故,自己不想卷入其中? 关键是说了也没人会信啊! 苏策只能转移话题:“这次的事多亏了李府尹,您那份酬谢过几日就会有人送到府上。” 李丰知道苏策不愿说,也不勉强,摆摆手道:“酬谢的事不急,这些年在这方面您也从未亏待过我,我自然信得过您。这次我来,其实是为了……” 李丰嘿嘿一笑,苏策心里暗骂一声,这李丰就好那一口。 但他还是满脸堆笑地说:“放心,下官明白。翠娘在醉仙楼等着您呢。不过李府尹,既然您这么喜欢翠娘,何不干脆纳回府中做妾?反正她早已被下官放了良籍,不受拘束。” 李丰苦笑着说:“您尚未成亲,不知家有悍妻的难处啊。罢了,不说了,不说了。我连日劳累,正好去找翠娘听听小曲解解乏。” “下官恭送李府尹。” 送走李丰后,苏策忍不住撇了撇嘴。 这李府尹哪儿都好,为官也算清廉,就是好色,还怕老婆。 “罢了罢了,他怕不怕老婆,跟我有什么关系?福伯,福伯你在吗?” 福伯苦笑着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老爷,您有何事?” “我要出去一趟,衙门里的事就交给你了。” “知道了。” 看着苏策潇洒出门的背影,福伯无奈地摇摇头:“我这管家当得,怎么比县太爷还忙?” “停车,停车!” 随着路边有人高声喝令,李世民的马车缓缓减速停下。 正在打盹的李世民猛地惊醒,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怎么回事?” “陛下,我去看看。” 程处默跳下马车,快步走到一个手拿红绿色令旗的小卒身边,有些不悦地问道:“好端端的,为何不让走了?” 那手持令旗的小兵看了他一眼:“您是外地来的吧?” “你管我是不是外地来的,本大爷问你话呢!” 程处默态度不善,小兵却并不生气,嘿嘿一笑:“但凡在蓝田县待过三天,就不会跑来问我这话。” “你这话什么意思?” 小兵还没回答,一旁凉棚里一位老者乐呵呵地解释道:“这位贵人,每日未时末,是货车统一进城送货的时辰,这个时候客车要给货车让道。” “哦,那为何客车、货车不能一起走?” 程处默回头一看,原来是李世民也下了车,急忙躬身行礼:“老爷。” 凉棚里的老者呵呵一笑:“这木轨啊,是今年年初苏大人带人铺设的,目前整个蓝田县官道上也就这一条。货车和客车的行程、速度不一样,若是混在一起走,难免会相互磕碰,所以苏大人才规定货车统一时间进城。” “哦?” 李世民点点头,“倒有些意思。” 凉棚老者笑着招呼道:“贵人,这货车积压了一天,走起来估计得一个时辰才能过完。您不如带着家人下来休息休息,马车里坐着多憋闷呀?” 李世民觉得有理,便命程处默去叫李承乾、李泰等人下车,自己则找了个空位坐下:“掌柜的,你这都有什么喝的?” “这是茶水单,贵人您瞧瞧。” “没想到你这小小茶棚,居然还有食单?” 李世民颇感兴趣,随手拿起食单看了起来。 可还没看几眼,就大惊失色:“这么贵!” 他指着食单怒问:“没想到你这小小茶铺,竟如此黑心,这冰茶怎么要十文钱一杯?!” 凉棚老者哈哈大笑:“贵人有所不知,这冰茶可是冰镇过的,一般人想喝还喝不上呢。而且您瞧错了,不是十文钱一壶,是十文钱一杯。” “啥!” 李世民一听更生气了。 这么贵的茶水,也就只有青楼或者高档酒楼才敢卖这个价,一个路边凉棚居然敢要这么高的价钱,简直是疯了! 凉棚老者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一旁的小伙计却不乐意了:“哎,我说你这人,喝不起就别喝,那边有免费的绿豆汤和小米粥,随便您喝。” 第6章 “小虎!” 凉棚老者连忙向李世民抱拳致歉。 “小娃子不懂事,大人您别见怪。” 但李世民的注意力显然不在这上面,而是被小伙计刚刚说的 “免费” 二字吸引了。 凉棚的另一侧放着两个大木桶,李世民起身走过去,掀开盖子。 发现里面果然是满满的绿豆汤和小米粥,还冒着热气。 他拿起勺子往绿豆汤桶底一探,捞出满满一勺绿豆。 “真材实料啊。” 李世民感叹道,舀了一碗坐回原位,吹了吹热气,轻轻尝了一口,惊讶地抬头:“居然还放了糖霜!” 凉棚老者呵呵一笑,没有解释,招呼李承乾等人也一起坐下。 李承乾坐在李世民身边,轻轻为他扇着扇子。 李泰则悄悄跑去木桶边看了看,小心地拿起一旁的碗,给兄妹几个一人舀了一碗端过来。 李治玩了半天,早已口渴难耐,接过绿豆汤就 “咕嘟咕嘟” 灌了一口,结果被烫得 “哎哟” 一声跳了起来。 长乐公主李丽质笑着向李泰道谢,接过绿豆汤小口小口地抿着。 见李治狼狈的样子,她急忙拿出手帕为他擦拭。而李承乾则陪着李世民和凉棚老者聊天。 “这绿豆汤和小米粥,都是苏大人每天让人送来的,专门供路过的百姓饮用,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件。” 至于为什么放糖霜,老者没有多做解释。 李世民却忽然对那十文钱一杯的冰茶来了兴趣。免费的绿豆汤都如此美味,那收费的冰茶得是什么味道? “老丈,给我来一杯那个冰茶。” “好嘞!小虎,冰茶一杯!” 小伙计小虎一愣:“这么多人就点一杯?可真够抠门的。” 李世民老脸一红,他虽为帝王,但受到长孙皇后的影响,生活一向节俭。 要不是对这冰茶充满好奇,他也舍不得买。 李承乾笑着为李世民解围:“无妨,这绿豆汤十分解暑,喝着也很好。” 李泰赞同地点点头,悄悄端起碗抿了一小口,心里想着:“就算在宫里,也很少能喝到这么好喝的粥啊。” 见儿子如此懂事,李世民欣慰地摸了摸李承乾的脑袋,接着又问老者:“刚刚你说这绿豆汤是那苏大人专为过路行人准备的,这是为何?” 一听李世民提起苏大人,老者的眼睛笑成了月牙,语气中满是自豪:“这苏大人可是个好官啊,您不知道,前些年咱蓝田县的百姓,逃难的逃难,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可自从苏大人上任以后,这日子一天比一天好!就说去年吧,不少外地的百姓受苏大人的招徕,来咱们蓝田县安家落户。以前走十里都看不到一户人家的蓝田县,您瞧瞧现在多繁华?” 李世民目光在前方扫视一圈,看着热闹的人群,点了点头。 奏折可能会说假话,但眼前的景象不会骗人。 “这位老丈,您还没说那苏大人为何要提供免费的汤粥呢。” 李承乾笑着提醒。 “哦哦,您瞧瞧,人上了岁数就是啰嗦。” 凉棚老者哈哈一笑,继续说道:“去年有不少流民往蓝田县逃难的时候,路边冻饿而死的人无数,那景象惨不忍睹…… ” “苏大人知道后,就让衙门出资在蓝田县官道上,每十里设一处凉棚,凡是路过的百姓都能免费取用粥水,还有免费的食物发放,保证百姓不会冻死饿死。” 一旁的小虎也插嘴道:“就是,咱苏大人当时可是说了,‘他娘的这些人饿死在哪都行,就是不能饿死在老子的地盘上,不然老子得多丢人?’您听听,这话说得多提气!” 李承乾从小饱读诗书,一听这话就皱起了眉头,低声在李世民耳边说道:“此人言语粗俗,哪里还有一点朝廷命官的样子?” 李世民却不以为然,自己说话也没比这文雅多少,不一样当了皇帝? 他想了想又问道:“那不对啊,这蓝田县少说也有几万人,每天这么免费施粥,一个县衙承受得住吗?再说了,一直这么免费施粥,你们靠什么盈利?” 就在这时,李世民点的冰茶端了上来,上面冒着丝丝凉气。 “居然真的是冰镇过的!” 李世民眼睛都瞪大了。 夏日用冰他不是没见过,皇宫里就有专门的冰窖存冰,只是所需人力财力消耗巨大,李世民平时也舍不得用。 可这一个小小的路边凉棚居然有冰? 李世民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梦,否则怎么会见到如此颠覆认知的事情? “哈哈哈哈。” 凉棚老者笑道:“您尝尝这‘冰茶’,看值不值十文钱一杯?” 程处默上前:“老爷,要不我先替您试试?” “不用。” 看着冒着凉气的冰茶,李世民的口水都快流下来了,端起碗小饮了一口,眼睛顿时发亮。 紧接着,他马上端起碗一饮而尽,大呼:“痛快,痛快!” 李承乾在一旁看着,喉头忍不住上下滚动,他也馋了。“好!” 李世民豪气万丈地将碗拍在桌上:“老丈,再来一杯,不,给咱们一人来一杯!” “好嘞,小虎,六杯冰茶!” “得嘞~~~六杯冰茶~~!” 程处默见居然还有自己的份,面露狂喜:“谢老爷赏!” 区区十文的茶水,他程处默当然不会喝不起,可这是陛下赏的,那能一样吗? 等茶水的时候,李世民继续问店老板:“掌柜的,你还没说你靠啥挣钱呢。” 凉棚老者却笑眯眯地看着李世民:“承惠,您刚刚点的那些冰茶,老汉不就挣着钱了?” 李世民:…… 合着你就是靠宰我赚钱的? 凉棚老者笑呵呵地继续说道:“那些免费的粥水是苏大人仁慈,给过路百姓喝的,可也有不少像您一样的客商,路过咱们这里,多多少少总也要照顾一下小店的生意啊。” 李世民点点头,决定不和他说话了,今儿个被扎心的次数有点多,年纪大了心脏有点受不了。 赶路赶了一天,正好感觉有点饿了:“青雀,去取些食物来”。 李泰起身直接去马车里取干粮,而李承乾忽然想起,掌柜的说这里有免费食物,忍不住站起身走向凉棚角落放食物的地方。 很快李承乾就拿着干粮回来了,接过他递来的馒头,李世民放口大嚼。 忽然注意到李承乾抱着一根长长的东西在啃,有些纳闷的问道:“乾儿,你吃啥呢?” 第7章 “阿耶,我也不知道这是啥,就是在那边放的吃食。” “拿来咱瞧瞧。” 从李承乾手上接过这吃食,李世民细细打量着。 此物约有儿臂长,阔两寸许,色泽金黄,煞是好看。 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一股面香扑鼻而来。 “这是何物?” 凉棚老者笑眯眯地解释道:“此物是咱们苏大人研究出来的,取名唤作面包,不过苏大人说此物长得像根棍子,所以又叫做‘蓝田长棍’,乃是咱们蓝田县的特产,也不贵,两文钱一个。” “啥,不是免费的吗?” 李承乾一下愣住了。 “看这位公子的打扮也是读书人吧?那上面明明写着特产出售几个字啊。” 李承乾脸 “腾” 的一下红了,刚刚有点饿,取东西的时候也没注意看,这才闹了个笑话。 李世民没说什么,再次走过去一瞧,果然如老者所说,摆放着一排 “蓝田长棍” 的货篮上面写着特产出售几个大字。 再转眼瞧去,另一边的篮子里堆着满满的窝头,上面却写着:“免费取用,严禁浪费。” 李世民拿起一个窝头吃了一口,忍不住皱了皱眉:“此物怎会做的…… 如此难吃?” 凉棚老者笑呵呵地说道:“这也是苏大人的主意,他说饥饿的流民可不会挑剔好不好吃,只有肚子不饿的人才会嫌弃难吃,若是将这窝头做的太好吃了,最后又会落进谁的肚中?” “嗯,这县令做事有些道理。” 李世民点点头,将咬了一口的窝头三下五除二塞进嘴里,回头冲着凉棚老者笑了笑:“不可浪费。” 凉棚老者冲着李世民伸出大拇指,哈哈大笑。 不多时,他们的冰茶也送上来了,李世民这次没有狼吞虎咽,一边小口抿着冰茶一边继续唠家常:“掌柜的,你这一个月也不少赚吧?” “还行。” 凉棚老者笑笑,“每个月上交给县衙一半的收入,剩下的足够养活一家老小了。” “啥!” 李世民大怒,拍案而起:“这县令如此狠心?竟然敢收你们一半的税银!他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伙计小虎不乐意了:“你嚷嚷个啥?不就是一半的税银吗?要是没有苏大人,我们一家老小早都饿死了!” 凉棚老者轻轻拍了拍小虎,叹口气对李世民说道:“客官有所不知,老汉本就是蓝田县人,年轻时一直在军中做个小兵,退伍之后,本想回老家安心当个农户。可当年陛下为了发展经济,鼓励勋贵们在蓝田县定居,好地都快被占光了,老汉一家的地都被他们……” “唉,这事就不说了,后来苏大人瞧老汉一家可怜,弄了这个凉棚之后就交给老汉来打理,还说干够两年之后就是老汉的私产了,哎…… ” “要不是有苏大人,怕老汉一家早就冻饿而死,暴毙街头了,别说是一半的税银了,就算苏大人要老汉这条命,老汉也心甘情愿地给了!” 李世民越听,脸色就越阴沉。 当年他为了发展京畿,鼓励勋贵定居,谁能想到居然是这么一个结果。 忽然想起苏策的奏折中所写:“田上则者,归之勋贵矣。中则者,土民括其一,佃户括其一,惟留下则处瘠,乃得以实编民之耕。” “田上则者,田上则者……” 李世民嘴里不停念叨着。 是啊,田上则者都归了勋贵,那老百姓吃什么、喝什么? 李泰忽然呵骂:“你这老汉懂得什么,陛下所作所为皆为蓝田县百姓好,这可是朝廷的大计,你这鼠目寸光的升斗小民又如何懂得陛下的苦心?” 李世民对李承乾的话恍若不闻,瞧了一眼李承乾后忽然问道:“乾儿,你怎么看?” 李承乾沉思片刻,目光坚定地说道:“儿以为这并非陛下之过,而是政策推行过程中出现了偏差。当年鼓励勋贵定居京畿,本是为了繁荣地方,却不想被部分人钻了空子,致使百姓权益受损。” “如今苏大人能在这蓝田县做出这般政绩,正说明政策本身并无错,只是需要更得力的官员去执行,将朝廷的恩泽切实惠及百姓。” 李世民略带欣慰地摸了摸他的头,笑着摇摇头:“是啊,改正了就好,可是一道政令下去,关系的可是国计民生,和万千百姓的福祉,又岂是轻轻一句改正就能弥补的?” 说完他盯着李承乾:“青雀,这话你也要谨记,切不可自以为是。” “是,儿记得了。” 那老汉被李泰呵斥一声之后,只觉得这些人怕不是和朝廷有什么关系吧? 当下他也不敢再多说话,生怕给苏大人惹来麻烦,一抹身躲回后厨去了。 李世民恍若不见,只是盯着眼前的官道发呆。 今天的货车尤其多,一个时辰之后才算是渐渐通行完毕,很快道路司的小卒就来通知可以走了。 李承乾去付了钱,扶着忧心忡忡的李世民上了马车,等所有人坐好,程处默轻轻一扬马鞭,马车顺着木轨向蓝田县城驶去。 “乾儿,咱们一会先不去客栈,直接去县衙。” “阿耶,您的意思是?” “这蓝田县啊,怕是没咱们瞧见的那么简单,咱要去会会这个苏…… 苏什么来着?” “苏策。” “对,咱去会会这个苏策,看他是不是像那老汉说的,真是一个好官。” 李承乾会意,探出身去示意程处默进了蓝田县后直奔县衙,程处默恭谨应下。 马车进了蓝田县,眼睛所能看到之处,处处透着繁华,街道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放眼望去街道两旁是一排排的商铺,有卖小吃的,有卖珠宝的,有卖丝绸的。 其中尤以一家名为 “蓝田商行” 的店铺宽阔雄伟,男女老幼不停地在其中进出,衣衫有贵有贱,但这画面竟意外的和谐。 李世民也没有在意,粗略地扫了一眼之后,马车迅速前进将商行抛在了身后。 进了城中之后,木轨不仅没有断绝,反而在道路上纵横交错摆放得更多,但又处处显得井然有序。 每个街道口都有一个道路司的小卒,举着红绿旗帜在指挥交通。 马车走走停停间,李世民算是看明白了,这红旗举起就是停,绿旗举起就是准许通行。 看着有序通过的车辆和行人,李世民满意地点点头:“此法甚妙,咱看回了京城之后也应照着学上一学。” 李承乾认真地听着,脸上满是虚心求教的神情,说道:“阿耶所言极是,这般巧妙的法子,定要带回京城好好研究。儿臣回去后,定当仔细琢磨,争取在京城也推行开来。” 李世民看着李承乾,眼中满是欣赏,微微点头,又回头瞅了一眼李泰:“你觉得呢?” 李泰目光炯炯,侃侃而谈:“儿臣认为这交通之法,看似简单,实则蕴含着治国理政的智慧。” “它通过合理的规则和有效的指挥,让道路上的人流、物流有序流动,避免了拥堵和混乱。这就如同治理国家,需要制定清晰的政策,安排得力的官员去执行,才能让国家这部庞大的机器高效运转。” “儿臣觉得,不仅要在京城推行,还应在全国范围内逐步推广,提升各地的治理水平。” “嗯,有此见识,甚好。” 李世民微笑着说道。 看到李世民赞赏的态度,李承乾更加坚定了学习的决心,继续和李世民探讨着,言语中满是对新鲜事物的好奇与对治理之道的思索。 而李泰也因得到父皇的认可,脸上洋溢着自信的笑容,坐直了身子,准备迎接接下来的见闻 。 第8章 “什么!你这门子好生无理,我们不过要见你们县令一面,你竟然敢收咱们的‘拜门钱’!” 看门的门子,头戴一顶半旧不新的皂帽,身着一件洗得微微泛白的褐衣,嘴角噙着一抹轻蔑的笑意。 上下打量了几人一番,那眼神,就好似在看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乡巴佬。 随后,他百无聊赖地往朱漆大门上一靠,双手抱在胸前,扯着那公鸭嗓,满是不耐地说道:“我瞧你们几人,身着绸缎,腰间佩玉,穿得倒也不算寒酸,怎么行事这般没规矩?” “这每日里想求见我们老爷的人,从街头排到街尾,不知有多少,岂是你简简单单一句想见,就能迈进这门槛的?” 言罢,门子也不顾几人作何反应,转过身,迈着四方步,慢悠悠地朝着门里走去。 只留给几人一个冷漠的背影,以及一句好似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冷话语:“我看几位,还是先到城中茶馆酒肆,好好打听清楚这官场规矩,再来这儿碰运气吧!” 看着大门被冰冷地关上,李世民气得胡须都快立起来了。 李承乾见状,上前轻声劝道:“阿耶,且消消气。此事或有隐情,贸然动怒恐非明智之举。” 李世民也真想立刻把那苏策抓出来问个清楚,但旋即又想到刚刚路上的所见所闻,不由得又沉住了气:“不急,先找个人来问问。” 李世民大步流星地走到衙门对面的一个饭摊前,气呼呼地往下一坐:“来六份卤肉饭!” “好嘞,六份卤肉饭马上到~~~” 饭摊老板笑嘻嘻地凑上来:“这位客官,您这是跟谁置气呢?” 李世民心思一动,伸手将饭摊老板招了过来:“我来问你,听闻要拜见苏县令的客商,都得给门子送礼,可是真的?” 面摊老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客官您怕是听错了,这送礼可不保证能见到苏大人呐。每天想求见苏大人的人太多了,哪能靠送礼就成呢?” “哦?那怎样才能见到?” 李世民追问。 饭摊老板嘿嘿一笑,压低声音:“这门子您不得打点好了?不然谁给您通禀?不过就算门子通禀了,能不能见着,还得看苏大人有没有空。” “哼!” 李世民鼻子重重哼了一声,“宰相门前七品官,这区区一个七品县令的大门,难不成比宰相府还难进?” “这您就不懂了吧?” 饭摊老板呵呵一笑。 “宰相日理万机,哪能顾得上这些商人的事儿?可苏大人不一样,只要能见了他,得了他老人家指点迷津,往后想不发财都难!” 李世民冷笑:“这苏大人难不成是财神爷不成?” “对咱们这些升斗小民来说,苏大人和财神爷也没什么区别。” “哦?” 李世民来了兴趣,“此话何解?” 饭摊老板笑而不语,转身将做好的卤肉饭端了上来:“您尝尝咱家这卤肉饭就知道了。” 李世民狐疑地看了饭摊老板一眼,拿起筷子夹起卤肉就往嘴里送,瞬间将眼睛瞪得老大。 卤肉色泽红润,一尝即知是用多种香料精心卤制而成,肉质软烂,肥而不腻,入口即化,米饭粒粒饱满,吸收了卤肉的汤汁,香气扑鼻。 一口下去,卤肉的鲜香与米饭的软糯在嘴里交织在一起,立即让人欲罢不能,恨不得把舌头都咬下来! “好,甚好!” 李世民赞了一句,也忘了不久前才刚刚吃了干粮,三下五除二地就将一份卤肉饭炫了个干净,连汤汁都没剩下一滴。满意地擦擦嘴。 “店家,你这手艺可是祖传的?就凭这份手艺完全可以开个饭馆啊,缘何只在此摆个饭摊?” 饭摊老板哈哈大笑:“实不相瞒,咱这手艺哪里是什么祖传的啊?” “咱蓝田县的百姓都知道,咱们苏大人平日最喜吃食,这卤肉饭不过是苏大人无意之间弄出来的一道平常吃食罢了!只不过苏大人不愿藏私,将这配方就这么公布了出来,小人也能借着苏大人的光,弄个小摊子挣点钱糊口,要不然小人为啥说苏大人就是小人的财神爷呢?” 李泰在一边听了许久,越听越是不信,这卤肉饭的味道他尝过了,就算是在京城的饭馆,不,就算是在皇宫之中,他也没有尝过如此美味的食物! 这可以用来一代代传下去的配方,就这么随意地公布了? 那苏策难道真是圣人不成? 怕这店家是苏策特意安排在这替他说好话骗人的吧?他也不管自己的逻辑通不通,冷哼一声瞧着饭摊老板:“那你可敢将配方告知于我?” “嗨,那有啥不敢?” 饭摊老板随意地摆摆手。 “卤肉呢,用的是咱们蓝田县家家都养的猪肉,香料嘛,有八角、桂皮、香叶、花椒……” “猪肉?” 李世民一愣。 “不对,你莫欺我不懂,猪肉吃起来腥臊无比,刚刚那个肉绝不是猪肉的味道!” 在这个年代,人们大多不太愿意吃猪肉,主要原因是 “劁猪” 的技术还没有广泛推广开来。 劁猪就是阉猪,没有阉过的猪生性好动,养出来后奇瘦无比,吃起来更是腥臊,只有把它阉了才能安安心心地养膘。 因此,有钱人更愿意吃羊肉,而不屑于吃猪肉,普通百姓对猪肉也不太感冒。 但若是苏策在此,定会得意洋洋地蔑视他们 —— 小样,几个月出栏的肥猪小爷暂时还弄不出来,可这一年出栏的大肥猪也能吓死你们! 饭摊老板懒得与他争执,看几人都吃完了,笑眯眯地说道:“承惠,一共六十文。” 李世民:…… 说实话,十文一杯的茶喝完以后,对这么贵的一份卤肉饭居然有点免疫了,不过他还是多嘴问了一句:“一份卤肉饭就要十文?” 饭摊老板摊摊手:“没办法,这价钱是苏大人定的,咱可不敢违背,再说了,您觉得这么好吃的一份卤肉饭还不值十文?” 李世民也认可这卤肉饭好吃,但是疑惑道:“可这价钱又有几人能吃得起?你这生意怕是不会太好吧?” 正说着,几个衙役模样的人就走了过来:“老孙头,五份卤肉饭。” 饭摊老板笑嘻嘻地抱拳:“不好意思诸位官爷,今儿个的卤肉饭又卖完了。” 那衙役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你就是懒!每日怎么就不能多做一些,害的我等下了衙之后老是吃不着,还得跑那么远才行。” 老孙头讪讪一笑,不好意思地挠着头:“官爷,您也知道我家就我一个人,这实在是准备不过来啊。” “你说你也是,上次衙门组织的相亲会你也不去,早些讨个媳妇帮你张罗不好吗?我告诉你啊,下次你要是再不去,爷们几个可就来押着你去了!” 老孙头看着老,今年其实才三十七八岁,闻言哈哈一乐:“得,您老都放话了,小的下次一定去,只是怕耽误了人家姑娘。” “耽误个啥!” 衙役摆摆手,“你也算是个踏实肯干的,哪家姑娘能跟了你也算是享福了,得了不说了,咱们得赶紧走了,不然怕下一家的卤肉饭也卖完了。” 目送那几个衙役离开,李世民目瞪口呆地看着老孙头:“你们这县令…… 还管你们相亲?” 第9章 “苏大人是好官啊。” 老孙头叹口气。 “客官您不知道,前些年咱们这蓝田县,百姓走的走、逃的逃,就剩下些孤寡老人、寡妇幼童,日子都快过不下去了。老汉我那老妻在前年生了场大病也走了,剩下老汉一个人。” 想起亡妻,老孙头的眼眶有些泛红,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其实,像老汉这样的人,当时在咱们蓝田县那是一抓一大把。可打苏大人上任以后知道了这个情况,马上就把媒婆们组织起来,每个月定时组织相亲,让咱们这些人都能找个搭伙过日子的人,能好好地把日子过下去。” “你别说,有了个知冷知热的人,日子还真是越来越有奔头了,干起活来也更有劲了,咱们都很感激苏大人呢。” 李世民闻言,默默点点头。 贞观初年,因隋唐战乱,又遭天灾人祸,各地人口大量流失。 李世民登基后,频频下达政令,命各地尽快恢复人口、发展生产,并将之列为考核官员的一项重要政绩。 可效果一直都不太好,尤其是在一些偏远穷困之地。但苏策的这个办法就很不错。 想要多生人口,那前提得让人成亲吧?媳妇都没有找谁生娃娃去? 官府也经常组织小吏、或者媒婆挨家挨户地提亲说媒,但是效果一直都不太好。 苏策的这个办法好就好在,将大家都组织到一起,效率不知道要比挨家挨户地拜访快了多少。 但是一边的李泰听着,心里却着实不痛快。 不知为什么,他就是对这个姓苏的没什么好感,闻言嘀咕了一句:“这县令一天天的正事不干,不是贪恋口腹之欲,就是干点保媒拉纤的活,他到底是朝廷官员还是厨子媒婆?” 老孙头闻言立即色变:“你这人好不晓事,看你还是个娃娃的份上,老汉不与你计较,你们速速结了账走人吧!” 李泰闹了个大红脸,还想要和老孙头辩驳几句,可李世民眼睛一瞪:“泰儿,休要胡说!” 同时心里也对李泰有了些许不满,暗暗嘀咕:“泰儿自小生长在宫中从没出过远门,不知民间疾苦也不奇怪,但他一直受那些文官影响,心中所想难免有些偏差,看来以后朕得好好地教教他,免得走错了路。” 李承乾瞧着李泰涨红了脸,微微皱了皱眉,轻声说道:“四弟,莫要动气。这苏大人既然如此得民心,想必是有过人之处。我们初来乍到,还是谨慎些,莫要轻易论断。” 他的声音温和,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透着沉稳与涵养。 “你懂什么!” 李泰没好气地甩开李承乾的手,又感觉在哥哥们面前失了面子,冷哼一声随着李世民去了,连账也忘了结。 “哎,你们还没给钱呢!” 李丽质最后一个起身,俏生生站到老孙头身前:“这位大叔实在抱歉,我哥哥也不是有心的,我这就给您结账。” “还是你这女娃子晓事。” 老孙头笑了笑,“在咱们蓝田县,我还没见过哪个敢对苏大人出言不逊的呢。” 李丽质好奇地问了一句:“那苏大人真有那么好?” “怎么没有?” 老孙头嘿嘿一笑,“不瞒姑娘,咱们苏大人今年才十八岁,还尚未娶亲呢,长得那叫一个人中龙凤,谁见了不得夸一句是个英俊无比的俊后生?我瞧你倒是和苏大人般配得紧呢!” 李丽质闻言面红过耳:“大叔这玩笑可开不得,我一个普通女子,哪里配得上苏大人呢?” “配得上的,配得上的,呵呵呵。” “丽质,怎么还不来?” 李世民回头不见李丽质,朝着这边喊了一嗓子,李丽质赶紧小跑着回应:“阿耶,我在这呢。” “干什么去了?” “阿耶,你们刚刚忘了付账了。” 李世民闻言老脸一红,回头狠狠瞪了一眼李泰,眼神里充满责备,似是在说他怎能让妹妹结账? 李泰也觉得尴尬:“阿耶,是我刚刚忘记了。” “罢了。” 李世民没再说什么,转身上了马车,可坐下来以后越想越气,生气的时候又对苏策越来越好奇。 这家伙到底是个什么人? 等诸人都上了车,程处默在车外小声问道:“陛下,咱们可是要先找个客栈投宿?” 李世民却有些不甘心:“不行,咱今天还非得去会会这个苏大人不可!” 说完,李世民直接掀开车帘跳下了车,身手矫健得一点也看不出这是一位帝王。 “去,给那门子塞点钱,就说咱要见见他们家大人。” 程处默会意,再次叩响了县衙的后门,不多时那门子就打开了门:“哟,又是你们,这就想通了?” 程处默暗骂一声,心想等将来陛下治你们老爷的罪的时候,有你好看的。 但他还是堆起了笑脸:“咱们初来贵宝地不懂规矩,您可莫要生气,这是一点小小心意。” 拉过门子的袖子,将一小锭碎银子悄悄塞了过去,门子满意地掂了掂:“这才对嘛。” “那…… 可否代为通禀苏大人?” 门子笑着斜睨程处默一眼:“今儿你们来的不巧,我家大人可不在府上。” 程处默脸色一变,心说莫非你耍我不成? 可旋即那门子悄悄在他耳边说道:“我家大人今儿下午早早就去了望月楼,你们去了那里应当就能见到他。” 说完还特意叮嘱了一句:“可别说是我说的啊。” 程处默点点头没说什么,转身回到马车前将话复述给李世民。 闻言,李世民脸色立刻变得十分阴沉,黑得似乎要滴出水来:“上衙坐班的时间,竟然敢公然去青楼玩乐!该死!” 李泰闻言立即说道:“阿耶,我就说这姓苏的压根不是什么好官,早就应该派人把他抓回京好好审一审。” 李承乾这一路走来,对苏策充满了好奇和好感,可此刻也不知道该怎么替苏策说话,低头不语地跟在李世民身后。 年纪尚幼的李治还不知道青楼是什么地方,瞪着大眼睛问李丽质:“阿姊,望月楼是什么地方,好玩吗?” 李丽质闹了个大红脸,只能含糊道:“唔,阿姊没有去过,好不好玩也不知道,只知道那是男人们喜欢去玩的地方。” “太好了,治儿是男人,可以去望月楼玩喽!” “闭嘴!” 李世民闻言脸都黑了,呵骂了一句李治后马上命令程处默:“现在就去望月楼,咱倒要瞧瞧这个‘爱民如子’的苏大人,究竟是怎样一副嘴脸!” 第10章 沿着轨道前行,众人很快便抵达了门子口中的望月楼。 刚到望月楼,李世民便觉此地与他印象中的青楼大相径庭。 青楼,本应是文人雅士、书生富商流连忘返之所。可眼前这块高悬 “望月楼” 三字的牌匾下,往来者竟多是普通百姓。 其间虽不乏身着绫罗、头戴帛巾的书生,可这场景,总透着几分怪异。 李世民猛地反应过来,他为何觉得此处不对劲。 这里竟不见女子的身影! 青楼虽与娼寮有别,可也少不了一些身份低微的女子在外招揽客人。 即便不像娼寮女子那般大胆露骨,却也起着吸引顾客的作用。 可在这望月楼前,却全然不见此类女子的踪迹。 不仅如此,看着身边匆匆而过的百姓,李世民心中不禁泛起嘀咕:“蓝田县的百姓何时变得如此富足,竟都能来青楼消遣了?” “哼,百姓尚生活在水深火热之间,可这赃官竟然在这开设如此大的一座青楼,足可见其一斑!” 李泰仰头望着高耸的望月楼,脸上满是不悦,低声嘟囔起来。 他身形微胖,声音中带着几分抱怨,却也不失平日里的贵气。 李世民有点想不通,默不作声,眉头紧蹙。 正在此时,人群中猛地传来一声高呼:“苏大人到!” “哗 ——” 人群自动分开,形成一条通道。很快,一辆长达三丈、宽约丈五的华丽马车,映入李世民眼帘。 马车由远及近,缓缓停在望月楼前。 马车刚停稳,一个面容白皙、不见胡须,长相极为俊朗的少年一跃而下。 李世民心中一动,料想此人多半便是蓝田县县令苏策。 苏策下车后,瞧见熙熙攘攘的人群,不禁皱起眉头:“都围在这儿干什么!不怕踩踏出事?买了票的,赶紧进去。没事做的,回家抱孩子去,在这儿瞎凑什么热闹!” 车夫马三手持马凳,正欲伺候苏策下车,却见苏策纵身一跃,自行落地。 马三惊慌失措,赶忙伸手搀扶。 苏策一把将他推开,转而怒指人群,喝道:“都给我滚!再敢在此瞎凑热闹,小心老爷我把你们统统抓起来!” 然而,人群中的百姓并未因苏策的呵斥而畏惧,反而嬉笑着回应。 其中一人高声打趣道:“大人,小人可是买了望月楼季票的,您可不能赶我走啊!” 苏策不屑地 “嘁” 了一声,撇嘴道:“买了季票又怎样?信不信老爷我让望月楼歇业三个月,让你啥也瞧不着!” “大人,使不得啊!” 那人顿时哀嚎起来:“小人每日下工后,就盼着来望月楼瞧兰心姑娘。您这一歇业,小人可怎么活啊!” “滚滚滚!” 苏策又好气又好笑,“再怎么看,兰心也成不了你的婆娘。有这闲工夫,不如赶紧去讨个媳妇!” 众人哄堂大笑,那人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不再言语。 苏策懒得继续搭理他,直接转身向望月楼内走去。 李世民见正主现身,赶忙在人群中左推右搡,努力朝苏策靠拢。 可刚踏入大楼,便瞧见苏策从一块写着 “员工通道” 的牌子处走了进去。 他正要跟进去,却被人伸手拦住: “你买票了吗?瞎挤什么?” “买票?” 李世民瞬间愣在原地。 他知道许多青楼设有最低消费,却从未听闻进门还得买门票。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人便指向大厅正中央的一处柜台:“去那儿买票,然后排队入场,这是员工通道,不是你们能走的。” 李世民有些茫然地走到柜台前,只见柜台前立着几块几尺高的水牌,上面分别写着《窦娥冤》《将相和》等字样。 《窦娥冤》剧目下方还标注着主演 “兰心”“谢生” 等人。 李世民彻底懵了,这到底是个啥? 一边负责导引的一个小伙子一看,立马就明白这指定是刚来的外地人,马上热情地凑了上来: “这位爷,外地来的吧?” 李世民狐疑地看他一眼,心说今儿真是见鬼了,咱脸上是刻着字呢还是咋?怎么是个人就知道咱是从外地来的? 那人笑呵呵地说道:“这望月楼是咱们蓝田县最大的剧院,这些都是最近演出的大火剧目,您可以放心选看。” 李世民的眼神在左右逡巡一圈,发现不少人都在老老实实排队买票,其中居然有不少是女子! “这这这…… 女子也能来青楼?” 李世民傻眼了。 那伙计不乐意了:“啥叫青楼啊?咱这可是正儿八经的剧院,姑娘们也只表演节目不陪客的,您不爱看可别在这捣乱啊!” 跟着李世民一起进来的李承乾和李泰也有点傻眼。 俩人虽然年纪还小,但这里是不是青楼还是能分辨出来的。 李承乾听那伙计说话,微微皱眉,却依旧温文尔雅地说道:“这位小哥,我们初来乍到,不太了解情况,多有冒犯,还请海涵。” 李泰则赶紧上前,笑着对伙计说:“对不住,我们买票。” 那伙计见李承乾态度诚恳,便不再生气,给了他们一个最好小心点别瞎捣乱的眼神后就离开了。 李承乾回过头,大着胆子低声对李世民说道:“阿耶,我瞧着这么多女子也进去观戏,想必,想必与一般的青楼还是有些许不同的,不如咱们也进去瞧瞧,再做定论?” 李世民瞅了瞅李承乾,又看了一眼李泰,点了点头:“乾儿,你去买票。” “是,阿耶。” 一场戏的票价不算贵,但也绝算不上便宜,此时已经只剩下靠后几个座位的票,单买的话也要五文一张。 李承乾也不知道选什么戏好,匆匆买了几张《窦娥冤》的票后回到李世民身边。 李世民拿着票,示意程处默护着李治在马车等候,就带着李承乾和李泰二人站到了排队候场的人群中。 票上写得很清楚三人的座位在哪,李世民倒不至于找不到。 找到座位刚刚坐定不久,舞台两侧的烛火忽然被人同时熄灭! 李世民心下一凛,立即条件反射地将匕首握在手中,警惕地打量四周以防遇刺。 可周围的人群却没有任何异动。 就在他狐疑地左右张望之时,舞台上忽然有一阵歌声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