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的无爱婚姻》 第1章 妻子是闻名遐迩的科学家。 采访中提及情感,她说: 「我不认为我是个合格的伴侣。」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将情爱放在第一位。」 「我只愿意用有限的时间,追求无尽的科学。」 节目播出后,全是对她无畏追求科学的赞声。 我却默默收起了自己的体检报告。 我得了癌症,晚期。 她前往伦敦领奖的那些天。 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日子。 1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是手术灯亮到炽眼的光。 而当我灵体出窍,能够窥见手术室的全貌。 再看见病床旁的心电仪上,代表心率的图像已经拉成了一条直线时。 我便恍然意识到。 我好像已经死了。 2 不知道为什么,我变成了一道灵体,能够四处飘荡。 明明今天早上,我的状态还好,能跟江榆岚说几句话。 她有个国外的成果发表会,是今天中午的飞机。 于是我早上七点起来就给她做早餐。 江榆岚看起来这么淡薄的人,口味却很挑。 吐司要烤得焦那么一点点,牛奶要八分热。 用女儿的话来说就是:「爸,你都把妈妈的口味养刁了。」 对此我不置可否,毕竟细致无微的照顾了她二三十年,再麻烦的事,都成习惯了。 3 「榆岚,听说英国那边因为什么气团的影响,气温会骤降。」 「我给你多带了件羽绒背心。」 「口香糖在你背包左边的口袋里,你坐飞机老是耳鸣,嚼一颗会好一点。」 「晚上不要睡太晚了,你心脏是不是最近不舒服?早点睡……」 「是极地大陆气团。」 我的话骤然被人打断,钝钝地抬头,我对上她一片清明的双眼。 岁月从不败美人这句话在江榆岚身上挺合适,她眉骨依旧坚挺,快到中年,可岁月仿佛没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所以那从年女时就挟着的冷,也依旧可以直直抵达我的心底。 她在纠正我第一句话的不严谨,「英国因为什么气团的影响」是「极地大陆气团」。 可是我只是想关心她,我垂下眼睛。 替她理了理衣领。 「知道啦。」 「路上小心,榆岚。」 她侧身从我身边走过去,她以为我今天下午没什么事。 其实不是的。 她要去大西洋的彼岸参加一场学术成果发表会。 我也有场会议要参加。 是我的术前会议。 医生说,这场手术的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二十。 4 医生告知我胃癌发现的并不及时,癌细胞已经扩散到全身的时候。 我在医院的走廊上坐了一下午。 墙角悬挂的电视上播放着《今日访谈》的内容,是前几天江榆岚受邀的那个采访。 第2章 眼神很冷的女人不想在除却科研以外浪费太多时间。 就算是被问及丈夫,也只草草略过。 「我是个榆木脑袋。」 「我不懂情爱,丈夫……于我来说更多是责任。」 「过纪念日吗?那是形式主义,与其花费时间准备那个,我宁愿多做几场实验。」 像是江榆岚能说出来的话。 别说纪念日了,生日她都不过的。 年轻的时候我还会缠着她过,企盼她某天会捧着一个精心准备的礼物来到我的身前。 可是,我从未等到过一个礼物。 能记下无数数据的脑子偏偏就是不愿意记我生日的那四位数。 到后来,我就一个人坐在桌前,准备一碗长寿面,当过了。 江榆岚是铁树,开不了花,我花了二十多年终于承认这个道理。 所以也就这几年,我开始慢慢觉得自己不对。 说是累了也好,放弃了也罢。 说来好笑的是,她是她,我是我。 这个几十年前她就平铺在我面前的道理,我现在才懂。 我把病情告知书塞成角,放进口袋,只打了女儿的电话。 5 陈溪溪跟我亲。 因为江榆岚不喜欢小孩,而且她这唯一的女儿对科研一窍不通。 溪溪在听完我不带什么感情的叙述后,嗓音有点哽咽了。 「爸……」 「你跟妈妈……」 「我没跟她说。」 我垂下眼睛,盯着脚下的花岗岩。 「我不想跟她说。」 她是她,我是我,况且,知道我生病了她又会怎样。 她会推掉她那日夜痴迷的科研工作来照顾我吗? 「溪溪。」 「爸爸不知道自己还可以活多久了。」 「有天爸爸死了,也不要告诉你妈妈了。」 我低头展平衣角,江榆岚漠不关心的事情,为什么还要拿到她眼前添堵呢。 「好。」 陈溪溪在电话那头应, 「爸,说实在的,妈妈本来就不配。」 「她真不配你这么好的人。」 …… 6 我的灵体飘荡在病院的走廊。 看见医生从手术室走出来,遗憾地摇头,陈溪溪趴在我的病床旁哭。 她从中午就接我来医院了,一直守在手术室外,守到晚上,可是爸爸不争气,没能睁开眼睛。 她哭的那么伤心,我就在她身边急的团团转,可她看不见我。 我好想抱住她,跟小时候哄她一样让她别哭。 溪溪很努力了,虽然没有像她妈妈期望的那样成为一名科学家,可她画的画被很多人喜欢,下半年还有个展要在意大利开。 我坐在她身边,抬头看晚上的星星,像小时候哄她一样给她唱歌。 她听不见,可我觉得好像这样,她就知道爸爸在她身边了。 …… 我是突然被一阵风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的。 死后灵体的感官真的很奇妙,我一边能感知到我死后医院里发生了什么。 一边又来到了江榆岚开会的那个会场。 第3章 她那个会,应该会持续七天。 西装革履的女人很容易就成为全场的焦点。 年轻,美丽,履历说得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其实说起来,江榆岚这个人,大概从小到大都是焦点。 大学的时候,喜欢她的男生就如过江之鲫了。 那个年代,还稍保留一点传统思想,就有男生明目张胆地追到她宿舍楼下。 每次她都以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眼神看着人家。 套着最普通的白色衬衫,胳膊夹着课本,克制而疏离地垂头看人: 「不好意思,我不喜欢你。」 话却分外不留情面。 许多女士洋洋自得的「受欢迎」,对她来说不过是单纯的困扰。 她那时候,拿国奖已经拿到手软了。 老师的口中常常会蹦出她的名字,那时我是仰着头看她的学生之一,最边缘的那种。 我只敢在出食堂时偷偷窥见她衬衫的一角。 江榆岚绝对不知道在跟她相亲之前我已经暗恋她三四年了。 我也绝对不会知道毕业三年后。 家里给我安排的相亲对象就是她。 「我不会有喜欢的人。」 这是江榆岚见我第一面,跟我说的话。 「如果硬要说喜欢,我喜欢做实验,算术——总之和人不沾边。」 她轻皱眉头,即使这样,依旧挡不住耀眼的好看。 她简洁明了地阐述自己。 「我们不是在谈论爱情。」 「我们只是在确保有一个后代,你能理解吗?」 …… 其实那时候,江榆岚说的好清楚了。 是我觉得我可以接受,是我要跟她在一起。 我总觉得来日方长,总觉得有天她那水洗般坦荡的目光会凝在我身上。 总觉得她—— 会喜欢上我。 该说不自量力吗,把自己夜以继日的付出,寄托在那所谓的日久生情里。 我的灵体荡到她的身旁。 看她表情严肃地和对面的学者交谈。 女人身型颀长,淡漠而优雅。 「我是不是挺傻的。」 我手撑在口袋里,望向她。 「他们说,智商高的人看普通人就像普通人看傻子。」 另一边,我的遗体被送进了殡仪馆的车里。 学术研讨大会人声鼎沸。 「榆岚,你是不是觉得我挺傻的。」 7 江榆岚拿手机拍了一张伦敦夜景发给我。 当然,我再也没法回了。 陈溪溪真的没有把我去世的事告诉她妈妈,连拿我微信发的那份讣告,都屏蔽了江榆岚。 这样挺好的,生时我缠了她太久,怕死了还要麻烦她,让她机票改签。 况且,我没觉得她想要跟我见什么最后一面。 伦敦的夜景挺美,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那天,她盯着手机,在风吹的露台看了很久。 我凑过去看,才恍然明白,以往,她给我发消息,我基本都是秒回的。 她以前出国出差,也会顺手拍几张照片给我,我就回她从溪溪那保存来的表情包,一个大拇指,或者两个大拇指,上面写着「太赞了」。 这次,她等了许久,我没回。 第4章 「江老师,外面又飘雨了。」 「快回来,别冻着。」 年轻的男声在她身后响起,是她的学生,学术圈里这方面,有些事情心照不宣。 男生有些亲昵地上前要给她披上外套,被她推开了。 8 「炸鱼薯条。」 「难吃。」 江榆岚给我发餐厅的图片。 我的遗体被推进了火化炉里。 「又下雨了。」 江榆岚给我发她下榻的酒店窗外。 亲朋好友参加了我的安葬仪式。 「今晚成果发表。」 「明天的航班回。」 江榆岚站在演讲台上,长枪短炮对着她拍摄。 我拿我有些蹩脚的英语略微听懂了。 她的这个成果似乎为人类的发展又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她呀,站在聚光灯之下,在她擅长的领域,从不负众望地发光发热着。 我想,这是我爱了她那么多年的原因。 可是那是我爱她,不是她爱我。 四月细雨纷纷,在骨灰被安葬在一处四方的墓碑旁时,我终于想明白了这个道理。 9 那天晚上会议结束,江榆岚打我电话打到第三个都没接通的时候。 她就把机票改签到凌晨了。 飞机上,她一直都皱着眉,脸比平时还要冷。 不过也对,这么多年来我对她随叫随到,猛然一下联系不上,她该不习惯的。 其实本来每次她回国,我都会去机场接她。 而且我肯定提早一两个小时到,就在机场等着她。 这些也是习惯,人没办法让心上人受委屈,我总是尽自己所能让她活的妥帖。 可这次,她得一个人穿过没什么人的候机大厅,然后拦一辆凌晨四五点的高价出租车。 她到家的时候,凌晨六点,先敲门,没有人应,她拿指纹解开门锁推开门。 家里空荡荡的。 一切如她走时一样,水池干干净净,餐桌空空荡荡。 只是,我常穿的那件拖鞋也摆在玄关门口。 她解开走的太急没来得及换的外套扣子,在没开灯的家里走动,一圈又一圈。 卧室,阳台,浴室。 最后,她抽出洗衣机的门。 …… 什么都没有找到,她顿住,掏出手机给我打电话。 等了许久,忙音。 她深吸一口气,拇指划到列表另一个号码。 溪溪的。 娘俩的关系其实在溪溪没成年前就很紧张了。 这些年,溪溪回家也只是看我,没想过理她妈妈。 江榆岚更是那种态度,醉心学术,意思就是别让她带孩子。 她在女儿成长最重要的阶段缺席,所以女儿对她一直也没什么好语气。 「干什么?」 「你爸呢?」 两个人的语气都很冲,不过溪溪顿了下。 然后是声很怪异的笑,形容不出来的感觉,喃喃重复了一遍。 第5章 「我爸呢?」 「我爸走了。」 「走去哪了?」 江榆岚的眉头越皱越深,初日的光刚巧落到她眉心, 我听见电话那头,女儿恍然白了下的声线。 「不是走去哪了。」 「是爸去世了,妈妈。」 10 一阵很长的沉默,贯穿了电话的两端。 从我这个角度看去,江榆岚捏着电话的指节泛起了白。 「这么大了还学其他混混开低级玩笑吗。」 说教的语气。 没当真。 看样子,我死了,连葬礼都没通知她这样的事情,并不会出现在江榆岚的认知里。 溪溪在电话那头哑了声,半晌,以一种释怀般的语气嗤笑。 「妈妈。」 「我小学六年级就没跟你开过一句玩笑了。」 溪溪挂了电话,手机里传来嘟嘟的声响,我觉得很奇怪,江榆岚似乎被定住那样,保持着握着手机的姿势就在那站着。 慢慢地,她就坐在了家里的沙发上。 江榆岚在学术上严谨认真,私生活方面却恰恰相反,她随性到了极致。 所以家里一直都是我在收拾,她书房里常常堆满稿纸,还不允许我乱碰。 我不止一次因为这种事被她凶过,现在想来,我本就是不是和她很适配的那类人吧。 她可能需要一个可以和她在广袤无垠的学术宇宙中畅聊的科学家。 而不是一位只会把沙发套洗到发白,连极地大气团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三流杂志编辑。 光一点点漏进屋内。 我看见她摸着沙发套的花边。 将那已积了一点点灰尘的蕾丝。 揉了一遍又一遍。 11 家里的门被打开了。 江榆岚猛地转头看去,动作太大,我都怕她扭到自己的脖子。 结果,站在门外的是溪溪,她晃动了下手中的钥匙。 「妈妈,你在正好。」 「爸之前放身份证和户口本的地方在哪里?」 「得去派出所……」 江榆岚揉着蕾丝边的指节不动了,僵在那里。 「给他注销户籍。」 「……」 电视下方的柜子里,放着我跟江榆岚的一些个人证件。 她这种东西也是拿了就乱扔的,包括一些大奖的奖章,所以我每次都小心翼翼地替她收着。 她个人对这个倒不在意,可我每次都喜滋滋地轻轻摩挲着。 「有什么意义。」 她不理解我为什么因为她得奖而开心,我就笑眯眯地挽住她的胳膊。 「因为你是我老婆呀,老婆得奖我当然开心。」 年轻时我还有缠着她撒娇的时候,后来,在岁月的洗刷下,我已经收敛许多了。 江榆岚正拿着我俩的结婚证不放手。 结婚证上的照片也拍的并不好。 毕竟她嘴角没上扬半分,我笑的像是那是只属于我一人的盛大婚礼。 溪溪找到了我的身份证,转头看江榆岚正拿着那两本红彤彤的本子。 不知盯着看些什么。 第6章 「妈妈,别担心。」 「爸走了,你跟我爸的婚姻关系就自然解除了。」 「你不是他妻子了,永远不是了。」 「开心吗?你可以跟你带的那些年轻男学生自由发展恋爱关系了。」 这种明显带着冲的挖苦语气。 江榆岚以往听女儿这么说都是要翻脸的。 可是这次,她很久没动静,不如说,她失神了许久了。 她只是慢慢起身,然后拿起挂在沙发上的风衣外套。 「我跟你一起去。」 12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一句话。 说实话,我其实也想过,江榆岚在我死后会是什么表情。 大概会一声「哦」「知道了」,然后继续投身她那为人类做贡献的伟大研究中。 她不爱我,这件事,我知道。 所以我的离开于她而言大概就算是一个插曲,不大不小,恰如湖面上投进了一颗石子。 她居然亲自给我注销户籍,我都不知道该不该感谢她念旧情了。 观摩自己被注销户籍,这体验还挺独特的。 溪溪把一些材料交了上去,江榆岚就坐在不远处等侯大厅的椅子上。 饶是这样,她还是很瞩目,青山色的大衣,像一株立于世的孤松,人群里我总能一眼望见她。 我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那双黑色的双眸静静倒映着匆匆的人群。 就这样,陈溪溪填写了我的户籍注销表,工作人员在窗口的另一头确认。 再递过来的时候,户口本上已经多了一个盖章。 「注销」。 江榆岚就盯着那两个字,盯了很久,很久。 久到溪溪一把从她妈妈手里给抢了回来。 「过几天我来拿我爸的遗物。」 「谁让你拿的。」 许久没说话的江榆岚嗓音都干涸了许多。 「我是他女儿我不能拿吗?」 「我还是他妻子。」 「你是个屁。」 溪溪骂完这句,两人都停了下来。 其实江榆岚依旧站在那里,但我就觉得她好像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样。 她闭了闭眼,缓缓说: 「你爸从没告诉过我他生病了。」 「是啊。」 溪溪点点头。 「告诉你有个屁用。」 溪溪把那本盖着「已注销」的户口本拽走了,江榆岚就这么一个人站在派出所的门口。 其实我知道的,江榆岚一直都是个过客,想要捂化她这样的人,不可能。 她永远理性,永远高高在上。13 烈日灼心,她转身,走在布满蝉鸣的街道上。 我以为江榆岚回去后该处理她那些未完成的课题了。 结果她从进玄关开始就发呆。 纯发呆。 比如站在那个我在玄关处摆着的手工模型面前,站了三十多分钟。 这个模型是我从墨尔本带回来的,最后一个部位总是拼不对。 被她拿在怀里说「笨」,然后她三下五除二就拼好了。 比如坐在沙发上,盯着我俩养的芦荟,盯到太阳都下了山。 芦荟是我之前皮肤总是不好,从门口开的中医诊所那讨来的偏方。 第7章 我总是很羡慕地盯着她,戳她问她为什么皮肤能这么好。 大多时候,她都嫌弃地躲过。 有的时候,执起我的手指轻咬一下。 夜幕降临,她也不开灯,一个人坐在昏暗的客厅里。 我想,我不在,她或许还是会不习惯的吧。 毕竟照顾了她那么多年,毕竟,陈默远永远会为江榆岚留一盏回家的灯。 凌晨一点,她终于有行动了。 冲了个冷水澡,裹进被子里,夜空高高悬挂。 江榆岚的作息其实极其规律,十二点后睡对她来说算是少有的熬夜了,可她似乎还是没睡着。 猛地翻坐了起来。 月亮高挂。 她下了床,走到阳台,我和菜场老板娘讨价还价带回来的几株小黄瓜小辣椒好几天没浇水了,蔫蔫的,她蹲下,拿一旁的花洒给它们挤了一点水。 挤着挤着,她手抖了下。 夜晚的小区里不剩几盏灯了,突然有家狗吠叫,连成一片荒芜的寂寥。 14 我哪里也去不了,这些天里,我只能飘荡在江榆岚的身边。 一夜都没睡的江榆岚第二天居然破天荒地将屋子给收拾了。 学校,公司,学生,都给她打过电话,她没什么反应。 每次就淡淡一句:「我刚丧偶。」 想我跟江榆岚二十多年,她在我死后这样我反而看不懂了。 她不会在我死后掉哪怕一滴眼泪,这是我早就明了的事儿。 她说她不会在科研以外的事上灌注感情,就是这样,说实话,我觉得她是第一个会从我离世的悲痛中走出去的身边人。 ……她或许都不会因为我走了难过。 她的冷漠深到骨髓里,几近带着股残忍的神性。 可现在又不像她的正常反应,比如盯着我从摩洛哥旅游给她带回来的礼物,盯一下午了。门铃响了,她慢吞吞地挪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老徐,跟我们住同一个小区的好友,是江榆岚的至交。 「榆岚啊,这不散步嘛。」 「哝,小区门口那家烧饼,给你带的。」 江榆岚的目光有点木然地移到那个烧饼上,不得不说,老徐不愧是她好友,江榆岚有两天一夜没吃东西了,老徐懂,没有我,江榆岚连饭都不会做。 夕阳像血一样流淌在门廊,江榆岚侧了点身,将他引进家。 半晌,轻缓地说: 「他的葬礼,连你都邀请了。」 一句话,直接让边上的人没了声儿。 「……」 「害,榆岚。」 「都过去了,死者为大。」 老徐在江榆岚家陪了她一会,江榆岚本就不爱说话,这会儿更沉默。 低头看了看手表,不用她开口,江榆岚就已经说: 「你赶紧走吧。」 ……这性格真是,不给人家留一点面子。 幸亏老徐不是计较的人,在门口告了别,要走的时候,老徐突然探出了身子。 似是犹豫很久才下定决心说出口。 夕阳在他的身后静悄悄回响,目光似悲哀涌动。 「老陈在世时,常跟我说羡慕我。」 「羡慕我什么呢?「 「羡慕我会搞科研,听得懂那些复杂的理论。」 「他说,如果他也脑袋转的灵光……」 「榆岚是不是就能跟他多说几句话了。」 夕阳的残红映在前人的瞳孔,江榆岚顿在那不动了。 「榆岚。」 第8章 「一颗真心捧给一个人,不是为了让那个人……」 「给踩的稀碎的啊。」 15 我靠在门框边,看江榆岚还在整理我们的东西。 干了一晚上了,不知道疲倦似的,她翻到一本相册,打开。 里面是我整理的我俩拍的照片。 其实很少,江榆岚顶着那张从小招蜂引蝶到大的脸,却不爱拍照。 许多时候都是我强行地拉着她拍。 还有不得不被拍,比如她现下指尖摩挲的那张,我俩在香山坐的那次缆车。 那年代没什么防护的,在她给我讲完缆车的原理后我怕的要死,紧紧拽着她的胳膊,就被她拿一种「好后悔科普」的冰凉眼神看着。 我想起来,这张照片背后还有故事。 那大概是我跟她吵的唯一一次架,要跟她离婚。 江榆岚一直很忙,特别年轻的时候,真空不出什么闲暇时光来,我真的缠了她好久,给她做了好多思想工作,她才答应空出三四天跟我一起出趟远门。日子订好了,票也买好了,出发前三四天起我就已经开始满心期待,结果就临出发前一天,她突然有组会,去不了,怎么也去不了。 我确实已经挺生气的了,但也不至于歇斯底里,真正让我崩溃的是。 她去开组会,也是去外地,还是跟一名男学生单独去。 男学生家里有背景,我平日里去照顾江榆岚,那男生就总打扮的花枝招展往她身前攒。 我一来找江榆岚,他就逮着江榆岚问那些专业问题,一问半个多小时就过去。 我呢,捧着那盒要凉了的盒饭干干地等。 我跟她说能不能推掉组会,她说推不掉, 「你自己去吧。」 她边收拾着稿纸,边淡漠地朝我说。 那句话她上午说的,晚上离婚协议放到了她桌前。 她终于从那堆报纸数据之中抬头看我。 那时候,离婚的人很少。 可我那一刻是真想离,特别崩溃,情绪莫名被拉扯着,也有可能是我还不知道那时候她已经怀上了溪溪。 这样的泄愤事,也就只有年轻时的我能干的出来了。 可我现在居然想,当时要是真离就好了。 ……当晚江榆岚收拾好了行李,站在我房前。 她一直都不是很爱说话,所以我现今也不知道她那个「不得不去」的组会是怎么推掉的。 反正第二天她跟我踏上了旅行的路途,拍下来那张照片。 我搂着她胳膊,紧紧贴着,她依旧面无表情,一张美脸端着冷淡。 回来后她的事业经历了一段下坡,大概有我那么一点点责任。 ……我俩在一起好像总是没有什么愉快的记忆。 能结婚生子也是够稀奇。 她翻开那张相纸,后面是我写的一句话: 「对不起,榆岚。」 「我总是不知道怎么让你开心。」 她蓦地狠捏紧那张相纸。 纸卡进肉里,直到磨出一道血痕。 16 江榆岚在储物室里找到了我俩去年酿的葡萄酒,盖子上有我写的封条「榆岚三年七月再拆」。 补上这行字的时候我已经知道自己得了癌症,写上去是我明白她不会记得这些事情。 她整理书房的时候露出了压在桌面玻璃下的字条。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是我写给她的,那次她有个项目出了问题,团队忙的团团转,我能给她的支持,就只有一日三餐,凌晨温度恰好的水,还有悄悄压在书底的鼓励话语。 冰箱里我做的莲子红豆羹还静静地躺在那里,她不爱吃苦的东西,表示不去掉莲心不吃, 我笑眯眯哄她: 「好,好,下一板给你把莲心剥掉了再做好不好呀。」 其实那时候我已经知道,我没可能给她做下一板了。 现在她坐在餐桌前,轻轻扯掉那个被我「封印」的瓶塞,就着没有到期的酒,一口一口把那盒莲子红豆羹吃掉了。 第9章 然后在十五分钟后去厕所吐了个天昏地暗。 ……也是,这玩意放冰箱都半个多月了。 江榆岚不怎么喝酒,她自己说过酒精这种东西只会影响她思考,可是她还是把那瓶酒喝完了,她酒量肯定不好,死死撑着酒瓶,一度让我怀疑是不是我记错了日子,酒跟完全发酵了一样。 她又跑去厕所吐了。 浴室里发出巨大的声响,她一头栽倒在水池里,水汩汩流淌着,浇在她红透的耳尖上,她缓缓抬头,盯着镜子里的人影, 然后突然地,毫无征兆地,挥拳,砸在了镜子上。 江大科学家还挺有手劲。 镜子裂开了,血流顺着那股缝躺下,她盯着那里面扭曲的人影,颓然极了,我很少有机会看到这样的她,这样情绪爆发的她,以前的我无论怎么刺激,她都没有什么波动。 无论是愤怒,抑或是表达爱意。 好笑的是夫妻几十年,原来她连爱都没有好好对我表达过。 手上的血不再流淌了,她也从卫生间里走了出来,木然地拖了张椅子,然后来到卧室的衣橱前。 她晃晃悠悠地爬上椅子,衣橱的最顶层放着我俩换季的被褥,我身子畏寒,有点冷我都受不了。 年轻的时候我会朝她撒娇,从冬天的外面回来就朝她张开手臂。 「冷,抱我。」 她拒绝得干脆利落。 「买个毯子。」 后来我就买了件毛毯,再也不需要她抱了,是啊,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那么热情的呢。我不记得了。 那件毛毯还藏在橱柜的里面,我每年冬天都要披的。 她要找的原来是这个,她扯到了一个角。 然后没有站稳。 整个人随着紧拽的毛毯摔了下来。 发出好大的声响,但她没什么反应似的,半晌,只是紧紧地扯住了我的毯子,好像她的手里就只有这个东西了。 她似乎站不太起来了,于是她慢慢地,拽着那个毯子缩到了沙发的一角。 她拿毯子裹着自己,酒疯或许该发够了,她三天没有睡,吃的东西还全都吐掉了,她闭了闭眼睛,不该感到冷的人,此刻却将毯子裹的那么紧。 那甚至有点贪恋——我的东西,她会贪恋? 我从未这么想过。 她挣扎了好几下,扯到自己的手机,拨起一个号码来。 是老徐。 「榆岚,我跟你说。」 电话那头,老徐似乎早有预料。 「老陈走就走了。」 「人死不能复生,你别想不开,你……」 「老徐。」 话语被打断。 静沙沙的夜里,她仰头盯着再也不会亮起的天花板。 问电话另一头的人。 「老徐。「 「……」 「他是不是讨厌我了?」 …… 我死后,她明明一滴眼泪都没有流啊。 可现在为什么又要。 抱着我的遗物。 哭成这样? 17 江榆岚和溪溪因为我的遗物归属问题打了一架。 打到了医院去。 几个亲朋好友都来了,溪溪被人拉着,朝江榆岚吼。 「你凭什么保管我爸的东西?!」 「从小到大,你管过我吗?」 第10章 「你尽过作为母亲的责任吗?」 「就因为你不愿意被打扰,就因为你是大科学家,对,你为人类做贡献。」 「你多有理想,你多伟大。」 「所以呢,我不重要,爸不重要,现在爸走了。」 「你凭什么还要从我这抢走爸爸的东西??!」 江榆岚被老徐摁着,到底什么话都没说出口。 她抬手擦掉了唇边的血迹,几天时间,她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瘦的那么快,夏风回转着医院的长廊,女儿在身后怒骂,老徐拍了拍了她的肩。 「好了,好了。」 「走到这一步,榆岚,你怨得了谁呢。」 挺中立的一句话,江榆岚咳了两声。 「我没想过……」 特别轻,轻到被拍灭在夏风的悠扬里。 「我没想过会失去他。」 18 痛苦的人成了江榆岚。 而想解脱的人成了我。 我不知道人死了之后会变成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得飘到什么时候,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日复一日地看着江榆岚。 这个在我人生几十年中举重若轻的女人,死后我却再也不想见到了。 江榆岚把家里和自己都收拾了一下,几天没换的衣服洗了,头发也重新打理起来,时光从来都如此偏爱她,漏进浴室的光打在她的侧脸,纵然颓废。 都美得如同另一层腔调。 她买了一张机票,一个人飞去意大利偷偷看了溪溪的展。 溪溪长这么大,她第一次看她的画吧。 很小的时候溪溪干什么都爱哭,她有课题要弄,嫌烦,就把溪溪扔给我和奶奶带。 再大一点溪溪上学了,她对自己女儿没有继承她一点数学天赋感到失望,就彻底不愿搭理溪溪,明明自己就是教授,却一点题目都不愿意给溪溪讲。 所以现在,一幅巨大的落地画前,她仰头看的时候,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她一个人在展厅待到了日落,然后如从未到来过般悄然离去。 …… 她还去了一趟我的墓前,对于我,她向来话很少。 于是她和我墓碑上的照片也是大眼瞪小眼从白天到了黑夜,走的时候她伸手想要碰我的照片,但还是缩了回去。 照片是溪溪选的,在那里我永远温和地笑着。 回到家里,她洗了个澡,换上过年那次我强行给她买的衣服。 她慢吞吞地把床头柜里的安眠药拿了出来。 这几天她如果没有安眠药根本睡不着,于是拜托医生开了一些。 她盯着手中的安眠药盒,盯了许久。 …… 空荡而寂静的房间里。 像是再也找寻不到往日之人的身影。 她把安眠药丢进了背包里。 合上家里的门前,她忽然,毫无预兆地。 朝着我所在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 然后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了。 19 江榆岚知道我的存在。 三天后,我恍然意识到了这件事。 因为从三天前,江榆岚开始在本子上写一些话语。 「阿远,我不知道你在不在我身边,你或许在,或许不在。」 「不过我能确信的是,如果那个实验方向没有错误,你就一定可以看见这句话的。」 「……」 什么意思? 我眨了眨眼睛,此时的江榆岚登上了绿皮列车,这台隆隆作响的机器一刻不停地往雪国前行。 第11章 车票上的目的地是俄罗斯。 绿影在窗外如风漾过。 随着她落笔,我也渐渐发现一件细思极恐的事。 如果说,人死后是会有灵魂的——也就是我现在这个状态。 那么按道理来说,每个人都会在死后成为灵魂。 可为什么我只看到了我自己? 我为什么会存在?为什么只有我存在?我到底是什么? 如果我成了「鬼」,为什么看不见其他「鬼」? 难道说…… 这世界上就只有我一只「鬼」? 这个问题一旦产生,就会发现之前的一切都被我想得太理所当然了。 我死后居然有意识,这本身就是一件极其奇怪的事。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一笔一画在本子上写字的女人。 不是偶然,一切都不是偶然。 我之所以死后还有意识,绝对不是什么志怪巧论。 是因为江榆岚。 这个接触着世界最前沿科技,站在学术顶端的人。 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对我的身体做过什么。 20 「宇宙遵循因果律。」 「熵增定律告诉我们宇宙是从有序到无序的,时间只向前流动。」 「花开就会花败,人死不能复生。」 火车隆隆运作着,江榆岚靠在车厢旁。 手不停在笔记本上写着。 「多可笑,阿远。」 「我曾经对于宇宙回溯的理论不屑一顾。」 「我觉得那是那群想回到过去的神经病患有的臆症。」 「现如今,我却无比寄希望于曾经那个假说的可行性:」 「宇宙信息守恒理论——」 「一个边缘理论,宇宙中一切信息不会真正消失,如果意识的每个瞬间都是信息片段,那么你的存在可能被记录在某种宇宙结构中。」 「我明明那么不相信宇宙回溯理论,却还是趁着你二十年前那次因为急性阑尾炎住院昏迷的时候,给你打上了我们称为意识锚定的一种新概念机体。」 「2002年,这项技术并不成熟,并且只有一次机会。在那之后,就因为耗资巨大以及无法验证性被搁置。」 「它只是一个刚刚建成的理论模型,我只确定了它对受验者不会产生任何的副作用。」 「我甚至都不知道它会不会成功,毕竟人不知道死去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我们无从观测,无从感知。」 「或许你的一切早已随肉体消亡而消散,或许你正看着我写下这句话。」 「无论如何,现如今我才明白,那时的我早已出于私心,不想让你离开我,而让你成了意识锚定的载体。」 我愣在那里,觉得背后发麻。 所以,我死后才会有意识,所以,我才会一直绑定在她的身边。 「阿远,你说。」 白色的雪原覆盖了窗扉。 她的笔迹在最后一页停驻。 「人真的可以回到过去吗?」 21 俄罗斯实验室的研究员似乎很欢迎江榆岚的到来。 不如说,世界上几乎所有的实验室都欢迎江榆岚。 藏在一片雪原里的建筑,据说汇聚了当今世界最尖端的科技力量。 他们竭尽全力为了攻克那个命题—— 人类成百上千年来都妄图解决的问题。 无论是穿越未来,还是回到过去。 我看着江榆岚放下行李。 第12章 马不停蹄地投身研究中。 看着她面前的稿纸渐渐堆成厚厚一叠。 看着她总忘记吃饭,每天睡眠的时间总是可怜。 她好像疯了,好像活着就为了验证那道问题的答案。 每日的闲暇时间,就是拿那个本子给我写些话。 无论是时空迁跃还是量子纠缠我都不懂。 不过如若我存在在这里,那就说明或许他们的实验有那么一些成功的概率。 而在这段日子里。 看着变成这样的江榆岚。 时光沙沙轮转,白驹过隙,我发现我不会疲惫,也不会无聊。 一段意识体已经不会有这种情绪了。 我坐在一旁的书架上,盯着她思考。 一直以来,我恨她吗?其实不恨了。 感情消磨到最后就是没有,平心而论,江榆岚没什么好也没什么不好,到最后我们只是很普通的夫妻,或许爱的不那么甜蜜。 仅此而已。 我把我的身心,我的全部献给了她。 可惜等到她回头的时候我已经走了。 而当我知道因为「我的离开」她会有那么大情绪波动的时候。 我居然一点感触也没有了。 江榆岚真的很厉害,她能将人一腔炽热的心脏消磨殆尽,她以为她会毫不在意。 但结果她失算了。 她失算了,我却无所谓了,我坐在那,像看一幕幕剧,结局对我来说不重要。 江榆岚对我来说也已经不重要了。 对于在江榆岚身上蹉跎的那些岁月。 我不后悔,人的选择不是用来后悔的。 我多希望江榆岚能明白这个道理,然后放我走,而不是像现在一样持续一个疯狂的实验。 她的理论是将人分隔成很小很小的块,有些晦涩难懂,我只能尽我可能去理解。 那很小很小的块,已经不能称之为个体了,那是原子,十的二十八次方个质子,奇妙的是,每个质子在量子态中都能准确地标记其结构功能。 那形成了一股质子流,也就是我现在的意识形态,只有这种质子流,具备在虫洞中以光螺旋前进的条件。 这个实验在江榆岚待在俄罗斯的第三年成功了。 她将拇指伸进机器里,机器运作,一个平滑的切面产生,却并没有产生额外的血,骨头,以及神经,她成功变成了和我一样无法被人类观测的「物质」。 手指切段时属于江榆岚的神经绝对刺激到她了,她疼的捂住手指跪在地上。 但她却笑了,这些年她变得越来越神经质。 老徐带着穿越雪原的小区楼下烧饼来看过她。 盯着面前这个头发已经长到扎起来的女人。 老徐只是发出一声叹息。 「榆岚。」 「没有老陈,就越来越没人管的住你了。」 我不觉得我的存在会带给江榆岚什么。 我能做的,只是在她累的时候端给她一杯热茶而已。 这杯热茶重要吗? 老徐如果能回答我的问题,一定会抓着我的肩膀点着头说重要。 实验来到第二个阶段,是莫斯科的春天。 已经具备人为创造质子流的条件后,就剩下制造能够穿越时空的「虫洞」。 我不懂物理,但虫洞绝对是我那个杂志里科幻出现频率最高的名词。 其困难程度和荒谬程度就可见一斑了。 她要人为制造虫洞,并且用一个新的名词定义这个行为。 叫作「量子自裂」。 我看着她在笔记本上写下的话: 「在机器高压,低温,高频电磁场下,将稳定真空局部扰动,利用引导装置强迫真空态发生非线性涨落,空间点被抽离出原有因果链,从而裂解成两个相干入口,它不是打通空间,而是重组了本地空间的拓扑结构」。 第13章 中国字我会念,但组合在一起我不是很能看得懂。 总之,基于她所提出的「量子涨落」理论,真空并不是完全空无,而是存在虚粒子的自发性生成和泯灭,在极短的时间内,空间中会出现「能量起伏」,在某种特定情况下,这种微小的涨落被人为放大或操控,就可以形成撕开空间结构的「虫洞入口」。 江榆岚的实验进行得比之前还要不顺,支持她的人越来越少,因为这些年她在实用物理领域不再活动,甚至引来了骂名,说她开始缅于「神棍」的研究,妄想不可能的时光倒流。 说她成了个疯子,拿自己做实验,总有天会死在那座可怕的机器上。 事实上,她理论中时空穿越的先觉条件,就是「死亡」。 毕竟都被分成「质子」,人早就化的比灰还要灰了。 正因如此,没有人愿意当她的实验对象。 她会成为她制造的庞然大物的第一个「实验对象」。 或许也是最后一个。 莫斯科一个阳光明媚的朝晨,她迎来了实验的最后一关。 所剩无几的追随者将负责在一个玻璃房外观测这整场实验,她躺进了那个造型有着些许诡异的银色涡光钛为材料的盒子中。 机器启动,没有人知道这玩意是把她切成了无数个细小的看不见的碎片。 还是真的能带她穿越时间。 或许两者都有。 嗡嗡的运作声响彻耳际,她的情况先不论,很快我便有了反应,我感觉我被什么东西拉扯,那是一种感应,那是一个漩涡,我随着它的动作旋转,却并不曾出现眩晕的感触。 我无法感知,却知道那个自己是个流体。 无数的东西在我身边炸开,穿梭,充塞。 我被牵着,又像是在奔流,我感受不到时间的流动。 像是几亿万年在我的耳边呼啸而过,又像是一瞬间。 我掉入一片深渊,不停地坠落,坠落。 江榆岚的实验成功了吗,或许吧。 但我无暇顾及人们的欢呼,无暇顾及她多伟大,未来将迎来怎么样的变革。 我看见我看不见的那些漩涡。 听见我听不见的那些低语。 直到我的眼前一片光亮。 我睁开眼睛。 春风吹拂。 光落进图书馆的窗扉,手中的《诗刊》刚好划过下一页。 有人在我的身边,拽住我的衣袖。 「阿远,今天是江学姐当助教。」 「晚去好像就占不到座了哩。」 22 人流自我们的身边匆匆涌动。 资料尚不齐全,基础设施略有斑驳的图书馆中,却常聚勤奋,为新理想而奋斗的青年。 朝歌轻响,人声扯回我的思绪。 「阿远,怎么了?」 「你不是一直心心念念江学姐嘛,快走呀,再晚点真的没有位置了。」 江学姐。 江榆岚。 听见这个名字,我恍然回过神。 它像个白噪音,轻缓,又无法忽视。 不过这次。 我发现一件事。 很直观的,听见这个名字,我的第一反应是躲避。 我不爱江榆岚了。 多少年,明明念了她多少年,陪了她这么久,这么久,久到建立一个家庭,久到成为对方日夜相濡,乃至家人的存在。 在每一个被她牵动心神的日夜里晃神。 我恍然意识到某一天,我对她一点感觉没有了。 原来我对她真的也会有这么一天。 我轻轻推开了男生拉着我的手。 第14章 朝他笑了笑。 「你去吧。」 「我……想再看会书。」 至少再给我一次重来的机会。 我不要江榆岚。 23 门口出现了一阵骚动。 不大不小,但正好够我从颇具年代感的文摘中抬起头来。 有人神色匆匆。 正常人神色匆匆地要找什么人,大多时候都会被旁人看一眼就略过。 可那是江榆岚。 二十岁的江榆岚,白衬衫能恰到好处地衬着腰身,黑色的碎发被走路时的风撩着轻漾。 五官深邃,比起成年后的她,尚未脱去带着剑出鞘的稚嫩,抿唇,生人勿近的样子。 在那个朴实无华的年代,她走起路来都像摩登杂志里的模特。 引着人的目光往她身上拽。 我把脸藏到书后,希望自己不被发现。 可惜她朝着我直直走来。 她拽着我的手腕要亲我。 我抬手甩了她一巴掌。 这两件事大概就发生在两秒之内。 引起旁人不大不小的一阵轻呼。 她的脸被我扇得歪到了一边。 额前的碎发遮住黑色的眼,我看不清她的表情,我只知道她捏着我腕骨的手依旧没松开。 「阿远。」 她喊我。 我看着她。 「放手,可以吗。」 冷淡,强硬的语气。 我从没想过有天我会对江榆岚用这种语气说话。 我俩这样反正肯定是人群的焦点了,我不介意把一切摊开明说, 「江榆岚,你再这么拽我。」 「整个学校都会传开你骚扰男同学。」 她松开了手。 「抱歉。」 其实,要是真的算起来。 自我死后,我已经好久好久没跟江榆岚说话了。 她下意识地并拢触碰过我的食指和拇指。 轻捻。 「阿远,我们回到过去了,我……」 「我们的一切可不可以重新开始?」 我很深,很深地望着她,很多事情没有办法。 在动了感情时不知道自己动了,在想回头的时候发现回不去了。 人们把他叫作可惜。 江榆岚太自傲。 人与人之间的相处,总是先美好,再由摩擦产生恨意。 江榆岚是倒了过来,她最开始不在乎我,可到最后却无比在乎我。 「可是我已经不喜欢你了,江榆岚。」 落阳轻荡,我走过她的身边,一字一顿地说。 24 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跟江榆岚的角色会倒掉。 第15章 但结果就是这样。 从前的我努力研究新菜式就为了她能多吃一口饭。 现在的她也不遑多让。 我猛地停住脚步,跟在我身后的女人也停了下来。 我看着她从身后拽起一捧娇艳欲滴的玫瑰。 她太过引人注目,比一捧玫瑰更加引人注目。 垂着眼玉白一样的女生和鲜艳的玫瑰花。 确实很赏心悦目。 可看得我居然就是一点内心波动都没有。 甚至有点烦。 「江榆岚,你看看你。」 站在楼梯上,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不觉得这都不像你了吗。」 「被我拒绝了这么多次,你还没腻吗?」 「为什么非得纠缠我?重活一世,明明有很多事可以做吧。」 「何必……」 「我不在乎。」 「我做不到。」 「我可以放弃一切。」 「可没有你的日子。」 她突然停下说的话。 黑色的眼眸深深地望着我, 「我一秒都不想待。」 「阿远。」 「没有你我会死。」 她的眼睛真的很漂亮。 像一颗黑曜石,很深,很引人瞩目。 我突然想起曾经的我天天期盼她水洗般的目光会落在我身上。 期盼她会讲情话给我听。 可为什么到了现在,我一点都不想看,一点都不想听了呢。 风欢呼,于是花瓣被吹得飘零着。 「可我不爱你了。」 这是原因。 我说给她后,她眼眶猛然红了一瞬的原因。 25 这几天我只要一回到宿舍话题中心就成了我。 我捧着书,任由室友在我身边叽叽喳喳。 「阿远,你成大红人了!」 「快说,你到底跟江榆岚什么情况?」 「你怎么跟她扯上关系的?!」 「拒绝江榆岚。」 室友撞了撞我的肩膀, 「这也太酷了。」 有可能江榆岚那时候在大家的认知里。 主动追人的概率比有人证明出黎曼猜想的概率都要大吧。 不过比起这些,我都回到了过去。 江榆岚真的不重要了。 我把书合上,跳下床。 朝他们招了招手。 「先不说这个。」 第16章 「有没有兴趣创业?」 「创业?」 我点了点头,扒开手中的杂志给她们看。 「咱们现在看的书,都是纸质的对不对。」 「无论是连载,还是投稿……」 「但如果我告诉你们,在未来的一段时间里,以网站为载体的形式会迅速兴起,你们信不信?」 「我想要创建一个网站,用来连载。」 网站,网络这些词,在现在这个年代几乎很少有人提起。 少年时对于未来蓝图的构想总是充满疯狂。 而未知,有着其独特缱绻的诱惑力。 何况我现在手握钥匙。 可以确信的是,这辈子,我的一切可以重新开始。 所以比起纠纠缠缠的情爱,果然。 走那从未走过的道路更加的有吸引力。 星光在我的眼里熠熠生辉。 那天晚上,男寝的灯光一直亮到了天晓。 我的一切重新开始了。 这辈子。 不会有江榆岚。 番外:不思量 (女主视角|想要goodendg的读者可略过——) 刚入初夏,这几天总连绵着下大雨。 江榆岚站在教学楼的对面,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 那微微还透着亮光的窗户大概在进行一场庆祝活动。 可手里被仔细包裹的礼物。 捏了许久,却再也没有送出去的理由。 她知道,即便送了出去,下场也会是躺在她身旁的那个垃圾桶里。 今天是陈默远生日。 她拨乱时间线,带着他回到过去的第一个生日。 陈默远拒绝她的第108天。 说实话,她知道自己会落得这个下场吗? 她知道的。 只要脑袋一动起来就会发现自己做的有多错误。 可是有的感情为什么能藏的那么深。 有的人为什么可以走那么远,不回头。 她回到了过去,过去却给了她最狠厉的惩罚。 其实很多时候,她只要往前一步就不会是这个下场。 ——从前他过生日的时候认真地陪他过就好了。 ——他扬起脑袋雀跃地朝她说话时多朝他笑一笑就好了。 ——他冬天怕冷的时候要是可以抱住他就好了。 如果这样的话,他是不是就不会那么讨厌她了。 是不是就不会连生命的最后一刻都不愿意告诉她。 就这么简单,她本来可以拥有他的。 她多自傲,她明明有那么多拨乱反正的机会。 为什么丢掉了呢。 为什么忽视了呢。 心又开始痛了,她抬手摁着那里。 好后悔。 那种延绵不绝的感觉刺激着心脏。 一种无比想要逃离时光的感觉包裹着她。 第17章 「我真的错了。」 「你能不能回来,求求你。」 可是那场暴雨里她像一个游魂。 她只能抬着头看那微微泛着暖光的窗户。 一如曾经。 她和他的每一个生日,每一个纪念日。 她冷淡地掠过。 自诩清醒地觉得那是形式主义—— 形式主义,现如今如果可以跟他多待一秒,再形式她都愿意。 晚风绻着雨挤进领口。 她仰头念念地望着那盏再也不会为她而亮的窗口。 秒针划过刻数。 三,二,一—— 她默念,轻声地祝他他从未说出口的生日快乐。 天黑了。 灯熄灭后,他也不见了。 …… 她是被巨大的响声弄醒来的。 缓了好久。 她才意识到,巨大的响声是她自己摔到地板上的声音。 骨头很痛,使不上力,站不起来。 人老了就是这样。 什么毛病都开始有。 又做梦了。 她告诉自己。 做梦的时间可不可以再长一些。 她又告诉自己。 她索性躺在地上,想睡,可是睡不着了。 她望着天花板,夕阳渐渐划过那斑驳的痕迹,直到有人敲门。 她根本站不起来,不过她知道敲门的人有钥匙。 过几分钟,门被人打开了。 老徐敲着拐杖走进来,在屋里找寻她。 最后在地上发现了躺着的她。 「老江。」 「老江!」 「死了……?!」 老徐把拐杖扔一边来看她。 不过她睁开了眼睛。 「你怎么躺这了?」 老徐自己一把年纪,还要来扶她。 她听着自己嘶哑的声线从喉咙里溢出来。 「我得去找阿远。」 「他今天出门买菜,下雨了,我要接他回家。」 「阿远走了,老江。」 老徐知道她又来了,见怪不怪地提醒她。 「你是不是又不吃医生给你开的药。」 「他没走!」 可她却听不见老徐说话了。 自顾自地念叨着。 「我,我找到了穿越过去的方法。」 第18章 「我找到他了!我……」 「他只是变成意识体跟在我身边,然后我带他回到过去了。」 「我们可以重新开始的,他没死,我找到他了,我找到他……」 她越说越激动,手舞足蹈。 被老徐摁着。 「老江。」 「我告诉你,现在是2049年。」 「老林走了二十多年了,你没穿越回去。」 「你在想什么呢,现代物理普遍认为时间只是一种信息,过去本就不存在! 「我们永远都无法穿越时空!你永远都回不到过去!」 「你……!」 她捏着对面老头的肩膀, 「你怎么会不明白。」 「……」 江榆岚一下卸了力一般。 拿一双浑浊的双眼望着他。 江榆岚在摇头,说不,我明明已经找到回到过去的方法了。 「是啊,做梦就是你穿越回去的方法。」 「老江,你真的很可悲。」 「三十多年了,你怎么都走不出来。」 「既然如此,之前的二十几年为什么不陪他好好过。」 「……」 「我后悔了。」 江榆岚只是不断重复着这句话。 「是啊,可你回不到过去,无论你是不是最负盛名的科学家。」 老徐把带来的烧饼放在了她的桌子上。 「散步顺便来看看你。」 「说真的,你是不是该请个护工来看着你了。」 「你也一把年纪了,老江。」 门被合上了,江榆岚坐在摇椅上盯着那碗烧饼。 她越来越偏爱长久的静默。 思绪却随着夏光轮转。 于是我早上七点起来就给她做早餐。 「(让」看见十几年前,被蝉鸣编织的夏天。 阿远兴冲冲地跑进家门。 摇晃着手中的袋子。 「老江,我们小区下面新开了家烧饼摊诶。」 「你尝尝,好不好吃?」 「……」 她看着他,哭得歇斯底里。 那片他曾披过的毛毯被她用得处处炸毛她都不舍得扔。 现在她连哭都哭得很难听了。 为什么要哭呢。 她只是想到。 好多好多年前的那个相亲。 她本可以拒绝。 只是因为她看见了他。 只是因为是他。 只是因为茫茫人海中,只有他。 让她抬起了眼睛。 第19章 (全文完) 【 作品到这里已经完结,点击下方按钮继续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