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百九十九幅画像》 第1章 我于风雪中身着单薄纱衣,独舞通宵,方使那位冷酷的君王收回了废黜我的圣旨。 也正是在那一晚,我无意中窥见了他藏于龙椅暗格中的九百九十九幅我的画像。 每一幅画的背面,都题着“吾爱清霜”,字迹缠绵,情意深沉。 我心中震动,无法将这些蕴含深情的画作,与那个日日与我冷眼相对的帝王联系起来。 自入宫三载,他已八次拟下废后诏书。 每一次,我都必须抛却所有尊严,低声下气地哀求,他才勉强许我继续留于后位。 宫中人皆嘲我为名存实亡的皇后,说我不过是他脚下最卑微的尘土。 全凭一副媚态百出的姿态,才得以在宫中苟且偷生。 直至今日得见这些画像,我才恍然,原来在选秀那日,他便已对我一见钟情。 然而,为后三载,他对我始终冷若冰霜。 只因他偏爱看我在他面前卑微求存的模样。 他最享受的,便是我跪于他脚边,泪眼婆娑地祈求不被废弃的样子。 他沉醉于我的顺从,却将我的爱,当作平衡朝政的工具。 次日,顾云深提出第九次废后,理由竟是我绣的荷包香味不合他心意。 我回想起上一次被废,仅因我在御花园里不慎折断了一支他不喜的花。 再上一次,则是因为我做了一道不合他口味的江南点心。 望着这个我倾心爱了三年的男人,我心中忽感一阵陌生。 这一次,我不想再陪他玩这场君臣游戏了。 …… 废后诏书拟定后,顾云深连看都未曾看我一眼,便径直登上了御辇,浩浩荡荡地离去。 往常,在宗人府三日后发布正式诏书前,我必定会想尽办法求他收回成命。 但这一次,我只是轻轻拍落凤袍上的微尘,转身离去。 身后骤然传来马匹惊慌的嘶鸣,我还未及反应,便被一匹受惊的御马撞倒在地。 脚踝处传来剧烈的疼痛,手掌亦被粗糙的石板路面擦破了皮。 几名宗室子弟从马背上跃下,有人惊呼:“糟了,撞到娘娘了!” 随即有人纠正道:“莫要乱言,废后诏书已下,陛下还未同意收回。” 我挣扎着欲起身,却看见御辇的明黄色帘幕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一角。 顾云深的侧脸隐于阴影之中,看不清神情。 有内侍上前请示:“陛下,是先送娘娘回宫,还是直接前往丞相府赴宴?” 一阵死寂后,我听见他冷漠地吐出三个字:“去赴宴。” 我的心仿佛被寒冰穿透,痛得颤抖。 望着远去的御辇,我咬牙忍痛站起,一瘸一拐地朝坤宁宫走去。 分不清是身体更痛,还是心灵更痛。 再见顾云深,已是次日清晨。 他带着苏晚萤,将她领到了我的坤宁宫。 作为丞相之女,顾云深的青梅竹马,苏晚萤一直像个幽灵,萦绕在我们夫妻生活的阴影中。 而顾云深,从未阻止过她的越界之举。 我曾怀疑过顾云深对苏晚萤的情感。 直到看见那些画像,我才明白,原来苏晚萤只是顾云深用以激起我嫉妒的棋子。 他享受看我因爱而嫉妒的样子。 顾云深见我脸色苍白,嘴角微微上扬,淡然宣布:“晚萤身体不适,这几日会住在宫中。”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将苏晚萤护在身后,似乎担忧我会大发脾气伤害她。 但我只是平静地说:“随你便。” 反正,等三日后废后诏书正式颁布,这里便不再是我的宫殿了。 他想让谁住进来,都与我无关。顾云深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慌乱:“慕清霜,你就这么爽快地答应了?” 我扯了扯嘴角:“我不答应,又能如何呢?” 看到我无所谓的态度,他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 接下来两日,顾云深像是故意气我,刻意在我面前与苏晚萤亲密互动。 得知苏晚萤谱写的新曲得到太后赞赏,他甚至在太液池大办宴席,包下画舫为她庆祝。 第2章 宴会上,他全程陪伴在苏晚萤身边,为她布菜,为她披上外衣,温柔体贴得不似寻常。 宾客们纷纷议论,皆说陛下对相府千金如此上心,对皇后却那般冷淡,若非我每次都低声下气地挽回,这后位早已易主。 我对这些闲言碎语充耳不闻,独自走到船头吹风。 “终于装不下去了?”苏晚萤带着嘲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换作是我,早就识趣地自请废黜了。” 我没有回头,任凭冷风拂过面颊:“你放心,我很快就会离开了。” “以退为进?这招对陛下无用,你伴君三载,都未能让他多看你一眼,真是可悲。”苏晚萤语气讥讽,“你信不信,就算我现在将你推下去,他都不会多看你一眼。” 她话音未落,我便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推入水中。 冰冷的湖水瞬间将我吞没。 就在我即将失去意识时,看到一道明黄色的身影疯狂冲来,毫不犹豫地跃入湖中。 “清霜!!!” 顾云深嘶声力竭地喊着,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他奋力游向我,手臂紧紧环住我的腰。 恍惚间,我看到他猩红的双眼,眼中的恐惧和焦急如此真实,让我一时恍惚。 被救上岸后,顾云深跪在地上为我按压胸口,尊贵的手指颤抖不已。 他的龙袍为救我被湖中碎石划破,但他似乎毫无感觉。 直到我咳出几口水,他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可下一刻,他的表情突然僵住,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他猛地起身,重新恢复了帝王的冰冷姿态。 “身为皇后,竟连船都站不稳?” 我浑身湿透瘫坐在地,指甲掐进掌心:“是苏晚萤推我下去的。” 苏晚萤立即扑过来,泪流满面:“我没有!娘娘,您怎能血口喷人!” 我冷笑着,指向不远处的宫女。 “你不承认是吗?那就让慎刑司来审问目击的宫人?谋害中宫的罪名,足以让你苏家家破人亡。”我的手指刚指向宫人,顾云深就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够了。” 他声音低沉,手上力道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晚萤不是故意的,你别小题大做。” 我难以置信地抬头:“她差点害死我!” “你不是好好的吗?”顾云深加重语气,眼神警告地眯起,“别任性了。” 我突然感到无比荒谬。 我知道顾云深需要苏晚萤这个棋子来刺激我,但为了这个可笑的游戏,他竟然连我的性命都不在乎? 我笑中含泪,坚持要传慎刑司的人。 见状,苏晚萤满脸委屈,捂着脸跑开了。 顾云深立刻冷下脸来,一把将我拉起。 “你现在神智不清,需要冷静反思。” 说完,他挥手招来禁卫。 “带她去慎刑司,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放出来。” 我被禁卫架着往慎刑司拖去时,整个人奋力挣扎。 “顾云深!你疯了吗?”我声音嘶哑地喊道,“她是想杀我!你明明知道!” 我的凤钗在挣扎中掉落,发丝凌乱不堪。 但禁卫的力气太大,我如同被捏住翅膀的蝴蝶,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 我被按在了刑凳上,禁卫麻利地绑住我的手脚,冰冷的铁链勒入皮肉。 禁卫举起浸了水的皮鞭,重重地挥下。 “嘶啦——” 皮鞭撕裂皮肉的声音,让我像条离水的鱼一样弹起,又被铁链狠狠拽回。 牙齿咬破了嘴唇,血腥味在口中蔓延。 “还要追究吗?”禁卫的声音毫无感情。 像是千万根针沿着血脉游走,从背部直刺心脏。 我听见自己喉咙发出不似人声的呜咽,牙齿将下唇咬得血肉模糊。 我摇头,汗湿的发丝粘在脸上。 我被人陷害差点丧命,为何不该追究? 鞭子再次落下,这次更为凶狠。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 第3章 “啊……呃……” 第三鞭,第四鞭,第五鞭,第十鞭。 “住手……住手……” 我终于崩溃痛哭,泪水混着血水流下。 “还要追究吗?”顾云深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虚弱地抬头,看到男人逆光而立的身影。 他依然衣冠整齐,而我狼狈如同砧板上的鱼肉。 我突然笑出声,笑得泪如雨下:“不追究了……” 我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我什么都不追究了。” 我只想要自由。 远离苏晚萤,远离顾云深,远离这个吞噬生命的牢笼。 顾云深皱眉看着我反常的反应,心中涌起一丝不安。 但很快,他又恢复了冷漠的表情:“记住你说的话。” 他转身离开,没看到我眼底决绝的光芒。 我擦干眼泪,唤来一直忠于慕家的暗卫。 “我同意你们的计划了。” “明日我拿到废后诏书就走。” 话音刚落,去而复返的顾云深推门而入,眼神阴沉地盯着我。 “什么诏书?你要去哪里?”我迅速示意暗卫退下,强装镇定:“陛下听错了。” 顾云深眯了眯眼,正要继续追问,一个太监却突然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 寂静的刑房里,我清楚地听到他急切的声音:“陛下,苏小姐因被娘娘冤枉,忧思成疾,心疾发作吐血不止,现在正在偏殿抢救!” 这番话,成功让顾云深忘记了他要追问的事情。 他冷冷地看了我一眼,随后吩咐禁卫:“带上她去偏殿!” 据说苏晚萤失血过多,而太医说,唯有凤凰命格之人的心头血,才能救她。 所以顾云深竟不顾我刚受过刑罚,命令我以心头血为苏晚萤做药引。 他靠近我,声音压得很低。 “这是你欠她的,只要你肯救她,朕就收回废后诏书。” 他的呼吸喷在我耳畔,带着熟悉的龙涎香。 曾几何时,这样的亲近会让我心跳加速。 现在,我只觉心寒彻骨。 太医拿来取血的匕首时,我没有犹豫。 我知道,若拒绝,顾云深必定生疑。 我不能冒险,更不能让他发现我要离开的计划。 锋利的刀尖刺入胸口,让我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 鲜血一滴一滴落入白玉碗中,我的身体也越来越冷。 眼前的世界开始变得模糊,我不知被取了多少血,最后终于支撑不住,昏死过去。 再次睁眼,已是次日清晨。 废后诏书,今日就将生效。 我取出暗卫早已准备好的出宫地图,规划最后的路线。 顾云深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旁,“你在看什么?” 我立即藏起地图,随口敷衍:“没什么。” 他没有追问,只是心情颇好地说:“看在你听话救了晚萤的份上,朕可以陪你去宗人府,收回诏书。” 我静静地看着他。 “不过,”顾云深补充道,“下次你再犯错,朕依然会废了你。” 我突然想笑。 再也没有下次了。 我要去寻找属于自己的人生了。 一路上,两人始终无话。 直到御驾在宗人府门前停下,苏晚萤的贴身宫女哭着跑了过来。 “陛下!”她跪在地上,“小姐的旧疾复发,头痛欲裂,求您快去看看吧。” 第4章 顾云深面露不耐,但还是对我说:“晚萤身体要紧,朕得回去陪她,你自己进去收回诏书,办完让人来报。” 我垂下眼睫,掩饰眼中的如释重负:“好。” 顾云深眉头微皱,似乎对我的态度有些意外。 但最终没说什么,转身离去。 看着明黄的御驾浩浩荡荡地远去,我转身走进宗人府。 办事的老宗正熟稔地开口:“皇后娘娘,又是来收回成命的?” “不。”我将代表皇后身份的凤印放在桌上,声音清脆:“这次,我要接旨。” 回到宫中,我把那份盖了印的废后诏书放在妆台上,脱下繁复的凤袍,换上早已准备好的布衣。 关门声很轻,却如同一把剪刀,彻底剪断了三年的纠缠。 准备从暗道离开时,我停下脚步,取下头上那支他曾赠我的白玉簪,随手扔进了角落的炭盆。 宫墙之外,天高海阔。 再见,顾云深。 这一次,我是真的不要你了。顾云深回到苏晚萤的偏殿时,心中带着一丝莫名的烦躁。 他安抚了苏晚萤几句,赏了些珍宝,便不耐烦地挥退了太医和宫人。 他坐在床边,看着苏晚萤苍白的面容,脑海中却浮现出慕清霜同样惨白却倔强无比的脸。 还有她最后那个顺从至极的“好”字。 太顺从了。 顺从得让他心慌。 他猛地起身,“朕去看看皇后诏书收回没有。” 苏晚萤在他身后弱弱地唤了一声:“陛下……” 顾云深脚步未停,径直出了殿门。 他没有回坤宁宫,而是直接去了宗人府。 他要亲眼看着那份诏书被销毁,然后,他要去坤宁宫。 他要告诉慕清霜,他允许她继续留在后位上,她应当感恩戴德。 然而,宗人府的老宗正见到他,却一脸为难。 “陛下,废后娘娘……不,慕氏……已经接了诏书,盖了凤印,离开了。” 顾云深脸上的自负瞬间凝固。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中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老宗正战战兢兢地将那份盖着凤印和玉玺的废后诏书呈上。 白纸黑字,朱红的印章刺得他眼睛生疼。 “人呢?”他一把抓住老宗正的衣襟,目眦欲裂,“她人去哪了!” “慕氏……慕氏接了旨就走了,老臣不知去向啊陛下!” 顾云深如一阵风般冲出宗人府,直奔坤宁宫。 宫殿里空空荡荡,再无往日那道永远等待他的身影。 他疯狂地翻找,妆台是空的,衣柜是空的,所有属于她的东西,都消失了。 她走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在此生活过。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角落的炭盆上。 那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支烧得半黑的白玉簪。 那是他登基那年,第一次送她的礼物。 当时她羞涩地接过,视若珍宝,日日佩戴。 现在,它和那些冰冷的灰烬躺在一起,无声地嘲笑着他。 “慕清霜!” 他怒吼出声,一脚踢翻了旁边的桌案。 瓷器碎裂的声音刺耳尖锐,可他心中的空洞却越来越大。 他输了。 在他自以为掌控一切的游戏里,她一声不吭地,掀翻了棋盘。江南,霖州。 杏花烟雨,小桥流水。 我租下了一间临河的小院,在镇上开了一家小小的药铺。 这里是我母亲的家乡,慕家还有几个忠心的老仆。 第5章 我换了名字,叫阿霜。 镇上的人只知道药铺里来了个温婉恬静的女掌柜,医术不错,尤其擅长治疗女子的病症。 刚开始的日子,午夜梦回,我常常惊醒。 梦中是慎刑司冰冷的刑凳,是皮鞭撕裂皮肉的剧痛,是顾云深那双冷漠的眼睛。 胸口那道为取“心头血”留下的疤,也在阴雨天隐隐作痛。 每当此时,我便会起身,走到院中。 看着满院风荷,闻着清苦的药香,心中的恐慌才能慢慢平复。 我不再是那个囚禁在深宫的皇后慕清霜。 我是阿霜。 自由的阿霜。 一日,我在药铺里整理药材,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当年护送我出宫的暗卫首领,苍叔。 他带来了京城的消息。 “主子,皇帝疯了。” 苍叔的声音很低。 “他下令封锁了所有出京的道路,派了禁卫和密探在全国各地搜寻您的踪迹。” “朝政都荒废了半月,日日在坤宁宫枯坐,据说还……还穿着您留下的一件旧衣。” 我捣药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稳。 “与我无关。” “但是主子,”苍叔面露忧色,“他已经找到了一些线索,正派人往江南一带搜寻。霖州虽然偏僻,但恐怕……” 我放下药杵,抬头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 他还是不肯放过我。 他始终认为,这天下万物,包括我,都该是他的所有物。 我平静地对苍叔说:“让他来。” 我倒要看看,没有了凤印,没有了那身凤袍,他顾云深,还能如何命令我。顾云深的雷霆手段很快就搅乱了京城的平静。 他以“皇后出宫祈福,意外失踪”为由,将整个京畿搅得天翻地覆。 无数官员因搜寻不力而被罢免、下狱。 朝堂之上,人人自危。 他不再去苏晚萤的宫里,甚至连丞相的面子也不给。 苏晚萤多次求见,都被他拒之门外。 一日,她终于闯入了御书房。 顾云深正对着一幅画出神,那是他画的第九百九十九幅小像,也是唯一一幅,他没来得及藏起来的。 “陛下!”苏晚萤哭得梨花带雨,“您就为了一个弃您而去的女人,这般糟蹋自己,糟蹋这大好江山吗?” 顾云深缓缓抬头,猩红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 “你懂什么?” “我不懂?”苏晚萤凄然一笑,“我懂您喜欢的不过是她那副逆来顺受的模样!陛下,我也可以!您想看什么样,晚萤都可以做到!” 她说着,竟真的学着我平日的样子,跪了下来,膝行到他脚边,想要拉他的龙袍。 “滚!” 顾云深猛地起身,一脚将她踹开。 苏晚萤撞在书架上,狼狈地倒在地上。 他看着她那张刻意模仿的脸,只觉一阵反胃。 他以前怎会觉得,拿这样一个人来刺激清霜,是件有趣的游戏? 他思念的,是清霜含泪时眼中的星光,是她卑微请求时颤抖的声线,是她身上独有的清冷梅香。 不是眼前这个拙劣的仿制品。 “来人!”顾云深声音冰冷,“将苏氏带下去,没有朕的旨意,不许她再踏出房门半步!” 他烦躁地挥了挥手,目光再次落回地图上。 一个密探匆匆进来,跪地禀报。 “陛下,查到了!霖州一家新开的药铺,掌柜姓慕,与……与废后的姓氏相符。” 顾云深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霍然起身,声音因激动而嘶哑。 第6章 “备驾!即刻去霖州!” 仪仗从简,快马加鞭,日夜兼程。 仅仅三日,一行人便抵达了霖州城外。 顾云深没有进城,而是换上了一身常服,独自走向那条临河的小巷。 雨后的石板路还带着湿气。 他远远地,就看到了那间药铺。 透过半开的窗棂,他看到了那个让他思念成狂的身影。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色布衣,长发松松地挽着,正低头为一个小女孩包扎手指。 她的侧脸在夕阳的余晖下,柔和得如同一幅画。 一个小小的伤口,她却处理得那么认真,那么温柔。 包扎好后,她还摸了摸小女孩的头,脸上露出一抹浅淡而真实的笑容。 那笑容,像一根针,狠狠刺入了顾云深的心中。 在宫里三年,他从未见过她这样笑。 顾云深就那样站在巷口,看了很久。 直到药铺打烊,我送走最后一个病人,关上店门。 一转身,就看到了他。 他站在不远处,身形消瘦了许多,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双眼熬得通红,死死地盯着我。 我平静地与他对视,心中没有一丝波澜。 他一步一步向我走来,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我的心上。 不,我的心早已不会为他跳动了。 “清霜。”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没有应声,只是转身,准备回我的小院。 他猛地冲上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力道很大,和我记忆中每一次他发怒时一样。 “你要去哪?”他问,眼中是压抑的疯狂,“跟朕回去。” 我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得如同在谈论天气。 “这位客官,你认错人了。”我淡然道,试图挣脱他的手,却被他攥得更紧。 “慕清霜!别跟朕装糊涂!”他低声怒吼,“这天下都是朕的,你以为能逃得掉吗?” “是吗?”我抬眼看他,唇边挂着一丝讥讽,“可我现在所立之地,是你顾家的天下,却不是你顾云深的后宫。” “我叫阿霜,是个普通医者。不认识什么皇帝,更不是你的皇后。”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清霜,别闹了。”他语气软了下来,近乎恳求,“是朕错了,朕以后都会改,你跟朕回去好不好?朕朕离不开你。” “你没错。”我静静地说,“你只是沉迷于我的痛苦,迷恋我的卑微,热衷于这种操控一切的游戏。如今游戏结束,你输了,仅此而已。” “不是游戏!”他激动地反驳,“朕是真的” “是真的什么?”我打断他,“是真的爱我,所以当我被马撞倒时见死不救?是真的爱我,所以在苏晚萤将我推入水后命人鞭打我?还是真的爱我,所以要剜我的心头血去救你青梅竹马?” 我的每一句话,都如一把刀,凌迟着他。 他的脸色渐渐变得惨白,嘴唇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就在此时,院门打开。 苍叔带着两个高大的家仆走了出来。 “小姐,需要帮忙吗?” 苍叔的目光冷冷地落在顾云深拉着我的手上。 顾云深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他看着我身后的家仆,第一次在异乡感到了孤立无援。 我没再看他一眼,转身走进了院子。 “砰”的一声,院门在我身后关上,彻底隔绝了他的视线。顾云深没有离开。 他住在了我对面的客栈里。 每日天不亮,他就站在巷口,看着我开门,看着我迎来送往,看着我关门。 宛如一尊望妻石。 镇上的人都开始议论,说药铺的阿霜姑娘,怕是招惹了什么痴情的贵公子。 第7章 我对他视若无睹。 我的生活,不会因他的出现有丝毫改变。 他开始用各种方式尝试接近我。 第一天,他买空了城里最贵的首饰铺,让店家送到我的药铺。 我让苍叔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第二天,他装病来我的药铺看诊。 我隔着一张布帘,冷淡地为他诊了脉,开了最寻常不过的清火方子,收了他十文钱的诊金。 他拿着那张药方,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第三天,他亲自下厨,做了几样江南糕点,送到我的院门口。 那是我曾经最爱做的,也是他上上次废后时,说不合他口味的糕点。 我甚至没有开门,任由那食盒在门口放到冷透,最后被苍叔扔给了巷口的野狗。 他的耐心似乎一点点被耗尽。 这天傍晚,他拦住了我的去路。 “慕清霜,你到底要如何才肯原谅朕?” 他双眼赤红,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我并非不原谅你。”我平静地回答,“我只是不记得你了。” “不记得?”他凄然地笑了起来,“那九百九十九幅小像,你也忘了?‘吾爱清霜’,那都是朕亲手所写,你都忘了吗?” “小像?”我仿佛听到什么笑话,“哦,你说那些啊。” “一把火烧了,早已忘却。” 我的话音刚落,他高大的身躯猛地一晃,像是承受不住巨大的打击。 他扶着墙,才勉强站稳。 “你你烧了?” “不然呢?”我反问,“留着时刻提醒自己,我是怎样一个卑微至极,靠人怜悯才能活命的笑话吗?” “顾云深,你走吧。” “霖州不欢迎你,我阿霜,也不需要你。” 说完,我绕过他,径直离去。 身后,传来他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呜咽。顾云深病了。 在客栈里高烧不退,昏迷不醒,嘴里不断呼唤着我的名字。 是他随行的侍卫冲到我的药铺,跪在地上求我去看看。 “慕大夫,求求您了!陛下他他快不行了!” 我正在整理药材的手,没有停下。 苍叔拦在门口,冷声道:“我们小姐说了,不医治姓顾的。” 侍卫磕头如捣蒜,额头都磕破了。 “慕大夫,我知道您恨陛下,可可他心里是真的有您啊!您走后,他将苏家小姐打入冷宫,连丞相都被下令闭门思过!他心里只有您一人啊!” 我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走到门口,看着跪在地上的侍卫,声音轻柔。 “他心里有谁,与我何干?” “他就算死了,也与我何干?” “回去告诉他,人死如灯灭,让他别来污了我这小院门前的路。” 侍卫绝望地看着我,最终被苍叔赶了出去。 那晚,我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梦见我死在了慎刑司的刑凳上,灵魂飘在半空,看着顾云深抱着我冰冷的尸体,哭得肝肠寸断。 他废黜了苏晚萤,清算了丞相府,然后抱着我的牌位,度过了孤独终生。 梦醒时,枕边一片湿冷。 可我心中,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平静。 原来,即使在梦中,看着他追悔莫及,我也感觉不到丝毫快意。 我想要的,从来不是他的忏悔。 只是自由。 正当我以为这事会就此结束时,一个不速之客的到来,打破了霖州的宁静。 苏晚萤来了。 第8章 她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从京城逃了出来。 她满身风尘,形容憔悴,直接闯入了我的药铺。 “慕清霜!”她看到我,眼中迸发出怨毒的光芒,“都是你!是你害我!” 我皱了皱眉,示意苍叔将她赶出去。 她却死死抓着门框,尖声喊道:“你以为你赢了吗?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一个能让你痛不欲生的秘密!”苏晚萤被苍叔拖拽着,狼狈不堪。 她却不管不顾,用尽全力朝我喊道: “那些小像!你以为顾云深画的是你吗?他画的是我!” “你不过是我的替身!因为你长得有几分像我年轻时的模样,他才多看了你一眼!” “‘吾爱清霜’?真是可笑!他爱的是我苏晚萤!只是借你的名字,来表达对我的情意罢了!” 她的话如同淬了毒的箭,一句句射来。 周围看热闹的街坊邻居都发出了惊讶的声音,看我的眼神也变得既同情又怜悯。 瞧,又一个被当成替身的可怜女子。 我看着她疯狂的样子,却轻轻笑了。 “说完了吗?” 苏晚萤一愣。 我缓缓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苏晚萤,你是不是认为,说出这些,我就会崩溃,就会痛不欲生,然后像你一样疯狂?” “可惜,你弄错了一件事。” 我靠近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他是否爱我,我不在乎。” “但你日夜思念的陛下,为了留住我这个‘替身’,可是被我耍得团团转呢。” 苏晚萤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取我心头血救你那日,”我嘴角的笑意更深,“你喝下的,不过是鸡血。” “替你诊脉的太医,是我慕家的人。你所谓的心疾复发,不过是受了些风寒,加上自己忧思过度罢了。” “你”苏晚萤的脸瞬间血色尽失,“你胡说!不可能!” “是不是胡说,你自己心知肚明。” 我直起身子,声音恢复了清亮。 “至于那些小像,”我瞥了她一眼,“究竟画的是谁,我想,马上就会有一个人,比我更想知道答案。” 我话音刚落,巷口就传来一阵骚动。 本该在客栈中“昏迷不醒”的顾云深,正由侍卫搀扶着,一步步走来。 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那双眼睛,却死死地锁定在苏晚萤身上,眼中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被欺骗和背叛的滔天怒火。 他全都听到了。 从苏晚萤说出“替身”二字开始,他就站在那里。 他也听到了我透露的关于“心头血”的真相。 他自以为是的深情,他引以为傲的掌控,他逼我饮下的苦果,到头来,全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和笑话。 而我,才是那个冷眼旁观的执棋者。“是你” 顾云深的声音嘶哑如同破锣,他甩开侍卫的搀扶,蹒跚着走到苏晚萤面前。 “是你一直在欺骗朕?” 苏晚萤吓得浑身颤抖,瘫软在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替身”顾云深喃喃自语,随即惨笑出声,“原来在你们眼中,朕就是这样一个笑话!” 他笑得弯下腰来,笑得泪水都流了出来。 他猛地转向我,眼中是无尽的绝望和哀求。 “清霜连你,连你也一直在骗朕?” 我看着他崩溃的样子,心如止水。 “我从未欺骗过你。” “是你自己,被权力和欲望蒙蔽了双眼,看不清真相。” “顾云深,你爱的是那个对你俯首帖耳、任你践踏的皇后,还是那个会为你嫉妒、为你疯狂的女子?” “可那些都不是我。” “真正的慕清霜,在你下令对我用刑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 他怔怔地看着我,仿佛是第一次认识我。 第9章 良久,他闭上眼,脸上血色尽褪。 “带她走。”他疲惫地命令侍卫,指的是苏晚萤。 “押回京城,圈禁于丞相府,终身不得出门。” 苏晚萤被拖走时,还在尖叫哭喊,可顾云深再也没有看她一眼。 巷子里恢复了宁静。 他站在那里,如同一尊瞬间风化的石像。 “我还能为你做些什么?”他问,声音中带着卑微的祈求,“只要你说,倾我所有。” 这是他最后的,也是最无力的挽留。 “放过我。” 我只说了这三个字。 也放过你自己。 他沉默许久,最终,沉重地点了点头。 “好。” 他转身,一步一步地离开。 那背影,再无来时的意气风发,只剩下无尽的萧索与落寞。 我知道,他这一走,便再也不会回来了。顾云深离开霖州后,再也没有派人来打扰过我。 我从苍叔断断续续带来的消息里,拼凑出了他后来的生活。 他回到京城,第一件事就是彻底清算了丞相一派的势力。 苏晚萤的父亲,曾经权倾朝野的丞相,被他罢官免职,遣送回乡。 从此,苏家一蹶不振。 他开始励精图治,成了百姓口中勤勉的君王。 他每日天不亮就上朝,批阅奏折到深夜,仿佛要用无尽的国事来填补心中那个巨大的空洞。 只是,他再也没有笑过。 他也再没有踏入过后宫。 空荡荡的坤宁宫被他下令封存,不许任何人进入。 朝臣们多次上奏,请他为了江山社稷,重立新后,广纳妃嫔。 他每一次,都只是冷冷地将奏折扔了回去。 “朕此生,有后,无妃。” 后来,我听说,他在御书房里,挂满了一千幅小像。 每一幅,都是同一个女子的模样。 只是,第九百九十九幅之后,他又画了第一千幅。 画上的女子,不再是那个身着凤袍、眉眼忧郁的皇后。 而是一个穿着青布衣衫,在药铺前温柔微笑的江南女子。 画的背面,他只题了四个字。 “吾爱,阿霜。”光阴如水,一晃十年。 我的药铺,已在霖州小有名气。 我收了几个徒弟,将一身医术倾囊相授。 苍叔和那些旧仆,都在我身边安度晚年。 我没有再嫁。 一个人看庭前花开花落,望天上云卷云舒,日子过得安宁而平静。 这日,京城传来消息。 年仅三十五岁的皇帝顾云深,积劳成疾,在睡梦中溘然长逝。 他没有留下子嗣,皇位传给了他的亲弟弟。 据说,他离世时,手里紧握着一幅画。 是那第一千幅小像。 新帝派人送来了他的遗物,一个紫檀木的盒子。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厚厚一沓画纸。 九百九十九幅“慕清霜”,一幅“阿霜”。 最后一幅画的背面,除了那四个字,还有一行用血写成的小字。 “若有来生,换我来爱你。” 第10章 我将那些画,连同那个盒子,一并投入了火盆。 火光映照着我的脸庞,我没有哭,也没有笑。 我走到院中,抬头望向那片属于我的,自由的天空。 春风拂过,带来了杏花的芬芳。 真好。 这人间,我来过,爱过,也自由过了。 再无遗憾。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