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沄睿安阳》 第1章 安阳是谢沄睿的通房丫头。 不是妻,也不是妾,顶多算个高级点的奴婢。 谢沄睿娶妻的第三个月,安阳赎回了自己的卖身契。 从此两人天高地远,她再也不用为谢沄睿流半滴泪。 …… 腊月初四,镇远侯府。 安阳一下跪在新任世子妃齐婉兮的面前。 她的声音轻而坚定:“世子妃,奴婢想自赎自身,从此永远离开侯府,请世子妃成全。” 齐婉兮很是疑惑的问。 “安阳,你伺候了世子爷十二年,是他身边唯一的通房丫头。等明年开春,我还打算让世子爷将你抬为妾室,就算这样你也要走?” 安阳将身子压得更低:“是,请世子妃成全。” 齐婉兮掩唇叹息,叫人找出安阳的卖身契递给她。 安阳双手捧过,一眼看见了泛黄的卖身契上最醒目的一句话:十两白银,人银两清。 安阳怔然片刻,将其收好,就又对着齐婉兮磕了个头:“谢世子妃。” 齐婉兮见此,叹息一声:“安阳,留到除夕过完再走吧,至少和世子爷再一起过个年。” 安阳一顿。 她本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 她想:离除夕只剩不到一个月,晚一点又何妨呢? 最终,安阳行了个礼道:“是,多谢世子妃。” 告退后,安阳走出正房。 寒风呼啸,雪压枝垂。 安阳看着这满目的白色,忽然想起,这是自己在京城过的第十二个冬天了。 而她遇到谢沄睿,便是在第一个冬天。 那个冬天,一场大雪断了安家的粮。 为了给唯一的弟弟买粮,安阳和上头的三个姐姐一块,被五两银子卖给了人牙子。 三个姐姐一路上都被卖出去了,只有安阳走得最远,被带到了京城。 安阳记得,那时自己得了风寒,就在她以为自己快要死掉的时候,却被谢沄睿买了下来。 之后,她同谢沄睿一块长大,年岁到后,便成了他的通房丫头…… 不愿再回想下去,安阳叹息一声,加快了回房的脚步。 齐婉兮嫁进来之前,她都睡在谢沄睿房中。齐婉兮嫁进来之后,她就搬到了谢沄睿卧室旁的偏房里。 才走到门口,没想到就遇上了刚回来的谢沄睿。 他肩宽背挺,英气逼人,有着势不可挡的锐气,可眼波流转间,又皆是风流。 安阳立即低眉垂首的行礼:“爷。” 谢沄睿懒散应声,一把将外氅脱下丢给安阳,进了屋就叫人打水来沐浴。 安阳忙跟上,伺候他洗浴。 “给爷按按肩膀。”浴池内,谢沄睿阖着眼,冷声吩咐。 谢家乃簪缨世家,谢沄睿的父亲手握重兵,驻守南境。 谢沄睿身为谢家嫡长子,却入京为质,一步不得出京。 他平日在外装作纨绔,实际性子最是狠厉。 安阳弯下身,小心地捏在谢沄睿的肩膀上。 下一瞬,男人却突然伸出一双湿漉的手拽住她,直接将她带入了浴池内。 安阳猝不及防,骤然落水,视线模糊,只能攀住谢沄睿这一根浮木。 眼睛还没睁开,她就听见头顶男人的一声调笑:“怎么还是这么好骗?” 安阳还没反应过来,谢沄睿的呼吸便覆了过来。 半个时辰后,水浪翻波才停歇。 安阳收拾好自己,又去伺候谢沄睿穿衣。 炙热不再,男人声音沉冷:“之前你去找了世子妃,是想做什么?” 安阳动作一顿。 第2章 正思考着该怎么糊弄过去。 谢沄睿却忽然用两指捏住她的下颚,神情似笑非笑:“通房丫头就做好通房丫头的事,别肖想太多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这是以为她去求世子妃想升为妾室? 男人唇角的佻薄弧度,如针般扎入安阳心口。 安阳的唇微微发抖:“是,奴婢谨记。” 谢沄睿不冷不热地哼笑声,穿好衣服就往前院去了。 晚餐摆在齐婉兮的院子里。 谢沄睿坐在桌前,拉着齐婉兮的手说笑,神情与在安阳面前截然不同,只有温柔没有戾气。 他不曾展露过的柔情,都给了齐婉兮。 安阳伺候在一旁,把一切看在眼中,心中却没有嫉妒,只有怅然。 只因和谢沄睿相识十二年,她却直到在三个月前齐婉兮嫁入侯府后,才知道谢沄睿爱一个人是什么模样。 他会怜她、敬她、爱她,并小心翼翼不让她看见自己的一点坏处。 而不是像对安阳这样,肆意至极,毫不在意她的意愿。 她和谢沄睿,说到底不过是少爷和通房丫头。 不知何处传来几声爆竹噼啪。 齐婉兮笑着向谢沄睿举杯敬酒:“马上就要过除夕了,这爆竹倒也应景,世子,希望以后也能这样好。” “以后。”谢沄睿话语一顿,也与她碰杯。 “自是和谐美满,年岁亨通。” 安阳低眉垂眼,怔怔出神。 以后? 她的以后会是什么呢? 安阳想,她会寻一处安身之地,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与谢沄睿再无牵扯。 腊月初八,难得雪停,侯府也热闹起来。 早上,谢沄睿带着齐婉兮一块前往皇宫参加宴会。 安阳则和府里人一同在厨房做腊八粥,讨个吉祥如意的好彩头。 做好后,她又一一给府里其他人派发下去。 谢沄睿同齐婉兮回府时,便是看着安阳笑着给一个侍卫递上一碗粥。 谢沄睿便见她一身桃红绸袄,衬得人面似桃花,嘴旁还漾着两个梨涡…… 倏地,安阳感觉到一道凌厉的视线。 她一抬头,便看到不远处的谢沄睿和齐婉兮相携而立。 而谢沄睿正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眼底阴翳,冷锐犀利。 安阳心里一惊,连忙朝两人行礼。 “参见世子、世子妃。” 谢沄睿只冷冷盯着她,半响未出声,看得安阳手心都出了汗。 最后还是齐婉兮笑着说:“免礼吧。” 说着,她又轻轻拽了拽身旁的谢沄睿:“世子,你怎么了?” 安阳垂着头一动不动,好半晌,才终于感觉谢沄睿冷沉的视线收了回去。 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能听见他声音轻柔地对齐婉兮说:“无妨,回屋吧。” 谢沄睿回府了,安阳没再管厨房里的事,不敢有丝毫怠慢地往正房赶。 又过了半个时辰,谢沄睿才悠悠回到正房。 安阳忙走上前,声音低而轻:“奴婢帮世子爷更衣。” 手伸到半路,却被身前的男人攥住。 谢沄睿冷笑:“冲别人笑?” 安阳忍痛,轻声解释:“爷误会了,今日腊八,刚刚奴婢只是在分粥。” 谢沄睿另一只手捏上她的脸,声音冷戾:“穿得花红柳绿,这么招摇,记住,你是本世子的东西,别有其他心思。” 不知为何,“东西”这词让安阳不太舒坦。 这么些年,谢沄睿年岁长了,心思也越发沉。 他对着外人从来都是喜怒不形于色,对安阳却越发喜怒无常。 安阳早学乖了,他生气了,她也不找寻理由。 只顺着他的话说:“奴婢这就去换身素净些的衣裳。” 第3章 看着表情柔顺的脸,谢沄睿只觉得心里的怒气缓缓散去。 他捏住安阳脸颊的手最终还是松开。 只甩下一句冷冷的“去”。 第二日,腊月初九。 整个侯府开始大扫除。 安阳虽是谢沄睿的通房,但说到底不过是个丫鬟,自然也要参与进去打扫。 可当她打扫到博物架时,却被人撞了一下。 她猝不及防之下,竟直接撞到了架子上的瓷瓶上,瓷瓶立即摔了个粉碎。 一个瓷瓶砸得满室寂静,撞安阳的婢女惊叫出声。 “这、这可是王妃的嫁妆!定窑的白瓷花瓶!” 这婢女安阳认识,是之前想爬上谢沄睿的床,结果被自己教训了的婢女。 谢沄睿在这时进来了,看着这一屋的喧闹杂乱,立即皱起眉。 “怎么了?” 屋里顿时跪了一地,那婢女恶人先告状:“回世子爷,安阳她把王妃的嫁妆碰碎了!” 安阳忙说:“是她故意撞了奴婢,奴婢才不小心把花瓶撞碎了……” 她解释到一半,谢沄睿冰冷的声音响起。 “本世子亲眼所见,你还想狡辩?” 安阳喉间便是一哽,抬起头,便对上了谢沄睿毫无波澜的黑眸。 谢沄睿正居高临下的看着她:“毁坏王妃嫁妆,安阳,罚俸一月,去领十大板。” 安阳忽觉心口一凉,解释的话也变得无力再说出口了。 她伏下身子,额面点地。 “是,奴婢领罚。” 安阳被拖了下去。 十大板打完,她一瘸一拐回到主院的时候,已然夜幕低垂。 谢沄睿的书房烛光正明,门却没关紧,漏出几道风声。 安阳下意识走近了,想把门关上。 凑近了,却听见齐婉兮暧昧的声调响起。 “沄睿,太重了……” 安阳脚步一顿,想要无声离开。 下一秒,却听见谢沄睿柔声哄道:“抱歉,平日里和安阳没轻没重惯了,夫人别怪罪。” 齐婉兮声音虚浮:“沄睿,不过一个花瓶,你今日对安阳处罚太重了……” 房里声响忽重,片刻后,谢沄睿的声音带着漫不经心的餍足。 “我俩在一块,你还要提别的女人,她就是一个奴婢,哪里值得你费心。” 明明是句再简单不过的话,却如寒钉一般,将安阳死死钉在了原地。 耳朵里,又听齐婉兮继续说。 “安阳服侍你尽心尽力,这几月我看在眼里,你怎能说出这种没良心的话。” 听了这话,谢沄睿竟也不恼,继续语气纵容地哄她。 “好好,我说不过你,你面前我总是投降的。” 安阳终于回神,悄悄离去。 她慢慢挪回偏房,小心清理了下身子,便上了床。 挨了板子,安阳只能侧躺着。 她闭上眼睛,神智却依旧清醒,恍恍惚惚间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暖融融的春日。 那是她和谢沄睿的初夜。 两人睡到日上三竿。 外头春光正好,安阳在谢沄睿怀里,含羞又忐忑。 而谢沄睿往她手里塞了自己随身的玉佩,话语几分郑重几分玩笑。 “这个,就当本少爷给你的聘礼。” 可谢沄睿真的说过这句话吗? 安阳忽然睁眼,从床上挣扎爬起,在妆奁中翻出了那块玉佩。 温凉的玉佩拿在手上,安阳的眼泪却流了下来。 第4章 安阳擦了眼泪,开始清点东西。 给自己赎身后,她手上还剩23两45文钱。 她还记得卖她的人走了些什么地方,到时出了侯府,她要沿途找到三个姐姐,这钱足够买块地,到时候她们姐妹就能一起住了。 安阳想着想着,终于阖眼睡去。 …… 年节将近,又是岁末事务收尾之时,谢沄睿常常不在府中,或只是待在书房。 安阳依旧跟着他身边,晨起伺候,端茶送水。 其实这种事一般是小丫鬟做的,只是谢沄睿用惯了她,不愿假他人之手。 但安阳知道自己快要走了,便挑了几个盘靓条顺的小丫头培养。 过了三日,安阳第一次让人代替自己进去递茶。 谁知人才进去,她就听见里面传来砸杯子的声音。 隔着层窗户纸,她都能听见谢沄睿不耐的声音:“人呢?” 安阳连忙进了屋,快步走到他面前,恭恭敬敬地行礼:“爷。” 谢沄睿抬眼看她,面上无异,语气却隐含威胁:“你这是在和我闹脾气?” 不过赏了她十板子,现在就敢把他的事不当回事了?连端茶倒水都不愿做了? 安阳看了眼一旁跪着的小丫头,不太懂谢沄睿这话的意思。 她只好将头压得更低,表现得更加恭顺:“奴婢不敢。” 谢沄睿看她这一滩死水的样子却更来气,他猝然冷笑一声:“我看你胆子大得很。” 安阳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他一手拎起。 她一声惊呼,片刻后只觉天旋地转。 视野恢复正常,安阳才发现自己被谢沄睿压到了桌上。 她连忙挣扎:“爷,不要,不能在这儿……!” 她余光看着地上的小丫头已经连滚带爬的跑了出去,屈辱之感却更重了。 谢沄睿却已强硬地覆身而上,挑开了她的衣服…… 外头有人走动,安阳脸贴着桌子,晃动不断,她羞耻地闭紧了眼。 谢沄睿声音低哑:“抬头,看着我。” 安阳只得抬起脸看他。 她面色红润,眼中有泪,水光盈盈,生动多了,不复方才的死板。 谢沄睿心下舒畅多了,遂将人抱在了怀中。 …… 又过了几日,到了腊月十五。 兵部尚书之子在府中盛办夜宴,邀请了谢沄睿与齐婉兮。 安阳也被齐婉兮一并带上了。 谢沄睿靠在软椅上,倚着齐婉兮的肩膀闭眼假寐。 安阳便老老实实在一旁斟酒。 场上美人皆长袖善舞,容色出众,安阳脂粉不染,比起这些人却更为清丽脱俗。 不断有人偷偷打量安阳,更有人盯着她看直了眼。 安阳察觉到那人的视线,皱眉抬眼回看。 对上视线后,才发现那人竟是圣上跟前的红人,新晋的大将军秦至安。 安阳簌然收回眼。 谁知下一刻,那人却借着酒意直接起身,众目睽睽下朝谢沄睿一拱手:“谢世子,在下刚回京城,身边缺人得紧,不知您可愿将您身旁的婢女赏赐给我?” 安阳骸得僵在了原地。 她能感受到谢沄睿冰冷的视线在她身上扫过,心口不由叫苦。 她想,回府之后,自己还不知会受到怎样的惩罚…… 然而下一刻,她却听谢沄睿戏谑的声音响起:“此女安阳,我的暖床丫头,你喜欢?那便送你了。” 听到谢沄睿要将她送人,安阳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以往也曾发生过这种事,她还记得那次谢沄睿眼一挑,就毫不客气地将人踹翻在地。 然后再居高临下地补上一句:“她是我的,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觊觎?” 她以前天真,以为谢沄睿的宠便是爱。 现在却清醒了,知道自己在谢沄睿眼里不过是个下人。 第5章 只是,她以为自己在谢沄睿心中应该也有一点位置…… 至少,不该像现在这般,轻易地将她当礼物般送出去。 安阳脸色白了个彻底。 那秦至安大喜过望地哈哈一笑,谢道:“真是多谢世子割爱了!” 安阳仰头看着谢沄睿与那人遥遥一举杯。 眼看事情要成,她直接跪下,咬牙开口:“世子爷……” 安阳只能选择把已经自赎自身的事情说出来了。 即便谢沄睿知道后,肯定会大发雷霆,她可能也会走不成。 这时,齐婉兮突然拽住谢沄睿的手劝道:“世子!安阳伴你已久,哪有说送人就送人的道理!” 谢沄睿这时才有别的反应,他握着齐婉兮的手,安抚地拍了拍。 “夫人说得是。” 他又抬眼,对秦至安漫不经心道:“我夫人同这婢女感情深厚,秦将军,换一个吧。” 安阳松了一口气,忙哽声谢道:“谢世子、世子妃愿意留下奴婢。” 从这宴会回去,很快便到腊月十九。 这一天,是谢沄睿的生辰。 安阳准备像往年一样,给他做一碗长寿面。 这是她的习惯了。 她刚被带回侯府那年,发现谢沄睿在生辰宴上没动过几筷子。 安阳担心他,便自作主张下了碗长寿面。 谢沄睿虽嗤之以鼻,还是吃了。 而吃完后,他竟抱着她,闷声说这像极了他娘亲做的面,有家乡的味道。 于是那之后,谢沄睿每年的生辰,安阳都会做一碗长寿面给他。 安阳往厨房去的时候,就听见有人在议论。 “之前上街的时候,听说了件好玩的事儿,关于新晋大将军秦至安的。” “谁没听说呀,前两日冬猎,堂堂武将从马上摔了下来,断了只手呢!” “咱们世子爷威风就够了,打了最多的猎物,还得了圣上的赏,全府人都跟着有光!” 秦至安? 听到个熟悉的名字,安阳顿了一瞬。 但她没多想,到案板前做长寿面去了。 到了生日宴开宴之时。 安阳立在桌旁伺候,看着谢沄睿与齐婉兮相互敬酒道贺。 齐婉兮柔声细语:“愿君岁岁安康,日日顺遂。” 谢沄睿与她碰杯,亦温柔回道:“婉兮,我只愿同你岁岁年年。” 年年岁岁……多么美好的祝愿。 安阳怔了片刻,低下头。 “世子,试试妾身亲手做的福寿糕。”齐婉兮捻起一块糕点,递到谢沄睿的嘴边。 谢沄睿从善如流地咬下一口。 一顿饭下来,谢沄睿尝遍桌上菜肴,只有那碗长寿面未动一筷。 午膳用完,谢沄睿带着齐婉兮出门游玩。 安阳上前收拾桌子,犹豫片刻,还是将那碗长寿面端起吃了。 因为她曾听人说过,长寿面做出来了就要吃完,若是倒掉就会把福气也倒掉。 面已经凉透了,一碗下去,胃也跟着冷了。 安阳吃完后静静想,她马上就要与谢沄睿诀别。 从今以后,这祈愿他长命百岁的面,她只怕也是最后一次做了。 但大概是因为吃了冷面,安阳回了房,就开始觉得通身寒凉,哪儿都不舒坦。 她没多想,直到不可抑制地干呕一声。 安阳这时才反应过来,她的月信如今已快有两月没来! 安阳惊出一身冷汗,有些恍惚地摸上自己的手腕。 是滑脉,她怀孕了。 安阳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心脏跳动得剧烈。 第6章 她没想过会有孕。 纵然曾经有过奢望,在谢沄睿娶妻后,这种念头也彻底烟消云散。 那么……要告诉谢沄睿吗? 如果坦白,孩子的去留和她的去留,都是个问题。 安阳霎时心乱如麻,她强迫自己闭上眼休息,却依然辗转难眠。 第二日,安阳裹得严严实实,随府里其他人一块出去采买。 只是没想到,买屠苏酒时,竟然又撞上了秦至安。 今日光线清明,安阳才发现这人也是个眉眼周正刚毅的好样貌。 看见安阳,秦至安忙不迭地上前一步。 这人一只手还断着,便又对她出言不逊:“小安阳,你家世子已有了爱妻,你在他身边也是受冷落,不如就跟了我?” 安阳后退两步,低眉垂首:“奴婢身份低微,秦将军,您就别拿奴婢逗趣了。” 上次的事情谢沄睿没追究,不代表过去了,她哪敢再和这秦至安扯上关系。 秦至安却看不出她的抗拒一般,前进两步。 安阳连连后退,却忽然撞上个人。 她心下一惊,回头就看到了谢沄睿那张脸,真是如罗刹般阴沉。 安阳顿时无措道:“世子爷,您怎地在这儿?” 谢沄睿没回答她,直接抓着她的手臂,带到自己身旁。 他的大手紧紧扣住安阳腰身,看向秦至安。 语气听着漫不经心,却难掩阴冷:“手都断了,秦将军还学不会安生?” 秦至安咬牙切齿:“那日冬猎,果然是你动的手脚。” “呵。”谢沄睿冷嗤一声,“秦将军,人贵在自知,再这般不知好歹,就不是断手这么简单了。” 话落,谢沄睿力道强硬地拽着安阳上了马车。 到府后,他竟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将安阳扛在肩上回了房。 安阳被他丢到榻上,天旋地转。 谢沄睿没给她挣扎的机会,直接将她压在身下。 他的手指划过安阳的脸,最终停在了她削尖的下巴上。 谢沄睿语调慢慢悠悠,却暗含冷意:“从前怎么没发现,我们安阳这么会勾男人?” 安阳面色发白:“世子爷,奴婢……” 下一刻,谢沄睿俯下身,掠去她的唇舌与呼吸。 事后,谢沄睿玩着她的头发,餍足后的男人显得懒散温和。 安阳深深呼吸,试探般地开口:“爷,如果奴婢有孕……” 她未说完,抬眼便撞上了谢沄睿晦暗幽深的视线。 刚刚还同她耳鬓厮磨的男人,嘴角竟是扯起了一个讥讽的弧度。 他道:“你这般卑贱的身子,也配生下本世子的血脉?” 安阳浑身僵住,只觉好似坠入了冰窟。 她还记得,很久以前,谢沄睿也曾对她说过,要想要和她有个孩子。 儿子像谁都行,女儿一定要像安阳,得是个粉雕玉琢又乖巧的小姑娘。 曾经的话像沙子般脆弱,风一吹就散了。 身旁的谢沄睿又覆上来,吻住她的后颈肉。 “安分一些,好生伺候,别总想着不该想的。” 安阳颤抖着将脸埋在被褥里,遮去了满眼的泪。 日子捱到了腊月二十二。 今日是侯府照例去往云觉寺祈福的日子,安阳也被吩咐跟随。 车内,她在一旁泡茶侍奉。 齐婉兮依偎在谢沄睿怀里,柔声说:“都说云觉寺求子灵验,沄睿,到时候我们也去求一个吧。” “自然。”谢沄睿揉着她的手,缓声应道。 “婉兮生下的孩子,才算得本世子的孩子。” 安阳垂眸掩下情绪,一路沉默。 寺庙内,安阳落后二人一步祈福上香。 青灯古佛下,安阳双手合十,拜得虔诚。 第7章 “佛祖保佑,愿信女离开后,信女与腹中孩儿,能同谢沄睿一世不见。” 祈福拜佛之后,一行人来到佛庙厢房。 谢沄睿与齐婉兮手牵着手坐在榻上。 齐婉兮柔声问道:“沄睿,你今日祈了何愿?” 谢沄睿亦回得认真:“为父亲与母亲祈福,自然也为你和我们之后的孩子祈祷平安。” 两人好似有说不完的话。 安阳服侍在一旁,又是烧茶又是倒水。 齐婉兮忽然看向她,问道。 “安阳,你呢,有什么愿望?” 安阳一怔,立即低眉垂眼回道:“奴婢愿世子爷岁岁平安,同世子妃幸福美满。” 闻言,谢沄睿眼神浅淡地从安阳的脸上一晃而过。 齐婉兮就笑道:“你啊,真是个傻孩子。” 稍稍休息过后,齐婉兮就说要去供几盏长明灯。 谢沄睿竟没跟上她,反而同安阳一块留在了原地。 安阳垂着眼,一言不发。 谢沄睿拧眉看着她,忽然沉声问道:“今年怎地换了个愿望?” 安阳愣了一下,想起以往的十二年,自己的愿望一直许的是“能一直陪伴在世子的身边。” 现在,谢沄睿身旁已有合适之人相伴,她再许这愿望岂不是可笑至极。 安阳抬眼看他,浅淡一笑:“世子世子妃过得好,奴婢就心满意足了。” 谢沄睿又看了她一眼,莫名的,觉得她脸上的笑刺眼极了。 他冷笑一声:“你倒是乖觉,既如此,以后都不要再许这个妄念了。” 安阳一怔,看着他大步离去的背影,蓦然鼻尖一酸。 妄念…… 谢沄睿说得对。 “能一直陪伴在谢沄睿的身边”不正是最不该有的妄念。 幸好,她早已经断了这个念头。 午后,用过庙中的素斋,几人准备回程。 云觉寺今日的香火却旺盛得不像话。 人群拥挤,即便是侯府中人,依旧免不了被裹挟在人流中。 安阳却莫名生出些不安来,正想建议先在庙中休息。 一转眼,就见谢沄睿背后忽然靠近一穿着粗布麻衣的男人。 寒光一闪,那男人掏出一把匕首就朝谢沄睿刺来。 安阳见状,立即大叫一声:“世子,小心!” 不知那儿出现的力气,她一下推开了谢沄睿。 下一瞬,安阳就感觉冰凉的剑刃没入了身体。 失去意识前,她听到身后谢沄睿在喊自己的名字,无比惊慌。 …… 安阳再次醒来时,意识虽清醒,眼睛却睁不开。 耳边,有人在低声向谁汇报。 “安姑娘生命无碍,但失血过多,肚子里的孩子没能保住,还请世子节哀。” 安阳听得怔怔,心中的悲恸还没来得及弥漫,就听见了谢沄睿低沉冷静的声音。 “……也好,这样省去了不少麻烦。”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在安阳心口。 身体上的痛感铺开,无孔不入地往她心里骨头里钻。 她骤然睁眼。 谢沄睿立即察觉,走到床前,却见安阳眼睛虽然睁着,但目光却空洞至极。 他知道她是听见了自己刚刚的话。 这一瞬,他心中莫名慌乱,但最终还是压下了这古怪情感,淡淡质问。 “既有了身孕,为何不说?” 安阳沉默许久,最终气若游丝地回道:“这孩子本就不该留下,如今也算是为了保护世子爷死去,有了个好去处。” 第8章 谢沄睿身形一顿,久久地看了她一会儿,最终屈尊降贵地帮她掖了掖被子,说:“你好生歇息。” 安阳闭上眼,没有再说话。 之后,谢沄睿下令,让她好生休养,身子好前不必伺候。 郎中天天来复诊,齐婉兮也偶尔会来探望。 腊月二十六,安阳终于能下地走动。 她在院里坐了一会儿,又进了房,开始收拾东西。 从前,侯府于她是安稳之处,在谢沄睿的身边能让她心安。 可如今,想到终于快离开,安阳才觉得踏实。 叠好地图,收好银钱,系上包袱前,安阳拿起那块谢沄睿赠予自己的玉佩。 房门在这时被人推开,冷风直直灌入。 安阳心中一跳,猛然回头,就见谢沄睿立在门口。 他如鹰般的锐眸落到桌上摊开的包袱上,冷声质问。 “为何收拾东西,你想走?” 安阳心跳如擂鼓,面上表情却出奇地没有惊慌。 她低眉垂眼,行礼后解释道:“奴婢只是在收拾旧物,用布包好,可以少落些灰。” 见她和往常没什么异样,谢沄睿也就没再怀疑什么,走到桌前坐下。 安阳为他泡了茶,又双手奉上玉佩,温顺恭敬。 “刚刚收拾东西时,找出了这块玉佩,奴婢想着,既是世子爷母亲的旧物,也该交由合适的人保管。” 谢沄睿面无表情,眉目间已有不悦,手指敲了敲桌面。 “头抬起来。” 安阳应声抬头,垂着眼,递着玉的手却分毫未动。 谢沄睿拿起玉佩,玉上已染上安阳的体温,暖玉温融。 看着安阳面无血色的脸,谢沄睿眸中墨色沉重,冷嗤一声:“这玉佩经你一个奴婢之手,还想交由世子妃?想辱没谁的身份。” 安阳身形一颤,头又垂下去:“世子爷说的是。” 分明是她一贯的顺从,谢沄睿却忽然想让她说点别的什么。 可安阳能上他的床铺,已是天大的抬举了,还能说什么? 烦躁地收回视线,谢沄睿随即将手里的玉佩随手往屋外一掷,雪厚无声。 “不要便丢了。” 他拂袖离去。 安阳在他走后才抬头,眼眶发红。 她慢慢走到屋外,花了半个时辰将玉佩从雪地里找了出来。 翌日,腊月二十七。 齐婉兮的贴身侍女前来找安阳:“安阳姐,世子妃找你。” 安阳于是和她一块到了齐婉兮的院子里。 世子妃的院子是整个侯府风景最好的地方,有梅有湖,景色别致。 可见谢沄睿对齐婉兮的重视程度。 房中,齐婉兮打量着安阳苍白的脸色,便感叹:“好安阳,若非我强留你,你又何至于受这罪……” 安阳忙轻声回道:“奴婢不打紧,世子妃已经照拂奴婢许多了。” 齐婉兮于是拉着她起身,说:“你在屋子里也闷了许久,陪我去湖边走走吧。” 两人在湖边漫步,齐婉兮没让人跟着。 她问安阳:“几日后要走,你身上的盘缠可够?” 安阳恭敬回道:“回世子妃,够的。” 齐婉兮叹了口气:“都是女人,我懂你的想法,谁不希望自己的丈夫只有自己一人……” 丈夫…… 安阳听着,觉得世子妃实在是说笑了。 三月前,谢沄睿大婚那彻夜燃放的花烛,安阳才明白何为夫妻。 她怎能?又怎敢将谢沄睿当丈夫! 安阳慌声打断了齐婉兮:“奴婢不敢有这样的妄想,只是觉得到了该走的时候,不愿再打扰。” 齐婉兮便也不再劝什么,只说:“那你这几日要养好身子。” 安阳抿唇道谢:“多谢世子妃。” 第9章 两人已经走到湖边,一枝梅花开得正盛。 这时,齐婉兮往前一步似乎想摘花,岂料湖边结冰,脚下一滑,直直往湖里坠去。 安阳伸手,却没抓住。 她立即惊慌地大叫起来:“来人,快来人啊!世子妃掉到湖里了,快来救人!” 话落,安阳也直接跳入了冰冷的湖水中。 小腹坠痛仍在,之前替谢沄睿挡剑的伤口也还没好,安阳只能咬牙忍着痛拽着齐婉兮往岸上游去。 好不容易,终于把自己和齐婉兮带上了岸。 此时,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往湖边奔来。 安阳感觉自己身前刮过阵风。 下一瞬,就见谢沄睿急切地将齐婉兮抱起。 安阳浑身冻得发抖,颤颤抬眸,却只听见谢沄睿落下一句。 “跪在这里,世子妃什么时候醒,你什么时候再起!” 安阳抖着唇,替自己求饶的话都说不出一句,只能垂着头,浑身湿漉地跪在雪地中。 不知过了多久,安阳感觉自己身上已结了层冰,意识都有些模糊了。 耳边忽然响起脚步声,安阳艰难抬头,模模糊糊对上谢沄睿清峻的眉眼。 他面无表情地诘问她:“今日世子妃落水,可是你有意为之?” 他的怀疑无疑是把利剑,直直朝安阳心口戳来。 安阳用尽全力才将头磕在地上:“世子妃平日里待奴婢极好,奴婢怎会做如此丧尽天良的事情!” 她能感到谢沄睿眸光冰寒,比她身上的雪还要冷几分。 莫名的,她忽然很想知道一个答案。 “世子爷。”她用尽所有力气抬起头,表情有种难言的悲伤和决绝。 “这十二年来,奴婢在世子爷心中,可否有过一点点的位置?难道奴婢就如此不值得您信任一丝一毫吗?” 谢沄睿定定看了她几息,然后,表情掠过一丝忍俊不禁,似乎是觉得她的问题滑稽。 他道:“你何必问这种自取其辱的问题。” 安阳的眸光彻底黯淡下去。 谢沄睿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恢复了冷淡:“本世子身边容不下你这样不能护主的丫头,今日便搬出内院,当个粗使丫鬟去吧。” 从雪地回来后,安阳又不可避免地大病一场。 高热之下,她沉入往日的旧梦中。 她梦见了以前的谢沄睿。 初入侯府那年,安阳被教习嬷嬷罚跪在柴房中,小小的谢沄睿便会翻墙而入,带着几块桂花糕,陪她在冰冷的柴房中待一整夜。 安阳不知道自己的生辰,于是每年谢沄睿都在两人相遇的那天送她礼物,说庆贺她的新生。 她被人轻薄时,谢沄睿自己在京城的处境也好不到哪去,却扬起马鞭,将那群纨绔子弟打得向她跪地道歉。 意识混沌间,安阳眼角有湿润的亮色一闪而过,没入鬓中,很快无了踪影。 再次清醒时,安阳发现自己已经被移出了谢沄睿的偏房,被人搬到了外院。 在时不时燃起的鞭炮声中,安阳艰难起身,走出了房门。 屋外,有几个丫鬟正在洒扫,见了她便围作一团嘲讽起来。 “哟,终于醒了啊,醒了还不快来干活!还以为自己是世子爷跟前的红人呢!” “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也敢和世子妃争宠,死了也活该!” “从前仗着世子宠爱,就作威作福的,不然这么多年,世子怎么可能就她一个通房!” 安阳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整个人也纤细得仿佛一捻就碎。 她对这些恶意十足的话置若罔闻。 环视一圈,才发现满府都挂上了大红灯笼。 她突然问道:“今儿是什么日子了?” 那些人看安阳的眼神有了几分莫名,还是回道:“腊月二十九。” 原来明日就是除夕了。 安阳心里有一瞬间的惊讶,随即又庆幸,自己还能活着真好。 她还以为自己熬不过这一场高烧了。 幸好老天爷垂怜,让她能活着离开侯府,自此与谢沄睿再也不见。 “多谢。” 说完,安阳就往偏房去了。 第10章 她人虽被搬出了外院,但她的东西都还在内院。 安阳手脚麻利地收拾好包袱,挎在肩上,出了房门。 没想到刚走几步,就迎面撞上了谢沄睿。 男人劲骨如松,挺拔依旧,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也如往常一般。 安阳心中有一瞬的惊惶,连忙退到一边行礼。 谢沄睿却只漫不经心地瞥了她一眼,半步都不曾停留。 “世子爷慢走。” 这是安阳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待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眼前,她才直起身。 安阳径直向侯府门口走去。 门房的人拦下她,她将自己的卖身契递给他查看,而后就顺利出了府。 天下起大雪。 安阳那单薄的身影很快消失,只留下一串脚印。 须臾后,纷纷而下的雪又将脚印掩埋,彻底没了痕迹。 就仿佛她不曾来过。 …… 雪下一夜,除夕便至,爆竹声不断。 谢沄睿携齐婉兮一道进宫贺岁,在傍晚才回了侯府。 两人分开去洗漱,之后再到正厅守岁。 浴池内,谢沄睿抬手唤道:“来人。” 进来的却是个新面孔的丫鬟。 谢沄睿眉心微皱,他明明记得自己昨日才见过安阳,既然能起身了,居然还不来服侍他? 谢沄睿有点想发火,但想到是过年,还是敛了神情,冷声吩咐道:“罢了,你出去吧。” 半个时辰后,谢沄睿来到正厅。 年夜饭已然上桌,齐婉兮也已经坐在那儿等着他。 谢沄睿左右看看,安阳还是不在,这一次,他不再压着脾气。 坐下后就冷冷吩咐:“叫安阳上来伺候。” “哎呀!” 话落,一旁的齐婉兮却忽然惊叹出声。 看向目光泠泠的谢沄睿,她面露难色,似乎很是不好意思的道。 “这……世子,昨日安阳带着一个男子前来将其卖身契赎走,我见她与那人情真意切,便许她出府嫁人了!” 谢沄睿忽地将手中的瓷杯握碎了。 他在齐婉兮面前伪装出来的温和面孔突然有了裂痕。 瓷片入手,血流了下来。 一旁的齐婉兮还没来得及琢磨,就大惊失色。 “世子!您这是怎么了?” 她忙唤人拿了东西来,帮谢沄睿处理起伤口。 谢沄睿垂着眼,神情不明,目光却落在齐婉兮的头顶。 这三个月来,他这个世子妃的温顺纯良难道都是装出来的? 十来年在京城,谢沄睿自是没少见过人心浮动,钩心斗角。 只是那安阳,在他身边这么久,心思竟还单纯至此,蠢得咋舌,往日里和齐婉兮显得情感有多深厚,结果人都被她卖了。 谢沄睿心里轻啧一声,不管是与不是,皆是安阳的因果,为了她和明媒正娶的妻子生了嫌隙,又是何苦? 帮谢沄睿处理好伤口,齐婉兮抬起脸,刚好对上了谢沄睿阴翳的眸。 她颤抖一瞬,泪意瞬间漫了上来,怯生生道:“这一月来,安阳实在不懂事,总惹世子生气,妾身就应允了那个苏州的富商…… “世子,您可是怪妾身自作主张了?” 谢沄睿将齐婉兮的神情尽收眼底,是真是假他竟一时心中没底。 片刻后,他勾唇一笑,神情亲善,笑意却未答眼底。 “无妨,你既是侯府的当家主母,一个奴婢去留的小事,你作主便是。” 此事就这样告一段落,接下来的年夜饭、守岁,亦无人再提起安阳。 零点钟声一敲,谢沄睿同齐婉兮互祝新年后,便径直回了自己院里。 第11章 齐婉兮看着男人透着冷峻的背影,隐隐有些不安,好似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改变了。 贴身婢女小桃在一旁忧心忡忡地开口:“是那安阳自己想走,世子妃又何必替她遮掩?瞧世子爷那样,也不可能想把她追回来,但如今您这样说了,总归是个隐患啊!” 齐婉兮垂眸:“我也想她走远些,别回来了。” 谁能不想丈夫只有自己一个女人呢? 她能忍,也愿与人为善。 可既是安阳自己想走,她便帮人帮到底。 自己那可望不可求的自由,她希望安阳能获得。 况且,谢沄睿也不是想追究的样子。 过了这一阵,就算到时突发奇想想查,也已是时过境迁,毫无对证了。 …… 谢沄睿在床上辗转难眠,身边少了什么东西的怅然若失之感越发强烈。 片刻后,他强迫自己阖眼睡去。 谢沄睿难道做梦,梦中甚至更不安生。 有女人在细声细气地哭,他好像知道是谁,却不肯知道,心中不耐更多。 场景推移,梦中的他却不受控地走近了。 看见一身娇体弱的女子坐在床榻上,双手被束,一身暧昧的红痕,还夹着触目惊心的青紫。 他不敢置信地叫了个名字。 女人抬起脸,露出那张满是泪痕地惨白小脸。 是安阳。 “沄睿,救救我……” 谢沄睿骤然惊醒,屋外已天光大亮。 是梦,他下意识松了一口气。 转念又想,这安阳不过一小小通房,走了便走了,又有什么好让他费心的。 掌中有痛意,谢沄睿松开被自己无意识捏紧的拳,发现昨日处理好的伤口再度裂开。 他忽然想起安阳凑过来替自己处理伤口的样子。 柔弱无骨,气若兰兮,那小小女人,恍若不能自理。 梦中,她锁骨上那个曾被他啄吻过无数次的月形胎记,也在他脑袋里无比分明。 谢沄睿用力拈了下手指,恨不得将人重新抓手里藏好。 他忽觉心中有邪火在烧。 谢沄睿无法形容这种感觉,但知道这足以催生出暴戾。 安阳的心思,他其实心知肚明。 只是他生来便不可能沉湎于男女情爱,安阳也只是一介奴婢,能受他垂怜,已是天大的恩赐了。 她又那么爱他,怎么可能愿意走?她甚至能为他豁出性命。 安阳不可能爱上别人,也不可能心甘情愿和别人走。 难道是受齐婉兮强迫,和人串通,把她掳去了? 安阳也没想到在大年初一出城门后会碰上秦至安。 男人手臂已大好,坐于马上,在她身旁勒了缰绳。 安阳自是神情防备,唯恐避之不及:“我已赎了身,秦将军不必再有纳我进房的心思,安阳告辞。” 秦至安苦笑一声:“安姑娘误会了,我虽一介武夫,但不至于干出强抢民女的事情来。” 安阳不愿久留,抬脚欲走。 哪想又被他叫住。 “你终于想通,要离那镇远侯世子远些了?” 问完,这秦至安又自说自话:“那人纨绔,行为无状,你待在他身边肯定不好过。” 安阳一张小脸绷紧,面无表情道:“世子如何,已与我无关,亦与秦将军无关。” 谢沄睿心思深,难捉摸,但早在他只是一朗朗少年之时,就在安阳心里扎了根。 于她而言,谢沄睿就如同扎在她血肉中、已然生根的巨树。 经此一月,她终于将他从皮肉血液中剥除。 只是当前再提起,仍觉鲜血淋漓、痛感分明。 秦至安见她不愿多说,直接将腰间系的钱袋取下,抛给了她。 “前些日子是我鲁莽,怕是给安姑娘添了不少麻烦,权当赔罪了。” 第12章 安阳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 还未待她出声,秦至安就直接策马而去,只留下一句:“快些走吧,往后天高任鸟飞。” 安阳仰头,深感天地苍茫,心中忽升惆怅。 她转过身去,看着秦至安的背影,情绪涌动间,觉得该说些什么。 城门内却骤起几声:“城门落锁!出入严查!” 一阵沉闷又压抑的脚步,城门在安阳眼前缓缓关闭。 她眼前还忽然闪过几张熟悉的面孔,好似在侯府内见过。 安阳心中一颤,转身快步离去,又窜上一马车。 “师傅,往南边去。” …… 入宫拜年前,谢沄睿去了趟库房。 管家毕恭毕敬地递来账簿,还未待谢沄睿问什么,便说:“昨日世子妃记了批新账过来,进了百两白银。” 账面做得毫无破绽,那百两白银也摆在铺内。 事实摆在眼前,谢沄睿却俞想俞觉得不真实。 安阳何处能遇上个苏州富商?甚至在他眼皮子底下和人暗通情愫。 管家适时提醒道:“世子爷,别误了入宫拜年的吉时。” 太和殿内。 文武百官齐贺岁后,便是筵宴。 仪式隆重,规模非凡,叩拜敬茶进酒等各种繁文缛节后,谢沄睿终于有机会喘口气。 在殿外冷风与簌簌的落雪中,谢沄睿的思绪凝滞一瞬。 分明也没带安阳出席过这样的场合,这时他竟想起她。 稍一转眼,谢沄睿又看见了后一步过来的秦至安。 想起这人之前对安阳心思不纯,谢沄睿一眼飘去,清浅又凌厉。 “秦将军,别来无恙。我府上那丫头安阳,你可曾见过?” 不知道是这谢沄睿直觉准,还是手眼通天,看见他与安阳晨时会面,正在试探。 难不成今日锁城的士兵里,都有侯府安排的人? 但是他一个纨绔世子,能有什么可用之人? 秦至安心一颤,面上却不显。 “不曾。怎么?世子府上丢了人,管我来要?” 谢沄睿忽而一笑,眯起眼看他:“秦将军,你说谎了。” 秦至安硬着头皮,故作坦荡地回视:“有何好说谎的?” 面前的纨绔世子好似被他两句反问给惹恼了,目光忽而阴翳地盯住他。 这骇人的气势,完全不像一个纨绔该有的。 “世子好手段,末将当时不过出言讨要安阳,便断了只手,真把人带走,命岂不也要被世子爷拿走?末将惜命,不至于为了个女人与世子爷作对。” 谢沄睿勾起一个讥嘲的弧度,很快又落下,变回往日里散漫随意的模样。 “既如此,秦将军往后也要管好自己的舌头。” 谢沄睿拂袖而去,带了些凌厉的力道。 秦至安盯着他的背影,想着这谢沄睿并不知晓,果然是在诈他。 彻底回过神时,秦至安才发现自己背后已冷汗涔涔。 他忽又想起,晨时见到安阳时她的模样。 她面色惨白,形销骨立得叫人怜惜,整个人像张脆弱苍白的纸,恍若被风一吹便倒。 眼神却是坚定的,内里有种坚硬的质地。 可见她在那镇远侯府并不顺心,也下定了要走的决心。 何不帮她一把? 只是,秦至安看着谢沄睿如常的啷当步伐,竟品出些萧瑟惆怅来。 他轻笑,几分怅惘几分暗嘲。 “哪里能想到,像他这样冷心冷肺的人,对安姑娘还有几分真情在呢?” 年初三,老鼠嫁女,不宜拜年的日子,侯府内难得清闲。 谢沄睿坐于书房内,执笔落于宣纸上,却只留下一个墨点。 他神情难辨,眸中阴翳,却又似林中有溪水淌过,时有幽光。 第13章 晋照是五年前替补到谢沄睿身边的侍卫。 五年已算长了,也瞧着世子步步成长为如今这般深藏不露的模样。 但世子这副样子,他也鲜少见到,像处在爆发的边缘,却深深压抑着。 可偏偏他表情如常。 但晋照也知道,像世子这种身居高位、心中该藏事的人便是这样,面上越亲和,心里的情绪也就越暴戾。 晋照正想着,就听面前的主子发话了。 谢沄睿嘴唇翘着,眸中却无丝毫温度,语气甚至比这冬日的气温还要冷上几分。 “再去查,究竟是何人出钱,又到了何地。” 世子虽没明说,但晋照也知道他口中要的人是谁。 这话也无非是就算是掘地三尺,都要把人给找回来的意思。 晋照领命退下了。 一切重回寂静,谢沄睿转头,将目光落到窗外。 雪不知何时停了,甚有白日冒头,落于地上枝上,似有浮光跃动。 “世子爷。”有人垂头弯身进来了,“奴婢为您奉茶。” 谢沄睿未动,只分了个眼神去。 小婢女上前递茶,谢沄睿觉得她眼熟,又注意到她脸红肿,低垂的眼中还带泪。 好像是安阳之前培养的新奴婢。 分明眉目神态都不像,却让他幻视初入侯府的安阳,没干好事被惩罚后,可怜兮兮的模样。 谢沄睿手指点点桌面,出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脸又是怎么了?” 小婢女慌张跪下了:“奴婢雪霁,有劳世子爷挂心,只是小伤,不碍事的。” 雪霁,倒是好名字。 谢沄睿挑挑眉,已有不耐:“说。” 雪霁身形一颤:“是、是梅香姐姐打的,但都怪奴婢办事不利,这才被教训了。” 谢沄睿轻嗤一声:“你倒是好心肠。” 梅香,他想了一下,是齐婉兮塞过来的人。 初一晚上的事,说安阳走了,没人贴身照顾他,就塞了个梅香过来。 谢沄睿垂眼,神情不明,心中暗嗤:齐婉兮这个世子妃,后宅的手段也学了不少。 这齐家文臣、皇上指婚,怎么想怎么都有监视目的。 见雪霁还跪着,谢沄睿说:“起来。” 雪霁颤颤巍巍地起来了,仍低眼垂眉,目不敢视。 谢沄睿不由得想自己在安阳心里是个什么形象了,怎么都教出些战战兢兢的人来。 “你多注意梅香的动向,有异便来禀报。” “是。” …… 年初四,兵部尚书病逝。 谢沄睿一袭白裘,祭拜完回府后,有人呈上密奏。 “推举上去的名额,皆是咱们之前培养的官员。” “知道了。” 五年前,谢沄睿还在京城里将闲散世子当得好好的。 父亲却忽然来信,说六皇子夺嫡,镇远侯府将倾囊相助。 那时,六皇子受废太子一案的牵连,被天子授镇南王,明升暗贬,远去南境作战,形同流放。 作战艰苦,但也颇得民望。 镇南王府与镇远侯府,皆在南境。 虽说抵御外敌,一王一侯却极易串联,京城这圣上好似对南境的势力毫无戒备。 不知是自己表现的纨绔麻痹了天子,让其迟钝到养虎为患。 或是外敌解决后卸磨杀驴…… 成王之路血腥,谢沄睿宁愿相信是后者。 多事之秋,谢沄睿嘱咐一句:“处事谨慎,少出风头。” 来人恭敬应道:“是。” 见世子神色莫测,似还有事吩咐,于是开口问道:“世子可还有事?” 第14章 谢沄睿想起之前碰到过替安阳治病的郎中,问过她的情况。 身受重伤,又是小产,没好生保养,还受了风寒、大病一场。 怕是要落下病根。 他辗转数夜,梦里皆是安阳受困,如今想来,都觉得她性命堪忧,格外焦躁。 晋照在这时进来了,屈膝禀报道:“有探来报,说看到安姑娘独自一人出了城门。腊月间,侯府并无陌生富商往来,出现男丁只有送肉的屠户。” 纵使只是白银,百两,也不是普通人能拿得出手的。 此人此事只可能是齐婉兮杜撰。 那人,到底又跑哪里去了? 下落不明,难不成真是她自己想走,可,怎么可能呢? 还是这天子指婚的齐婉兮是枚暗桩,派人掳走了安阳,此后好威胁自己。 晋照又说:“弟兄们几乎要将京城、苏州翻个底朝天了,都没有找到安阳姑娘的下落。” 谢沄睿心中不安感愈发强烈,寒声道:“继续查。” 观者不免汗颜,刚刚还说要处事谨慎的世子,为了个女人,几乎让手上的势力倾巢出动。 …… 夜色清亮,却有扫兴的东西从屋外一闪而过,谢沄睿在桌前,眼神骤变。 房顶上的晋照倏地跃起,只见几名黑衣死侍进了谢沄睿的房间。 房间中黑了灯,一死侍却夜视极好,直接持剑朝谢沄睿刺来—— 安阳奔波五日,行至萝水城。 她刚在城中各处打听过三姐安琅的消息,却是一无所获。 奴婢转卖、换府,改名换姓,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甚至,没碰上好主子,有可能性命都没了。 安阳头一回对自己的渺小和羸弱有了确切的认知。 又过几日,安阳到了苏州。 她于城外一处破败的文庙落脚小住,外出捡柴时却听见了串凌乱的脚步声、兵器相接的打斗声和求救声。 安阳心中一凛,想到白日听人说过附近山匪出没,难不成被自己遇上了。 她躲在暗处,看见锦衣华服的一老一少,两人通身气派,只是忙于奔逃,如今都显得狼狈了。 打斗声已然近了,安阳没法儿见死不救,悄悄招手。 一番周折辗转,安阳带着两人进了一处隐蔽的山洞。 安阳在谢沄睿身边十二年,野外生存的事情在他处境艰难的早些年间常有,耳濡目染间学到的皮毛终于派上了用场。 看着安阳熟稔地处理各种藏匿事物,又递出药瓶、清水,年轻女子心神稍安。 她朝安阳一拱手:“吾乃苏州苏府三小姐苏妗芫,这位是我祖母,多谢侠女仗义相救,必有重谢。” 安阳心说这大小姐莫不是话本看多了,被贼人追杀仍能苦中作乐,自己要是侠女,早就将那伙人撂倒了,哪用藏匿至此。 她面上不显,仍客客气气:“苏小姐有礼,举手之劳罢了。” 有道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安阳将水递给面前这位惊魂难定的老妇人,关怀又和善:“老夫人,您也喝点吧,是干净的。” 苏老太太抬头,看清安阳那张脸后,眼泪就忽然下来了。 …… “世子,雪霁来报,已将梅香与暗通之人一网打尽。” “把人带进来,将世子妃也传来。” 书房内,谢沄睿上半身坦露,精壮的力道感十足,丝毫不见纨绔应有的瘦弱,却绑着绷带,还有血渗出。 前几日谢沄睿故意被刺伤,露出破绽来引蛇出洞。 那梅香果真按耐不住了。 这十来天,齐婉兮鲜少同谢沄睿私下见面。 她满心欢喜地来,却在推门而入时听见皮开肉绽的声音。 随后,便看见梅香疲软地倒下,而谢沄睿半张脸隐在阴影中,脸上溅了血,眼神漠然,犹如一杀神。 他一甩剑,血刚好洒在齐婉兮脚边。 晋照在一旁,旁若无人地感叹:“世子爷以往生活起居等日常事项,皆经安阳之手,从未有过泄密情况,没想到只是换了个人,能捅出这么大篓子。” 齐婉兮的冷汗忽地下来。 梅香死在此时,是犯了事?还是与之前府内的刺杀有关? 想着,她又忽然惊觉自己被‘举案齐眉的爱情’麻痹许久,世子爷其实从来没把她当自己人。 生活起居不经她手、杀她送来的侍女,还要当做威胁她的手段。 第15章 如今的样子,才是他的真面目吧? 就为了安阳,让世子爷不惜在她面前破功? 思绪急转间,谢沄睿已朝她看来。 男人漫不经心地擦着剑身的血,一双眼却紧盯着齐婉兮。 “世子妃,你可还记得那人长相,从何处来?婚期又定在何日?安阳也是本世子之前的通房丫头,理应送去贺礼,本世子也想见见,到底是何种男儿,能不介意女子过往。” 齐婉兮有种被野兽盯上的感觉,脸色苍白如纸,颤抖着唇,一句话都说不出。 见她不答,谢沄睿笑道:“为了能让安阳从侯府脱身,世子妃当真是尽心尽力。” 他脸上明明笑容亲和,却如同渗了冰一般,冷而阴骘。 齐婉兮腿发软,强撑着才没跪到地上。 她算漏了一步,没想到谢沄睿对安阳的重视程度,远没有表面看的那般简单。 她双手发颤,在满屋的血腥味中掩住口鼻,闷而颤抖地说道。 “安阳已在腊月初四自赎自身,她、她是自己想走的,和富商走的说辞,也是她托妾身帮忙……” 此话一出,谢沄睿脑中犹如有洪钟在鸣,让他有些发怔。 安阳这名字,光是想起来,他就觉得心间异样。 时而觉得窒息,时而又觉有细针密刺,心跳有时急促,有时又错落。 听这消息,分明愤怒与疼痛多,他提起多日的一颗心却终于落地。 谢沄睿分辨不出这是什么情绪,可安阳,不过一卑微之人。 她死心塌地地爱着自己,叫他觉得自己什么都不需要去想去做,她也会永远站在他一回头就能看得见的地方。 谢沄睿捏紧了拳头,手臂青筋都凸起,指骨用力到泛白。 他盯着泪水流了满面的齐婉兮,静默许久,才咬牙切齿般地重复一遍:“她,自己想走?” 她怎么能走,又怎么敢走。 “是、是……”齐婉兮撑着墙,才没膝盖发软地跪下来,“妾身与安阳虽只相识短短三月,但也算是交心之人,安阳曾说,自己到了该走的时候,一介婢女,也不可能同世子爷一生相守。” 好一个交心之人。 好一个一生相守。 谢沄睿不屑两人情意,也暗嘲安阳痴心妄想,却有种怪异至极的失落。 他又叹自己过于自傲,或是太工于心计,将安阳离开这简单的事情,弄得这般复杂。 日子已经过了十多天,她人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谢沄睿叫了人来将齐婉兮送回院里之后,如同脱了力般地坐到椅子上。 这些天,抓到了许多人,严刑拷打之下,竟无一人识得安阳。 之前,谢沄睿就隐隐有预感,安阳的消失,好像与阴谋无关。 谢沄睿放空一瞬,目光垂落在地上的血迹上。 之后唇角一勾,是嘲讽的弧度。 安阳这女人也是真聪明,精准拿捏他的心性,让他兜了这么大一圈。 要么漠不关心,要么觉得牵扯甚广、追根究底。 谢沄睿似笑非笑,而后从喉中溢出一声低笑,她竟敢利用他的忧心…… 晋照适时出声:“世子爷,世子妃呢?还能不能留。” 谢沄睿回神。 齐家的一切皆已摸清,身家清白,齐婉兮也没有召来刺客的手段与胆量。 他冷笑一声:“留着吧,还需要她当好我的世子妃。” 晋照安心一瞬,世子爷还没为了那安阳理智全无。 可下一刻,他又听谢沄睿说:“就算掘地三尺,也要将那女人给找出来。” 晋照单膝跪地,拱手疾声劝道:“世子爷,万万不能为了一个女人坏了大事啊!” …… 春色犯寒来,时和气清。 苏府内,苏老太太所居的满春院中,桃树抽枝,花苞嵌枝待开。 亭内,一女子卧于椅上,云髻稍散,身上搭书,面上覆帕遮光,一节细白藕似的小臂搭于椅旁。 有人小步匆匆而来。 “大小姐,您果然在这儿躲清闲呢——” 女子懒懒抬手,揭了脸上的帕子,露出姣好的面容。 娥眉淡扫,清眸流盼,丹唇微翘,秀靥比花娇,却无媚态。 第16章 身上的桃粉衣衫甚至叫她穿出一种冷清感。 两月前,家里多了个天仙似的大小姐。 看了快两月,小婢女还未习惯,经不住美貌地放软了声音。 “大小姐,苏老太太正大发脾气呢,怕是非要您哄才奏效了。” “知道了。”安阳长眉一垂,又问,“行程已经定下来了?” 婢女回:“是的,明日便能出发了。” 那日途径苏州城外,安阳搭救了苏老太太和苏三小姐。 苏老太太神智清醒,却好像有些认知问题,将她当做了早夭的外孙女。 送二人回府后,苏老太太便留着她不肯她走。 恰逢苏老爷回府,见了安阳便是一番叹息,说:“这模样,是有些像。” 苏老爷那讳莫如深的样子,安阳也不便再问。 苏老爷又说:“以后便把苏府当做自己的家。” 最后,她就被孝心深重的苏老爷收作了义女,留在了苏府。 “好的。”安阳起身离去。 婢女怔怔看着她的背影,那细腰恍若一手可握,有种风吹就倒的娇弱。 她不由得喃喃道:“这么个美人儿,为什么非要跟着大少爷的商队南下,风吹日晒得去吃苦呢?” 安阳驾轻就熟地进了苏老太太屋内。 老太太阖眼坐在榻上,一派沉静的模样。 屋里却是杯盏、花瓶碎片满地,分明是发了一通大脾气。 安阳没走过去,反而是蹲下身拿手去捡那些碎瓷片。 苏老太太看得着急,难免有些疾声厉色:“安丫头,你还不快给我过来!” 老太太也就是脾气火爆,在安阳面前却是纸老虎。 安阳蹭过去,挽住苏老太太的手,神情娇憨:“祖母真是身子骨健朗,精力十足,哪像安阳,不过开春月余,这清闲的日子呐,就养了一身懒洋洋的骨头。” 屋内的婢女对这一幕早已见怪不怪。 这苏府新来的小姐安阳,就是有别样的本事,能让苏老太太一腔的怒火不舍得同她发。 这不,刚刚还是发完一通脾气,才遣人去把她叫来了。 苏老太太睁开眼,仍是难掩怒容,却只是轻戳了安阳的额头,刻意压低了怒气低声说:“你呀你呀,真是变着法儿说自己想跟着商队出门。” 苏老太太对安阳宠爱纵容,她对苏老太太也似有天生的亲近。 苏老爷对她也是宽和地异于常人,竟让她这个外姓人插手苏家的生意。 安阳自己是女人,还是在京城浸润多年的女人。 她自然懂女人,也懂创新,脂粉加苏家特制的美容养颜的香料,造型上细细雕琢,生意上没让人失望。 天下总没有什么白来的善意,她一个外人待在苏家,自然也要为苏家创造价值。 况且,她一名不正言不顺的小姐,还是奴藉出生,血液里的不安时时刻刻敦促着她。 她总要学些真东西,有傍身的本事,能够安身立命。 安阳言辞恳切,隐去了苏老太太不爱听的那部分,很快让老人家松了口。 望着安阳离开的背影,苏老太太旁边的李嬷嬷也惊奇道:“老太太,您就这样让安姑娘走了?” 苏老太太拿起一杯茶,无奈叹气:“她这性子,和她娘一模一样,认定的东西再难改变咯,只希望啊,她别也在外头遇上个劳什子‘知心人’,卷入纷争中,最后丢了性命……” …… 第二日,苏家商队出发,只有苏老爷和苏家三小姐苏妗芫到场。 苏老爷拍拍为首男子的肩膀,嘱咐道:“陵川,此行路遥,你是大哥,记得好好照顾安阳。” 被称做陵川的男子回头,轻飘飘地看了安阳一眼,不屑嗤笑道:“商队南下人数众多,自顾之余,谁还有精力照顾一个女子?她执意要来,只能自求多福。” 这安阳三月前到了苏府,全家人都和被她灌了迷魂汤一般,对她关怀备至、赞不绝口。 天知道她是不是别有用心,一看那长相,心思就不单纯。 再有经商天赋,也不过是个苏州的小铺子。 要没那点营收,他苏陵川连她进苏府的门都不会同意。 安阳正被苏妗芫拽着说话,千叮万嘱说到了南境漠城,若能亲眼见到镇南王殿下,一定要替她转达崇拜之意。 镇南王,驻守南境的英雄,传闻中甚至说他一心为国,无意娶妻。 而刚刚苏陵川所说的话,也一字不落地传到她耳朵里。 安阳抬起眼,与苏陵川对上视线。 此人眉目精致,却张扬无比,有桀骜之气。 第17章 谢沄睿虽自视甚高、平等地瞧不起所有人,但那副纨绔到底是装出来的,她与他一同长大,能发现不自然之处。 而这苏家大少爷苏陵川,是浑然天成地将眼高于顶这词外显,又落实到行动。 安阳似对这敌意浑然不觉,轻笑道:“多谢大哥提醒。” 苏陵川哪想会吃颗软钉子,不耐烦地将舌头往后槽牙一抵,冷声道:“走了!” 苏老爷目送安阳上了车,目光怅惘起来。 安阳面对伤害有种奇妙的能力,淡然如水般包容,又能叫话原封不动地顶回来,让人也讨不到好。 她身上那张温柔却坚韧的感觉,叫他很是熟悉。 就好像一个只应该存在在记忆中的人,又出现在眼前一般。 可细细回想,却又再没了踪迹。 苏妗芫准备回府,发现父亲未动,疑惑道:“阿爹,你怎么了?” 可能也正是这种相像,叫他这不好相与的小女儿,也同安阳亲如姐妹。 苏老爷叹了口气:“妗芫,你还记得小时候那个抱过你的姑姑吗?” 苏妗芫回忆了一下,忽而掩住嘴,惊呼一声。 “爹爹,您是说……!” 苏老爷未答,叹了口气回府去了。 苏家商队一路行商,安阳耳濡目染学了不少。 今日跟在这个商铺身后,明日打入另个掌柜的队伍,丝毫没有不适应。 更遑论有什么和苏陵川攀亲带故的心思了。 倒是苏陵川设想的一切女人的麻烦全没发生,觉得相当惊奇。 商队在璃城客栈落脚,稍事休息时,苏陵川在楼上喝茶,实际在暗中观察安阳。 他身旁的小厮怀听将少爷的行为尽收眼底,也不动声色地朝安阳看去。 那女子就梳了个简单至极的发髻,穿得也甚是利落简朴,却难掩惊绝姿色。 她毫不恃宠若娇,礼貌回绝了想要帮她搬货物的汉子。 怀听说:“这新到的安小姐看着柔弱,风吹就倒,没想到是个能做事、会做事的妙人,商队里也是一团和气,有事儿冒头也被安小姐解决了。” 苏陵川-怀听说出自己的心声,暗瞪他一眼,骂道:“她是什么样的人,本少爷自己会看,要你多嘴?” 下午,安阳独自出了客栈。 苏陵川带着怀听一块跟上了,不屑嗤道:“我倒要看看,这安阳到底想搞什么把戏。” 怀听心说,您就是担心安姑娘吧。 还以为安阳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结果她只是走街串巷,到各府打听一个叫安琳的人的消息。 安阳也知自己此行是大海捞针。 再一次得到否定答案时,她道了谢,走回街上。 她难掩失落,在迎头撞上苏陵川时,又将情绪收敛得很好。 “大哥。”安阳早知道有人在跟着自己,没表现出意外。 她将眼一弯:“大哥是担心我,才特意跟着的吗?” 苏陵川将眼别开,未作应答,转身便走。 安阳便也自然而然地和怀听走在一块。 “安小姐此番出行,为了找人?” 安阳点头,说得坦荡:“十二年前,我和三个姐姐被人牙子卖掉,我记得大姐就是在x城。” 她顿了一瞬,“只是,我只知道大姐的名字,分别了十二年,我连她长什么样子都记不得了。” 前面的苏陵川送来一声嗤笑:“大海捞针。” 这人话是这么说,傍晚却叫怀听递来了消息。 “早几年,安琳从城北的江府出来,和一个送货的农夫走了,日子过得很好,孩子都养了两个。” 安阳有几分对苏陵川热心肠的惊奇,但还是激动的情绪更多,她按了按眼角,没让眼泪流下来。 她认真同怀听道谢:“谢谢。” “安小姐不去见见她吗?” 安阳摇摇头。 穷苦人的命运一如柳絮四散,飘落各方,但依然能够生根。 贸然打扰,只会横生事端。 她知道大姐过得好,就足够了。 …… 第18章 苏家商队继续南下,走走停停,历时两个月,即将抵达漠城,景色也逐渐荒芜。 队里有人感叹:“南境近年也真是太平不少,早几年,商队都是不敢通到漠城的,生怕遭了流寇或是敌军。” “这么多年,也多亏了镇远侯和镇南王在南境作战。” 怀听将水囊递给安阳,她道谢后接过。 喝水时,安阳不动声色地打量起在一旁撸起袖子同人一块卸货的苏陵川。 这人面容精致得很容易让人忽略他也是个长手长脚、身强力壮的年轻男人。 瞧着他对自己横眉冷对的样子,安阳也别有恶意地揣测过,想这苏家大少爷就是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富家少爷,靠身家压人、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 结果一路下来,赶路、吃席,安阳看着这苏陵川周旋人情、砍价杀价。 发现他对市场行情、资金进出渠道等各种事项,竟是样样不落。 “少爷就是嘴硬心软,对自己人很好。”怀听说。 安阳没有偷看被人抓包的紧张,从善如流地点点头:“是啊。” 南境山野的夜色清亮,月明星稀。 安阳跟着商队值守的人一块,分了任务区域巡逻戒备。 正走着,一阵浓烈的血腥味飘来。 安阳警惕看去,只见一黑衣人扛着另个黑衣人蹒跚走来。 再定睛一看,那扛着人走的男子,竟是五年前从谢沄睿身边消失的贴身侍卫晋明。 “安阳姑娘!”他也还认得她,匆忙唤道。 “劳烦您帮帮我们!” 苏陵川听闻今日值夜有安阳的事,不免有些焦心。 没想到是派出去暗中保护她的怀听先一步回来。 他刚要问什么,客栈的门就被安阳推开了,身后还跟着两个男子。 一个身受重伤昏迷不醒,一个神智虽清醒,但也好不到哪去。 安阳同苏陵川对上视线,就听大少爷一声挖苦:“你还真是喜欢捡些阿猫阿狗回来。” 安阳也奇怪怎么每回救人积德的事情都让自己碰上了。 但她笑着,将话呛回去:“大哥有所不知,安阳上一个救回来的人是祖母。” 苏陵川被她噎了个半死,偏偏始作俑者还轻飘飘地走了。 他侧头问怀听:“痕迹清理干净没有,别让人发现什么尾巴。” “回大少爷,小的已经全弄好了,没人会知道安姑娘救了个人回来。” …… 漠城本就是商队的最后一站,安阳救回来的人,她便留守客栈,没跟着进城。 几日下来,那身受重伤的公子外伤被好生处理了,内伤服药调理,虽还未醒,但性命无虞。 随行的郎中啧啧称奇,受这么重的伤竟还能保住性命。 这话刚出,郎中就被晋明瞪了一下,缩头缩脑地出去了。 这时,晋明才有功夫和安阳叙旧:“安姑娘,你怎会在此,难不成是世子在京城出了事?” “并非如此,是我从侯府离开了。” 安阳表情未变,眼神却漠然。 她随意将视线落到床上仍昏睡着的男人身上。 发现这人被擦去血污,露出轮廓分明而深邃的五官,重伤后的虚弱弱化了他身上的冷意。 安阳直觉此人身份不简单,但并未多问,只说:“商队很快就要回程,时机合适时,你带这位公子走便是。” 晋明也再说什么,道了谢。 两日后,安阳最后一次来送药,不曾想那昏迷的公子已经醒了。 门缝中,她能看见淡白烛光勾勒着屋中男人深邃的轮廓,他眉目逼人得不似尘世物,故而也冷寂得犹如山巅雪。 “殿下,此次事故横生,是属下护卫不利。” “无妨,此次也知京城那边已有了动作,战事即将平息,有人坐不住了。” 这人依然有些气虚,声音却寒凉得犹如长冬深雪。 安阳愣住。 在这南境,能被称为殿下之人,也就只有那位被封为镇南王的六皇子了。 她心头骤惊,在房前放下药,飞快地转身离去。 …… 两年后。 第19章 苏家在一月前举家搬迁到京城。 京城有传,苏家大小姐明眸善睐,云鬓花颜,更是心纯良善之人。 安阳在房中,拿着这篇惊才绝艳,却是用来夸赞自己文章,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 “依奴婢看,这片文章真是句句属实。”小丫头将发簪固定在安阳发髻上,又看向镜中。 镜中女子如美玉雕琢,不媚不艳,脱尘出俗。 “若不是这篇文章,我也不至于今日被公主召入宫中。” 两月前,南境战乱平定,今日是镇南王率领南境军班师回朝之日,朝野共贺。 今夜太和殿隆重设宴,白日里也有场世家权贵的女子聚会,安阳被长宁公主特召入宫。 安阳只叹一切阴差阳错。 一月前,苏家迁京,安阳想走,结果苏老太太身体大不如前,不想她离开。 这两年走南闯北,最终还是兜兜转转绕回了京。 本想着深居简出,找到机会离开。 没想到上街时,她随手帮了个人,结果是位文学大家,一篇文章下来,让她进了避之不及的皇宫。 安阳坐上进宫的马车,盘算着到时找机会,女子聚会后借故溜走好了。 她不想遇见两年前搭救过的镇南王,更不想遇见谢沄睿。 昭和宫内,到场皆是家世显赫的贵女。 安阳再游刃有余,在长宁公主青眼有加之下,也是筋疲力竭。 用完午膳后,她终于找到机会躲清闲。 从宫苑里的假山一拐,却迎面撞上个人。 来人着澜夜色华服,金线绣花纹样,又配黑色玉石珠点缀,气势逼人。 清隽而凌厉,能窥见经年累月所经霜刀雪剑,分明近在眼前,却犹如隔雾观山。 只是,如果不是长了张两年前搭救过的、六皇子的脸,将会更好。 安阳无处闪躲,只能低眉垂眼问安:“民女见过镇南王殿下。” 镇南王的目光垂落,能看见面前女子纤长的眼睫。 他将唇一抬,勾出个毫无温度的笑意来:“当年姑娘走得匆忙,本王还没来得及道谢。” 这话将安阳心里最后一丝侥幸打碎了。 她抬头,想说什么。 忽有人声,安阳感觉手臂一紧,眼前一晃,视线骤然暗了下来。 回神发现,自己被这镇南王带进了假山洞中,还被他压在墙上,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的雪松气息。 “想必安姑娘也知道我所谋之事。”男人语气清浅,眸中泛着冷光,“天下嘴严之人无非是死人,或是自己人。” “此番回京,父皇自是要为本王张罗亲事,苏小姐要么死,要么,当我的侧妃。” 安阳心如擂鼓,只觉整个人被架在火上。 她亦沉声回道:“殿下忧心此事,不过是担心苏家不为殿下所用,苏家三娘更需要这门亲事,她乃嫡亲小姐,比我这个义女更能掣肘苏家。” …… 谢沄睿缓步来此。 他刚见镇南王消失在此处,还拽了个女人进假山。 南境民风真是愈发彪悍了,这镇南王沈闻铮也是胆大,看似冷淡,却在皇宫内就敢与女子亲香。 禽兽披人皮的事情,谢沄睿也见过不少,早已见怪不怪。 他漫不经心道:“殿下,人已经走了。” 沈闻铮与那女子挨得极近,谢沄睿扬起眉,发现她似是浑身一颤。 她转过头来。 明灭不定的光线下,谢沄睿看清了她的脸。 这张脸在过往六百多个日夜里,几乎夜夜出现,早已镌刻在谢沄睿的心里。 安阳,是安阳。 竟是安阳! 谢沄睿无法形容此时的感受。 似是狂喜,又似嫉妒。 可这两者,与他而言皆是陌生的。 安阳,怎么会是安阳?! 他找了两年的女人,为什么会出现在宫里,出现在沈闻铮的怀里?! 第20章 在往后要尽心辅佐的皇子面前,谢沄睿都几欲目眦尽裂,险些控制不住自己心中的情绪。 沈闻铮掀眸看去,表情仍是一派沉静:“本王知道。” 说话间,安阳感觉身前的男人制住了她的挣扎,几乎要将她碾入怀中。 此次回京,纵使她不想遇上谢沄睿,但也设想过两人碰上的情境。 商铺、酒楼、或是宫宴,一笑泯恩仇,或是彼此视而不见、形如陌路。 但绝不该是这般。 安阳也觉得自己该是心如止水的,而不是慌张、惧怕、又期待他的反应。 她分明不再爱他。 许是十二年,对她还是太过漫长,离开时决绝,再重逢仍是猝不及防。 安阳攥紧手,指甲狠狠地嵌在掌心,骨节都青白。 她叫自己冷静,续而乖顺地埋进了沈闻铮的怀里。 谢沄睿眸中的阴沉一扫而过,快得捕捉不到,转而换上一副笑面。 “殿下好意趣,宫中与女子调情,可是要先陛下赐婚一步,将婚事定了?” 沈闻铮眼神清浅,一扫怀中女子,“侧妃之位,也无伤大雅。” 这人语气随意,但也坐实了此想法。 安阳不愿出声,却也不由得揪紧了他的衣襟。 头顶似传来一声轻笑,却让安阳感觉轻得像错觉。 诡异的气氛在三人中不断流转。 谢沄睿看着安阳这幅舍不得从人怀里出来的样子,不由得心中冷笑。 可他心中再愤怒,面上却依旧如常。 “殿下,您今日是这宫中的主角,可别为了一个女人耽误了。” 安阳也没想到两个自己不想见的男人集聚一堂。 心说这谢沄睿真是难得给人台阶下。 安阳心安片刻,想着能躲一时是一时,谢沄睿也不至于在皇子面前捅破两人这层窗户纸。 沈闻铮抱着安阳的力道闻言松开了些许。 安阳也终于抓住机会从男人的怀里挣脱出来。 她面容平静,稍一福身,相当有礼,好似刚刚在男人怀中的不是自己一般。 “民女冒昧叨扰,这就离开。” 沈闻铮怀抱空落,偏头扬眉,看着安阳。 小没良心的,刚刚还意图用他遮掩,现在有了台阶,倒是用了就丢。 安阳弯着眼回看他,这人明明一张冷面,竟能瞧出几分揶揄来。 她用眼神表示:要不是您先来招惹,何至于落到如此尴尬的境地呢? 安阳收回目光,将粉饰太平的样子做了个十成十,抬脚欲走。 哪想自己悄悄地稍一抬眼,就对上了谢沄睿的视线。 他看起来相当在意,这份在意叫安阳有些惊讶。 这也是安阳头回正眼瞧他。 两年的时间,谢沄睿没什么变化,眉目深邃,背阔身挺,只是显得更加不动声色,善于伪装。 他这么多年未出京城,气势却丝毫不输她身边这个带兵打仗的王爷。 安阳感觉他目光深刻有力,仿佛要在她的脸上身上都留下痕迹。 目光交接下,她都能感觉到自己神魂忽起的颤栗。 安阳提着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般地轻轻呼出。 细细瞧着,谢沄睿这眼神,好似还含着怨怼,像在说她是什么始乱终弃的女人。 的确,在他眼里,是她先离开。 安阳却佯装不知,刻意无视他,稍一点头后,神色如常地收回了视线。 谢沄睿也不曾想到安阳如今此般胆大包天,终于屈尊降贵地出声问道:“你是谁家的女眷,于宫中私会外男,知道是什么后果吗?” 安阳能听出他语气中压抑的怒气,也因这问题停住了步伐。 沈闻铮在安阳身后,闻言便将放在安阳身上的目光转向谢沄睿。 他的目光中难得有两份外显的戾气,却也是极难捕捉的,似一把薄刃,寒芒一闪而过。 一时间涌动的硝烟味,只有两个对视的男人察觉。 安阳思索间,就听身后的男人解了围。 第21章 “沄睿,你别吓她。” 他声音在春日里都稍显寒凉,却一下将安阳的神思拉回。 她抓住机会,行礼退去:“民女告退。” …… 安阳在二人眼前翩然离去。 谢沄睿盯着她转身而去的背影,眸光晦暗。 刚刚安阳始终逃避与他的交流。 安阳,想躲是吗?那就千万躲好了,别让他抓到。 沈闻铮的目光也落到她身上,又状似无意的收回,看向仍盯着她的谢沄睿。 “此女有趣,头脑也甚是聪明,两年前的那场刺杀,就是她搭救了本王。” 谢沄睿方如大梦初醒般,“她?” 沈闻铮面容仍冷肃,眸中却多了几分温和之意。 “沄睿,你还记得我同你说过的,幼时在宫中被一个小姑娘搭救鼓舞。” 有些事情,按理来说不该有太深刻的印象。 可能是那日春光同现在一样好,也可能是那小姑娘太像那位与母妃交好、但深居简出的娘娘。 当年,沈闻铮是个母妃身份低微、自己也不甚受宠的皇子,谁都能踩上一脚。 安阳就是那时候出现的,将世家小姐的样子装了个十成十,将人都赶走了。 当时他倒在地上,想这小妮子还真是胆大包天。 她几步跑过来,分明逆着光,毛绒绒的头顶却都泛着华彩一般。 她把他拉起来,从怀里掏出用布帕包好的小糕点,几番犹豫后,还是递给了他。 小姑娘心疼糕点得紧,盯着他吃完了,又说:“我过来的时候,听见有宫人唤一丰神俊朗的男子为太子殿下,我远远看了一眼,感觉他是个好人,小哥,你去找他吧,他肯定会收留你的。” 他接受了她的好意,也真鬼迷心窍般去找了太子哥哥。 沈闻铮与谢沄睿缓步行至已然荒废的东宫。 宫门紧缩,空荡荒芜,只有梅树依旧,却仍是枝丫空荡。 前太子与徐将军谋逆一事,是皇上心中的不可触及的隐痛。 平反,则是他们心中的执念。 儿时,他和谢沄睿跟在太子哥哥身后学习的事情,仍历历在目。 沈闻铮望着这处,轻声道:“也算她给我指了条明路。” 谢沄睿也忽然意识到什么。 “你口中的姑娘,是她?” “是。” 谢沄睿瞳孔震颤,沈闻铮的心心念念,怎么会是安阳。 “安阳应是当年那位深居后宫的柔妃娘娘和徐将军的女儿。” 她实在很像她的母亲,再加上年龄相同…… 沈闻铮忽然问道:“她锁骨处,是否有月型的胎记?” 谢沄睿的第一反应是‘与你何干’,却又很快闭眸静心,劝诫自己莫要因一个女人坏了大事。 七年铺垫,终于将所谋之事的第一步做成。 毕竟天家亲情实在淡薄,稍稍运作,便能坐山观虎斗,看朝中可堪重用的皇子所剩无几。 皇上终于召沈闻铮这个身份敏感的皇子回京。 他回:“是。” “那便没错。” 从容如谢沄睿,也不可置信地后退半步,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凑巧的事情? …… 安阳作别二人后,在女子聚会上短暂停留。 宣传了一下自己正筹划的苏记酒楼的名号后,便借故告辞,回了苏府。 安阳歇在房内,脱下沉重的宫裙和头钗。 做完这些,她好似整个人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一般,只觉精疲力竭。 谢沄睿的事情先放一边,安阳将今日所见之事串到了一起。 谢沄睿和镇南王两人那熟稔的语气,分明是认识。 镇南王身边的小厮,原是谢沄睿的人。 第22章 镇远侯府,难不成是镇南王手中夺嫡的筹码? 苏府,也是真要因为自己那无意善举,即将淌入京城权利之争的浑水中…… 苏妗芫那丫头仍待字闺中,亦将镇南王视作梦中情人。 若是她愿意,苏府还有机会将被动化为主动,谈得优厚的条件。 事情想清楚了,却仍是烦忧多。 安阳叹了一口气,谁能知晓那在南境屡立战功的镇南王,昏迷时身上毫无杀伐之气,文秀脆弱得像个贵公子呢? “大姐姐。”苏妗芫从门口探出头来。 安阳回身看去,笑着招呼道:“妗芫,快进来。” 苏妗芫素来待她这个义姐亲厚,安阳也拿出十二分的真心回馈。 她在安阳身边坐定了,又靠上她,睁着双大眼问道:“大姐姐,你今天在宫里有没有遇上什么好玩的事儿?” 安阳沉吟片刻,说:“长宁公主身份高贵,却带人亲和有礼,今日邀请进宫的贵女,也皆是好相与之人,可见‘人以类聚’这词是对的。” 这明显不是苏妗芫想听的,于是红着脸摆明了问:“大姐姐今日,有没有见到大英雄,镇南王殿下啊?” 安阳本想打个马虎眼混过去,说自己晚宴都没去,如何能见到镇南王。 可想起两年前自己跟苏陵川的商队回来后,苏妗芫问起镇南王也是这般热络的样子。 嫁人这样的终身大事,若能让苏妗芫得偿所愿…… 安阳忽然问她:“妗芫,你对镇南王,是单纯的崇拜,还是想要嫁给他的那种喜欢?” 苏妗芫也没想到安阳问得这般直白,脸都羞红了。 但她掩嘴,坦诚道:“若能嫁给镇南王,就算是当个外室我都愿意!” 听了这话,安阳却忽然担忧起来,女子如飞蛾扑火般的奉献最是危险,皇权之争中也容易成为。 她没再说什么,打算先将事情搁置一段落。 屋内沉默下来,苏妗芫见安阳脸色不太好,问道:“大姐姐,你可是身子不太舒服?” 安阳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出了满身的冷汗。 春日和煦的阳光正好,安阳鼻尖出了点细汗,手脚却冰冷。 她摇摇头,说:“只是有些累了。” 苏妗芫松开了挽着她的胳膊,忙说:“那大姐姐好生休息,明儿还要去忙酒楼的事情呢。” 苏记酒楼的事情,从安阳和苏妗芫入京前就有构思筹备。 如今装修已大好,召了许多员工,皆是无家可归或是谋求出路的女子。 还请来了大厨,带着酒楼里的女人们一块学习。 一个月后,苏记酒楼顺利开业,鞭炮齐鸣,好一番盛大景象。 与苏家交好或是有意与苏家交好之人,皆送来贺帖、贺礼。 待人群散去,热闹留在酒楼里时,晋明带着一帮人,扛着个大东西进来了。 镇南王虽未到场,却遣晋明送来了上好的玉石貔貅。 然后被苏妗芫作主,摆在了酒楼大堂最显眼的地方。 晋明与安阳又有许久未见,站在她面前时竟有几分紧张,又把自家殿下的话带到了。 “殿下祝苏记酒楼开业大吉,生日红火。” 安阳心里颇有受宠若惊之感,面上却不卑不亢:“民女多谢殿下记挂。” 晋明又凑过来小声交代:“殿下不是不想过来,只是有要事在身,不便过来。” 安阳睨着他:“这话也是你们殿下的意思?” 晋明说不是。 只是瞧自家殿下那样子,其实挺想来的。 安阳说他乱牵线搭桥容易被揍。 晋明慌忙摇头:“这么些年,小的可就见殿下对安姑娘一人这样过。” 安阳汗颜。 那凌乱的关系还没理出一条清晰的线来,听这话真将她折煞了。 送了镇南王府的‘贵客’走,安阳才歇下来。 最近谢沄睿和他都没什么动静,应是朝中事务繁多。 刚刚在桌上,安阳还听人说起,镇南王殿下刚回京便崭露头角,接下了彻查贪官污吏一案。 摆明了让这个刚回京的皇子去得罪人。 但老百姓们不懂朝堂上的斗争和权利周旋,只知道谁保家卫国,谁为人民做实事,谁就是值得称赞的好人。 这事做下,也算好事一桩。 第23章 想完,安阳又觉得自己待在谢沄睿身边十二年,把心思也过得太深。 累人得很。 …… 又是半月,苏府正式设宴,庆贺乔迁之喜。 府上宾客不断,热闹红火。 苏陵川与安阳两人会面,他沉声问她:“开酒楼的感觉如何?” 这些日子苏陵川皆跟在苏老爷身后学着如何操持家中事业,比来时还要沉稳不少。 他愈发有大哥风范,安阳也当个寻常小辈,回道:“比管胭脂铺子辛苦了些,但妗芫很能干,酒楼里的姐妹也相当吃苦耐劳,我感觉很充实。” 苏陵川抽不出空去,但也知道家里这两个妹妹将酒楼操持得很好,在京城名声大作。 府门那边忽然喧闹了起来。 安阳看到了谢沄睿那张熟悉的脸。 他竟是不请自来。 苏老爷也没想到镇远侯世子不请自来。 纵使是京城中出了名的纨绔,但到底身份尊贵,不得不迎。 “镇远侯世子大驾光临,苏某有失远迎,还请世子莫怪。” 谢沄睿挑起一个客气而冷然的笑,稍一拱手,“哪里,苏老爷有礼了。” 侯府送来的贺礼抬进屋内,他又说:“苏老爷不会怪本世子未有请帖,却不请自来吧?” 苏老爷只觉他语气暗含不悦,分明只是一年轻小辈,却甚有威压。 他伸手请谢沄睿进门:“岂敢岂敢,世子请进。” 苏陵川注意到自己身旁的安阳脸色已有些发白。 他没问原因,只说:“累了就好好休息,不必站在门口。” 安阳感激地看他:“多谢大哥。” 她没作停留,转身便走。 谢沄睿本就一直留意着她,见她要走,眼神盯了过去。 第二次看她离开的背影,这感觉很稀奇。 苏陵川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挪了一步,将安阳的背影挡了个严实。 谢沄睿勾起一个稍显讥讽的弧度。 还真是有了群好家人。 …… 安阳有意避开府内宴会,到酒窖拿酒。 刚爬上来回到仓库,就感觉外面的光线一暗。 她抬眼看去,看见了谢沄睿。 谢沄睿的步子放得极慢,一步步朝安阳逼近。 他身形高大,眼神冰冷,极压迫,也极危险。 安阳紧了紧手中的酒,迎着谢沄睿的目光,她强迫自己昂头挺胸。 “世子在苏家府宅中乱晃,所谓何事?” 曾经在自己面前谨小慎微的婢女不再,改头换面,出落得惊艳绝尘,就是个如假包换的大家闺秀。 谢沄睿勾起唇想冷笑,声音却是咬牙切齿:“本世子还不想守这规矩,倒是你,你真想嫁给镇南王?” 沈闻铮在布局筹谋之余,还在为了迎娶苏家小姐造势一般。 不知是真有此意,还是为了防备赐婚。 镇南王要迎娶侧妃,只是无伤大雅的变数。 但谢沄睿发现自己无法容忍这个人是安阳。 安阳离开他也不过两年,照沈闻铮的说法,两人也不过几面之缘。 就这样短暂的时间,能让她放下和自己的一切过往,转而投入另一个人的怀抱吗? 她那么爱自己,怎么可能呢? 安阳也看着谢沄睿,只是两年未见,他的五官、气质,皆无太大变化,除了添了些阴沉。 却叫她觉得无比陌生。 许是对她的态度不同了罢。 但她不相信这是谢沄睿多在意的表现,只是从前的可控之物失控,他心有不甘。 安阳温和有礼地回道:“谢世子,两年前民女已自赎自身,民女的一切,都与您无关。” 第24章 她不再一口一个‘奴婢’,叫谢沄睿有种奇异的感觉。 好似早就该如此。 又好似事情的一切都脱离了他的掌控。 谢沄睿曾设想过无数次两人的重逢。 她只是女子,还如同菟丝花般在他身边待了十二年,不告而别、鼓吹自由,不过是闹脾气的一种。 他心中不安,却有她总会回来的把握。 抬步间,谢沄睿已站在安阳面前,没错过安阳此时眼中的惊颤。 他捏住她单薄的肩膀,寒声逼问。 “安阳,为何要不告而别?” 安阳垂眼,缄默不语。 恍然间,她又意识到,这两个问题好似真彰显了谢沄睿的在意。 他从来之要求下令,而非询问。 谢沄睿再如何游刃有余,心中压抑的那些暴戾情绪,叫他在这两年间,无时无刻想着要将她抓回来。 要是她再敢跑,他就打断她的腿,让她一辈子都只能待在自己身边。 此时,也恨不得将她直接从苏府掳去,伪造一个苏家大小姐的死亡,再将她牢牢锁在房内,只有他一个人能看见。 只有他一个人。 谢沄睿咬着牙,深吸一口气。 当年得知她是自己要走,心中后悔是有的,但说不上多。 他始终觉得两人的关系仍是他扯在手中的风筝线,时有松紧。 如今重逢两面,却有了断裂的迹象。 见她不言语,谢沄睿扯出一个残酷的笑。 “攀上了苏家的关系,就觉得能飞上枝头了?你又哪里配一个皇子的侧妃之位。” 他想叫她认清自己,用刺痛她的方式,让她知难而退。 让她意识到,她只能站在他的身边,只有他会垂怜她。 安阳眼神有些空。 “只要镇南王殿下喜欢,我欢喜,两情相悦便足够了。” 她知道这话是假话,可想起沈闻铮,她心里竟有种奇异的感觉。 谢沄睿没想到安阳在自己面前都敢出神,直接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他的语气极有力道,咬牙切齿着、一字一顿地逼问她:“两情相悦?” 安阳的下巴生疼,却不退不避,看着他,也一字一顿地回他:“是,就像你与世子妃那样,举案齐眉、两情相悦。” 那彻夜燃放的花烛、两人在她面前的亲昵、谢沄睿展现出的别样柔情。 于那时的她而言,那种似万箭穿心的痛感,她可能一辈子也忘不了。 可再痛,也比不过那日在雪地里,亲耳听到‘自取其辱’的滋味。 谢沄睿亲手将她的爱骨剥除,就那样看着她痛苦地匍匐在地,将她十二年的情感全然踩在脚下。 他将她当个玩意儿,当个宠物。 现在还仍把她当一只被他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对他摇尾乞怜的狗! 那么多年,爱他是她唯一做过的任性妄为地事情,抛下身份、尊卑,追随自己的心意,却只是那句“何必自取其辱”。 安阳认清了心念相通是妄想,知心体己是幻觉,最后也体会到了屈辱和绝望。 而谢沄睿竟体会到一种死灰复燃的狂喜。 就如同一切仍有转圜的余地。 “你还在意我,你对我,仍有情,对吗!” 这种话,安阳觉得可笑,也叫她生出无力之下,只能决堤的情绪。 “你不懂,你根本不懂!” 安阳发了狠似的想要推开他。 她手中的酒坛落地,瓷片碎裂,酒香四溢。 又似砸在两人心头,一时皆沉默。 谢沄睿定定地看着安阳。 不懂她,还是不懂爱。 谢沄睿不知道。 只是,他看着她脸上的泪痕,顷刻间,心中那种想要杀人的暴戾不在,只觉心乱如麻。 第25章 又好似被无数丝线牵扯,迸发出一种极深的痛意来。 这痛感深邃,叫他手上对安阳的钳制也不由得放开了。 在这以往他看不上眼的小小女子面前,谢沄睿竟清楚地感觉到无措。 原来,谢沄睿只是想要安阳回到自己身边。 完整的,鲜活的,心甘情愿的。 他头回放下面具,也头回在人面前低声下气。 “我可以懂,安阳,我现在愿意去懂了。” 安阳却忽地笑了,后退两步,极缓地摇了摇头。 “我爱过你的,谢沄睿。” “你分明也知道。” “太迟了。” 为何他这时,才说愿意。 为何她离开后他才后悔。 安阳看着眼前的男人,目光无悲无喜。 原来高傲如谢沄睿,也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她咬着牙,眼中的泪水已止住,眼眶却红得能滴出血般。 离开两年,她将一切琢磨得透彻,却也难抵此时的情绪。 如果不是齐婉兮嫁入侯府,她不会懂何为夫妻,何为一生一世一双人。 若不是她离开,谢沄睿亦不会懂自己对她是何种情感。 自幼时起,谢沄睿便在京城为质,为了在波云诡谲中生存,学会的也只有如何算计人心、权衡利弊,情爱之事他根本不屑费心。 爱是一种本能。 就像谢沄睿对她不自控的在乎,可这却也经不住长久的消磨。 于谢沄睿而言,争权夺利、浸润京城深谙权贵之道是消磨。 他瞧不上她的真心,更不需要她的真心。 于是对她而言,爱着谢沄睿,便是一种消磨。 好似一切皆注定,恍若无解的死局。 她不再爱他,她不再爱他。 本该至此告终,身居高位者却品尝到了后悔的滋味。 只因本触之可及之人彻底抽身。 在将近七百个日夜中的不解愤怒、以及谢沄睿自己都未意识到的相思折磨中。 在被安阳亲手撕开伤口,告知他‘我不可能再爱你’后。 他终于懂得了爱。 谢沄睿张了张嘴,竟难说出半句话。 “大小姐,是遇着什么困难了吗?” 有人在外头叫安阳。 亦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怪异氛围。 安阳对谢沄睿说:“你走吧。” 两人再也回不到从前。 谢沄睿走得失魂落魄,都未曾向苏老爷辞行。 苏老爷还甚是惶恐,怕有事得罪。 安阳安慰:“镇远侯世子纨绔不定,有什么麻烦也会当众找了。” 苏老爷安心些许。 …… 酒楼人多口杂,是各种信息的交汇之处,亦是方便造势之处。 镇南王声望水涨船高,渐渐地,民间也翻出些有关前太子一事的言论来。 “当今镇南王可是与前太子情谊深厚的兄弟,镇南王如此,前太子真能是谋逆之人?” “早些年就有人喊冤,结果如何呢?为前太子说话之人不是人头落地就是流放。” “你别说,愈发有种欲盖弥彰的可疑了……” 无人敢提及的往事忽然卷起舆论,安阳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几月,镇南王沈闻铮行事低调,为民办实事。 第26章 可再低调,安阳也知晓他如一把已然出鞘的利刃。 而利刃出鞘,自是势在必得,必要见血。 不管为夺嫡还是为伸冤,安阳只希望他能高抬贵手。 只是没想到,晚上酒楼即将歇业之时,迎来了这些天在他人口中的贵客。 来人一身玄衣,穿得低调随意,却不掩非凡的气度。 安阳坐在房里算账,和他碰了个正着,眼见躲不过,只能弯眼笑道:“真巧啊,镇南王殿下。” 沈闻铮一眼便知,这妮子其实心里在说:倒霉。 和只小狐狸一样,就是表面看着乖。 他将手中折扇一收,稍一拱手,颇有冷淡贵公子的风范,“叨扰了,安掌柜。” 安阳也回礼,说:“深夜来访,殿下所谓何事?” 沈闻铮道:“想法未变,只为求娶一事。” 安阳没有丝毫嫁人的打算,同时也觉得这镇南王行事匪夷所思。 一位皇子要娶一介商户家的女子,哪里需要如此大费周章地寻求本人的意见。 就算再不受宠,去求了皇上,一道圣旨下来,她不得不从。 总不可能不单纯为利益,而是心里对她有几分兴趣吧。 两年前,自己对他分明有救命之恩,何至于恩将仇报呢? 安阳忽而一笑:“陛下不轻易改变想法,民女也是。” “民女不愿因前两年的善念,入局成棋子,但苏家自是愿意同殿下喜结连理。” “吾家三娘待字闺中,崇拜殿下已久,更是苏家嫡亲的女儿,此般结亲不是更有价值。” 沈闻铮在她面前坐下,自己倒了杯茶。 听她说完,才喝了口茶,回道。 “安阳姑娘虽只是苏老爷义女,但早已成了苏老爷的左膀右臂,在苏家举重若轻,更听闻苏老爷将安姑娘视为己出,苏老太太更是将你视为掌上明珠,安姑娘身份有、手段也有。” 他的目光轻落在她清艳的面容上,轻笑道:“于我,不是更有益处?” 安阳的话被沈闻铮顶回来,她唇角微勾,葱白的手指摩挲着杯沿。 “殿下此番来京,可真是准备充足、洞若观火。” “屡建军功、风光回京,如今还荣升五珠亲王,殿下的野心,应该不止于此吧?” 两人目光相接,自是一番暗涌。 “小小女子,真是胆大妄为。”沈闻铮眼尾轻挑,手中折扇一转,轻落在安阳头顶。 “你是聪明人,应当知道祸从口出的道理。” 安阳挨了一下,手上却仍转着杯子,神情未变,垂眸轻叹。 “殿下既是想找盟友,那民女也该知晓殿下根底,只要您亲口所说……” 皇子怎会没有登临帝位的野心。 她明知故问,只为赌沈闻铮能为了不落人口实、横生事端,从而萌生退意,放下娶她的念头。 沈闻铮自然知晓她的心思。 他向来坦荡,所谋之事稳中向好,自会用承认让她心安。 “是。” 安阳眸光一震,猝然抬头,对上沈闻铮的视线。 那眸光如炽,竟坦诚得无一丝利用的龃龉。 活了二十来年,安阳早有了思维的惯性。 谋权之人,自是将利益作为绝对驱动,除此之外,再没值得费心的。 更遑论上位者对下位者时从不会出现的。 ——真诚。 沈闻铮对她却有。 这词在安阳心中落地,犹如玉石相击,引发阵阵激荡。 亦显得她之前对于他的揣摩与算计,都成了阴暗的。 他坦坦荡荡,将刚刚的拉扯也变得毫无意义。 她轻吸一口气,延缓了心中蔓延上的炙热。 “两年前,我撞破殿下身份,但殿下并未杀我灭口,想必是晋明同你说过,我从前是镇远侯世子身边的人,能算半个自己人。” “成为苏家小姐之前,我只是侯府内一小小通房,您与世子情同手足,竟不在意这层关系,执意要娶我为侧妃?” 沈闻铮轻笑,无意将与她的往事道来,只说:“吾乃粗人,自然不在意这些,更何况,若能殊途同归,何须问来处?” 第27章 安阳都能想到他会说:区区一女子,还妄想挑动男人之间的利益关系。 却是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好似将她刚刚纠缠起的心绪温柔理顺,又包容起来。 分明不算什么情话,却叫安阳心口发烫。 她怔怔看他,也怔怔回道:“殿下的意思,安阳知晓了。” 沈闻铮亦认真回看她,说:“只是当日有一事,我说错了。” 安阳意识到他用了平语。 “不是侧妃,是正妻。”沈闻铮说。 “此生此世,我只想娶一个女人。” 安阳为他这份坚定所震惊,只是这时,她还不不知道这代表了什么。 …… 这位镇南王殿下忽然清闲了下来,约安阳出游踏青,到了云觉寺。 两人出行穿衣皆相当简单,如同寻常世家儿女,除了皆是容貌姣好外,也毫无令人生疑的点。 沈闻铮去拿香之时,安阳遇上了许久未见的齐婉兮。 两年未见,齐婉兮丰腴不少,她护着微挺的肚子,能看出是有了身孕。 还在谢沄睿身边之时,安阳就预想过这个情形,而后又想起自己那个逝去的孩子。 她心中有一晃而过的痛意,却又伴着这寺庙中的佛音很快消散。 前尘已过,往事已矣。 齐婉兮看到她惊喜又惊讶:“安阳,你回来了?!” 安阳快步走去,用自己的手托住她。 从前怀孕时她也研究过,孕妇身子精细。 安阳语气稍有哽咽:“是的世子妃,我回来了。” 齐婉兮细细看着她,逐渐眼泛泪光,轻声说:“看你的样子,我就知道你过得很好,我也就安心了。” 齐婉兮向来宽和,没将她当下人,反而将她当朋友。 安阳点点头:“我如今已寻到安身之处,也有了立命的本事。” 两人执手相看泪眼,又互抹了眼泪。 安阳问道:“世子妃,你已有了身孕,怎么只带着小桃一人来上山祈福?” 齐婉兮说:“世子爷近日来忙得很,这种小事,我就想着别麻烦他了。” 安阳将她被风吹乱的发丝拨到耳后,两年前她为了替自己遮掩,肯定受了不少委屈。 再一转念,谢沄睿公务繁忙,沈闻铮又怎会轻松。 竟为了春日拜佛的习俗约她出行。 齐婉兮见她沉默,以为她还想着谢沄睿的事情。 “安阳,你有想过,再回到世子爷身边吗?” 安阳不知道这话题如何转的,摇摇头,“世子妃,你这么好,我想要你一生一世一双人。” 她将目光放远,看见了不远处拿了香回来的沈闻铮。 “你说,男人啊,总是能把心分成很多块,什么事业、家族、天下事,分给爱情的已经很少了,我觉得,你是能与谢沄睿同行之人,别再叫人横插一脚。” 齐婉兮看着她,有些发愣,安阳的待人之心,远比自己想的要真诚。 可她又想起往日里安阳伤心的模样,仍忍不住说道:“可是世子爷他,是真的很重视你……” 沈闻铮也看到了安阳,大步朝这边走来。 起身前,安阳说。 “婉兮,世子爷他,早非我所愿了。” “我等的人来了,我先走了。”安阳说。 齐婉兮顺着她离开的方向看去,只见她与一男子并肩而行。 怀孕这几月,她没再入过宫,在侯府也只待在自己房中养胎,自然不知道那男子是镇南王。 齐婉兮喃喃道:“安阳她,应当是寻到自己两情相悦之人了吧。” 两年来,她也总担心安阳孤身在外,遭遇不测。 也觉得安阳和谢沄睿关系至此,是因为自己的介入。 一旁的小桃上前,宽慰道:“肯定的,世子妃,两人有说有笑,氛围与旁人不同呢!” 她也希望世子妃能放下,别再焦心折磨自己。 …… 第28章 安阳与沈闻铮走在一块。 她半玩笑半认真地说:“公子还真是相当重视我,百忙之中还要同我一块来云觉寺上香祈福。” 沈闻铮无意彰显,也用玩笑地口吻回道:“大好春日,当然要与心仪之人一同,来求佛祖保佑姻缘。” 安阳也没想到,一清冷如高山深雪之人,简单说句话来,竟叫人心口发烫。 她故作镇定地从他手中拿了两支香,抬脚进殿,认真跪于佛像下、红垫上。 两年前的愿望,其实也算实现。 孩子未曾出世,自己也足够平和,与谢沄睿相见与否,也已无异。 安阳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地许愿:“家人平安无恙,往后顺遂。” “愿身旁之人大愿能成,前太子之事沉冤昭雪,此后,天下清明。” 而后她伏下身,头点地,双手齐耳,虔诚至极。 “安阳。”旁边的沈闻铮也跪在红垫上,忽然叫她。 “在此之前,我相信事在人为,从未求过神佛。” 安阳心念忽动,懂得了他的言外之意。 她是唯一一个。 安阳眼眶忽泛热意,良久后,点了点头:“殿下也是头一个,与我共同求神拜佛之人。” 两人共同面向佛像,俯身叩拜,许下了最后一愿。 …… 苏老太太已快至六十岁高寿,身体每况愈下。 从春到秋,小病不断。 两年前还是能笑能骂的老太太,如今只能在床上喝药度日,安阳心里很不好受。 她也跟着愁眉不展、郁结在心。 深秋,谢沄睿亲自送来了小郡主满月宴的请帖。 忧心着苏老太太的事情,安阳竟连齐婉兮何时生产的事情都不知道。 安阳从谢沄睿手中接过请帖,心绪复杂。 这厢楼起那厢楼塌,人来人去,已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可真发生在自己身边,安阳还是难以接受。 “安阳……”眼前的谢沄睿目含隐痛,出声叫她。 如今他与安阳,竟是要找些借口和机会才能相见。 重逢后,他心中所受的折磨,竟未比安阳不知下落的那两年要好过。 只是如今的安阳实在是无心应付,福身谢道:“劳烦世子亲自跑一趟了,多谢。” 苏府的大门在谢沄睿眼前阖上。 拥有真心的人,才有能够摒弃的机会。 是他先摒弃,为何在摒弃后会感受到痛苦。 他丢失的那颗心,好像再也找不回来了。 安阳与苏妗芫一同去了镇远侯府。 两人皆为祖母的事情忧心,都有些强颜欢笑的意味。 侯府的一切都没有变化。 安阳再度踏回这个生活了十二年的地方,只觉得心绪翻涌。 长久的爱恨,好似没有安阳想得那般,轻易的就能够风轻云淡。 安阳与苏妗芫携手向前,走到齐婉兮房中。 齐婉兮生了位小郡主,生育之苦后,她正穿着极厚的衣服,神情温柔地晃着摇床。 她平日里已经足够和婉了,如今更添母性的柔情光辉。 面对新生命的降生,安阳与苏妗芫皆是难得展颜。 苏妗芫对温柔之人皆有亲近之感,相当自来熟地围到齐婉兮身旁。 “世子妃,小郡主叫什么名字啊?您想好了吗?” “还没有。” 说着,齐婉兮忽然抬眼看向安阳。 “安阳,你有什么想法吗?” 安阳一时无话,抬脚走到摇床旁。 她本想碰碰这个婴孩粉雕玉琢的脸,却不想被这小娃娃牢牢抓住了手指。 第29章 细腻软嫩的像水一般,极其不真实。 安阳却忽然释怀,生命伊始,往事皆飘然。 她体会到一种真的放下。 齐婉兮笑着说:“这小妮子可是对谁都爱答不理的,对你这样热情,真是难得!” 安阳也笑了一下,相当真心实意。 “岁昭,如何?” “陈春杳杳,来岁昭昭。” 苏妗芫与齐婉兮皆说是好名字。 安阳将一个成色极好的玉镯套在小岁昭的手上。 小岁昭咂了咂嘴,还是不肯放开安阳的手。 …… 安阳和苏妗芫从房中出来时,刚好碰上与谢沄睿议完事的沈闻铮。 郡主满月宴是两人碰面的一次机会。 如今京城内,四皇子下马,沈闻铮已是储君之位的不二人选。 却仍值多事之秋,京城的肃杀之意明显,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前的平静。 苏家与镇南王府的合作隐秘,安阳与沈闻铮也是许久未见了,皆要避嫌。 两人目光相接。 苏妗芫早已接受了自己的姐姐和崇拜之人‘暗通款曲’的事情,自发地腾位置。 小桃也推开房门,恭恭敬敬地说:“世子爷,小郡主可想您了。” 此后四周已无闲杂人等。 安阳与沈闻铮相视一笑。 两人一同往外走,打算溜了晚上的满月宴。 院中的落叶被踩得沙沙作响,沈闻铮率先打破了沉默。 “与小郡主见了一面,好似别有感悟?” 安阳“唔”了一声,慢慢回道:“见证一个生命的,发现了向前看的意义。” 深秋之际,林中草木深黄,别有一番风景。 此时日色已近黄昏,安阳与沈闻铮一人一匹马,行至林间。 不知是否是心神骤松得缘故,分明是美景,安阳心里却隐隐有种不安。 可周围除了风卷落叶的声音,再无异样。 忽然,身旁的树枝上一只惊鸟掠起,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 沈闻铮神情一厉,察觉出不对。 安阳心脏骤然提起,环顾四周。 就在即将转头时,她的余光里突然闪过一丝亮色。 是一支暗箭“嗖”地射来。 安阳神色一惊,下意识就要朝沈闻铮身前挡去。 沈闻铮却先她一步扑来,一个转身跳上了她的马背,将她牢牢护在怀中。 安阳耳边是他的低喝:“你不必为我挡箭!” 她看不清后面,只能听到沈闻铮依然沉稳的心跳,以及身后箭羽射出的声音。 沈闻铮也没想到安阳看似瘦弱,危机当头,竟想拦到自己身前。 此刻独木行舟,只有他和她二人相依。 而她不惧生死,此情此景都未曾退缩半步。 这样的安阳,他要怎样不爱。 四周刺客愈来愈近。 沈闻铮驾马,凭借多年征战的经验朝薄弱之处突围,骏马跃起,突出重围。 安阳按照沈闻铮的指示,从他怀里拿出一枚信号弹,向天点燃。 身后此刻的攻势愈发猛烈。 一路奔逃,天已擦黑,山路也愈发崎岖。 一支冷箭破空而来,直接射在马腿之上。 烈马哀鸣一声,短暂地加快了速度,又很快跪到在地。 两人摔下马背,沈闻铮反应迅速,将安阳牢牢护在怀中。 第30章 此处山坡陡峭,碎石嶙峋。 滚落间,安阳听见沈闻铮喉咙中溢出的闷哼,也听见石头摩擦撞击骨肉的声音。 “殿下!” 她的心揪成一团。 沈闻铮却冲她宽慰一笑:“放心,我没事。” 可在鼻端漫开的血腥味根本骗不了人,安阳急得流泪。 沉闷一声,两人落水。 潮水激荡,几乎将安阳的心脏都淹没,她的手却被沈闻铮的大掌紧紧握住。 恍若一颗震颤不已的心终于落地。 分明没入水中,安阳却觉得踏实。 随波逐流许久,两人游回岸上。 安阳在岸边生了火,又着急沈闻铮身上被水浸泡过的伤口。 沈闻铮拗不过她,将湿淋淋的衣服脱了。 男人宽阔的后背上除了又被碎石刮出的新伤之外,还有各种陈年的伤痕。 安阳的泪水滚烫,落在他的后背。 沈闻铮叹息一声:“安阳,我幼时便见过你。” 安阳的注意力当真被他转移:“什么?” 沈闻铮缓声说:“应当是你头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进宫。” “你以为我是宫里受欺负的下人,还为我指了条明路。” 安阳完全没了印象,有些发愣,被沈闻铮拽到身前。 月色火光下,他一双眼灼灼,徐徐道来。 “你诚心待我,我便能给你我的一切。” 安阳反应缓慢:“一切?” 她不敢信,皇家血脉中,怎能有如此赤诚的心。 可她又想相信。 沈闻铮握住她的手,手心已然炙热。 “是,也包括男人对女人的,唯一一颗心。” 这分明是情之所至、诓骗人的情话,却仍叫安阳有种不可抑制地开心。 这好像是她头一回,真切的体会到心意相通的滋味。 半夜,谢沄睿带人一路找来时,便看见两人相依而眠的画面。 他一颗心仿佛被撕得粉碎。 此时,谢沄睿好像终于体会到安阳离开时的感觉。 看着所爱之人与他人厮守,他可能真的要后悔一世了。 …… 又是一年冬。 京城的冬日依旧寒意料峭。 四皇子因安排对沈闻铮的刺杀彻底被逐出京城。 大局已定,只待开春立储。 苏府却笼罩在悲伤之下,苏老太太日渐虚弱。 郎中说老人家高寿,大限将至。 夜里,安阳守在苏老太太床边。 她意识已有些模糊,又被老人家忽动的手弄的睡意全无。 苏老太太眼神晶亮,不见一丝浑浊虚弱。 安阳忽然想到了“回光返照”这个词。 她心下惊动,慌得不行,腿发颤地起身,想要叫人来。 却被苏老太太拽住。 老人慈祥依旧,缓缓道:“安阳,来,祖母只和你一个人说说话。” 安阳忍着眼泪,拿来一个软枕,让苏老太太好靠着坐起身。 苏老太太看着她,眼中有泪:“其实,安阳,你该叫我一声外祖母。” 安阳心神皆震,只能呆呆地看着苏老太太。 第31章 “你的母亲,是我最小的女儿,也是我最疼爱的女儿。” “你和她可真像啊,每次我看见你,就像看见她一般。” 安阳怔怔,这话无疑让她的世界天翻地覆。 她分明是安家被卖掉的小女儿,此时怎么突然多出个娘亲。 苏老太太呵呵一笑:“你母亲带着你离开家前,曾给雕过一个刻着安的玉佩,你锁骨上,还有一个月型的胎记,对吧?” 的确如此。 只是那被她随身携带的玉佩,早在生活困苦的时候,被她当掉换钱了。 能代表她身世的物件,离了那重身份,也不过只换了五两银子。 安阳只觉喉头发哽:“那、那我为何,会出现在安家……” “她当时自身难保,带着你四处奔逃,想到南境去,好歹见徐将军最后一面,却一时不察,就叫你走丢了。” “找你的路上,她被当今圣上的人发现,掳去了皇宫,成了柔妃。” 苏老太太说得平静,却让安阳反复消化许久。 好在,老人家只是想把憋了许久的秘密说出来,安阳的反应便没那般重要了。 “你母亲同你那时一样,就爱四处闯荡,哪里像个闺阁女子……”苏老太太咳着,又扯出一个怀念的笑容,“就是跟着你舅舅的商队走的时候,遇上了徐呈将军,和当时还是皇子的圣上。” 苏老太太言辞激烈起来:“她都已经嫁给了你爹,生下了你!那个畜生,竟然还惦记着她!不然,何至于让你流落在外半生,直到这时我这个老太婆才敢与你相认!” 安阳每一次眨眼都极缓,心里乱了个彻底。 “徐呈将军,是我爹……是,那个和前太子一块,被诬告谋逆的将军?” 苏老太太换了口气,叹道:“是。” 安阳忽觉遍体生寒。 究竟是何种冷心冷肺之人,能对自己的兄弟和骨肉痛下杀手。 祖孙二人相对枯坐到半夜,苏老太太终于沉沉睡去。 此后再未睁开过眼睛。 …… 苏府上下皆挂上了白灯笼。 在白日里,都闪着悠悠的冷光。 满目的白色,暗却刺眼。 进灵堂祭拜时,安阳没走稳,绊在门槛,摔了一跤。 这一摔,叫安阳的膝盖旧疾复发,时时刻刻都如同风钻入骨般的疼。 可她依旧守了许久。 小婢女哭着劝她:“大小姐,你待在灵堂里已经不吃不喝快两天了,就歇一会儿吧。” 安阳怔怔:“都这么久了……” 苏陵川和苏妗芫皆跪在一旁,一双相似的眼都挂着泪,如今正担忧地看着她。 “安阳,去歇息吧,你有三日未曾阖眼了。” “大姐姐,祖母也不希望你熬坏了身子……” 安阳想起身,腿脚却没了知觉,被小婢女搀扶着起来。 刚出灵堂,她就碰见了同样一身白衣的谢沄睿。 他看着她,目光担忧。 “安阳,你还好吗?” 安阳看着他,一言不发,原本灵动的眼睛如一滩死水。 谢沄睿记得她原本是不畏寒的,适中的冬袄便足以御寒。 可如今,看着她穿着厚袄都冻得发白的脸,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是他害的。 谢沄睿上前一步,心中怜惜的情绪撞得他心肝皆疼。 他伸手想抱住安阳。 却被她避开。 她脆弱时都不肯接受他的拥抱。 这个认知让谢沄睿感到痛苦。 两人相处十二年,从他垂髫到及冠,安阳都同他在一起。 亲密得恍若呼吸共用、血肉相连,如今,却怎么都回不到从前。 安阳同他没什么好说的,抬脚欲走,却在下台阶时感到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第32章 却被一个温暖可靠的怀抱稳稳接纳。 鼻间是沈闻铮身上熟悉的雪松香,安阳的眼泪终如决堤,簌簌而下。 谢沄睿看着相拥的两人,被一种绝望的苦涩填满了心脏。 他总落后一步。 如果稍早发现自己爱她,善待她,不至于让她离开。 如果稍早派人去城中戒备,不至于让她两年前出了京城。 可常言道,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两人皆爱过,却未曾相爱过。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从前属于自己的小信徒,朝另一个神坛奔去。 安阳紧攥着沈闻铮的手,仿佛流尽了眼泪。 情绪缓缓平息,她哑声道:“殿下,如今有什么是我能做的?” 她知道了。 院中,两个男人皆沉默。 冬至,皇宫夜宴。 安阳扮作舞娘,进宫献舞。 那皇上高坐御座之上,身着明黄色龙袍,面容五十岁上下,威严得竟丝毫不显老态。 安阳身姿窈窕,一舞名动。 一曲终了,她摘下面纱。 看着那张与昔日柔妃几乎一模一样的脸,皇上的瞳孔震颤。 她直接跪下,额面点地:“请陛下,重审前太子一案!” 此时,满室人皆跪。 “请陛下,重审前太子一案!” 由镇南王与镇远侯世子牵头的平反前太子旧案,彻底拉开帷幕。 安阳在院里喝着热茶,就听闻圣上在未央宫的台阶上跌了一跤。 未央宫,是她母亲生前住的宫殿。 是了,这招有效,却依旧凶险。 皇上虽不是壮年时的皇上,但依旧是皇上。 赌的不过是,他心里真有对往事的愧疚。 一杯热茶下肚,宫里来了旨意,传安阳觐见。 沈闻铮在圣旨的后一刻骑马赶来,满身风霜,眉眼隐有戾气。 “若你半个时辰没出来,我便反了这天。” 安阳伸手拂去他眉间雪,温声宽慰道:“你放心,他不能把我怎样的。” …… 养心殿内,暖气萦绕。 龙椅之上的皇上已有病容,苍老又憔悴。 害她前半生颠沛之人就在眼前,安阳竟出奇的没有激烈的愤怒。 许是他面容已比第一次见时衰老了许多。 “民女安阳,见过陛下。” 帝王心术之下,还藏着无穷无尽的欲望 初听时,这份欲望另安阳胆寒,却仍能挑起首枪,逼他认错。 如今,她也能面不改色地站在这位圣上的对面。 皇上掀眸看来:“安阳,这是你的名字?” “你长得真的很像你的母亲。” 安阳笑道:“陛下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皇上也忽地笑了:“你说话也很像你的父亲。” 安阳连亲生父母的面都未曾见过,知道这话,不过是面前之人借机的怀念。 他声音了然而沉冷:“朕从前,也戎马半生,同你的父亲一块驰骋沙场……如今我这好儿子沈闻铮,也算是夺回了自己的位置。” 安阳亦凉声反驳:“陛下不觉得,他们这平反,不是为名为利,而是为义吗?” “可能,陛下也不懂。” 皇上忽然转眸,认真盯视她。 第33章 安阳也真正意义上体会到了圣上威压。 可她偏偏不躲不闪,认真地回视着。 这双与柔妃太过相似的眼睛,能勾起他太多回忆。 皇上出声打破沉默:“是朕,对不住你。” 安阳心说,要做皇上,对不住的人可太多了。 只是眼前这位陛下,因一己私欲的忌惮,便听信奸佞的谗言。 杀了为国为民的贤明太子,杀了替国征战的铁骨将军。 还有她的母亲,被他囚于深宫数年,最后含恨而终。 安阳看着他稍显浑浊的眼睛,静静道:“也许真是菩萨保佑,上天冥冥之中皆有安排,让我活着遇到了心中仍有坚持的那群人。” 安阳的心境堪称平和,来时路已走过,便不必去抱怨什么。 都是经历,这无可辩驳。 况且,如今也算是见证了因果有报。 “陛下,您不必向我忏悔,我虽是那场浩劫的幸存者,吃尽了苦头走到您的面前……” “前太子一案沉冤得雪,安阳没有办法替已经逝去的人说出原谅,而安阳本人,只能说……” 窗外忽有惊雀飞过,安阳转眼去看,又回眸,露出一个有些苍白的笑。 “来时路迢迢,所幸前路光明。” 这笑意像是历时数年,终于有一种生气向他袒露。 皇上脊背塌下,难得颓唐:“只要坐上这把皇椅,就算是闻铮,也是会变的。” 安阳无可辩驳。 良久才说:“也许吧。” …… 安阳出宫时,沈闻铮已然领兵,蓄势待发。 她有些被吓到了,又被他一手托起,安置于马背上。 路途颠簸,安阳终于找回了心神。 “我第一回进宫,就在想,我以后绝对不要再穿如此繁琐的衣裙,闻铮,我想了很多。” “我听过许多夫妻成怨偶的故事,也想,你我二人,或许时过经年,便相看两厌。” “或是你变心,为了谁弃我不顾,到时我所处之地,不是简单的侯府,而是深宫,出逃太难,若我像我娘亲那样在宫中含恨而终……” 沈闻铮未曾插话,只是揽紧了她。 安阳轻轻笑起来:“可我又想,与我相见不过五面、便能坦诚之人,与我相付真心、愿以性命相护之人,见过太多人世间爱别离怨憎会、百姓苦楚之人,善待臣属、心怀怜悯之人……” 她回握住他的手臂说:“我还是愿意相信,十年饮冰难凉热血,御座冰冷,我也不愿让你一人。” 沈闻铮忽然勒马,安阳的话令他胸膛震颤,心如擂鼓。 风雪太冷,他用大氅将怀中人罩紧。 将她纳入怀抱,才觉得此生完整。 “安阳,你要同我一生一世一双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