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悠黎温寒舟》 第1章 温寒舟是爆红全网的男频虐文《不渡红颜》的作者。 为了改变书中命运凄惨的女配命运,他穿进自己写的,开始了救赎之路。 他花了十三年时间,亲手养大了不受宠的八公主薛悠黎,并助她成了一代女帝。 坐上皇位第一天,薛悠黎牵着温寒舟的手,立他为摄政王与她携手一生。 “天下是朕的,而朕,是你的。” 那晚,他毫无防备地将后背交给那个女人。 可再度醒来之时,他却被囚在水牢里,成了她救白月光的药人! …… 大盛国,皇宫水牢。 穿书第十三年,做摄政王第三个月。 温寒舟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成了水牢里人人唾弃的囚犯! 仅仅只有三个月! 拖拽在地上的锁链铐着他的手脚,将他囚禁在水牢的圆台之上。 老御医颤抖着手搭上他的脉,脸色带着不忍。 “陛下……他已是死脉,今日不宜试药……” 然而,站在一旁的女人却不以为然。 “无妨。” 薛悠黎伸手取来熬好的汤药,钳住温寒舟的下巴将药灌进了他的嘴里。 这动作熟练得仿佛做过无数次。 浓稠的苦味落进喉咙里,药才下肚,疼痛便从腹中蔓延开来。 这样的疼痛,从温寒舟关进水牢开始,就与他为伴。 每喝一次,他便要痛一次。 温寒舟腹痛难忍,虚弱得看着身穿华服的女人。 昔日与他朝夕相伴的薛悠黎,此刻看他的眼里只有厌恶。 “温寒舟,你是个百毒不侵的药体,不会死的,对吗?” 分明是含笑的声音,却像是掺了刀子。 一下一下剜在温寒舟的心上,蜷缩的指尖狠狠抵住掌心。 当初穿书之际,他接了系统的任务,要救赎可怜女配惨死的结局。 为此系统将他体质变成百毒不侵的药人,当做金手指。 这件事本该是烂在肚子里的秘密,可温寒舟却告诉了这个女人。 只因他是这本书的作者。 书中命运下场凄惨的女配薛悠黎,是大盛国最人尽可欺的八公主。 为了夺权剑走偏锋,最终于冰天雪地中葬身狼腹,死无全尸。 为了救赎她,温寒舟陪着她走了十三年,苦心谋划,一手将她送上女帝之位。 没曾想,换来的却是她将自己囚于这不见天日的水牢。 成了她救白月光的药人! “这以毒攻毒的穿肠烂肚药都不能让你死,果然是不属于这里的异类。” 薛悠黎看着的男人,满眼的轻蔑和讥讽。 闻言,温寒舟低下头,承受着那死去活来的痛意。 百毒不侵的药体,会在痛意之后慢慢修复他濒死的残躯,再恢复如初。 他也不知道,这是自己的幸运,还是不幸。 薛悠黎走下台阶,与温寒舟四目相对。 她那张脸就这样清清楚楚落入他的眼中,仙子一般,一如既往的好看。 可是……眼眸里没有爱意,叫他再也看不见从前的影子。 “试药成功后,放我走。” 自己已助她登上这九五至尊之位,改变了她在书中的命运。 如今离开,也算顺理应当。 听到温寒舟的话,薛悠黎却笑了。 清越的嗓音带着森冷感在他耳畔响起—— 第2章 “不能。” “朕说过,这天下是朕的,你,也是其中之一。” 熟悉的一句话揪住了温寒舟的心,令他呼吸一颤。 她囚着他不放手,皆是因为她的白月光,也是她的官配—— 原书的男主谢云烬。 也是他同父异母的庶弟。 《不渡红颜》原书设定,男主谢云烬会和书中女主,登基为帝的薛卿卿相遇相知到相爱。 身为女配的薛悠黎只能远远看着,爱而不得。 可因为温寒舟的穿书,整个剧情人设全都发生了变化。 薛悠黎坐上了皇位,谢云烬也成了她的心上人。 “云烬是谢府庶子,你打压了他多少年,朕就要囚禁你多少年……” “朕要你把这些年欠他的一切,全部还给他!” 薛悠黎狠狠甩开面前的男人,厌恶地用帕子擦拭过自己的手。 好似刚才碰过什么脏东西一般。 她最后看了一眼温寒舟,扔下一句话转身便走。 “温寒舟,好好活着,朕等着和你来日方长。” 烛火随着她的离开熄灭,水牢里渐渐恢复到之前的黑暗。 像是从未有人来过。 温寒舟仰头看向狭小窗口,漏进来几缕月光。 他恍惚想起自己和薛悠黎的初见。 那时的他为那个我见犹怜的少女送上一把遮风避雨的油纸伞,换来的却是沦为阶下之囚…… 温寒舟合上双眼,不敢再去看那皎洁的月光。 也不愿再回忆过往。 昏昏沉沉。 不知过了几天,窗口一缕阳光折射进来,如一条金色绸缎落在水面。 水牢机关转响。 一个黄马甲侍卫走了进来,解开了温寒舟身上的禁锢。 “今日十五,陛下允你外出放风,别走太远。” 温寒舟有些恍惚。 每月的初一十五,一个时辰的放风时间。 这是唯一属于他的自由时刻。 没了铁链的束缚,他一步一步走出漆黑的水牢。 沐浴阳光的第一瞬,他仰头接住。 尽管那光极为刺眼,身上传来的暖意却会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 春日里日光柔和,水牢外的景色虽不及御花园,却依旧沾染了春意。 可他还没来得及欣赏,就看到不远处凉亭里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谢云烬。 在书中,炮灰配角温寒舟早逝之后,谢家的重心就都给了谢云烬。 可现在,谢云烬成了病秧子。 不仅没有和薛卿卿相遇,还和和薛悠黎在一起了。 时至此刻,温寒舟也不知道自己的穿书救赎,到底是对是错…… 收敛思绪,他抬眼望去。 昔日一袭素衣的谢云烬身着五爪蟒袍,带上了白玉冠。 五爪蟒袍,只有摄政王才能穿戴的服侍,如今都到了他的身上。 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温寒舟离开原地,往一旁的荷池走去散心。 “兄长?” 谢云烬却是一眼就看到了他,大步流星地朝他走来。 “兄长是来看荷花吗?可惜眼下还不到时候,待开之时兄长也身处水牢了。” 谢云烬话中带着惋惜,但眉眼间却是幸灾乐祸。 温寒舟不想和他过多白费口舌,转身欲走。 谢云烬却不肯放过他,说出来的话意有所指。 第3章 “兄长为陛下尽心尽责,结果所有的功劳都落到了我头上,可是心有不甘?” 温寒舟毫不掩饰眼底的厌恶,冷冷开口。 “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那些年自己为薛悠黎殚精竭力所做的事,因谢云烬有男主光环在身,全被他冒领功劳。 薛悠黎爱上了他! 不管自己如何解释,薛悠黎却丝毫不信,甚至对自己厌恶倍增。 温寒舟知道,书中世界的cp设定,让他根本改变不了薛悠黎对男主的在意。 他,只能认命。 思及至此,温寒舟收敛心中涩意转身想走,谢云烬却拽住了他。 “兄长要是心有不甘,不如今日我送你一程!” 温寒舟对上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心下一惊。 来不及反应,他便被谢云烬拽着手直直往一旁的荷池倒去! 噗通—— 水花四溅,两人一齐落水! “云烬!” 岸边,传来薛悠黎嘶吼大喊。 她不顾帝王形象,纵身一跃,游到了谢云烬身边,将他紧紧护在怀中。 水中扑腾自救的温寒舟看到这一幕,死寂的心又传来钝痛。 冰水彻骨,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一个呛水,他意识昏厥,沉入了池底…… 温寒舟以为这里是他最后的归宿,上天却给了他一个不死之身。 “陛下!王爷醒了!” 再睁眼,他躺在床上,耳畔是老御医的喊声。 陛下这个称呼刺痛温寒舟的神经,让他立刻清醒过来。 一转头,薛悠黎就在他床边站着,眼瞳中尽是不耐。 “温寒舟,一出水牢你便不安分?你明知云烬不会水,竟然拉着他跳荷池!” 蕴着怒意的话落在耳畔,温寒舟心头一颤,下意识解释:“是他自己想下水,把我拽下去的。” 薛悠黎神色一沉,似乎想要看透他。 “说谎。” 没有任何信任的两个字将这把火燎进温寒舟心里,痛得他说不出话来。 明知道她不会信自己,又何必做这无谓的解释呢。 薛悠黎看着他,恨不得将他凌迟刮骨。 “温寒舟,朕从未想过,你会想致云烬于死地!” 颠倒黑白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在温寒舟心上划开了一道口子,泯泯淌着血。 “我也从未想过,我救下来的人会这样恩将仇报。” 他花了十三年时间,改写了这个女人的命运。 却忘了——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薛悠黎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不耐,像是腻烦了他提及从前之事。 “云烬本就身患重病,如今因你落水病体加重,寻常药已对他无用。” “既然你是药人,那便用你的血炼药救他。” 面前的女人眸色沉沉,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感情,语气却不容置喙。 温寒舟神色微颤,还未来得及说话,他就被人按在在原地。 薛悠黎拿起桌上早已备好的匕首和碗,走了过来。 她竟是要亲自动手! 如此想着,温寒舟眼尾越发猩红一片,语气悲凉:“陛下当真要做到这一步吗?” 薛悠黎却毫不留情地将匕首抵在他的左手手腕处。 “这是你欠他的。” 简短而没有温度的几个字如利剑落在温寒舟心上。 刀锋割破他的手腕! 第4章 血液蜿蜒而下,尽数落入透明的瓷碗中。 痛苦的哀叫响彻金碧辉煌的宫殿。 他如搁浅在岸的鱼挣扎,死死咬破舌头,唇角瞬间溢出鲜血。 薛悠黎神色一僵,忙道:“来人,快堵住他的嘴!” 她就这么看着碗里的鲜血,丝毫没有在意那个男人是何神色。 仿佛他有多痛苦,她就有多痛快一般。 仿佛他有多痛苦,她就有多痛快一般。 身体的疼痛聚在心上,温寒舟感觉自己整个心都要腐蚀掉了。 一阵气急攻心,痛意席卷全身。 温寒舟直直昏死过去,栽倒在地。 薛悠黎眼皮一跳,下意识扶住了他。 待觉察不到男人的呼吸,她嗓音带着仓皇和愤怒。 “他不是药人吗?这是怎么回事?!” “御医,不计一切代价,给朕救活他!” 温寒舟好似在做梦。 梦里,薛悠黎每日每夜守在他的床前,用手碰他的额头,一遍又一遍念着他的名字。 “温寒舟,朕命令你醒过来!” 他挣扎了好一会儿,才睁开沉重的眼皮。 但梦里萦绕在耳畔的声音却消失不见,映入眼帘的人成了谢云烬。 温寒舟拧了拧眉:“你来做什么?” 谢云烬笑了笑:“兄长,被心上人放血的滋味如何?” 一句轻飘飘的提醒,让温寒舟回想起自己昏死前遭遇的酷刑和痛苦。 他用力攥紧手心,任由纱布再度渗血。 “你不就是想炫耀她对你的爱吗?何必揪着我不放!” 温寒舟看着眼前面色扭曲的弟弟,提出质问。 这还是他书中那个胸怀天下,仙风道骨的男主? 当年温寒舟穿书进来这个异次元世界,也待他不薄。 可是,为了薛悠黎,他竟然想要至自己于死地…… “兄长,你错了。” 谢云烬看着他,脸上笑意幽幽。 “我根本不爱薛悠黎,我只是想夺走属于你的一切。” 他靠近温寒舟,耳语的声音仿佛从地狱传来,令人作呕。 “就算你是嫡子又怎样,谢家的一切现在都是我的掌中之物。” “盛朝的女帝,也满心满眼只有我一人。” “而你,温寒舟,终究是我的手下败将。” 他的眸光变得愈发噬人,偏执得撕掉了脸上君子的假面。 温寒舟觉得他已经疯了。 亲人、爱人此刻已经全部站在他的身后。 温寒舟不明白,他到底还想要什么! “谢云烬,我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在你手里了。” 他哑声说着,心底不由得涌上一抹酸涩。 母亲的爱,父亲的重视。 还有薛悠黎的心,全都转移到了谢云烬的身上。 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谢云烬的眼里尽是贪婪:“兄长,远远不够。” “我要这世上从此再无温寒舟,只有谢云烬,既生瑜何生亮?” 话音落下,他抿了抿唇,好似在咬嘴里早已藏好的药丸一般。 不转瞬,他口中吐出黑红的血,面色惨白的摇摇欲坠。 “兄长,长兄如父,我从未想和你争抢什么,你竟对我下毒?” 谢云烬虚弱的声音没有丝毫攻击力,真像他对不起他一样。 第5章 门外传来脚步声,薛悠黎大步奔来,抱住了堪堪倒地的人。 “云烬!” 她转眸看向温寒舟,脸色沉沉,眸子里的杀意怎么也掩盖不住。 “温寒舟,你找死!” 薛悠黎将昏过去的谢云烬抱在怀中。 再吩咐随行的侍卫:“把他带去水牢,严加看守!” 温寒舟咽回了将出口的话,沉默地任由侍卫带着自己回水牢囚笼。 重新回到那暗无天日之地,戴上厚重的枷锁。 他的脸色,只有麻木。 入夜。 薛悠黎踏入水牢。 看着温寒舟,她的怒意喷薄而出。 “是觉得自己百毒不侵,所以胆大妄为敢在朕眼皮子底下给云烬下毒?” 同样的话温寒舟听了很多次,这个女人早已对他毫无信任,此刻自己辩解只会徒增她的厌憎。 温寒舟紧闭着嘴唇,一阵沉默。 见他不语,薛悠黎不疾不徐地开口。 “既然这么喜欢毒药,那你便尝尝自己试出来的东西吧。” 温寒舟心头一紧,看向她的身后。 御医正缓缓打开一个木匣,里面的东西令温寒舟脸色瞬间一白。 匣子里是一只浑身通体雪白的五寸毒蛇! 这是温寒舟用三年时间,以血炼制的毒药喂养而成。 毒液无色无味,可制香、可入水,中毒之人不消片刻便会死亡! 当年,薛悠黎用这毒出奇制胜,打赢了最关键的一战,回朝便封了长公主。 “阿舟,你怎的这般厉害?” 那时,薛悠黎吻过温寒舟手腕取血的伤痕,语气中满是心疼和爱怜。 眼下,小蛇犹在,薛悠黎却要用它的毒对温寒舟施以惩戒! “不……薛悠黎,你不能用它……” 温寒舟满心悲凉,全身都在抗拒。 薛悠黎却直接拽过他的手,用匕首撕拉一划,鲜血争先恐后涌出。 剧痛从手腕处传来,久未沾血的小蛇感知到熟悉的气味,撕咬上来。 温寒舟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如火一般地灼烧。 小蛇吃饱喝足松开尖牙,薛悠黎也才松开手。 气血翻涌之间,温寒舟吐出一口乌黑暗血! “噗——” 毒液涣散,眼前女人的身影逐渐模糊,温寒舟的意识开始浑噩。 “薛悠黎,我后悔了。” 后悔穿书进来救赎你,更后悔爱上你! 他嘶哑着泣血而诉,一字一字落入女人的耳中。 薛悠黎的手替他擦去唇角的黑血,红唇吐出的话语利如刀刃。 “现在后悔,已经晚了。” 话音落下,薛悠黎大步离开水牢,没有一丝迟疑。 温寒舟如破布一般倒在地上,呼吸愈发微弱。 将死的时候,一个早已消失许久的电子音在他脑海中砰然响起。 【检测到穿书者温寒舟,任务失败导致剧情大乱,世界系统修复中。】 【即将返送温寒舟离开副本!】 返送? 是要离开这里,回到他的现实生活去吗? 这一刻,温寒舟的心头感到一丝久违地喜悦。 终于……要解脱了。 昏昏沉沉。 第6章 好热……又好冷…… 温寒舟陷在一片漆黑里,冰火两重天。 意识模糊之际,他做了个梦。 梦中,他回到了三年前的一个中秋夜。 月圆之夜,他牵着薛悠黎的手,满目情深。 “我愿为你征战天下,将这万里河山与你做聘。” 薛悠黎也开口应允:“来日若此愿成真,我定许你万人之上之位,与我携手共享河山。” 那时候的女人,满心满眼都只有他。 他被爱意蒙了心,不管不顾地交出了一切。 不论是穿越者的身份,还是药人的秘密,他全部毫无保留。 “薛悠黎,你要违背誓言,我就离开书中世界,让你再也寻不到我。” 那时,温寒舟无论说什么,薛悠黎都会郑重回应。 她依偎在他怀中:“你既是为我而来,我定满心满眼皆是你,一生一世一双人。” 甜腻的话如同世上最动听的音乐,轻轻敲在温寒舟的心上。 如今看来,可笑至极! 昏沉中,他又听到了系统的机械声。 【返送计划已启动,倒计时——4天10小时33分44秒。】 梦的终点,亦是这短暂一生的终止。 换来的,是他21世纪的新生。 迎接死亡,丢弃不死之身,这一刻温寒舟有了前所未有的期盼。 他这般想着,意识已经醒来。 发现自己身处金銮宫殿,殿内灯火通明,药气萦绕。 他手上的伤口已经细致地处理过,包上了纱布。 四周静悄悄的,没有看守之人,只有那位老御医还在守在一侧。 许是注意到温寒舟找寻的目光,老御医几近叹息地开口。 “王爷,别看了。陛下忙于商议重立新摄政王之事,今夜不会来了。” 闻言,温寒舟指尖微缩,勉强扯出一丝笑。 “谢谢你,孙太医。” 备受折磨的这段时间,奉命给他灌药的人是孙太医。 事后暗中给他调理身体的人,也是孙太医。 温寒舟由衷地道谢,却见孙太医摇了摇头,再开口时神色带着感激。 “王爷,应该是我们要多谢您才是。” “这些年您做了那么多造福百姓的事,我们都看在眼里。” “您是我们大盛的恩人,是当之无愧的福星!” 他的话令温寒舟一阵心滞,恍惚中想起他和薛悠黎曾经做的事—— 水患、疫病、天灾,这些他都依靠着现代知识迎难而解。 排水装置的图纸、治病救人的良方、耕种生产的工具…… 桩桩件件,历历在目却物是人非。 温寒舟悲痛地闭上双眼,不再去想。 孙太医见他这般,眸中浮上不忍,朝他跪了下来。 “王爷,您太苦了……这囚牢不该成为您的束缚。” 他的声音苍老却有力,仿佛是早已下定了决心一般。 “今夜陛下不会来,看守宫门的侍卫亥时换班轮值之际,您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孙太医冒着风险说出来的话令温寒舟心惊,却如暖流淌进千疮百孔的心里。 他鼻尖泛酸,心中更是滞涩。 “我走了您怎么办?” 孙太医神色坚决:“老臣孤身一人无牵无挂,愿为王爷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温寒舟满腔苦涩,正要说话之际,却见一道明黄龙袍身影推门而入。 “孙太医,在朕的金銮殿你还能认错主子,真是叫朕寒心。” 薛悠黎看着地上跪着的孙太医,神色带着弑杀之气。 第7章 “拖出去,凌迟处死。” 孙太医眼底的坚定变成了惶恐。 他脸色发白,却没有求饶。 “老臣,领旨。” 温寒舟忙拽住了薛悠黎的衣摆,目光中尽是恳求之意。 “薛悠黎,孙太医未做错任何事,你如此行径不怕令众朝臣寒心吗!” 雾气弥散在眼里,他看不清薛悠黎的面容,只听得见她的声音。 “就在殿外,行刑。” 冷漠残忍的话让温寒舟心底破了一个洞。 他本就是要离开的人,若孙太医因他而死,他怎么都于心不安。 他跪下来苦苦哀求:“薛悠黎,我不会逃!你留他一命!算我求你……” 但薛悠黎不为所动。 孙太医岣嵝着苍老的身躯被侍卫拖了出去,没有半点挣扎。 温寒舟想冲出去,却被薛悠黎一把攥住手腕,旧的伤口再度渗出血来。 殿外,孙太医沧桑大喊:“王爷恩情!千秋万代,永世不忘!” 刀剑出窍,寒音低鸣。 随着一声沉闷的倒地声,殿外传来侍卫沙哑的声音。 “启禀陛下,孙太医咬舌自尽了。” 这声音洞穿了温寒舟的心脏。 他抓着薛悠黎衣袍的手就此脱力。 心也已麻木不堪,可薛悠黎的下一句话总能让他痛苦加剧。 “即便是自尽,凌迟之刑亦不能免。” 温寒舟找回自己的声音,轻得像幽魂。 “薛悠黎,他也是一代忠臣,让他入土为安都不行吗?” 可女人没有答应,心肠仿佛是铁做的一般冷血。 “违背圣意,当诛九族,朕只处决他一人,已是仁慈。” 侍卫领命而去。 温寒舟闭上了眼睛,满心凄凉。 “孙太医,也是助你坐上皇位之人。” “三年前疫病蔓延时,他与你一道救助百姓,为你殚精竭力,鞠躬尽瘁。” “这些事你都忘了吗?!” 薛悠黎的脸色一沉,一把拽起地上的温寒舟。 “温寒舟,你说这些无非是在提醒朕,这一切都是你的功绩!” “孙太医忠心之人是你,朕能坐江山之主也是因为你!是吗!” 密密麻麻的痛刺在温寒舟心上,他神色哀切地开口。 “薛悠黎,我真不该帮你。” 这句话令薛悠黎怒意更盛:“朕不需要任何人帮!” 她眉宇间尽是狠厉,说出的话带着渗人的戾气:“朕最讨厌你这副要拯救世人的模样。” “即便没有你,朕也可以坐这九五之尊之位!” 说完,她甩袖离开。 温寒舟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无尽的痛苦将他包裹得密不透风。 这十三年所做的一切,付出的真心,在薛悠黎口中成了他的贪天之功。 温寒舟闭上眼,任由脑海中的倒计时一点点流逝。 【温寒舟离开副本倒计时——4天时25分19秒……】 翌日。 空荡的宫殿多了几个伺候的宫人。 只是他们对温寒舟视若无睹,漠不关心。 甚至毫不遮掩地直接吐槽不满。 “我们真是福薄命苦,竟然要到这废人身边当差。” “三日后便是陛下大婚,陛下破例让摄政王搬进宫中,要是能去摄政王的梧桐殿伺候就好了!” 第8章 温寒舟听着宫女们的闲谈,心底一阵荒芜。 三日后的京城为摄政王和女帝大婚欢庆摆酒宴,红妆万里。 而他会横死囚牢,无人知晓和在意。 这一生,比书中原主的早逝甚要凄惨。 入夜时分,薛悠黎来了寝殿。 她看着床榻上神色空洞的男人,蹙紧了眉宇。 “云烬念及你们兄弟手足,求朕让你也参加喜宴,你好生准备。” 温寒舟静静听着,抬起苍白的脸望向她。 “喜宴过后,可否让我走?” 自己曾用心奔赴的人,要他以死期赴其喜宴。 温寒舟不想死在这囚牢般的深宫,亦不想死在这个女人身边。 他的死,该乘着自由之风。 听着他的话,薛悠黎轻哂一声。 “走?你能去哪里?” 她的目光一寸寸划过温寒舟的脸,眸中神色起伏。 “你不是说,你为朕而来。” “如今天下尽入朕手,除了朕的身边,你还有哪里可去?” 一字一句,敲打着温寒舟的心扉。 他想起系统的倒计时,心中只余荒芜后的平寂。 “我说过,这里只是我笔下的书中世界,你若有负誓言,我便离开。” 离开她,离开这个世界。 闻言,薛悠黎红唇微弯,声音缓和却字字诛心。 “温寒舟,别再自欺欺人。” “若朕的世界只是你的一本书,那你为何连自己都救不了?” 这声音如闷雷落在温寒舟耳中,他脸色倏地一白。 原来从始至终,这个女人都没有相信过他! 十三年的救赎成了彻头彻尾的错误,怪不得系统说他任务失败! 温寒舟嘴角扬起一抹苦笑,眼眸一阵灼烧之痛。 薛悠黎一直盯着他,似想要将他看穿。 “三日后,云烬会成为大盛朝新的摄政王。” “朕会告诉朝臣百姓,他才是真正造福万民之人。” “不属于你的东西,终究要物归原主。” 无情的话痛得温寒舟想摘掉这颗曾爱过她的心。 他想起谢云烬说过的话,又想起因他而死的老御医。 这十三载的光阴,怎会因谢云烬的一句话,薛悠黎就认为是自己鸠占鹊巢? “那我呢?”温寒舟薄唇嘴唇微动。 薛悠黎抽回手,眸子里瞧不见任何情绪。 “至于你,朕会让你在水牢安稳渡过余生。” 薛悠黎转身离开,徒留一室冷清。 温寒舟神色一片死寂。 那个女人不放手,他注定要死在薛悠黎身边,好似一切有始有终。 【温寒舟离开副本倒计时——3天19小时40分39秒……】 脑海中巨大的倒计时还在继续。 但他知道,虽是离开副本,但死亡的痛感却是真真切切。 属于书中温寒舟的凄惨一生,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昏昏沉沉。 温寒舟睡了一觉醒来,殿内空无一人。 见窗外阳光正好,他虚弱的起身缓步走到殿内。 感受到阳光洒落在身上的暖洋洋之感,他一时间有些有些贪念。 再过几日,就感受不到这抹暖阳了。 第9章 暖烘烘的感觉让温寒舟深深吸了一口气,花香扑鼻。 循着花香来到御花园的拐角处,他迎面撞上了一个行色匆匆的人。 “啊……” 惊呼声响起,什么东西摔在地上发出沉闷响声。 “何人这般不长眼睛,差点摔坏了摄政王的东西!” 问责的话落在耳畔,温寒舟看着摔在地上的东西神色一怔。 地上的东西流光溢彩,再眼熟不过。 是三个月前他被立为摄政王,薛悠黎亲手送给他的物品。 “这八宝琉璃盏天下只此一件,只有朕的摄政王才能与之相配。” 夜里,琉璃盏内光华万丈,薛悠黎的双眸也如灯盏一般情意绵绵。 如今,她将这东西送给了谢云烬。 因为,这是她的新王。 从一开始,她的礼物赠与的就是她的摄政王,而不是他温寒舟! 温寒舟心尖一颤,只觉得浑身冰冷,连太阳也照不暖了。 他没理会宫女的反应,回了昭明殿。 入夜。 温寒舟刚躺下,薛悠黎醉醺醺地踏入寝宫。 她的身上带着酒味,不由分说依偎在他怀中。 十三年相伴,温寒舟自然知晓这个女人此刻想要什么。 衣襟扯开,露出大片雪白。 曾经的似水柔情走到现在成了解决需求的发泄。 温寒舟冷冷拒绝薛悠黎的靠近:“我不会再碰你。” 他淡淡的说着,眼中尽是受伤。 “薛悠黎,你该去找谢云烬!” 那个男人,即将成为她的新王,该爬的也应该是谢云烬的床! 薛悠黎顿了一瞬,随即将她自己的衣衫褪尽。 “朕与摄政王的洞房花烛,自然要留在新婚之夜。” 这细密如丝的情意如同绵绵刮骨刀,一刀刀削去温寒舟的血肉。 女人跨坐到他身上,如江水般起伏摇曳—— 窗外传来喜鹊的啼叫声,像在为新立摄政王贺喜,又像在为他报丧。 女人一脸餍足的睡去,而温寒舟独自起身,在殿外呆了一夜。 直到天明,等薛悠黎离开后,他望着斑驳的暖阳,盼着脑海里的倒计时再快一些。 殿外传来宫女们肆无忌惮的讨论声。 “听说了吗?大将军凯旋回朝了。” 平素她们皆是讨论宫中秘闻,温寒舟便全然当做没听见。 今日……他们提起了大将军谢御,瞬间将他拉入回忆。 谢御是谢家的嫡长子,也是他的亲哥哥。 他们二人从小一起长大,是真真正正的手足之亲。 只是谢御志在保卫家国,已经三年不曾回家。 突然听到他凯旋而归的消息令温寒舟心中一喜,不由得想在离开副本前再见兄长最后一面。 兄长每次战后班师回朝,定会先去薛悠黎的勤政殿议事论军情。 思及至此,温寒舟连忙寻去。 勤政殿不远处的假山边上,温寒舟见到了谢御。 眉眼与他有几分相似的兄长一袭戎装,正负手望着假山上的流水。 温寒舟扬起笑,开口唤他。 “兄长!” 谢御循声望来,看向温寒舟的眼眸没有太多激动情绪。 “好久……”不见。 短短四字尚未尽数道出口,却被谢御打断。 “寒舟,你实在不该与旁人这般针锋相对。” 第10章 温寒舟没想到久别重逢的兄长见到自己,说的第一句话便是谴责。 他脸上的笑容淡去,转而变得苦涩。 薛悠黎说他抢了谢云烬的一切,从而被世人称为大盛福星,大盛之幸。 没想到,他的同胞兄长,竟然也这般认为。 “你我从小一起长大,连你也不信我?” 谢御皱起眉心,眼中全是对他的失望。 “云烬虽是庶出,却也是的谢家儿郎。” “你仗着嫡子的身份抢夺他的功绩只为一己私欲,太让我失望了!” “你若再行鸠占鹊巢之事,我定要替父亲清理门户!” 他说完,深深叹息一声,随即转身离去,未再多看他一眼。 温寒舟仿佛整个人都置身在冰天雪地中,骨头都是冷的。 他僵着身子,眸中的不甘、失落全都化成了死一般的冷寂。 他浑浑噩噩地回了昭明殿,如一具只剩空壳的傀儡,枯等着死期来临。 夜浓如水,昭明殿外声响嘈杂,不似平日冷清。 温寒舟一抬头,就看到薛悠黎朝自己走来。 “今日,你见过谢御了。” 她眼底眸光晦暗不明。 “现在,他就跪在殿外,同那些朝臣们一起,要朕将你交出去。” 温寒舟脸色一白,被女人直接拉着到了殿外。 由殿门起始,一干大臣身穿朝服,沿路长跪。 灯火漫天,将这一路都照得亮如白昼。 跪在最前面的人,正是他的同胞兄长——谢御。 “陛下——” 天子出来,众臣跪拜,其声如洪钟,撞碎了温寒舟已如朽木的心脏。 “此子诡计多端,居心叵测,构陷当朝摄政王,令忠臣蒙冤!” “臣等恳请陛下,将其诛杀,以绝后患!” 群臣进谏,震耳欲聋。 每一张面孔,都是温寒舟熟悉的。 他们眼中曾有的崇敬被滔天的恨意取代,恨不得立即将他处死。 可是,鸠占鹊巢的人分明不是他啊。 温寒舟张口想说些什么,却听到薛悠黎的声音响起。 “明日午时,将他押至刑台,由天下百姓审判。” 钻心的痛从心扉蔓延开,另一道声音更是将这痛深入骨髓。 “陛下,罪臣愿亲自押送奸臣,为民请愿。” 谢御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感情,冷漠得仿佛万年不化的寒冰。 温寒舟清楚意识到,从前爱他敬他慕他的人,一个个都已离他而去。 群臣得圣命而离去,唯留他一人在冷清的宫殿。 温寒舟彻夜未眠,陷在回忆织成的茧中痛苦挣扎。 浑浑噩噩到第二日。 侍卫入殿,以镣铐将他请出宫殿,带至西城门的邢台之上。 绞刑架上五花大绑,温寒舟如失去灵魂的躯壳任由他们摆布。 临近午时。 刑台之下人满为患,一眼望不到边。 宦官宣读圣旨,条条款款谴责他的种种罪行。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奸臣温寒舟无恶不作,喜大好功,不择手段……” 温寒舟静静听着,目光扫过台下百姓那一张张质朴的脸。 他们的脸上有惊讶、怀疑、怨恨,却独独没有同情、怜悯、信任。 温暖的阳光像是没了温度,照在他身上冷得厉害。 昔日爱他的哥哥谢御握紧鞭子,目光凛然话语掷地有声。 “午时到,行刑!” 第11章 话音落下,一道鞭风袭来,精准抽打在温寒舟身上。 素衣见红,源源不断往外渗血。 七七四十九道鞭刑,一鞭也不留情。 温寒舟脸色惨白,一声未吭。 杀人不过头点地,但薛悠黎却懂得怎样最诛心。 宣告全城他的奸臣身份,再让他至亲的兄长做行鞭刑之人。 行刑之后,审判他的,是他造福的千万子民。 他曾真心对待之人,都在唾骂他谴责他,拿着臭鸡蛋烂菜叶恶狠狠地往他身上砸。 一鞭,十鞭,三十鞭…… 衣裳被抽打成碎布片,血肉模糊的伤口深可见骨。 但却在众人的目睹之下,每一道鞭伤都在一点点修复愈合,唯留斑驳血痕。 百姓看向温寒舟的目光渐渐变得陌生而又恐慌。 “快看!鞭伤没了,已经愈合!他……是妖怪!” “连血肉都能再生,他定然还有其他妖法,妖怪人人诛之!” 民众的声音钻进耳朵里,刺得他浑身发痛。 “杀了他!杀了她!为摄政王报仇!” 嘈杂的声音逐渐统一,他们叫嚣着要杀了他为谢云烬报仇。 臭鸡蛋、烂菜叶砸完了,他们便捡起地上的石子,手中的木棍,砸了过去! 邢台之上,无人阻拦。 温寒舟看着这些人将他当成妖怪,麻木地任由他们送来的千百倍疼痛。 心底,凄凉无边。 他们高喊着摄政王千岁,却将刀剑刺进他心里,为薛悠黎和谢云烬歌功颂德。 何其讽刺,何其可笑! 日光愈盛,却再激不起温寒舟对暖阳的向往。 他只觉得眼望之处,皆为冰海。 眼前一黑,他直接昏死过去…… 昏昏沉沉间。 温寒舟再度睁眼,发现自己身处寝宫,床畔坐着薛悠黎。 “醒了?” 漠然的嗓音令他浑身一颤,下意识往床角一移,躲开她伸来的手。 薛悠黎手停在半空,目光落在温寒舟身上。 “怕了?” “温寒舟,鸠居鹊巢的时候,你可曾想过害怕?” 他双目空洞地看着她。 而薛悠黎的目光仿佛要将他整个人看穿一般,容不得半点质疑。 “今日种种,皆是你咎由自取。” “往后余生,你就用你这不死之身日日忏悔思过,祈求老天原谅你。” 温寒舟嗫嚅着,却没有发出一个字音。 他犹记脑海里的系统倒计时:【21时36分18秒】 再快一些流逝,再快一些解脱。 他就不用再承受这份身躯之痛了。 薛悠黎看着他这浑噩破碎的模样,眸底闪过一丝不明的情绪。 蓦地想到什么,她松手起身,拿出一个红木锦盒放在桌上。 “明日朕大婚之日,你跪着将这虎符送到摄政王面前。” “朕大喜之日,与民同乐,会大赦天下,也会原谅你。” 语毕,她便转身离开,步态有几分沉重。 温寒舟干哑的嗓子已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蜷缩在阴暗之处,避开所有光亮。 曾经他惧怕的黑暗,在这一刻成了能让他心安的所在。 天明,卯时一刻。 第12章 号角悠扬,十里红妆。 温寒舟被宫人带去了祈福大殿。 金光耀目,百官朝拜,万民接福。 新任摄政王一身婚服,薛悠黎一身龙袍,与之携手步步走上最高殿台。 “恭贺吾皇,恭贺摄政王!” 满朝文武皆跪,贺喜之声冲破云霄。 温寒舟手捧着虎符,缓缓在台阶前跪下。 尤记得几个月前,他也是如此,满目气派极尽奢华。 那时的薛悠黎牵着他的手,眼中只有他一人。 “寒舟,此后朕身边只你一人足矣。” 只是如今,身穿明黄龙袍的女人牵着另一个男人的手,说出了更为深情的誓言。 “今日天神见证,朕的摄政王,与江山同在!” 朝贺之声不绝于耳。 温寒舟神色木然,双膝缓缓移动,一步步跪着爬上台阶。 一阶,两阶,三阶…… 一直往高处而行。 石阶坚硬磕破膝盖,由温寒舟起始之处落下血痕,寸寸鲜红触目惊心。 他缓而慢地蹒跚着,终是抵达了祈福殿台,跪了谢云烬面前。 温寒舟脸庞苍白无血色,平静到宛如一池死水。 “恭祝陛下和摄政王新婚大喜,此后福泽绵长,百岁无忧。” 虎符被谢云烬接过的那一刻,脑海中的系统倒计时骤然清晰显现—— 【离开副本倒计时:10分10秒】 他扬了扬嘴唇,露出一抹释然的笑。 一旁的薛悠黎看着他脸上的那抹笑,莫名觉得有些烦闷。 “下去吧!” 温寒舟支撑着站起来,颔首行礼谢恩,随即转身准备走下台阶。 忽然,祈福大殿下传来民众的呼喊声。 “奸臣不除,何以国泰民安!” “望陛下为国除害,以绝后患!” 整齐划一的声音响彻整个祈福殿,围在四周朝拜的百姓高举着拳头站起抗议。 他们乌泱泱的一片聚集在一起,围在了台阶两侧,弑杀般看向温寒舟。 那些人的脸上带着赴死的决心,手上拿着各式各样的武器。 箭弩、长枪、铁杵…… 温寒舟一一扫过,这些改良后的武器,都是出自他曾亲手设计的图纸。 他仍记得,图纸遍及千家万户时,百姓是何等感恩戴德,称有他实乃大盛之幸。 可现在,他们却冒着人头落地的危险,要亲手将他斩杀处死。 脑海里的倒计时还在继续,温寒舟释然一笑,缓缓迈开步子往台阶下走。 身后,薛悠黎变了脸色。 “温寒舟,停下!” 那些民众情绪激动,连侍卫军都未能拦得住。 这男人直接走下去,不死也会被重伤! 薛悠黎伸手想去拉住温寒舟,却被一旁的谢云烬拦住。 “兄长是不死之身,让百姓泄愤惩治一番,也算有个交代。” 薛悠黎蹙紧眉,一番权衡之后才是收回了手。 台阶边。 喊杀声震天。 温寒舟带着满身未好的伤,脚下血印如火。 台阶两侧的百姓将手中铁杵直直挥舞向他,似乎只要他再走下一阶就马上砸过去。 “啾——” 寒风凌冽,一支箭羽破空而至,精准穿透温寒舟的心脏! 第13章 他一个趔趄,只觉心口闷疼。 低头一看,伤口直直渗出鲜血,很快浸透了身上的白衣,触目惊心的血。 越流越多,从胸前蔓延到衣摆,蜿蜒到台阶之上。 薛悠黎瞳眸一阵紧缩,声音带着几分颤意。 “温寒舟,朕命令你回来!” 再往下走,伤他的人会更多! 可温寒舟没有回头,依旧跌跌撞撞地走向属于他的……赴死之路。 群众沸腾,喊声响彻云霄。 “奸臣将死!盛朝将安!” 又有漆黑的箭羽穿过温寒舟的身躯,数不尽的刀剑割破他的四肢。 满目的锋利刺入身体,入骨的痛令他再也没力气往前走。 噗通—— 温寒舟直直栽倒在台阶上,一阶阶滚落而下。 满身的血,几乎染红了一整条台阶。 脑海中,倒计时发出尖锐的嗡鸣声。 【温寒舟离开副本倒计时:59秒!】 【回收温寒舟金手指技能,撤销不死之身,死亡加速中!】 系统的机械声反复回荡,温寒舟感觉到全身的血液在不断往外流逝。 每一寸血肉,每一寸骨骼传来的疼痛,让他清楚意识到自己的灵魂在逐渐剥离躯壳。 万人之上,薛悠黎看着那抹身影倒下。 一动不动,仿佛真的就要这么死了。 平日可见他药体自我修复的一幕,此刻却丝毫不见任何好转! “温寒舟!” 薛悠黎再也忍不住,迈步朝台阶走去。 “你不是不死之身吗,给朕站起来!” 她伸手,想去触碰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却又无从下手一般,僵在了半空中。 意识一点点消散,温寒舟听到女人的声音,费力的转眸朝她望过去。 阳光很暖,女人的脸,错愕中带着惊慌。 他挤出一丝笑挂在脸上。 “薛悠黎,我说过的。” “你若有负誓言……我便离开……” “我说到做到。” 他抬眼想最后看一看,这个世界的日光。 眼前却一片漆黑。 与此同时,冰冷的电子音发出尖锐的鸣音—— 【倒计时0时0分0秒!】 【遣送任务失败者离开副本完毕!】 金銮殿上满是耀目的颜色,那一抹红直直刺入薛悠黎心里。 民众朝她跪拜,高喊着奸臣已除,盛世太平。 她本该为他的死产生快意…… 可是心里却像是被人挖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空了一角。 薛悠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人带走的,也不记得她在那大典上做了什么。 她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救他。 “陛下……恕臣直言,先摄政王既是奸臣,死了又何妨?” “这事利国利民的好事啊。” 昭明殿内,深夜仍旧灯火通明。 一干御医跪在地上,为首的御医不卑不亢道。 “好事?朕何时说过要让他死?!” 薛悠黎怒极反笑,开口质问。 “陛下,恕臣等无能。” 第14章 女帝震怒,一众御医连忙跪拜请罪,连大气都不敢出。 闻言,薛悠黎的脸色愈发的沉。 “既然无能,那就全部革职还乡。” 她本是想要这些人全部陪葬,可眼前之景总能让她想起从前。 数日前,温寒舟曾为了一个老御医放下尊严来求她。 那时,她就当着温寒舟的面处死了老御医,连全尸也没留。 因她想,偷了他人十三年人生的窃贼,怎能那样理所当然。 成为她人口中的圣人,享受什么祝福。 如今,他真的死了,她又有什么理由让这些御医陪葬? “臣等……遵旨。” 心头忽然升上来一丝无力感,薛悠黎将御医挥退。 她的目光落在长眠的人身上。 良久,她的眸中翻涌上来些许复杂的情绪。 她的脑海中闪过很多从前有关他的画面。 冬雪煮茶、春日赏花、炎夏泛舟、深秋酿酒…… 一桩桩一件件在的眼前不断浮现,怎么也挥之不去。 “温寒舟……你怎么会死呢……” 她呢喃着,伸手抚过安睡之人的眉眼,声音很轻。 像是在问睡着的人,又像是在问自己。 薛悠黎握上那双满是伤痕的手,粗粝的感觉让她一怔。 掌心那只手早已没了温度,凉得吓人。 她触碰到了才笨拙的想起要把人放到冰室去。 扶起温寒舟的时候,只觉得他的重量轻得骇人,这不该是一个八尺男子该有的重量。 她恍惚地想—— 他何时变得这样瘦了? 而她却这样粗心,一点都没有发觉? “陛下,陛下!” 薛悠黎想得入神,连身后传来的喊声都不曾听见。 直到那人到了面前,她才敛下思绪。 “陛下,今日是您和摄政王的大婚,摄政王还在等陛下呢。” 来人是她身边的掌事嬷嬷赵红梅。 大典上的混乱是她和谢御善的后。 她的话令薛悠黎眸中迟疑,却仍旧应了声。 “朕晚些去梧桐殿。” 这一晚,就晚到了亥时。 今夜的梧桐殿比昔日的昭明殿还要辉煌几分。 花瓶、宝器、金珠……每一样都是价值连城。 金色与红色衬得这宫里贵气万分,华丽的朝服让本就俊俏的男子更加绝色。 “陛下。” 他轻启薄唇,眼前的人,是她的新摄政王。 可是她却不可遏制地会想起那个已经死去的人。 三月前新婚之夜,温寒舟非要她这个一国之主盖上那红绸,他将红绸挑起时,开口喊她。 “薛悠黎。” 印象中,他似乎不怎么唤她陛下,只是叫她的名字。 他说:“名字代表的是独一无二的人,在我的家乡人人都是以名字相称。” 记忆剥茧抽丝,如蛛网将薛悠黎缠住。 她愈是逼迫自己不去想,一遍遍拿那些话劝说自己。 温寒舟是不属于这里的异类、他抢了谢云烬十三年。 他是奸臣,他的死只能怪他自己。 是他嫉妒、贪心…… 第15章 然而,这些话填补不了她心里那块的空缺。 “够了!” 薛悠黎看着眼前这张怎么也抹不去的脸,怒然道。 谢云烬被她突然的怒气吓了一跳,脸上的笑意也褪得干干净净。 他上前一步,开口:“陛下,今日大喜之日,您为何这般不高兴?” 此刻温和的声音落在耳边不似记忆里的模样。 薛悠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压抑着烦躁放缓了声音。 “此事与你无关。” 她强迫自己从回忆中抽身,看向她的新摄政王。 他的脸上因自己语气的缓和露出笑意,眸光中全是对她的依恋和深情。 好似满心满眼只有她一个人。 薛悠黎望着他,却没有任何动作。 “陛下,时候不早了,我们……” 他好似不怎么习惯被这么看着,眼里已经染上了欲色。 话外的意思无需挑明,任谁都能听得懂。 薛悠黎的目光一寸寸掠过他的眉眼,那满目的爱意似乎从未变过。 她不知心中是何滋味,总归是没有洞房花烛的想法。 “朕乏了,今夜便早些休息吧。” 她别开眼睛,不再去看这张总能勾起回忆的脸,语气更是温和。 谢云烬眼中情绪微淡,他直直注视着薛悠黎,再开口时声音明显不悦。 “陛下是在想那个已经死了的人吗?” 死这个字眼如一根小刺,轻轻扎了一下薛悠黎的心。 面前男人的表情看似是在吃味,可他说出来的话却与他脸上的神情仿佛割裂了一般。 昔日,他提及温寒舟总是带着兄弟手足的情谊,多的是劝她放过温寒舟的时候。 眼下,温寒舟一死,他的态度也骤然发生了改变。 “你在揣测朕的心思?” 薛悠黎眸光一暗,吐出来的字也逐渐变得冰冷。 她的目光落在谢云烬的脸上,像是要将他整个人都看穿。 谢云烬迎上她的目光,眼里真诚不假:“兄长死了,我是很难过,可是今日是陛下与我的大婚之日。” “他破坏了你我大婚,难道我还要对他感恩戴德吗?” 他似是憋了满腹的委屈和不甘,在她的质问下爆发。 那目光栀夏,有伤心有痛苦,甚至还有如火一般的恨意燃烧。 这张精致的、假面君子在此刻撕碎,薛悠黎只觉得自己仿佛从未认识过眼前之人。 那个雨天里等她,给她送伞的男子似乎成了遥远的记忆里的画面。 她还记得,伞面素白如那上好的天青色,一如他的人。 可是,这个人曾经给她带来救赎、带来希望的人,眼里看不见一丝温柔。 恨意将他的双目染得通红,他冷着声音质问。 “薛悠黎,你难道喜欢上他了吗?” 心里那扇阻隔回忆的门因他一句话轰然倒塌,薛悠黎怔在原地。 “不可能。朕怎么会喜欢上一个罪恶滔天的奸臣!” 眼底情绪翻涌,薛悠黎的声听起来像冬日里的风雪。 她下意识地反驳,否认。 谢云烬却好像已经被她伤透了心,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只是一瞬间的失控,他又变回了从前那个样子。 好似她刚刚看到那一幕仅是意外。 不…… 这一刻,薛悠黎不受控制地感到难受,愧疚的感觉涌上心头。 她软化了目光,上前依偎在了他的怀里。 她的行为被意识支配,便这么做了。 可是,当她靠近谢云烬,嗅到他身上的味道,她猛然清醒。 第16章 薛悠黎一把将人推开,离开了梧桐殿。 一夜未眠,她的梦境光怪陆离。 回忆一遍一遍刻在她的心里,反复让她置身过去。 记忆里,是一个雨天。 大雨淅淅沥沥将整个皇城都淋得很透。 她出门时撑了那把素白的伞,给温寒舟带了他喜欢的桃花酥。 她进门收伞的时候,温寒舟的视线一直落在伞上。 “你很喜欢这把伞吗?每次下雨都能见到它。” 那时,她以为这是无心之问,便随意回了一句。 “只是习惯用它罢了。” 眼下在梦中,她分明看到温寒舟问她时目光中的希冀。 在她回完话之后,他的眸光便暗了下去。 这明明是谢云烬送给她的伞,为什么温寒舟看到会有期待? 怀疑的种子在她心中种下,薛悠黎不可遏制地想到了另一个可能。 万一,雨天里那个送她伞的人是温寒舟呢? 不,不可能的…… 这个念头只在她脑海中冒出一个影子就被她自己否认。 她曾经反复确认过,当初那个人就是尚书府的庶子,谢云烬。 当年,她也曾问过谢云烬,他承认过。 真相变得混乱,薛悠黎又去了梧桐殿。 一夜过去,梧桐殿里还留着些许喜气。 宫女们见她便跪,却来不及进去通报一声。 薛悠黎便这么撞见了她要找寻的真相。 “王爷,昨夜您可是不高兴?” 这道声音是谢云烬身边的侍卫。 “不高兴?不过是我做给薛悠黎看的戏罢了。” 接话的声音薛悠黎再熟悉不过,是谢云烬。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住,令她浑身的血液都涌上脑袋。 薛悠黎蓦然闯了进来,压着怒气质问。 “你说的,可是实话?” 倏然响起的声音把一旁说话的侍卫吓了一跳。 他跪得利索,可谢云烬却好似有恃无恐一般,缓缓起身。 “当然是实话。” 他就这么淡淡的与她对视,眸光竟是说不出的凌厉。 好似蛰伏已久的狼,此刻终于丢掉了羊皮露出了真面目。 “臣这里还有很多实话,陛下想听吗?” 他俯身到她耳边,粗重的气息落在耳畔,搅碎了他曾经的温柔体贴。 薛悠黎瞳色微深,一把推开了他。 她望着眼前这个变脸如翻书的男人,没有错过他眸中的嘲弄。 “当年,那把伞是不是你送的?” 她紧盯着这双眼睛,问起她最在意的事。 在她看来,那是一切的开始。 此后的一切特殊、一切的信任都是来自于最初的善意。 眸光之下,谢云烬笑得放肆,说出来的话却剖开了她的心。 那话里是血淋淋的真相。 “那天我从未经过太后殿前,春寒里等雨送伞,会做这种事的人只会是我的蠢货兄长啊!” 他的笑容近乎癫狂,深深刺痛了薛悠黎的心。 她脸色微白,咬牙继续问了下去。 “你曾说的那些图纸……他打压伤害你的话……也都是假的?” 闻言,谢云烬似乎愈发的高兴了。 第17章 他眨了眨眼睛,语气不急不缓,如同生锈的刀子一刀一刀改写她心中确认已久的事。 “那些图纸,是他当着我的面画的。” “我只是记住了它们,再连夜画了一份给你。你竟然也会信。” “至于伤口,当然也是我自己弄的,只是为了能让你更厌恶他一些而已。” 话音落下,谢云烬语气稍顿,再开口时脸上笑意更深。 “陛下,您还要问吗?我还可以说很多。” 薛悠黎死死盯着他,严重的恨意仿佛都要溢出来。 她想起很久以前,盛朝闹饥荒,先帝向群臣要解决之法。 温寒舟为了帮她,又是去田间亲自动手,又是找农民调查。 他忙了数日,不眠不休废寝忘食,最后给了她几份图纸。 那些图纸中,生产用具得到了极大的改良,一眼就让她看见了美好的未来。 那时温寒舟的眼底是藏不住的疲倦,眸光却是亮的。 “有了这个,百姓生产之事定能解决。” 他心有百姓,却从未想过走到天下人面前。 可是,那时候的她却以为温寒舟是装模作样。 她愈是想,心中愈是痛得要将她的血肉都搅碎一般。 悔恨之时,薛悠黎一把掐住了谢云烬的脖颈。 “谢云烬!朕要你偿命!” 她暴怒的声音响在梧桐殿里,手指不断收紧。 十三年的信任,在今日被她最爱的人亲手碾碎。 她尤记得曾经,他是如何对自己诉说不甘,如何真心待她的。 转眼间,她拿来了这世间最好的一切捧到他面前,他却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假的。 而她一直以为的鸠占鹊巢,根本就是谢云烬编造给她的谎言。 杀意弥漫在眼瞳中,昨夜那突如其来的头痛又毫无预兆地来了。 谢云烬的脸渐渐因为窒息憋得通红,他终于也感到了一丝痛苦。 可是,他的眼中只有快意。 薛悠黎松开他,眸中怒意未消。 “十三年,你骗了朕整整十三年!” 她看向谢云烬,恨意如丝漫上漆黑的瞳孔中。 若不是他,她又怎会误会温寒舟? 若不是因为他,温寒舟又怎么会死? 薛悠黎脸上的神色不断变换,逐渐变得悲凉。 谢云烬看着她,心里升起一丝报复的快感。 “我承认,是我机关算尽,我骗了所有人。” 他没有任何犹豫地承认,笑容讽刺地反问她。 “可是你呢?薛悠黎?你难道就没有一点过错?” “你宁愿相信一个虚无缥缈的善意。却不愿意相信眼前所见的真实。” “这三个月,我看着温寒舟从一开始的解释反驳,慢慢变得什么话也想说。” “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 他像个疯子一样大笑起来,像是一点都不畏惧死亡。 “我在想,你们两个有时候还真是像极了。” “都是喜欢自以为是的拯救别人,结果呢?” “他被他挚爱的人逼死了,而你……这辈子都会活在痛苦之中!” 他的话落在薛悠黎耳朵里无异于火上浇油,薛悠黎的眸中怒意更盛。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评判朕的过错?!” 她的声音越怒越是狠,狠得让人心底发寒。 “朕要让你受尽折磨,生不如死。” 就在薛悠黎准备开口之际,赵红梅从殿外进来。 春日里,她的脸上竟满是因四处奔走而冒出来的汗。 赵红梅也算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了,于理来说不该如此。 第18章 “何事如此慌张?” 薛悠黎眉心轻蹙,问了赵红梅来意。 “启禀陛下,由丞相为首的一众大臣求见。正在勤政殿外候着呢。” 赵红梅颔首低眉回道。 “知道了。” 薛悠黎应了声,前往勤政殿。 今日休沐,无需上朝,可是勤政殿外却跪了一片。 见她过去,朝臣跪拜,还不等她开口,众人的声音便再度响起。 “为了江山社稷,为了国泰民安,恳请陛下焚烧祸国奸臣!” 洪亮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勤政殿外,薛悠黎却一下子沉了脸色。 眼前的景象和何等的眼熟。 两日前,这群人就跪过一次,要她诛杀奸臣。 如今,人已经死了,他们又跪在了殿前。 薛悠黎的眼中滑过一抹讥诮,开口时语气森然。 “朕竟不知,你们这样惧怕一个死人。” 死人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她的心尖刺痛了一下。 苦涩从那痛处蔓延开的时候,众臣之首的丞相开口了。 “焚烧奸臣乃民心所向,请陛下下旨!” 他的声音坚定得像是要奔赴战场的士兵,仿佛无所畏惧一般。 满口是民心,满嘴是江山社稷、国泰民安。 怒火在血液中沸腾起来,流入心里的时候灼烧着她整个心脏。 她怒不可遏地开口。 “洪水肆虐、大地干旱、山匪作乱,这些时候你们怎么不想着百姓?!” “这些时候你们为何不联名上奏给朕一个良策?!” “再让朕从你们口中听到奸臣两个字,杀无赦。” 女帝震怒,群臣提心吊胆,慌忙请罪认错。 薛悠黎罚他们跪在殿前思过,走入殿中。 自她登基以来,勤政殿便是她处理公务的地方。 刚坐上皇位的时候,她的权利尚不稳固,朝野上下还有其他皇子的党羽。 她忙于朝政,连摄政王所在昭明殿也极少去过。 温寒舟却从未埋怨过她,时时陪她处理公文到深夜。 思及至此,薛悠黎的唇角不由得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舒心的笑。 目之所及之处,有一方砚台,砚台边上刻着一个舟字。 那是温寒舟为她寻来的。 她还记得,温寒舟送她砚台时说的话。 “我不识得哪些砚台珍贵,不过我送是并非砚台,而是我的一片心意。” 他笑意浅浅地说了情话,此后竟从未忘记过他的诺言。 这方砚台她用了多年,即使是废他王位之际她也没将这块东西丢掉。 不知是习惯,还是那时就已心生不忍。 薛悠黎眸光柔和,心里的苦涩越愈发深入。 空气中氤氲着一股香气,本是熟悉到了骨子的的味道。 可现在,这熟悉感却让她四肢百骸都跟着发痛。 那年夺嫡之争,她精神不济,暴躁易怒。 她本就是女子,还要日日要提防其他皇兄皇姐们的眼线,小心谨慎,步步踩在刀尖上。 温寒舟见不得她憔悴,便制了安神定心的香。 一些点着夜里用,一些做成了香囊伴她左右。 “香叶缠绵如我心,长相思来常相思。” 那时他们因避嫌不能相见,这香便是几经辗转才随着书信到她手上的。 他制的香很好闻,效果也很好,因此常伴了她很多年。 如今室中空余残香,却再不见相思她的人。 第19章 “……寒舟,是我负你……是我的错……” 她苦笑着,脸上不知何时有了湿意。 原是那苦涩已经浸透了她整颗心,将她心里那块空缺刻上了温寒舟的姓名。 薛悠黎的醒悟来得太迟,她几近疯魔地回想着曾经的甜蜜。 像是要让这蜜糖与噬心的毒药一般将她整个心脏吞噬。 她在勤政殿里一待就是一天,吃不下睡不着。 回忆的片段不停地在她脑海中盘旋。 温寒舟……温寒舟…… 这个名字在她心上印下无数次,她困在自己的世界里,谁也叫不醒。 赵红梅守在殿外,看着渐渐黑下去的天色还是叹着气推门进了殿。 “陛下,天快黑了。大臣们还在外面跪着呢……” 她说完,见薛悠黎没有理她,心中忐忑着又唤了她几遍。 思绪回笼,薛悠黎这才给了她回答。 众臣散去,赵红梅又试着提起今晨惹她生气的谢云烬,似乎是想为他说说情。 可谢云烬这个名字也是个禁忌,薛悠黎的脸色蓦然变冷,看得赵红梅忍不住下跪。 “奴婢失言!陛下饶命!” 她颤抖着声音,生怕丢了性命。 薛悠黎凝眸望着她,眼中的情绪晦暗不明。 是啊,人人都怕死,谢云烬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惹怒她。 她记得谢云烬濒死时眼中的快意,便更是不能如他的愿。 “摆架梧桐殿。” 一抹血色爬上眼眸,薛悠黎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地响起。 赵红梅知道她的情绪不对,身为奴婢她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大驾到梧桐殿的时候,谢云烬依旧体面地起身迎接。 他脸上的表情平淡得仿佛早上的事情没发生过。 薛悠黎屏退了所有宫人,直到这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谢云烬卸下了面具。 “陛下是早上的话没听够,所以特意来找臣的?” 他的笑嵌在明亮的灯火里,分外恶心。 那张白里透红的脸上瞧不见半点从前的虚弱和病气。 薛悠黎垂下眼睫,心口钝痛,种种误会如蚕丝织成的茧缠得她的心里透不过气来。 几日前,她以为是温寒舟为了报复把谢云烬推进了荷池。 为何她那时不曾发现,谢云烬的病那样养着早就好了大半。 而温寒舟在那暗无天日的水牢里试药无数,三月有余。 她却因为谢云烬的一句话就连温寒舟一句解释也不肯听? “说谎……残害血亲……以血练药……” 那时候的她竟然说了这样的话,做了这样的事。 酸涩从舌根处蔓延,薛悠黎的手在袖中握成了拳,指甲刺得掌心发痛。 她以这疼痛来提醒自己,她对温寒舟的亏欠。 定住心神,她脸上的情绪称得上淡漠。 “谢云烬,朕一直在想。你为什么屡次三番地挑衅朕。” “是什么让你连死都不怕?” 她的眸光落在他的脸上,带着杀意。 这张的脸实在很像温寒舟,尤其是那双眼睛。 曾经的她把温寒舟当成赝品,如今看来……他们二人其实一点都不像。 温寒舟是那样恣意洒脱,让人心动。 可眼前之人,回忆里的每一面都是那样千篇一律。 越是这样想,薛悠黎的心就越是被那茧缠得更紧,痛彻心扉。 谢云烬笑起来,恨意将他整个人染成薛悠黎完全陌生的样子。 “自然是心愿达成,九死不悔。” 他的笑声痛快且刺耳,薛悠黎眸光一沉,叫人一脚将他踹了出去。 第20章 他重重撞在架子上,吐出一口鲜血。 “砰——” 一声清脆的响声落在殿里,回荡在薛悠黎耳边。 她的瞳孔狠狠一缩,心脏骤停。 那打碎的东西,流光溢彩散了满地,是她送给温寒舟的八宝琉璃盏。 她的目光太过明显,痛色溢出眼眸叫地上的人看了个分明。 “哈哈哈……” 他又笑了起来,疯子一般。 薛悠黎眉头皱狠狠一皱,开口时语气如刀剑一般锋利。 “来人!取一副哑药来。” 这句话让谢云烬的动作有所收敛,却依旧不能让他怕。 他直着身体从地上站起来,神色无比怨毒。 “听不下去了吗,薛悠黎?我还没说完呢。” “幼时天寒,我落水,无人在意。只因为我是庶子,那些人便连郎中也不给我请一个。那时我便立下誓言,我要谢家所有人都为此付出代价。” “我本来是这么想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过了几年我那好兄长竟然性情大变。他的变化细微自然,旁人看不出来,可我从小受他欺辱,我绝对不会看错。” 谢云烬说着,慢慢靠近薛悠黎,收敛了脸上的笑意。 滔天的恨意已经将他整个人都吞噬,连拿着药进来的侍卫也阻止不了他的继续。 他像是已经忍了很多年,如今一朝暴发,便想直接赴死一般,口无遮拦。 “他竟然开始对我用兄弟手足那套,他为我寻医问药,为我在谢家人面前出头,为我这个庶子得罪权贵。” “我觉得他太可笑了,既然之前就已经想置我于死地,又何必这般假惺惺,他什么都有了,做这些是在可怜我?我不需要他的好,我只想报复谢家所有人,夺走属于他的一切而已。” “他有康健的身体、经世的才华、无数信徒,若他只身一人本无破绽。可是,他偏偏要帮你啊!你便是他最大的破绽!” 最后一句话落下,薛悠黎如坠冰窖,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不消片刻,冷透的血液又沸腾起来像是要让她整个人爆体而亡。 “住口!” 她怒喝一声,钳住他的下巴就将那哑药灌了下去。 那哑药入喉下肚,很快发挥了作用。 谢云烬只觉得嗓子一阵难受,如火灼烧一般。 他的口中溢出鲜血,说出来的话断断续续,很快就没了声音。 “你……薛悠黎……就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错误……” 最后那两个字轻得几乎是叹息,可是薛悠黎还是听清楚了。 错误…… 这两个字令她的心再度沉了沉。 谢云烬的话令尘封的记忆如潮水一般涌来。 她想起三年前的中秋夜,她亲自去尚书府送圣旨。 那时月圆花好,温寒舟的脸上少见的有些许紧张。 “薛悠黎,你不是一直好奇我的家乡吗?今晚我便将真相告诉你。” 他说他不是这里的人,只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魂魄。 他说这里是他笔下的书中世界,他是为她而来。 然而,他说得认真,她却将其当成了笑话,从未相信。 如今,谢云烬说温寒舟曾经性情大变,那便是佐证了温寒舟的说法。 怪力乱神之说,竟然是真的! 她亲手毁掉了一个满心满眼只有她的人! 薛悠黎痛恨自己,同样痛恨眼前这个男人。 她红着眼睛恨不能将他碎尸万段,可是那头痛却总是毫无预兆地来临。 “嗬……嗬……” 嘶哑的叫声从地上传来,谢云烬以余力爬过来拽住了她的衣摆。 他沾血的手指在地上着几个字。 ——杀了我。 沾着血的字眼闯入视线,薛悠黎头痛欲裂。 她咬破舌尖,剧痛使她恢复片刻清明,她缓缓开口。 第21章 “杀了你太让你痛快了,我要你尝尽他的苦处,永生永世活在痛苦中。” 伤害他的人,都要为此赎罪……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生了根,令她顶着头痛拔出了侍卫的剑。 剑刃锋利无比,薛悠黎控制着力道,一剑见血。 失了声的惨叫在殿中如幽魂的叫喊,令人脊背发凉。 满目的红将衣袍染得更加鲜艳,叫谢云烬的脸上血色尽褪。 飞溅出来的鲜血沾了几分落在薛悠黎的脸上,为她的冷漠添上了几分嗜血。 他的痛苦在薛悠黎看来不值一提,她下手是也不曾有半分怜惜。 那头痛已经蔓延至心脏,叫嚣着要她住手。 可那破开血肉,刺入筋骨的剑却没有一刻停息。 手脚尽断,血流了满地,谢云烬已经完全成了一个废人。 “叫御医来治,别让他死了。” 剑落在地上时,薛悠黎丢下一句话,眼底再不见昔日对他的同情与爱意。 她披着夜色走出去,不过几步路,心尖上的痛便令她支撑不住了。 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陛下!您怎么了!陛下!” 昏迷之前,薛悠黎只听得到赵红梅的叫喊声,好似她这病有多严重似的。 她再痛,又如何抵得上温寒舟的万分之一? 这般想着,她慢慢失去了意识。 再度醒来已是白日,熟悉的香味让薛悠黎望着纱幔一阵失神。 “陛下,该上朝了。” 赵红梅的声音自远处传来,无声将她拉回现实。 薛悠黎坐起来,浑身的疼痛令她嘴唇发白。 “赵红梅,替朕更衣。” 眼下她无心朝政,可想起那些曾一度跪在她面前的面孔,她眸色微沉。 她要那些害温寒舟的人全部赎罪…… 朝臣、百姓谁也不能例外。 今日的早朝,是朝臣的受难日。 整整一个时辰,女帝挑着奏章里的刺将所有大臣治了一遍。 朝堂上一开始还有辩驳的声音,渐渐归于寂静。 薛悠黎的目光扫过每一顶低着的乌纱,地上奏章丢了大半,朝臣尽数跪下。 只有一人,还立在这大殿中央。 他是当朝丞相李琰,是领头要焚烧温寒舟尸体的人,是劝她诛杀奸臣的推手之一。 “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李琰目光坚毅地一跪,声音落在大殿中央,不断回响。 他说的是方才,薛悠黎下的命令。 这殿里有近四成大臣被贬官,数位大臣安排的差事几乎是好几年都未能解决的顽疾。 薛悠黎的做法根本不是在治国,而是在变着法地戏耍他们。 李琰跪得笔直,丝毫没有注意薛悠黎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 “李琰,你在质疑朕?” 薛悠黎盯着那个朝臣中间的身影,吐出来的字带着刺骨的冷意。 她的视线由他转移到其他人身上,眸中寒意更深。 当年她即位,朝臣换血走了大半。 这些人全都是跟着她和温寒舟一路走下来的心腹大臣。 那时,温寒舟挽着她的手,笑容灿如繁星。 “薛悠黎,有了这些人当你的左膀右臂,我也能安心了。” 他自那之后依照她的意思避开在朝堂之中露面,当了那个幕后军师。 可是,眼下这些人被庇护得久了,似乎都已经忘记知遇之恩。 他们打着为江山、为黎民的口号,做的却是利己之事。 痛意从心脏蔓延开来,薛悠黎压下涌上来的气血。 第22章 “陛下,人才乃治国安邦之本,您此等做法岂非是寒了忠臣的心?” 李琰又是一拜,语重心长地道。 “自陛下登基至今,陛下从未像今日这般反常。” “臣斗胆,怀疑陛下是被那奸臣蛊惑了。” “臣李琰,冒死恳请陛下焚烧奸臣,以绝后患!” 他每说一句话,便用力磕一个响头,其声如泣如诉仿佛已经下定决心以死明鉴。 李琰提及的奸臣一下子将朝臣的心吊了起来。 大殿上很快响起窸窸窣窣地声音。 “是啊……陛下从未如此反常……” “陛下蛰伏在那奸臣身边十三年,会受影响也不稀奇……” “李丞相所说的在理啊……” 诸如此类的声音传入薛悠黎耳中,令她眸中翻涌的不满更深。 下一刻,又有人站了出来跪下,声音尖锐刺耳。 “臣,冒死恳请陛下焚烧奸臣,以绝后患!” 除她之外,陆陆续续有人站起来,一句接着一句的以死劝谏让薛悠黎怒极反笑。 “好好好,朕的大臣竟这样齐力同心!” “既是冒死,那便叫朕看看你们的决心!” 她暴怒的声音落在殿中,将那交头接耳的嘈杂声尽数压下。 一时间,朝堂纸上静得可怕。 有人退了,有人认罪,只有那李琰还跪得笔直。 他颤抖着身体抬起头,额上已见血痕。 像是已经对他失望至极,李琰眼中翻涌上泪光。 “臣李琰,冒死请谏。” 他震声说完,蓦然起身撞上那大殿的柱子。 一时间,血如泉涌,染红地面。 众臣心中发颤,薛悠黎的眸中却只有化不开的冰山。 “除了他,还有吗?” 她开口,声音如地域索命阎罗,令群臣失声。 闹剧收场了,薛悠黎谁也没有放过,朝堂之上半数大臣入狱,朝中人心惶惶。 处置了这些人,她却并没有觉得痛快。 下了朝,她又吐出一口血,脸色肉眼可见的憔悴。 赵红梅看着她一路跟着伺候上来的主子,心中不忍,便还是大着胆子劝了一句。 “陛下,您要保重身子啊。” 薛悠黎闻言瞥了她一眼,唇角落下一个苦涩的笑,叫赵红梅不必跟着了。 她跌跌撞撞地跑去冰室,顶着刺骨的寒冷握着温寒舟的手,眼中笑泪交织。 昔日会心疼她,为她温柔拭泪的人如今躺在这阴冷的寒床上一动不动。 她几乎控制不止自己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冰上又凝结成霜。 “寒舟……我为你报仇了,你看到了吗?” 薛悠黎抱着他,絮絮诉说着。 “我挑断了谢云烬的手筋,让他成了一个废人。此后,他会日日受刑,以血偿命。” “还有那些大臣,我贬了他们的官,让他们去疾苦之地,这辈子都无法回京。” “还有李琰,他死了,自杀的。他劝我烧了你的尸体……他根本就不记得你的知遇之恩,他们……他们都变了。” 说到这里,她似乎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对的事,脸上终于有了笑意。 不过那一抹笑转瞬即逝很快就成了苦涩。 “还有我,寒舟。我一刻也不曾忘记我的过错,你等等我……” “我要让那些伤害过你的人全部付出代价,然后我就来找你赎罪……寒舟……黄泉路上,你不要一个人走好不好,你等一等我……” 她抱着温寒舟,将他们二人的发丝缠绕在一起,仿佛这样才足够亲密。 尤记得,大婚之时他们也曾发丝相缠。 有宫人在旁唱道。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第23章 薛悠黎此刻也喃喃地说着,闭上眼时,泪水无声落下。 一连数日,女帝辍朝。 朝臣心有怨言,却无人再做那以死劝谏之人。 市井之间开始流传一首歌谣。 歌谣里隐晦地提及当今女帝、摄政王和奸臣的故事。 星子一般的火光,风一吹就传入了千家万户,激起万堆火。 赵红梅拿着那搜刮来的本子去找薛悠黎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她推门进去,那处理政务的桌案上已横七竖八地扔满了酒壶。 坐在案前那忧郁憔悴的女子正仰头灌下一口酒,神色迷醉。 “陛下——您快别喝了!龙体要紧呐!” 她急急忙忙地跑过去,拉长了声音喊道。 薛悠黎这才侧目看她一眼,开口时语气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怎么了?今日又是什么传言?” 赵红梅观她面色,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却还是将那本子呈了上去。 薛悠黎的目光从那上面扫过,什么也没说。 她不必看就已经知晓,里边无非是说她如何残暴如何昏聩。 左右是要让天下人来杀她的,这是她想的最好的赎罪之法。 “你去吧,不必在这伺候了。” 她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继续喝酒。 赵红梅见状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作罢,退了出去。 薛悠黎不知自己喝了多少,只觉得头昏脑涨。 浑身难受的时候,一道声音自身后响起。 “都说了大酒伤身,怎么又不听劝?” 那人语气温柔似水,暖色烛火之中,他的脸上半是无奈半是纵容。 温热的指尖搭上薛悠黎的太阳穴,他不轻不重地给她按着。 “寒舟!是你……你还活着!” 这声音曾无数次进入她的梦中,无比熟悉。 薛悠黎心中一喜转头望去,可身后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她的心蓦然沉了下去,自嘲地勾起唇角。 “薛悠黎,你看看这都几时了?” “政务再忙也要注意休息,这几日你都清减了不少。” 失神间,那声音又在另一处响起,似乎是在榻上等着薛悠黎忙完。 她展颜一笑,又跑去内室,可纱幔掀开,只余床榻冰凉。 薛悠黎跌坐在床上,笑容无比讽刺。 曾经被温寒舟称作相思的香萦绕在鼻尖,竟真成了她最好的相思之物。 “香叶缠绵如我心,长相思来常相思……寒舟……我终于明白了,何为相思。” 她在这香里久不能眠,直到天明时候才支撑不住合上了双眼。 闭上眼睛的时候,她做了一个梦。 梦中她这一生都未曾和温寒舟相遇。 而谢家的嫡子早在天寒时候就落入湖里早逝,谢云烬便成了谢家最重要的儿子。 那日的大雨,无人救她,她带着一身寒气烧了数日。 后来,她竟因为谢家的权势去接近谢云烬,最后甚至为了他而死。 夺嫡之争,赢的人是谢云烬和流落在外的皇女薛卿卿。 至于温寒舟,只是个无足轻重的人罢了…… “不……不可能!” 薛悠黎从梦中惊醒,宿醉令她的头痛如裂。 她晃了晃脑袋,拼命告诉自己那只是一个梦。 可内心没由来的慌乱却怎么也堵不住。 “赵红梅!赵红梅!” 她高声喊着,可是直到声音在殿里停下,也没有人来。 第24章 殿中静悄悄的,只听得见窗外的鸟鸣声。 “呜——呜——” 乌鸦的啼叫声划破天际,薛悠黎的止不住地心慌。 她打开门出去,脚下却被什么东西给绊了一下。 她垂眸看去,入眼的是一张死不瞑目的脸。 是赵红梅,她死了…… 除她之外,勤政殿外零零散散倒着很多像赵红梅这样的尸体。 薛悠黎心头一震,猛然意识到了什么。 皇宫中一片死寂,她听见城墙外的高喊声。 她登上城楼,入目是一片火海,烧杀声震天。 “杀——” 呐喊声与铁蹄声一并落下,薛悠黎只听得一阵脚步声从身后赶来。 她转身,对上那群大臣的双眼。 昔日站在她身边簇拥她为女帝的人,如今都站在另一个人身后。 那人一袭布衣,眉眼之间有几分像先帝。 在她身侧薛字旗帜飘扬,一切竟与那梦中的场景无比相似。 “投降吧,你已经无路可退了。” 薛卿卿盯着眼前昏庸的女帝,眸光犀利。 薛悠黎想起那梦,脑海中竟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清明。 曾经她不相信的东西如今尽数以另一种方式摆在了她的眼前。 温寒舟曾告诉她这个世界的真相,可却从未提起她在书中是怎么死的,谁是书中的主角。 他是怕伤了她的心,因此要她只看眼前。 是她愚笨,是她不信…… “呵呵……” 她笑起来,眸中映着满城的火光。 将死的这一刻她才知晓,原来她的世界真的只是温寒舟的一本书。 书中她惨死,温寒舟于心不忍才来改写她的结局。 可是她又是怎么做的? 是她自己捂住了耳朵、蒙上了眼睛,将看到的听到的全部视为谎言。 她甚至,还欺骗了自己的心。 薛悠黎心中一痛,笑也笑不出来了,血从她唇角溢出,滴落在城墙上。 她一步踏上那最高处,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一跃而下。 皇城灯火亮如白昼,她却在那灯火中找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在灯下回眸,薄唇微扬。 温寒舟?! 那个人是温寒舟!她绝不会认错! 薛悠黎的心脏狂跳起来,她的眼中漫上挣扎。 如果温寒舟还活着,她不愿意死! 她的罪业要让温寒舟来审判,她不想这么死去! 求生的念头植根在她的脑海中,但她已经无路可退,在黑暗中失去了意识。 “混账!” 再度醒来,薛悠黎劈头盖脸的就挨了一句骂。 她眨了眨眼睛,映入眼帘的是花纹繁琐的地毯,上面沾着些许水渍。 那水是从她的身上来的,她能感觉到身体正因寒冷而打着抖。 她身上的几件单衣已经湿透了,头发也湿得黏在一起,一簇一簇的。 “皇祖母,您可一定要为儿臣做主啊!” 愣怔间,一个稚嫩的声音落在耳边,仿佛是记忆中传来的一般。 薛悠黎转脸看过去,心头一跳。 身旁和她一起跪着的人她再熟悉不过,是九公主薛元元。 她的身上也和薛悠黎一样,湿透了。 第25章 眼前的场景仿佛记忆重现,薛悠黎不由得恍惚。 借着衣袖遮挡,她重重掐了一下自己的腿,痛感绝不是作假。 薛悠黎在这一刻确定,她重生了。 而且她重生的时机很巧妙,正好是在温寒舟入宫这天! “行了,此事不算大事,略施惩戒即可。不可伤了你们姐妹二人间的和气。” 座上,太后顺了气,开口发了话。 薛元元似乎不满意太后的安排还想再说什么,顶着太后的目光却老实闭了嘴。 “孙女知晓。” 她服了软,太后便下令让薛悠黎在殿外跪上三个时辰。 薛悠黎没有异议,叩头去了。 此前,她御花园边上散步,忽逢大雨便跑去檐下躲雨。 去时撞上了九公主薛元元,她道了歉,薛元元却还要向她发难。 “你不过是个连自己的母妃都嫌弃的下贱种女人,怎配与我姐妹相称?” 她的嘲笑之言令薛悠黎红了眼睛和她大打出手。 二人一起摔进水池,却被她说成薛悠黎不肯与她亲近,生气打她。 在场的人证全是她的,薛悠黎自然无处可辩。 春寒未消,雨中还带着冷意,薛悠黎就跪在太后的永寿宫前。 门前人来人往,薛悠黎看着来人进去,又看着里面的人出来。 走走留留,却没有一个是她朝思暮想的人。 再等等吧……他一定会出现的…… 年少的身体根本禁不住这样的熬,双膝疼到失去知觉,薛悠黎咬牙继续坚持。 大雨纷然落到了傍晚,天擦黑的时候她整个身体都凉透了。 热意遍布血液的时候,太后身边的宫女出来了。 “太后娘娘说,三个时辰到了,请八公主记住教训下次莫要再犯。” 她的声音落在心底,瞬间掐灭了薛悠黎再等一等的希望。 她的眼神凄哀又空洞,发白的嘴唇上下磕碰着连声音都没发出来。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说的那几个字是——他没有来。 薛悠黎支撑着意识从地上起来,可膝盖使不上力。 她扑通一下又跪了回去,膝上磕出的血随着雨水冲得不见影子。 可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痛一般,只是失魂落魄地反复跌倒、爬起。 最后因为发热,倒在雨幕中。 冷热在薛悠黎身上交替,她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混沌。 迷糊中,她睡得极不安稳,再度梦见了所谓的书中场景。 还是这样的大雨,她所在的地方却成了尚书府。 水榭边上,一个男孩失足落水。 此刻他因即将到来的危险大惊失色,也惊了薛悠黎的心。 眼前之人不是别人,正是她魂牵梦萦的温寒舟。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救人时她的手却从他的身体穿过。 水花四溅,她眼睁睁地看着温寒舟落入水中! “不!” 无异于噩梦的场景将她惊醒,薛悠黎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急促呼吸。 梦中的种种都与她之前看到的书中场景一模一样,甚至更加真实。 她不得不联想到一个坏极了的猜测—— 这一世,异世界的那个温寒舟没有来,所以他会按照书里的轨迹死去! 一个猜测,令薛悠黎无法保持冷静。 如果温寒舟不在,那她的重生又有什么意义? 这世上再没什么人是为她而来…… 她不顾身上乏力,满心满眼只有一个念头,去找温寒舟。 不论如何,先确认他还活着。 薛悠黎翻身下榻,脚步绵软无力,未曾出门就倒在了屋子里,打翻了茶盏。 第26章 门外有人听到响声,立刻推门进来。 “哎呦我的公主殿下,您怎么起来了?” 随着声音的响起,一双手扶住了她。 薛悠黎抬眼,面前便是年轻了十几岁的赵红梅。 是了,赵红梅是一直跟在她身边伺候的。 这会儿除了温寒舟,也就只有她会关心一个没权没势的落魄公主了。 心中微暖,她由着赵红梅将她搀回床边。 “虽说烧已经退了,可御医说了,您眼下身子虚,不宜再出去吹风了。” “外边又是风又是雨的,您仔细又烧起来。” 赵红梅絮絮叨叨地说着,眼睛里尽是担忧。 薛悠黎应着她,嗓子发痒咳了几声。 赵红梅听见了还想再说些什么,手却被她握住。 “你说的,我会记住的。只是眼下我有一件要事,需要你去办。” 薛悠黎才大病初醒,手上力道并不算大,掌心凉得可怕。 可赵红梅还是被她眸中的认真给定住了,没再絮叨下去。 薛悠黎低声同她说了几句,赵红梅的脸色一变再变。 她这边话音刚落,赵红梅就挣脱了她的手跪了下来。 “公主不可!您伤病未愈,此去若是有个什么闪失,要奴婢可怎么活啊!” 赵红梅压着声音,语气急切,几近是哀求。 薛悠黎却像是已经定了主意,铁了心要出宫悄悄去一趟谢尚书的府中。 赵红梅劝过,也提出有何消息让自己去打探,可她这小公主殿下也不知为何这般执着。 她是看着薛悠黎长大的,从没见过薛悠黎对什么这样上心。 几番劝说无果,公主的脸上已经有了不悦。 罢了……左右她这条命是公主殿下的,不管公主殿下做什么,她都会支持。 “公主殿下,奴婢这就去安排,您先歇着吧。” 她跪过,磕了头离开。 下午时候,皇城一连下了几日的雨终于停了。 天空被水洗过,一片碧色。 尚书府上下忙了三日,终于将那寒天落水的大少爷给救了回来。 天大白,房中光线很足,亮得有些刺眼。 温寒舟眯了眯眼睛,缓了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 “太好了!少爷您终于醒了!我去叫老爷和夫人。” 耳畔,侍从的清亮的声音响起,随之而去的就是一阵压得极轻的脚步声。 走了一个,另一人便来扶他。 背靠着枕头坐起来的时候,温寒舟还有些头痛。 他只记得自己还在对着电脑写文,然后熬夜熬太狠就晕了过去。 迷迷糊糊的时候,他好像还绑定了一个系统…… 系统还给他安排了一个任务,说是完成任务才可以回到现实。 不过……任务是什么来着? 温寒舟一想到这里,记忆就像是断了片,一点都记不起来了。 越是去想,越是头痛,仿佛针刺一般。 “舟儿!” 思绪正混乱的时候,一声呼唤如平地惊雷一般地响起,硬生生把温寒舟的视线吸引了过去。 来人做妇人打扮穿戴华贵,衣上花纹绣工一流。 锦缎更是柔软如丝,由她动作生出万条褶皱。 自她身后跟着,还有一位男子。 看来与她年纪相仿,只是举手投足都带着一番气势,不怒自威。 那妇人近前来便拉了他的手,眼中似有波光流转,眼角尽显愁态。 “我的舟儿啊,你感觉如何?身子可还有不适?” “渴了还是饿了?” 第27章 关切的话一瞬不停向他砸来,弄得他晕头转向,始料未及。 舟儿…… 温寒舟咀嚼着这两个字,又看着面前一双双惊喜又担心的眼睛。 脑海中一路火花带闪电,他大概知道了自己现在的处境。 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他是穿越到自己写的一本虐文里来了。 而且,他还是那个早逝的尚书府嫡子,和主线不沾边的炮灰。 “舟儿怎么不说话啊……来人,去请郎中!” 谢夫人看着儿子沉默不语的模样,一阵心慌。 她的关心来得实在太快,温寒舟都没来得及说什么,侍从就应声跑了出去。 而站在一旁的谢尚书虽然没有说话,但那紧皱的眉头已经说明了一切。 又是一阵的兵荒马乱,折腾了一个多时辰,温寒舟才把人送走了。 等房中再度回归安静,温寒舟捧着掌心温热的汤婆子,心里也暖暖的。 现实世界里,他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他其实没怎么感受过亲情。 没想到死了之后来到另一个世界,竟有这么多的人紧张他。 心中熨帖,温寒舟决定出去看看,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春寒料峭,即使是停了雨,冷风依旧不止。 温寒舟披着大氅,沿着街市两边闲逛。 “吃热鱼啦——黄焖鱼哎——” “新货新货!正宗丝绸,色彩绚丽,质地上乘!” “和菜嘞,凉啊凉凉的旋粉儿咧——” 集市上叫卖声不绝于耳,温寒舟沿途卖了些吃的、玩的,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在他身后,出了宫门的薛悠黎远远地跟着。 他脸上的喜悦是那样的单纯,总是能让她想起一些甜蜜的回忆。 曾经,她也曾陪着温寒舟逛这街市,他喜欢新奇玩意儿,也喜欢漂亮的小物件。 他的喜欢从来是不会掩饰的,眸光亮而生辉,满眼都是欢喜。 正如眼下,一块挂玉吸引了他的注意,只是他未能带够银钱。 温寒舟正要开口请铺子的老板留一留,便察觉到身侧多了一个影子。 “这块玉佩我要了,赠予这位公子。” 他循着声音望去,只见一位眉目多情,美若天仙的女子朝自己走来 温寒舟从没见过长得这么好看的人,像是书里总写的仙女。 他神色微怔,不知为何觉得心口闷闷的。 大病未愈,病魔似乎又有卷土重来之势,惹得温寒舟忍不住咳嗽。 侍从立刻帮他顺了气,待咳嗽平复下来,他看向好心送他玉佩的男子,眼中带着歉意。 “抱歉,只是今日实在不便。这玉佩,小姐若是喜欢,可以自己留下。” 温寒舟婉拒了她的赠礼,客气几句之后便由着侍从扶自己上了不远处的马车。 他未曾注意,被留下来的人握着珠花,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薛悠黎失神地望着那个被簇拥着离去的身影,珠花尖锐的部分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来。 手心的痛她已经感觉不到,她勾了勾唇角,笑容苦涩。 “他不记得我了……” 几近呢喃的声音,让她的脸上露出几分脆弱。 铺子的老板见此情景叹了一口气,心道又是一个爱而不得的痴情人。 马车很快消失在街市,温寒舟一直堵着的心口也疏通了不少。 一个小插曲让他不得不去想,系统交给他的任务究竟是什么。 按照书里本来的进程,温寒舟这个角色下线之后,原书男主谢云烬就该上位了。 可是因为他穿书的蝴蝶效应,温寒舟还活着,那……主线剧情岂不是偏了? 温寒舟猜想着自己的任务,不过片刻就到了府上。 临下车时,他问了一句,“云烬现在何处?” “二少爷他正在祠堂跪着思过呢。”扶着他的侍从二柱回道。 “为何?”温寒舟并不记得自己写过男主被罚这段情节,于是又问。 二柱叹了口气,接着道。 第28章 “据说您落水是因为二少爷在水榭亭边的栏杆上做了手脚。” “有人证在场,夫人便请了家法……” 温寒舟听着他的话,脑海中已经拼凑除了一场诬陷的大戏,不由得眉头一皱。 在书中,故事是从谢云烬上位和女主的邂逅说起的。 关于前面的事,他也只是寥寥几句带过。 至于落水的情节,他只知道谢云烬幼时因落水成了病体,而温寒舟也是因落水而死。 这两者之间,他从未将其联系起来…… 莫不是一些细节因他的穿书出现了偏差? “走,立刻去祠堂。” 温寒舟只觉得事情并不像他书中写得那样简单了,他必须去见一见书中的男主。 他走得急,脚下生风。 分明是才穿越到这个世界,他却像是早已把这府上的每一条路都走了千万遍一样。 极为准确的,他找到了谢家的祠堂。 祠堂里,谢云烬正跪在蒲团上抄写经书,脸色白得像张纸。 他极力控制住颤抖的笔尖,在纸上写下经文。 烛光映着他的脸,列祖列宗面前,他的眼睛里滑过一抹晦暗不明的神色。 膝盖上的痛令他几乎握不住笔,写出来的字笔画之间也看得出颤抖痕迹。 蓦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他以为是谢夫人又来找他了,手上力道渐大,骨节泛白。 可门开之时,响起来的声音却来自那个尘封在记忆里的人。 “云烬,落水之事我相信不是你做的,你将实情告诉我,我去找娘亲说。” 太过熟悉了,这个声音。 谢云烬不禁愣住了身形,任由笔尖在纸上留下一团墨色。 他浑身僵硬地转过头去,正好撞进那双神采奕奕的眼睛里。 那个人的脸还是如记忆中一样,干干净净的。 仿佛未被沾染的白纸,单纯又好骗。 这一刻,他的心脏突然狂跳起来,笑意漫上他的脸颊。 他将一抹疯狂藏进眼底,眸中意外与惊喜交织,开口时将好弟弟的情绪演得到位。 “好,那便多谢兄长了。” 温寒舟带着谢云烬找到谢夫人的时候,谢夫人正在和几位官家夫人喝茶。 二人甫一进来就成了众人的焦点。 “呦,正说着呢,人就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这么一句,众人掩面笑了。 便见着谢家两位少爷到了眼前,依着规矩给他们见了礼。 当着这么多官家夫人的面,谢夫人就算是再不喜欢谢云烬也少不了做做样子。 “娘,你们方才在说我坏话?” 待落座,温寒舟唤了谢夫人一声,开口道。 他没料到谢云烬受罚,不过他知道书里的大节点怎么也是不会变的。 就譬如,五日后沈家会办赏花宴,宴会邀请各家小姐、公子一同赏花游园。 书中,谢云烬就是在这个时间点遇见的女主薛卿卿。 谢家受邀,就是在温寒舟出殡之后。 按照他落水那天的日期来算,今天正好。 他立志要在谢夫人不好拒绝的时候开口为谢云烬求情,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果然,谢夫人无奈一笑,与那些夫人对视一眼,便说起了赏花宴的事。 “大少爷这可就错怪谢夫人了,从坐下到现在,我们可是不知听了多少夸你的话了。” 座上,有人开口替谢夫人说了第一句,便有人接着说第二句。 一来二去的,便提到了赏花宴。 “五日后,沈家举办赏花宴,大少爷大病初愈,刚好可以去走走,这才说着递个帖请你过来……” “这不是正好撞上了么?” 众人说着,愣是将话题尽数往温寒舟身上引,完全忽略了还在场的谢云烬。 谢云烬只觉得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 第29章 前世,温寒舟在这段时间里性情大变,而他因为被人害得再度落水,寒舟差点要了他的命。 赏花宴的帖子递过来的时候,他卧病在床,是被中途叫到这偏厅里的。 期间,也是这般,所有人都在意温寒舟。 只是他忍不住咳嗽,在一众夫人面前丢了谢家的脸面,所以失去了参加赏花宴的机会。 现在,大病未愈的人成了温寒舟,也不知道有没有好戏可看。 他这般想着,安静做了哑人,却不想,温寒舟竟会带上他。 “好啊,说到赏花,不如我和云烬兄弟二人一起去吧。” “他喜好读书,不仅对各种花的品种有所了解,还特地将有关花儿的诗词抄了下来。” “其心之坚,非我所能及也。” 温寒舟依着书里对谢云烬的设定,在众人面前给谢云烬刷了一波存在感。 众人的话题自然而然地就往谢云烬身上带了。 谢云烬被突如其来的目光看得手心发热,不由得朝温寒舟看去。 接收到谢云烬的眼神,温寒舟一副相信他的样子。 与书中所写的无二,谢云烬确实在众人面前大放光彩,惹得谢夫人都笑语连连。 将是要入夜的时候,众人散去,温寒舟才在谢夫人面前跪了下来。 “娘,孩儿认为,落水之事并非云烬所为。请母亲查清真相,还云烬一个清白。” 他的声音虽然不大,如石子落入谢云烬的心湖中,激起层层涟漪。 眼底不明的情绪翻涌着,谢云烬垂下眼睛,也跟着跪了下来。 “水榭亭之事,云烬并不知晓。请母亲明察!” 活了两世,谢云烬早就不在意真相如何了,所谓真相不过是胜者书写的勋章。 可是,两世……异世而来的这个灵魂总是执着于破晓之后的光亮。 为什么呢?温寒舟,你没有恨吗? 谢云烬是怎么想的,温寒舟并不知晓。 他只是觉得,谢云烬蒙受的是不白之冤,这冤屈和他有关,他就得还人真相。 因此,他眸光坚定半分不让。 谢夫人见状,心里又是揪着难受,又是无奈的。 “罢了,此事我会再查,云烬的罚先免了,等事情水落石出再行定夺。” 她看着自家从鬼门关走了一趟回来的儿子,终究还是心软退了一步。 府上就他们两兄弟时常走得近,不过…… 温寒舟从前倒是从不过问谢云烬受罚之事,眼下怎么和这个庶子这样要好了? 疑惑只在心中闪过,便被她抛在脑后了。 在她心里,温寒舟活着比什么都要好。 “多谢母亲,那我这便去给云烬请大夫。” 温寒舟谢过,拉着谢云烬起身,不管身份地扶着他出去。 二人身形接近,挨在一起的样子倒是亲密得很,仿佛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般。 由着温寒舟和他一起回到小院,大夫就过来看了他的伤开了方子。 一来二去,便到了晚上。 看着温寒舟还没有要走的意思,甚至开始安排他的晚膳,他终于哑着嗓子开口了。 “兄长是要和我一起用膳?” 谢云烬不太确定这个,看他忙来忙去,心中疑惑更甚。 闻言,温寒舟摇了摇头。 谢云烬的眸中滑过一抹了然,讽刺的情绪尚未蔓延开来,他便听见温寒舟道。 “我倒是想和你一起,只不过两个病人在一起不太好。” 万一交叉感染怎么办…… 这是温寒舟未说出来的心里话,但他这么说谢云烬肯定是听不懂的。 于是他又道:“等我病好了,便来找你一起。” 谢云烬望着他脸上的理所当然,心里不由得发笑。 但……他似乎并不讨厌这样。 这日过后,温寒舟三天两头的就开始往谢云烬那边跑。 聊诗文、聊花种、下棋、练武……没有一天是闲下来的。 第30章 有时他们甚至能因一局死棋下到深夜。 然而,赏花宴的前一晚,温寒舟却没有和往常一样到他这里来了。 是夜,尚书府东边的院子里点着灯,偶有几声咳嗽传出来。 “你看你,为何偏要去看那谢云烬?” “自己的病都不上心,还想着看他。” 床边,温寒舟喘了口气,听着兄长谢御责备的话语,讨好地笑了笑。 “兄长,我都这样了,你就别说我了。” “再说了,你不是最讨厌耍手段的小人吗?他被小人陷害,我为了正义出头,有何不可?” 他拉着谢御的手,言辞恳切地劝说着,想改变谢御对谢云烬的看法。 “那我为何听说你还找他读书写字,喝茶下棋?” 谢御冷哼一声,板着的脸缓和些许,却还是不悦的语气。 温寒舟晃了晃他的手,话语中全是认真。 “那是因为他很优秀。” “兄长,你就别说他的不好了。” 闻言,谢御的眉头依旧紧皱,只是眼底的责备全化成了无奈。 “算了,我不说了。” 他叹了一口气,将嗓子眼里还没说完的话咽了下去,语气生硬地转了话题。 “喝了药就早些休息,别忙活了。” 说完,他从丫鬟二柱手里取过药碗,递给温寒舟。 温寒舟接过,看着谢御,兄长从小习武立志参军保家卫国,也难得有这样柔情的一面。 一碗药很快见底,谢御见他病气未消,便开口劝道。 “明日沈家的赏花宴,你便不去了如何?” “沈止戈与我情同手足,我同他说一声便是。” “你这身子骨,实在不宜再去外面吹风。” 谢御的话不无道理,温寒舟虽然也很想看一看他的男女主相遇的画面,但是身体要紧。 被小小寒舟折磨了这么多天,他也想快些好起来了。 这般想着,温寒舟便点头答应下来。 翌日,皇城人人皆知,沈家寻了好些名种办了赏花宴。 花宴请了各家公子小姐,甚至还有皇子公主。 谢家的马车到沈府门前时,周遭是围满了人。 “这是谁家的车舆,这般奢华气派?” “看车上的字,是谢家的!” 围观的人议论纷纷,眸光中不乏羡艳和惊叹。 人群中,薛悠黎着蓝色抹胸流光裳,腰悬龙凤玉佩,青丝如瀑布。 她望着马车掀起的帘子,心中竟生出几分紧张来。 三日前,她听说温寒舟会来这赏花宴,便去寻了张请帖,只为能见上他一面。 她已经想过了,既然一切都已经从头开始,那便是上天给她的机会。 这一世,她定然不会辜负他,她会将那些承诺,全部实现。 坚定着这个信念,薛悠黎几乎是目不转睛地望着马车上下来的人。 那人一身青色对襟窄袖长衫,衣襟和袖口都绣着腾云祥纹,穿着锦靴步履生风。 周遭偶有吸气声传来皆是在赞叹他的容貌。 “这人,是谢家嫡子温寒舟?” 忽然之间,一句这样的话落在薛悠黎耳边,叫她心中好似打翻了五味瓶品不出滋味来。 先前紧绷的心一下子放了下来,甚至沉进了湖底,薛悠黎眼中滑过一抹失落。 车舆上下来的人即使与温寒舟有七八分相似,她也不会认错。 今日温寒舟没有来…… 薛悠黎扯了扯嘴角,正要收回目光时,却与谢云烬来了个四目相对。 她清楚地看到,那双清澈的眼瞳里闪过一丝恨意。 心脏有一瞬间停止了跳动,很快又比之前更加活跃。 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第31章 谢云烬也重生了! 这个男人癫狂的样子还历历在目,薛悠黎轻拢眉心,进了沈府。 今日是个好天气,连续阴雨之后,总算是放了晴。 院子里的花开得极好,花香缭绕,蜂飞蝶舞。 谢云烬被拥在人群中间,侃侃而谈。 眼见这人离她越来越远,薛悠黎便立即跟了上去,只是与她一同而来的人却偏不如她的意。 “怎么?八皇姐对谢家的少爷感兴趣?” 身侧,与她一同来的人正是之前同她有些嫌隙的薛元元。 她上前一步拦住了薛悠黎的去路,斜斜睨了薛悠黎一眼,浑身都透着看不起三个字。 薛悠黎看着她抓住了她话里的“也”字,眸色微沉。 见状,薛元元眼中滑过一丝快意,连带着声音都讽刺了不少。 “看来是被我说中了。不过,以你这样卑贱的身份,怎么能入得了谢少爷的眼?” “谢家现下如日中天,多少人盯着这块肥肉呢。” “我劝你识相些,早些离开,否则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刺耳的话句句都在挑起她的怒意,薛悠黎藏起一抹杀意,面色如常。 她连一个眼神都没给薛元元,径直略过她的身体就要走。 薛元元自然不可能这么放过她,只是她的手刚触碰到薛悠黎的衣袖就被大力钳住了手腕。 钻心的痛自腕间传来,她又急又气地骂道。 “薛悠黎!你竟敢这么对我!你忘记前些日子的教训了吗?!” 她越是这般威胁,薛悠黎更是连她另一只手都没放过,惨叫声还没来得及落下,她便放了手。 仿佛对待什么垃圾一样,薛悠黎将她丢在地上,眸光略过上前来的侍卫。 侍卫顿住,拿不定主意是动手还是不动手。 她垂眸看着扭曲在地上的人,吐出来的字冷血无情。 “下次,就不止是你的手了。” 明晃晃的一句恐吓,薛元元却真的被吓到了。 她看着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眸,嗓子发紧,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遍布全身。 眼前明明还是那个少女模样的人,前几日还红着眼睛和她大打出手。 不过几日怎么就变得这般骇人? 警告了薛元元,薛悠黎便去找谢云烬了。 她必须要弄清楚,谢云烬是不是重生了。 如果……谢云烬也重生了,他对温寒舟来说一定是个祸患。 这一日,谢云烬几乎成了赏花宴的焦点,他的身边就没缺过人。 真正能和他交谈的时候,是赏花宴结束之后,谢云烬有意在亭中等她。 四周没了别人,只有薛悠黎和谢云烬。 到了这一步,薛悠黎已经确认,谢云烬重生了这件事。 “薛悠黎,能有机会重来,你应该很高兴吧?” 面对故人,谢云烬没有丝毫掩饰,他皮笑肉不笑地勾起唇角。 那双眼睛里全是算计,却叫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薛悠黎眉头一紧,语气不耐。 “谢云烬,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闻言,谢云烬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敢吗。” 末了,他吐出几个字,好似拿捏住了她的命门。 “对于现在的温寒舟来说,我远比你重要得多。” “他若是知道你想杀我,你猜……你还会有机会吗?” 谢云烬看着她脸上藏不住的恨意,心头一阵快活。 他的视线在薛悠黎泛白的骨节上停留一瞬,随即落到不远处开得正好的花上。 倏然,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温寒舟拿着他的书愁眉苦脸的样子。 “你为何就能记住这么多花的种类?为何我看它们好像是长得一样?” 这些天,温寒舟一直在看书,美其名曰不在赏花宴上给谢家丢脸。 只是,时间太短,温寒舟实在是记不住那么多。 第32章 每次苦恼,他便要拿谢云烬出来夸一夸,好似将他当成什么良师益友一般。 还是和从前一样……不,甚至比上一世的他还要单纯。 心头微动,谢云烬收回目光,看向薛悠黎。 他细细打量过薛悠黎这张脸,蓦然笑了。 薛悠黎不知他为何发笑,但一见他笑她的心里就觉得恶心,因此将眉头蹙得更紧。 “谢云烬,收起你的眼神。” 看着他有恃无恐的样子,薛悠黎咬牙切齿地道。 谢云烬的目光由轻蔑转为了同情,旋即他笑道。 “重生之后我一直在想,这一世我要怎么报复谢家。” “不过,看到你之后我忽然有了另一个想法。” “我要你们就此擦肩,再不相爱。”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 薛悠黎差点控制不住要叫人动手。 她憋红了眼睛,冷笑道。 “你以为你能骗他一辈子吗?” “我绝不会让你如愿。” 两厢对视之间,火药味渐浓,二人皆是恨极了对方。 谢云烬的脸色也因她这句话骤然变了,他淡了笑意,未再言语离开亭中。 薛悠黎并不知道谢云烬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在她看来温寒舟对事有自己的主见,谢云烬不可能左右温寒舟的想法。 可是,她还是低估了谢云烬在温寒舟心里的地位。 譬如赏花宴之后,陆续有公子小姐去寻谢云烬,他却要叫上温寒舟一起。 薛悠黎跟在温寒舟身后,只见昔日满眼只有自己的心上人与他人游湖赏花,好不惬意。 心痛日复一日,可她依旧自虐一般地要跟着,连出现在他面前的勇气都没有。 她不想承认,但是她的心中害怕他的躲闪、排斥甚至是厌恶。 又一日,薛悠黎回宫时已是傍晚。 赵红梅看着自家主子一再失魂落魄,每次出宫回来都茶不思饭不想的。 她打心眼儿里心疼这个不受宠的小公主,暗自抹了抹眼角的泪。 房中备了膳食,薛悠黎却一箸未动。 赵红梅心中哽涩,蓦然跪下。 “公主殿下!您就用些吧!” “您这般糟蹋自己,万万不可啊!” 她劝得声泪俱下,薛悠黎眸光稍动却还是别开了眼睛。 半晌,赵红梅摇了摇头,狠心出口顶撞她的主子。 “您若是当真喜欢谢家公子,为何要怕?” “要是人人都如公主殿下您这般,这天下恐怕尽是伤心人了!” “殿下,您是公主,本就是人中龙凤,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您何惧之有?!” 赵红梅的话让薛悠黎心头一震,她眸光微烁,蓦然有了主意。 人间四月芳菲尽,春寒时候过去,天气也跟着暖起来。 来到书中世界已经两个多月,温寒舟依然没有记起自己的任务。 反倒是他这书中的主线,走得坎坎坷坷。 那日赏花宴回来,温寒舟旁敲侧击地问过谢云烬有关薛卿卿的事。 可是,他只是说起一个女子,简单描述了一番,谢云烬的脸色就变得不太好了。 他只能把它归结于,男女主相遇了,但是初见不太愉快。 好在后续衔接上来了,谢云烬在花宴上一战成名,邀约不断。 虽说每一次去,谢云烬都会叫上他,但是他总不能天天在男女主面前晃。 今日,他便婉拒了谢云烬的邀请,留在了府中。 天光大好,温寒舟躺在椅子上晒太阳。 不知何时风起,温寒舟只觉得一阵阴凉,抬眼便看见了只高飞在天上的纸鸢坠下来。 纸鸢的位置正好,遮住了他头顶这片日光,落入他的院中。 第33章 侍从二柱将它捡了来,面色有些古怪。 “少爷,不知是谁家的纸鸢,样式好生奇怪。” 温寒舟起身接过,眸光忽而一亮。 这风筝不似平日里见到的那样,花纹图案对称。 反而是由红色、黄色、蓝色一格一格不规则拼贴而成,像极了现代仿照蒙德里安的格子画。 “方才你可有看清纸鸢从何处来?” 他本是打算今日不出府的,却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奇遇,语气便是藏不住的高兴。 二柱不知他的高兴是从何而来,不过他还是做了回答。 “回少爷,看方向应当是青山寺的后山。” 温寒舟微微颔首,拿上纸鸢吩咐道。 “备马车,去青山寺。” 待温寒舟到达青山寺的后山,已经是半个时辰后了。 这寺庙建在高处,光是上来的台阶就长得看不到尽头。 不过许是这寺庙灵验,来往的香客竟然络绎不绝。 他拿着纸鸢,径直穿过竹林往后山去寻放风筝的人。 竹林之外,云雾漫在山间,仿佛仙人之境。 一片桃花海隐没在缥缈的云海中,美得不可思议。 温寒舟便是在这样的地方看见了那个放纸鸢的人。 那人一袭白衣立于桃林间,含笑望来时美得动人心魄。 她那双眼中柔情如水,多一分深厚少一分寡淡,却恰恰好闯入温寒舟心里。 霎时间,他只觉得天地万物都失了颜色,殊不知他亦成了她眼中唯一的色彩。 “这位小姐,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温寒舟按捺住自己的心跳,脑海中闪过街市上的画面,开口便是这样一句话。 他的眼中黑白分明,净得恍若琉璃,好似只是单纯一问。 薛悠黎眨眼敛去眼中的复杂神色,嘴角擒着笑意点头。 “那日在街市上,我们见过的。” 见她承认,温寒舟露出恍然大悟的样子,上前将那纸鸢递了过去。 “你的纸鸢很有创意,正巧飘入了我的院子,想来冥冥之中是我们有缘。” “不知你为何会想到这样的图案来做纸鸢?” 闻言,薛悠黎的眸光变得悠长,开口时声音恍如隔世。 “灵感自梦中得来,醒时我便记下了,提醒自己切莫忘记。” 她意有所指,但眼前之人却将他们的过去尽数遗忘,听来也只是道一句。 “真乃缘分是也。” 所谓的缘分,是薛悠黎有意撞上的,不过温寒舟并不知晓。 他将那纸鸢还了人,便问了她的姓名。 “既然有幸再遇,不如交个朋友?” “我是温寒舟,温水的温、寒冷的寒、龙舟的舟。” 薛悠黎握着纸鸢,道出心有忐忑地回道。 “薛悠黎。” 简短的几个字,便让温寒舟了然。 原来他遇到的是自己书里的凄惨女配啊,怪不得颜值超标。 “薛悠黎……” 他把这个名字在嘴边过了一遍,全然没有注意身旁之人看他的眼神。 薛悠黎克制着自己的目光,只觉得死寂的心有了活气。 她听见温寒舟问:“你的风筝坏了,那你接下来打算去哪里?” 薛悠黎顿了顿,轻轻摇头,好似她今日出来就是为了放风筝一般。 温寒舟见她没有头绪,便提议道。 “不如我们去酒楼听说书?” “最近皇城新上了一批本子,讲的是山中志怪,我还没来得及去听。” “若是你也有兴趣,我们同去如何?” 第34章 他的提议,薛悠黎自然是觉得处处都好。 她应了声,二人便一道往说书的酒楼里去。 只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临近午时,酒楼生意红火,人一多,少不了会碰见几个熟人。 温寒舟前脚踏进酒楼,后脚就被谢云烬和谢御抓了个正着。 几人一同坐在雅间里时,气氛是说不出的怪异。 “兄长不是说今日不想出门么?怎么又和八公主一起来酒楼听书了?” 谢云烬在温寒舟左手边坐下,脸上是一贯带着笑的。 然而,语气听起来却有点阴阳怪气的意思。 “云烬方才还在说要去府中寻你来听书,没曾想这样巧。” 谢御坐在温寒舟右手边,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酒。 她倒不似谢云烬话里有话,只是威压感很强。 温寒舟被两面夹击,随后是左右为难。 薛悠黎正要开口说话,却见温寒舟对她眨了眨眼睛,像是提醒她似的。 她默而不语,面对谢御和谢云烬一忍再忍。 “哎呦,我不过是出门遇上一位朋友,你们这般盘问我作甚?” 温寒舟先开口定了基调:“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是个闲不住的性子。” “再说了,我和八公主一见如故,这便是缘分不是吗?” 他这般说话,令在座的三个人各有心思。 谢云烬是仍旧对薛悠黎持保留意见,但他吃软不吃硬。 而谢御却是被这么一说就基本上妥协了,甚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至于薛悠黎,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恣意的温寒舟了。 前世,温寒舟在和她相识之后就一直是她的助力。 他多是温柔的,体贴细心的,几乎从不在她面前露出脆弱的一面。 相熟之后他们相知,这时的他们亦师亦友。 温寒舟为了让她在皇帝面前更出彩,日夜操劳,像极了前线的运筹帷幄的军师。 此后,他更是强势,在某些事情的定夺上寸步不让。 直到相恋,温寒舟才露出了自己小少爷的一面,可远不如今日所见这般。 以前的他,情绪从未有过很大的起伏。 除了那三个月,她一再伤害温寒舟的时候。 往事如梦魇缠上来,裹得薛悠黎不能呼吸。 拼凑回来的心再度隐隐作痛时,温寒舟的声音骤然在耳边响起。 “薛悠黎,你怎么了,脸色好差……” 关切的声音让浑身冰凉的血液回暖。 薛悠黎抬眸望进那片柔和的目光里,舒然一笑。 “无事。” 她摇了摇头,声音低沉温柔。 温寒舟听得很是高兴,谢云烬听得像吃了苍蝇一样难受。 谢御则是升上来一股怪异感—— 薛悠黎看他弟弟的眼神很不一样…… 一张桌子四个人,各怀心事,这顿饭也吃得古怪极了。 眼见着碗里的菜渐渐堆成小山,温寒舟头痛地喊了一句。 “吃不下了。” 他并不知道原来亲人和朋友之间也能产生这种“火花”。 可惜,遭罪的人成了自己。 半个时辰后,温寒舟婉拒了谢云烬留他一起听书的建议,决定出去走走消食。 可是,当他出门,身边三个人原封不动,也都说是积食出来散步。 温寒舟看不太明白书里的角色都出了什么问题,但是他也没办法阻止。 于是一行人一路游街而去,恰好有小贩在卖风筝,四人便一同去了青山寺后山。 直至日暮,四人归家,这一日才算完。 第35章 是夜,月华如练,温寒舟即将睡下的时候谢云烬来了。 “你怎么来了?” 温寒舟见他进来,眼里含笑。 谢云烬听他语气和善,心中又是愉悦又是痛苦。 赏花宴那日过后,他一直防着薛悠黎接近温寒舟。 然而,日防夜防,不过片刻疏漏就让人钻了空子,就像是注定的孽缘。 他抿了抿唇,对上那双明澈的眼睛,开口时不知为何有些紧张。 “兄长,有件事令我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我这才来问你,你要如实回答我。” 温寒舟不知道他是指什么,不过对于谢云烬,他自然不会欺骗。 “我发誓,我不会骗你的,快说吧,何事让你睡不着?” 听着他如往常一般的哥哥纵容弟弟的语气,谢云烬缓了缓心神,问道。 “今日你见着八公主,心中是何感觉?” 这个问题有点八卦的感觉,温寒舟没想到原书男主也会这样,不由得笑了笑。 他是心头觉得奇怪所以笑,但落下谢云烬眼里却是令他心中焦躁。 “兄长!我可不是开玩笑。你要认真回答我。” 谢云烬极其认真道。 温寒舟见他实在是在意,便认真思索了一番,才慎重地开口回答。 “像是,一位似曾相识的故人。” 一句话如同闷雷一般在谢云烬耳边落下,从前种种蓦然浮现在眼前。 前世,温寒舟是如何为了薛悠黎一步步成为情绪不外露的强者的。 起初他还有属于这时的青涩,会同他说苦道累。 后来他渐渐报喜不报忧,在权谋中保全谢家,扶持薛悠黎。 在谢云烬看来,他一辈子都活得累极了。 保护这个、救赎那个、天下苍生、河清海晏…… 温寒舟上一世似乎从未提他自己活过,重来一世又要重蹈覆辙。 他似乎才是最可怜的那个人。 谢云烬的思绪有些恍惚,心口闷闷的难受。 不知道为什么,他本应该恨温寒舟的,可是……他却不想看到温寒舟前世的结局了。 “你……怎么了?” 灯火昏暗,温寒舟久久没等到他的下文便抬眼去看。 他的弟弟眼尾微红。 “许是眼睛里进了东西,我缓一缓就好了。” 谢云烬别开脸,躲过他的靠近。 随后,他就起身同温寒舟道了别,离开了温寒舟的房中。 这场没聊两句的谈话让温寒舟有些云里雾里。 不过,他还是安然睡了下去。 这天晚上,他却睡得极不安稳,只因为他做了一个梦。 梦中,他是一个游魂,旁观着梦里的一切,可是梦中人的脸他却怎么也看不清。 他梦到的只有一点月光的水牢,水牢中间的圆台上有一个奄奄一息的男子。 男子手上和脚上都带着锁链,身上的衣服血迹斑斑。 他仿佛缺水濒死的鱼儿,不断挣扎着,可他身边衣着华贵的女人却无动于衷。 尽管看不到男子的面容,可他也能共情到他的痛苦。 这窒息一般的痛令温寒舟从睡梦中惊醒,背后全是冷汗。 “少爷,二少爷方才来过一趟,要您起来之后去找他。” 二柱拿着东西进来,一边说着一边替他擦去额上的汗。 温寒舟闷声应了,洗漱之后便去找了谢云烬。 二人一起用过早膳,温寒舟便提起他早上来找自己的事。 “今日你怎么一大早就来寻我了?可是又要去哪里游山玩水?” 想着谢云烬往日寻他不是游湖泛舟就是观景听书,都是到处玩。 第36章 他以为今日也不例外的,却没想到谢云烬的神色却并不那么轻松。 意识到谢云烬接下来的话有可能很重要,温寒舟的心也悬了起来。 “兄长,你可曾想过自己的心愿是什么?” 两厢对视好半晌,温寒舟看着谢云烬的嘴唇一张一合,问出了这句话。 眉头稍紧,温寒舟一时间竟然回答不上来。 实话说,在现世的时候他就是按部就班的过的。 来到这个地方,他不记得系统给他的任务,没有了目标便只有专注当下。 至于心愿,温寒舟确实一直没有考虑过这个。 “我不知道。” 温寒舟略带歉意地笑了笑。 谢云烬抿了抿唇,似乎是有些不满意这个回答,不过他没有要逼温寒舟的意思。 半晌,他叹了口气,温和道。 “是我唐突了,不过兄长若是有了心愿一定要和我说。” 温寒舟对他的关心很是受用,他心想—— 这么善解人意的男主,上哪找啊? 过来两个月,温寒舟已经完全清楚自己书里的男主是什么样子的了。 虽然男主从小病弱,还被府里的一些人欺负,但他还是会以善意回报善意。 他人待我三分好,我便回以七分暖,这说的大概就是谢云烬了吧。 思及至此,温寒舟的眸光愈发温和。 “好。” 近乎耳语的话落在谢云烬心里,一股暖流流入心底,谢云烬从未觉得这个怀抱别扭和矫情。 他也是这一刻,也看清楚了自己对温寒舟的感觉。 谢云烬很是确信,确定自己对温寒舟这个人已经完全没有前世的恨了。 他只想让这个上辈子痛苦了一辈子的人,只为自己活一次。 仅此而已。 自那日之后,温寒舟开始认真思考自己的心愿是什么。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想了三日,最后决定从他喜欢的东西入手。 在穿书之前,他就是个写书的,从事那个行业就是因为喜欢。 如今到了这里,他喜欢听书,自然也可以自己写书。 不过作者的创作一般都需要灵感,温寒舟也不例外。 当他把这个想法和谢云烬说了之后,谢云烬自然是十分支持。 但,除了他,温寒舟没想到薛悠黎也会站在他这边。 “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与你同行。” 薛悠黎说这话时,他们趁着夜风一路走过石板桥。 她的眸光在夜里载着柔和的月光,眼中柔情令人心醉。 温寒舟每一次都会被这样的情绪影响,连带着的灵感都与她有关。 后来,他偶尔和薛悠黎交流起他的灵感,试探薛悠黎的态度。 她却是一再的纵容,和谢云烬一样没有底线。 可是她好像藏了很多的心事,却一件都不曾和温寒舟说。 当温寒舟问起,她的神色总是那样的痛苦,忧郁令她的眸光都破碎。 “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这样就很好。” 薛悠黎总是不愿他看到那些藏在暗处的东西。 温寒舟记得她在书中的设定,便将之归于她的家庭。 “只在当下,只在眼前。薛悠黎,你的路肯定不会止步于此的。” 他的安慰对薛悠黎来说既是砒霜也是蜜糖。 这一世,薛悠黎的地位上升得很快。 夏季多雨,南方水患,她的计策让群臣惊艳,令皇帝重新审视这个女儿。 她走入朝堂中央,治水一趟奔波,她亦记挂着皇城里的温寒舟。 书信一日一封,几乎是没有断过。 这一来一回之间,过去就是一个月。 第37章 温寒舟的书已经写出了第一本,在各大酒楼排了班子又说又唱。 一时间,“尔寒”这个名字引起了民众的广泛讨论。 尔寒,是温寒舟的笔名,他写的故事灵感来源于他这几个月来频繁做的梦。 梦中的男主角为了女主角付出了一切,他们也曾有过一段美好幸福的时光。 然而,因为幼时的一场误会,女主角一直听信男配的话。 她不曾相信男主角的承诺,一再伤害他。 这就是故事的第一本,至于续集,温寒舟已经有好几日没梦到过那个场景了。 他坐在书案前,捧着脸,心道要不要别等梦了,自己续写吧。 等薛悠黎回来,他再把自己的成就告诉她! 主意打定,温寒舟提笔在纸上刚写下一个字,侍从二柱的喊声就传进来了。 “少爷!八公主回来了!” 二柱推开门进来,便看见他家少爷已经和他擦肩而过往大门方向跑去了。 “此话当真?!我去瞧瞧!” 他的动作比话来得快,让二柱不由得无奈叹气。 “人家这会儿还在城门口,好多人去接的呢……” 您这般去,怎么看得到八公主…… 无奈归无奈,二柱还是笑着跟了上去。 由皇城门口进来,薛悠黎坐在马车里,周遭全是人。 他们都是听说了薛悠黎在江南的所为,部分出于敬佩部分出于好奇地来看一看这位人物。 她掀开轿帘,盛夏的阳光落下时犹如金粉披散在薛悠黎身上。 接着,她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那抹高大的身影。 她粲然一笑。 外人面前,薛悠黎面色都是偏冷的。 她这一笑便如冬日冰雪消融,只让人觉得惊艳。 温寒舟一时间移不开眼睛,可他知道,那笑容是给自己看的。 愣神间。薛悠黎的身影已经往宫门处去了。 “少爷,少爷!人都走远了还看呢?” 正出神的时候,二柱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走了!回府!” 温寒舟躲开二柱探究的目光,转头就要离开。 这夏天,也真是太热了。 他这般想着,又回到了房中继续写他的书。 原本的计划被这么一搅,他的灵感全糊成了浆糊。 温寒舟盯着纸,不知怎的下笔就写成了薛悠黎三个字。 他的思绪飘在天边,连谢云烬是什么时候进来的都没有发觉。 来送冰镇莲子汤的谢云烬看着白纸上的几个字,瞳孔一缩。 “兄长……你……” 他将差点端不稳的莲子汤放在桌上,看着温寒舟欲言又止。 温寒舟被他的声音吓得身体一抖,笔就掉在纸上墨色将薛悠黎三个字模糊得只剩一些轮廓。 “云烬,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不叫我?” 他将笔搁在笔山上,眼神飘忽,就是没和谢云烬对视。 毕竟他这个弟弟一直都不怎么待见薛悠黎,这会被他看见自己写薛悠黎的名字。 怕是比他看到自己给薛悠黎回信更恐怖。 谢云烬哪里看不出眼前这人少年心动的样子,他的眸光黯淡片刻开口时已经恢复如常。 “我来给兄长送莲子汤,兄长前两日不是说怕热吗?” “这莲子汤是冰镇过的,清新润肺,用来消暑再合适不过了。” 他还是那副弟弟的模样,一下就转移了温寒舟的注意力。 “冰品!云烬真是太懂我了。” 温寒舟眸光一亮,便立刻去尝那冰镇莲子汤去了。 谢云烬垂眸看着几乎看不出原样的三个字,眸光渐冷。 第38章 这个小插曲过去,温寒舟午睡醒来便收到了薛悠黎的邀请。 入夜,天空中星罗棋布,月色正好。 不知今日是什么日子,街市上到了晚上竟然也十分热闹,仿佛上元节的花灯会。 温寒舟在灯市中穿梭,人来人往之际,二柱和他走散,他的手却被一只小手拉住。 他转头,便在灯火阑珊处撞进最温柔也最明亮的灯火里。 二人此刻距离极近,温寒舟甚至可以细数薛悠黎长如蝶翅的睫羽。 心口发烫之时,薛悠黎的声音落入耳畔,在他心中荡起涟漪。 “一别数十日,我很想你。” 她的声音中情意绵绵,温寒舟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这样的情形之下,他无法再用朋友的关系来欺骗自己。 无法否认的,他爱上薛悠黎了。 这个人和自己有着同样的默契,她一点都不像书里的女配。 她像极了为自己而来的,另一个世界与他灵魂相栖的伴侣。 “我也很想你。” 他的眼瞳中流转着波光,万千灯火尽入他的眼,那双眼睛却只有薛悠黎一个人。 一如曾经,一如当年。 薛悠黎缓缓朝他凑近,二人呼吸交缠。 温寒舟缓缓闭上眼睛,掠夺她的气息,这一刻满城烟火绽放。 一个冰冷的电子音在温寒舟脑海中响起。 【穿书任务者温寒舟,任务失败!】 【世界自我保护成功,世界修复成功,任务刷新,记忆传输中……】 记忆尚在传输的时候,温寒舟还在忘情般吻着她的唇。 他听见薛悠黎情动的声音。 “寒舟,我心悦你。” “今夜满城的烟火便是我给你的告白,你……欢喜么?” “你若答应,我便让父皇给我们赐婚,好不好?” 她像是克制了许久的欢喜,语气不由得有些急。 可是温寒舟的脸色却越来越差。 眼前,前世的一幕幕快速闪过,每一幕都有薛悠黎。 很快,记忆和梦境开始重叠,那些缠绕了他数月的梦,他终于看清了主角。 他几度为梦中的男主赶到不值,可笑的是,自己竟然就是那梦中人! 不仅如此,他还将自己的痛苦写成了书,给所有人看…… 他的脸色越发惨白,她神色微变,几乎克制不住声音的颤抖。 “寒舟……你怎么了?” 记忆尽数回笼的时候,抽丝剥茧拼凑回了温寒舟那课破碎泣血的心。 温寒舟只觉得自己像是濒死的人,连呼吸都变得极其困难。 “寒舟……你是不是想起来了?” 薛悠黎带着试探的声音传来,温寒舟蓦然挣脱了她的手,后退了一步。 他没有说话,可眼睛里的苦痛已经把所有的话都说完了。 烟花还在继续,点亮了整个夜空。 薛悠黎的心却一寸一寸的变得冰凉,她的喉咙仿佛被什么哽住了,鼻尖酸涩。 温寒舟感受着心里还未曾消散的爱意,恨不能把这颗轻易爱上别人的心挖出来。 他的脑海中闪过这些日子里薛悠黎曾说的话,只觉得恶心。 “寒舟,你听我解释……” 看着温寒舟脸上的冷漠,薛悠黎哑了嗓子红了眼眶。 然而,下一刻温寒舟的声音如寒风般彻骨的冷。 “到此为止吧,薛悠黎。” 他曾含着懵懂爱意的眸子里全是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那目光与恨不同,更像是再不愿和她有任何交集的样子。 “不,我此生是为你而来,若我说谎,天打雷劈。” 第39章 薛悠黎上前一步,红了眼角,急切地解释道。 “所有的真相我都知道了,你死之后我让那些伤害过你的人都付出了代价。” “你相信我,我求你……” “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补偿你好不好……” 她说到最后,眼角已经红得不成样子,语气越放越软,近乎哀求。 温寒舟看着她,随即他坚决摇头。 “我们不可能了,薛悠黎。” “我累了。” “我们从此桥归桥路归路,不要再纠缠不清了。” 他哽咽的话一字一句敲在薛悠黎心上,彻彻底底将她打入失败者的阵营。 薛悠黎想起他们曾经的种种。 那些被甜蜜包裹的刀子终于在这一刻捅进了她的心。 她抓住即将离开的那个身影,死死将他禁锢在怀里,颤声道。 “寒舟……寒舟,别离开我……” “我知错了,求你……” “只要你给我一个机会,我什么都愿意做。” 温寒舟听着耳边的声音,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再开口时,他的嗓音冰冷又无情。 “薛悠黎……放手。” “别逼我恨你。” 不带感情的声音让薛悠黎身形一僵,旋即她将人抱得更紧。 “若是有恨,也算爱。不是吗?” 她几近固执的想留在温寒舟身边,她无法接受温寒舟和她渐行渐远。 甚至……她想过把温寒舟强留下来,让他只能看着自己,哪里都不能去。 可是……她又害怕,怕温寒舟会消失。 因为这里不是他的家。 爱生忧,又生怖,薛悠黎愈是不想放开愈是在逼温寒舟。 他心一狠,直接把她的手一根根掰开。 薛悠黎吃痛,力道片刻松弛,温寒舟就挣脱了她的怀抱:“薛悠黎,你真让我恶心。” 他恶狠狠地盯着眼前的人,此刻,他像是一个浑身带着利器的刺猬,薛悠黎一靠近就会被攻击。 薛悠黎今日才知道一句话也可以伤人至此。 她仿佛能看清温寒舟眼里对她的恨。 薛悠黎恍惚地看着他远去,却不敢再伸手去碰。 她以为她的重生是上天给她的机会,可却像个笑话。 就算是这样,她也不会放弃。 温寒舟,我们注定生生世世都纠缠,自你救我时,我们的命运就绑在一起了。 薛悠黎的眼底翻涌上暗色,神情偏执。 这夜灯会,温寒舟中途就回了府,一夜未眠。 天明的时候,薛悠黎到了府上,谢夫人派人来叫过他几次,他却没有去。 一反常态的抗拒薛悠黎,这样的态度让谢云烬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定了定心神,命人备了些早膳去看温寒舟。 温寒舟并不知道他的重生,因此即便心情不佳却还是让人进来了。 “兄长,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可要找大夫?” 谢云烬挨着他坐下,出声。 尽管已经猜到了温寒舟变成这样的原因,谢云烬还是忍不住恨薛悠黎。 可是,上一世他对温寒舟做的时和薛悠黎的也差不多。 现在败露的是薛悠黎,万一哪一天温寒舟知道他也是重生的。 他们之间的关系……更难以想象。 心口微闷,谢云烬脸上的神色更是滴水不漏。 “兄长……你这般伤心,可是因为八公主。” 第40章 他安安分分地扮演好了一个弟弟的形象,强迫着自己开口提起薛悠黎。 果然,温寒舟一听就蹙起了眉。 他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人,眸中闪过一丝心痛。 不知该以什么态度对谢云烬,他干脆别开了眼睛。 “我想一个人静静。” 就是这么一句话,温寒舟却觉得似乎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谢云烬指尖一僵,沉默好半晌还是应了声。 “好,那我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我命人备了些早膳来,你记得吃些。” 他缓缓起身,临走时几近叹息地道。 “无论如何,我希望你开心些,不要为任何人伤心。”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是真心实意的。 从他确定自己放下了对温寒舟的恨之后,他就想好了。 他要和温寒舟一起,为自己而活,不为任何人的愿望,也不成为任何人。 至于温寒舟对他的恨,他接受任何报复。 谢云烬离开之后,温寒舟呢喃着他那句话,忽然很轻地笑了。 【作者权限触发成功,任务已刷新。】 【本次任务:完成谢云烬的心愿。】 【注意:上次任务失败已经修正,但还是造成了不可逆的后果,所以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系统的声音适时响起,温寒舟首次觉得这个电子音有些亲切。 但也是因为系统,他才会和薛悠黎发生这一系列的事。 一想到薛悠黎这个人,温寒舟只觉得心里五味杂陈。 不过……有了任务,他就有了更重要的事去做,他要打起精神来。 在异世界的第十四年,温寒舟从未有哪一刻这么想回家。 即使他没有家人,却有关心他的朋友,有他所熟悉的世界。 他的决定做下不过片刻,门外便传来了嘈杂的声响。 “舟儿,舟儿。” 唤他的人听声音是谢夫人。 温寒舟擦了擦脸,僵硬地扯出一个笑,开门迎了谢夫人进来。 “娘,您怎么来了?” 谢夫人细细打量过温寒舟,眉心狠狠蹙了起来。 “舟儿,这是怎么了?” 她语气里都是担忧之色。 温寒舟笑了笑,抬眼却看见薛悠黎也进了院子,脸上的笑意立马淡了。 注意到他的目光,谢夫人又是一笑,牵着他的手走到薛悠黎面前。 “舟儿,你和八公主的事娘已经知道了。” “这些日子里,娘也看得出你的心意。” “今日,娘便做主给你们牵这根红线如何?” 谢夫人握着温寒舟的手,眸中全是对儿子的祝福。 殊不知温寒舟已经怔在了原地。 “娘……您……你们方才在偏厅究竟说了什么?” 他僵硬地转过头去,看向谢夫人,手脚冰凉。 谢夫人觉得有些奇怪儿子的反应,却还是回答了他。 “当然是在说你和八公主的婚事啊。” 心头轰然,温寒舟垂下眼睛,藏在袖子里的手紧了紧。 他想起薛悠黎昨日晚上说的让皇帝赐婚的事,眸光一暗。 “娘,我的婚事不急。有些事,我想和八公主单独聊聊。” 谢夫人一向宠他,自然点头答应下来。 等谢夫人走远,温寒舟抬眸看向薛悠黎,眸光冷得像冬月里的冰。 “薛悠黎,这场闹剧已经够了。” 第41章 他凉薄的语气深深刺痛薛悠黎的心,她讽刺一笑。 “不够!你如今一时不肯接受我,那我们成亲,我用一辈子来偿还。” “我只要你在我身边。” 薛悠黎彻底疯了,她毫不掩饰自己的占有欲,眸光如钩锁在温寒舟身上。 闻言,温寒舟冷冷勾起唇角,薄唇轻启,声音毫不留情。 “一辈子,谁要你的一辈子?” “薛悠黎,我已经死过一次了。就算你是找我索命的恶鬼,也该放过我了吧。” “还是说,这就是你所谓的爱?” 温寒舟的唇角撩起一抹讥诮的笑,以他的痛苦作为了还击的利刃。 “我本以为只有我一个人是糊涂的。” “现在看来,你和我一样失败。” “十三年了……你连我想要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对于薛悠黎来说,温寒舟的话无疑是在她的心上凌迟。 她后悔误解温寒舟,却从未想过有一日会从温寒舟的口中听到错误两个字。 他不仅是后悔救赎自己、爱上自己,如今他甚至觉得他们一起走过的十三年都是失败。 “不,你不能这么对我。” “那十三年,我们是切切实实一起走过的,不是吗?” 薛悠黎红了眼睛,整个人像是受到了什么巨大的打击,模样脆弱又可怜。 轰—— 天空中落下闷雷,大雨倾盆而至。 温寒舟和她在雨中对峙,寸步不让。 “薛悠黎,从前那个温寒舟已经死了。” “你若是非要和我拼个鱼死网破,那就继续。” 又一次以性命相逼,温寒舟是真的厌透了她。 前一日心上的伤还没来得及处理,此刻被雨水冲刷隐隐作痛。 薛悠黎心头燃起来的偏执、占有,在温寒舟的话面前全部被浇灭。 她想过用婚约把温寒舟绑在自己身边,近水楼台总被水中捞月的好。 可是……温寒舟会因为她的逼迫再次消失…… “寒舟,我认输。” 她顶着大雨开口,嗓音哑得不成样子。 好半晌,她抬起眼睛看向防备着她的温寒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你……别淋雨了。” “婚约的事,我会和谢夫人说清楚。” “我不会再逼你了。” 薛悠黎的话句句退让,雨幕之中她的身形看上去是那样单薄,仿佛下一秒就要破碎。 她望着温寒舟,目光流连在他的脸上,满眼不舍。 可是触及到他眼中的冰冷她的心里又苦涩得厉害。 温寒舟并未因为她的话有所动作,她便只能自嘲一笑,落寞转身。 因她想,若是她不走,温寒舟或许不会安心。 而他的身体还因为寒天里的落水留下了病症,不宜淋雨。 既然这是他所希望的,那她就离开,没什么比让他活着更重要。 然而,在她没看到的地方,温寒舟在她的身影消失之后仿佛浑身卸了力。 “结束了……” 他喃喃地说着,脸上湿得不成样子,分不清是因为雨水还是泪水。 这日之后,温寒舟卧病七日,接连大梦。 清醒过来的时候,谢云烬正取了药来。 “醒了?快些把药喝了吧。” 他眸光中全是关切,仿佛上一世他们还未闹掰的时候。 温寒舟被他扶着坐起来,喝下苦药。 谢云烬…… 第42章 温寒舟在心中呢喃着这个名字,不语。 他的模样太反常,让谢云烬的心里也不由得忐忑。 半晌,温寒舟忽然握住了他的手。 谢云烬见他沉默,心已经沉了下去,但还是维持着面上的神情,语气如常地问。 “兄长,怎么了?” 温寒舟望进他那双眸光柔和的眼睛,神色认真地道。 “你的心愿是什么?” 似曾相识的一句话问得谢云烬面色一怔,他探究的视线落在温寒舟脸上。 好半晌,他才确认温寒舟这句话是出自内心的问询。 心愿……他想着这两个字,脑海中闪过的场景皆是和温寒舟有关。 他想起温寒舟是如何为他出头,如何让他这个庶子走到众人面前…… 良久,他握着温寒舟的手,脸上漫起笑意。 “兄长,我的心愿就是你能做自己,我希望你一生安乐无忧。” 一如既往的语气落在耳畔,温寒舟被他眼中的诚挚深深打动。 温寒舟点头道了声。 “谢谢。” 清醒后的交谈不过片刻,温寒舟却思考了整整半个月。 他断了书坊的稿子,不再继续他的创作。 夏日愈发炎热,温寒舟根据之前谢云烬给他的冰品做了改良。 不过短短三日,冰品斋就在皇城闻名,其中最受欢迎的就是冰淇淋。 它既像冰酪又和冰酪不太一样,似乎要更顺滑、口味更多一些。 这样一种新式的美食经过一些手段的推广很快风靡全城。 巨大的利益推动,来往货商都在打听冰品斋的老板是谁,想进行合作。 正是下午,日头很盛。 温寒舟在纸上写下几个数字,脸上尽是笑意。 正在为赚的钱高兴时,谢云烬进来了。 “兄长,今日皇城五家冰品斋的冰品已经全部卖完了。” “外送的单子也接满了,就等着做好送过去了。” 这些日子,在外面打点的人是谢云烬,除了他,谢御、沈止戈也时不时会去帮忙。 一直陪着谢云烬四处跑的有个女侍卫,叫卿卿,正是书里的女主。 所有的轨迹都不曾有偏差,温寒舟心里也安稳不少。 “辛苦你了。” 他拉着谢云烬坐下。 “兄长这么说可就见外了,若不是你为我寻来高人治病根,我哪能有今日?” 谢云烬弯了弯眉眼,随着他进来的卿卿目光就没离开过他的身上,可惜后者的心思全在温寒舟身上,一点都没注意。 温寒舟见状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呀,罢了。” “不是说今晚约了南方的大亨聊冰品的推广吗?我去吧,你好歹歇一歇。” 他取了一份冰品推到谢云烬面前,用商量的语气道。 谢云烬想了想,终是点了头。 毕竟冰品斋说到底还是温寒舟一手建立起来的,只要他想,怎么都可以。 “你去可以,我让卿卿跟着你。” 他这一句话让温寒舟瞬间瞪大了眼睛,连声拒绝。 “不……不必了,我找个朋友和我一起去就好,不麻烦卿卿了。” 温寒舟心中汗颜,他去的原因就是想留时间给谢云烬和薛卿卿二人世界啊。 要是真让薛卿卿跟着他了算什么? 见他拒绝,谢云烬也不生气,只眨了眨眼睛问,“是三水先生?” 这几日谢御忙,连带着沈止戈也整日待在军营,温寒舟足不出户的…… 谢云烬只能想到他之前听到过的三水先生了。 这个三水先生是冰品斋初开的时候的第一位顾客。 冰品斋能有这样的盛况,有一部分功劳要归于三水先生的帮忙。 第43章 他有途径,将冰品送到达官贵人的手里,让冰品成了众人眼中的琼浆玉液。 引来了第一批客人之后,一切都顺其自然,冰品斋当然生意火爆。 谢云烬一开始还怀疑三水先生的身份,查过一阵子。 最后确认他只是一个富商世家的儿子,还是个孤儿。 查到这一步,他便也作罢了。 提及这个名字,温寒舟心里一咯噔,随即点头如捣蒜。 “没错没错,就是三水先生,他你总该放心了吧?” “他家世代经商,也不会让我被骗,何况他还有武功在身,遇上打劫的也不怕。” 温寒舟列举了一系列的理由,就是为了说服谢云烬。 看出他别有心思,谢云烬心中无奈,笑着道。 “好了兄长,我知道了。” “我不拦着你,你去吧,记得早些回来。” 见他放下心来,温寒舟悬着的心也落了地。 眼下,他就得赶紧去三水先生那里发出邀请了。 不过……他和三水先生一直都是以书信或者传话的方式交流的。 也不知道他贸然上门拜访会不会不太好。 出于礼貌,温寒舟还是先让二柱传了信过去,以书信的方式邀约。 他不知道那封信在送到三水先生的宅邸之后又转而进了宫里。 桌案前,薛悠黎拆开那封信,入目是笔迹滞涩的字。 不似寻常男子的小篆,温寒舟的小篆总是带着他的感觉,并不锋利温和如水。 正是因为这样,薛悠黎才能确认这封信是温寒舟亲笔。 像这样的书信,她全部收在锦盒之中,嗅着信上的墨香,她才能忍住不出现在他面前。 可是,眼前这封信…… “冒昧打扰,诚邀三水先生于今夜申时一道前往春风楼,共同商议冰品推广交易之事。” 她读出信上的最后一句话,指尖轻颤。 手指贴着的信纸的地方隐隐发烫,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得很快。 心里有个声音叫嚣着让她回信,赴约去。 可是,她又无比的清楚,只要她出现在温寒舟面前就会打破现在所有的美好。 那些关系渐进的书信又会成为他口中的错误。 尽管薛悠黎在以三水先生的身份帮他的时候就已经深思熟虑过,不然不会用一个男子的身份,而这个身份绝不可以和温寒舟见面。 可笑的是,温寒舟对她冰冷,却对三水万分关心。 一个孤儿的身份让他在写信上都慎之又慎,可薛悠黎呢。 薛悠黎深陷在夺嫡的斗争中,三天两头受暗算,他却一点也不关心了。 好像真的要忘记她一样。 心又绞痛起来,薛悠黎嘴唇发白,眉间深深的皱起,冷汗不断冒在额间。 “公主殿下!可是心疾又发作了?!” 才办完事回来的赵红梅蓦然撞见这一幕,大惊失色地跑去找药。 这心疾是薛悠黎看了花灯回来那日就有的,短短几个月,已经大小发作了数次。 赵红梅知晓这病是薛悠黎的心病,任何药物都治不了本。 可是,薛悠黎又无数次警告她,不要插手、不要去打扰那系铃人。 “公主殿下……您这又是何苦呢?” 赵红梅看着薛悠黎把药吃下去,叹息道。 薛悠黎白着嘴唇摇了摇头,“无妨。” 她缓过心口的疼痛,随即吩咐赵红梅磨墨。 收到回信时,温寒舟正在试谢云烬给他买的衣服。 怎么穿都觉得热的衣服让他有了下一个想法,夏日里的衣服,大可以凉快一点,不仅可以待在家里,也方便出门做事…… “少爷,回信来了!” 思绪越飘越远的时候,二柱将三水先生的信送了上来。 温寒舟脸上一喜,拆开迅速浏览完,笑意更甚。 入夜时候,温寒舟在春风楼见到了那位三水先生,竟是人近中年和他想象中的一点都不一样。 第44章 不过,与人相交看的是投缘,又不是看年龄,温寒舟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他很快和三水先生相谈甚欢,聊起今晚的合作。 月光如水静静落在他的身上,他的眉目都带着笑意,远比月光好看。 薛悠黎在暗处,痴痴望着那个身影远去,忽然就明白了温寒舟那天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她果真是从未了解过,他想要的是什么。 “公主殿下……回去吧,别让人抓到了把柄。” 赵红梅看着她落寞的神色,无声叹了口气,劝道。 “嗯,沉寂了这么久,该到我们反击的时候了。” 提及夺嫡之争,薛悠黎脸上的柔情尽数消失不见,眸光势在必得。 数月时间一晃而过,很快就入了冬。 冰品斋不做冰品,改做热奶茶了,醇香的口感再度引得全城人自愿掏腰包买上一杯。 除此之外,皇城的衣服也有所改动,这改动都在轻便上,平民家对这类衣服需求较高。 世人皆知这东西都是一位名叫尔寒的男子所做,但他一直不曾出现。 众人便免不了去猜测尔寒的故事,由此还衍生了很多传闻。 温寒舟见过那些传闻,大多时候也只是一笑而过,接着继续做自己的事。 皇城中,最有名的人他占一份,除了他就是薛悠黎了。 尽管他不想听到这个名字,但是谈的人多,他怎么也避不了。 今日是薛悠黎举荐什么才子,明日是薛悠黎给工部提供什么图纸,后日又是上谏减税…… 她的动作很多,步步都压在其他皇子公主头上,很快成了最受宠的公主。 快半年了,薛悠黎当真没再出现在他眼前,温寒舟只道这便是最好的结果了。 “二柱,三水先生还没回信吗?” 他摇摇头不再去想薛悠黎的事,转而朝着二柱问道。 “回少爷,不曾收到回信。”二柱回道。 温寒舟望向窗外。 入冬的时候若是没有太阳,皇城的天总是要比平时阴暗些。 迎面吹来的风让温寒舟想到三水先生的身体似乎不太好。 而且,就上一封信来说,三水先生这些日子似乎很忙,也不知道是不是病了。 温寒舟越想越觉得不对,便当即让二柱准备了些调理身体的药材,坐上马车去找三水先生。 这是他们相交半年,温寒舟第一次没提前知会就去三水先生的宅邸。 不过,他们之间的关系应当不需要这样生分了…… 温寒舟顶着大风,来到三水先生的宅邸,却发现面前是宅门紧闭。 “有人在吗?开开门。” 他叩了门,静候片刻却没等到来开门的人仿佛里面是空宅一般。 温寒舟心中疑窦丛生,抬手还要叩门,却被路过的打更人叫住了。 “这户人家已经搬走了,你若是来找人,那便快些回吧。” 打更人的话落在温寒舟的心里一石激起千层浪,他挡住他的去路,不可置信地问。 “我半月前分明还来过,你怎么说他搬走了?” 闻言,打更人瞥他一眼,回道:“我在这片打更五年了,从不知道这处宅子是常住人的。” 他看着温寒舟,语气十分笃定。 温寒舟却像是失了魂一样,还不曾从他的话里回过神来。 见状,打更人绕过他,渐渐走远。 陪同的二柱试探地开口,“少爷,我们先回去吧。” 冷风如刀割一般,温寒舟觉得冷了,便点头离开。 可是他不相信三水先生是不存在的,于是自那日起,他每天都会来这里等。 然而每一次,迎接他的都是紧闭的大门,他发出去的书信也没有一次回复。 就好像,三水先生只是他臆想出来的一个人一样,从未存在过。 又一日,皇城下雪了,温寒舟撑伞在风雪中又到了那扇门前。 这一次,一直消失的三水先生出现了。 但是,踏雪而来的人却不是他见过的那个三水先生,而是薛悠黎。 冰天雪地里,薛悠黎没有撑伞任由雪花落满她的肩头。 第45章 她在离温寒舟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开口时嗓音沙哑。 “我原以为三水这个身份能瞒你一辈子的。” “可是,你为什么要等呢,寒舟?” 薛悠黎的话很平淡,可温寒舟却听出了她话里的痛苦和挣扎。 心头不知是何滋味,温寒舟勉强露出一个笑来。 “果然如此,我早该想到的。” “世上哪有那么多缘分和知己……” 他其实一早就察觉出了端倪,只是他怕自己心软。 害怕自己割舍不下三水这样一个知己,才不敢面对内心罢了。 薛悠黎瞥见那抹笑,只觉得她的心都和这冰雪一样冷了。 她想起那些书信,想起那些熨帖的字字句句,心尖泛着苦,却还存着一点希冀开口。 “寒舟,我不想和你从此陌路。” “你既然可以接受三水,那就说明我们还是能做朋友的不是吗?” “我可以不出现在你面前,除非……你想见我。” 她的话句句退让,温寒舟的心却不再相信了。 前世,那么多的承诺灰飞烟灭也只是在一瞬间,他只有这一次机会了,他不想赌。 温寒舟狠下心来,开口的话没给自己留任何余地。 “如果我知道三水是你,那从一开始我就不会和他成为朋友。” 一句话粉碎了薛悠黎仅存的那点希望,她连身形都有些不稳,踉跄了一下。 薛悠黎苦笑,心疾似乎又发作了,可心上的痛已经令她麻木。 她眼前全是模糊的雪花,还有温寒舟远去的身影。 这个冬日实在是冷得厉害,不过……她的时间也快结束了。 温寒舟离开之后,薛悠黎倒在雪地里,心疾令她脸上完全失去血色。 最后她是被影卫们扶回去的,回宫不过片刻就受到了皇帝的传召。 燃着炭火的勤政殿里暖意十足,薛悠黎行礼入座,便见内阁大臣全部在此。 “陛下,北方突厥近来频频骚扰我大盛边境,恐怕是要生异变。” 等人齐,丞相才开口殿外又传来喊声。 “报——边关急奏——” “突厥昨日夜袭,边关三城失手,残兵退守至郸城,两万将士战死沙场,主将……病逝。” 最新的情况打了群臣一个措手不及,勤政殿里一阵沉默。 薛悠黎听着战报,眉头压得很深。 前世,她也曾在冬天带兵出征对抗突厥人,可时间远不如现在这样早。 那一战关乎她是否成为长公主,本该是在几年之后的,为何会快这么多! “突厥蛮人果真是阴险狡诈,陛下,为今之计便是立马调兵驰援!” 丞相跪下请旨,在他之后又跪了几个,场景和前世某些时候无比相似。 他们这厢说完了,坐在龙椅上的人才把视线落在他们身上。 “那依诸位爱卿之言,谁最适合带兵出征啊?” 帝王的声音压下来,众臣面面相觑,小声交头接耳。 还不等他们得出定论,薛悠黎身边的几位皇子就主动请缨了。 “儿臣愿前往边境,杀退突厥人,保卫我大盛疆土!” 他们主动站出来,皇帝固然高兴,但现在的皇帝重心在另外一个公主身上。 他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薛悠黎,开口问。 “黎黎呢?你虽是女子,但你的胆识和智慧不输给任何一个皇子,朕若是让你做这个女将军,你可愿意?” 皇帝亲自开口,薛悠黎自然应下,“儿臣愿往,万死不辞。” 她的回答令龙椅上的人笑起来,立刻定下了挂帅出征的人选。 待安排好出兵事宜,皇帝单独留下了薛悠黎。 说的正是许诺她长公主之位的事。 “此战若胜,朕便封你为长公主,黎黎,不要让父皇失望。” 边境战况危急,薛悠黎点了兵第二日就要走,她来不及再见温寒舟一面。 夜深时候,敛芳苑中还留着一盏灯。 第46章 薛悠黎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深思片刻又觉得不妥将信纸揉成了团。 反复丢了几张之后,她深吸一口气,才下定了决心落笔似的,在纸上留下墨痕。 赵红梅看着越来越晚的天色,终究还是没多嘴,由着带病的人这样熬。 待写完一张,薛悠黎似乎觉得不够,接连写了第二张。 等写到第三张的时候,她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眸光沉了沉停住了笔。 “写得多了他怕是看不下去。” 薛悠黎呢喃着,苦涩地摇了摇头,将信纸封进信封里,交给赵红梅。 “待我出征后,你便将这封信交到他手上,看不看随他。” 赵红梅双手接过,手指都在打颤。 “是,奴婢知晓。” 末了,薛悠黎起身,才往床边走了两步,又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嘱咐道。 “我的事情,不必跟他说起,他身体不好,不宜劳心费神。” 薛悠黎的声音低而轻,仿佛藏着无尽的眷恋。 可是她也知道,就此为止了。 翌日,边境起了战事八公主带兵出征的消息传遍皇城。 下午,那封信就到了温寒舟手上。 当着赵红梅的面,他并未拆开来看,只将其丢在了桌上,仿佛丢一件不在意的东西。 欲言又止的赵红梅见此情景,在心里为自家公主殿下痛了一下,随即离开。 “少爷,八公主给您的信,您不拆开看吗?” 二柱看着漠然的温寒舟,只觉得出征前的信应当是写了重要的事的,于是他出言提醒。 温寒舟的目光在那信纸上停留一瞬,随之变得很冷。 指尖几番犹豫还是将那封信丢进了抽屉,好似眼不见心不烦一般。 见此情景,二柱也不好再劝。 温寒舟本以为不去看就不会想,可是他和薛悠黎指尖的联系却总是藕断丝连。 这一夜,他做了一场梦。 梦中,北方之地冰雪漫天,薛悠黎派兵与之对阵。 号角声中,厮杀声和兵戈之声不绝于耳。 她与突厥人战了三日,不仅取回了丢失的城池,还直入突厥腹地。 然而,变故突生,突厥的增援从四面八方而来,将他们围困在城中。 粮草被劫、雪灾突袭、四面都是盛朝的歌,将士们军心涣散…… 梦到这里戛然而止,温寒舟猛地惊醒,大口大口地喘息。 他抓着衣襟,瞳孔都有些涣散。 思绪回笼之时,温寒舟定了定心神,终究还是叫人来掌了灯,连夜将那封信细细读来。 信一打开,薛悠黎的字里行间都藏着难以当面言说的情感。 “吾夫轻启……” 信开头的几个字就让温寒舟没了继续看下去的心思。 但是不过第一句,薛悠黎就为这个称呼道了歉。 整整两页的信,读来心口只会泛起说不清的情绪。 薛悠黎上一世也曾和突厥大战,可……为何这次出征,这封信像是她留下的遗书? 温寒舟嗅到了不对劲的地方,他忽然想起赵红梅欲言又止的模样。 莫不是有什么地方出了差错? “二柱,你去找赵嬷嬷,就说我要见她。” 他当机立断,差了二柱去寻人。 天明时候,二柱急急忙忙地跑回来。 “少爷!宫里的人说赵嬷嬷还乡了,好像是八公主放她走的。” 温寒舟握着茶杯,眉心微蹙。 与薛悠黎相伴十三载,他很清楚,若不是她已经是强弩之末,她断然不会做这种事。 可是,薛悠黎重新活过一遭,应该对这一战更有把握才是,怎么会…… 更何况如今她的地位如日中天,朝中众臣应该大半是站她那队的。 皇室之中也不可能有人能在薛悠黎眼皮子地下做些什么。 第47章 客观因素都排除了,那问题就是出在薛悠黎自己身上! 想通这一点,温寒舟不禁笑了笑。 就算如此,这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如今,薛悠黎于他而言不过是个不相干的陌生人罢了。 但是,于这天下而言,薛悠黎不能死,她是个帝王之才。 “二柱,大哥现在何处?” 思绪落下,温寒舟松开茶杯,取了大氅明摆着要出去。 “正在沈家,此次出征是大军先行,粮草押后。” “沈大人是粮草押运官,大公子和沈公子亦在粮草押送军队中。” 二柱立刻会意,一边回答一边吩咐人去准备马车去沈家。 温寒舟坐上马车的时候,谢云烬正好看到。 他手上一僵,手上的东西都没拿稳,好在有一只手飞快接住了。 “给你。” 说话的人一身玄衣,仿佛是他的影子一般,总是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 谢云烬拿回帕子,垂下的眼睛里有片刻落寞。 好半晌,他抬头看向黑衣女子,虽是请求的话他却说得没有半分退让之意。 “卿卿,我要请你办一件事。” “请你护着他,平安回来,做完这件事,你就自由了,薛卿卿。” 他的眸光坚定,一如他整个人一般,像千磨万击都无法击倒的竹。 可他的野心也从不隐藏,看着,也很像……像她薛卿卿的心上人。 “我答应你,只是……卿卿甘愿做你身后的影子,只有这样。我才是卿卿。” 薛卿卿深深望着他,飞身摘了一枝开得正好的寒梅,送到他手中。 她不过是皇室遗留在外的弃女罢了,薛这个姓氏只会给她带来无尽的麻烦。 倒不如做个寻常人,觅良人,付此生。 她眸光中的感情几乎没有掩饰,谢云烬与她对视片刻露出一个笑来。 “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他目送薛卿卿消失在视线里。 谢云烬的猜测并没有错,当天晚上温寒舟就和他说了这件事。 他无法干涉温寒舟的决定,不过有些事情他还是想确认一番,于是他开口问。 “你偷偷随军出征我阻止,但……你认真回答我,你的心里对薛悠黎是不是还有感情?” 闻言,温寒舟神色自然地笑了笑,眸光再未像曾经那般躲闪。 “同一条路,我不想走两次。” “我想你也是,所以才会帮我,不是吗?” 他看着瞳孔忽然放大的谢云烬,已然是全部都知道的样子。 谢云烬心中震惊,可是转念一想,温寒舟从不是什么好骗的傻子。 也就是上辈子的薛悠黎才会那么相信了。 “我还以为,你会想杀了我。” 他卸下了伪装,笑容不再是纯良的模样,不过依然美好找不到一点上一世的疯狂。 温寒舟定定看了他一眼:“想过,不过你既然还了我这么多,那报复的事我就再犹豫一下吧。” 开玩笑的口吻让谢云烬也不由得笑了出来。 二人把话说完了,也该到了分开的时候了。 夜深时,谢云烬一步跨出温寒舟的房门,去了祠堂。 他向来是不信这鬼神之说的,可是到了这一步,他竟也想为重要的人争取。 “谢家列祖列宗在上,愿兄长温寒舟此去旗开得胜,顺利凯旋。” 北境边关,冬月里风霜似刮骨刀,一寸一寸割断野草。 大军星夜兼程行进了半月,骑兵才增援至郸城。 这半月里,临近郸城的其他将军陆续赶来,也算支撑了一阵。 然而,突厥人来势汹汹,像是为这一战蓄谋已久。 入夜时候,郸城就在眼前,薛悠黎却命令大军停下来休息。 众将虽有异议,却还是遵从了主帅的命令。 第48章 “将军,郸城近在眼前,将士们一路奔波,为何不让大家进城休息?” 主帅的营帐里,先锋官秦肃还不曾离开。 他知道眼前这位八公主是有点本是在身上的。 不仅能改良生产工具还能提供新式武器的制造图纸。 但是,行兵打仗的事他并不觉得看起来病恹恹的公主殿下可以做好。 他性格直率,从来都是有话就说,语气少不了有些冲。 这样的情况薛悠黎上一世也经历过,她便也没计较。 “今夜,突厥人会强攻郸城。我们只需要里应外合瓮中捉鳖就行了。” “所以我只让你们休息一个时辰,便要商量战术。” 薛悠黎在地图上做下一个标记,语毕抬眼看向他,目光似是在问还有什么事。 秦肃僵着一张脸,显然被他信口开河一样的话气到了,再没说什么话一拱手出去了。 然而,午夜子时,郸城方向火光冲天,喊声震天,这情况竟然和薛悠黎说的一模一样。 “就是现在,杀!” 年轻的皇子骑上战马,手持一杆长枪带领一队骑兵杀进敌营。 突厥人的消息比大军的真实消息慢两三日,因此他们都觉得今夜是强攻郸城的最佳时机。 几乎是全部的突厥大军都去攻城了,后方留守兵力不足。 在薛悠黎的攻势下犹如纸糊的老虎,很快败北。 其余将领带着精锐小队自左翼、右翼成包夹之势杀了突厥人一个措手不及。 一战定胜负,郸城守住了,捷报频传。 薛悠黎几乎成了大盛的神话,大小战上下十五次,竟然无一败绩。 皇子骁勇善战,天子大喜,遂命令乘胜追击。 一切情况和温寒舟的梦境完全吻合,薛悠黎追回丢失的城池,深入突厥腹地。 此后,一切消息便像是被什么人从中截断了一般,未再更新。 突厥腹地,曜日城军营主账。 “将军,突厥人又在城外叫阵。” 情报传来,营帐中众将领互相对视一眼看向首位之人。 若是说一开始他们是不相信这位公主殿下的,那么打到现在他们就被薛悠黎折服。 “昨日一战他们死伤无数,今日竟又出来叫阵?” 薛悠黎一僵,显然是有些意外。 “是突厥的增援到了,领兵的是突厥的首领,阿尔木。” 秦肃自帐外来,脸上满是喜色,看上去已经对这场战争的胜利势在必得。 “将军!既然如此,何不直取阿尔木首级?一举击溃突厥人!” 营长中有人喊了一声,随即迎来一阵附和。 薛悠黎也没想到这次御敌会比上一世更加顺利,她问过粮草剩余,便拟定了作战计划。 传来的消息说后方粮草和援军由谢御和沈家护送,不出三日就会抵达曜日城。 那么,只要再来一次里应外合,便可将那阿尔木斩于马下。 寒冬里,风雪冷得彻骨,但即将迎来大战的盛国士兵们却沸腾着血液。 只因为,这场战争马上就要结束了,只在三日后,一切尘埃落定。 他们甚至可以在开春的时候回家过个好年,与亲人团聚。 这厢是欢欣鼓舞,温寒舟收到消息后却是面色凝重。 “消息还是传不进去,整个曜日城外都被突厥人围得水泄不通。” 谢御策马疾驰而来,脸上还带着突厥人的血。 他将一个盛国士兵扮相的突厥人丢在地上,眉心拧得很紧。 “恐怕,我盛国的军队之中混进了奸细。” 温寒舟看着地上的死人,不详的预感越来越重。 他仔细回忆起前世的每一个细节,伸手朝谢御要了一份地图。 地图展开,一处夹道吸引了他的注意。 “就是这里,突厥人有极大概率在此处设置埋伏。” “我们若是可以优先占领此处,那局势必然会出现转机!” 温寒舟目光如炬,一眼看到了精辟之处。 第49章 那处夹道在两山之间,换做平日或许不是什么容易埋伏的地方。 突厥境地荒漠较多,山上没什么可藏身的处所。 可是,眼下大雪数月,掩盖在雪中未必就不可行! “消息失踪了六七日,恐怕突厥人真的藏了什么。照此情形,我军只怕凶多吉少。” 沈止戈看着地图上那处夹道,眸光沉沉道。 谢御点头,“最多三日,我们定要赶去支援,否则危及。” 众人对视,皆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杀敌的决心。 他们计划中本是三日抵达,然而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夹道之上,血迹斑斑,无数盛国士兵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堆在夹道上。 温寒舟顾不上身体的虚弱,连忙翻身下马。 “这些人,死了不到半个时辰,大军被突厥人前后包夹,应该不会走远。” 他一颗心已经跳得七上八下,但还是尽量保持冷静,在地图上指出一处空地。 谢御确认他的判断没错,但此刻他们若是追去必然会遇上突厥人打草惊蛇。 “那便提前下手,杀突厥一个措手不及。” 温寒舟眸光一冷,说出来的话却让谢御醍醐灌顶。 谢御道了声好,眼睛里露出几分赞赏来。 他们做好了出兵准备,而此刻身受重伤的薛悠黎也做出了一个决定。 全军士兵全部召集在营帐前,薛悠黎高声向他们保证。 “全部给我打起精神来!” “突厥人已是强弩之末,今夜夜袭,便是他们的死期。” “大盛绝不会亏待任何一位浴血杀敌的将士,我薛悠黎与诸位共进退!” 她的声音落在所有将士耳边,一时间,凉了的血液又燃了起来。 薛悠黎是谁?是大盛的公主! 主帅与他们共进退,他们又何惧之有! “誓死追随将军!” “誓死追随将军!” 众将士你一言我一语,竟是已经信任到将性命都交给薛悠黎的程度了。 薛悠黎心中也热了起来,她交代了夜袭之事,却没有告诉将士们,她自己选的是一条死路。 营帐中,一众将领一言不发,看向薛悠黎的目光却已经说明了一切。 突然,秦肃跪下来,哑声道:“刺杀阿尔木绝非小事,您身受重伤,万万不可!” “是啊将军,此事太过冒险,您若是出事,军心定然不稳啊!” 将领中又有一人跪下来劝说,可是薛悠黎心意已决。 她如今身负重伤,心疾又发作了,就算是坐镇后方也没几日可活了。 不如为了远在皇城的人做最后一件事,灭了突厥,保大盛百年无忧。 只可惜……她以为重生一次就可以赎罪,可以挽回,到头来终究只是一场空。 “寒舟……我好想你。” 薛悠黎望着漫天的飞雪,心中万般不舍,可是大战终究要来。 火光冲天,这片夜空被烈火照得亮如白昼。 夜袭发生得突然,突厥军白日才经历了大战到底还是防备不够。 何况……盛朝似乎来了援军! 原本是他们包围薛悠黎,如今他们自己竟然成了瓮中之鳖,进退维谷。 温寒舟跟在大军中,手中全是暗器。 他一路随军杀至突厥主帐,终于见到了薛悠黎带领的盛朝士兵。 只是,此刻突厥溃不成军,他们不知为何却没有去追,竟然围在一团跪了下来。 能让全军将士跪拜……难道? 温寒舟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变得冰凉,他迎风奔向营帐,却在看见那杆银枪的时候怔住了。 心脏骤停,又狂跳起来,他对上了那双熟悉的眼睛。 薛悠黎没想到,临终前上天竟然还会了却她的一桩心愿,让她看见温寒舟。 即便她知道那不过是个幻影,可她还是为此高兴。 战场上,风停了,薛悠黎扬起唇角闭上了眼睛倒下时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第50章 她嗅着近在咫尺的香味,口中喃喃道。 “寒舟,你看……风停了。” 你还是会为我停下的。 没说完的话堵在嗓子里,温寒舟却明白了她未尽的意思。 与此同时,系统的声音响起。 【穿书任务者温寒舟,任务完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