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清冷权臣始乱终弃后》 第1章 被杀重生 元佑六年春,风雨如晦。 太后姜兰君所居的长信宫灯火长明,游廊中穿梭的宫人络绎不绝,是这皇宫中最奢华的宫殿,正如它大权在握的主人已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人。 乐师奏着靡靡之乐,伶人咿呀地唱着贵妃醉酒。 高台之上,姜兰君倦懒地半阖着眸子,身姿雍容华贵,绣着烫金牡丹的玄色披帛滑落到臂弯,那支镶嵌着红玛瑙的金凤步摇轻轻摇晃。 “臣裴鹤徵,求见太后。” 忽地,外头响起一道清冷如玉的嗓音。 听见来人名讳,殿内的舞乐霎时停了下来,台下乍然间寂静无声。 姜兰君轻掀眼皮,扫了眼门口那道长身玉立的身影,素手微抬,身旁的内侍便会意地小跑了出去。 她白皙细长的手指捏着酒杯,看着台下战战兢兢的乐师伶人们,哼笑道:“瞧你们这点出息,只是一个裴相就将你们吓得和鹌鹑似的。” 短短一句话就将其他人吓得够呛。 谁不知道这些年太后与裴相斗得水深火热。 像他们这种小喽啰,此刻要是敢出声,稍微不注意便会沦为双方斗争的牺牲品,没人想丢掉小命。 “微臣身兼丞相与大理寺卿两职,掌律法刑罚,他们自然会怕微臣。” 身穿一袭绯色官服的冷峻男子走入殿中。 裴鹤徵撩袍跪下,垂眸道:“臣见过太后娘娘。” 虽说二人是势如水火的政敌,可姜兰君也不得不承认,他这身皮囊的确生得俊俏,衣带监统制的官服穿在他身上都能比旁人多出几分清冷矜贵的气质。 这样惊才绝艳的人,就该死了才好。 姜兰君居高临下地睨着他,眼底晦色不明,半晌红唇微掀:“裴卿,本朝似乎没有哪一条律法写着,朝臣可深夜寻访太后吧?” 裴鹤徵抬眸与她对视,面不改色地道:“微臣求见,是为陛下亲政一事。” 话音落下,整个长信宫都静了下来。 良久,空气中落下一声冷笑。 “裴鹤徵,你真是好大的胆子啊。” “哗啦——” 在场所有宫人骤然脸色一白,两腿发软地跪下,浑身战栗,几乎要将脑袋埋进地里。 “陛下如今已过弱冠之年,亦能处理政事,按您与先帝当年的约定,请太后择期还政于陛下。” 裴鹤徵淡然回望,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慌张。 姜兰君眼神带着森寒的肃杀之气,唇角勾起冷峭的弧度。 “裴卿大抵是记错了,皇帝尚未弱冠。” 裴鹤徵神色微变,不待他开口便听见她似笑非笑地道:“先帝的儿子里多的是尚未弱冠的。” 听见这话的宫人顿时骇然,只恨不得自己晕死过去的才好。 裴鹤徵显然也是一怔,接着寒眉皱起,那双漆黑的冷眸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陛下亲政合乎法理,亦是朝臣与百姓所期盼的,太后娘娘这是要一人与全天下作对么?” 姜兰君抿了口清酒,摇头道:“错了,哀家从来都不是一人。” “真正该想清楚的是你。” 她慢悠悠地起身,居高临下地睥睨着白玉阶下的人,意味深长地道: “一朝丞相我动不得,可内宅妇人与我而言却是轻而易举,听闻裴夫人身患重疾不便见人?” 裴鹤徵袖中的手指倏地屈起,目光犹如软剑般朝她看去。 过了良久,他朝前拱手,冷道:“言尽于此,微臣告辞。” 他那张玉面公子般的脸仿佛被冰封住了,匆忙转身离去。 姜兰君讥诮地敛起眸子,紧接着忽然意识到不对劲,裴鹤徵三言两语便能被她打发走,那他今夜来只是为了试探她对于还政的态度么? 下一刻,她的腹中猛地传来一阵绞痛,她眼前蓦地发黑,随后猛地喷出一口污血。 是毒…… 裴鹤徵是来杀她的! 姜兰君瞳孔剧烈颤动,瞬息间呕血不止,她死死抓住心腹的手,拼死咬牙下令:“杀裴……” 最后鹤徵两字还没说出口,手便重重地垂落。 翌日,皇太后姜氏因急病发作于宫中薨逝的消息便传遍了京城。 听说此事的百姓们纷纷喜极而泣,走街串巷地道喜。 恶毒太后终于死了! 真是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啊! · 江都,农庄。 小厮们合力将满脸是血的女子抬进屋里,随后毫不留情将她扔在地上,还嫌恶地呸了声。 “要不是你偷跑进城,又怎么会害得我们被老爷罚了月俸!” “还害我们见不到从京城来的大官。” “整天想着攀龙附凤,像陈公子那样的贵人是你这样的乡野村姑能高攀得起的么?你连玲珑小姐的一根手指都比不上,还想抢她的姻缘?” 聒噪不休的声音吵得姜兰君太阳穴突突地疼。 姜兰君勉强睁开眼,首先感觉到的就是疼——头昏脑涨,活像是被人用凿子锤了脑袋。但下一刻,思绪突然被袭来一阵汹涌的记忆所打断。 看完之后,她才搞清楚了现状。 如今已是元佑十六年,她还是姜兰君,但……这具身体却是一个叫做江兰月的姑娘。 江兰月本是江都户曹江瑞家的嫡女。 但江瑞这厮宠妾灭妻,听信姨娘的谗言将她扔到乡下农庄自生自灭,原身在乡下待了近十年,直到昨日才鼓起勇气拿着婚书去找未婚夫履约。 谁想这个渣男早与她的庶妹狼狈为奸,一见到她就立刻把她送回了江府。 而婚约也早被她爹转到了庶妹身上,原身万念俱灰之下撞柱而亡但被拦了下来,江瑞为了防止她再闹就着急忙慌让人将她扔回乡下。 但没想到原身还是没了。 反倒是她姜兰君命不该绝,竟然借尸还魂了。 小厮语气凶狠地道:“要是再让我们发现你偷偷跑出去,就打断你的腿!” 甩下狠话,他们就骂骂咧咧地走了。 姜兰君眉眼冰冷,用手撑着地面站起来,面无表情地掸掸灰,整整衣襟。衣服的袖口短了一大截,探出的那截手腕细瘦伶仃,苍白得能看清青色的血管。 江都距京城三千余里。 她想亲手杀了裴鹤徵,就必须从这里走到京城去。 她要用江兰月这个身份将他碎尸万段。 姜兰君的脸上布满了阴霾,眼底酝酿着冰冷的怒火,对裴鹤徵的恨在她的每一寸血管疯狂叫嚣,攥紧的指尖狠狠嵌进肉里,下唇被咬出血来。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 眼前蓦地掠过一道黑影,下一瞬就被人用刀抵住了脖子,男人冷戾的威胁声响起: “不许喊,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你。” 姜兰君脊背陡然一僵。 第2章 杀人补刀 “你若是此刻杀了我,反而会泄露你的行踪,追兵迟早会搜到这里,到时你就真的逃不掉了。” 姜兰君的眼睫下是化不开的浓黑,哑着嗓音冷静道。 身后的人瞬间冷笑了声。 刀子当即擦过姜兰君的脖颈,留下一道血痕。 “大不了杀人抛尸。” “没用的。” 姜兰君忽略脖颈的刺痛,面不改色地道:“我生来就身怀异香,与我走得太近都会沾上这股经久不散的味道。此时我突然死了或者消失了,你猜追兵会不会怀疑是你?” “只要让猎犬顺着我身上的气味追踪,你根本无处可逃。” “你若不信,大可检查袖口是否有淡淡的香味。” 男人抬起袖子嗅了嗅,脸色骤然一变。 姜兰君眸光微闪,轻声道:“好了,现在我们可以好好地谈一谈了。” 姜兰君走过去把门关好。 这才转身看向黑衣蒙面的男人,脸色平静地道:“我可以为你遮掩行踪,甚至还可以在追兵面前为你保密,说我从来没见过你。” 男人眯起了眼:“为什么?” “我要你替我办一件事。” 不等他发问,姜兰君便又道:“小厮们说的话你应该都听见了,我本是江都户曹家的嫡女,沦落到乡下就是因为我爹宠妾灭妻,那人便是府中的林姨娘。” 姜兰君双手交叠在身前,语气平淡却透着股从容不迫。 她抬眸定定地看着他:“被官府搜捕还能逃窜在外说明你武艺高强,所以作为交换,我保你安全躲过搜查,而你要替我杀了林姨娘。” 威胁她不准出声而不是立刻杀了她,说明他目的是在躲藏。 而他没有否认追兵与猎犬的说法,就意味着在追他的人并不是普通人,大概率是官府。那他的身份也就水落石出,要么是刺客,要么就是杀手。 听到这个条件,杀手一颗心顿时就落回肚子里。 他冷声道:“杀一个内宅妇人对我来说轻而易举,但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出尔反尔?” 万一事成之后,她转头就把他卖给锦衣卫呢? 姜兰君却像是早有预料般,点头道:“我清楚你会有顾虑,所以我想了个主意。” “什么?” “你随我来。” 顶着他怀疑的目光,姜兰君将他引到了屋子右上角的角落,从下往上数拿走第五块砖。 墙里面藏着巴掌大的紫檀木盒子。 盒子里放的是一枚精致的蓝田玉双鱼玉佩。 姜兰君把盒子连同玉佩都递给他,迎着他的眼神,认真地道:“这是我和江都同知陈家的定亲玉佩,只要拿出去就能证明我的身份,足够当把柄了么?” 杀手脸色稍缓,眼睛顿时眯了起来。 “若是我出尔反尔害你被抓,你大可将玉佩交出去,只要你犯的事足够大,那江、陈两家也会受到牵连,甚至为你陪葬,这就是我给出的诚意。” 姜兰君一边说一边往前走,慢条斯理地说着话。 等走到杀手身后的时候停了下来。 她举起手里握着的银簪,从背后快而狠地扎进了杀手的脖颈里,同时伸手死死地捂住他的嘴,嗓音染着冷意:“放心,我会遵守约定的。” 杀手僵硬转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风声音。 他想过无数种任务失败的原因,却唯独没想到过会是这样子的。 屋外天色暗沉,而电光犹如银白色的长鞭骤然划破天际,映亮了姜兰君眼底的凉薄狠厉,直到杀手彻底没了呼吸才将他推开。 屋内重归寂静。 掌心传来的刺痛时刻在提醒着姜兰君。 她深吸了口气,定了定神。 姜兰君下意识攥紧手指,忽略因紧张而变得急促且不规律的心跳声,蹲下在他身上摸索起来,找到匕首后毫不犹豫又往他心脏捅了一刀。 确认他这下死透了才松手。 姜兰君看着他那张死不瞑目的脸,眸子里满是冷漠:“蠢货。” 竟然会相信一个刚被自己挟持的人的话。 这样的人也能当上杀手了。 哪来的什么异香,不过是原身在江府不小心染上的胭脂水粉的香气罢了。 这时轰鸣的雷声乍响,雨点噼里啪啦地落下来。 倘若后面的追兵穷追不舍,想来搜到这里也不过是时间问题,遇到下雨只会来得更快。 必须要在他们到之前把尸体给处理了。 姜兰君垂下眼睫,苍白的脸上落下一小片阴影,给她平添了几分生人勿近的冷漠。 她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径直起身打开了旁边的圆角柜门。 将最下层的衣物拿出,伸手用力按动底板的一个角,底板便翘了起来,将其取出之后下方赫然还有一层木板。 这所谓的底板其实是个夹板而已。 姜兰君再转身,将手臂探到柜子与墙面的夹缝中,摸索到略微凸起的墙面后按下去。 只听见“咔——”的一声,底板从中间断开。 露出了下面漆黑的洞口。 这是原身平时害怕挨打而藏起来的地方,有时也会藏些吃的东西,现在用来藏个尸体刚刚好,等追兵离开了再想办法处理。 姜兰君将杀手拖到洞口准备扔进去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动手将杀手身上的东西都搜刮了个干净,还将他的面具给扒了下来。 面具下是张平平无奇的脸。 她不感兴趣地收回目光,直接把他扔进了地洞里,这才重新将底板合上,把夹板和衣物恢复原样,顺便用鞋抹去了血迹。 刚做完这一切,庄子外面陡然间响起了重而疾的敲门声: “锦衣卫查案,捉拿逆党!” 那个杀手引来的追兵居然是锦衣卫。 姜兰君微怔,眉尾倏地一挑。 她做的这些安排瞒过普通官兵还可以,但是想要瞒过锦衣卫只能说是天方夜谭,别的不说,光是屋子里的血腥味就没法解释。 电光火石之间,姜兰君忽然捡起地上的玉佩碎片往掌心狠狠划了一下。 下一刻,房门嘭的被人踹开。 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们瞬间鱼贯而入,闻到屋内弥漫着血腥气后精神一擞,目光如鹰隼般精准地扫视屋内的每一寸地方,最后在墙角找到了血迹。 顺着蜿蜒的血迹,发现了蜷缩在衣柜旁的少女。 屋外掠过的光映亮了她惨白仓惶的神情。 “……你们是什么人?” 她的声音颤抖,手还死死地攥着染血的碎玉。 为首的锦衣卫队长皱起了眉,目光在她淌血的手掌上多停留了片刻,沉声问道:“锦衣卫奉旨搜查嫌犯,你可曾见过可疑之人?” 姜兰君佯装胆怯地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飞快地垂下头去。 这些人里没有她认识的。 “没、没有。” “你在做什么?” 姜兰君肩膀一抖,下意识将碎玉藏到身后。 沉默间队长就明白发生什么事了,而此时其他人已经在屋里翻箱倒柜地搜了起来,队长不耐地道:“你去外面等着,没有吩咐不许进来。” 她低下头嗫嚅着嗯了声。 姜兰君唇浅浅抿着,边往外走边思索着他们方才说的话,眉心微蹙。 忽然有些后悔自己手快了,要是早知那个男人是反朝廷的逆党,她就不杀他了。 屋外风雨交加,小厮们颤巍巍地在门口跪成排。 姜兰君被冷风吹得打了个哆嗦,余光只来得及扫见一抹绣着金纹的黑色袍角,身旁便有人厉声喝道:“愣着做什么,见到裴相还不跪下!” ……裴相? 元佑年间从始至终朝廷都只有一位丞相,那就是裴鹤徵。 这一声仿佛惊雷劈在了她的头顶。 第3章 冤家路窄 姜兰君倏地抬头,相隔十年,她又在昏暗的骤雨之中看见了裴鹤徵那张熟悉的面孔。 裴鹤徵那双锋利狭长的眼睛黑得令人心惊,连瞳仁泛着丝丝寒光。 他居高临下地朝她投去一瞥。 眉眼森寒,眼神冰冷。 前世钻心刻骨的死让姜兰君的身体微微发抖,她死死地攥紧手,指尖嵌进掌心伤口,用力到青筋暴起指骨发白,咬着牙跪倒在地。 胸腔内的滔天恨意迅速发酵炸开。 炸得姜兰君耳朵嗡鸣作响,刹那间什么都听不见,只能听见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的声音。 须臾,她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里逼出来的: “拜见,裴相。” 落在头顶的那道冷漠视线很快移开。 毕竟没有人会对一只可随意捏死的蚂蚁投以过多的注意力。 姜兰君将头埋得很低,任由雨水浸湿半边身子也没动过。 手握得太紧使得冷汗泅进了掌心的伤口里,变得格外刺痛难忍,但疼痛反而冲淡了她满脑子的仇恨,让她得以更多地思索起了现状。 很显然,那个杀手的身份不简单。 否则裴鹤徵直接让锦衣卫来捉人便是,完全无需亲自跑一趟,但偏偏他追来了。 姜兰君垂眸,琥珀色的眸子里满是沉思。 忽地,她意识到了什么,记忆里的一幕幕都被她串了起来。 江瑞之所以要火急火燎地将原身送回乡下,给出的理由是怕她闹事,而小厮们也说过因为原身出逃导致他们没能见到京城来的大官。 那这个大官指的应该就是裴鹤徵。 若他是为公务而来,此刻便该在江都城里见人,所以他其实是追着那个杀手来的。 要么是他掌握了什么秘密,要么是他身上东西是裴鹤徵所谋。 姜兰君眼里掠过一道暗色。 她下意识掩了掩袖子,在把那杀手的尸体扔进地洞之前,她刚好把他身上所有的东西都搜刮了个遍,如今东西皆藏在她的身上。 锦衣卫陆陆续续开始回禀消息。 “裴相,屋子都搜过了没有发现。” “草垛地窖也找过,没有找到逆党的行踪。” 腰间挎着刀的卫队长大步流星地走来,在经过姜兰君身边的时候停下来。 他打量了她一眼,沉声问道: “屋里的血迹都是你寻死时留下的?” 姜兰君心里对此早有预料,想要让他们彻底打消怀疑,就看她接下去的故事讲得好不好了。 她难堪地抿起唇,抬头与他对视一眼后又飞快移开,半晌才鼓起勇气说道:“回大人的话,地上那些血确实是民女的。” 他冷声道:“你为何寻死?” 姜兰君沉默下来,似是有些难以启齿,半晌才落寞地道:“有家难回,亲人不慈,未婚夫即将另娶他人,像我这样无用之人活在世上本也是浪费。” “但你割破的是掌心。”卫队长皱眉道。 “是,因为到最后一步的时候民女害怕了。” 姜兰君托着受伤的那只手,垂下眼睛,苦笑道:“原本我是想继续寻死的,觉得兴许家中知晓后会改变心意,毕竟我在这世间就只有这点亲缘了。” “但我又害怕,怕我即便是死了数日也不会有人发现,更无人在意。”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脸上满是落寞与自厌。 略显熟悉的话语传入耳中,裴鹤徵心头微动,忽地转头看了过去。 他面无表情地按着指骨,目光在一个个低垂的头颅间寻找,最后停在了后面那小姑娘的身上,漆黑的眼睛不带任何情绪地打量着她。 她的身躯微微颤抖,脑袋恨不得瑟缩着埋进地里。 与他曾经见过的那人截然不同。 裴鹤徵冷不丁想起了昔年,那人伏于帝王膝时露出的讨怜模样。 那时在宫中,即便是最不得势要向人示弱的时候,那人也会充分利用自己的优势,毕竟说的可怜,永远没有让人亲眼见到的可怜更让人怜悯。 良久,裴鹤徵终于收回了目光,语调冷淡地道:“继续找。” 卫队长登时一肃:“是。” 他这才重新低头又看了眼姜兰君,将她的表情变换尽收眼底,确定她没有说谎痕迹后,从袖中取出一瓶金疮药递给她。 “人活在世就一条命,为了这点事就寻死觅活不值得。” 看着递到眼前的药瓶,姜兰君倍感诧异地抬头看向他,就听见他不耐地说:“接着。” 她迟疑片刻,伸手将其接了过来。 “另外,若是有可疑之人的行踪,记得立刻上报。” 说完这句,卫队长便径直走向裴鹤徵,道:“裴相,雨势渐大,属下会带领一队人手继续搜查,您的身子万不能淋雨,不若便留在此处休息一晚?” 半晌,空气中才落下一声嗯。 听到这话卫队长松了口气,道:“只是此地简陋,委屈相爷了。” 姜兰君:“……” 这个庄子拢共就两间屋子,最好的那间被林姨娘派来看管原身的福嬷嬷强占了,原身睡的是小的那间,而裴鹤徵自然是要住好的屋子。 等他离开,姜兰君才揉着膝盖慢吞吞地爬起来。 在场这么多人当中,最委屈的应该是她。 姜家是百年勋贵世家,她身为世家嫡女,可以说自打出生起便是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后来先当继后,再为太后,她这辈子吃过最大的苦头就是被毒死。 想到这儿,姜兰君眼神陡然变得阴沉。 裴鹤徵两个字在唇齿间无声地辗转了好几遍,好似这样就能将他在齿间咬碎一样。 她闭了闭眼,才将恨意重新压下去。 突然,有人大力地拽住她的胳膊,骂道:“你个扫把星竟然还敢寻死,存心不让人好过是吧,你以为这样就能让老爷回心转意么,做梦吧你!” “你再敢寻死看我怎么……” 话音戛然而止。 姜兰君一个冷眼扫过去,小厮就下意识地松开手,背后顿时感到一阵发毛的寒意。 她在心里轻嗤了声,转身将要进屋的时候,正好瞥见卫队长亲自领着一队锦衣卫骑马冒雨离开了农庄。 姜兰君看着他的背影,眼睛微微眯起。 这下她也有正当理由回城了。 因着人多眼杂,姜兰君随意撕了块布包扎好掌心的伤口,就直接躲到床上蒙起被子,研究从那杀手身上搜出来的东西,除去碎银匕首之外。 其中只有一块玉牌最为特殊。 当时她还没来得及看锦衣卫就冲进来了,这会儿再看就没忍住挑了下眉。 玉牌上面刻着的似乎是玄鸟。 玄鸟象征天命——看来这还不是普通的逆党,而是时刻准备掀翻她那皇帝儿子的逆党。 姜兰君摩挲了两下玉牌。 可惜她还想当太后,所以那把椅子上坐着的人就不能变。 而且单凭她一个人的力量根本杀不掉裴鹤徵。 就算侥幸得手,她新得的这条命也得一块赔进去,她还没活够也还不想死。 以“江兰月”的身份暗中积蓄力量,再找准时机将他一举解决才是正途,既然在这里遇见了他,那便是老天赐给她的大好良机。 姜兰君闭了闭眼睛。 脑海里一个主意逐渐成型。 深夜,雨势渐小。 姜兰君没有完全睡熟,听到外面响起马蹄声的时候就立刻醒了过来。 她当即翻身下床,贴到门边侧耳听着动静。 “……裴相可睡了?” “回大人,半个时辰前刚刚歇下。” 交谈的声音压得很低,似乎是怕惊扰到睡着的人。 姜兰君听出那是卫队长的声音,看来是今晚的搜查一无所获便回来了,交谈声很快停下。 又等了一会儿,估摸着快天亮了她才背着包袱打开了房门。 门外的走廊上,小厮们横七竖八地睡死了一地。 姜兰君的眼里掠过冷意,转身回屋从柜子里取出一小包蜈蚣粉让每个人吸入,这本来是原身准备卖给游方郎中赚钱用的,便宜他们了。 但她仍觉得还是不够。 姜兰君想了想,索性去将猪圈的门打开,将他们挨个拖了进去,之后把门栏锁上。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身离开庄子。 第4章 当众拦他车 雨下了整整一夜。 翌日清晨,卫队长便听见有下属前来禀告,说是隔壁屋的姑娘天不亮就背着包袱离开了。 他闻言先是微怔,眼前浮现出那个满头是血的可怜小姑娘。 接着才拧眉问道:“可有异常?” “回大人,并无。” 卫队长没有放在心上,挥了挥手示意他下去。 这时屋门从里打开,一身玄衣的裴鹤徵走出来,那双黑沉冷淡的眸子朝他瞥去,道:“发生了何事?” 乔子远回神,当即肃然道:“裴相,马车已经备好,我们随时可以启程。” 裴鹤徵淡淡地嗯了声。 随着话音落下,锦衣卫迅速行动起来,没多久形制简朴的青笠马车就驶离了此地。 下过雨的乡间小路泥泞难行,马车轱辘地从地面的水坑中碾过,溅起阵阵浑水,可速度却并没有慢上多少,像一支沉默的急行军。 经过树林的时候乔子远神情严肃,时刻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突然,一个娇小的身影冷不丁从路旁蹿了出来,张开双臂拦住了马车。 “大人,民女有要事相告!” 马匹受惊嘶鸣。 车夫脸色微变,当即用力拽住缰绳。 等看清挡在车前的就是下属口中那个一早离开的小姑娘,乔子远顿时眉心紧拧,抬手让其他人停下,才沉声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姜兰君脸色发白,呼吸急促地道: “我方才在林间看见了疑似嫌犯的可疑黑衣人。” 姜兰君的模样看着比昨天还要狼狈。 从头到脚都是草屑,衣裳被水打湿后颜色一块深一块浅,活像是在草丛里打过滚。 她微微抿起唇,清秀的脸上沾着些灰尘,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带着一丝后怕,她的手紧紧拉着包袱带子,喘着气说道:“我看见他往城里的方向去了。” 乔子远神情蓦地一变。 他下意识朝马车内看了眼,这才沉声道:“你当真看见了?” 姜兰君用力地点点头,点到一半的时候似乎想起了什么,急急地举起手朝天发誓道:“我愿以家父为官多年清誉起誓,所言若有半字虚假,便叫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不等乔子远发问,车内先传来一道冰冷的嗓音: “说说看。” 姜兰君微怔,而后迅速反应过来。 不过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腼腆地看向乔子远,感谢道:“昨日大人的话给了民女很大的启发,我若真的死了,他们只会觉得痛快而不会伤心。” 乔子远眉头微跳。 说到这儿她顿了下,才继续道:“所以我准备回府夺回属于我的一切,今早天还未亮便出发了。” “……” “走到树林之后因为很累,我就停下来休息。” 姜兰君瞥见众人一言难尽的表情,自顾自地将她的故事说完,才讲起了后面的事。 她眼睫投下的阴影微微颤动,紧张的咽了咽口水:“也就是这个时候,我听见林子里响起了一阵脚步声,这个声音很轻,当时我很害怕就躲了起来。” 乔子远点头:“习武之人脚步轻是正常的,然后呢?” “然后我就看见一个黑衣人跑进了林子里……哦对了,我还在他经过的地方捡到了这个。” 姜兰君连忙从袖子里取出玉牌递上前去。 她诚惶诚恐地说:“我记得大人正在搜捕嫌犯,所以看见黑衣人时便留了个心眼,等他走后便跟上去,没想到竟真让我捡到了东西。” 乔子远看见玉牌之后脸色倏地一变。 当即翻身下马,拿起玉牌仔细端详片刻便走到了马车窗边,肃声喊道:“裴相。” 下一刻,修长的手指拨开车帘伸了出来。 乔子远连忙将玉牌递给他。 姜兰君眸子微动,也借着这个机会抬头看去,却只能隔着帘子若隐若现地看见他露出半截锋利的下颚,唯独看不清他的神情。 但她相信,这枚玉牌足以让他这个丞相警觉。 毕竟他对皇帝可是再忠心不过,姜兰君垂下眼睛掩去眸子里的冷嘲,耐心地等着他看完。 没多久,裴鹤徵冷淡的嗓音便再次响起:“还有什么?” 乔子远知道他不喜多说的脾性,担心她说不到点上惹他心烦,忙补充道:“裴相的意思是,你还看到了什么又或是发现了什么,都可一并说出来。” “锦衣卫此行抓捕的嫌犯事关重大,你若能提供线索,届时论功行赏少不了你。” 姜兰君有些茫然地眨眨眼。 她蹙起眉尖,认真地思索起来,本就苍白的脸色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有些透明。 半晌,她有些迟疑地道:“我好像看见黑衣人的脸了算不算……” “算。”裴鹤徵突然打断了她。 乔子远他们没想到居然还能峰回路转,他们从京城追到江都,耗费太多人力物力,本以为这次跟丢了要到何年何月才能再抓到人。 在场的人纷纷激动地看向了姜兰君。 裴鹤徵掀开帘子,说:“过来。” 姜兰君猝不及防地迎上他那双漆黑冰冷的眼睛,手指下意识攥紧了包袱的背带,又忙不迭垂下头,免得被他看出端倪来,畏畏缩缩地说:“大人。” 裴鹤徵面容冷峻而疏离,自高而下而打量了她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协助锦衣卫画出嫌犯画像,算你大功一件,有要求尽可提。” “江兰月”顿时又惊又喜地抬起头,连连拜谢。 她有些胆怯地看着他,那双浅色的眸子里满是紧张畏惧,半晌才鼓足勇气说道:“民女确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大人成全。” 裴鹤徵手握着玉牌不动声色地摩挲着。 乔子远见状忙道:“你说吧。” “民女是江都户曹江瑞之女,我别无所求,只想恳请大人送我回府。” 她的头埋得很低,身躯微微颤抖。 乔子远闻言先是一愣,接着便想起了她昨日说的那番话,目光随之落在了她受伤的手掌上。 明明出身官宦之家,却被发配到乡下农庄,甚至连小厮都能随意辱骂。 可想而知她在府中的处境并不好。 如今想要借裴相之势重新回府,倒也情有可原。 乔子远忍不住转头看向马车。 可裴鹤徵连眼神都没分给她一个,仿佛压根没有她这个人似的。 没得到回应,姜兰君心下微沉。 难道她给出的筹码于他而言还不够么? 良久,裴鹤徵才冷漠地点了下头: “可以,现在画出逆党画像,子远拿着画像先进城找人。” 说罢,车帘便重新落下。 姜兰君顿时欣喜地睁大了眼,激动地道:“多谢大人。” 闻言乔子远也松了口气:“裴相喜洁,你暂时就坐在马车外,进城之后我们会先将你送去江府。这是柳三,你配合他先将画像画出来。” 柳三搬着画夹走上前来,朝她点点头。 姜兰君则是腼腆地笑了一笑,随后佯装认真地回忆,再将那个杀手的长相简单形容了一下,尽量说得含糊,也可以作证匆匆一瞥的说辞。 趁着这个机会,锦衣卫分派出一队人在林子里搜起来。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就画完了。 乔子远带上画像,匆匆地领着半数锦衣卫朝着江都城疾驰而去。 姜兰君将包袱拿在身前抱着,被冷汗浸湿的手心悄无声息地擦了擦,然后坐到了车夫的另一边,停滞不前的青笠马车终于再次动了起来。 马车的行进速度比步行要快得多。 姜兰君垂着眼,还在复盘方才是否有纰漏的时候,江都城的城墙便出现在了眼前,她顿时精神一擞。 城门的守军远远地看见锦衣卫的身影,便退到两侧准备让行。 而等着排队进城的百姓则是被暂且搁置在一旁。 有人不满地嚷嚷:“凭什么他就可以不用守进城的规矩啊?不是说玉皇大帝来了都要排队吗!” 刚嚷完,就立刻被人捂住嘴拉到了旁边。 “你不要命了?那是裴相的马车!” 裴字一出,周围的人脸色骤然变了,当即噤声,满脸敬畏地看着青笠马车缓缓驶入城中。 姜兰君略感讶异,若有所思地抬了下眉。 真是有意思。 他们在惧怕马车里的人。 上辈子她还是姜太后的时候,百姓们提起裴鹤徵这个丞相时可是敬重爱戴得很啊。 第5章 锦衣卫撑腰 姜兰君眼睛微微弯了弯。 没什么比知道自己的仇人这些年过得不太好更让她高兴了。 不过转念一想也是,当年为了抗衡她姜氏一族,皇帝才不遗余力地给裴鹤徵各种权利,等她倒台,皇帝自然而然会想要收回属于自己的权利。 皇权与相权照样是水火不容。 姜兰君唇角微扬,整个人浑身上下肉眼可见地洋溢着开心,她完全没有想过要进行遮掩。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有人问起,她也可以用回家来解释。 没过多久,马车便缓缓地停在了江府门前。 姜兰君没等他们催,而是主动抱着包袱跳下了马车。 她眯着眼朝车内看了眼,忍着不爽朝里面的人福身行了个礼,道:“多谢大人特意送民女回府,若有任何与案情相关的忙,只要您传唤一声,民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青笠马车内没有任何动静传出。 姜兰君想了想,又小心地补充了一句问道: “大人,若是我又想起了什么关键线索,到时我该怎么告诉您呢?” 屏息凝神片刻,车内响起裴鹤徵冷淡的嗓音:“给她令牌。” 话落,离得最近的锦衣卫便将腰间的令牌卸下来递给了姜兰君,面无表情地说:“这是锦衣卫令牌,你拿着这个去府衙找人通传即可。” “多谢大人。” “若有嫌犯的线索,民女定第一时间去告知您。” 姜兰君低眉敛目地收起令牌。 说完她就往后退了两步,眸光深深地看着这辆马车离开后,才冷着张脸转身走向江宅。 “怎么是你这个废物?!” 江家门房满脸写着惊疑不定,失态地喊出声:“你怎么会从那位大人的马车上下来?” 锦衣卫那身标志性的飞鱼服实在显眼,让人想不发现都难。 而能被锦衣卫护送的有且只有裴鹤徵裴丞相。 姜兰君似笑非笑地走近。 然后扬起手就甩了门房一巴掌,冷声道:“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奴才过问主子的事了?” 门房猝不及防被打了个趔趄。 他的脸色骤然变得扭曲,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猛地拔高了语调:“你知道我是谁吗你这个不受宠的弃女就敢打我?我干爹可是曹管家……” “啪!” 姜兰君反手又给了他一巴掌。 重生后纵然有很多不足,但原身力气大这点却让她极为满意。 她的唇边噙着淡淡的笑意,语调平平却不容置喙地道:“打的就是你这个目无尊卑的奴才。” 门房气得眼睛发红,可在对上她那双沉静如古井版的眼睛时却倏地哑了火,整个人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半个字都发不出来。 这个废物一向懦弱,何时有过这样慑人的眼神? 简直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门房一下子就想起自己刚认干爹的时候,也是这副有恃无恐的样子,气势瞬间矮下来。 这么说……她背后估计真有锦衣卫撑腰,他还是先不要招惹的好。 忽然,门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挽着手的母女俩着急地迈过门槛:“裴相怎么忽然来了,我们迎接得这么晚会不会有所怠慢?” “姨娘您不用着急,再不济还有爹爹呢。” “珑儿说的是,只是为娘这心里不知为何总是发慌……” “姨娘不必心慌,裴相将我送到之后便离开了,你也不必担忧是否会怠慢了大人。” 姜兰君笑吟吟地打断了她的话。 三人迎面撞见的那一刻,话音戛然而止,连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下来。 林姨娘脚下踉跄,错愕地道:“你说什么?” “昨日一别本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姨娘和玲珑妹妹了,没想到我们缘深这么快又再见了,只不过二位和裴相的缘分似乎就浅了点。” 姜兰君嘴角扬起,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轻声细语地道。 江玲珑皱着眉朝门房看去,却在看见他脸上触目惊心的两个巴掌印时诧异地睁大了眼睛,脱口而出问道:“曹千,你的脸怎么回事?” 林姨娘看见他那红肿的脸之后也吓了一跳。 门房闻言先是抬头看了眼姜兰君,然后就飞快地低下头去,没有吭声。 但这个行为就足以说明很多东西了。 两人顿时震惊地看向仍在浅笑的“江兰月”,别说是打人了,在今天之前她连大声和下人说话都不敢,一副怕惹麻烦的软弱样子。 怎么这会儿跟变了个性子一样。 难不成她还真有了裴相在背后撑腰? 林姨娘妒得险些没能控制住脸上的表情。 她的命可真好啊。 江玲珑克制着心里的震惊,笑着打探道:“姐姐何时竟与裴大人认识了?” 姜兰君根本没理她,而是转头看向门房,淡声道: “你怎么还待在这里?” 门房顿时愣住了。 她掀起眼皮,语气冷淡:“去府衙将我回府的消息告诉我爹,就说我有要事与他商量,让他速回。” 门房张了张嘴刚想说凭什么,可看见她的脸色又咽了回去。 瓮声瓮气地应了声,头也不回地跑了。 姜兰君这才重新看向她们,轻笑着道:“听闻府里的奴才都是姨娘在管,现在看来姨娘多少有些力不从心,竟姑息了这样没眼力见的奴才。” 林姨娘勉强笑了下。 姜兰君也不是非要她解释,说完这话抬脚走了进去。 江玲珑眼神微变,安抚地拍了拍林姨娘的手,示意她不要生气得太早。 眼下到底是什么情况谁也不清楚。 还是等爹爹回来问个究竟。 两人收拾好心情这才快步跟上了姜兰君的脚步,看着她在宅子里闲庭信步地逛着,脸上没有丝毫的不自在,甚至有时还能看见她露出挑剔之色。 江玲珑只觉得好笑。 这个乡下的土包子这辈子都没见过这样气派的宅子,她有什么可挑剔的? 姜兰君并不知道她的想法,就算知道也不在意。 但这个江宅确实比她意料中的还要阔绰。 五进的宅邸处处雕梁画栋,金碧辉煌,亭台楼阁错落有致,白墙黛瓦连绵不绝。穿过月亮门,遥遥地还能看见一座被池水环绕的精致角楼。 庭院内芙蓉木郁郁葱葱,粉白色的花朵一簇簇地绽放在枝头。 姜兰君眸子微眯,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江瑞不过是区区七品户曹而已,以他的俸禄先不说能不能买下五进的院落,光说他的品级就配不上五进,这要放在京城早就被御史弹劾了。 姜兰君绕到正厅坐下,随手将包袱搁在桌上。 等了半晌,也不见有下人奉茶。 她屈指敲了敲桌面,散漫道:“我在乡下时就常听福嬷嬷说姨娘是最守规矩的人,今日裴大人问起江家情况,我便将这番话复述给他听了。” 姜兰君抬起眸子,似笑非笑地盯着林姨娘: “嫡女回家连口热茶都喝不上,这就是你的规矩,嗯?” 第6章 发卖奴才 尽管心中对姜兰君会借势发难有了准备。 可当真的见她将裴大人挂在嘴边,林姨娘仍然不免忿忿,眼神微沉,轻笑道:“大小姐误会了,实在是妾最近身子有些不适,这才有所疏忽。” 说罢,她便转身用手指着满堂的仆从们,笑骂道: “你们这些没眼力见的婢子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给大小姐上茶!” “若是让老爷知道你们这般怠慢嫡女,有的你们好果子吃。” 众人顿时噗嗤地笑出了声。 整个江府还有谁不知道这个乡下来的嫡女就是个笑话。 姜兰君眸光冷淡地扫了他们一眼。 习惯性地弯起手指敲了下桌面,轻嗤道:“看来姨娘病得是有点重,竟能惯得这些目中无人的奴才踩在你的头上撒野。” 她的语速并不快,每个字都念得清晰。 虽是温声细语,可却透着股不怒自威的迫人压力,厅堂内的发笑声渐渐地停了下来。 “我娘去世后,父亲将偌大的江府交给姨娘来管,本来是出于对你的信任,相信你能替他管理好前院后宅,好让他可以没有后顾之忧专心于仕途。” 在姜兰君那双浅色的眸子望过来的瞬间,林姨娘心头蓦地一跳。 只见她摇头道:“但今日一见,姨娘实是辜负了父亲的信任,也难怪姨娘至今还是个妾室。” 最后一个字落下,厅堂内顿时鸦雀无声。 仆从们只觉得有股令人战栗的寒意从脊背窜到了脑袋,他们下意识跪在了地上。 林姨娘最讨厌的就是有人提起她是个妾。 哪怕她在江家人人喊一声林夫人,可她到底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妾。 一听见这话她的脸色便黑下来。 而江玲珑则是没忍住,冷笑道:“姨娘为了江府日夜殚精竭虑,她做的好与坏爹爹心中自有一杆秤,还轮不到你来这般羞辱她!” 姜兰君挑了下眉,羞辱? 这只能叫做实话实说。 她朝着林姨娘母女微微一笑,慢条斯理地开口道: “既然姨娘干不好这管家的活,想来府中有的是人愿意干,那待会儿我便禀明父亲此事,从今往后姨娘都不必如此辛劳,可以清静养病了。” 后半句的语气简直宛如春风般和煦。 江玲珑觉得可笑,她娘的管家之权岂是这人能说分走就分走的? 林姨娘心下微微一沉。 本也觉得她在痴人说梦,可又忌惮她真有裴相在背后撑腰,老爷会听她的话。 她深吸了口气道:“不劳大小姐费心,妾的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姜兰君用手撑着脸轻轻笑了起来。 “哦?是么?” 林姨娘捏着帕子朝她点了点头:“这是自然。” 说罢,转身对着心腹冷声吩咐道:“还不赶快把这些胆敢对大小姐不敬的奴才统统给我拖出去,各打三十板子!” 话音才落,姜兰君轻飘飘的语气便又响了起来。 “姨娘善良,怪不得会被奴才欺负到头上。” 众人闻声看去,便见她屈指敲了下桌面,勾唇道:“打什么板子,直接发卖了便是。” 跪在地上的仆从们瞬间脸色煞白。 林姨娘愣了一下,旋即很快反应过来她这是在借自己的手杀鸡儆猴,而且效果也已经达到了。她立了威,动手的却是自己! “是,那便听大小姐的。” 她按捺着不悦咬牙应了声。 随即瞥了眼心腹丫鬟冬青,后者当即指使着小厮将他们拖走。 一时间整个江府的上方都回荡着哭天喊地的求饶声,而姜兰君充耳不闻,只挑眉淡声问道:“我的茶呢?” …… 端上来除了热茶,还有几碟精致的点心。 厅堂内安静得只有极偶尔能听见几声茶盏轻磕在桌面的动静。 姜兰君姿态从容,茶配点心吃了个半饱才停下来,阖着眸子闭目养神,脑海里一遍遍地推演着进江府之后她有哪些事要尽快做的。 没过多久,外面就响起了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 旁边的林姨娘和江玲珑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 姜兰君懒洋洋地撩开眼皮,朝外头瞥去,便瞧见一身着青色官袍的中年男子快步走来,目光一刻不停地朝内扫视。 下一刻,他的目光便锁定了姜兰君。 林姨娘刚欲上前,江瑞便头也没抬地摆了下手,迅速走到了姜兰君的面前。 “月儿啊,爹都已经听说了,今日你是坐着裴相的马车回的城,你快和爹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眼神和语气都是前所未有的慈爱。 听到这话,林姨娘母女俩的脸色皆是一变。 江兰月这个废物命就这么好,竟然真的得到了裴相的青眼! 姜兰君懒得起身:“我……” 话刚出口她便停了下来,体内忽然涌出一股极强烈的不属于她的,对眼前男人的怨怼之情。 这股恨意和心底油然而生的绝望浓烈到她完全没办法忽视分毫。 这是原身残留在体内的感情。 姜兰君唇边的笑意淡去,盯着面前这张都笑出褶子来的脸,一时感到讽刺。 昨天江瑞对原身满脸厌恶不喜,一副弃之如敝履的样子。 可这会儿知道她与裴鹤徵同车进城很可能有干系之后,甚至连月儿都喊出来了,好像他真是慈父似的,脸上半点心虚的表情都没有。 果然无论何时权利都是炙手可热的东西,难怪能让那么多人争得头破血流。 姜兰君只停顿了一瞬,便扬唇笑了起来:“父亲想知道,女儿自然知无不言。” “快说快说!” 江瑞的眼里顿时迸出喜色。 她抬头扫了眼林姨娘母女又很快垂下眸子,为难地道:“……只是此事事关朝廷机密,裴大人叮嘱过我不许外传,不过这个人是父亲的话,我想是值得信任的。” 江玲珑不满地道:“故弄玄虚。” 江瑞转头就瞪了她一眼,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行了,这里不需要你们母女伺候,下去吧。” 说完就转过头,脸上堆满笑容地看向姜兰君。 “这天底下不会再有比我嘴巴更严的人了,月儿你知道什么尽管说。” “……” 江瑞脸变得太快,令在场的人猝不及防。 林姨娘就算再不情愿也只得带着江玲珑离开这里,走之前还目光晦暗地看了姜兰君一眼。 姜兰君完全没将她当一回事。 等她们离开,江瑞便迫不及待地追问道: “你快告诉为父你是怎么遇到裴相的?他又为何会送你回城?下车后裴相又给了你什么东西?” 一连串的问题兜头砸了过来。 姜兰君不慌不忙,取出那枚锦衣卫令牌递给他,把中间发生的事省去不谈,只给他囫囵讲了个头尾。 听到裴鹤徵是去抓捕逆党的时候,江瑞脸色未变。 姜兰君暗自记下,看来这桩事并不是什么秘密,那重要的就还是那个杀手本身。 “……裴大人听闻我的遭遇后心生不忍,便将我送回了府。” 说到这儿的时候,她目光不躲不闪地直视他。 江瑞脸色顿时一僵。 谁能想到昨日整个江都府衙上上下下所有人都没能见上的裴相,叫他这个不争气的女儿先见到了。而且他昨天刚把人赶走,偏偏是她! 如今看来,她多半还入了裴相的眼。 这要是玲珑的话,他也不必这般心急,江瑞在心里叹了口气。 见状姜兰君在心底冷笑一声。 先一步起身,垂眸轻声道:“昨日父亲赶我出家门时说只当没我这个女儿,裴大人此举并非我意,事已说完我也该走了。” 说完就毫不留恋地朝外走去。 江瑞瞳孔蓦地一缩,跟火烧屁股似的噌一下站起来拽住她。 这哪能让她走了! 第7章 猜猜谁是新娘 “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呢,这里是你的家!你还能走去哪儿?” 江瑞着急忙慌地哄道:“昨日的事爹知道你受委屈了,往后你就安心在家里住下来,爹也会尽力弥补你的。” 姜兰君身子微微颤抖了两下。 这才红着眼圈转过身,倔强道:“我不信,除非父亲说出自己哪儿错了。” 江瑞顿时噎住:“……” 两人在原地僵持了片刻。 江瑞有些不满她追根究底,他只是情急之下才说出这番话,况且昨日下命令的人是他,眼下要真说自己错哪儿了那不是打脸么? 姜兰君目光紧盯着他,见他不言,心中冷笑。 面上却是红着眼气得抹了下泪,转身就要离开。 “我就知道父亲不过是看在裴大人的面子上哄哄我罢了!” 她负气道:“我这便重新回我的庄子当我的乡野村姑,不耽误江大人与妻女团圆和美。” 裴大人这三个字被她念得铿锵有力。 江瑞眼皮猛地一跳,赶忙伸手把人拉回来摁坐在椅子上,赔笑道:“爹是真的知道错了,昨天不该听信姨娘的一面之词便误会你,还命人将你送回庄子。” “这些都是爹的错,随便你怎么怪爹都可以。” 姜兰君象征性挣扎了两下,就安稳地坐着不动了。 只抬起头看着他,问道:“还有?” “……” 江瑞没想到她会追问不禁愣了一下,很快便装出满怀歉疚的模样,叹声道:“这些年的确是为父疏忽了你,爹给你赔罪可好?” “好啊。” 斩钉截铁的话音落下。 姜兰君双眸轻轻闪了一下,以一种赌气的语气说道:“只要父亲愿意处置了林姨娘,这些年我受的苦便不怪父亲了。” 江瑞脸色微变,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 半晌,他脸上才重新挂起了为难的表情,语重心长说:“月儿,昨日你突然被陈家送回来,你姨娘那么说也是着急,是为江家着想,心终归是好的。” “她昨日是武断了些,爹回头自会好好说她一顿。” 话说到这儿就停了下来。 江瑞看向她,叹道:“月儿,你会体谅爹的对吗?” 姜兰君眼神微微一冷,意思就是林姨娘不仅不会有重罚,甚至只有口头上的教训罢了。 她没想过刚回来就能凭三言两语把林姨娘拉下台。 试探出的这个结果也在她的意料当中,可心里到底有些不爽,原身遭的罪在江瑞这匹夫的眼里一文不值,也就是嘴上说得好听。 这厮一看就是不见兔子不撒鹰,没让他看到足够的利益是不会动摇的。 看来,扳倒林姨娘的事还得徐徐图之。 姜兰君神色略沉,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 她没吭声,只是红着眼睛沉默地扭过头没和他对视,但到底没再提要走的事。 江瑞心下顿时松了口气。 这要是放走了她,不就相当于亲眼看着到手的升官发财变成煮熟的鸭子飞走了么? 厅堂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江瑞没忍多久,就试探性地开口道:“我这个做爹的亏欠了你这么久,还没裴大人看得透彻,如今你能得到大人的青眼爹也就能放心了。” “丞相大人送你回府,你也不要忘记去感谢人家。” 姜兰君垂眸,长睫遮挡着转瞬即逝的杀意。 图穷匕见得可真快啊,可见他的心里当真是除了算计之外,半点愧疚都没有。 要不是还需要这层身份,她定然第一个送他下去和原身团聚。 江瑞目光紧盯着她,没有错过她脸色的任何变化,就发现她似乎在他提起裴相之后,紧绷的肩背渐渐松动下来,看起来像是卸下了防备。 “我明日便去府衙亲自感谢裴大人。” 略闷的嗓音响了起来。 接着,姜兰君才不情不愿地转头看向他,道:“还请父亲为我备好一份薄礼。” 江瑞立刻趁热打铁:“那明日为父与你一道去……” “父亲,裴大人不会同时见我们的。” 姜兰君打断了他的话。 她抬起那双琥珀色的眸子盯着他,道:“裴大人行事正派,最看不得的就是父亲这般私下做事悖逆的人。” 闻言,江瑞脸色顿时一黑。 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见她幽幽地说道: “还是说父亲就这么想让所有京城来的大人都知道,你江瑞宠妾灭妻,还将亲生女儿扔到乡下不管不顾十几载,最后是被裴大人送回来的么?” “……” 字里行间的怨气让江瑞想说的话卡了壳。 经她这么一说,他才发现自己确实是心急了,这会儿他凑到裴相跟前的确是讨不到好。 想到这儿江瑞忽然愣了愣,她何时变得这般能言善辩了? 他略微迟疑地看了过去,这才发现姜兰君今日的眼神出奇的清亮,完全不同于往日的阴郁。 明明还是那张脸,但身上那股唯唯诺诺的小家子气却消失殆尽,整个人看起来从容又游刃有余,甚至不说话的时候气势还隐隐压他一头。 怎么会有人前后性情相差得这般大? 而且这番话也不像是久居乡下眼界狭窄的人能说出来的,除非…… 是裴相教她这么说的。 江瑞的眼里迸出异样的光芒,不仅没有恼怒,眼神反而愈加炙热。 见他领会到了自己的暗示,姜兰君微不可见地翘了下唇。 接着便作势起身,心灰意冷地道:“既然父亲不爱听,那我现在便去向裴大人辞行,继续回我的乡下待着。” “爹爱听!” 江瑞连忙将她又摁回座位,情急地说:“月儿所言句句在理,爹就爱听这种话!” 姜兰君撩起眼皮看他。 江瑞又道:“日后莫要再提辞行的话了,这里就是你的家。你且安心住下,有什么要求尽管和爹提,日后爹会尽力把前十几年亏欠你的都弥补上。” 说罢,他满脸慈爱地拍了拍她的肩。 姜兰君嘴角微抽:“……” 这老匹夫如今装得越是慈祥,就越显得原身的死多么不值。 她按捺住眼底的冷意,心知欲擒故纵的招式用多了就会贬值的道理,没再继续和他呛声唱反调,反正她想要的效果也已经达到了。 此刻江瑞对她与裴鹤徵有关系的事,应该已经深信不疑。 于是,姜兰君抬头红着眼睛看他,似是陷入了挣扎,双手紧紧握成拳。 半晌,她声音颤抖地道:“女儿愿意再相信父亲一次。” 江瑞眼里闪过一丝喜色,但很快又克制住了,满面动容地说:“爹不会让你失望的。” 父女俩执手相看泪眼。 但这份温情没持续多久,就被匆匆赶来的曹管家给打断了。 他扶膝喘气,着急地道:“老爷,衙门那边有人来了!说是裴相正在召人议事,要求所有人一刻钟后都必须要到场,请您赶紧回去。” 闻言,江瑞脸色微变。 素来听闻裴相行事严苛,早年间甚至因作风之事而贬了不少人的官,其中便有议会迟到一由。独揽大权以来,更是出奇的苛刻。 而从江府到衙门坐马车都要一刻钟! 江瑞不敢耽搁,当即就要赶回衙门。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身对着姜兰君说道:“过两日便是陈家老夫人的寿诞,她难得从京城来江都,这次便由你和玲珑去陈府为她贺寿吧。” “咱们与陈府有婚事在身,你们姐妹俩去也合乎情理。” 闻言,姜兰君倏地抬眸。 眉眼间流露出丝丝的诧异来。 让她和江玲珑去陈府,是想让大家玩猜猜谁是新娘的游戏么? 第8章 打一巴掌给一颗枣 江瑞轻咳了声,提醒道:“若是在礼物上有拿捏不了的地方,你可以多向裴大人请教。” “……”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姜兰君才堪堪回过神来,不禁轻呵了声。 这一箭三雕算是让江瑞玩出花来了。 既能试探她和裴鹤徵的关系是否近到那种程度,若是便皆大欢喜,同时还能在寿宴上讨好陈家,若不是他也还有江玲珑可以兜底。 并且,他又没有明确表示这桩婚约到底归谁。 如此一来,她和江玲珑就都会为了这个缥缈的希望而死心塌地准备。 姜兰君长睫下的眸子敛着细碎的光。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但这一局究竟谁是那个黄雀还不一定呢。 这时,曹管家的声音忽然响起:“小姐,林姨娘方才已经为您准备好了住处,您这一路风尘仆仆想必也累了,老奴这就带您去休息如何?” 姜兰君闻声看去,便对上了他关切心疼的眼神。 如果不是知道她今天打的那个门房是他的干儿子,她可能还会迟疑一下他的立场。 她弯唇笑了笑:“好啊,有劳了。” 这个江府还挺有意思。 “小姐这是说的哪里话,这些本就是老奴该做的。” 曹管家态度谦逊,主动上前为她拎起包袱。 姜兰君信步跟在他的身后,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在廊旁的花草上,眼底漫出些许兴味。 这个曹管家早不出晚不出。 偏偏在她和江瑞单独见面的时候出现。 从她出现在江府门口,再到随林姨娘母女俩入府坐下,甚至中途还处置了一拨奴才,但从头到尾这个曹管家都没有出现过,按理说前院应该是他管着才对。 迟迟不出现,唯一能解释的就是他在暗中观望。 见东风吹到了姜兰君身上,再恰如其分地出现在她的面前,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接下来他就该愧疚地提起门房对她出言不逊的事了。 姜兰君在心里如是想着。 果然,下一瞬曹管家就长叹了声气道:“说起来,老奴对小姐有愧啊。” “为何这么说?” “实不相瞒,刚才在门口冲撞了小姐的那个门房正是老奴前不久刚收的养子,我替他向小姐道歉,我已经狠狠地教训过他了。” 曹管家满脸歉疚,苦笑道:“还是怪我平时没有教好他,竟让小姐受了委屈。” 言外之意就是:我教训过他了,那你就不能教训他了哦。 姜兰君好笑地扬起唇:“是么?此言倒是为我解了惑,在厅堂的时候我还在奇怪为何独独管家没到场,原来是躲到屋里头偷偷教训不孝子呢,这也就难怪了。” “看来曹管家还不清楚上一个怠慢我的奴才现在何处吧?” 姜兰君语调散漫,目光似笑非笑地扫向他。 曹管家闻言脸色微微一变。 他当然知道,甚至那些人还是经了他的手才被发卖出府的。 曹管家顿时老泪纵横,说着就要给她跪下: “老奴只有这么一个不孝子,成天就盼着他给曹家传宗接代,还望小姐就网开一面饶了他这次吧。” 膝盖刚弯,便被一双手稳稳地托了起来。 接着,漫不经心的嗓音从头顶传来:“可怜天下父母心,我很能理解曹管家你的心情,但你怕是忘了一句话——溺子犹如杀子。” 姜兰君将他扶好,替他掸了掸肩上不存在的灰。 她弯着眼睛笑,眼底却如湖水般平静: “看在你为江府操劳多年的份上,我可以放过他这一回。” 曹管家心下一松,刚准备道谢,便听见她话锋一转又道:“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不罚不行,就罚他来我院里当个跑腿的吧。” 曹管家登时愣住了:“这……” “嗯?你在对我的决定感到不满么?” 姜兰君的眼神陡然一沉。 曹管家呼吸微窒,下意识摇头。 姜兰君这才和煦地笑了起来,夸奖道:“这便对了。” “父亲离开前说起陈老夫人即将过寿,正好,你再同我详细说一说陈家的情况。” 这通操作实在令人眼熟。 曹管家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姜兰君刚才用的就是他平时教训那些不听话的仆从们惯用的手段。 ——打一巴掌给一颗枣。 这个在乡下长大的大小姐没那么简单。 曹管家意识到这点之后就暂时收起了轻视的心,没再耍心眼,而是低眉敛目地向她说起了陈家的事。 这个陈家便是如今的江都同知陈良元陈大人的陈。 闻言,姜兰君略感诧异地挑了下眉。 同知乃正五品的官,而江瑞不过是个七品小官,这两家究竟是如何结上亲的? “据说陈大人的祖母原是京城勋贵出身,后来下嫁给了陈大人的祖父,夫妻二人在边关厮杀多年,先帝感念二人忠心便将他们调回了京城。” 姜兰君脑海里很快跳出了一个名字。 姓陈,又是武将出身,且还娶了勋贵之女为妻的,朝廷里只有一人:陈敦。 她记得此人颇有将帅之才,先帝死后,她也曾尝试过拉拢他。 但很可惜,陈敦是坚定的中立派。 ……他的夫人,如果姜兰君没记错的话似乎是安远侯之女,命妇入宫觐见时曾有过几面之缘。 但安远侯府因为始终没有人能撑起门楣,从先帝年间就开始没落,最后爵位还是她下旨让人收回的。 想到这儿姜兰君表情有些奇怪。 当时她想封堂弟为侯,但裴鹤徵不同意。 非要同她掰扯侯爵之位有定数,不能随便加,所以她一怒之下裁撤了好些个破落户。 没想到风水轮流转,她连破落户都比不上了。 “陈老将军这一脉皆是武官,只有陈大人历经十年寒窗苦读成功考上了进士,他的第一个任地便是江都,也是在那时与咱们老爷结了亲。” 曹管家边说边小心地觑着她的神色。 他想了想,道:“老夫人第一次来江都,办的又是大寿。依老奴之见,小姐送礼还需以稳重为主。” 玲珑小姐老早就开始准备这件寿礼,为的就是在寿宴上一鸣惊人。 无论是在心意还是礼物的精细程度上,她想要超过玲珑小姐是不可能的事,不如求稳。 姜兰君闻言回过神来,不甚在意地嗯了一声。 寿宴当日要送的礼,她心里已经有想法了。 想到这儿忽然她顿了一下,转头看向曹管家,挑眉问道:“你肯定知道二小姐要送什么对吧?” 曹管家瞬间愣住,以为她是想要截胡江玲珑。 他连连摆手,苦笑道:“这……小姐,这个我真不能说。” 姜兰君本意也不是想逼问出答案。 但他这副半遮掩半为难的样子,倒是让她真的对江玲珑准备的寿礼有了几分兴趣。 “不想说便不用说了。” 姜兰君睨了他一眼,散漫道:“明日我去找裴大人的时候自会询问他的意见,这也是父亲的意思。” 曹管家这才松了口气。 接着便听见她说:“所以劳烦曹管家为我准备几千两银票,我有用。” “……” · 银票自然是不能给的,毕竟这不是小数目。 曹管家将她送到院子门口,借口支取大额银票需要征求老爷的同意,然后匆忙转身离开,走之前还承诺他会尽快把曹千送过来。 姜兰君对此不是很在意。 索要曹千也不过是因为他在门口亲眼目睹锦衣卫,后来又被她吓破了胆,短时间内在她面前肯定是要夹起尾巴做人,不敢动什么歪心思。 再加上他还是管家的干儿子,使唤起来也更方便。 姜兰君冷淡地收回视线,揣着手缓步走进院子。 兴许是裴鹤徵的势借得很到位,也可能是刚才在正厅的那出杀鸡儆猴,警告到了真正的猴,这处院子倒比她想得雅致。 不过到底不是原身和母亲所住的地方。 既然她们不想还回来,那就只能她亲自去拿了,姜兰君唇边似有若无地噙着一抹笑。 “奴婢见过大小姐。” 院里头的丫鬟们一看见她就立即福身行礼。 姜兰君垂下眸子,目光从她们身上挨个掠过,随后不禁挑了下眉。 真是稀奇,林姨娘居然没有安排人给她添乱么? 不过转念一想,她该立的威已经在前厅立过了,同样的事再来第二遍效果就会差很多,而且性情大变很容易加重旁人对她身份的怀疑。 姜兰君淡声吩咐:“去准备热水,我要沐浴。” 众人齐声应是,很快就有条不紊地行动起来,也没有她预料中的给她使绊子的事发生,风平浪静。 重生以来麻烦事一件接一件。 前脚刚和裴鹤徵隔空斗完,后脚进了江府又马不停蹄和各方人物斡旋。 直到沐浴完躺进柔软的床榻,姜兰君脑海里所有冗杂的思绪都在刹那间烟消云散,被强行压下的倦意卷土重来,她很快便沉沉睡去。 乍然听见这个消息江玲珑表情险些失态。 她把府中上下都闹了一遍,自个儿倒是安安稳稳地睡了?! 第9章 拜会祖母 林姨娘没说话,兀自在沉思着什么。 江玲珑脸色很不好,紧拧着眉,语气略微不安地道:“娘你怎么都不急啊?明明昨天都把那个废物送回去了,她怎么就讨到裴相的欢心了。” “这也是为娘奇怪的地方。” 林姨娘回过神来,瞥了眼面前已经溢出来的茶杯,遂放下了茶壶。 “让人把她送回乡下的时候我特意交代过要看紧她,在你大婚之前都不许她再跑出来,”她目光沉沉,“可直到现在都没人回来。” 不管是江兰月跑了,还是裴相突然在庄子落脚。 无论是哪个消息,总该有人回府通报。 可是没有。 江玲珑微怔:“娘你的意思是……” 林姨娘的目光锐利,唇边勾起一抹冷笑:“她和裴相之间到底怎么回事,把人找回来一问便知,谎话总会被戳穿。” “倘若确有其事呢?” 江玲珑咬着唇,那她可就有裴相做靠山了。 林姨娘伸手替她整理了一下鬓发,神情温柔似水,眼底却尽是狠意: “那就让她知道什么叫靠山山倒,靠人人跑。” · 姜兰君这一觉睡得很沉,却不是很安稳。 再睁开眼的时候发现也不过才睡了两三个时辰罢了,午后的阳光照得窗子一片光辉灿华。 姜兰君盯着头顶陌生的青色帷幔看了半晌,意识到鼻间萦绕着的是淡淡的甜香,而不是熟悉的水沉香,她这才接受自己已经不再是长信宫那个尊贵的姜太后。 如今的她只是江都江瑞家的嫡小姐而已。 姜兰君慢吞吞地起身,掀开帐子,哑着嗓子喊道:“拿水来。” “哎,奴婢这就来。” 外头立马有人高声应了句。 接着,有个模样清秀的丫鬟便笑吟吟地从帘子后面走过来,将倒好的水递给她,轻声细语地道:“小姐您醒得可巧,林夫人……姨娘刚派人送了两大箱衣裳来呢。” “前不久曹管家也来过一回,说是将人给您送来了。” 姜兰君垂眸喝了口水润喉。 闻言似笑非笑地挑起眉,看来在她睡着的这些时辰里他们也真没闲着。 不过,这里面没有江瑞……可见府衙那头因为裴鹤徵的突然到来正忙得不可开交。 想到他,她的眉眼间便浮现出一丝厌恶。 姜兰君握着茶杯的手指忽地捏紧,随后又垂下眼掩去恨意,她缓缓地呼出口气,任谁在梦里又被毒死了一遍,再想到这个名字都会不悦。 她将水饮尽,淡声吩咐道:“更衣。” 熟稔的语气让丫鬟似是愣了一下,接着才反应过来喊了别人进屋来,同她一起伺候姜兰君洗漱更衣。 等她们一件件为姜兰君套好外裳将要系上腰带的时候。 姜兰君才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她睁开眼,低头看了眼身上松松垮垮的衣裳,沉声道:“这就是林姨娘送来的衣裳?” 这明显不是照着她的身形新定做的。 原身在乡下多年缺衣短食,整个人清清瘦瘦的,像是干瘪的黄豆芽。 “回小姐的话,”丫鬟垂头,语气惶恐地说,“姨娘身边的冬青姐姐送衣裳来的时候说,因为定做衣裳格外费时,可又担心小姐没有衣裳而不自在。” “故而将二小姐没穿过的新衣暂时先送来给小姐应急。” 表面功夫做了,但又没完全做。 这样林姨娘既能在江瑞面前交差,又能膈应到她,甚至还能出去说她捡人家的旧衣穿。 姜兰君将应急俩字在嘴边辗转了几遍,不禁感到有些好笑,她已经很久没体会过这种被人敷衍的感觉了,倒是新鲜得很。 她舔了下干燥的唇角,眼里闪过一丝兴味。 此时若是有熟悉她的人在场,就能看出这是她对某人或某事提起兴趣的表现。 而上一个让她露出这副表情的人早在十几年前就去见阎王。 姜兰君低头扫了眼跪在跟前的丫鬟,扬眉问道:“你倒是伶俐,叫什么名字?” “奴婢玉露。” 姜兰君淡声道:“抬起头来。” 玉露闻言便抬起头来同她对视,模样清秀可人,发间那支缀着翡翠珠子的银簪随着她的动作而轻轻晃动,她便是最开始给姜兰君递水的那个丫鬟。 姜兰君的目光落在她那与别的丫鬟截然不同的衣裳上。 唇边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颔首夸道:“金风玉露一相逢,名字好听,人也长得不错。” “那便由你替我去多谢一下姨娘的好意。” 玉露当即道:“是,小姐。” 姜兰君淡淡地嗯了声,接着又道:“你方才伺候得不错,想来也记下了我的尺寸,今晚你就带着几个人将箱子里的衣裳都改出来。” 玉露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 两大箱的衣裳,一个晚上要把所有都改到合身,这怎么可能? 姜兰君慢条斯理地拂了下袖口,见她迟迟没有回话,便笑问道:“难道你做不到吗?” 不等她开口,便又叹气道: “那真是可惜了,我瞧着你像是能办大事的,还想着等你做完此事便提拔你做我院里的贴身丫鬟呢。” 后宅的丫鬟就和宫女相差无几。 每个院里的贴身丫鬟人数都差不多是固定的,而能被放到她院子里的,可见原来的地位也不高,涨月例的机会完全是可遇不可求。 有这根萝卜吊着,她自然会上钩。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玉露便迫不及待地道:“奴婢定能为小姐办好此事,不让小姐失望。” “我自是相信你的。” 姜兰君弯起眼睛,又勉励了两句才让她起身。 等用完饭,就让玉露带她去见原身的奶奶,也就是江老太太。 在原身的记忆里江老太太出现的次数不多,可她对原身的母亲态度却并不差,在江瑞被调任到江都之后,好几年都是婆媳俩在一起生活。 林姨娘这么多年没有扶正,背后也少不了她的手笔。 于情于理,姜兰君都该去看看她。 …… 江母住在慈安堂。 倒是离姜兰君暂居的吉兰院不远,走了约莫一刻钟左右便到了慈安堂外,等待下人通传。 还没进屋,便有一股淡淡的檀香气味扑面而来。 玉露轻声道:“小姐,老夫人信佛。” 姜兰君闻言眼睛微微眯起,那这就可巧了不是,她对佛理也略通一二。 没过一会,屋内便有个慈眉善目的老姑姑走了出来。 “这位便是大小姐吧?奴婢是老夫人身边伺候的婆子,你唤我一声严姑便是。” 严姑笑眯眯地看着姜兰君。 姜兰君盯着她看了片刻似是在确认什么,接着朝她福了下身,眼睛微弯,不卑不亢地道:“多年不见,严姑还如从前那般面善。” 闻言,严姑怔愣了好一会儿。 须臾她露出一个惊讶的笑,略微感慨地道:“大小姐竟还记得婆子。” 姜兰君没有回话,只是有些腼腆的抿唇笑了笑。 “老夫人已经等您很久了。” 严姑没再说些什么,但态度明显有所缓和而非客套,引着她朝室内走去。 江老太太在堂屋设了个佛堂。 日夜都在佛前诵经,并不插手府内闲杂之事。 姜兰君到的时候便只看见一个跪在佛龛前头发花白的背影,还有低低的诵经声与手指捻过佛珠的声音,她没有立刻开口喊人。 而是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等着。 直到诵经声停下。 姜兰君才提起裙摆朝她跪下磕了个头,垂着眼睛,率先开了口却并非请安而是请罪: “孙女江兰月不孝,回府半日有余却不曾先来拜会祖母,还请祖母责罚。” 第10章 让她动恻隐之心 佛堂内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江老太太捻佛珠的手也不由得停了下来,睁开浑浊的眼睛,低声念了句阿弥陀佛,然后才无奈地说道:“你能来便是心里头还有我这个祖母,这就足够了。” 她长叹了声:“起来罢。” 姜兰君没有起身,而是继续道:“本以为昨日一别,孙女此生都再也见不到祖母了。”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可却足以让佛堂里的人都听个明白。 这回连严姑的脸上都闪过复杂之色。 昨天陈家少爷将小姐送回府上,老爷嫌她丢人又怕她毁了这桩婚事勃然大怒,险些下令让人打死她,还是老夫人听到风声赶去才将她给保下来。 即便如此,她仍然逃不过被送回乡下的结果。 可谁也没想到,只不过一夜的功夫她便又堂堂正正地回来了,只能说造化弄人。 “祖母昨日在父亲面前为我求情,此情孙女牢记于心,今日孙女侥幸撞了大运得以重回家里,但却只想侍奉祖母膝下,还望祖母成全。” 姜兰君的嗓音有些哽咽。 她抬起头来,眼中含泪地望向江老太太: “丹丘县中与祖母相处的日子,孙女一日都不曾忘记。” 丹丘县是江瑞高中进士之后被分配到的第一个任地,上任之时他将老母也一并带上了,他就是在那里娶了原身的母亲,严姑也是那时候聘请的。 江瑞于原身而言并不是个好爹,但却是个好儿子。 沿路走来慈安堂附近明显清静不少。 即便是有仆人经过也会下意识放慢脚步,这些事若是没有江瑞的吩咐,他们是绝无可能做到这种程度的。再者,屋里的每样东西都价值不菲。 哪怕是匆匆一瞥,姜兰君也认出来佛龛是紫檀木做的。 可见江瑞对老母是极为上心的。 江老太太闻言微微顿住,被她这番话勾起了昔年的回忆,看着姜兰君满是孺慕的真挚双目,心一软,实在不忍心地走过去将她扶起来。 “好孩子快快起来罢。” 握着她的手有些感慨地拍了拍,眼睛有些发红。 姜兰君顺势起身,吸了吸鼻子,半是撒娇半是紧张地询问道: “那祖母可是答应让孙女陪伴左右了?” 江老太太有些无奈:“只要你愿意,这慈安堂你想来便来。” 姜兰君这才破涕为笑,主动搀扶着老太太走回到堂屋的榻上躺着休息,自己则是坐在旁边替她捶起了腿,轻声道:“祖母方才跪得久了,要疏导疏导经脉才是。” 说罢,不等她问起,便主动解释道: “这些都是偶然经过庄子的游方郎中教孙女的,当时我想着总有一日会回到祖母膝下尽孝,便缠着郎中多问了好些注意的事,记在了心里。” 姜兰君的眼眶还有些微微发红。 但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却像是被淅淅沥沥的小雨清洗过似的,格外剔透清莹。 严姑见状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打趣道:“大小姐这般体贴孝顺,老夫人日后可是有福享了。” 江老太太也跟着笑了起来。 她刚要说些什么,便注意到姜兰君身上那松垮不合身的衣裳,以及她那缠着布仍有血浸出来的手掌,欲言又止地道:“你的手……” “祖母不必担心,想要回家总要付出些代价。” 姜兰君不甚在意将长袖子又挽起一截,弯起眼睛朝她笑道:“只是小伤而已,过个几日便能好了。” 她说的满不在意,落到旁人耳朵里却尽是心酸。 连同她之所以能和裴鹤徵一同回府的缘由,都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了起来。 玉露眸子微微闪烁,暗自记下。 江老太太在心里叹了声,动手将她拉起来坐在自己身边,嗔道:“这些事自有的是人做,你如今是府上的小姐,日后也该有个主子的模样。” “坐在这儿陪我说说话便罢了。” 姜兰君眼神懵懂地点点头。 见她情绪不佳,便又挑了些乡间的趣事和江老太太说了,而在乡下收到的磋磨和难事却丝毫不提。 估摸着待的时辰差不多了,便主动起身告辞。 等姜兰君离开之后江老太太脸上的笑容便淡了下来,面上似是忧愁,严姑笑着问道:“怎么瞧着老夫人不是很开怀的样子?” “大小姐这般孝顺,老夫人合该高兴啊。” 江老太太摇头叹道:“这孩子有心来寻我庇护,可她如何懂得这深宅之中的算计呢。” 待在乡下或许还能平安一生,回府之后就未尝可知了。 她阖起眼,默默地捻起了手上的佛珠串,良久才道:“罢了,你去敲打一番林姨娘。” “兰月是府上的嫡出小姐,有些事让她适可而止。” 严姑低头应了声是。 …… 姜兰君这出使的就是阳谋。 从一开始说起旧事为的便是勾起她们的同情,不动声色地提醒她们彼此是共过患难的关系。 接着提起昨日发生的事让自己的形象始终维持在弱势的地位,再隐晦地抬出靠山,也就是裴鹤徵,加强她们对此事的认知。 几重因素叠加在一起,足以让江老太太对她改观。 等之后她收拾林姨娘的时候,若是江瑞有意阻止,她便能请出他娘来压制他。 姜兰君拢着长袖,脚步轻快地走在长廊上。 微风吹过廊檐下的铃铛,发出悠长又清脆的声响,像是春日里泠泠作响的溪流。 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 偏过头问道:“府里吃饭是都用的公厨还是有自己的私厨?” 玉露恭谨地答道:“回小姐的话,两种都是有的,像是老夫人还有林姨娘、二小姐和少爷院里都是有自己小厨房的。” 姜兰君不甚意外地点了下头。 直接吩咐下去:“你去公厨找个擅长做糕点的厨子过来,让他明早做几笼绿豆糕,我有用。” 玉露连忙答应了下来。 她本来想问她要绿豆糕做什么,可姜兰君只是睨了个眼神过来而已,她就莫名心里发怵。 几乎是立刻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真是奇了怪了,这个乡下回来的弃女究竟是怎么变得这样有威严的。 不过等到第二天,玉露就知道原因了。 姜兰君提着新鲜出炉绿豆糕,带着她去了府衙,送到了锦衣卫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