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糖(姐弟骨科)》 第一部分《哑》1 从一楼到六楼,每上一层楼陈煜都得支着扶栏歇口气,这样,在顶层的高二8班门口,她仍觉得心脏跳得有些紧,心脏瓣膜仿佛正贴紧耳膜,急促又颇有分量的,“砰砰”砸下来。 瑟瑟秋风从走廊的窗户吹进来,陈煜微微发烫的脸凉了一点。 她倚着墙深呼吸,接着轻哼起歌,试图抚慰不悦的身体。 右肩上挎着的是个巨大的黑色双肩包,男款,在1米85的陈星燃身上刚合适,压在她身上衬得她更显娇小。 她本想第一时间就把陈星燃落家里的书包捎给他,可她是班长,一到校就被班主任老曾叫办公室整理周考卷子、分发卷子,只好在两节课后第一个交卷。 他们学校的教室分布有些奇怪。高二的教室在5、6楼,为了帮高叁生省时间,高叁的教室都搬到了1、2楼,陈煜所在的尖子班在一楼,一进教学楼大门的第一间。 坐在教室门口的矮个男生早已注意到门外的短发女生。 女生有一张精致的小脸,显出整个耳朵的短发让这张脸看起来灵巧又秀气。她闭着眼,斜倚着墙,睫毛轻轻颤动,哼着不成调的旋律,声音很轻,却丝丝缕缕绕着他。他忽然觉得书本上的字有些晃,捏紧拳头逼自己专心写作业。 只见一只瓷白秀美的手出现在他眼前,曲着食指叩了两下他的课桌,抬头,那短发女生挂着张扬的笑,眼神清亮,弯腰俯视自己: “同学,能帮我叫一下你们班陈星燃吗?” 声音也好听…… “……好,”男生晃了下神,才气沉丹田,梗着脖子,蓄力出人生中最力拔山兮的一声怒吼,“陈星燃!出来!” 教室门外,陈星燃盯着眼前矮他一头的女生的发旋,阳光下柔软的一头乌发有点泛金,完全看不出头发主人强硬的个性。她的发梢肯定有种温暖的触感,他想,努力克制着自己想伸手抚摸的欲望。她仰起头的瞬间,他及时移开了视线。 陈煜只是仰着脑袋,左右瞧着他,好像在观察什么新奇东西,忽然笑起来: “陈星燃,你是哑巴了吗?”她把书包从肩上提在手里,“不带书包,怎么做作业啊,你前两节自习课不会都睡大觉了吧。” 今天周六,倒是没有课,高一高二学生可以选择来校自习,把作业早点做了,高叁学生上午必须到校参加周考。惜时如金的陈煜不舍得弟弟浪费时间。 “没有。你给我吧。” “嗯?陈星燃,你人长大了,谢谢反而不会说了吗。” “给我。”陈星燃死死低着头。 “行,拿走吧。” 陈星燃便伸手去接,并没有拿到。他抬起头看到陈瑞挑着眉把书包扬了起来,一脸坏笑。明亮的笑容让他觉得被灼痛。 “先说‘谢谢姐姐’,我就给你。” 陈煜仍想逗他,可下一秒手里的书包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道夺去,她胳膊被拽得也有些疼。 “喂!” 她正想发作,却见那道修颀高瘦的身影已径自离开了。 神经。 陈煜倒没有生气,只是有些荒唐好笑。她得罪的人不少,男生尤其多,唯独没有对不起的就是她亲弟弟陈星燃,也不知道这小子从什么时候起就跟她生分得像仇家一样。 坐在教室门口的那名男生叫冯磊,围观了全程,终于捺不住好奇心了,凑到陈星燃座位跟前,很激动。“刚刚那个短发女生是我们学校的吗?怎么没见过啊。” 同桌的女生附和:“是啊,好漂亮啊,是你女朋友吗?” 班上明里暗里都有不少女生追求过陈星燃,却从没见他跟谁走近过。 2 回到高叁1班教室,陈煜心里憋着火气。 刚周考完的教室里还炸着,对答案的,聊天的,后排推推搡搡的。没人注意英年就秃了顶的老曾顶着他锃光瓦亮的脑门在讲台上枯站了许久。 他身边还有个陌生的男生。 “同学们,咳,安静一下。这位是你们的师兄,也是我上届带的学生,杨君禾同学。他目前就读于p大物理系大叁,专门过来跟大家分享一下他当年的竞赛保送的经验。麻烦大家欢迎一下吧。” 老曾的声音越到后面越哑,只有第一排的陈煜和旁边几个同学听清了。他是老烟鬼,声音一贯如此,不过课上得好,所以每届都只带尖子班。 陈煜倒是无所谓听不听竞赛经验,她的成绩从高一下学期起就一直稳在年级前十,各科都不赖,并不打算靠竞赛保送。相较一些成绩起伏大的偏科学生,她坚信自己是最不可能高考发挥失常的那类。 老曾话音一落,陈煜带头鼓掌,手拍得很用力,但教室实在太吵了。于是她高高举起胳膊,在头顶大幅度拍手,不紧不慢的一下下。 坐她身后的同学终于看见了。她收紧的校服袖口掉到小臂,露出纤细的手腕,细碎的短发边缘贴着她雪白的脖颈。陈煜,他们的班长,永远坐得笔挺,永远高高扬着头。 她就是秩序。 渐渐地,掌声伴随着肃静以她为圆心扩散到整个教室。 老曾咳嗽了一声,又重新把刚刚的介绍说了一遍。 讲台上比老曾高了一截的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外表斯文,一看就是好学生长相而且算这类长相中的翘楚。他看到陈煜也在注视自己,就微笑着向她点头表示感谢。 笑很温柔,甚至有些腼腆,眼镜片下弯起的眉眼让陈煜想到另一个人。 她忽然对这个男生有了好感。 那个叫杨君禾的大叁学生讲了半节课,除了竞赛之外,还分享了高考备考和填报志愿的经验——是他为了这此发言咨询大学同学知道的。各个点都准备得非常充分,有条不紊。他安插了几个小段子调节气氛,都不是很好笑。冷场后,他笑着挠了挠耳朵。“刚刚是个笑话,同学们,不要因为我讲得太无聊就当真啊。”大家反而很开心,连连给他掌声。 等杨君禾讲完,老曾开始讲上周周考的语文卷子。 放学后,陈煜边收拾书包边往教室外张望。 “你看什么呢?”软软腻腻的声音。 是焦思琪,她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 “在看杨君禾走了没。” 焦思琪对这种事已经见怪不怪了,懒得管。她浅笑着帮陈煜整理笔袋,声音温柔,人也最温柔。“上节课你进教室的时候怎么怒气冲冲的呀。是谁得罪我们大小姐了吗?” “我弟呗。现在一见我就垮着个脸,一跟我说话就摆眼色看。” “青春期小孩不都这样嘛。” “还青春期呢。你忘了吗,他就比我们小一年。” “我当然记得。他叫陈星燃对不对,小时候可好看了,眼睛水灵灵的,天天跟我们一起跳皮筋。” 陈煜先是愣了下,接着也想起了这段尘封的记忆。那会儿她是小学四五年级,低一级的陈星燃还没开始发育,看着要比她个头小很多,像个小豆包一样颠颠地天天粘着她,她跳皮筋踢毽子都要跟着。被他们班同学嘲笑了,他也不在意。 她扯起嘴角,又叹了口气。“诶,叛逆就算了,我只希望他能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想到今天吃早餐的时候,自己刚落座,他就像看到瘟神一样,连书包都忘了背都摔门走了。 “你弟弟学习不好吗?” “当然不好,动不动捧着特弱智的题来问我。” 3 一出校门,陈煜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这里是打不到车的,前面路口在修地铁。” “哦哦,”杨君禾回头,看到她们,下一秒绽开的笑容温暖和煦,“你是……那个女生?同学你也是曾老师班上的吗?”他又对焦思琪说。 “是呀。”焦思琪答道,边不怀好意地瞄了陈煜一眼。 “杨学长好,我们都觉得刚刚你讲得特别好,”在他谦让之前,陈煜又紧锣密鼓地补上,“你要回学校是吗?” “嗯,我下午要去实验室。” 他低头扶了下眼镜。 看到眼前猎物局促的样子,陈煜欣慰地笑了,笑靥明媚如花。“去p大坐17路就可以,我们刚好顺路。我在填报志愿上还有个地方想请教下学长,不麻烦吧?”她轻轻抛下一个饵。 “当然不麻烦啊。” 鱼漂被拽了一下。 从校门口走到公交站10分钟不到的路程,焦思琪再次见证陈煜的满级撩汉功力——这份功力既来自天赋,也源于实践。两人从一开始的“学长”“同学”到互称姓名,还加了微信,约好改天一起吃饭时再接着聊共同喜欢的英国乐队。 只见陈煜张弛有度,步步为营,要是自己不了解她,光看那双亮晶晶的明眸,和目送男生上车时依依不舍的皱眉,肯定会以为她暗恋了眼前的男生很多年。 焦思琪对陈煜的猎艳行径早已不以为意,不过她知道班上有很多人都在暗地里看不惯陈煜的这副做派。而陈煜又不同于那些人心目中的靠娇软乖顺取悦异性的想象—— 她长相明艳张扬,性格强势恣肆,对朋友仗义,对讨厌的人辛辣直爽不留情面。因此就算她海王的名声早已在全年级传开了,在同学中仍声望不减。只要她愿意主动示好某个男生仍然能百钓百中,仍然隔叁差五被不怕死的男生告白。 她的耀眼在令某些人嫉妒之前,已经足以令他们畏惧了。这些人只敢在她身后传些风言风语,谁也不敢当着陈煜的面造次。 “你为什么喜欢他呀?”焦思琪其实知道陈煜这不叫喜欢,叫随便撩撩。 “笑起来很好看。”陈煜想了想又说,“我最近觉得年龄比自己稍大点的男生也不错。” “那是我们年级长相不错的男生都被你甩过了吧。” 陈煜听到她的无情揭穿后噗地笑了出来。 其实并不都是她先甩的那些人,但即使被甩,也总归是对方先觉察到她飘浮不定的心思,加上早有耳闻她处处留情的恶名,才想着及时止损。 “对哦!爱卿所言甚是,我请爱卿喝杯奶茶好不好?” 陈煜的两汪酒窝在笑颜中浮出来。焦思琪爱看好朋友开心的样子,心情也忽然变得很明亮,一如秋日的暖阳乍现扫光了寒意。 “好!” 说是下次见面再一起吃饭,但打听到杨君禾晚上没课后,陈煜就坚持邀他到她家一起用餐。“刘阿姨手艺特别好!我保证你没吃过这么好吃的清蒸鲈鱼。” 这个比自己小叁岁的女生热情令人无法推却,杨君禾想起跟她聊天时的愉快,笑着回复了“好”,收起手机去跟实验室的学弟聊天,心思仍浮动不已。 当晚,陈星燃看着眼前琳琅满目的一大桌菜,表情不动波澜。“你又有男朋友要来吗?” “不是男朋友,是普通同学。”陈煜随意盘坐在沙发上,一手捧着单词书。“你要饿了就先吃吧,他路上堵车,来得晚一点。” “不是我们学校的?” “什么?哦,是。”陈煜想今晚陈星燃居然罕见地跟自己主动说了两句话。 果然不会有第叁句了——陈星燃肃冷地看向餐桌,好像摆着的不是菜,而是一桌秽物。他提着书包迈开长腿上了二楼卧室。 4 卧室灰白阴冷的色调渗着簌簌寒意,只觉卧室的墙壁正四面八方倾轧下来。陈星燃有些透不过气。 他平躺在地板上凝着天花板,白皙精瘦的手臂枕在头下面,另一只手把玩着从书柜底层抽屉里翻出来的一个橙色弹力球,砸向天花板再稳稳接住。他最近这样消磨了大把时间。 其实也有别的事可做。冯磊拉他一起参加下个月和隔壁8中的足球赛;数学老师选他去noip提前为高考降分做打算——不过他都拒绝了。很早以前就被同学评价为“很神秘”“什么都不在乎,而且做什么都很轻易”。 不是这样。并不是因为他有和姐姐一样的天赋所以才能轻易。 因为他对一个人以外的所有事物都提不起兴趣。 而当他意识到那个人是不可触碰的禁忌后,精力才有的放矢——他必须用全力来克制自己。除此以外,他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想什么,反而能专注于被交代的事情。 不是出于叛逆,而是不在乎:虽然他现在按部就班地学习,成绩还不错,但是高考去什么学校,将来做什么职业,通通无所谓。他只希望能快点离她远一点。 产生不伦的邪念是痛苦,现在仅仅是看到她就是痛苦了——看到她和别的男生亲昵会痛苦,看到她不在乎自己会痛苦,看到她对自己的关心也会痛苦。 “新的火焰可以把旧的火焰扑灭,大的苦痛可以使小的苦痛减轻。”陈星燃读到这句话之前已经试过许多办法来自制,通通失效。于是他决定用鲜血洗刷罪孽:只要想念她,就用刀子刺破手臂,剧痛可以让大脑短暂地真空。 当他长大一点,意识到自残的幼稚和徒劳,就很久没有这样了。他发现想念她其实是和呼吸一样自然的事情,疼痛退潮后,思念卷土重来,毫无意义。如今两条手臂都蜿蜒着深深浅浅的旧疤,左手手腕的新伤口还没有痊愈。 那道伤口是上周五晚上刻下的。刻下的瞬间陈星燃想是不是应该再用力一点。 因为他居然在自慰的时候想到了姐姐。 第二天早上,当她坐到餐桌边,无知又纯真地朝他微笑。他慌不择路地夺门而出。 陈星燃想质问父母为什么非要生下自己。 他曾偷听到父亲跟朋友聊天:他是避孕失败的产物。母亲怀上他时刚刚产下姐姐两个月,百密一疏,原来就算采取了全套避孕措施也会有不被欢迎的意外降临。他的存在既对母亲的身体是个危险,也让出生不久的姐姐早早断了母乳。 他为什么要出生呢。 龌龊卑鄙的自己必须去死,但不是现在。如果在家里自杀的话无疑会给陈煜带来巨大的冲击,因为陈煜一直把他当做世界上最亲近的……家人。他不想给高考前的陈煜添任何麻烦。等陈煜有了爱她且她爱着的男人,有了能抵御一切悲伤的幸福时,那会是他的时机。 再次弹回的橙色弹球没有被接住,砸向了挨着陈煜卧室的那面墙上,然后无力地在墙角边打了个滚。 墙壁的隔音效果很好,一点可供揣测的捕风捉影都没有,陈星燃只能陷入无端的妄想中——像过去每一次陈煜带不同男生回家时那样。 她和她的普通同学在接吻吗? 他们会做爱吗? 他快要溺死了。 5 书桌上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8点了,接着映入陈星燃眼帘的是樊雅雯的新消息:“星星,我到家了。你到车库帮我提一下行李。妈妈给你和姐姐买了一堆礼物。” 陈星燃默然收起手机。 下楼时会经过陈煜的卧室,门里传来陈煜的怒气冲冲的声音:“胡说八道!明明是67年这张专辑最经典!” 哪里是发火,分明是娇嗔。 他加快了脚步。 樊雅雯热情地把陈星燃揽到身边的沙发,抿着刘阿姨刚泡的茶,亲切地同他寒暄。陈星燃一一应了。美好的睡凤眼静谧地注视着她,眼底如秋潭般波澜不惊。 “星星成绩这么好,你跟妈妈说,寒假想去哪个国家玩?妈妈给你报夏令营。” 虽然他的声线不露任何感情,脸上也寡有情绪起伏,但樊雅雯对此置若罔闻,极有技巧地迎合着那些冰冷的话,场面丝毫不显尴尬——就像是中学生投球手掷出绵软的发球,落在职业击球手的棒球棍上被挥成了漂亮的本垒打。 陈星燃盯着眼前女人不施脂粉的脸,她的眉宇间满是自信飞扬,岁月在这张脸上沉淀出了中年人罕有的气质。优雅,亦锐气。想必她生意又做大了不少。 虽然已经半年没有见面了,但当陈星燃坐在自己母亲身边,重新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孔,心中涌起的并不是思念,而是全然的冷漠。从小更依赖母亲的不是他,是陈煜,因此被樊雅雯伤害更深的也是陈煜。被父母宠爱已经是过于久远的记忆了,如今他对樊雅雯唯一的怨怼也是为了陈煜。 他自己对樊雅雯的全部感情早已在她一次次的冷落和空头支票中消磨殆尽,就算她将来忙到再也不回家,再也不见面,陈星燃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 既然樊雅雯扩张事业的野心远比他们重要的多,那么他也不想卑微乞求着她偶尔的垂怜。 他可能天性就是个凉薄的人——不过和所有事一样,只在陈煜面前例外。 陈星燃一直觉得陈煜英气十足的神情像极了樊雅雯,现在连性格都越来越像了。 唯一不像的是她那张昳丽的脸,随了陈天石。 父亲陈天石跟樊雅雯是大学同学,出了名的大才子,人也英俊潇洒。樊雅雯追到他后很快成婚,也如胶似漆过几年,随即就忙于经商忽视了家庭。见妻子这样对家庭撒手不管,婚前桀骜不群、婚后仍毫无责任感的陈天石也索性放弃了父亲的职责,整日埋头创作,对两个孩子更是不闻不问。 只见樊雅雯回家后,陈天石终于从蛰居许久的书房里溜了出来,二人竟毫不见隔阂,谈笑自如,也是奇景一桩。 不像是怨侣,反倒像佳偶天成。 陈星燃看着两位中年人的推拉做作,心中哂然,神思早已飘去了别处。 站在一旁的刘阿姨问樊雅雯吃过了没,樊雅雯说没有,也站起来,笑着牵起她的手说:“刘妈,您看起来又精神了不少,怎么样,晓刚找到好对象了吗?” 跟刘阿姨寒暄两句后,她又把刘阿姨请回了房间。“我想亲自给星星和小煜做顿饭,您早点休息吧。” “星星,叫你姐下来……她吃不动的话就一起跟家人聊聊天嘛。我给她发消息,她好像忙着学习没有看到。” 陈星燃注意到她说这话时,表情并没有她以为的那么自然。 长桌的一端只有樊雅雯刚炒的两盘小菜,另一端比较热闹,像在开什么博览会,挨个摆着一排名牌球鞋和背包。那就是樊雅雯用来讨好他们的礼物。 陈星燃敲了两下门,没人回应。上世纪的摇滚乐声从门缝里飘出来。门虽然没锁,但他并不想看到屋子里的景象,又敲了两下,依然没有动静。 他只好推开门。 只见陈煜穿着淡蓝色睡衣在和那个高她一头的男生随着音乐跳舞,更像是疯闹。她乱踏着舞步,压着肩膀把男生挤到墙角,男生微笑着丝毫不反抗,而是低下头温柔地注视着她。陈煜闭上眼睛…… “提醒你一下,妈妈回家了。” 陈星燃陡然拔高了声量。 6.喜欢你 陈煜一下子就回过神,猛地看向陈星燃:“什么,她怎么来了?” 她皱起眉头,一脸不耐。 那个高个子戴眼镜的男生看起来比陈煜略大,见有人闯入后,又往退无可退的墙角靠了一下。接着想到这个人应该就是陈煜提过的亲弟弟,整理好情绪冲他点了点头,挂在脸上的笑容有些尴尬,而更多是沉醉在刚刚的余韵中。 陈星燃垂下眼眸。 陈煜把唱片机关了,坐在椅子上沉默不语。 “要不我也下楼去跟阿姨打个招呼吧。”那男生主动说。 陈煜看了他一眼,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你不用。你自己回家吧,我就不下楼送你了。如果你看到我父母,随便应付一下就行了。”接着取出那张黑胶唱片,递给男生。 陈星燃心底暗笑,看来这位是把自己当正牌男友了。 男生倒也没有恼,接过自己的唱片:“那好,你也早点睡。”又补上一记温柔微笑,好似他怎样被对待都无所谓,唯一在乎的是关心陈煜的心情。 陈星燃从进门起就一直观察着观察着他,在他见过的陈煜历届所谓男友中,这位的长相完全排不上号。他过去以为陈煜是大写的颜控,这次居然破了戒。直到看见男生那个笑后,他隐隐明白了陈煜破戒的理由,皱了下眉。 听见男生下楼后,陈煜彻底架不住了,颓丧地低下头,眼底是藏不住的疲惫。她用手支一会儿头,看向陈星燃:“怎么,你还不走,是要收集证据给他俩告状,说我在高叁谈恋爱吗?” “……”陈星燃还有些恍然,脱口而出,“我当然不会说的。” “你说就说呗,”陈煜嗤笑一声,“我学习那么好,那么给他们争面子,他们才不会管我。” “嗯。”陈星燃默默点头。 陈煜支着脑袋打量他两眼,感觉怪怪的,可能见自己情绪不好,平时处处针锋相对的弟弟今天意外地乖顺,于是她说: “我不想见他们,你知道吧。你就说我已经睡觉了好不好?” “好。”陈星燃再次点头,仍端站在门口,不敢靠近她一步。 “今天我们星星怎么这么听话啊?”陈煜学着樊雅雯以前的叫法逗他,压在心头的乌云被拉了小口子,渗出些暖融融的光,随口道,“你交了女朋友吗?” “没有。” “行,真乖。”陈煜顺嘴说,显然毫不在意陈星燃的说法真是假,“不过想交女朋友也行,先把学习搞好,知道吗?要求不高,有你老姐一半好就可以。”她说着玩笑话,脸上却没有一丝笑意,转过身朝他摆了摆手,“你出去吧,我洗漱下真要睡了。” 陈星燃仍站在原地,神色复杂地注视着她。他感觉萦绕着陈煜的阴郁空气,也完完全全包拢了他。 每次樊雅雯回家,陈煜都会很失常。但在他彻底推开陈煜之前,他还有陪在她身边安慰她的资格。 那时候他初叁,出于某些郁结已久的心事,已经不太愿意和陈煜走近了。 这是樊雅雯辞职创业后的地哄一哄跟她闹脾气的陈煜;陈星燃从不闹脾气,也用不着她哄。 那次她刚把青春期叛逆的女儿毛捋顺了,下午两个人还手拉手情同姐妹一起逛街,第二天早上她又在收拾行李。 陈煜没下楼。樊雅雯说:“不用叫你姐姐了,她可能还睡着呢,让她多休息会吧。”樊雅雯的神情中不见一丝黯然,好像她将要奔赴的才是属于她的世界,而在这个家只是暂住的过客。 怎么可能还在睡觉。陈星燃早上去卫生间洗漱的时候刚跟陈煜打了个照面:陈煜大清早就换上了樊雅雯新给她买的淡蓝色睡衣,边刷牙边一扭一扭地跟他炫耀。 陈星燃没有理会樊雅雯的阻止,跑去二楼陈煜的房间。 看见一个蓝色小人缩在墙角,头埋在膝盖里。 陈星燃心一下就乱了,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就沉默地在她身边坐下,静静地陪着她。 7.我弟 周叁下午大课间,朗朗秋阳悬挂在天际,看起来和暑夏时别无二致,只是无法照得多透多深,阳光就好似绿藻般浮在空气里游,并没办法让人感到多暖和。 陈煜和焦思琪在一楼走廊靠着楼梯口的窗户前,借着那片明亮的天光,一人捧着本《古汉语常用学生字典》,互相提问对方可能会考到的生词。 “又错了,”陈煜笑着用书边轻轻敲了下焦思琪的脑袋,“到你问我了。” 焦思琪没接着问她,而是拍了拍她的手臂,朝窗外抬了下下巴: “你弟。” 陈煜顺着她的视线望出去,篮球场那边。 她几乎一眼就锁住了陈星燃。 陈星燃一身黑白相间涤盖棉秋冬校服,凌厉的下颚线在黑色外领的映衬下格外分明,把朴素的校服穿得另像一身衣服。陈煜想,听说下届新生终于要换新校服了,可别有哪位领导看到陈星燃误以为他们的丑校服还颇有设计感。 他面无表情转了转手腕,接着弓下身体,显出精悍的背,沉着眼追随篮球运动的方向,随时准备好爆发。 “你弟现在好帅啊,”焦思琪点评道,“我学妹说他在高二巨有人气。追他的女生能从6楼排到1楼。” “夸张了吧。”陈煜这样说着,杏眼却眯了起来。 “真没有哦。” 陈星燃确实很好看,陈煜不是第一天发现了。而且他是男生里极少见的好看而不自知的那类。虽然长大了以后他在她面前老是冷着张脸摆谱,但阅人无数的陈煜知道他不是像自己有些优越感满满的前男友一样在拿腔拿调——至于是为什么,她也不知道。 截到球的陈星燃把球完全控制在他的大掌里,自下而上抬眼很快扫过一圈跃跃欲试要抢球的人,做了个假动作,挪步迅速突围,一跃而起,白皙修长的大手往下一弯,骨节凸显。 扣篮成功了。 四周看球的同学为他精彩的个人秀爆发掌声。陈星燃脸上仍没什么喜悦的样子,只是把校服袖子往上拽了下。陈煜看见他腕骨下还戴着个黑色护腕。球场上其他男生都脱了校服外套,全穿着短袖。 陈星燃把篮球扔给其他人离开球场,立马有女生凑上来,给他送上水,他什么也没说,伸手接过,拧开盖子就灌了大半瓶。 盛夏的特有的气息很难描述,是一种永不衰竭、永不凋零的勃勃生气。陈煜以前只能在夏天片刻捕捉到它,而此时她发现在陈星燃身上亦有。 是人群中最耀眼的存在,不用付出任何努力就能如此了。本人却对此毫不在意。 他为什么不开心呢? 陈星燃眉眼的端方清傲,不笑时是完全是生人勿进的肃冷。陈煜发现同样是毫无表情,在外人面前冰着脸的陈星燃与自己面前的截然不同。在自己面前,他即使面露不悦,蹙眉,冷哼,也是局促的,甚至带着某些压抑。 面对那样的陈星燃陈煜丝毫不觉畏惧,反而想要逗逗他,看他破功。但是现在这个陈星燃……是陈煜平时绝对不会招惹的那类人。 陈煜暗想,这小子不会是害怕她吧。虽然她在学校是挺威风,但她在他面前明明是一次脾气都没发过的啊…… 想不明白。 班上要好的一个女生经过走廊,从身后把下巴搭在陈煜肩上,也跟着她一起往外望:“小煜,你看谁呢?” 陈煜扬了下嘴角。“我弟。” 8 刚刚也在篮球场上的冯磊跟着陈星燃一起进了教学楼,就离他隔一个肩膀的距离,他故意憋了一会儿没找陈星燃聊天,果然一路上沉默如海。如非必要,这位俊美的行走佛像从不会主动挑起任何话头。 但也不是多高傲的人。 “一会儿能抄一下你的物理作业吗?你肯定提前写完了吧。” 陈星燃看了冯磊一眼,眼神清透无暇,说:“可以。”接着抿起嘴,继续安静地往前走。 虽然陈星燃是他们年纪有名的风云人物,但可别说女朋友,他连要好的朋友都没有一个。自己……大概算半个吧。从没见他拉拢过谁,不过人学习好,长得又帅,身边自然而然围了一圈人——不过也仅仅能围在身边而已。 这样的外在条件,加上独一份的个性,即使什么都不用做,也有了些不怒自威的气势。有时陈星燃目光一垂,露出半分不悦,周围那圈人就得踅摸是不是哪惹到他了。 冯磊以前要是听说有这种人肯定大骂装逼贩子,可等接触后发现人家性格就是这样,不是为了耍酷撩妹,而是真的心无旁骛,才对一切都漠然视之。 这就是传说中的气场吗。冯磊想,自己也该往这个方面培养一下,学不来人家的脸,也能学学人家的架势。可能会这么一手自己就能早日脱单了。而且冯磊爱看热血漫和某点爽文,主角身边常常标配一个强大又清冷的世外高人男二,很受一些女生欢迎。大概在现实中就是这种氛围吧。 不过那些男二虽然表面不动神色,但内心一定熊熊燃烧着渴望至高的武学或者某样东西。 陈星燃渴望的到底是什么呢…… “欸,这是那天找你的那个妹子?”那个超漂亮的短发女生跃入冯磊眼帘。她正和另外两个女生在窗边聊天。他忙叫住陈星燃。 “……” 他不知道是陈星燃其实比他更早看到了,好似没有听见,于是又问:“要不我们过去打个招呼?” “不用。” 说罢,陈星燃自顾自踏上台阶。 “陈星燃!” 冯磊听到不远处短发女生明快的声音:“你过来下。” 陈星燃略了她一眼,无视了,接着往台阶走。只见她两步路跑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怎么回事?今天又不听话了。” “还真是你弟啊。”另外两个女生也跑过来,高一点扎单马尾的那个说。 原来这妹子是陈星燃姐姐,高叁的,要是同年级的他怎么可能没听说过。 陈星燃似乎很不愿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他姐姐抓着手,眼神冰得能刮人一道口子,睫毛却在扑簌簌乱颤。 他姐姐似乎也看到了,又侧开脸看了眼走廊来来往往的同学,松手,下一秒改攥住他的手腕,柔软细嫩的手心包着坚硬的腕骨。 “拽着你是怕你跑了。”她冲他弯弯眉眼。 “你到底要干嘛。” “你明明看到我们了,不跟我打招呼就算了,怎么连从小看你长大的小琪姐都不理了。” 旁边叫小琪的女生连忙摆手表示不用:“没有没有。好久不见啊……” “姐,你放手。” 冯磊从没看到陈星燃这样。并不像讨厌拽着他的这个女生,而是—— 他想逃。 陈煜娇娇地笑着,眼神却死死盯着他:“那你先打招呼啊?” 9.秘密 晚上,陈星燃从陈天石书房里随意找了两本世界史的书,在书桌前翻看。高二上学期学业压力已经挺重了,但对他来说只要按部就班跟着老师的进度走,用课堂和课间时间就能把作业做个大半,晚上回家再花一个小时做完,除此以外,不用多余的努力,成绩也能到年级前20%。 在叁中有这个成绩,如果能保持到高叁,高考基本稳上重本,但如果再想往上提分,就必须多花些精力了——叁中最顶尖那些好学生个个都肯下苦功,而且脑子也不比谁差。 只是陈星燃没有那样的野心。 有人敲门? 他合上书,开门。门外端端站着的居然是陈煜。 她勾着晶润的唇角,身穿那身淡蓝色睡衣,手里端着盘橘子,放在他桌子上:“你吃啊,我给你剥的。”眼神明亮,净白小巧的脸在暖融融的日光灯下显得温柔可亲,是白天不多见的模样。 这是6年前搬家后她第一次来自己的房间。 陈星燃心底雀跃,怦然地,暗戳戳绽开一朵小花,却仍吝啬表情:“你来干嘛?” 她没有回答。只见她关上卧室门,看见门后那面平时不易察觉的墙,指着它惊呼: “天呐,你居然还留着这个?” 那面墙上贴着的是张花花绿绿的墙纸,从以前房子上撕下来的,反正后面要住的那家人也打算重新装修。这张墙纸与他灰冷色的房间格格不入,但他还是没舍得收起来,就贴在哪儿了。 因为墙纸上有他和陈煜初中以前的身高刻度线。 用红蓝双头铅笔画的。红线是当年陈煜的身高,蓝线是他的。几乎从头到尾,红线的位置都比蓝线高一截,除了最后一次记录,蓝线终于比红冒出了半指高。但记录就断在那里了,好似时间也在此凝固。 最上端那条依偎着蓝线的红线已有些模糊了,原因陈星燃会一辈子埋在心底。 ——有时他想起陈煜,会忍不住亲吻那条线。 “我的天,”陈煜贴在墙上用手比了下,接着弯着杏眼冲他笑,“你敢信,我现在只比六年级就高了这么一小点儿诶,原来那会儿就已经一米六二了。你也来测测吧。” 看着陈煜粉嘟嘟的脸颊,眼中明澈的溢彩,陈星燃心里最后一点畏葸也没了,他全然忘了给自己定下的远离陈煜的规矩,听话地挪过去,端端挺直身体,眨着清炯炯的眼睛,一动不动,等她为自己量好身高。 “一米八五……”陈煜边说边找来红色和蓝色的圆珠笔重新记录下他们现在身高。现在的家里已经没有红蓝铅笔了。 盖上笔帽后,陈煜像随口一问:“陈星燃,那个,你把袖子挽起来让我看下行吗?” 本来心头小花正乱摇着的陈星燃听到这句话倏地僵了一下,低头不语。 “白天就想问你了,但当时走廊人多,旁边又有你同学。”陈煜凑过来,抬着头,眼睛定定地盯着他:“我想知道你为什么非要把胳膊遮得严严实实。” “我不想让你看,可以吗?” “……” 那好。 趁着陈星燃没有防备,陈煜伸手过去迅速地把他卫衣衣袖往上一推。陈星燃立马反应过来了,猛转过身体。可已经来不及了。陈煜看到了:他左手手腕的那道张牙舞爪的新疤,大刺刺扎进她眼睛里。 她有些愠怒,更多是心疼,蹙着眉问:“谁弄的……” “……” “如果是你自己弄的,很蠢,很幼稚,知道吗?”她声音哑了一下,“如果是别人弄的,告诉我他是谁。” 她说完这句话。目光里的哀悯变成深深的愤怒,直直看着他。 “不是的,”陈星燃苦笑了下,“我没事,你不用担心。” 10.刺儿头(100收加更) 当晚还是没问出个所以然,但陈煜认定陈星燃态度可疑,下定决心要查明这件事。 她想到陈星燃的个性,尤其是他在学校里卓尔不群的姿态,很可能被一些爱惹是生非的人当做倨傲,没事找事去招他。 因为她自己的性格里也带点独,以前吃过这方面的教训。 刚进初中时,她不愿意搭理有些人,被班上的一个小肚鸡肠的所谓好学生带头排挤过。虽然她后来成绩超了他,也加倍报复回去过,但她知道不是每一个受欺凌的学生都能像她这样的从容应对的。而且现在的她已经不这样了——为了制造能自在活着的空气,她对谁都能笑脸应付几下。 并且猜测陈星燃被欺凌,并不是师出无名,小时候就发生类似的事。就是那件事让陈煜觉得陈星燃有些太轴了,硬要直撞枪口也不懂得避其锋芒、与人周旋。 那时陈煜刚考上叁中初中部,全省最好的初中,她跟陈星燃关系虽然已经远不如一年前那样亲密无间了,但还算友爱的姐弟。那天说是去小学门口接他,实际上是为了跟她显摆那一身新发的叁中校服。 她人秀挺明艳,穿着簇新的蓝白校服,招惹了不少目光。 她没有提前告诉他,结果等到人潮一浪一浪散去,只剩下些小学生叁五舔着冰棍往外走了。她探着脑袋往里看,皱着眉想是不是之前看漏了。 “哟,叁中的。” 一道粗砺的声音。 陈煜回过头,是叁个百无聊赖的小混混,穿着隔壁中专的校服,为首的那位手里捏着把绿的紫的小钱,着看样子是专门趁人少了来打劫小学生。 就算是混混,打劫小学生的也是最次的那类。 陈煜心中不屑,不做理会。 “叁中学生了不起啊?看不起我们是吧。” “没,怎么能看不起您呢。”她说,暗自踅摸附近人也不算少,他们应该不敢拿自己怎么,最多是说些废话吧。 “老大,这女的就是看不起咱们。”一个瘦的在后面搧火。 被叫老大的那人听到后,歪着脖子打量起她,边咧嘴呲出一排不齐的牙齿,可能是个笑吧。 陈煜有些紧张,余光瞥了眼他,一米八的大高个,半边校服松松垮垮在肘关节上拖着,半边校服勉勉强强在肩上挂着,漏出里面棕色暗纹的老旧毛衣。他眼睛滚圆,大睁着,一点不好看,反而很怪诞突兀。头发也是几百年没洗了的样子。另外两个一个矮胖,一个干瘦。 饶是她性格再强悍,面对这叁人还是有点怯。她想要是这个玩意儿再招惹她,她就赶紧走吧。 “高材生,你来我们学校是卖的吗?” “……” 陈煜听得明明白白,目光一沉,没继续理他,转身要离开。 那个男的却凑上来,问:“没听清吗?”说罢中指指尖卡着食指指尖,弯起来,形成一个椭圆形的缝隙,晃在她眼前看,“我说你卖这个。” 周围的一瘦一胖哄笑连连。 他们完了。 陈煜恶狠狠地想,扭过头认真端详起他们的脸,把叁人的样貌牢牢刻在脑子里。边在心底冷笑,边加快了脚步,她做好了准备:谁要敢再靠近,她就跑进小学校门口的保安室里。 “别走啊,美女。” 那人伸手去抓她胳膊,准备继续说下流话。 “松手。” 不等她开跑,不远处忽地传来一声少年音,是变声前的清脆明朗,却蕴满了愤怒。 11.沈晏临 放学了。 自从几天前樊雅雯回家后,陈煜每天放学都会先去学校图书馆里刷两小时题,错开饭点时间再进家,能避开她和陈天石就避开。因此焦思琪放学只能陪她走几步路,即使这样,也早早就到她课桌前守着。 “你最近怎么这么墨迹啊。”一边数落她,一边帮她把课桌上摊着的书跺齐。 陈煜冲她笑了下,“小琪,这几天放学我就不跟你一起走了,别等我啦。” 高二8班门口。陈煜戴着顶有边的黑色贝雷帽,遮了一半脸。黑白校服宽宽松松,她修长纤细的身体包在里面,看不出什么身形。她靠着墙根,微低着头,双臂抱在胸前,显得落拓随性,嘴里还嚼了个口香糖,悠悠哉吹出圆滚的大白泡,又“啪嗒”一声破掉。 她才不会傻到去问陈星燃的同班同学:“我弟有没有被你们班的谁欺负过啊。” 就算她有这个脸皮,陈星燃以后也没办法在班上混了。 她决定先观望几天。 他们班老师在念这次月考的排名,陈煜过去时,他正念到最后几名,拖了会儿堂才喊下课。 陈星燃是最早出来的人之一,和那天打篮球时她看到的样子别无二致——一个人走起路来目不斜视,端方肃然,一脸的冷淡,就差在脸上写着:请不要跟我讲话。 “陈星燃!” 教室里忽然有个女声把他喊住了,他站定回头。那女生跑出来,个子比他矮一个头,挺漂亮的。她举起一张卷子放到他眼前,“能耽误你两分钟帮我讲一下这道题吗?刚刚老师讲的时候我没听懂……” 陈星燃头都没低一下,淡淡地说:“你去我座位上翻我的卷子看吧,过程写得挺详细的。” 不远处低着头的陈煜听到这句话时,笑得抖了抖肩膀。她记得上高中后,陈星燃每次找她问的题都巨无敌简单,她第一次看到时十分惊讶:“你到底是真不会还是假不会?”因为初中的时候陈星燃问她的题都是有难度的竞赛题,她一度还以为陈星燃学习不错。 “……”只见陈星燃紧抿着薄唇,低下头攥着拳不说话,是学渣之羞愤。 “好,那我直接给你讲吧。”陈煜懂了,不再多言,不想伤害他的自尊心。 因此,陈星燃在现在的班上成绩定然是倒数,眼前这两人也是一个敢借一个敢抄。 她又张望一会儿,等教室里人走得只剩七七八八,也没看出谁是特征显着的坏学生。 有些能惹是生非的学生挺好辨认的,有些是蔫儿坏,她想,得多过来盯几天才能摸清。 “陈姐!” 忽然有个声音,她看过去。是在叫她吗? 只见一个个子不高的男生抱着个篮球从教室里颠颠跑出来,冲着她满脸堆笑:“陈姐,你来找你弟吗?他已经走了。” 谁是你陈姐啊……陈煜打量着他,少顷,才想起他是那天跟陈星燃走在一起的男生。 “哦,你居然一眼就认出我来了。”她还以为自己遮得挺严实呢。 “那当然,陈姐这么漂亮,往我们班门口一站,那可是把巴黎时装秀秀场直接挪到走廊里了。嘿嘿,我叫杨磊,跟陈星燃是好朋友。” “你好。”陈煜正打算走,想了下又问,“你们班有人跟陈星燃不对付吗?” “没有啊。”只有他陈大少爷主动跟别人不对付吧。 “那你们班有谁看起来不太好惹吗?” “……”杨磊心说,最不好惹的那不就是你弟吗,忽然瞥见不远处的一个身影,扬了扬下巴,“还有他吧。” 陈煜也看过去。那个方向是顶楼楼尾门外的小天台,正站着一个男生。他头发乌密,比学校规定的男生标准发型略长,发梢遮在眉弓上,显得有些阴郁;不过侧脸线条凌厉锋锐,鼻梁端正挺拔,糅合出一种介于俊美和秀美之间的清冽少年感。 12.海王 当沉晏临转过身正对着他们,陈煜才看清那双狐狸眼:眼头勾圆,眼梢上挑,眼角下还有颗灼灼的泪痣,不笑时清清冷冷显得滥情又薄情,一笑便神韵流转,波光滟潋;风流的笑眼掩在乌黑的刘海下,正定定地盯着她。 被瞧着,好像是被什么凭空挠了挠,心口有些发痒。 陈煜慌张了片刻,又站定脚跟,阅人无数的她从没在哪个男生面前漏过怯:偷窥被发现了又怎样?她照样有借口理直气壮。 咬破刚吹出来的泡泡,她也目光笃定地回视过去,接着推开天台门。 “陈姐,你要干嘛?别招惹他啊。”冯磊在后面小声喊。 天台烟味还没有散净,陈煜微微皱了下眉。小动作落在沉晏临眼里,他笑着用手把她眼前的空气拨了拨,但不开口,只是一眼接着一眼地看她。 “把烟给我。” 陈煜指了指他鼓起来的一边校裤裤兜。 “干嘛?”他带着笑音说,声线清爽疏朗,尾音有些绵绵的,故意吊着人。 陈煜发现他笑起来能看到两颗若隐若现的虎牙。 “给我。” 沉晏临看了她一下,便听话地掏出来那盒烟,单手拿在她眼前,食指指尖轻轻推开盖子,低下头朝她眨眨眼,好像在琢磨要不要给她递烟…… 陈煜不懂烟,看它的漂亮的深色暗纹包装,猜测大概价值不菲。 “没收了,”她一把抓过香烟盒子,利落地揣在自己校服兜里,接着说,“我是学生会主席,学校规定学生不能抽烟,第一次发现没收警告,第二次发现记处分在升旗仪式上读检讨。” 这不是她编的。不过她两周前已经主动请辞了,移交给了高二的副主席。 “可是……”沉晏临蹙了下眉,似乎在烦恼什么,弯起的眉眼间却全是戏谑,“这是我用叁个月攒的零花钱买的。主席,学校有没有规定这种情况怎么办?” “那你想怎么办?” “这样吧,”沉晏临摘了她的贝雷帽,继而笑着说:“那主席把这顶帽子抵给我。”边说边静静观摩着她的五官。 陈煜举起手臂去抢帽子,对方也没使力气就放任她抢到了,她说:“不行。”然后转身离开。 沉晏临跨一步跟上来,拍了拍她的肩。“要不这样吧,”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金属打火机,塞到她手里,又认真把她手指合上,“顺便把这个也没收了——我这么坦白,所以我能问下你叫什么名字吗,主席?”明亮的目光似乎是作弄她,似乎又十分真诚。 “陈姐,你是要泡他吗?”冯磊皱着眉问,很苦恼的样子。 “不啊,只是一些事还有待观察。”她没打算坦白。 “……你就是想泡他。”憋了一会儿,冯磊喃喃说。 他其实已经盯了陈煜很久。 自从知道她是陈星燃姐姐而不是他女友后,冯磊就找高叁打篮球认识的哥们儿打听过,陈煜是出了名的渣女。哥儿们还用了个不怀好意的词评价她,百人斩。他得知此事后又喜又怒——想着这种太随便的女孩虽说不是自己最中意的类型,但至少他被选中的概率也高了许多不是吗。 为此冯磊没少去高叁1班门口和图书馆溜达,对方却一直没把他认出来。 妈的,都渣一百个人了,为什么顺便不渣一渣他呢。 陈煜也不算骗冯磊。第一,她就从来不会跟男生主动告白,怕分手时被对方说始乱终弃、冷血无情。她向来只把挂了饵的钓线抛进海里,至于鱼来不来咬,不是她能控制的事,而且她也没有太在乎。 还发生过一件事,让她觉得自己这种随手撒饵的做法可能在男性眼里可能极度恶劣吧——至少当初依陈星燃的反应来看是这样的。 那时候她读初二。市中心一家她最喜欢的咖啡店推出情人节限定甜点,而且规定只有情侣才能进店享用。她又刚刚甩了前任男友,因为在上周体育课看上一个别班的男生。于是她拉上陈星燃陪她一起去。 13.是不是有个叫陈星燃的 第二天放学,陈煜接着低调地去高二8班门口转悠,依旧没调查出谁有欺负她弟弟的倾向或者实力。虽然大家对她弟都有些敬而远之,但那份距离感是陈星燃刻意营造的,而非别人不愿意与他亲近。 陈煜只好悻悻离开,想着还有什么其他可能:陈星燃得罪社会上的了?陈星燃偷偷交了个女朋友,被女朋友虐待?还是他真的想不开自残过…… 越想越混乱,尤其最后一种可能性,陈煜不太敢细想,她害怕。 陈煜踽踽走在校外的林荫道上,时而迷茫焦虑时而若有所思的表情落在另一个人眼里,被他解读为凄楚无助、相思成苦。那人从她刚到高二8班门口之后就一直跟着她了,此时正在她身旁不远处观察。见佳人蹙眉,他反倒微微一笑,清了清嗓子,叫住她: “喂!” 路上人不多,是叫她吗。陈煜迟钝了下才回头,看到张熟悉的面孔:“哦,你好啊。” 沉晏临勾起唇角,道:“我今天放学没去天台,出来得比较早。”所以让你扑了个空,很抱歉啊。他自鸣得意地想,不用摆出那么沮丧的表情,现在不就又遇见自己了吗。 “什么?” 呵呵,还装。 沉晏临挑了下眉,然后侧了下身子,向对方展示他新买的宝马hp4race。他把胳膊搭在车把上,微扬起下巴,夕阳的逆光中,看起来落拓又倜傥。问: “主席,要我载你回家吗?” 这下她肯定开心疯了吧。 陈煜看不懂沉晏临葫芦里买什么药,只知道自己的思绪全被他打乱了。她上下扫着这个游手好闲的纨绔,注意到除了一身朴素的校服外,这人脚上还踩了一双最近被炒到天价的潮鞋,身后外观绚丽夸张的机车就更是夸张到爆,仿佛从异次元开到这条平凡的小街上。 “你这玩意儿能在街上开吗?” “能啊!”沉晏临有些不耐烦了,想着她怎么还拿腔拿调的。 “不了,”陈煜看着那勃然大物,撇撇嘴,“我怕警察叔叔抓我。”说罢继续要走。 沉晏临两步跨到她身前,挡住,手插在裤兜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边挂着略带嘲讽的笑: “你是故意的,对吗。”不是个疑问句,而是言辞凿凿的判决。 陈煜的头挨在男生胸口前,感觉对方是用空气墙把自己壁咚了……她不喜欢气势被压一头的感觉,往后退了一步,然后福至心灵,明白了:沉晏临误以为她今天去高二8班门口是为了找他,并且还觉得她肯定被昨天的惊鸿一面迷住了,正深深痴恋着他。 不过人长这样,倒是也有产生这种想法的资格。 她低头嗤笑了下,故意道:“你们班是不是有个叫陈星燃的男生?” 沉晏临先是一怔,迷茫地眨了眨眼,刚刚那点儿洋洋自得噗一下全泄了气,继而冷哼一声,表情彻底冰下来,他扬着眉,恶狠狠问:“你什么意思?” 陈煜细心观察着他的表情,没看出什么端倪,于是抿起嘴角,冲他粲然一笑:“没什么意思啦。你路上小心。” 陈煜觉得这个沉晏临长相合胃口,性格好像也有些可爱,要是他真不是欺负陈星燃的罪魁祸首,那么随便玩一玩也没什么不可以。只不过她很反感抽烟的男生。历任男友里,一旦发现谁抽烟,她当场就会跟那人说拜拜。 她对烟的厌恶一半因为这玩意儿又有害又难闻,另一半来源于烟不离手的陈天石。 陈天石自称只有在烟雾缭绕中的臭气中,才能激发他的创作灵感。好笑。陈煜从来看不上陈天石捣鼓的那些文学啊字画啊,虽然那些东西还挺被市场上一些人奉为佳篇。听说他最近又在创作一本科幻,她更觉得荒谬讽刺: 既然大才子脑子里装得下星辰大海,怎么就从来装不下最亲近的家人? 如果他不想对孩子负责,不想拘泥于琐碎世俗当个凡人,那当初为什么又要生育? 自从樊雅雯回家后,陈天石在她面前晃悠的频率高了许多,餐桌上,茶几边,甚至偶尔还能见他装模作样地举着个吸尘器在地板上摇来摆去。老婆一回家,宛如春天降临,微风阵阵唤醒了一头蛰居已久的冬眠狗熊。 陈煜也被家里这阵春风吹得心烦了不少,竭力不与这二人打照面,心想,原来不在乎孩子的陈天石居然是在乎老婆的。只是他爱樊雅雯,樊雅雯爱他吗?陈煜在心底哂笑。 14.你姐找你 接连叁天,沉晏临都在学校露面,虽然只是趴在桌上发呆、酣睡、偷玩手机,偶尔低声咒骂一句队友,但仍让长时间习惯他消失的同桌吃惊不已。 清早,教室里还没几个人,同桌一进门就看到身旁的座位上已然狂野地趴着一个人了。同桌怕吵醒这尊连“辣手摧花”班主任吴女士,都不太敢管教的大神,只得小心翼翼踱步到自己座位。 她见到他大敞的校服里又换上新一件顶奢衬衫,叁天,叁种花色,叁个大牌,如同花枝招展的孔雀每天换着法子争奇斗艳。 这人来学校是要干嘛。 她张了张口,但依然没问什么。 沉晏临不是婴儿,也不能一天二十小时睡觉,比如这会儿他其实就是醒着的,眯缝着眼看到那女生正不可置信地打量自己。他有些不好意思,抬起身子,凶神恶煞甩了她一眼:“看我干嘛。” 看着眼前女生惊恐地直摇头,他想了想,在学校这样似乎是有些招摇……于是他站起身,跺跺脚抖擞精神,扬起脑袋,梗着脖子,把校服拉链一溜拉到最顶,遮过喉结。 这叫富而不奢,贵而不显。他感觉好多了,方怡然自得地继续趴倒在课桌上。 沉晏临来学校自然有他的目的。 第一天来是接连飙车蹦迪泡吧几周后实在无事可做,到学校换换心情,感受一下和他同龄的小朋友们的朝气蓬勃;第二天来是因为第一天遇见个挺漂亮的女生;第叁天来因为那女生居然故意在他面前提另一个男人的名字…… 陈星燃。 虽然沉晏临来这学校的日子堆起来统共也没几天,他别说记住同学的名字,就连脸也认不得几张;但只一眼,他就牢牢记住了陈星燃:这人不但长相出众,肃正持己的性冷淡气质更是与众不同,出落得不像是个普通中学生,倒像是青春偶像剧资深演员。 演员是吧,把学校当片场是吧。沉晏临冷哼一声,在心底摩拳擦掌,今天本大爷就给他发发片酬。 下午放学,陈星燃利落地收拾好书包,正要走,却瞥见一个黑影挡在面前。他抬起头,看见一张意想不到的脸。 这人看起来飞扬跋扈,微狭着眼,略带讥诮地打量着自己。 陈星燃直视回去,不动声色地问:“有什么事吗?” “认识陈煜吗?” 沉晏临今早在学校官网上表彰学生干部的新闻里看到了陈煜的名字和照片,她居然真的是学生会主席。 “……” 陈星燃表情一顿,清透的眼中闪过一丝迷茫慌乱。他重新审视起眼前这个嚣张的男生:吊儿郎当的痞气遮掩不住锐利精致的五官,微吊起的眼梢更是为这张本就耐看的脸增添不少艳色——完全是陈煜会喜欢的类型。 陈星燃喉结攒动,锁着眉头,沉声道:“关你什么事?” “我问你,她是你女朋友吗?” 对方把手撑在桌沿上,眼风凌厉,似乎只要自己敢说“是”,就能当场揪起领子跟他干一架。 “陈煜是我女朋友,所以请你不要招惹她。” 沉晏临果然当即面露凶色,却听坐在门口冯磊喊道:“陈星燃,你姐找你。” 二人齐齐往那个方向望去,只见头顶黑色贝雷帽的陈煜一脸无奈,摊手在跟冯磊争吵什么。 冯磊重新冲着他们喊: “说错了,你姐可能不是来找你的。” 时间静默了片刻,沉晏临意味深长地掠了他一眼,“哦……姐姐?”然后大摇大摆地走出去。 陈星燃阴沉地注视着他的背影。 15泡泡糖(100珠加更) 刚刚陈煜和冯磊争吵的点不是她来找谁,而是恳请他不要一见自己就立马通风报信。她不是来遛弯儿的,是在潜伏,在观察,懂?她想不明白这人眼睛怎么这么尖,但即使解释了,冯磊依然谄笑着说些什么名模秀场、蓬荜生辉之类的浑话。 陈煜听得头疼,靠在走廊墙壁上养神。 正正对上一双含笑的眼。 是沉晏临。他弯下身,在她帽檐下与她平视,黑魆魆的眼沼。 “伸手。” 陈煜没搭理他。沉晏临便牵起她的手,轻轻捧起来,往上面撒了粒木糖醇。 她有些好笑,还以为是什么呢。“我不爱吃。” “这个可以吹泡泡。”沉晏临耐心解释道。 陈煜怔了下,想起第一次跟他见面时自己正好嚼着个泡泡糖,是被记住了,她笑了笑,“你还随身装着这个啊。” “嗯,戒烟。” 眼前男生眉眼乌浓俊秀,深深地看着她。 陈煜看了眼掌心的木糖醇,当即明白了他做这些就是为了引出这句话,专门往她心里说的。她对这种把戏早已见怪不怪了,身经百战的芳心对一切调情免疫。为了只见过两面的人戒烟——能超过一周她都不信。 不过还是第一次被年龄比她小的男生撩,有点新奇。为了这点儿前所未有的新鲜劲儿,她觉得可以放纵自己试一试。 当沉晏临看见陈煜对着他笑时,他也笑起来,窄长微挑的狐狸眼弯得纯良可爱,纤长的睫毛扑扑簌簌暴露了心里乱来的鼓点。“主席……” “别叫我主席。” “那你也不告诉我你叫什么啊!”我对你已经有点认真了,你对我是认真的吗。沉晏临忽然有些生气。 “你不早知道了。”陈煜瞥他一眼。 “……”沉晏临难为情地笑了笑,点点头,“那你知道我叫什么吧?” “知道。”陈煜边嚼木糖醇边想,果然是个小骗子,这玩意儿根本吹不了泡泡。 “哦,那你每天都来接你弟一起放学吗?” “不可以吗?”她随口一编。 “你对你弟真好……”沉晏临朝他眨眨眼,“你以后能对我也好一点吗。” “你算什么?”陈煜打趣道。 “你说我是什么,我就是什么呗。”虎牙尖尖,一个明璨的痞笑。 “我说……”陈煜向上伸出手,指尖擦过他的脸,最后落在他眉弓上,拨弄了下刘海,“你头发挡着眼睛不难受吗?” “你做我女朋友,我就去剪。”沉晏临盯着陈煜的动作,呼吸乱了乱。 “可别。我又不是理发店老板,非要做成你这单生意,爱剪不剪。” 不算多有趣的笑话,可眼前男生笑得很开心。他抿着唇,目光狡黠澈亮,又有笃定的温柔。“好吧。” ------------------------------------- 很努力双更了写不动了orz 16.坏女人 身为渣女届的道德标兵,陈煜从不脚踏两只船,倒不是她的良心临时上线,而是她很怕麻烦。出轨总归让对方手里有了把柄,痛快的一别两宽被搞成扯不清的孽债,成了对方继续纠缠她的托词。 她对玩腻了的男人可没有什么耐心。 坐在机车后座,陈煜正在编写给杨君禾的分手微信,遣词措句全不走心,说高叁太忙了,她要把所有时间放在学习上…… “不要在车上玩手机!” 这是沉晏临的第叁次提醒。怕她危险,脚踩到最低档、手不敢碰离合器,硬生生让两百多马的hp4race被公交、奇瑞qq、电瓶车给一一超了。最后,骑着共享单车经过的男生回头惊诧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如刀子插进他心口,血流不已。 “你能两手搂着我的腰吗?”沉晏临悲愤道,“嫌弃的话揪着衣服也行。” “嗯嗯。”陈煜短信发完了,伸手在沉晏临后脑勺上囫囵揉了一把,刚刚推的寸头碴子扎得手心痒痒的。 陈煜对沉晏临的新发型十分满意。 沉晏临五官本来就好,推个寸头后,光洁饱满的额头增添不少英气,峻整的脸一下子全显出来了——最重要的是,支使他剪头的是她随口一提的话。 没想到他居然会照做。也是因此,陈煜此刻才在他后座上。 她隐秘的控制欲得到满足,虚荣心如同气泡酒在心底升腾、发酵。 让自己的意志凌驾于他人的意志之上,甚至取代他人的意志,一直是很令她愉悦的事情。不断换男友,除了是把猎色作为学习之余的调剂,还是为了让那些看不惯她的人知道:就算我在你们眼中是该浸猪笼的贱人,可我想要什么照样手到擒来。 “别光摸我这个脑袋啊,试试另一个呗。”沉晏临坏笑着说。 陈煜听到这句黄腔没说什么,而是看了眼他洁净漂亮的后颈,莫名觉得有些性感,朝那里轻轻吹了吹。 沉晏临脖子一缩,一瞬间,手脚被麻痒的知觉啃噬:“你干嘛!” “有碎发啊。”说完她还装模作样用手扫了扫。 他不信。“别动,求你了。” 陈煜听到沉晏临的尾音发颤,笑了下,便从身后环抱住他,头搭在他的肩上:“好了,开快点吧。”两个人的互相撩拨开始尚能旗鼓相当,结尾却总是沉晏临的溃不成军。 风里有落叶枯败时的味道,衣料洗涤剂的香气,还有干爽的荷尔蒙气息。 陈煜有些惊讶:她跟沉晏临交往已经整两周了,但还没有觉得腻歪。如果再坚持一周,沉晏临就能打破她历届男友交往最长时间的记录了。 当然陈煜不会当面恭喜他的。 一开始,沉晏临还会耍些小男生的油腻花招讨她开心,她故意垮下脸,显得不耐又不屑;当他皱起眉踌躇自己是哪一步做错了,她便忽然笑起来挽上他的胳膊,扬着头冲他眨眨眼。 千年狐狸碰上了万年妖,沉晏临甘拜下风。最后他索性放弃了以前积累的全部撩妹装逼技能,每天下午含着块木糖醇手拽拽地插兜里,在陈煜班门口等她放学,一脸纯良无害。 班上有个很贱的男的叫张思哲,自称饱读诗书,看不惯陈煜这等淫贱妖女,见状更是直摇头:“啧啧啧,老牛现在改吃嫩草咯……” 沉晏临眉头一压,瞬间恢复跟陈煜交往前的出厂设置,凶恶异常:“你他妈说什么?” 陈煜走过来,干脆没理那人,捏了下沉晏临鼓起来的腮帮子,皱眉,“你怎么天天吃,别糖尿病了。” 沉晏临委屈下来:“戒烟很难的啊。吃这个又没关系……” ------------------------------------- 今晚有双更 17.凭什么他就可以(200收加更) 陈煜最近很滋润。 上周数学小测成绩出来了,她145,甩了第二名李鑫远11分。图书馆里,她再次凝视着145旁边老师用红笔勾圈的“1”时,忍不住把头埋在卷子里闷笑,不禁妄想,下周期中考试能不能考一次年纪第一。 她的成绩基本稳定在年级前十,但从未拔得头筹,最好一次是第叁。要想遂愿,她的最大的阻碍就是常年雄踞在成绩榜榜首的李鑫远。印象中这人只在高二某次月考被别班女生超了一次,之后就再没掉下来过。 李鑫远是个怪人。他既不社交,也无任何休闲活动,吃饭争分夺秒,据说家离学校不远,但为了节省早中晚统共2小时的车程,主动选择住校。陈煜常常在校园里见他,他永远疾步穿行于食堂、宿舍、图书馆、教学楼之间,脚下生风,步态诡异,两条比常人略长的瘦削手臂甩得虎虎生威。陈煜想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大贵之相。 要是这次能把李鑫远干下来……嘿嘿嘿。 “你在笑什么呢?”有人戳了戳她的胳膊,“快跟我说一下。”他迷瞪着眼,表情不善,手上的力道却很轻。 一旁正趴在桌子上的沉晏临正是陈煜滋润的原因之二,也即焦思琪口中“爱情的滋养”。 想起初见时他古井无波的眼神,一身簌寒的戾气,陈煜还以为是什么难对付的狠角色。没想到只是外强中干的……坏一点的好孩子而已。 “快告诉我。”沉晏临又戳了戳她,有些不耐烦了。他每天泡图书馆却从不翻开一本书,只是为了陪陈煜,百无聊赖,就等陈煜学累了跟他随便说两句话。这让陈煜想到焦思琪家里那只哈士奇,非常能闹腾,却只能天天在家里孤独地守着,只等小琪放学回家后带它出去溜一圈。 可陈煜没让沉晏临跟着,是他自己巴巴粘着自己的。 “我在想,”陈煜声音拖长,“过两天运动会去扔实心球怎么样!”叁中期中考试完了就是运动会,再紧接着就是十一小长假。 “这个项目不错,很适合你。你体育也很厉害吗?”沉晏临认真捧场。 “那当然。” “会得第一吗?” 陈煜笑了下,心想哪敢。“我只是从来没有参加过运动会,最后一年想在叁中留下一点回忆,拿不拿第一都无所谓啦。”不拿倒数第一就算胜利了。 沉晏临迟疑了下,说:“哦。”说完又往嘴里扔了一块木糖醇。 他大概是想到,他不会在这个学校里留下除陈煜之外的任何回忆吧。 陈煜虽然不爱打听别人私事,但对眼前充满谜团的矛盾的男孩还是有些好奇,小心翼翼问:“你要高考,还是要出国或怎样?” 他耸耸肩,“不知道。” 陈煜点点头。她不像热衷于救风尘的男人一样,有拯救边缘少年的兴趣;而且她也不知道还能喜欢他多久,除了拿他享乐以外,没必要在这种人身上浪费时间,她的时间只能用来成功…… 她望着窗外,周天下午叁点的秋阳正好,蓝天莹澈,云团蓬白,美好得有些不像现实。 喝了一口沉晏临买的奶茶,凉了,陈煜第一次说了这句很矫情的话: “你为什么喜欢我?” “嗯?”沉晏临还没睡醒,迷茫地挠了挠头,“可以说实话吗,我长这么大就没见过你这么好看的妹子。” “哦。”她对这个回答还算能接受。 沉晏临却被自己刚刚说的话吓激灵了,表情慌乱,急忙补充道:“当然我现在发现你人也很好,挺有意思,就挺好的……” “如果某天你发现我跟你想象中的不一样呢?” “什么?”沉晏临看着她,发现眼前女生的表情有些异样,似乎在笑,眼底却压抑着许多情绪,他眨了眨眼,“那你的好看至少是真的吧——喂,你不会整容了吧?”说罢伸手去捏她的脸。 陈煜被逗笑了,就乐了一下,随即收敛表情,想了想,下定决心说:“下周就期中考试了,垫底挺没面子的是吧,帅哥?” “还好吧。” 18.实心球(昨天的更新) 每晚放学,沉晏临都会去体育器材室帮陈煜借一个实心球。 管理器材室新来的小王老师第一次看到沉晏临时,心下一凛,推推拒拒不太敢给他——好似他得了这个实心球下一步就能凭此越货杀人了。但小王老师也没有证据说什么,只是觉得眼前双手插兜靠着门沿、眼神阴戾、嘴里还嚼着什么的男生,面色十分不善。二人大眼瞪小眼,僵持了许久。 “你怎么还没借好啊,”一名短发女生走来,气势汹汹,“我都告诉你了,拿校园卡刷一下就可以借了啊!” “可老师说刷卡机器坏了……”男生凶悍的眼神立马软下来,嘟嘟囔囔,拧着眉毛,一下一下看她,很委屈的样子。 “猪啊!”矮他一头的短发女生向上瞪着他,然后诚恳地看向自己,用最乖顺的好学生模样,“老师,请问能借一个实心球吗?” “躲远点,我要扔了哦。” “好。”沉晏临在远处回复道,看着陈煜摆好姿势,表情专注认真。 其他学生大多是不情不愿被选去投掷实心球吧。他想不通陈煜主动报名的原因,更想不通为什么每天都在勤奋练习的她——仍只能扔出叁米多远。 但他还是一如既往地捡球,回来发现陈煜已经气喘吁吁在擦汗了。 “我觉得这个项目好像不是很适合你……” “啊?”陈煜笑着甩了下头发,“那你觉得什么适合我?” 实际上陈煜很清楚自己的体育有多烂,平时体育课全部翘掉用来刷题,之所以报这个冷门项目,就是怕在大热项目拉跨,拖1班的后腿。她中考也不用考体育,因为有医院开的心脏病证明。 是的,她有心脏病。 10岁那年,她患病毒性感冒去小诊所问诊,被误诊为咽喉炎。错误治疗的期间,感冒病情日益加重,刺激心脏的药品剂量也一次比一次猛,从咳嗽最后恶化到每天不省人事,小诊所依然坚称她得的是咽喉炎。 打救护车去大医院抢救了一夜,治疗了一个月,醒来时看到陈星燃红肿的泪眼,陈煜才知道自己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出院前医生嘱咐道,她的心脏瓣膜仍有破损,成年后有概率痊愈,痊愈之前尽量不要剧烈运动。 上高中之前陈煜都很容易生病发烧,走在路上偶尔也会出现心慌的症状。追求完美的她一直忿忿地遵从着医嘱,直到最近她天天上6楼,发觉自己每次休息的间隙越来越短了,也没什么不适。她想自己可以开始运动了。 练习半小时后,陈煜在图书馆给沉晏临讲题。图书馆专开了几间可以说话的自习室。 沉晏临对这件事抱着无可无不可的随意态度,陈煜教他,他就听听,态度倒还算认真,只是目光动不动就瞟到别处了,黑瞋瞋的瞳孔里映着陈煜严肃认真的脸。 “大哥,看题啊!” “哦哦,”沉晏临笑笑,“其实你在这种时候特别……” “怎么了?” “算了,你不爱听这种话,觉得我骗你。”他耸耸肩。 “……” 陈煜发现沉晏临的初中基础居然还不错,不过高中之后的知识就是一片空白——所以发生过什么事吗。她没有去问。 她本来想叫陈星燃一起来听的,但从沉晏临口中得知她弟弟其实成绩很好。对陈星燃,她倒是憋着一肚子问题,不过人家现在又开始躲着她了,想问也问不到。 手腕伤疤的事也不了了之了。陈煜刺探过几次沉晏临。沉晏临眨眨眼说:“你不会怕有人欺负你弟吧,放心,我一定罩着我小舅子。” 见陈煜瞪他,他眼梢一弯,笑着说:“你弟那种人根本不会被欺负的。你实在太担心他了。” 原来是这样吗。 19.不如一起 期中考试前一天,陈煜在讲台前指挥做值日的同学们布置考场。因为好朋友恋爱冷落了自己的焦思琪也借此机会留下来,跟陈煜聊天。 教室里乒乓乱响,她们俩挨在一起站在窗边,大部分时间都是陈煜说话,且每一句都是以“我”为开头的个人主张,焦思琪听得关切——就像她们过去每一次聊天一样。 “我爸妈有个大学同学昨天来看他们,住在1楼客房。我早上上学听到我爸妈跟他炫耀我的成绩有多好。 “我的成绩怎么样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呢?烦死了。 “我现在吧,特想做一些惊世骇俗的坏事,但我更想做了坏事还能被谁无条件原谅。 “我想将来带一个穷困潦倒、一无所长的老男人回家给我爸妈拜年,最好他们的所有朋友亲戚都在哈哈哈。” 焦思琪小声说了什么,陈煜说:“是啊,我当然不会让自己吃亏,将来雇一个这样的演员倒是有可能。” 焦思琪拍了一下她的屁股:“喂。” 一个打扫完值日背着书包回家的女生经过,对陈煜她们弹了下舌头:“老班,小琪,走了啊。” “掰掰。” “对了,外面那个超级大帅哥是不是在等你啊?” “啊?” 陈煜以为她说的是沉晏临,看过去,果然见沉晏临正抱着胳膊靠在班门上,仰头吹了个大白泡,他身边还有……陈星燃? 这二人看起来都颇为冷酷,且好似素不相识,中间隔了道泾渭分明的楚汉河界。 两位帅哥同时出现,在那片地带引起了不小骚乱,只是教室太吵,陈煜刚刚才没有注意。 女生们都对天天来接陈煜放学的沉晏临眼熟,不去调戏他,更多关心陈星燃,经过他们时多打量几眼,有几个高叁学姐胆子大,推推闹闹一同过去,笑着问陈星燃:“同学哪个年级的,能加个qq不?”“是啊,你等谁呢,一起走呗。”斯文点儿的一个女生连忙把她们拽走,“你俩神经病啊。” 走廊里嘻嘻哈哈一片。 陈星燃并没有理会那些人,只冷冷站在那里,目光肃戾。 “诶呦,肯定是找我们班万人迷的,你们就别想了。” “关你毛事啊,张思哲。”门口一个女生朝他甩了个白眼。 陈煜跑到陈星燃身边,“你过来多久了,怎么不喊我啊?” “……” 又耍什么性子呢。陈煜扶额,“所以你找我干嘛?” 教室所有目光都聚了过来。 陈星燃仍不开口,直接把手机举在她眼前,是樊雅雯的消息:她和陈天石晚上跟大学同学家里聚餐,让他提醒陈煜早点回家吃饭。 “切,”陈煜知道那两人又要拿她显摆,“我才不要。” 陈星燃看她一眼,“随便你。”说罢就要走。 “等一下!”教室里的焦思琪忽然大声叫住他,她跑过来,看着二人,“我们十一一起出去玩吧,好几年都没有见面了。” 不等陈星燃回答,一旁稍显百无聊赖的沉晏临放下手臂,转身看着他们,“那我也要去。” 焦思琪去看陈煜的眼色。 20.光与影 校园小径边植满了香樟,黄与绿交相迭印,有种不同于夏季的葳蕤。橘色的夕阳绕过林荫间隙,水彩般浸染在青石砖上,是一天中漂亮的时刻。陈煜边走边埋头数着石砖,眉宇间颇有些郁郁。 相处了将近一个月,沉晏临隐约知道陈煜跟父母有矛盾,但他想,自己大概没什么立场关心她吧,便笑着说:“官人,刚刚妾身的表现没给您跌份儿吧?” “啊?”陈煜抬头看他一眼,仍有些愣神,忽然眼波一转,继而紧紧盯着他,“你演得很好,晚上来我家怎么样?” “我靠!认真的吗!”沉晏临吃了一惊,第一时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激动得有些说不出话,站定转身抓着陈煜的肩,冲着她乐了半天,稍冷静了点儿,“干嘛,你不会对我欲行不轨吧?” 陈煜的表情也忽而变得轻松起来,“没啊,就继续复习咯,明天还要考试。” “哦——”沉晏临仍止不住地傻笑。一旁的焦思琪见状,心想倒也不用这么得意,她好闺蜜以前也常常把男友都带回家过。不过,她妈好像还没走吧…… 焦思琪迷惑地看了陈煜一眼。 到家后,陈煜先跟刘阿姨打了声招呼,一旁挂着灿烂笑容的沉晏临也连忙低头深鞠一躬。 “不用那么夸张吧,”陈煜说,“我爸妈都在,还有他们朋友,你一会儿进去表现自然点儿哦。” “当然!” 嘴角挂着快要渗出蜜的笑,颇有种60年代宣传画上青年壮农的灿烂气质,陈煜看着他,无奈地笑了下:“快换鞋。” 奢华偌大的红木餐桌平日里摆在空荡荡的客厅显得有些赘余,今天在这一大桌人前,终于有了用武之地。陈煜过来时,大人们也正喝到酒酣耳热之际,互相拍背敬酒、称兄道弟、忆往昔话当年。 “爸,妈,这是我同学,我们上楼复习了,明天还有考试。”她对二人打了声招呼,又对着那群人说,“叔叔阿姨们好。” 一旁的沉晏临也朝他们挥挥手,看起来礼貌又局促。 “好,你们去吧。”持重未醉的樊雅雯点点头,多看了两眼女儿身边的男生。 “急什么!”一道呵斥拦住了他们。 此刻,大片的酡红浮现在陈天石白皙且棱角分明的脸上,五盏佳酿下肚,他有些飘飘然了,年轻时的意气风发仿佛又在今夜重现,他不再像个家里的隐形人,而是主动拽住陈煜的手,“煜煜,乖,先坐下来陪大人们吃会儿饭。” 被迫落座后,陈煜发现陈星燃也在,面无表情没看她一眼。 “这就是令爱啊,哟,越大越漂亮了。” “这是林阿姨。林阿姨小时候还抱过你,快给林阿姨敬杯酒吧。” “不用,不用,这么客气。”女人连忙摆手。 “哎,我女儿真是,太让她老爸省心啊,”陈天石又闷了口酒,不自觉炫耀起来,挥起手拍打陈煜的后背,冲着众人说,“成绩又好,是吧,各方面还都优秀,小学是那什么大队长。” 众人便附和。 陈天石看了眼站在一旁的沉晏临,虽有些不快,但还是说:“她这个年纪女孩,耍耍朋友也是可以的,只要能兼顾好学习,我们大人还是很开明的嘛。”接着又聊起陈煜小学数学、英语竞赛拿奖的事。 陈煜被架在那里,陪着假笑,脑仁嗡嗡阵阵,醉鬼爹的夸奖是一句都没落进她心里,反而在心底哂笑:张口闭口小学,是因为他对我的关心也就止步到那会儿了。 “煜煜不敬酒可以,你必须给大家敬一个,有点男孩子样儿。”陈天石忽然用筷子尖指向陈星燃。 大人们纷纷笑着推拒。 已然酣醉的陈天石瞥了一眼他,啧啧地摇头,“诶,我这个儿子,明明是男子汉大丈夫,反而样样不如他姐。” “老陈别这么说啊,太谦虚了。” “没,”陈天石把筷子一撂,迷瞪着醉眼,“我当初起名,是希望他俩都能成为在社会发光发热的栋梁,结果他什么光芒都被姐姐遮去了,倒成了姐姐的小影子。 21 每次考完试,不论大家成绩如何,老曾从来不会耳提面命地说些“看看隔壁班”“我上届学生”打头的话,只会酷酷地把成绩单交给陈煜,让她贴到教室黑板边,再拍照发到班群里。 实心球投掷是运动会的最后一个项目,除了大声应援的沉晏临外,也没有几个人看。黄昏之际的走廊,因宁静而显得格外幽远,只有陈煜和陪着她的焦思琪清晰的脚步声,平日嘈杂吵闹,此刻竟有些陌生。 已经放假了。 刚刚跟沉晏临告别前,他还专门嘱咐,不论她们决定明天要去哪儿玩,都要记得带上他哦。陈煜笑着说好,但其实——她现在有点儿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她想,要是沉晏临能痛骂自己一顿倒还能安心,可他选择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依然有说有笑,一如既往。 “你这次是不是叁年来的最好成绩?”焦思琪打破了寂静,很真诚地赞叹,“你好厉害啊,什么都能做好。” “嘿嘿。”刚刚的实心球投掷倒数第二,期中考试年级正好是正数第二,可陈煜一想到稳居最顶的还是那个人,心里的不忿便压过了得意,“李鑫远可真是个怪物。” 善良的焦思琪:“不要叫同学怪物啦。对了,你现在心脏是不是已经好多了?” “是啊,刚刚扔实心球的时候一点感觉都没有。我还想报名试试下个月的冬季长跑赛,要是坚持不下来放弃就好了。” “太好了!北郊新开了个滑雪场,叁小时车程,我们过去玩几天怎么样?” “好啊,我还没有滑过雪呢。”陈煜心不在焉地答应。忽然,她看到前面有一道熟悉的身影,忙把成绩单塞到焦思琪手里,“你帮我贴上吧。”然后跑了过去。 “喂!陈星燃!” 陈煜叫住他,只见他皱着眉盯着自己的手腕,神情惶惶,居然完全没有注意到她,“你在想什么呢?伤口痊愈了吗?”她微笑着,让自己的语气尽量轻松一点。 陈星燃抬头,看到是她,把袖子迅速一拉,很冷漠,“关你什么事。” “关我什么事?”怒火蹭一下蹿上来,陈煜过去拽住陈星燃的手腕,质问道,“你好像还没告诉我这是怎么弄的。你要再不说我就告诉爸妈了。”这当然只是用来炸他的话。 “随便你,”陈星燃一下子甩开她,避如蛇蝎,冷冷睨她一眼,“你先管好你自己的私生活吧。” 说罢就要往外走,仿佛跟她共处一秒都是被沾染了某种肮脏。 愤怒,甚至还有委屈,陈煜伸手拦在他面前,声音有些抖,“我私生活怎么样,也轮不到你评头论足吧!” “是吗?”陈星燃讥讽地看她一眼,“那你为什么要一直插手我的生活呢?” “……”废话,因为我关心你啊。 这样的话堵在胸口,却没办法在对方黑沉如幽潭的目光下说出。 到底怎么了。 “你是真的关心我吗?”他仿佛猜到她要说什么,扯了下嘴角,“姐姐?” “我当然……” “如果真的关心我,”陈星燃打断她,一字一顿地税,“那你就会发现:我根本不想让你知道理由。” “可我也是为了帮你啊。”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陈星燃紧紧盯着她,向前靠近,身高的差距在此时形成巨大的压迫感,“你是真的在乎我,还是想展现你救世主般的光辉形象呢? “你根本就不在乎除你以外的任何人,你的朋友们,你的所谓男朋友们。”他继续说着冷酷的话,“你只是为了从别人身上满足自己,享受掌控他们的感觉。 “把所有人的心情都操控在自己手里,很得意吗? “每天都觉得自己很了不起是吧? 22.番外——姐姐是我的神明(200珠加更) 小时候的陈星燃是陈煜见过最接近天使的小孩子。 10岁正是很多小男孩狗见嫌的年纪,他们既有小孩子的顽劣,又懵懂地对世界产生更多认识,染上青少年才有的恶习。 比如说攀比。 大陈星燃一岁的陈煜虽然外表是完美的乖乖女,但她也开始追求一些名牌,不再让妈妈帮自己“保管压岁钱”,而是全部攒下来,买下个月发售的某品牌新手机——因为班上一个讨厌的女生,天天拿着上代的手机在她眼前炫耀。 陈星燃和那些小男孩不同,从没有提过任何要求,好像只要每天放学能陪姐姐玩一会儿打沙包、踢毽子就很满足了。 这么乖的小孩子居然是自己的弟弟,陈煜觉得自己运气很好,揉了揉他的脑袋。 “不要摸我的头!” 从上4年级起,就不让她这样做了,这个算是他唯一的要求吧。 她的数学竞赛成绩出来了,一等奖,不用参加考试直接进叁中初中部。妈妈奖励她一双粉色运动鞋。没想到陈星燃见了之后居然说他也想穿。妈妈说这个款式只有粉红色,给你买一双其他的吧。他说就要和姐姐一样的。妈妈说,那等你下次考第一名好了。 陈煜听出是敷衍小孩子的话。她有些好奇,问他,你为什么这么喜欢这双鞋。 “因为姐姐穿起来太漂亮了。” 哈哈哈。这小家伙嘴真甜,没办法,陈煜只好用本来要去买手机的钱给他买了同样的一双鞋。只可惜这次是没办法用新手机把他们比下去了。 “姐姐为什么会有?” “嗯?”废话,当然是花钱买的啊。不过这样说,陈星燃又会缠着她问钱是从哪里来的吧,他的压岁钱好像还在被没收的状态……她想起前两天看的仙侠剧,随口说道:“因为姐姐是神啊。” 陈星燃眨着星星眼,认真地点头:“嗯,姐姐是神明。” 23.妄想症 秋阳炎炎的下午,天际的一抹暗红预示着黄昏将至,陈星燃到离操场西侧最近的班级里,站在他们其中。 “同学,我们打算收拾了,运动会就要结束了。”外班的女生过来说。 “哦。” “啊,你不用走的,我又不是赶你走啦,”女生娇笑道,又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你是……8班的陈星燃对吗?” 陈星燃没有理会她,主动站远了,为了能专注地看着操场上的女生即将扔出的第叁发球。她的动作标准凶蛮,目光灼灼有力,微风吹起白色t恤衣角,自信且明亮的她,明明就算已经没什么人瞩目了,仍然能自觉是世界的焦点。 可是,这个球不算太远吧。他仰着脖子张望。果然,算最好一次成绩还是倒数第二。 每天下午都在练习,好胜的她会对自己失望吗…… “你不要不开心啊!已经很棒了!”他看到一个男生冲过来,是前两天刚刚跟她过夜的男友,笨拙地安慰着她。 “有多棒?”陈煜笑着伸手放在沉晏临脸上,轻轻拍了拍。 好吧,看来确实心情不错。 虽然已经接受这样的事实了,但亲眼看到还是很刺痛,他移开目光,打开手机,给冯磊发了条消息,顺便看到期中考成绩,退步到年级240名。 考试前一晚他彻夜难眠,疯狂遐想隔壁房间在发生什么。不过就算陈煜那天没有带着沉晏临过夜,他应该也不会考好。 陈星燃最近常常走神,尤其是爱想小时候的事。 可能正因为长大的不可碰触,才愈发觉得那些记忆弥足珍贵。 他现在就想起,小时候,陈煜投沙包时也是和刚刚是一样的神情。 那会儿她刚做完心脏手术不久,不方便跑动,站在边上,只投不用接包。而他跟她和她的朋友们天天混迹在一起,跟群鸟一样跑在中间躲包。 那天刚下完大雪,带着棉帽的一众小男生打闹着经过,看到他嘻嘻哈哈起来,“看呀,星星妹妹又在跟女生玩了!” 陈煜瞥了一眼那群人,不予理会。 “我要扔了哦,陈星燃你小心点。”她挑眉冲他笑着,一边挥舞起手臂,势头十足。 他不太喜欢姐姐这样最近忽然的改口,皱了皱眉,但还是紧紧地盯着她。逆光中,她一身素白羽绒服,在他眼里如神明一般耀眼。 他盯着她,没有注意沙包来袭。鼻子被砸到了,他直直仰倒在雪地里,倒下之后,脸上已经不疼了,反倒脑后有点嗡嗡的。 “你没事吧!” 陈煜跑焦急地过来,站在他头顶俯视着她,目光关切。 ——是可以这样注视自己的姐姐吗? “没什么事吗?没事就快站起来吧。” 当时他的目光一定是清明且专注的。 “快自己起来啊!”她又说了一遍。 旁边的女生小声说:“你不要对他这么凶吧……” “就是因为他总这样,才会被同学们欺负啊!”陈煜暴躁地说。没办法,她朝他伸出一只手,“抓着我好了,现在可以起来了吧?” “……” 24.三式悲剧 初中一节作文课让陈星燃印象深刻。老师讲悲剧创作有叁种,必然的悲剧,偶然的悲剧,以及俄狄浦斯式的悲剧——恰恰是千方百计想要远离祸患,反而在命运的作弄中,因自己的行动促成了最不愿意看到的场景, 这样的悲剧才更为悲怆有力,更能体现命运的无常与注定。 语文老师在黑板上重重点着粉笔说道。 粉笔尖碾碎时,第一排的陈星燃看到白灰在阳光的透射下纷洒下落。 凝视着陈煜背影的目光里,也不永远是无法自拔的痴恋,偶尔会有痛恨,偶尔夹杂着厌恶。 恨意始于初一。当他看到男生抓着陈煜的头发,在校外小巷与她深吻时,他下意识冲过去推开男生。“这是我男朋友,你要做什么?”原来这样的亲密是男友的特权。 是夜,他盯着天花板想象自己是陈煜的男友,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甜蜜击穿全身,同时很入戏地有了恨——因为她一周前还在挽另一个男生的手。 作为她的男友,也不知道是该更讨厌她的滥情无忌一点,还是她的薄情冷血一点。 有时他又想,如果给他一次机会,她怎么可能还会爱上其他男人,不能允许其他人抚摸她的身体,不能允许他人分享她的笑容。 夕阳的暖橘色一点点变得浓重,蓝色的窗帘被风灌满,盈盈鼓鼓飘扬于空教室中。 冯磊说,你叫我留下干嘛,都放假了大哥。 他问他,那天你说陈煜不是来找我的,是什么意思?难道你知道她跟沉晏临怎么认识的吗? 冯磊挠了挠头,嬉皮笑脸地说,后来他俩怎么发展的我不知道,不过她第一次跟沉晏临见面我知道,她是来找你的。 找我? 嗯,我也不太清楚。但她老问我你跟同学关系之类的。我就说,陈姐,你不会觉得你弟被谁欺负了吧,就算有人胆敢霸凌我,也不会霸凌你弟啊,嘿嘿,她说让我别乱想,我觉得她才是胡思乱想吧……诶?你别走啊。 走廊里,他解开袖子,看着手腕的伤口,黯然地笑了笑。为什么会这样呢。 “喂!陈星燃!” 抬头恍然看到朝他跑来的陈煜,不得不认为这即是宿命,为什么呢。 25 寒潮来袭。陈煜裹着羊绒双面呢大衣,脖子上挂着厚厚一条褐色围巾,搓手又跺脚,好不忙活。沉晏临用手背贴了下她脸颊,冰冰软软的,“你怎么这么怕冷啊”,说罢便用自己的大手包住她的手。 “大巴干嘛要这么早到啊,”她抱怨道,周围还一片乌漆墨黑,就算高一考试当天晨起背政史题,她也不会定四点半的闹钟,“中午发车傍晚到滑雪场,休息一晚,明天再滑雪不就好了吗?” 沉晏临哼了声,“那我之前说要包车去,你还不同意。” “就你会说风凉话!”陈煜瞪他一眼,“能不能用力搓一搓啊,你这样捂着我的手是要孵蛋吗?” “哦!” 六点整,黑幢幢一辆大巴准时到站,轮胎冒着腾腾的白色热气。车停了,前后伸缩门打开,车内洇着惨淡的白色灯光,照不清什么。 “不想理你了,小琪我们走。”陈煜挣脱他,挽上焦思琪的手。她不想让好朋友有落单的感觉。 在前排落座后,陈煜回头张了眼,只见最后一排正坐着个五官看不清的男生,面容白皙,衣着单薄。她不太确定,随口问焦思琪:“你不会把陈星燃也叫来了吧?” “呃,昨天晚上他发qq问我,我们要去哪儿,我就告诉他了。我以为他不会来的……”焦思琪犹豫地说,“我想他没有直接问你,是你们又吵架了吗?” “呵呵。”哪里是吵架,分明是她被兜头盖脸一顿乱骂。俄而,陈煜打量起自己的好朋友,一脸神秘莫测,“你什么时候有他的qq啊,你们不会,哦? “小学就有了啊,你不要乱想啊。”焦思琪伸手推她的脸,她嘿嘿笑着。 车驶了一会儿,天刚擦亮些,陈煜又回头看了眼,确认那人是陈星燃,心想他肯定没看手机推送的天气预报,居然只穿了件适合早秋的黑色兜帽外套,侧颜凌冽神秀,静静注视着窗外,鼻尖泛红,耳根更是被冻得通红,在瓷白的脸上格外明显。 “师傅,你能开一下空调总开关吗?”陈煜对司机说道。 她大概可以想象陈星燃不管不顾地,捞了件外套就跑出门的场景,有些好笑。是觉得话说重了要跟她道歉吗?还是还没有骂够她? 陈煜冷哼一声。虽然昨晚生气了一夜,但她只是生气陈星燃对她的不尊重,而非所说事实本身。她就是冷漠利己的人,也从不耻于承认这点。 科普书上说青春期刚开始发育的小男孩,喜欢用拳头挑战世界,胸腔满是没由来的怒气,对着墙壁、桌角、他人拼命挥打,只是为了不断证明自己拥有的新的力量。陈煜觉得自己大概也是如此,算计别人,努力学习,都是为了她定义的“胜利”。无爱的世界好似冷冰冰的游戏,那么她注定是赢家。 她曾以为自己还是有一些真实感情的,比如对朋友,对弟弟,对盛遥。 可她小时候刚立下誓言长大要做盛遥哥哥的新娘,等他高中出国读书后,她便开始无止尽地换男友。 原来她就是和樊雅雯一样的人吗。 这也不算太恐怖的事,只要不要生育祸害下一代……陈煜用手触碰着结霜的车窗,身体已经温暖了,指尖在慢慢变凉。 而且陈星燃说了,她对他的关心也是为了自我满足。她不知道该不该认同。人心犹如迷宫,她的心更是米诺斯迷宫,布满瘟疫与野兽,并不了解能每一个闪念的缘由——那里真的会有温情存在吗? 她回头定定盯了一会儿陈星燃。看得时间有些久,车厢不少人注意到她了,坐在她身后的沉晏临问:“你在看什么?”“我弟也来了。”沉晏临也看过去。 虽然陈星燃还没有回视自己,但显然他强撑的冷峻正在一点点瓦解,他咬了下下唇,喉结攒动,更用力地扭过脖子去看窗外的街景。 陈煜笑了下。 一开始被揭穿是有些羞愤和惭愧,现在竟然觉得有些窃喜。她不知道陈星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偷偷观察她的,多年跟自己形影不离的焦思琪都未必了解她的本性。既然了解她,却一直埋在心底,好像在于她达成一份隐秘的共谋。 她放下贴着窗户的手,冰凉的手指蜷在掌心里慢慢捂暖。 26 难怪市区都冷得要死,北郊更是漫天碎琼纷飞,大概才开始下不久,地上只有薄薄一层积雪。 9点多在滑雪场的室外停车场下车,焦思琪和沉晏临都在一旁等着陈煜,只见她伸手在隔壁车顶上捧了一团雪,攒成小小的雪球,向前面扔过去,“扑哧”,砸在陈星燃黑色外套上,“喂!” “……”他是站住了,不过没有过来的意思。 陈煜又捏了一团扔过去,见他仍直直站着,就接连不断扔着。砸在身上倒没什么感觉,只是场面有些滑稽。周围不少人驻足,脑袋转来转去,不知道这两人是什么情况。 “陈星燃,快过来,你被看笑话了!”陈煜笑着喊道。 “……” 怎么又这么别扭啊。“我的手都要冻僵了!”她恶人先告状道,“你过来,我们先一起订下酒店吧。” 果然奏效。只见陈星燃踽踽走过来,瓮声瓮气的,“随便哪家都可以。” 大家到酒店餐厅随便吃了点,再去租滑雪板,陈煜盯着陈星燃换上厚实的羽绒服,看着他仍泛红的耳根,“你没有戴帽子吗?”“没有。” 一座雪山犹如被天刃被削成6片不同坡度的滑道,从山脚往上望,白皑皑的明整漂亮,被镀上淡淡的金光。清冽的空气灌在肺里,心情也同高远的蓝天一般开阔,陈煜仰望着高耸的山顶沉默了会儿: “……我是不是需要找个教练。” “不用,我教你,”沉晏临抢着说道,又勾起唇撩她一眼,“你的108个前男友都不带你滑雪的吗?” “不要乱讲哦。” 焦思琪跟他也混熟了,笑着说:“你可能不信,她甚至从没约哪个男友跟朋友一起出来玩过。” “是吗……”沉晏临朝她笑了下,“那你觉得我会跟她结婚吗?” 沉晏临有时会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焦思琪楞了一下不知道怎么接。陈煜费力地踩着滑板过来,拽走了沉晏临,“我们俩先去初级滑道练习,你和陈星燃就去山上面好好玩吧。” 吊厢在索道上缓缓上行,雪白的山景映在玻璃上,陈星燃垂眸静静看向窗外,终于看到陈煜。她小鸭子学步一样踉踉跄跄往前滑,在前面牵着她的手的沉晏临也极有耐心,在她摔倒后自己也差点被扳倒,只是蹲下来笑笑帮她拍裤子上的雪。好一对被阳光偏爱的璧人。距离渐渐吞噬了视线,山下的人只剩茫茫的一片小点,陈星燃的目光也失去了焦点。 坐在他对面的焦思琪看着他沉默的侧颜,试着搭话:“你是什么时候学会滑雪的啊?” “初一冬令营,”陈星燃问,“她为什么不跟你一起玩?” “她?哦,你姐姐好像误会了什么。”焦思琪不好意思地笑了下。 “是吗。”陈星燃淡淡应了声,也没有要追问的意思。 不论跟谁相处,焦思琪都是充当照顾所有人的那个角色,虽然她知道现在不尴不尬的气氛和自己没有什么关系,但还是下意识会觉得自己没有做好,想要让氛围热络一些。不过,眼前的男生倒是看起来很自得……她戴着厚厚防滑手套的手蜷了起来,低着头看鞋上的纽扣。 “不好意思,”陈星燃看到她的窘态,“我平时习惯了一个人,所以不太知道该聊什么。” “没有关系啊,”焦思琪连忙摆手,眯起笑眼,“其实你小时候也是这种性格。” 陈星燃露出一个清浅的笑,“是吗,我以为我小时候很可爱呢。” “哈哈哈,你小时候在你姐姐面前是很乖啦。” “在你们面前呢?” “那就很不一样了。小学周五下午只上两节课,有次你跑过来跟我们跳了一下午皮筋。话说我还是第一次跟男生跳过皮筋哈哈。当时大家都玩得很开心,还一起买了可乐辣条,”焦思琪温柔地讲着,“结果周一早上我跟你打招呼,你居然完全不认识我,插着兜走掉了。” “啊,不好意思啊。” 焦思琪摇了摇头,“后来我们都发现你不是喜欢和女生一起玩,只是喜欢跟着你姐姐。对了,当时每晚放学你都会跟着她吧,我好多次发现你了。” 27 套房的价格不菲,除了叁室一厅外,还配了个豪气的大天台。漆染的夜空只有一盘月色洇着点聊胜于无的光,细雪无声纷飞,比白天小了许多。陈星燃凭靠着栏杆,注视着雪山黑幢幢的巨大身形,心绪如夜里的鬼火般摇曳不定。 “咳咳。” 他朝旁边看过去,是陈煜在故意咳嗽引起他的注意力。她全身倒是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清丽的侧脸,捧着瓶罐装啤酒,朝着自己微笑。 心又猛地漏了一拍。连看见她都会这样,果然就该躲着她,但这次没办法逃了,他专门跟过来就是为了道歉,只是喉咙有些发紧。 “沉晏临呢?” 话语脱口而出,他很快后悔了。干嘛要说这个。 “他啊,”陈煜说,“刚刚在餐厅见到他以前的朋友,两个人就出去转转呗。” “你白天刚滑雪,现在吹风不会发烧吗?” “当然不会啊,我现在身体已经很好了。”陈煜笑笑。 又来。他知道她事事都争第一,也不再说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沉默一会儿,陈煜率先开口,很随意的,“今晚的盐焗大虾好难吃啊,早知道多带几包泡面了。” “我带了泡面,你要吗?” “哈?你又从来不吃泡面,干嘛……你不会是给我背的吧?” “嗯。”他点头。 听到这话,陈煜低头笑了下,有些无奈,“我是真的猜不到你的小脑瓜子里每天在想些什么。”看着他,眼神关切,语气变得认真,“陈星燃,你告诉我,你真的没有被欺负吗?” “我答应你,我不会被欺负的。”他也认真回答。 听到这个回答的陈煜却哑然失笑:“这有什么好答应的,没发生就更好啦,也怪我想得太多,忘了你已经长大了……”她抬头看着他,承诺道:“好吧,我以后是再不会插手你的事了。” “……”他拿过陈煜的啤酒闷头喝了一口,“对不起。” 安静了两秒。 “哈哈,”陈煜笑道,“有什么好抱歉的啊。”她把啤酒瓶抢回来,“你不能喝酒就不要喝了。” “哦。” “你那天说的话,其实也没有错啊,”陈煜注视着月明星稀的夜空,沉浸在自己所说的话中,“我有告诉你吗,我小时候一直觉得一切都是虚拟的,除我以外的所有人都是按程序设计的npc。虽然长大后发现别人远比我想象中复杂,但现在偶尔去街道上看着人来人往,又会冒出来这种想法。” 她回头看着他,“所以我这种把自己当做世界中心的人,在你看来就是很自负吧。” “没有……” “切,你那天可不是这么说的。”陈煜瞥他一眼,又兀自说道,“我努力学习确实也是为了高人一等,将来不论做什么,大概还是会抱着超过别人的想法吧。” 他默默认同。他很清楚陈煜对学习本身没有太大热情,而且就像是跟陈天石对着干一样,她永远写不好作文,只能半夜在白炽灯光下,把所有高分作文模板都背下来。即使完全不喜欢的事,也要争第一,其实,他觉得这样的陈煜很可爱。 “你笑什么啊,”陈煜说,“让你嘲笑也没办法,因为这些话我也只能跟你讲了,”她的脸上有些动容,“我也不想变成这样的人……大人们说,世界上除了竞争以外,还有爱存在,真实的,有分量的,能超越一切物质和矫饰。可是,连我老爸老妈都不爱我,这叫我怎么相信。”她笑着说。 又一次地,产生了想拥抱她的念头。 “那些说离开我就寻死觅活的男生,现在都活的好好的;说我是命中注定的男生,明明一开学就加遍全班好看女生qq去撩,跟我告白成功以后又发说说炫耀。为什么总说我过分,明明大家也不过是把恋爱当做家家酒游戏啊,”她看着他,“你觉得呢?” “……” 28.讨厌 “你知道你很奇怪吗,陈星燃?” 陈煜盯着他动容的脸,好像要流泪了一样,她不敢确定是不是自己喝多了才有的错觉。 “……什么?” “别这么紧张啊,我只是说,这时候又会觉得你很乖,”陈煜注视着他,忽然道,“等一下。” 旋即她拿着一条贴着小熊图案的针织毛线帽回来,有些赧颜道:“只有这个了啊,不要嫌弃哦。本来是我是给小琪拿的,没想到要给你。” 陈星燃盯着她的动作有些愣神。 “头低一下啊。” “哦。”他顺从地低下头,勾着背,不知所措地任她行动。 陈煜伸手专注地把帽子戴在他头上,往下拽了拽,弄得很妥帖,又搓了搓他红通通的耳朵,“你也不怕冷啊,怎么耳朵这么容易红。听说这样的人撒谎,很容易被发现哦。” 她的气息就在咫尺之间,他有些不能动了,低低说:“这是假的。” 回来的沉晏临正好看到眼前这一幕,比起陈煜温柔而自然的动作,更让他注意的是陈星燃晦暗不明的眼神…… “你们在喝酒吗?一起呗。”他身边的男生冲着两人说道。 陈煜回头,笑了下,“这就是你那个好朋友吗?好啊,等我去拿酒。” 而旁边的陈星燃却有些僵,戴着可爱的帽子,阴沉地注视着他。 沉晏临那个朋友叫何浩翔,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认识的。这人有一种跟谁都能打成一片的自来熟的范儿,即使眼前帅得罕见的高冷男生不太搭理他,他也能熟稔地举杯和他碰酒:“哥们儿,你也是叁中的吗?” “……” “不想喝是吗,那我先干了。”他嘿嘿一笑,一饮而尽。 焦思琪不爱喝酒,而且比起跟陌生人社交,她宁愿抓紧时间看会儿,就没到客厅来。陈煜倒是觉得来个朋友也无妨,大不了明天不滑雪了躺一天,玩得尽兴就好。她又叫了几个铁板菜,和沉晏临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笑。 “你别让我弟喝酒了。”陈煜看不下去了,对那个何浩翔说。 “你不懂,我们大老爷们儿就是要喝酒,现在不喝,成人了也得喝。” 神经病。她嘴上说:“行吧。”因为她刚承诺了不去管陈星燃的事,如果他不愿意,自己也会拒绝的吧。 沉晏临蓦地伸手抚上她的眉头,有些暧昧。“你干嘛啊?” 他说:“沾了点儿雪花。”说罢用指尖在她眉头上扫了扫,又凑上去蜻蜓点水地吻了下她的鼻尖,目光笃笃。 “你别闹。” 两人就这样推闹了一会儿,喝得都有些耳热,今晚的沉晏临格外与她亲昵,他们酒量又都很好,只是借着朦胧的醉意打暧昧官司。一切都有种失真的美好,窗外的细雪,天边的皎月,暖气十足且灯光明亮的套房客厅,桌上滋滋冒油的烤肉,眼前温柔注视着自己的人…… 因为过于美好了,反而会让人可惜韶光易逝,甚至产生怨憎的情绪。就像沉晏临对自己无条件包容的爱意,藏那些无所谓的笑里,反而让良心发现的她有些愧疚,感到了负担。 当再次关注到桌对面的两人时,她发现陈星燃旁边已歪歪斜斜摆了叁个空瓶子。 “喂,你别喝了。” 何浩翔摆摆手:“你弟酒量不挺好的,我们聊得可开心了!” 陈煜却看到陈星燃迷瞪着眼,脸红得像在烧,薄薄一层透白的脸皮醉得发烫,黑曜石的双瞳被浸润得亮而失焦,好一会儿,用目光锁住她,眼神再也移不下来了。 29.初雪(300珠加更) 翌日,陈煜悠悠睁开眼,环顾四周,是自己和小琪的房间。她拉开厚重的黑色窗帘,明亮的天光全扫进了屋子里,远处通白的雪山折射着阳光,亮得发慌。 原来已经是下午了吗。 她看了眼时间,记得自己之前就醒了一次,可能在是早上吧,只是那时脑袋晕晕沉沉,没有起来。她发烧了。她对发烧的感觉再熟悉不过,隐约记得有人不停更换凉爽的毛巾,敷在她额头上。 她小时候因为发烧过于频繁,医生嘱咐不要吃退烧药,最好是物理降温,那时就用的是这种方法帮她退烧…… 客厅只有她一人,被收拾得很干净,她倒了杯水,清凉的液体入喉,她忽然忆起发烧时嘴巴里甘甜的滋味。 糖? 模模糊糊的,现在也咂不出什么味道了,大概是错觉吧。 陈煜身体酸软,虽然今晚就要坐大巴回城,但她也懒得出去了,坐在窗边听了一会儿歌,最后还是按捺不住学霸之魂,打开手机背单词app。大约一小时后,焦思琪跟陈星燃一起回来,看样子是刚滑完雪。 陈星燃戴着那顶小熊帽,看到她,很快闪开了目光。 “现在清醒了吗?”焦思琪一边摘下手套,一边问。 “嗯。” “你可真能睡的呀,清早还是陈星燃酒醒了把你背回来的。我看你还睡得死死的,就没叫你起来,”她捏了捏陈煜的鼻子,“你个小猪。” 陈煜说:“哪有,我是发烧了。” “啊?”焦思琪眼神关切,用手背碰了下她的额头,“现在烧退了……” “没关系啦,是低烧,”陈煜安慰她说,“你记得我发烧的时候,是谁照顾的我吗?” 焦思琪想了想说:“我中午回来到客厅放东西,看到沉晏临从我们房间出来,应该是他吧?”说罢,她看向陈星燃想得到确认,对方却不予置否。 “这样啊,辛苦他了,”陈煜说,“他什么时候回来?” 下午5点,沉晏临提着一袋子花花绿绿的退烧药闪亮登场,看到坐在沙发上的陈煜,“这些是在最近市区买的,附近没有……” “没关系,我现在已经不烧了,”陈煜打断他,笑着说,“我们出去转转吧。” 酒店楼下的一围小花园离滑雪场还有一段距离,凋敝的枝叶被皑皑白雪掩盖。雪已经停了,世界一片寂然,远处偶有喧嚣,是大巴车的渺渺的汽鸣声。 沉晏临伸手拨拉了一下树枝,雪簌簌地颤了下来。 “瞧你手闲的。”陈煜笑道。 “哈哈。”他笑了下,露出尖尖虎牙,手插在裤兜里,跟着陈煜的步速闲庭散步,随意哼着不成调的旋律。看来心情不错。 他现在不抽烟了,也不需要每天嚼着糖来转移注意力。年轻就是这点好,不管染上什么瘾,总比中年人好戒一点。 见陈煜一直没有开口,沉晏临便说:“你都没有问我考得怎么样,一点都不关心你辅导的学生吗,陈老师?”说罢歪着头笑看着她。 陈煜也笑了,平静地说:“那你告诉我吧。” “我要你问。”他盯着她。 陈煜沉默了一会儿,说:“沉晏临,我们分手吧。” 此时,暖橘色夕阳从云翳中乍现,现在还没有到真正冷的时节,初雪会在几天后彻底消融,而冬季也将在一次次寒流来袭中降临。 停车场又到了一趟大巴,热闹的人群吵嚷着一些他听不清但无关紧要的琐碎。 30.秘密 夜晚的大巴车上,陈煜一路沉默,而沉晏临也反常地不发一言。焦思琪看着二人,神色担忧,最终没有问什么。直到临下车前,陈煜面无表情说:“我走了,开学见吧。” 到家已经11点了,陈煜没有理会朝她问好的刘阿姨,而是一路狂奔到陈星燃的房间,重重把门甩开,盯着被隐藏的那面墙上,贴着的画有二人身高刻度线的墙纸,怔神了许久。 “我看到——他在吻你哦。” 想起沉晏临所说的话,她眉心深锁,牙关打颤,蚀骨的寒意从身体深处袭来。 一切的一切,都可以解释了…… 那么—— 她心头一亮,像疯了一样接连拽开陈星燃的抽屉,文具、奖状、杂物……直到拉开最后一层。 一袋被扎紧的焦糖。 这种土法熬制的焦糖,甜中带苦,不符合现代人口味,已经找不到哪里有卖的了。不过她很喜欢,每年生日和情人节都会在桌仓里翻到一兜…… 每年。 她深呼吸,缓缓拿起那袋糖,也看见了下面压着的许多小物件:橡皮,坏掉的发卡,磨损的手链,空瓶的洗面奶,初中她喜欢的明星贴纸……以及一迭她给陈星燃讲题时随手画了寥寥几笔的草纸,全部被当做珍贵之物,整整齐齐收置在那里。 那些被遗忘的时光,角落里的记忆,还有…… 它们背后的可怕秘密。 过了一会儿才注意到门口的响动,看过去,只见陈星燃站在那里,逆着光源,不知道站了多久。他没有脱掉黑色外套,甚至还顶着她亲手戴上去的小熊帽子,紧抿着唇,注视着她,眼底晦暗不明。 陈煜感到被欺骗,愤怒,还有彻骨恐惧。寒意攥住她的内脏,又如狱火般舔舐着她的五感,视线模糊了,世界失真得荒谬——眼前熟悉的人和沉晏临给她看的照片上的那个偷吻她的人,怎么会是一个? 怎么可能?怎么可以…… 为什么。她埋下头,身体战栗,却用余光觑见眼前的男人朝自己迈了一步,犹豫地伸出手,目光满是关切—— “滚开!”她嘶吼道。 “……” 犹如被拔掉电源的机器人,陈星燃的一切动作都僵在原地,良久,声音不着一丝感情,他静静说道:“我会滚的。” 听到他的声音,陈煜终于抑制不住胃里翻滚的恶心,扶着桌边干呕起来。 他注视着她,顿了下,声音有些破碎,闭上眼,掩住满目的悲哀:“我会去租房子,马上就搬走,所以你放心……” 她没有听下去,直接站起身,捂着嘴逃出房间。 ------------------------------------- 不会纠结太久 31.消失(补昨天的) 之后几日,陈煜埋首在学习中,疯狂刷题对她来说并不是一件需要自制力才能做到的事,反而是在经年累月中,她为自己营造的舒适区。她害怕想到那件事,偶尔在学习间隙冒出一个关于他的闪念,便像碰到烙铁一样立即躲开。 当她终于从惶惶的郁结中拔出些许,已经是一周以后了。那晚刘阿姨试探地问她:“咱们是不是很久没见星星了啊?” 刘阿姨对他们的私事没什么过问的权利,况且陈星燃从不叫她打扫他的卧室——陈煜现在总算是知道了缘由。她夹了口菜,说:“没有啊,我昨天还见他了。” “哦哦。” 所以他去哪儿了呢?陈煜也不由好奇起来。 首先陈星燃还没有成年,租房必须由父母代他,显然他没有找他们;此外,看他在学校惨淡的人际关系,似乎也没有亲近到可以借宿的朋友;再者,叁中是没有住校生的。 饶是万般不可能,他依然消失了。 与此同时,家里属于陈星燃的气息也消失了。 陈星燃很爱干净,身上没有一丝其他同龄男生常见的腥咸的汗臭味,但也不是里白衣翩翩男主的皂角香气,就是,一种味道…… 尤其是给他讲题时,两人有次坐得很近,暖炙的灯光,体热催发的荷尔蒙气息,若有似无,与逐日低沉变磁的嗓音一同,让人感受到正由男孩迈向男人的他。 陈煜以前不懂,初二某天放学回家,问当时做饭的阿姨:“家里是养了什么小动物吗?” 对方想了想,笑着说:“是你弟弟长大了吧。” 思及此处,陈煜暗忖,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吗…… 樊雅雯虽然回了家,但大多时间也不见人影,陈天石更是对他们不闻不问,只有陈煜想去陈星燃班级确认一番,他到底有没有在上学,不过最后还是按下了这个念头,径自回了家。 当晚她就失眠了,一闭眼,满心满脑都是陈星燃被坏人绑走、器官被挖空的情景,她下定决心明天一定要偷偷去看一眼,就一眼。 看时间是凌晨4点,陈煜想着与其在床上空熬,不如起来找点事做吧,她打算洗把脸让自己清醒点。二楼的卫生间在楼道最角,她揉着脑袋刚一进去,便看到一个高大赤裸的身影站在洗手台边。 是陈星燃。他裸着上半身,腰上系着条白色浴巾,湿发顺下来的水滴在锁骨上,下巴上绕着一圈白色泡沫,看来是刚洗完澡在剃胡子。 陈煜慌乱逃出去,把门砸上,却没有跑开,而是靠在墙上平稳着呼吸。 里面传出低郁的声音:“我……马上走。”接着是急乱的水流声和皮带上金属相碰的声音。 与他一墙之隔,陈煜静了静,脑海浮现刚刚的画面——短短一周多不见,他便消瘦了很多。她以前也不是没有撞见过这种场面,都觉得没什么,不过因为那个被捅破的秘密,现在竟觉得有些尴尬了…… 平缓语气,她说:“你现在住在哪?” 对方没有回答,只有利落套上外衣的声音,接着他推门而出,目光直直向前,没有往她这儿落一眼。 陈煜却看到他下巴上还有一道新鲜的血痕,是刚刚自己闯入后,他想急忙剃完胡子才弄伤的吧。就连本就凌厉的侧脸也清癯了不少……陈煜喊住他:“喂!你……” 他没有回头,挎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包一步不停地下了楼。 当陈星燃走后,陈煜在原地怔愣了许久。她不知道陈星燃像今晚这样趁着夜色回来过几次,洗澡、换衣服,想必没有住在宾馆里,也是,他又没有自己的银行账户,不像她还存了不少钱。他们姐弟从小就生活优渥,以前陈星燃随便想买什么,就直接找父母说了,甚至找她也可以。那他现在呢? 莹莹皎月光辉,从走廊的窗子进来漫了一地,也映在了陈煜茫然的脸上。 ------------------------------------- 晚上还有更新…… 32.逃 自从撞见一面,陈煜倒是不用担心他被拐走了,可更多被强压下的思绪便如开了闸的洪水般涌来。 酒店发烧的那个清晨,她本就猜到是陈星燃在照顾自己,因为过去一贯如此。小时候她一发烧,陈星燃便守在床边,默默看着她,倒也替她分担不了什么,不过是替她换一晚毛巾,喂她吃一粒糖。即使是上初中后,二人形同陌路的日子里,她发烧,在夜里醒来,也总能对上他黑瞋瞋的眸子。 她烧了一夜,陈星燃也熬了一夜。樊雅雯早起看到了,笑道:“你这样看着也没有用啊。” 她说的没错,毕竟发烧也不是什么必须有人盯着的大病,她是不会把自己这些事放在心上的。 陈煜很不愿意回忆她患上心脏病的经过。那是她10岁的寒假,樊雅雯还没有辞职,请了公休假正在国外,为一年后的创业投石问路,而陈天石也在南方高校开讲座,家里只有她和陈星燃每天靠外卖度日。她得了感冒,陈星燃带她去小诊所治病,被误诊,逐渐恶化成病毒性心肌炎。陈星燃为此万分自责。 抢救的那几天,她每天都昏迷不醒,白昼不分,偶尔醒来睁看眼,见陈星燃眼泡红肿着,不知道哭了多久。 她伸手抚摸他的脸颊,勉力笑着:“星星妹妹不要哭啦。” 他埋下头,又要哭了:“姐姐,求你不要死掉……” “臭小子别咒我啊!” 等她病情控制了下来,樊雅雯也赶到了医院,告诉她,你昏迷的时候,你弟弟打算切掉小拇指,跟老天做交易换你不再生病,还好她和陈天石及时看到,拦下了。 她把陈星燃叫过来,问他是不是这样。他乖乖点头。她扬起唇:“你傻不傻?我就算一辈子都治不好,也只是白璧微瑕,照样胜过你石头一个,懂吗?” 他认真称是,随即又摇了摇头,问:“那你怎么才能不痛?” “嗯……”陈煜看了眼病床边妈妈为她买的那袋焦糖,随口说,“吃糖就不会痛了啊。” 他深以为然,默默记下了,又问:“你怎么才会好起来?” 陈煜不知道该怎么编了,无奈摊手。一旁的大人们闻言都乐了,奶奶亲眼见过陈煜发烧时,他吹陈煜额头汗的憨样,笑着说:“你亲下姐姐,她就好了。” 他便很认真地俯下身,吻了一下她的脸颊,嘴唇冰凉,直直看着她:“你好了吗?” 一屋子大人们瞬间捧腹大笑,小小的白色病房里载满阳光。 回忆起过去,陈煜发觉自己不知从什么时候弯了嘴角。陈星燃后来躲着自己就是那个原因吧,还……挺能瞒的。可是,他们简单干净的关系,为什么会被那种恐怖想法浸染?她真的无法理解,可她又不想伤害他,有什么能纠正他的办法吗? 第二天放学她跑到了六楼,他们才下课,她下意识先往天台上看了一眼,那个夹着烟,似笑非笑盯着自己的人已不在那儿了。她定神等待,不一会儿,陈星燃便出了教室,和往常一样目不斜视,以比旁人稍快的步速踽踽往前走。 什么都没有变。看到他的一瞬间,陈煜莫名有些眼热。她偷偷跟着他,踏过林荫小道,去学校食堂,去图书馆自习,一切正常。她倏而想到,自己以前随性生活时,身后是不是也有人这样默默窥视着她? 夜里10点,终于要见证陈星燃住处了,陈煜却见他熟门熟路地迈进了一间招牌上满是油污的网吧。她在门口站了十分钟,心下惶乱,也进去了。嘴边沾着根烟的网管没要她身份证,直接问:“上多久?”她说:“就找个人。”网管不耐地撇过头。 网吧里有所有她讨厌的气味,劣质香烟味,闷臭的体味,下水系统不畅的厕所的瘴气混在空气里。她小心越过挤攘的桌子,脑袋快被劈啪作响的青轴键盘声吵炸了。 终于来到可以过夜的隔间区,每一间都没遮挡的门,只挂着个脏兮兮的小帘子。她皱着眉往掀开帘子。一个穿着背心,身上胀满肥肉的中年男人快速点着鼠标,边回头掠了眼:“干嘛?”昏暗的灯光下,陈煜看见桌上摆吃了一半的泡面盒,男人身后墙壁上张牙舞爪的黄色水渍。 她放下帘子,就这样一间间找过去,直到最角的隔间外,只剩这间了。她深呼吸,弯下腰探进去,这里的电脑屏是黑的。她转了下脑袋,便看见一个高大的男生蜷着身体,窝在阴潮窄小的床上,缺乏安全感的双手抱胸的睡姿。 陈星燃肩宽腿长,同等身高男生里也算大骨架,尽力缩着了,穿着球鞋的脚还悬在床沿外。 陈煜哽咽着问:“这就是你说的让我放心吗?” 闻言,陈星燃一下子睁开眼,充满警惕地抬头,等看清了来人,又下意识闪了下,是在躲她。最后,他默默垂下眼,没有言语。 陈煜心里酸汪汪的,明明是个很正常的男孩子,为什么会……可不管怎么样,她做不到对他不管不顾。她伸出手—— “陈星燃,我们回家吧。” ------------------------------------- 33.戒不掉 陈煜把陈星燃接回家,对他说:“你老实呆着,哪儿都别想跑了。”之后二人都尽量避开对方,偶尔撞见,也全当是空气。有时陈煜会对自己的故作姿态感到很好笑,明明最重要的东西已经无法弥补了,自己却还在一味逃避,就好像恐怖片里的女人每天抓着碎镜的握把,对虚空孤芳自赏。 她偶尔会奢望,或许这样伪装下去,他总有一天能正常起来吧…… 叁中每年11月的冬季长跑赛如期举行,陈煜是第一次报名参加。一万米跑,她按照自己的速度可以坚持下来,可如果把这当做比赛,她的速度没有任何竞争力。每一次练习时试图提速,总以她捂着胸口颓坐在操场边告终。 正式比赛那天,果不其然,第一圈结束她就被甩开了,本以为自己能接受这样的结局,遥望着眼前的大部队,她不甘心,最后还是羞愤地加快脚步,结果没坚持到4000米,心脏急跳不已。她咽下事先准备好的速效救心丸,久坐在草坪上,眼前的灰蒙蒙的世界在剧烈的心跳声中震颤。 她爱逞强,偏要事事争当人先。记得某个前男友说过,知其不可而为之的莽勇与朝气,是她身上最可爱的一点。她当时心想,很可爱吗,我可是想把你们都踩在脚下。谁会了解了真正的自己还去喜欢呢? 小琪说要陪扶着她一起走,她拒绝了,像老奶奶遛弯一样拖着沉重的腿,叁步一停,慢悠悠走向车站。倏忽间,她似有所查,猛一回头,而身后车鸣喧嚣,人流穿行如常。 坐上公交车,陈煜把头靠在玻璃上,回想起小时候自己身体健康时,乃是方圆十里的小区里最野的丫头,每天做完作业便跑出来呼朋引伴、上蹿下跳,与她身后甩不脱的跟屁虫陈星燃形成鲜明对比。 她朝陈星燃招招手:“喂,你是真的喜欢玩我们女生的游戏吗?” 陈星燃懵懂地点头:“当然啊。” 那会儿她尤其爱拽着隔壁小区大她四岁的盛遥哥哥,逼他陪他们小孩玩。盛遥被不情不愿拉过来,也总温柔笑着,然后在游戏里使劲袒护她。她向众人炫耀着盛遥的偏爱,焦思琪说:“你没发现你弟也挺照顾你的吗?他心思细腻得像个女孩子一样。” 没发现,因为那会儿她心思全在盛遥一人身上。她一把搂住陈星燃的肩,大咧咧笑起来:“可不就是我的星星妹妹嘛。”陈星燃对此称号没有提出异议,之后他们那圈人便把这当做昵称叫了。 不成想某天被陈星燃同班的小男生听到,在他们班上传开了。陈煜总能听到那帮人这么喊着他,伴以尖利的笑声和不怀好意的话:“星星妹妹娘娘腔~” 她以为陈星燃会对她迁怒,结果完全没有,后来所有事都是如此。 明明自己才像被他无限包容的小妹妹。 她说过想当一个坏事做尽的大恶人,再被无条件地原谅,那个人是她的星星妹妹吗? 陈煜叹了一口气,从公交座位上起来,叁步并作两步迈到后排,居高临下,对一个侧着脸看窗外风景的男生说:“别藏了,早看到你了。” 陈星燃迟钝地转过头,抿住下唇不愿抬头看她。 陈煜坐在他身边的空座位上,歪着头,盯着他问:“你以前也天天这么跟着我吗?在担心我啊?” “……” “原来如此,”她兀自说道,“我就说,你不可能长大就突然讨厌我了,怎么会有人讨厌我呢……你当初不理我了就是为了那个可笑的原因啊。” 陈星燃仍不发一言,静谧的侧脸显得有些冷峻。 但现在陈煜知道了,一切都不过是他的伪装,现在的他和小时候没有任何区别,除了那一点幽微的变化——她不能再装傻了,必须在今天讲清楚。她压抑心头的酸涩,故作洒脱道: “陈星燃,要我说,我们继续像以前一样好不好?” 陈星燃眼皮一撩,有些迷茫地注视着她。 陈煜笑着举起右手,伸出小拇指,凑上去,定定瞧着他,“拉钩不?只要你能别再想……那件事,我也可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却见陈星燃听完她的话,蓦地笑了下,很少见他这样笑,艳若桃李,笑醉春风。 她怔怔看他,有些不知所措,只见他撸起袖子,那些深浅不一的可怖伤痕全曝露在她眼前,远比她那天看到手腕上的一道更触目惊心。 他看着她,凄然地微笑:“我每天都想戒掉,可我试过了,我做不到。” ------------------------------------- 迷之行间距我也没办法处理了,预览界面都是正常的,发出来就这样了orz 34.因为是你(400珠加更) 陈煜看见那残破的手臂,瞳孔骤缩,心脏犹如被钝刀反复刮磨。这是有多疼。她咬紧牙关,不可置信地问:“即使这样,也不想让我知道吗?” “你不可以知道。”你有你行走在阳光下的人生,与我不同。他自嘲地讥笑道,“可惜还是被发现了。”旋即他又坚定地说,“不过你不用担心,等你上大学以后就再也不会看到我了。” 陈煜纳罕,“嗯?” “我会去一个离你很远的地方。”所以,不用再感到恶心了。 陈煜低下头,失笑道:“奶奶说的没错,你真的好蠢……”她伸手小心翼翼触碰那只胳膊,“左手也是吗?” “嗯。” 她皱着眉问:“为什么?” “什么?” 她乜着他,“你连喜欢我的理由都不知道?” 他喉头攒动,说:“因为……是你。” “好奇怪啊,我居然从来都不知道,”陈煜喃喃地说,“你那时候是什么心情呢?” 什么心情。陈星燃把这四个字在心底重复了一遍,苦笑着想,她当然是无法感知的。“就是很讨厌你,很嫉妒你。” “嫉妒我?” “嗯。” 她可以恣意享受着盛放的青春,而自己只能躲在阴湿的角落里,承受着肮脏的、畸形的情欲,静静注视着她发光的样子,可以无知地无忧无虑着,自己却溺死在注定无果的苦恋里,所以嫉妒。 虽然嫉妒,但是又太过喜欢,甘愿她永远不会察觉…… 陈煜盯了他一会儿,问:“戒不掉吗,陈星燃?” 他低语:“嗯,不过我不会给你添麻烦了……”他话还没说完,却看见她低头轻吻着疤痕,他立即推开她,皱眉:“你疯了吗?” 她灿烂一笑:“这样就不痛了啊。” ------------------------------------- 说出来就不是“哑”了~第一部分结束啦 写了很久但是短小,明天早上再改改吧 第二部分《糖》1.胡闹 手臂上的一记浅吻刚刚落下,公交车正巧进站,推开她的陈星燃仓皇失措地跑下车。 离家还有3站路呢。陈煜怔忪地望向关闭的后门,眨了眨狡黠的圆眼,薄唇微微一勾。 两周前没头没尾的那场初雪早已消融殆尽,而城市正稳步入冬,寒风扫秃了所有行道树。此时的房间里灯光寂灭,借着小区路灯星星点点的微光,陈星燃看向窗外稠黑的夜空。窗户洞开,泠泠夜风灌进他单薄的长袖针织衫里,寒意渗入骨髓。 “我去,您不冷吗?”一道清脆张扬的女声。 “啪”一声,暖白的灯光罩下,房间一片亮堂,陈煜笑眯着眼小跑到窗前,把窗户快速拽合,飘起的窗帘缓缓落下,她戏谑道,“现在不自残了,打算学苦行僧修炼?” 陈星燃眉头微蹙,他不喜欢陈煜用这种轻飘的语气讲那件事,扭过头,冷冷地问:“你来干嘛?” 陈煜晃了晃手里的习题册:“来问题啊,你不是其实学习可好了嘛。”她凑过脸,眉眼粲粲地笑着,漂亮又乖巧。 “……”陈星燃抿了抿唇,静默了片刻,不太有底气地说:“我以后不会故意问你简单的题了,你别……这样。” 陈煜娇笑道:“我可不是为了故意创造相处机会哦——”她拖长尾音,“我是真不会啊。刚好是你们上个月讲到的吧,我全给忘了,劳驾你看看嘛。”说罢便把习题册摊在桌上,又伸出胳膊拖他过来,不大不小的巧妙力气。 陈星燃被硬拽到凳子上,身体挺直不敢妄动。陈煜把笔塞他手里,她的手搭在椅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用指尖轻点着他的肩膀,声音里捎着笑: “星星老师请讲吧。我会认真听的。” 步骤在白纸上刷刷写完,他面无表情把纸递给她,没有抬眼对上那双玲珑杏眼,侧着脸说:“就是这样。” 陈煜接过纸,认真点头,“我好好看看。” 果然有……气味。 她心想。只有靠近到这种程度,才能感受到。不仅仅是空气里淡淡的男性荷尔蒙,还有他脑后与白皙脖颈相连的那茬绒绒的黑发,白炽灯下鼻梁的阴影,骨骼硬朗的大手分明的指节……一切细节共同构成了他的气味,或者说,气质、氛围一类的叫法。 她以前看男生只看外表,现在想想还是道行尚浅了。不过也可能是大部分男生也没什么值得凑近观察的。 她贴得很近,又挂着盈盈笑意,虽然目光全落在稿纸上,但陈星燃仍觉得古怪,他瞥了她一眼,继而睫毛轻颤,浓黑纤长的睫毛在英朗的脸上打下一片阴影,沉声问道:“看懂了吗?” 陈煜一边轻咬着手指佯装看题,一边随口问:“你干嘛要一个人吹冷风,不会是因为白天我吻你了吧?” “……”沉默了片刻,他严肃地说:“陈煜。” “嗯?” “你也说了,我们都忘掉吧。” 她薄唇一勾,盯着他,很不解地皱眉道:“可是你说你戒不掉啊。万一我放下戒心了,你还在背后偷偷意淫我怎么办?” 他哪有她说的那么无耻……陈星燃俊眉紧蹙,“那也是我的事。” “你的事就是天天自残吗?”她有些愠怒地看着他,“万一你哪天失手把自己捅死,我怎么办?” 他嘴角一撇,“那也不用你可怜我……” “谁说我可怜你了?你觉得我这种人会可怜谁吗?” “……那你到底想要干嘛?” 陈煜扬起眉,好像在说很荒谬好笑的话,“当然是问你题啊。” 说得自然又轻巧,脸上明明还促狭着笑,就是那种“本小姐想泡谁,谁就准能被我泡到手”的自信笑容。 陈星燃见过太多次了,她对别的感兴趣的男生也是这幅样子。他知道她贪玩、爱胡闹、好图新鲜,喜欢把别人的情绪把玩在手里搓圆揿扁,等玩腻了便扔到一边,置之不理。可他没想到自己如此慎重、暗藏了多年的感情也会被当作乐子…… 2.讨厌或喜欢(重写) 陈星燃眉心一蹙:“什么?” 陈煜张了眼楼梯——那对夫妻还没起床,抿了口牛奶,说:“就字面意思呗。” 没想到陈星燃竟疾言厉色地瞪着她:“别开这种玩笑。” “什么玩笑?”陈煜随意抓住他的手,感受了下,“其实也没有那么恶心嘛。” 以前她去小琪家,小琪躺在卧室的地板上聊起最喜欢的男星。 小琪说,别看自己一看到手机上哥哥的照片就满眼桃花,吱哇乱叫,如果有一天能和哥哥面对面呆一会儿,她肯定蔫吧得像个树懒,乖顺得像个家养小精灵。 不会骚扰他,只会在最近的距离——仰望着他。 陈煜深以为然,所以她认为今天早上陈星燃恶狠狠挣脱她的手,再重重拒绝,也是情有可原的。 早上的那句话本是心血来潮,刚出口她就后悔了。虽然她看似张扬无忌,但她知道自己只是想做万人之上的头狼,伪装出很多莫须有的胆量,她也在乎别人眼光,也顾忌伦理禁忌。没成想,陈星燃竟会极力推拒——这反而让她没那么怕了。 自己喜欢陈星燃吗?不知道。不过她以前谈恋爱也从不出自真心实意,只要男生长相可口,她就可以为自己找补很多喜欢对方的理由。 所以现在,她也不想厘清自己是想帮陈星燃“圆梦”多一点,还是找刺激多一点,总之像是生病了一样,心脏久违地怦怦乱跳, 一上午心跳得都又惶乱又兴奋。下课铃嗡嗡震响,预示着最重要的事即将爆发,风雨欲来,寤寐思服…… 说完“下课”的化学老师走到班门口忽地停住了,又说:“班长麻烦把这节课没交作业的同学名单给我一下,最晚下午补交,”抑扬顿挫的——“过期不候哦。” “……哦。”她一直想问:王老师您为什么叁年都不安排个化学课代表呢? 幸亏比高二的少下五层楼,陈煜还是在校门口及时堵住陈星燃了。 仍是卓然不群的一个人,自带结界一般,画风与众人不同。他看见陈煜,皱了皱眉,放缓了脚步,“你干嘛?” 陈煜给他递了根刚买的油油胖胖的炭火烤肠,笑眼弯弯:“请你吃个肠,多长点肉。” “……”陈星燃接了,可能不爱吃淀粉制品,不尴不尬举在手边,很破坏清贵公子哥的傲然气质。 本来就是她在小摊前站太久不好意思,随便买的,爱吃不吃,陈煜在心底偷笑。 从学校到家约六站路,她没说坐公交,端着烤肠的陈星燃也就跟她一路慢悠悠晃下去。到了个僻静的小巷子正中,她忽然开口:“你早上为什么说不行啊?” “……不行就是不行,”陈星燃有点厌恶地攒起眉,看着她,“你是怎么想的。” 很随意地,她说:“我觉得我们可以试试啊。” 他掷来一个锋锐的眼神,庄肃地提醒她:“你是我姐。” 陈煜也冷哼一声:“现在你又知道了。” “……”他自知理亏,缄默不语。 少顷,陈煜扁了扁嘴,徐徐开口:“我们又不会结婚,更不可能一辈子长相厮守。要知道,谈恋爱后厌烦对方是很快的,等你讨厌我了,我们再装无事发生就好了,也好过你每天边意淫边折磨自己不是吗?”心里想,反正你也挺能装的。 她觉得自己于情于理都说得没错,也全在对方的立场替他考虑了——要是自己暗恋的对象主动抛橄榄枝,她肯定顺杆子接了。 却听陈星燃齿冷道:“那是你。” 见识到他的别扭了,所以陈煜也不介意,拦在他身前,循循善诱:“你没谈过恋爱,所以才不懂。” 继而她莞尔一笑,极自然地牵起他的手,虚虚握着,目光笃笃注视着他:“现在呢?讨厌了吗?” 3.校草 初冬下午的太阳很盛,虽不算温暖,但至少照得校园煌煌烨烨,一片亮白。 大课间,叁中学生们身着黑白校服,从教学楼里鱼贯而出,脸上挂着奕奕的笑容,个个朝气蓬勃,青春正盛,而昔日交际女王陈煜却找到了个没人的篮球场,独自苦练投篮。 她的校服里还套着件厚墩墩的小夹袄,怕冷。自从她发现心脏可以承受一些不剧烈的运动,就开始试着投篮了。碍于163的身高和零基础,她不跟那些人高马大的男生硬凑在一个球场里,此刻正站在二分线上,倔强地掷出一个孤傲的球——连篮板都没沾到。 可惜。 她最近心绪杂乱一团,篮球也投得臭,十分不爽,正要去捡球,却见一个高壮的男生已经先她一步跑去捡了,接着利落地把球飞扔回来,准头十足,让她能轻松一把接住。 此男生叫魏游,是低她一届的学生会主力干事,做事认真牢靠,只是不大会说话,到现在还干一些杂活。长相尚可,不过块头太大了,据说还不是靠练出来的,完全不是陈煜的菜,她没撩过。 陈煜以前评价魏游:他从出生就不吃奶粉只吃蛋白粉才能长成这样吧。 魏游给陈煜连捡了七八个球,也没好意思上去说话。陈煜的每个球都歪到离奇,十分钟时间,他便跑遍了篮球场各个角落,粗糙的厚脸蛋像被抹了粉,浮上一层红晕。 他不敢跟陈煜搭话,除了自身的木讷,也因陈煜跟同龄女生不同。过耳的短发正滴着汗水,她伸手随意往边上一捋,身上既有郁勃清爽的少女气息,又有很勾人的……那什么,女人味。 “你在这儿干嘛呢?”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跑过来,是徐巧心。 陈煜又投偏一个球,站定等着魏游跑去捡,笑着问她:“还有事吗?我以为他专门过来就是给我捡球来了。” 徐巧心乜瞪他的背影一眼,又对陈煜说:“学姐,听说你跟陈星燃认识,而且关系还不错?” 陈煜心想,不会是让她帮忙做牵桥搭线吧——一个月前她愿意做媒,现在可不行,心底某个声音化学老师一样吊高了嗓子:“过期不候哦”,嘴上笑着说:“你们到底是学生会还是情报处啊?” 徐巧心暗道,你同时跟我们高二两个大帅哥暧昧的消息早就传遍我们全年级了,嘴上说:“魏游跟陈星燃一个班的,他告诉我的。学姐能帮我们学生会个忙吗?” 帮学生会的忙?那没事了。陈煜拍拍手上的灰,“你说吧。” 原来他们找自己是希望陈星燃做月底的元旦晚会主持。 叁中的元旦晚会不用强制观看,有很多学生宁愿宅家刷题打游戏,也不愿意专跑学校一趟看这个,何况这次又正撞上月考,自然需要学生会想出更多噱头。 前两年元旦晚会的女主持都是陈煜,今年卸下学生会主席的同时她也说不会再参与了。 徐巧心补了一句:“我昨天还跟他沟通了,怎么都不同意,就靠学姐出马了。” 她问:“为什么非要陈星燃啊?” 徐巧心说:“我们学生会内部投了个票,女主持待定,男主持全票通过选他。主要是人家很神秘,以前什么活动都不参加。这次一来肯定能吸引不少同学。” 陈煜笑着说:“这么夸张?” 徐巧心看着她,不可置信地问:“你不知道他是校草吗?” “校草?!” 她把这个词在嘴里嚼巴了下,说不清楚的怪味道,心道要是这些人知道校草是小时候她软绵乖巧的跟屁虫——星星妹妹,那岂不大跌眼镜。 而且,都这么了不起了吗。陈煜在心底冷哼。 “学姐在笑什么啊,都忘了问,学姐跟他怎么认识的?” 陈煜正想说,废话他是我弟啊,倏地眼波一转,耸了耸肩,“忘了。” 抱着篮球的魏游跑过来了,脸上黑红黑红的,耐不住性子,粗着嗓子问:“学姐,你到底能不能帮帮我们?” 陈煜想了想,对魏游眨眨眼:“那你先帮我个忙,我就帮你。” 4.犯蠢(初吻) 中午放学,陈煜大剌剌出现在高二8班门口,双手插兜,毫不遮掩。 只见独自走出教室的陈星燃瞥了她一眼,停下了脚步,看不出喜怒,很吝啬表情,又很自然地踱到了她旁边。 站定了半响,他迟疑开口:“……不走吗?” 陈煜抬头扫了眼他:“啊?我等人。” “……”陈星燃攒起漂亮的眉——除了自己还有什么人?沉晏临?自从十一之后就没见他来上学了。 正在这时,高大雄壮、体型直逼门框的魏游也迈着气吞山河的大步出了教室,先是很不合外表地朝他腼腆一笑,桃花满面,春意盎然。 陈星燃嘴角微微抽动,想这人是捡钱了还是怎么。下一秒,又见他朝陈煜报以羞赧一笑。 这还不算什么,彻底出乎他意料的是,陈煜居然也回之同样灿烂的笑容,朝他挥挥手,声音清悦如银铃:“魏游,我们走吧。” 陈星燃在原地僵愣了许久。他没有听到的是,刚到走廊拐口的陈煜瞪着魏游:“刚为什么不按我们说好的牵手?” 魏游挠了挠头,脸上起了两团可疑的红云,一下一下偷瞄她:“这不好吧,学姐……” “拜托,我的手又不是绞肉机,牵一下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好巧不巧,下午放学时,陈星燃又在校门口撞见了他们。 陈煜一边探着头找人,一边给魏游递了个跟那天一模一样的烤肠,随口说,“瞧把你瘦的。” “……” “……” 直接套用昨天的台词好像是有些不走心。不过这也不全赖她,主要是小山一样站在她旁边的魏游,冲击力实在过大,这人个子应该一米九往上了吧——她仰着脖子,已经没概念了。 不少同学也纷纷侧目着这对娇小美女和巨人。 众目睽睽之下,魏游把烤肠接在手里,有些不好意思张口——除了刚进学生会时,学姐亲自把叁中文化衫分发给他那次,这还是学姐第一次给他买东西…… 陈煜理解不了他内心的弯弯绕绕,眼尖地看到不远处陈星燃正盯着他们。她笑了下,就着魏游举肠的姿势,侧着头迅速从下面啃了一口肠子,浮夸叫嚷:“好好吃哦!” 又小声说:“你嫌弃的话,一会儿就扔了吧。” 当晚,她罕见地早早回家,快速扫完晚饭,便趁其他叁人用餐时,赖在沙发上,拨通魏游电话,用很粘腻的语气说些有的没的。 见女儿今天没有刻意回避他们,樊雅雯十分欣喜,并没有出言责备,而是笑问:“小煜交男友啦?” 闻言,陈煜好像才惊觉自己的不妥,抱歉地笑笑:“打扰大家吃饭了,我还是上楼打电话吧。” 陈煜只开了盏台灯,奋笔疾书,月色绕过院里梧桐树光秃秃的枝干透进来。忽然有人敲门,是陈星燃。 他穿着件居家的黑色卫衣,肩宽腰窄,比杂志模特都好的身材,却是一身簌寒阴冷的气质。只见他像镇下一把枪一样,拿出那顶可爱的小熊帽子,不善地撂到她桌子上。 陈煜都快忘了这茬了,但很快进入表演状态,口不择言:“挺好的,我正打算给魏游送顶帽子。” “……” 一阵诡异的沉默。 陈煜表情微僵——她是不是有点过了?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表演有多夸张,多漏洞百出,尤其是魏游的选角,无论是外貌还是演技都不达标。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莫名其妙头一回,显得自己很蠢…… 5.刻骨铭心 用最委屈的表情撂完最狠的话后,陈星燃又瞪圆睡凤眼死盯着她。 平时那双眼总懒洋洋半阖着,掩在纤密的睫毛下,眼尾微微上翘,眼底瞋黑如古井,看人时掠过一道冷峭眼风,像刀子,仿佛天生只能用来表露两种情绪,不屑和冷漠。 而如今那双狭长凌厉的眼被瞪得圆滚滚、狠巴巴的,晦涩难明,说不上是怀恨在心,还是爱在心口难开。看来陈星燃是真生气了,震慑人的威力反而骤减,让陈煜不合时宜地觉得……很可爱。 她紧咬下唇,拼命藏住笑意,可不敢在这时再次激怒对方,感觉唇上的鲜血又汩出一些,接着她听见头顶冷硬的声音也放柔了很多: “你听懂了吗?” 她摇了摇头,继而笃定地说:“我知道你为什么会拒绝我了。” “……” 看着他,讥诮道:“你不会觉得我是在玩你吧,校草?” “……” 柔软的手像游蛇,又要攀上他的脸了,她最近总是想抓一抓,捏一捏,揉一揉的,就是,很想这样,很喜欢。下一秒,手腕却被阴沉地扣住。 好吧。她说:“大校草别这么没安全感嘛。” 陈星燃抿唇,有些懊恼地:“别这么叫我……” 她笑笑:“我发誓这次只有你甩我的份儿,行吗?” 这样总行了吧。 看着陈煜轻松愉悦的表情,依旧是上次那副自己做出很大让步的模样,明明还是一以贯之地当做游戏…… 这让他不得不提醒:“你知道我们这样,意味着什么吗?” 是乱伦,是万劫不复。如果被别人知道了,她再也不能做逍遥自在、处处留情的校园风云人物,除非远走他乡,否则只会背负这个污名被戳一辈子脊梁骨。 却听她说:“意味着你会很开心。” 静了会儿,盯着她狡黠又薄情的杏眼,他忍不住伸出食指,用指腹在她柔软的唇瓣上轻轻擦过,二人紧挨,热涌的鼻息彼此交融。 “……你喜欢我吗?” 她骤地沉默了,眨眨眼:“不知道,但是……我可以试试。” 试试吗。 他就知道,不过至少没撒谎不是吗。 看着她细嫩的脖颈微微起伏,软玉般温柔易碎的苍白,他张开手,虚虚钳住了上去,忍不住一点点攥紧,热腾腾的脉搏在他掌心跳动。 他眼底幽暗,看到姐姐仰着脖子呼吸渐渐急促,净白的脸一点点涨到粉红,最后还是颓然放下了手。 没想到惊魂甫定的陈煜大喘两口气后,仍紧盯着他,咄咄地问:“我们恋爱好吗?我教你,像小时候教你跳皮筋一样……” 他淡淡道:“教我什么?” “嗯……先教你接吻吧,你的吻技好烂哦。”她故作轻松地笑。 好想……死死吻住她,咬烂还是吃下去,让那张娇艳粉润的嘴永远不会再开口,吐出讨厌的话。他喉结滚了滚,瞥了眼下她唇上鲜红的伤口,最后侧过头张嘴吻上了她的脖颈。 他的吻技确实奇烂无比,完全靠本能。湿热的唇重重碾过细滑的脖子,粗重的喘息携着热气全部喷在敏感的皮肤上,舌苔摩挲舐弄,像只大狗一样痴狂地舔个没完。 6.辛苦学姐 陈煜揉着酸麻的脖子,转了两圈脑袋,笑着觑他:“我们没谈过恋爱的校草实在太可怕了。” 他垂下密茂的睫毛,“我不是。” “好吧,不是就不是呗,”陈煜凑过去,眼睛亮晶晶,看起来可爱且灵动,笑眯眯地问,“那你现在能是我男朋友了吗?” “……” 一句话,如平地惊雷,一声轰响还不算,余波也不平,炸得他心头鼓点乱麻麻地敲个没完。 要说陈煜的男朋友,数目之泛滥也堪比外来物种入侵了,可仍是他最羡慕的一群人。 他现在也是了吗? 原来他也可以是吗…… 他移开目光,睫毛如蝴蝶振翅般微妙地抖了抖,只看表情倒是没泄露一点喜色,“……随便你。” 见陈煜把清炯炯的大眼睛都快笑成缝了,他也跟着偷偷扯了下嘴角,又不由地想,他的姐姐,到底是没心没肺还是干脆不放在心上——毕竟是这种事,怎么会这么开心…… 在他心头千回百转,忽喜忽悲之际,陈煜忽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大声叫住他:“对了,你高一看元旦文艺汇演了没?” 陈星燃还沉浸在心事里,怔愣地点点头,“嗯。” “……嗯?” 她本以为陈星燃这种极不合群的异类肯定把这种能翘的活动都翘了,倏地转念一想,明白了——去年可是自己主持的,他肯定会来的啊嘻嘻。 她笑着问:“那今年你想主持吗?” 没想到等来的不是他的一口回绝,而是见他抬起眼眸,认真看着自己:“你要去吗?” 原来还想着这茬呢。如果能跟陈星燃一起主持倒也不错,可惜不行:“我还是算了,高一高二都去了,再占着人家机会不合适,”只见她笑眼弯弯,牵起他的手,“不去也好,排练什么的还耽误咱们谈恋爱,对不对?” 陈星燃刷一下子脸红了,梗着脖子僵在那里,好久才矜持地点了下头,微不可闻的一声,“嗯……” 陈煜也是这些天才知道陈星燃除了拽得二五八万的那张冰山脸,面部表情居然如此丰富。她一手牵着他,一手给魏游编了条微信:“没办法,我劝不动他。” 魏游还惦念着白天教室里自己痛挨的那几道阴戾眼风,如芒刺背。他本就知道陈星燃不好惹,但还是没想到他居然有如此可怕的这一面…… 他正忐忑地悔恨着自己就不该接这份苦差,见陈煜此言一出,心里犹如大石落地,紧忙回她:“辛苦学姐了!劝不动就算了!我们再找其他同学吧!”—— 首-发:po18city (woo17) 7.情侣 又降温了。 冬天教室里不让开窗,万幸同学们还算讲卫生,不至于发臭,但也闷燥得要命,凝滞潮热的气流蒸得人恹恹欲睡。一下课,陈煜就打着哈欠小跑到楼道的窗边,开了条小缝,让冷风灌进来,吹醒自己濒临溃败的神智。 身边还有焦思琪和林岚,她俩正忿忿不平地聊着元旦高叁比高二少放两天假的事。 骂了一会儿,林岚又改口说:“高叁了,你还惦记着玩,就不能学学咱们老班,就算一周上七天课她也能乐在其中,是吧?”边说着,她边搭上陈煜的肩膀。 陈煜转过身,焦思琪一眼就看见她破了皮、刚刚痊愈的嘴唇,没说什么,林岚的大嘴巴却装不住话:“诶呦,新男友这么猛嘛,是我们学校的吗?我们学校还有硕果仅存的好苗子能入得了您法眼吗?” 陈煜笑笑:“上火吧。” “上火吧……”林岚拖长“吧”字的尾音,正欲接着调戏,忽然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经过,高挺修颀,依旧是那么板正冷酷,不近人情到有些傲慢。 陈星燃经过她们身旁时,只往这略张了一眼,目光毫无波澜,好像什么都没有看到,便又扭头往台阶上走。 与他目光交接一瞬,陈煜微抿了抿唇,也继续转过身看窗外风景,哼起她五音不全的调子。 “老班,你弟。”林岚捣了捣她。 “我看到了啊。” 林岚笑着说:“你现在不逼着他跟我们打招呼了吗?” “这都什么时候的事了,你还记得。” “长你弟那样的人也不好忘啊,对了,”林岚想起来,“之前还有个特离谱的传言,说他是你男友诶。” 陈煜仿佛不以为意:“哈?他们爱传啥就传啥。” 周末清晨的公园里,陈煜从护膝到专业跑鞋全副武装,又很不运动地套了件小棉袄,戴着条大围巾,而跟在她身后的陈星燃只踩了双球鞋,有点担心她穿这么重会不会跑不开。 果然,他们跑得极其悠缓,他敢说走路要比这样磨鞋底轻松很多。 但他想,现在也没什么不好。 本来说是要教她投篮,结果昨天一下午除了捡球再没干别的,搞得陈煜有些赧颜,支支吾吾说干脆还是一起跑步吧。他说那也行。 陈煜本来不觉得自己的步速有多慢。她在某红书上做足攻略:新手跑多慢都行,只要别停下来就算胜利。直到一个穿着白背心、边竞走边甩着长胳膊捶胸敲背的老大爷,第叁次和他们擦肩而过—— 而他们连第一圈都还没跑完。 冷嗖嗖的大冬天,大爷穿成这样很难让人不留意,陈星燃显然也注意到了—— “喂,你笑什么啊?” “嗯?”陈星燃无辜地眨眨眼,马上把刚勾起的唇角收敛起来,乖巧懂事。 “切,装死你,”陈煜横他一眼,嚷道,“跑不动了,我们走会儿。” 四目相接,见她表情轻松,陈星燃忍不住陪她一起笑出声。不过是被大爷鄙视了下而已,也没好笑到这种地步,但就是没头没尾地,觉得特别开心。 陈煜边笑边观察着陈星燃。他五官本就锋利冷硬,与肃冷的气质相得益彰,一笑便是冰雪初融,暖阳乍现,又是一番罕见的风情,日常霜冻叁尺的脸上最近变得极其柔软,爱笑——低头浅笑,凝着她时笃笃的温柔的笑,怎么都藏不住的偷笑…… 她从来不知道长大后的陈星燃这么能笑,昨天随口说: “我好像从来都不了解你。” 听见当时的陈星燃似乎哼了声,“……那当然。” 8软泥(依然是kiss) 根据一万小时定律,即使一个没有什么天赋的普通人,只要花足够多时间练习,也能在某项事业中成为大师。 而陈星燃日益纯熟的吻技正深刻印证着这一点。 他的情欲像燃不尽的野火,倏然窜起,火星四溅,且永不湮灭——清晨在卫生间一起洗漱后,出门到公交站的5分钟路程里,沙发上避开其他叁人耳目时……他们像蜡一样溶在一起,偷偷拥吻,无休无止,无穷无尽。 一开始也没想过要这样,可陈煜搡不开,推不掉,每次只好笑着任由他亲上来。 她本以为答应交往都勉勉强强的陈星燃之后肯定会更扭捏,没想到在被容许肢体接触后,他便像被开了某个开关,捕猎扑食一般索吻不断,眼睛亮得似有火在烧,身上总有股疯狂的决绝。 但即便他如此热切,又不会做些别的,最多只会在长吻之后搂住她的腰,低下头埋在她颈窝里深深嗅闻,确认她的气息,一边像个变态一样发出喟然的吸气声,一边又软糯地嗫嚅她的名字,反反复复:“陈煜,陈煜……” “你干嘛要叫我大名?”她有种被老师上课点名的尴尬感,在这样的亲密时刻尤其古怪,像是情趣spy。 他蹭了蹭脑袋,含混地说:“嗯……因为他们都会叫你的小名。” 不用说,他嘴里的“他们”指的就是自己那一卡车前男友。 陈煜哑然失笑。知道他有点病态,但主动拽他下水的自己又何尝不是。 姐弟的身份,是他们止步于吻的原因,同时也是他们在外人面前亲近的挡箭牌。正常相处也没关系,可陈煜这次没办法像以前的关系一样不加遮掩,宁愿欲盖弥彰。 前几天陈星燃在下公交后又不舍地牵了下她的手,被她狠狠教训一顿。 在学校里装了一天陌生人,一到家,她将将脱下大衣,就被一只大手揽住腰,另一只扣在锁骨上,半拖半拽把她拉到门口衣帽间里。 “干嘛啊……” 她嘟囔着,弯下腰打算继续脱鞋,细雨般绵密的吻便不断铺落下来,纷纷印在脖颈后,时重时轻,携着湿濡潮热的鼻息,烧得她小腹一阵麻痒。 陈星燃弓下精悍的背,双臂紧紧环抱住她的腰,坚硬有力,形成一个小小的囚笼。他蹭着笔挺的鼻子一路舔吻上去,唇瓣包着牙虚虚咬着她耳后的软骨,发现怀中人偏着头要躲,便又探出湿烫的舌尖徐徐舐弄她的耳垂,舌尖有技巧地抖颤,把润圆的耳珠含在嘴里时轻时重地吞吐。 陈煜被吻得浑身发虚,撑住鞋柜让自己看看站住,心想有些不服气地这人学得可真快,嘴上却在喃喃求饶:“先松手行吗……” 没想到她刚一转过头,就被捏住下巴,嘴微微张开,滚烫的舌头便瞬间闯入口腔,粗糙的舌苔狠重搅荡,再嘬住她的舌头,从舌尖吃到舌根。密不透风的衣帽间里,口腔里荡开的水声分外明晰。 她被吸得舌根发酸,不断有涎液沿着嘴角流下来,又不断被他像大狗一样舔去。 陈煜感觉身体正软成一滩烂泥,下腹热流涌动,只得把浑身的重量挂在他硬邦邦的手臂里。好在陈星燃牢牢撑着她。 终于结束了。 她这些天也习惯了,没有生气,只是好笑地看着他:“你今天又抽什么风?” 却发现刚刚还像个匪徒的陈星燃此刻竟阴着脸,又成了法官,质问着她: “你为什么装不认识我?” 她有些愣:“嗯?” 只见他目光乌墨深沉,脸色凶戾又委屈,开口说的话更是与语气全不相符:“早上升旗仪式结束后,我在你身后一起进的教学楼,你明明看到我了!” 呃,那是因为,好吧,她也不知道怎么了……陈煜只好狡辩道:“那你也没主动跟我打招呼啊。” 他气呼呼地说:“我怕不经你同意就打招呼会惹你生气!你上次就生气了!” 他现在这样就不怕自己生气了吗……陈煜哑口无言,也不知道该怎么讲了,迟迟才又找个话头:“我都没换鞋呢。” “那你换啊!” 9.安全感 干冷了好些天,终于在跨年夜当晚飘起了大雪。 陈煜注视着餐厅巨大落地窗外飞虫般乱舞的雪花,大部分撒在地上,一些往上飘,一些如悬在水晶球中一般,静静浮在空中。千万雪花像千万张面孔,各有自己独特的性格。 她想,要是陈星燃也在,就可以把这种幼稚的想法分享给他听了。 “小煜,”穿着华美黑色长裙的焦思琪走过来,打扮得格外用心,挽住她的手,低低地说,“他在那一桌,我们一起去吧。” “哦,好。” 今晚的焦思琪心事重重,而她心里也揣着东西。 她出门前骗了陈星燃——明明来参加前男友的生日聚会,却说是陪焦思琪一起到市中心看跨年烟火。 欺瞒始于他时晴时阴的怪脾气。 其实陈星燃的性格比她想象中要好很多,这些天笑得次数比前17年加起来都要多。 周末本来和他约着再去跑步,结果陈煜上周周考理综成绩出了,数理化合卷之后历史新低,气得她闷在家里狂刷了两天题。 她是题海战术的原教旨主义者,笃信就算把一个吃透了的知识点再翻来覆去地练,也有助于手熟,能提高答卷的速度和正确率。 而陈星燃也没表露什么不满,在她卧室里安安静静地,戴耳机玩一会儿switch,看一会儿书。 刘阿姨见他们一起下楼吃饭,有些懵:“你们俩关系都这么好了啊。” 等周天傍晚,陈煜觉得昔日的做题手感终于恢复了些,伸了个大懒腰,瞥见角落里的陈星燃,这才意识到晾了他两天,有些不好意思: “咳咳,我们去吃个烧烤?” 只见他正坐在窗台边的藤椅上看书,西斜的残阳的笼在身上。他茫然抬起头,表情呆愣像个精致的小木偶,接着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脸上一下子鲜活起来,眉眼粲粲:“好啊!” 仿佛不论她做什么,只要在身边给他留个空地,他就能悄默地一直陪着。 但有时又很难对付。 他非常勉强地才答应了她不在学校里碰面,撞见了也不要讲话的守则——陈煜不大理解他不爽的点,想着回家之后不是还有大把相处时光吗。 上次放学后,她在文具店撞见了个关系不错的同班男生,便顺势聊了一路天,气氛轻松愉快。等到了公交站,便看见陈星燃肃然站在那里,阴恻恻注目着那男生。她忙跟男生说拜拜。 男生长相平平,显然不是她的审美,陈煜心想吃醋大可不必吧,但身边凝视着着窗外的陈星燃又看起来冷淡异常。她试探着问:“不开心了?” 他的脸欲盖弥彰地偏到了一边:“没啊。” 好吧。 等到了家门口,陈煜还没进家,陈星燃兀地叫住了她,抿了抿唇,喃喃道:“……我没不开心,你跟同学正常交流就行。” 显然是酝酿了一路的谎话。 那她还能说什么,只好笑笑:“我知道。” 患得患失,杯弓蛇影。也难怪自己当初和魏游合谋的幼儿园级别尬演都能骗到他。 所以当陈煜的前不知道多少任男友,季彬,邀请她参加自己跨年夜的生日聚会时,陈煜下意识就撒了谎。 她跟大多前男友在分手时都有些龃龉,和季彬在高一的分手方式却极其和平。所以他们俩目前还是关系尚可的普通同学。 季彬是标准的家教比长相更好的谦谦公子,不会跟任何人闹僵,跟班上嘴贱如张思哲、高冷如李鑫远的一众同学都能打成一片,被大家起了个诨名:季男神。 10.渴水的人(边缘h) 陈星燃怔了一下:“什么?” 她闻言笑笑,接着在窗台上交挪着膝盖和手掌慢慢靠过来,辗转腾挪,像个灵巧的爬行动物,死盯着他,很快就把他逼在角落里。 “你……” 出其不备的瞬间,陈煜已经伸手探向他的睡裤边缘。他浑身警铃大作,急忙扣住她的手腕,一边把整个背都紧紧贴上了墙,很冰。 逐渐向他靠近的呼吸却是粘热的。 陈煜知道自己的力气不及他,干脆没有挣扎,就着双手被锁住的姿势,又扬起脖子去索吻。 陈星燃蹙了下眉,马上侧开脸。 气氛慢慢变得暧昧浑浊,还一丝滑稽,好像在玩你追我躲的捉迷藏,而自己是猎物。 “干嘛?你平时不都吻我很凶吗?” “不可以,我们……不行。” 只听她讥诮地笑了声:“那你推开我啊。” 他沉默了。 既不希望他们做出出格的事情,但又觉得此时的她十分狡黠可爱,目光灵动闪烁,让他调不开眼,因此自己甚至没办法板出一个凶狠的表情。 趁着他心绪烦乱的片刻,陈煜抽冷子挣开了他的手。 “好吧,那就只接吻咯。” 说罢她撑着他的肩膀,大张开腿,跨坐在他的大腿上,很虔诚地抱着他的脸,一点点笑着靠近,鼻息杂热。 陈星燃脑子都麻木了,盯着娇俏的面孔,闭上眼,驯顺地接住她的吻。 她的吻从没有任何攻击性,只有娴熟的技巧,柔软的唇瓣如雨露润物,一点点不留痕迹地化开对方的防备,伴着她轻哼的带着笑意的鼻音,吻越来越潮湿缠绵,他们心跳相贴,像水溶入了水。 这个姿势让他们在同一水平线,接吻变得很方便,可是随着她下身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不断蹭磨,他小腹烧起了火。 陈星燃双手扳正她的肩,把她身体从怀里拉开一定距离,大口喘息,胸口起伏不定。 陈煜扫了眼他白色睡裤被顶出的一团阴影,很得意地说:“你硬了。”接着凑在他耳边,挑逗着,声线更加低哑魅惑:“来做吧?” “不……” 她佯怒道:“可是你非说我不喜欢你啊。” 哼。他虽然心思混沌紊乱,但这点脑子还是有的,想:那你也没说喜欢我来反驳啊,这算什么?而且就算是上床,也未必能代表喜欢吧。她就是……胡闹而已。 陈煜见他不答,用手背若有似无蹭着他的腿根:“你还在脑海天人交战吗?那我帮你做决定咯。”说罢用柔软的手拉着他睡裤边的弹性松紧,在指尖饶了两圈,边笑着觑他。 他喉头起伏,迅速地制止:“不要!” “为什么啊?”她有些抓狂了。 只见他垂下眼,扑簌簌的睫毛在英挺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腼腆局促地抿了抿嘴,许久,也下定了决心,舍生取义一般坚定地看着她,兀地叫住她的名字: “陈煜……你想要吗?” 陈煜被温柔地放平在床上。他说窗台太凉了。 11.抚慰 她焦急地搂住他的背,细嫩裸露的小腿搭在他的小腿上,不耐地来回滑动着。他的棉质睡裤很快被蹭到了膝关节。 陈星燃感受到她的焦渴,低低笑了下,抚摸着她的头发,修长的手指插入短发发梢,像给小孩梳头一样,温柔地往下顺,一边埋首专注地吻她。 这显然不是她想要的狂风暴雨式的激情,而且颇为抒情的缠绵。 而他正是渴望如此——是做爱,不是机械的性交。他希望跟她的每一点进展都是有意义的,而不是始于刺激的一时兴起,只有感官愉悦,很快被她遗忘在丰富的猎艳史中。 陈星燃仔仔细细看遍了陈煜,居然只想一直吻她。 他疯狂嫉妒那些能拥抱她的男人,痛饮浓酸一样五脏灼烧;但当自己有资格拥有一切时,却对她的身体没有任何好奇心——注视就已经足够了,亲吻已经是僭越,甚至连自慰的时候偶尔想到她都会觉得亵渎。 他也觉得这样有些荒唐了。 见陈煜面染潮红,微狭起眼,明亮的杏眼此时像醉酒一般浮着层水雾,轻哼着说:“看我干什么?” 他笑着,笃定地回答:“你好看。” 看到她的表情是惬意享受的,这样就够了。 半弓着俯压下去,陈星燃整个人黏在她身上,又用手臂撑出一点空隙,囚着她,小小的空间里她只能承受不断落下的湿吻,感受滑腻的舌腹一点点舔到锁骨。白皙的皮肤蜿蜒着一片淫靡的水渍,被津津有味地嘬吻着。 两人如交尾的蛇,热腾腾的肉体隔着薄薄的布料,相互蹭磨,又不够解瘾。湿淋淋的欲望像漏水的水管,滴答滴答往下淌,汽化成白汽腾腾的浓雾,紧裹着,让人伸展不开。 觉得痒,觉得还不够。 想快一点,多一点…… 陈煜身体随着快感微微战栗,感觉他的下巴蹭着到她,不重不轻压在胸前。胸口荡开酥痒的喜悦,情欲像硬糖融化在身体深处,在血液里蔓延爬行,她咬住下唇,想开口说,你可以继续……打开我。 但他们说好了。最终她只是堪堪抬起右手,用大拇指摩挲着他高挺的眉弓。指尖擦热温度,别样的脉脉温情从触感中荡出。 只见他顿了一下,一手支着身体,仔细看着她,深眉朗目,俊美无俦。二人四目相接,他的目光清透无暇,有种包容一切的温柔,比平时的样子看起来成熟很多。 他伸出右手摸了摸她的脸,掌心燥热,嗓音低哑:“可以吗?” 她细细地哼声,小动物一样侧过脸蹭了蹭他的手心。 立即意会,陈星燃从她的短袖下摆里,自下而上将手伸进去,贴着皮肉一寸寸严谨地向上抚摸。 陈煜四肢纤细舒展,穿上衣服是很显人的瘦,但实际身材并不干瘪,而是纤秾合度,腰上有薄软细腻的一层脂肪——他至今记得去年夏天,她穿着短上衣刷牙,脚下打滑,他忙伸手揽过她的腰身时,手上柔软销魂的触感。 而此时的她正躺在自己身下,眯着眼期待他手上的动作。 她没有穿内衣。 糙热的手一点点拢上微凉的胸,他像抚摸一只刚刚诞生的小猫,伴以百分之百的耐心和温柔。手心慢慢合拢包圆,这片肌肤格外细腻,饱满酥软的肉在指间溢开,他是在揉一团虚散的棉花糖。 听到她口中泄出呻吟,闭着眼,探出湿红的舌尖舔着唇角,陈星燃最后一丝禁忌的障碍也消失了——因为她看起来很舒服。 她微扬的唇角可以鼓励他去做任何事,有违人伦,还是悖逆一切所谓正确。只要她想,只要他有。 没有逗留太久,他接着将干燥有力的手掌抚向软腴的腰腹,留恋了一会儿,掌心的温度烘着微凉的皮肤,心脏也怦怦乱跳,很怕自己太粗鲁笨拙了,会被讨厌。 可是在陈煜眼里,陈星燃的表情看起来却没什么波动,嘴唇微抿,有种沉郁俊朗的认真劲儿。 干燥有力的手掌沿着窈窕的腰线探向下身,最终抵在内裤边,勾起手指稍微蹭了蹭—— 免广告app下载:woo18app 12.指间(手指h) 陈煜呼吸变得急促,忍不住先发制人地抓到他的裤沿,迅速地说:“我帮你也摸摸呗。”下一秒,手就被拂掉。 明明是两个人的事。她撒娇一样嘟囔:“你干嘛……” 他稍用力抵着她,浅笑着说:“太丑了,不想让你看。” “……”陈煜默然失语,好久才从牙缝里挤了句,“神经。” 几近中午,充盈室内的阳光一片通亮,陈煜平躺在蓝色床单上,毫不忸怩地等着陈星燃脱掉自己的内裤。她大敞开腿,笑眼盈盈给他看——她自信自己身体没有哪处是不漂亮的。 少女的腿修长白皙,线条流畅饱满,有蓬勃鲜活的肉感,像块蕴光的润玉,在灼眼的光线下瓷白明亮。腿根处紧紧并着只胀鼓鼓的肉户,像一朵尚未绽放的小花,软弹娇嫩,渗着一点晶莹的水渍。 她早已经湿透了,浑身上下像在海底浸过,陌生的酸软席卷全身,但她仍逞强地扬起眉毛,不愿露怯,死死注视着他的眼神。 只见陈星燃盯了一会儿,沉默又慎重地,将宽大的手覆上去,比划着大小一样贴在阴户上面,认真看着。 看得也太久了吧。陈煜忍不住笑骂道:“有病吧。” 他喉头攒动,目光仍移不开,兀地来了句:“我喜欢你。” “……”陈煜无语了,心说,倒也不必盯着我的逼说这种话,对着我的脸说就行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陈星燃眼里,眼前穴口翻红的白胖肉蚌,变成一种极其圣洁美丽的化身,因为这里补全了她的最后一部分—— 原来完整的姐姐是这样的,是具有肉欲的,反而更加神秘的……女人,而这道软凹凹正淌水的肉缝,就是能让她快乐的地方…… 陈星燃简直想膜拜地吻上去了,又怕被当做变态还是按捺了下来。心跳杂乱无章,表情倒是一贯的肃然冷静。 他的手指坚硬有力,指节干净分明,试探地拨开两片大阴唇,一点点往里进。这双手是握惯了笔的,中指关节凸起一个粗糙的茧,平时看不太出来,此时刚插进去一点,便磨得她又痛又爽,蜷起脚趾轻声哼哼。 陈星燃心里晃了下。他第一次做这种事,很怕暴露了笨拙又弄疼了她,便反手去搓那个挺翘的阴蒂,小小薄薄一片。他在指尖反复轻捻揉弄那处敏感的嫩肉,见她身体微微曲缩,迎合着往上抬腰,就迅速以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的食指并着中指坚定地往里捅进去。 刚喂进两个指节,陈煜立即呻吟出声,狂摆着大腿激烈扭动着要逃。他用力钳住她的腰腹,表情隐忍严肃,眉微微敛着,眉心渗出一点汗水,沉着观察她的反应,宽慰地说:“没关系没关系……” 同时手势放缓,两根长指迂缓地推进阴道里,被紧致薄嫩的内壁一点点吞纳。里面又湿又烫,粘腻的淫水在指尖漫潮似的涌开。他就着滑溜溜的液体,迅猛狠厉地再次深捅进去。 “唔——” 陈煜带着哭腔哼了一声。 “疼吗?” “嗯……” 她好像是承认了,接着又喟叹地摇头。 好在陈星燃细心好学,很快找准方向,用手指深深浅浅插着她的肉道,搅弄抠挖。一手抬着她的腰托住她,以便让手指速度越来越快,大拇指重重碾着膨胀充血的阴蒂,迅速搓弄揉抚。 陈煜像个淫妇一样在光天化日下大张着腿,没一点力气,拱着小腹,全身心投入吃着他的手指——那一点的快乐的源泉。她被揉得情火难耐,小腹烧灼,快慰像山火一样灌进身体里,在下半身那处汹涌燃烧着。 手指越插越快,带出的淫水溅在她腿根上,床单也湿了一片。她神智溃乱,小腹绷紧。她知道自己已经湿透了,被一根手指操得淫态毕现,让她有些微耻感,忍不住用涣散的目光去找陈星燃的眼神。 室内暖气大开着。她看到他仍凝神持重,涔涔的汗液沿着高挺的鼻梁滑下,眉头稍皱,与胯间鼓胀一同暴露了他的欲求不满,却一言不发用手指认真贯着她的身体,嘴唇深抿,有种隐忍脆弱的静美。 他还在看着自己,一直在看着自己。 ------------------------------------- 重要的事情忙完了 13.蒸发(woo18.vip) 陈煜忽然觉得刚刚的羞耻很没必要,在这个人面前,自己不管怎么样其实都没关系吧。 实在太爽了。她身体热得错觉要涨开、融化,酸酸麻麻的下腹一涌一涌地扑来热浪,被手指磨透了的逼口又痛又痒,鼻子却是酸汪汪的,眼睛甚至酸胀得有些想哭,很莫名其妙。 此刻心理的快感远胜于身体的快感——是被珍重地捧在手心,悉心爱抚的感受。 一直密切关注着陈煜反应的陈星燃发现她忽地吸了吸鼻子,手上动作停了一下,蹙起眉:“怎么了吗?” 面色潮红的陈煜用胳膊拽过陈星燃,让他扑倒在自己身上,冲他笑了下,一边调整身体姿势让身体里的手指继续埋在体内,好继续插弄自己。 手指,当然是不够的,对他们都是如此—— 眼前他耳根通红,她探出殷红的舌尖细细舔着他的耳骨,像诱惑船员的海妖一样,在他耳畔呻吟:“星星,我们来做吧,好不好?好不好嘛……” 又是这句话。陈星燃的眼睛是一滩浓墨,幽邃得深不见底,用绵密狠重的吻作为回答。 他的答案当然是不可以。 如果他们之间有了真正意义的性爱,那么万劫不复的就不只是自己一个了。他到现在也不清楚陈煜为什么会想跟自己……试试,更不清楚聪明如她究竟知不知道乱伦的后果。 是玩心太野所以不管不顾了呢,还是,她其实也有一点喜欢自己…… 眼前少女的肉体明明一览无余了,在自己的指尖淫靡地娇喘,他却看不到她的任何内心的想法。心灵为什么会被肉体包裹得如此彻底呢。 他痴缠地吮吻着她的嘴,手指更用力捣进去。只听一声呜咽,她嘶嘶吃痛,嘴微张着,水雾雾的目光呆滞失神,完全溺毙在快感之中。娇软的小手摸下去,胡乱牵着他的大手,哀求他继续捣烂自己。 他不断舔去她嘴边控制不住淌下的涎液,把另一只手放进她的上衣里,粗热的手掌往上推、往两边压,蛮横地揉奶,软腻肥腴的胸脯被他捂热,指间仿佛脉脉涌动着炎流。 她快要不行了。下腹热浪翻涌,双手紧紧掐住陈星燃的手臂,然后有什么东西从体内溅出来了,喷了他一手。 她一头细汗,舒爽战栗着窝倒在陈星燃怀里,喟叹道:“真爽……”手指带来的高潮很古怪,满足又空虚,但她没有精力多想了,倦意海啸般席卷全身,带着一点点失落,她慢慢阖上眼,嚷了句:“我再睡会儿,别吵我啊……” 这是元旦假期的第一个上午,也是新年的第一天。 屋外漫天大雪,乱琼碎玉毫不节制地撒在白茫茫的街道上,行人裹着肥厚的衣服在被踏得滑溜溜的地上艰难迈步。 而暖气开足的卧室里,男孩和女孩都是汗气腾腾,他用抽纸擦了擦手,从背后搂着面色泛粉的女孩,侧过头吻掉她额头的汗,再不住地去吻她静谧的侧脸。他心想,要换床单了,而且不能让刘阿姨发现,还要自己偷偷洗掉…… 怀里的陈煜稍微抻了抻胳膊,合着眼小声嘟囔:“干嘛啊。” 原来她还没睡着。 陈星燃心里还憋着很多话想说,不管是夸夸自己的手活儿,还是编些她最擅长的情话,他们都应该稍微聊一会儿吧! 倒头就睡也太无情了吧! 何况一直她搪塞过去的事情还没有答案…… 内心翻江倒海,陈星燃的表情照旧不显山不露水,在外人看来大概是淡漠的矜贵公子,抿了抿薄唇,爬在她耳边喃喃低语:“我想知道……” 陈煜不耐地打了个哈欠:“什么啊?” 算了。 一想到她又要撒谎或者直接说“不喜欢”,那干脆还是不要问了,接着他顺势想起昨天她撒谎的事,退而求其次地说:“……那你不要再骗我了好不好。” 不管是玩闹也好,找刺激也罢,就算完全没一点真心,好像都只能随便她了。即使听到不想听的话,自己也做不了任何反抗。 将来的事,将来再担心吧。 14.偶像包袱 陈煜发现比起身体接触,陈星燃对接吻这件事更有诡异的执着。 嘴巴,眼睛,鼻子,耳朵……他仿佛着迷她脸上的所有部位。 今天早上她举着电动牙刷在嘴里“嗡嗡”的时候,刚刮完胡子的陈星燃在她身边无所事事,一下下把目光睇在她身上。 只见镜子中的他倏地弓下精悍的背,从后面围困着环抱她的腰,不发一言就把脸埋在她颈后乱蹭。手臂即使毫不用力也能让她感到男人的压迫感,整个身体完全罩住娇小的她。但是脑袋热烘烘的,又亲又闻个没完,很像只头脑不好的大狗,闹得她一阵酥痒。 她早就习以为常了,漱完口在脸上拍水,忽然对着门惊叫道: “妈!” 一下子陈星燃就弹开了。镜中的他瞬间摆出平日一贯冷漠的臭脸,也朝空无一人的门看过去。 真是演技惊人啊,陈煜在心底啧啧称奇。她促狭地回头,指着他哈哈大笑起来:“你好呆!” 陈星燃也好脾气,很无奈又很包容地看着她,眼底有零星的笑意。 公交车上,他们坐在相邻的位置。之前撞见过一次同学,陈煜担心再被同学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就让陈星燃装不认识自己。她警告道:“尤其不许对我痴汉笑,懂吗?” 他那一笑什么都藏不住了。 因此现在他们的脸各往相反的方向偏,看着两边不同的街景,看样子是素不相识的两个人。 很好。 过了会儿,陈煜感觉自己的左手被迅速地牵住了,她盯着窗外短促地笑了下,很快又收敛表情。 见她没有挣开自己,刚刚还只想偷偷牵一会儿她陈星燃便更得寸进尺,把她的手捧在嘴边不住匝吻起来。吻像潮湿绵密的细雨,鼻息拂在皮肤上。 “过分了吧。”陈煜扭过头没好气地看着他,这才发现他确实一点没笑,表情堪称一丝不苟,甚至很冷酷,只是嘴上舔雪糕一样,亲个没完。 她终于绷不住了,“噗嗤”一下笑出声,很轻薄地捏了捏他白生生的俏脸:“你是不是有毛病啊?” 陈星燃看见她明粲的笑,暖乎乎照耀着自己,也弯起神秀的眉眼,很认真地指责:“是你先笑的。” “嗯,是我,那又怎样?”她的嘴翘到天上去,乜眼瞪着他。 他赶紧说:“不怎样啊。” 这样乖酣好欺负的陈星燃在以前可是不可多得的好风景,但现在嘛,就和窗外的落雪一样常见。 下车后,看见不远处就有几位穿着叁中校服的学生,陈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掉他头上那顶小熊棉帽,扔进自己书包里:“大校草就没点偶像包袱吗?” 她注意了一路了,因为刚刚觉得很可爱就没管,以为他至少会在见同学前提前自己摘掉。 陈星燃很无所谓耸了下肩:“最近挺冷的,而且这是你送我的。” “我可以再送你别的啊!” 只听他冷哼了声:“再之前就是你十一岁送我的鞋了。”—— 追-更:po18bl (woo18 uip) 15.玩闹 陈煜学习的时候极其专注。比起她随便刷一晚上题不挪身的耐力,陈星燃更佩服她在一道题上死磕到底不认输的劲头。 她没有啃笔尖的坏习惯,在被一个难题困扰之时,弯眉一褶,把葱白修长的手指搭在嘴边,像小松鼠啃松子一样虚虚嗑着,手上不留印子。她总能彻底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全然注意不到他投注的目光。 陈煜从小就很讨厌思路被别人打断,因此每当陈星燃先做完作业的时候,就把习题册一收,安静找一本她书柜里的闲书去看,从不打扰她。 可是如果是她先完成学习计划,那可是一点不介意会打扰到自己。 此时陈煜刚写完王老师布置的地狱难度的化学卷子。化王的卷子都是她自己出的,同学们严重怀疑化王是从竞赛里找的题,故意刁难大家。竞赛题跟高考又关系不大,所以大部分人都选择第二天早早去学校互相“借鉴”。 陈煜不屑做这种事,一个人硬着头皮从头到尾磨完了,心里颇为得意,便歪着脖子去窥视还在认真做题的陈星燃。 她不知道最近是自己情人眼里出西施还是怎么,总怀疑他又在偷偷变帅! 只见陈星燃握着笔在草纸上迅速演算,衬衫袖口卷起来些,露出截净白的手腕和嶙峋的腕骨。他盯着书页,凝神专注,冷冽的侧脸像个漩涡,把注视他的眼神通通卷入其中。 空气里有淡淡的男性荷尔蒙,还有他脑后与白皙脖颈相连的那茬绒绒的黑硬短发,白炽灯下鼻梁的阴影,骨骼硬朗的大手,分明的指节……一切细节共同构成了他的气息,或者说,气质、氛围一类的叫法。 这个年纪的男生就是这样吧,两天不注意,就由男孩向男人的彼端更走近一些…… 嚯,高冷男神竟在我身边。她踅摸着,知道自己随便逗逗他就能很快让眼前的“假象”破功。这种感受怪异又陌生,何况他以前还是天天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的小破孩。时间真快啊。 她吃吃笑了两声。 眼前正在写字的笔一顿,陈星燃侧过脸:“干嘛?我还没做完作业。” “嗯嗯。”她胡乱应付道,很想说“别做题了,做爱吧”,只是知道自己一旦把话题扯到这里,平时索吻无度的陈星燃就能瞬间化身保守的清教徒,对她进行道德谴责。 呵呵,五十步笑百步。 她想自己脑子里大概就是天生缺乏道德准绳,禁忌仿佛不是用来约束自我的,而是用来打破变成刺激的。 身边男生的气味已经如此熟悉了,他们亲密无间,或许本该浑然一体……微小的情欲就像汩汩细流,在皮肤上蜿蜒爬行。 她把头枕着胳膊侧躺在桌子上,伸出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去点陈星燃没有在写题的左手,好笑地说: “你不会意淫我的时候都在想跟我一起去小公园抓蝴蝶,买冰棍,这类纯情画面吧? “啧啧,好变态啊…… “所以我们哪天一起吃冰棍?” 她压抑着心底的感受,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嘴里火车乱跑。不过也无妨,跟他在一起比独处更加放松。 见他睫毛轻颤,浓黑纤长的睫毛在英朗的脸上打下一片阴影——彻底没搭理自己。 于是她又挽起他的袖子,去触碰他手臂上的疤痕: “将来做个光子嫩肤就没事了吧。” 说罢便凑上去啄了两口,见他没有赶走自己,又去亲他下巴,在陈星燃光火之前急忙转移话题:“还有胡茬没刮干净呢。” 他下意识伸手去摸,随即发觉被骗了:“别闹。” 然后听到陈煜嘿嘿傻笑起来。 他现在被搅和得也无心学习了,学着她恶心的自己说辞,说:“原来我们堂堂叁中校花是个傻子。” 只见她用食指拉了下眼皮,做了个不走心的鬼脸,动画片反派一样很阴险笑起来:“哼哼想不到吧!” 16.坏蛋 陈星燃低下头,很无奈扯了下嘴角,用虎口拂开她额前的刘海,轻声试探:“姐姐?” “诶。”陈煜笑着应声接下,坦荡直视着他,目光纹丝不动,手上快速解开校裤裤带,往下扒拉了点,露出一截灰色内裤边。 然后盯着他,嘴边挂着狡黠的坏笑,得意洋洋,她问:“怎么,不反抗了吗?” 陈星燃心思一动,突然发现自己之前的表现很像个遭遇采花贼的黄花闺女,而且越躲淫贼就越兴奋……实际上,淫贼不过是个有贼心没贼胆的小贼,只是无聊了闹闹自己,真让她动真格肯定就没胆了。 于是他索性就仰靠在椅背上,脖颈线条流畅优美,喉结凸现,似笑非笑斜垂下眼睑,任眼前的小贼举动: “好吧,你请便。” 果然,话音一落陈煜便怔了一下,见他这么大方,反而有些迷茫了。可海口已经夸下,现在是骑虎难下。 她只是学完习闲着没事找找乐子,没想到自己倒成了乐子。 陈煜最不愿意认怂,只好硬着头皮试探地伸手,慢悠悠把运动裤褪到他脚边,愁眉不展看着内裤里裹着的大大一坨阴影。 光看顶出来的轮廓就已经粗得惊人,不敢想象完全硬起来后会有多夸张。 她再次抬头,看到陈星燃居高临下俯视着自己,凌厉的五官没有一丝情绪。他稍扬起眉,显得轻佻疏离,并没有叫停。 真有你的,陈星燃。 陈煜心里冷哼了声,更是赌气地索性直接扯下他的内裤,粗硕的性器就这么大喇喇显现在眼前,还没有硬,沉甸甸垂在胯间,龟头红润饱满,柱身直挺硕拔,像条蓄势待发的肉龙。 她看得眼睛发直,不由用指尖在上面点了点,喃喃道:“这也不丑啊。” “……”此时的陈星燃害羞得有些绷不住了,耳朵从头到尾被赧意逐渐染红。他扭开脸,眼神乱飘,从牙缝里硬生生挤了一声:“嗯……” 陈煜已经无暇关注他的表情了,直勾勾盯着眼前的硕物,眼睛亮得发光—— 与其说这玩意儿不丑,倒不如是说漂亮极了。尤其跟她看过的爱情动作片里歪七扭八蜷缩着的那些小东西一对比,简直完美到像上帝亲手雕刻的杰作。 她笑着戏谑道:“想不到我们大校草人好看,下面的家伙也长得顶顶精神呢。” 陈星燃的两颊红得像火烧云漫开,眼睫乱颤:“我听不懂……” 陈煜的胆量其实远比他想象得大很多,盯了一会儿,还真凑上小脸去亲了一口,甚至想着自己是不是应该像片子里的女主那样放进嘴里含着。 只是……好奇怪。 她还没给任何人口交过,感觉这事又不体面又怪异。 思前顾后,最终她撩起脸颊边一缕稍长的发,探出鲜红的舌尖,像小动物吃水那样朝冠状沟浅浅舔了两下,只听头上一声深深的低吼,接着她的脸就被一双手迅速推开了。 茫然抬头,她看到陈星燃怔忪盯着自己,脸上像打了过度的腮红一样烧起来,衬得本就白皙的皮肤更是欺霜胜雪,俊美而昳丽。 “哈哈哈!”她一下子就知道是自己赢了,嘴角高高翘起来,耀武扬威道:“快让我给好哥哥舔舔嘛!” 陈星燃还在喘着粗气,死死抓着她的肩不让她凑过来。 “至于这么害羞吗?”陈煜乜斜着眼笑话他,才发现眼前的阳具已经被折腾得硬了一点,于是她决心好人当到底,大刀阔斧地决定:“算了不逗你了,我帮你摸出来吧!” 陈星燃红着脸不敢看她,听到这话后又偏着脑袋死命摇头。 可他羞滴滴的神情就是对陈煜最管用的壮胆药,她刚还瘪瘪的胆量现在像气球一样被吹得无限膨胀,哪理会他的那点推拒,直接出软绵绵的手握了上去。 一只手完全握不住,她就蹭弄着在柱身上随便搓起来,时而把细嫩的掌心盖在红彤彤的冠头上瞎揉两下,眼睛一动不动盯着渐渐翘起的粗茎。 17.甘愿 那条舌头无情搅荡着她的口腔,抵死缠绵似的使着蛮力,吻到她快要缺氧,大脑晕乎乎的,从舌尖吃到舌根,痴缠又狠重,利利的尖牙刮过她的舌苔,她疼到嘶嘶抽气。 另一只手上的动作也不停,五指发力死死钳住她的双手,并成一个椭圆套子在阴茎上急促地上下套弄。 陈煜被亲到头昏耳热,手掌酸麻得失去知觉,嘴唇被绞吻到刺痛发麻。 陈星燃捏着她的脸腮,错开脸去看她,目色黑沉,稠浓到化不开的幽邃。他突然很神经质地笑了两身,探出食指揉了揉她红肿的唇,温柔缱绻,好像在为她疗伤,继而又发狠地扑吻上去,去吮她唇瓣上的血。 这个疯子。 陈煜感觉自己嘴唇仿佛已经被搅成两瓣红肿麻木的烂肉,被钳住的手腕肯定也勒出了两道红痕,羞愤积压在胸口即将涨开,她正要暴怒,控制着她的力道忽然悉数卸下。 她愣神了片刻,继而瞪圆了杏眼吼道:“陈星燃你发什么疯!” 回应她的是粗重的喘息声,只见陈星燃仰着头,闭上眼难耐地蹙起眉,清晰的喉结上下滚动,低低唤道:“纸……” 她还在狠狠瞪着他,双目有火,没听清说了什么:“嗯?” 下一秒,陈星燃推开她,唰一下站起身,仓皇抓了几张纸,用手一包,尽数喷射在上面。 刚射完精的阴茎还不见疲软,半挺不挺地悬在胯间,依旧甚是蔚为壮观。 陈煜觑见他胯下冠头晶亮的阴茎,冷哼一声,讥笑道:“星星妹妹吃什么长大的啊,怎么这么能长?”就是这东西让他冲自己发疯的吧。 陈星燃斜她一眼,眼睛雾蒙蒙的还氤氲在高潮后的余韵中,把堆在脚边的校裤抖了抖提上了,哑着声随口回她:“吃你的飞醋呗。” “……” “呃。”见她半响没接话,他当即有些清醒了,逐渐复苏的意识让他察觉到自己刚刚的行为非常过分。 而且,他脱口而出的玩笑也其实应该大概很不好笑吧,毕竟自己从来不是有幽默感的人……他提心吊胆地看着她的眼色,找补道:“其实我没有吃过你的醋!” “……” 陈煜还没搭理他。 大脑“嗡”的一声——完了,她真不高兴了。 算了,发火就发火吧,谁叫自己刚刚也是鬼迷心窍…… 陈星燃也陪她坐在地上,伸着热乎乎的脑袋去蹭她的脖子,像个驯顺的大型野生动物。感受到陈煜僵硬的后背,他心底惶乱,嘴又笨,只能拱着她作为笨拙的讨好。 “你是不是有病啊?!” 果然,她爆发了。 要知道自视甚高的陈煜几乎从来不跟同学大动肝火,少有的几次挂相的动怒都是冲着他来的—— 这也算是证明自己特殊的证据吧?陈星燃心里涌上诡异的甜蜜,觉得陈煜就算揍他一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于是他干脆破罐子破摔,由着性子去浅浅吮吻着她的耳垂,一边环抱着她,一边在耳畔病态地呢喃:“对不起,我有病我有病……” 他心里其实有些不服气的: 早都说了我有病,还偏要招惹我,姐姐,你说你是不是也有点奇怪? 当然他不会说出口。 陈煜被他搂着、哄着,沉默了一会儿,大概是觉得从不喜形于色的自己有点失态,何况这次也是自己挑的火……她干咳了两声,乌亮的眼珠转了一圈,用手肘顶了他,大声道: 18.疯子(舔h)(600珠加更) 陈星燃索性掀起她的睡裙,直接将头钻了进去。 惊得陈煜尖叫出声:“陈星燃你干嘛?!” 他不发一言,沉默着将滚烫的舌面舔过她的小腹,细腻而温柔,钻进她肚脐眼里,绕着圈来回啜吸,绵密的吻又湿又烫,吮得滋滋有声。 那淫靡的声音仿佛就在她耳边炸开,粗热的鼻息扑得她发痒,小腹一颤一颤,热流往下汇聚。陈煜脑子嗡嗡阵阵的,浑浊不堪,下意识觉得这样的举动太过狎昵……和可耻了。 她隔着睡裙用绵绵的纤手去搡他的头,嗔道:“别,我可没让你……这样。” 她说不出来。 陈星燃不做理会,大手轻松刮下她的内裤,埋下热气蓬勃的脑袋,在一片黑暗中嗅探着去亲她的下体。 他也不懂任何章法,脑子里只充斥着让她快乐这个愿望,先伸长舌头舔舐大腿腿根连着阴户那片细嫩的软肉,又吸又包着唇虚咬,感觉她的腿在脸畔颤动不已,于是大掌掰开她的双腿,睡裙一下子被撑到他的头顶上,直直伸过头去舔已经翘起来的阴蒂。 “我……干!”陈煜忍不住爆粗口。 她被吸到头皮发麻,密密麻麻的电流直通脊椎,从来没这么爽过,太快活,又太放荡。她摇摇晃晃坐在学习的书桌上,身体酥软到要撑不住了,十指紧抠桌子边,就着这淫荡不堪的姿势,挺着下身把肥涨酸痒的肉穴往他嘴边送。 陈星燃低低笑了一下,用火热湿腻的舌接住,就着她下身拱送的姿势,双手抓着她的腿,使了点力,大腿上的软肉在手边溢开些。他的舌尖一卷一卷痴醉地去舔,去拨弄,嘬得那小小的鲜红肉尖鼓鼓胀胀的,下面的肉缝也菇滋菇滋在耳边冒出水声。 他便把嘴接在那穴口,舌尖抵进去,往里抽送着吸舔。 每吸一下,都有“吧唧”一声肉和液体相弹的声响。他的脸蹭在她大腿内侧之间,擦出温热的摩擦力。而她恬不知耻地抠紧桌子,腿张得愈大,方便他舐弄。 最后两腿战战,喷溅在他脸上。 陈星燃擦了擦脸,看着她:“舒服吗?” 是很随意的对话,整个人又恢复之前宠辱不惊的淡漠状态。 他想证明,这才是让爱人快乐的姿态,看到她爽到战栗的样子,他也觉得幸福满足。 陈煜胸口起伏不定:“我发现了,你真的是个疯子。” 平时从不流露任何冲动的情绪,不愿跟人交往,与她疏远,但有时会给人仿佛能听见他内心深处烈火燃烧,薪柴爆裂的声音的感觉。 而当她靠近他的内心,知道自己是一切疯狂的原因,看到了熊熊火火光。 陈煜在回家后已经洗过澡了,所以此时只举着喷头冲刷下体。 陈星燃靠在门口等她,顺便盯着父母不要过来。 “陈煜,你什么时候带我去吃雪糕。” 里面传来一声:“啊?” 虽然那时她的胡言乱语,但他听在心里了,因为他还真的梦到过这样的画面。 两个人在小时候住的房子附近的小公园,那片住宅区很旧,公园里基本只有老头老太太,烈日炎炎,他们一起坐在台阶上满头大汗地吃雪糕,却很开心…… 陈煜半天听不到声响,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啊?” 他眼神黯然,笑笑说:“没事。”—— 追-更:po18dy (woo18 uip) 19.陈煜 陈星燃最讨厌叫陈煜“姐姐”,他最喜欢直接叫她名字。 姐姐这个称呼一脱口,本身即证实着他的妄想的无望及下流,而剩下那些作为亲昵象征的爱称也都是被她那几十个男友翻来覆去叫过的。 陈煜,陈煜,这两个字仿佛有魔力,每念一遍,总能在他的心口唤起一阵诡异的甜蜜。他的陈煜,并不是别人口中的陈煜,这便成了被他秘密的专属昵称。 仿佛这个称呼一经唤起,陈煜的一部分也能被他私占。 在两人形同陌路的那几年,偶尔几次陈星燃下意识直呼了她的大名,陈煜总会瞬间冷下脸:“陈星燃你说什么?” 他看她一眼,黑曜石雕琢的眼潭波澜不惊,继续保持着似乎无法打破的沉默。 陈煜看到他这油盐不进的样子就来气。平时她这弟弟就这幅样子,完全不把她放在眼里,现在连一点礼貌都懒得做出来了。 她一拍筷子,瞪圆了眼盯着他:“你再说一遍。” 一旁的刘阿姨看见气氛剑拔弩张,忙笑眯眯走过来劝她:“小煜,多吃点,这是阿姨专门炒的你最爱吃的娃娃菜。” 陈煜知道刘阿姨格外偏爱自己性情古怪的弟弟,也不想当着一家人面发作,又抓起筷子,冷哼道:“懂不懂尊重别人啊。” 后来他索性每次都应付过去,反正他们也没说过几句话。 第二天吃早餐的时候,樊雅雯也在,一直跟他们找话聊。有她在,气氛倒是冷不下来,但是被问话的人不愿应付,所以也炒不熟,就那么半温不热地煨着。 保养得当的手盖在陈煜手背上,她温柔地说:“妈妈把决定今年把国外的生意都拜托给一个阿姨帮忙了,高中最后一年,正好多陪陪你们。妈妈努力做个称职的家长,你俩努力做优秀的学生,大家一起加油,好不好啊?” 被放在嘴里悉心嘬过的下体昨晚就涨肿了一圈,今天果然痛得厉害,陈煜之前听说撸管撸多了会疼,才知道自己这样也会疼。又难受又丢脸,扯着嘴角应付樊雅雯:“嗯嗯。” 看见眼前的一大杯牛奶,她一点胃口都没,也不想浪费,手指在杯壁上瞎划拉了两下。 陈星燃一直瞥着她,沉声道:“你要喝不了这么多就给我。” “哦。”说罢陈煜就把杯子推给他。 接过杯子,陈星燃直接倒了一半到自己杯子里,一手还端着杯子,看见她牙关打颤没往这边瞅,叫她:“陈煜,这点儿行吗?” 嘴唇发白的陈煜看了一眼,说:“你全喝了吧,稍微给我留点底子就行。” 樊雅雯来回看着他们,以为他们关系神不知鬼不觉大为改进了,笑着打趣:“小煜不是最不喜欢弟弟这么叫你吗?” 陈煜端过杯底剩的牛奶一饮而尽:“他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呗。”—— 追-更:rouwenwude (woo18) 20.冷血动物 周六上午陈煜撞见过沉晏临一次,就在叁中东门。 她几乎一眼就就在人群中看到了他—— 他骑着辆崭新的机车,比之前的hp4race低调很多,看样子至少是能合法上路的;头发又留长了些,不像初见时那样阴郁地蓄着遮眉的刘海,而是神采奕奕梳在脑后。 陈煜只怔了一瞬,很快定下心神,以为他没注意到自己,就径自往前走,没成想刚迈开两步便被一道清朗的男声叫住: “装没看到我啊。” 懒洋洋的笑音,促狭尾音勾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沙哑。 “怎么会。” 她一边撒谎一边回头,只见沉晏临把车刹住,银光闪闪的黑色皮靴一脚踩在人行道边缘上。他正促狭地打量着自己,忽地勾唇笑了一下,目光明粲,很生动的痞气。 陈煜见他就这么盯着自己迟迟不开口,只好找话打破沉默:“你干嘛来了?” “办退学手续。” “哦。” 她没再说什么,开始琢磨能快点结束这场对话的托辞,又听他笑着说: “不试试规劝我走上正途吗?” “啊?”她觉得好笑。 她可没想过把90年代台偶剧当真,去当圣母对别人的人生负责,没什么好气地说:“我说了你也不会听的。” 没想到对方还不依不饶:“所以你连试试都不愿意吗?” 男生挑起的眉梢像嘲讽。 他是什么意思? 陈煜看着他,又环顾一圈四周——虽然沉晏临的新车没有以前高调,浑身穿着的大牌也没有铺满张扬的logo,但这人所到之处自带拉风效果,还是有很多人注意到他们俩,频频往这边睇来目光。 她索性没接话茬,笑笑说:“那我先走了。” 下一秒便听他在身后喊道:“你玩腻了吗?” 她皱着眉回头:“什么?” 看见沉晏临盯着自己,发出一声短促的鼻音,很有自信地笑了下:“如果你哪天厌倦他了,可以告诉我一下吗?” 她的脸色瞬间冰下来:“你以为自己知道什么吗?” “我就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他毫不在意她的冰冷的语气,仍挂着笑,显得讥诮非常。接着他放低声量凑在她耳边,温热耳朵鼻息拂过她的脸颊:“即使这次的人是你弟。” 当晚陈星燃便在书桌前提起了这件事:“沉晏临退学了。” 陈煜抿了抿唇,状似随意的一声:“哦。” 敷衍的态度令陈星燃并不买账,接着问:“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他依然定定注视着她,静等着她的回答。 陈煜为了撇清嫌疑,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就挺幼稚的呗。靠有权有势的父母给自己的人生兜底,在安全的范围里做着所谓叛逆,这种小孩只是不想承担责任而已吧。” 21.病态依恋 陈煜仿佛被什么掐住了喉咙,唇抿成薄薄一条线,微微翕动,最终还是一句话都说不出。 再也没办法随口许下承诺了——在这个电话打来之前,陈煜还一直在想自己不问明天、只图一时欢愉的态度,是不是对陈星燃太不公平了些? 在陈星燃的设想里,有他们的未来吗? 或者说,其实他明知道自己就是这样轻浮的、不负责任的人,也要飞蛾扑火去应许她的所有索求…… 她想自己也许应该重新思考一下他们的关系了。 脑子里满是排山倒海的啸音,陈煜觉得惭愧,低下头不敢面对眼前沉默的男生,伸手去关浴室的门——可门半天都没有动弹。 抬头,只见一只大手握住了门沿。 接着听到陈星燃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 “我们来做爱吧。” “啊?”她茫然地看着他。 眼前的男生浑身簌冷的寒气,定定注视着她,给人一种涌动的压迫感。 用这样的语气说出这种话,他不觉得自己很恐怖吗……陈煜边暗忖,边摆了摆手:“我现在没心情,你先出去吧。” 对方却没有挪步的打算。 只见他薄唇一开一合,扯了下冷峭的嘴角,倏而说:“为什么没心情,你不是一直想让我操你吗?” “你在说什么啊?”陈煜感到有些羞恼,抓住门把手用上半身力气去搡,“请你出去。” 他一言不发抓紧门框,饶是她再怎么用力,木门也纹丝不动。她这才知道陈星燃的力气如此惊人。 陈煜皱起眉,她今天正心烦着,心底有邪火往上蹿,喝道:“陈星燃你犯病了吗!” 却见他又笑了:“我本来就是有病啊,背地里意淫了自己的亲姐姐这么多年,你又不是今天才知道的。” 说罢他便像夜闯民宅的悍匪一般,用双手去掰门缝,很快便轻易撑开。 进了雾气缭绕的浴室,他一步步逼近她,语气平静:“所以你现在又想起来了我其实是疯子,打算甩了我,对吗?” 陈煜边盯着他,边摸着墙惊恐地往身后退。 眼前的男生还是她的陈星燃吗? 马上就要到角落了,陈煜一个突然的侧步,转身正要逃,腰却倏地被钳住!下一秒,她感觉自己脚下失重,一把被扯进怀里。箍住自己的手臂像铁铸的,她怎么都挣不开。 对方从身后死死搂住她,她的肩膀都被挤得耸起来,呼吸不畅,感觉自己几乎要嵌进他冷硬的胸膛里。 她用手捏成拳头去砸腰间的手,喊空肺里的气,大声怒吼道:“陈星燃你别逼我生气!” 他不为所动,嘴巴贴在她耳边,病态又冷静的声音:“你明知道自己是个人渣,为什么还要招惹我?” 你知不知道招惹我的代价是什么。 陈煜感觉自己像被提了起来,接着整个人被按在冰凉的玻璃上,双手被反拧在背后,手腕火辣辣的疼。 陈星燃欺身上来,一手扣住她的手腕,弓下身,探出湿烫的舌头去舔她后背凸显的蝴蝶骨。 23.眼泪 陈星燃虽然看似清癯,但并不寡瘦。他常年运动,后背漂亮的一层肌肉发力时贲张紧绷。 此时他能完全压制住陈煜的身体,一手扣住她的手腕,一手掐在她的腰上,探下头痴醉地舔吻着她的蝴蝶骨、脊椎。 湿烫的吻像吐信的毒蛇,粘腻又可怖,覆在皮肤上滑移。陈煜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疯狂扭动着,胸压在冰冷的玻璃上,细嫩的身体左右乱蹭,感到刺麻麻的疼,血液都发冷。 如果有人在玻璃另一边看见这样的丑态毕露的自己,会有多不堪入目呢。 “别乱动。” 陈星燃说完这叁个字,便伸手掐住她脖子,要去吻她。察觉到他的预谋,陈煜更激烈地挣扎起来。 无意蹭到了喷头开关,水柱倾盆而下,正浇在他背上。陈星燃不做理会,任打湿的衣服黏着身体,手伸进她的嘴里,语调没什么起伏,像个老练的变态:“地上滑,你再乱动会摔伤的。” 接着将修长有力的手指肆无忌惮捅进她的口腔里,搅动着她的舌头,拨弄她的牙齿和腔壁的嫩肉,很有种淫亵的玩弄感。 陈煜的嘴巴酸麻了片刻,终于汇起力要咬,只听身后的人轻笑一声,脖子上的力道忽然松开,那只手兀地钳住她的下巴。 一下子,没有咬到对方,反而咬破了舌尖,血腥味在口腔散开。 陈星燃用身体把她顶在玻璃板上,隔着黏湿的衣服的紧贴着她,毫不在意地去吻血腥弥散的嘴,叼着她的唇,又啜又含,让她的血液同样在自己嘴里漫开。 下巴被死死掰着,陈煜合不拢嘴,只能不断承受着狂热的吻。她尽全力试图仰起头,张着嘴,像一只哀鸣的鸟。 溅在背上的水是彻骨的,吻和男人的体温却是炽烫的,伴着舌尖血液被吸吮的锐通,她五感模糊,只听浴室里水声轰鸣,耳边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为什么这么容易喜欢别人?” 听到这句话,几近麻木的陈煜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从眼眶里涌出来。 重新去痴吻她的陈星燃尝到了沿着侧脸流下的咸湿液体,抬起头,有些迷茫地看着她:“别哭……” 像弄坏了心爱玩具的小男孩,他停下了一切动作,用手掌在她脸上胡乱抹着,却仍有不住的泪水滚落。他只能不断舔掉新汩出的眼泪,慌忙无措。 听到她冷冷的声音: “你要强奸我是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不是。” 她揉着充血的手腕,讥笑着:“现在又突然正常了?” 陈星燃静默不语,喉结滚了滚,“我也不知道怎么了,”看似波澜不惊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抱歉,我……。” 说完便如逃离一般,转身往浴室外走去。 身后的声音追着他:“你不怕我讨厌你吗?” 陈星燃的脚步停了一下,迟迟回头,像个断了线的木偶,瞳孔只有麻木迷茫的一片稠黑。 他喃喃地说:“反正你也不想要我了。” 陈煜眉心一褶:“……我什么时候说不要你了?” 只见他很怪地笑了下:“行,那你想哪一天甩掉我,能给我个具体的死期,也让我提前做好准备行吗?” 一年,一个月,还是一周。 陈星燃发现自己居然还在期待她的回答,等到的却只有水声,最后他彻底失望,在寂然中开口:“那就是今天好了。”—— 24.缺氧症 第二天清早,陈煜独自吃完早饭,又稍坐了一会儿,还没有等到陈星燃下楼。她看了眼手机的时间,皱着眉去二楼推开他的房间。 ——房间里窗明几净,床上被子迭得一丝不苟,且空无一人。 放学后,老曾拖了会儿堂,害她紧赶慢赶地跑到公交站,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张着脑袋四处找人。 果然,陈星燃也没有像往常一样踽踽地等着自己。 以前老远就能看到他:个子老高,总是一脸漠然地插着兜,好像世界与他无关。等自己慢悠悠出现后,他的表情依旧冷酷板正,目光却不再涣散,睡凤眼投出精密的视线在她周围逡巡不断,提防着有没有出现陌生的男生。 坐在公交车上,太阳穴鼓鼓地跳,陈煜伸手揉了揉,打开窗户,细嫩的脸蛋被夹着冰碴子的寒风刮来刮去,像被人不停扇着大耳刮子。 巴掌越扇越猛,她越清醒,忿忿地想,冷处理也挺好,反正自己这样不能给出任何承诺的人,干嘛老要祸害别人。而且以他们这种关系,现在不就是就最好的结局了吗…… 还没等她想完,后面的大叔已经扯着嗓子骂街了:“小姑娘,你自己抗冻,我们一车人还怕冷呢!” “对不起,对不起……”她急忙把窗户拉上。 这个月综合的周考成绩统计出来了,陈煜直降到班级第8。 她看着班群里发的成绩单发呆,按以往经验,这时候自己肯定跑回家头悬梁锥刺股了,现在却突然也觉得没什么。 不过是次周考而已嘛;就算是高考,也不过是从梦校的专业随便挑退步到调剂嘛;就算成绩再掉掉,大不了就不上梦校了嘛——那样说不定还能跟陈星燃报一所大学…… 跟陈星燃报一所大学? “小煜,你在看什么呢?”一道女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焦思琪看见陈煜魂不守舍的样子,小心翼翼走过来,以为好朋友在为周考成绩下降而懊恼,便专门绕过了这个话题,想着去谈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她语气轻快:“对了,你弟这两天怎么没在公交站等你啊?” “……” 就算竭力躲着彼此,但身处同一屋檐下,还是很容易碰见。碰见了,陈煜也不敢对上他的视线,总避之不及地把目光移开。 对方同样在她身边不做停留,像看到一团空气,疾风似的从她身边走过。 当她终于得到能长久注视他的机会,还是在这周一的升旗仪式上。 陈星燃是本周升旗仪式上国旗下讲话的学生代表。一看就是被老师逼的,陈煜窃笑着想。 校领导们先讲完话,接着引他上台。他拿着白色纸张的演讲稿,清瘦高挺,顶顶标志好看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一出现,台下的陈煜便听到身边高二班级队伍里爆发出几声窸窣的惊呼。 台上双手交握端站着的年级主任眉头一皱,大步迈到话筒跟前,“同学们请安静一下。” 同学们却越来越无法安静,因为有越来越多本来恹恹欲睡的人注意到他了。 陈煜早已知道陈星燃众星捧月的人气,并不感到惊讶。 不过跟自己享受且刻意营造人气不同,他对此全然无感——就像他的性格,看似是孤傲才不近人,实际上是不懂得跟别人相处,独处惯了索性就放弃去跟大家打交道。 “喂,你为什么这么爱装酷啊?”陈煜用笔捣了捣他。 “啊?我没有……”那时的他边剥橘子边说。 “哼,”她伸手去捏他的下巴,端详着他的脸,“可是有很多人喜欢你啊,你是不是暗地里特开心?” 25.虚影 是夜,陈煜蹑手蹑脚推开陈星燃房门,里面只开了小小一盏台灯。他正在捏着笔对着书本发愣,身后是大片黑暗。 听到动静,陈星燃茫然回头,眼中闪过一丝微妙的喜悦,很快又变为警惕,定定注视着她。 陈煜咬着嘴唇冲他笑了笑,有些悻悻地背过手,装模作样在屋里环视一圈。发现门后面还妥善贴着那张被撕烂过一次的墙纸,她心中畅然,忽然一点都不紧张了。 她站在墙纸边比划了下,兴奋喊道:“哇,我比上次长高了3厘米!” “……” “真的,”她走过去拽住陈星燃的胳膊,“你快看!” 对方居然没有反抗,就这么面无表情被她拉了过来,冷冷注视着墙纸上的身高刻度。 她瞄了眼他的神情,杏眼弯弯,“你是不是以为我骗你啊?” 说完便脱下拖鞋,撑着他的胳膊,小心翼翼踩在他的脚背上,目光笃笃冲着他笑:“现在呢?” 感受到她整个人挂在自己身上,陈星燃喉头滚了下,继而一脸不耐地把她拨拉下来:“你有意思吗?” 她依旧死皮赖脸:“有意思啊。能让你开心就是有意思,对吧?” 他漠然道:“你还是对你那群男友使这种花招吧。” 说罢,他便攥住她的手腕,力气不大不小,把她往门外拉。 陈煜的力气完全比不过他,只好尽力扒着墙沿。陈星燃扥了她两下,见她抓着墙的指尖都泛红了,依旧梗着脖子不放手,好一副流氓地痞的架势。他只能松开手,摆出冷酷的样子:“你到底想干吗?” 闻言,陈煜立即凑近,脸贴在他下巴处,幽幽抬起头,目光晶莹,眼神真挚: “不要生我的气了,我道歉行吗?” “你哪里做错了?” “我……我哪里都错了!”她扬着脑袋说,像个骄傲的小公鸡。 陈星燃见她这嬉皮笑脸的样子,骤地沉默了下来—— 她依旧不肯面对房间里的大象,只想继续用插科打诨搪塞一切。可是逃避不代表不存在,他们的关系一直是水面虚影,经不起一点现实的搅动。 又不给他承诺,又不放他走,好像他只配得到眼前这点偷来的快乐…… 但自己不也是甘之如饴吗? 一看到她来房间后,心跳便如擂鼓,重重砸着胸口,就算再怎么板正表情,雀跃的心情骗不了人,他根本无法对着她说出一句狠话。 陈星燃抿了抿唇:“你没有错。”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就再没有理会陈煜,径自去刷牙洗脸。陈煜也跟在自己身后洗漱,大概是感受到了低气压,便老老实实没有开口。 夜幕漆染,窗外的满城灯火璀璨而渺远。 陈星燃静静躺在床上,没有扯被子。他藏匿于黑暗中,贪婪地注视着月光下的陈煜。她抱着膝盖,整个人都陷坐在椅子中,显得很小、很柔软。 目光在她身上留恋很久,他才用不耐的语气开口:“我要睡觉了,还不走吗?” “嗯?”只听她轻微地笑了下,完全不在意他的态度,“我突然想起来,六年级的时候,我找个了个男朋友,结果你对人家特不礼貌,搞得人家很尴尬,我还为此跟你发了火。你还记得吗?” 她自顾自回忆起来。 26 (ωoо1⒏ υip) 陈星燃抿着唇很矜持地笑了一下。 陈煜马上捕捉到,椅子一晃,冲着黑暗中的他:“你刚刚笑了,是不是?” “没有,你出去吧,”他收敛笑意沉声地说,又补充了句,“早点睡觉。” 她立刻跳下椅子,猫一样挪步过来,快速爬上床,骑坐在他腰上。 “……”陈星燃脸上轰然发热,紧盯着她身影的轮廓,像山精野魅。她的身形是模糊的,体温、气息、腰腹上的温度却因近在咫尺而清晰可辨。从空气中隐约的笑音中,他仿佛能看到她不住扬起的嘴角。 还来不及说出赶她的话,床单一阵窸窣响动,女生的呼吸逼近,柔软温热的身体俯下来,她要吻他—— 下一秒,陈煜就被坚定地推开了。 对方没有言语,态度说不上是果决还是暧昧。 于是她再次弯下腰,捧着他的脸去舔紧闭的唇缝。 再次被推开。 仍没有解释,就这样维持着古怪的氛围。 从窗帘缝隙洒下的一道月痕落在地板上,像条蓝色的伤口。陈煜看着地板,从口袋了拆了块糖,含在嘴里:“刚刚从你抽屉里偷的,不介意吧。” 说完便又去吻,紧紧捧着他的下巴,执拗倔强,焦糖涩苦的味道在他们的唇齿间散开。 柔软的嘴唇不断落在他的脸上,从紧抿的唇到下巴到喉结。 她去舔陈星燃分明的喉结线条,湿烫的舌面贴着喉结滚动,认真又抽离。 陈星燃不知道自己是被服侍了,还是被调戏了,攥着她的衣袖,眼神游移,也没有推开。 “你……”他迟疑地开口,“你之前说过想做一些惊世骇俗的坏事,故意气陈天石他们,现在就是你的报复吗?” 正专心舔吻的陈煜停了一下,又听夜里对方寂寞的声音:“你这样是在报复他们,还是在报复我啊。” 她用力摇头:“不是报复——我喜欢你。” “……” 她焦促地说:“我们好好珍惜现在的时间好不好?我们都会开心的。” “现在?” 陈星燃的血液一下子冷却,前一秒的喜悦也没有那么清晰了。 “嗯,”陈煜以另一种意思说,“现在!” 说完她拉开对方的裤子,整个人猫下去,硕大灼烫的龟头直直抵着鼻尖,黑暗中也极有肉欲的冲击力。陈煜伸出舌头来,环绕着冠头舔了一圈,接着把整个龟头都含进嘴里。 这下陈星燃再多的心事都得吞回去了,脸上温度节节攀升,在一片漆黑中,五感反而格外敏锐,能感受到自己勃勃挺翘的下体以及陈煜湿热滑腻的口腔。 “姐姐也太会糊弄人了吧……” “嗯?”陈煜吐出口中的性器,感觉它在脸边恬不知耻地发硬,“没有糊弄啊,真的想让你开心。”摸着他粗张的柱身,和他的脸一样都是顶顶的标志漂亮。 追-更:po18 (woo18 uip) 27.姐姐也太会糊弄人了 陈星燃也偷偷想过,陈煜应该是不讨厌和自己在一起的吧?否则以她的性格也不会在自己身上浪费这么久时间。没想到被直接地告白一脸还是会……这么开心。 语句是有魔力的。 他心里倏地冒出一片小花圃,微风徐来,小花被吹得左摇右摆。脑子里也乱麻麻的,感觉自己每一下呼吸都变得分外艰难—— 他现在很需要时间好好消化一下那句“喜欢”! 又听她忙不迭地补充:“所以我们都加倍珍惜现在时光吧!” 正在内心无限复读那两个字的陈星燃愣了下,眉心渐渐拧起来:“现在?” 哦,现在。 正摇曳的小花瞬间蔫吧了一大半。 他也知道陈煜是个多现实的人,也知道此时此地的喜欢对她而言未必能代表什么,所以并没有对她产生过太多期待。不过前一秒满心满脑的喜悦还是冲淡了很多,成了一种抓不住的心情,大概是模糊的钝痛吧。 他在心里笑自己:陈星燃,你在想什么呢? 陈煜已经一定决心,以另一番意思对他说:“是,现在。” 说完她便整个人猫下去,去拽他的裤子。 “……”正木着的陈星燃下意识伸手阻挡。 她笑着说:“拜托,你不会这么早就睡觉吧。” 陈星燃有些出神:“……嗯,还不睡。” 于是她趁他发呆的空子,胳膊一挥,直接把裤子拉下来,伸手去摸胯间还垂软着的性器。 陈星燃意识到她想干嘛了,有些好笑,伸手揉了揉她的耳垂:“别。” 没关系,不用这样勉强自己。他想,就算不讨好我,我也有办法骗自己开心。 陈煜测过脸蹭了蹭他的掌心,把硕圆饱满的龟头握在手心里随意地搓了搓,接着感觉整个柱身一点点硬起来,顶着她的脸,黑暗中也极富勃勃肉欲带来的冲击力。 “想要我帮忙吗?” 陈星燃不自在地抿了抿唇,知道如果自己说“要”,接下来不管发生点儿什么,都代表他们彻底和解了。 虽然之前那些天也不算上闹矛盾,纯粹是没心没肺的陈煜单方面躲着他,自己也只好顺着她的意思不打照面。 但是现在这样,就意味着自己全盘接受了她“好好珍惜现在”的提议,两个人继续变成两只鸵鸟把头埋进沙子里,逃避将来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没等他心思千回百转完,忽然惊觉下身整个冠头都被含进了一个温暖柔软的地方。 “!!!” 陈煜盯着黑暗中的庞然大物咽了下口水,先把冠头含进嘴里,软腻的舌头缠着冠状沟试探地嘬了嘬,又吐出来,环绕着冠头舔了一圈,握住阳根的双手同时开始上下移动,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陈星燃万万没想到陈煜说的帮忙是这个,这下有再多的心事都随着他的喉结攒动,通通被吞回肚子里。 他被不得章法的舔舐弄得周身宛如火烧,心理快感远远胜于生理,脸上温度节节攀升,隐忍地蹙着眉,他想: 完蛋了,自己又被她哄开心了。 “姐姐也太会糊弄人了吧……” 28.溺吻(口h) 在一片漆黑中,五感反而格外敏锐,陈星燃能感受到自己勃勃挺翘的下体被舌尖舐弄、口腔吞咽时的强烈快感,欲望如漫潮,从下身灼灼地往上涌。他仰倒在床上低低喘息,压抑在喉头的喑哑情欲随着嘴唇张合,通通倾泄在静寥的夜里。 听到他粗嘎的低喘,陈煜脑袋上下点动,吞得愈发努力。糖果已经彻底融化,她含着糖水鼓着脸颊,竭力表现得游刃有余,灵活的十指紧紧裹住粗茎根部快速套弄着,感受它在嘴里恬不知耻地越发变硬。 一点点移开嘴唇,“啵”的一声脆响。 她笑说:“哪有糊弄,只是想让你开心而已。” “……” 虽然现在几乎看不清,但她知道手中狰狞粗挺的阳具和陈星燃的脸一样,都是顶顶的标志漂亮,没有什么腥膻味,干净蓬勃,含在嘴里也没一点想象中作呕的感觉。 她把嘴张成o型,努力重新包进去,脸腮显现两个凹窝。 同时以一只手去摸他的手,顺着他的小拇指牵上去,十指相扣,湿粘的手指轻轻摩挲。指缝间的汗水仿佛携带了细小电流,让被骤然牵住的陈星燃微微一怔。 陈煜的手相较他的要小很多,手指纤长秀丽,而手心绵软温暖,和从前都没有什么变化。虽然在床上这么想有些不合时宜,但被她这样牵着,仿佛回到了小时候。 就算能言善辩的嘴被塞满,她也有各种伎俩。 涩涨的幸福在心口漫开,陈星燃觉得自己又很像个怀春少女,没有来地感到黯淡酸楚。 姐姐太会把玩自己的情绪了。 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只有去喜欢她,更喜欢她,满怀怨怼地喜欢她。 他伸手默不作声往下压她的头,逼她张大嘴更深地吞。 陈煜感觉到钳制她的力道,温顺地张大嘴,有些吃力笨拙地吞吐着,阳具戳进叁分之一还多,每一下拔入抽出,口腔、舌头和阴茎共同搅出淫靡的水声。 陈星燃腰腹紧绷,抬起胯往上顶了几下,眼神晦暗,手指揪着她的头发,一下下按。见她也没有拒绝,只是随着越来越快的动作发出细微的哼哼,像哭腔,嘴里也一塌糊涂了。 陈星燃松开五指:“张嘴。” 对方没听到,不断上下摆着头,感觉火热的阳具几乎要把喉咙顶开,喉眼发酸,控制不住的口水湿湿嗒嗒往下淌。 一下秒,她整个人被捞了起来。 陈星燃从她腋下抽出手臂,静静注视着她的脸,只有这样的距离才能看清一点,他忍不住再去确认: “你也喜欢我,对吗?” 陈煜点了点头。 陈星燃与她额头相抵,四目相对,两人默契地吻在一起,依恋又难舍难分,伸出舌头淫蛇般交缠,涎液在月色下丝丝牵开,闪着银光。 把她紧紧箍在怀里,用缠绵的湿吻作为诉说。 好喜欢吻她,死死抱着她。这样很有种她永远属于自己的感觉…… 当然,在她开口索要前,自己已经是她的了。 今天不管自己怎么做好像都无所谓,梦中无数次出现的场景被现实复刻,因为在夜里,也让人觉得失真。 幸福的感觉过于强烈,他已经不敢想象重新回到原点该怎么办了。如果她抛弃自己的话就去死吧,能这样抱着她,也没有什么关系了。 29 在黑暗中,他们紧紧黏在一起,肆无忌惮地舌根纠缠,房间里不断响起滋滋的水声。陈煜感觉自己的嘴唇几乎被吻烂了,又肿又麻,绵软无力的身体被牢牢箍在他怀中,热气蒸腾,汗得头昏脑涨。 陈星燃围困着她欺身压上去,又不舍得松开她的唇,捧着她的头不住地啜吻,同时身体贴得严丝合缝,手垫着她的后脑勺让她平躺在床上。 整个人是被他包在怀里的,痴迷的吻一点不间断。陈星燃伸出一只手顺着对方柔软的大腿摸到腿心,宽大的手包拢了已经湿透了的穴口,用粗糙火热的指腹里里外外来回摩挲。 “唔……” 陈煜细碎地呻吟着,仰起脑袋眯住眼睛,像个被爱抚得当的宠物,快感沿着脊椎迅速攀爬,淫液从身体深处汩汩涌出,把那只乱摸的手彻底弄脏了。 陈星燃听到她意乱情迷的哼哼,终于舍得放过她的嘴唇,沿着她的脸一路往下舔吻。她的脸颊潮热蒸粉,脖颈细嫩,留下一道水痕。 衣服早已被光速脱下,软而弹的酥胸就压在身前,心跳从未如此紧密地相撞。这种亲密的感觉让陈星燃感到异常兴奋。他膜拜地亲吻她每一寸皮肤,拱着脑袋,热烘烘的头一点点下移,最后叼住她娇挺的奶尖,一哺一哺地嘬着。 陈煜的脚趾一下子缩起来。 被吃胸过于感觉过于下流,有种比性交更恐怖的猥亵感。她的脸臊红臊红的,还好有黑暗的遮掩,羞着脸轻轻摩挲他的后颈,鼓励他继续吮吸。 于此同时,他的手指依然保持揉穴的动作,先在穴口一圈圈搓,再伸进两片软肉中虚虚磨着,极有耐心地为她做着润滑。 陈煜伸出胳膊,指尖勾出地上裤兜里的保险套,递到他手边:“刚买的。” 陈星燃拿到后怔了一瞬,没有说什么,撕开。放在疼得发硬的大肉棍顶端,食指拇指一点点往下推。 然后扶住它贴着翕张的血肉摩挲,陈煜被烫得发痒,哼哼唧唧求他快点。 陈星燃掰开她的腿,蹭了蹭穴口,坚挺硕圆的大龟头挤开两片肥红的软肉,喂进她含苞待放的嫩穴里。 那根巨茎极为怒张狰狞,一干进去便缓缓抽动起来,虽然没有全埋进去,但也深得让陈煜冷汗直流。 在浴室那会前戏更细致,她还没这么强的感觉。此时她痉挛着娇骂: “我操,陈星燃你能别长这么大不?” 他低低笑了下,吻掉她额头上的细汗,一手快速搓弄阴蒂:“你再出点水就不疼了。” 唇黏着她的皮肤,让她想起热带湿粘暧昧的季雨,汗水蒸腾中意识因疼痛而朦胧。只有全力抓着他的胳膊——上面有很明面凸起的细痕,像树木的纹理。她指甲掐进去,新的血迹渗出来。陈星燃眉心微蹙,叫她小名继续吻她:“小煜,不疼了……” 又亲又哄个没完,好久她才逐渐松开指尖的力气。 陈星燃已经隐忍了许久,勃发的粗大阴茎被层层软肉裹住,像小嘴吸得他舒爽不已。他低喘着,把她腰往上拖了一点,胯骨紧贴她的屁股,挺着阳具狠狠往里撞,手掌包在肉臀边缘,每进一下,手指都捏出一点痕迹。 陈煜迷迷蒙蒙爽得升天,呜呜咽咽地哭喘,想,这才是第一次她和陈星燃的真正做爱——她是个疯子,他是比自己更彻底的疯子。 这个人从来就不把自己当做姐姐。 年少时最为熟悉的彼此的身体,随着岁月增长,变得陌生而疏离。他们赤忱相拥,重新认识彼此。亲情在淫靡的长吻中迅速腐烂,变质为更血浓于水的狂热。 高潮后的两人都汗津津的,陈星燃却依旧毫不在乎把她牢牢圈在怀里,埋着头细密地嗅吻她,像皮肤饥渴症一样用手心抚摸她的肌肤,不同于之前的狂风骤雨,此时的吻缱绻温存。 ——这样却让陈煜感觉自己是被野兽拖进洞穴里的猎物。 好热……就算是冬天这样也太热了。 就算他们迟早会分开,陈星燃也有点过于“惜时如金”了吧…… “你不觉得暖气开得太大了吗?” 陈星燃抬起头:“嗯?没有啊。” 30.好梦,晚安 高叁学生是不配有寒假的。 虽然学校给他们施舍了十几天假期,连作业都反常地只发了薄薄几张卷子,对人形刷题机的陈煜来说可不就是两晚上的事,各科老师甚至还把详细答案都大方地贴到班群里,方便同学自主核对——但谁要是在这个当口都不知道自觉,那还是等着明年再自觉吧。 如果说陈煜以前学习起来是头蛮牛,那她在期末考试成绩出来后,直接进化成了一头昂首拔蹄、猛冲向红布的疯牛。 按说她期末考得也不赖,可偏偏各科竞赛成绩都跟着期末成绩一起出了。她所在的重点班上就有包括李鑫远在内的十几个同学,靠着竞赛拿到了名校或保送或加分的名额。 她从来没打算搞竞赛,也不会迟钝到这个时候才方觉后悔,只是看到他们一个个卸下包袱的闲散模样——加分和保送、保送2和保送c9的同学的放松程度,亦有微妙差距。 她暗暗下定决心,要在六月为自己拼回一把。 有人把人生当做场漫长的苦差,有人把人生当做部能间离解构、置身其外的电影,有人把人生……根本不当回事。 而陈煜把人生当做杀伐的战场。 她全情投入,赌上自己所有的自信和自负,笃信自己一旦决定认真对待一件事,她就要赢。 每天清晨,世界还浸泡在浓碘水般的沉郁夜色之中,她便在第一遍闹铃响后果断起床,以扑面的凉水作为一天苦学的开始。 洗漱架上摆着外放英语广播的手机,夹杂着哗哗的水声,她倒也听不进去几句,全当磨耳朵。 有天陈星燃没睡扎实,隔着两层门,被这点动静吵醒,靠在门沿上看了眼时间,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也没必要这么早吧。” 陈煜已经进入战斗状态,吐了漱口水,冲他龇牙一笑:“没你躲网吧溜回家那会儿起早贪黑。” “……”他长睫垂覆,有些赧意,“别提了。” 她正迈开大步往外走,忽地停了一下,扭头问:“对了,你期末考多少名?” “班上第六。” “哦。” 陈煜暗暗拨拉了下心里的算盘:第六,又不是重点班,如果要跟她去一个大学那还差点儿意思……但自己该说些什么呢,只有不咸不淡地:“好好加油吧。” 她的日程是这样:早上头脑最清醒的时候啃压轴题,下午做模拟卷,晚上专攻错题本上的旧题。做理科题的间隙,背背英语作文模板,温习早就滚瓜烂熟的古诗文言文,换换脑子。一天十小时打底,上不封顶。 陈煜一贯自诩为天赋与勤奋俱佳的顶级努力家,没想到还能把自己逼到这个境界。 有前辈总结高叁备考的万字箴言,着重讲到过犹不及:适当放松更有助于提高效率、平稳心态;但陈煜很清楚自己的能力,她从小都是这么猛学上来的——拉一个跑不了八百米的人跑马拉松,不现实;让跑半马绰绰有余的人练习跑全马也就还好。 值得庆幸的是,现在她跟陈星燃有种相恋多年的默契:在与日俱增的不安中,对方似乎也默许了他们不了了之的结局。 就像睡眠规律的人某天抽冷子少睡两小时,第二天会特别困,但如果一个人过度缺觉,有时却会表现得异常精神——陈煜觉得她跟陈星燃之间的诡异平静,就属此类情形,岌岌可危的安然无恙。 他们几乎没什么时间说话,只是会偶尔抽空做爱。 事后,陈煜会找个舒服的姿势窝在他怀里聊很久的天,汗津津的,身体酸累而畅快,让她感受到了久违的真实,有种从机器人修道成人类的错觉。 她把玩着他的小拇指,聊小时候的趣事,聊现在的苦恼,聊因一首歌而产生的遐想。 同样她是叙述者,而他是默默聆听的人。 陈煜记得以前陈星燃指责过自己对朋友很自私,永远从朋友身上吸取情绪价值,却很少关心对方的烦恼。 “你就没什么话要对我讲吗?” 她仰起头,对着正劝慰她的男生说。 31.不配 只消一夜,地上的积雪便高出了厚厚一层。大雪配大年夜,就像油条蘸豆浆一样妥帖,本来虚无缥缈的年味儿似乎也变得更浓了一点。 对此时的陈煜来说,早就没有什么节不节的,今天照旧大清早起床,摊开书本,化身仿生人,端直挺正坐在书桌前唰唰又写了一白天的题。 也是,他们从小学毕业后就再没有过年的概念了,因为越办越烂的春晚,所以连大年夜的最后这么一点仪式感都消失殆尽了。这几年更是连老家都不用回,只等着女人从西半球打来的一个跨洋电话,作为年叁十唯一的保留节目。 陈煜当然从不去接。 今年倒是没有那通电话,得感恩电话那头的人终于舍得远渡重洋,此时正一头扎进厨房里,不知忙些什么。 刘阿姨年假回老家了,陈煜和陈星燃便点了叁天外卖,直到樊雅雯宣布由她来掌勺年夜饭,勒令他们不许再吃外卖。 樊雅雯每次下厨房就像孙悟空每次上天空一样,总要大肆宣扬一番。她展示母爱的方法突出一个轰轰烈烈、大动干戈。就好比赶在年终检查前,平时划水的各单位也总会忙那么几天,把今年欠缺的业绩努力找补找补。 陈星燃很讨厌她这样,倒不是别的什么,她做饭实在太难吃了。 在樊雅雯玩转致富经、聘得起保姆之前,家里都是陈天石在做饭。 印象中那些晦暗疲倦的下午,沉默的男人从厨房逐次端出盘子,面无表情摆在俩小孩面前,不置一词往嘴里送菜。俩小孩像俩小僵尸也没什么生气,埋头吭哧吭哧动筷。 有种媲美生化危机7里贝克一家用餐的诡异气氛。 男人十分想念她,那会儿总叼着筷子出神的陈煜也很想念她。 今年的陈煜看样子是没一点情绪起伏。 站在窗前的陈星燃回头瞄了她一眼,目光却刚好跟看过来的她撞上。 “你偷懒一天了,什么心事啊?”陈煜停笔,把笔杆搭在脸边,笑着觑他,“能跟我分享分享不?” 陈星燃今天确实沉不下心好好学习。嘴唇翕张,他正要回答,就被楼下女人的声音打断了: “小煜,来,妈妈教你包饺子。” “啊?”陈煜的秀眉一下子拧起来,很纠结,又听到楼梯口的樊雅雯紧锣密鼓的催促声跟了上来,低声嘟囔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啊……” 在陈星燃以为她要拒绝的时候,她居然扣上笔帽很快下楼了。 陈星燃的目光在门口留恋一会儿,又重新看向外面的鹅毛大雪。 赶在这两天返乡的人也只能顶着这样的风雪吧。 小时候被樊雅雯带着回老家,他们就撞见过一次大雪封路。一排火柴盒一样的大巴堵在村路上,天色昏暗,他从大巴里探出头看到一个孤零零的土屋子落在荒野边上,腐旧褐黄的墙体上画了个鲜血淋漓的“拆”字。 他觉得现在自己就是一个违章建筑,从斩立决拖到死缓,逼自己变得盲目短视,只等着不知何时落下的那一刀。 正胡思乱想着,楼下争吵的声音炸了上来。 陈煜的声音尖得刺耳:“我就是不想让您管我,行吗?我去哪个专业跟你有关系吗?” 女人的声音要持重冷静许多,压着怒火,用钝刀子磨人的柔缓语气:“小煜,咱们是在商量,又不是逼你……妈妈连一点建议都不能提了?” 只听陈煜硬生生怼回去,一点面子不给:“是!” “你怎么跟你妈说话的?!”陈煜的话音一落,陈天石便紧急加入战场,为爱妻冲锋陷阵。 陈煜没有理他,继续冲着她妈咄咄逼人:“你在乎我的事情吗?”她冷哼一声,“跟没责任心的小孩养狗一样,想到了就揉一把,烦了就撂在脑后。” …… 32.明明是妈妈 陈星燃思绪乱飞着僵站了一会儿。 铁青着脸的陈天石的终于注意到了门口的他,朝他招招手:“诶,你看看你姐,多大的人了,就知道顶撞她妈。” “……” 陈天石在心里很快地把两个孩子称斤约两掂量了一番:小的这个虽然平时蔫不拉几的,看着没他姐姐那么争气,但至少对大人还算恭敬礼貌,从来不会梗着脖子跟他们作对。 于是怒火攻心的他全不顾自己平时怎么贬损儿子、吹捧女儿,生拽着欲把陈星燃拉入同一战壕,指着陈煜的鼻子又开始了:“你就不能像你弟一样懂事吗?我跟你妈都欠你的了?!” 陈煜听罢,一个白眼快翻到天上。 说完,陈天石又背过手,如鹰隼般转着眼珠在两人间来回扫视,以表对弟弟的嘉许和对姐姐的谴责。这副不怒自威的模样倒终于有点像个严父了。 可家长们的威严感总和仿佛是个定量,在陈家的份额通通被樊雅雯独占,而对子女不闻不问的陈天石也同样被子女当做隐形人。 “好了,你说说你姐吧。”他大将一样安排道,给陈星燃递过去一个眼神。 可接下来,除了陈煜鄙夷的一声“切”,厨房里再没有任何动静。 陈天石早已步入中年,在作家圈混得风生水起,很幸运地从一个象牙塔钻进另一个象牙塔,从没吃过一点生活的苦头,这份百里挑一的运气这让他不需要多通人情世故。 于是他察言观色的能力便如同他对子女的责任心一样,并不随着年岁而渐长——一身学究气,觉得一切都应该想当然。 “男人至死是少年”的美梦或许对他们来说是终极浪漫,但对于摊上这种爹的子女来说只能是场灾难。 如果说樊雅雯逢场竿木的管教子女方式,就像心智未开的小孩养狗;那么陈天石教训子女的方式便可以称之为瞎子打狗。 本来还端着范儿的樊雅雯终于忍受不了自己幼稚丈夫的自说自话,刚干咳一声准备发言,陈星燃却抢她一步开口了:“……我带陈煜出去走走吧。” “?” 大年叁十,还想去哪儿走走? 剩下叁个人皆是一懵,陈星燃便趁他们惊讶的间隙,拽住陈煜的手腕脚底生风地逃了出来。关门前还顺上了她的大衣。 就这样一路小跑到大马路边上,陈星燃把大衣递过去,又很顺手地帮她理了下领子,迟疑了会儿,终于慢吞吞地问: “你不会嫌我多管闲事吧?” “啊?”陈煜系好腰带,抬头不解地看他。 “把你带出来……” 这是什么意思?陈煜理解不来他千回百转的少男心,笑笑说:“难道你本来想把我晾那儿,挨他们双面夹击的批斗啊。” 很快她意识到这应该是他又在乱想,赶忙换了轻快的语气:“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谢谢你哦~”说完还挽上他的胳膊。 陈星燃心里的石头落地,嘴唇微抿,矜持地“嗯”了一声。 现在他觉得自己有资格了解更多情况了,这才低低地说:“你跟妈妈在吵什么?” “她想让我将来接手她的公司,就在选专业上给我提了些建议,然后怎么就吵起来了呗,我也忘了……” 陈煜其实没有忘。 从樊雅雯一脸殷切开始关心起她、认真为她的未来出谋划策时,她就开始感到厌烦了——原来一直把自己撂在一边的亲人,突然亲情上线,为自己操心,居然比接着冷落自己更让她光火。 这让她特别想指着对方鼻子质问:您早干嘛去了? 33.委屈 说完这段话,陈煜只觉得胸口仍压着一团扯不开的黑云,不爽,但也不至于为此去寻死觅活。 她这段时间沉浸在高强度学习中,神经被磨损得紧绷而麻木,本想过年能稍微调剂下,没想到把她激醒的,又是“你妈根本不在乎你”这个被证实过千万次的事实。 呵呵,说好至少要陪她呆到高考呢。 她无心清算樊雅雯早已罄竹难书的失信行为。等她重新把失神的目光聚焦在眼前人身上,才发现陈星燃看起来要比自己这个说者更动容。 这让她稍有点儿乐。 “干嘛,一脸苦大仇深的。”陈煜试着朝他扯了下嘴角,眯起眼,伸手去捏他的脸颊。 还在发怔的陈星燃迅速以反手扣住她的手腕,等意识回笼,又缓缓松开手,放任她捏上来。 陈星燃的婴儿肥早就褪得差不多了,捏起来只是一揪薄而紧实的皮肉,而且他现在被戏弄了,不躲也不恼,一点意思都没有。陈煜舍不得把他捏疼,只能放手啧啧地点评:“还是你小时候可爱点儿。” “……” 她被那充满情感密度的眼神盯得有点发毛:“呃,你是想说些什么吗?” 可陈星燃就好像被点了哑穴,只是目光笃笃盯着她。 陈煜早发现了,她的弟弟兼男友是有点情商欠费的意思,明明是一副要安慰自己的样子,却把嘴守得像银行金库一样严。 说句套词很难吗? 就算是她那一个排的前男友中最笨拙的几位,也不至于这样吧。 其实不用编纂出多精致的花言巧语,只要是他随便挤出的一两句话,自己都会很受用…… 可是等了半响,只听到马路对面叁五少女明媚而失真的笑声。她们站定聊了会天,嬉闹着告别,接着向不同方向回家,提醒着陈煜还有几小时就是下一年了。 大过年的,他俩在街上大眼瞪小眼确实有些奇怪。陈煜想,如果自己非让这个人做出什么表示,是有点刁难了,于是她索性摆出一个轻松的表情:“好啦,我情绪平稳了,不会做过激行为报复社会了,咱们回家吧。” 仗着街上没什么人,她第一次朝他伸出手,只等着他去牵。 看着她伸出的手,陈星燃迟疑了下,最终只是沉默着,以脚步带领她走到地铁站前。 “我们要去哪?”陈煜边走边问。 乱逛倒也无妨,反正她是一点都不想回家,只是——“你跟他俩又没冲突,干嘛要卷进来?” “滴、滴。” 地铁卡传来的两声脆响作为回应。 已经7点多了,这一节地铁上除了他俩空无一人,安静得过分。 没有声音的小电视里循环播放着医美和补肾的广告,座椅、扶手簇新洁亮,银色的扶杆折射出寂寞的光泽。 对陈煜来说,平日里在学校前呼后拥的她,在除了情人节以外那些与亲人团聚的传统节日中,反而要孤单得多。因此,她也不觉得这个新年格外萧索。 ——何况现在又不止她一个。 她扭头看一眼神色晦暗不定的陈星燃,眉眼勾弯:“这么严肃,是在编回家跟他们解释的借口吗?” 地铁忽地驶入隧道里一片花花绿绿的区域,车窗两面唰唰而过着大幅荧亮光鲜的led广告牌,女星笑容可掬,中年男星沉稳大气。 陈星燃在这时回头,灼亮的眸子直白而热忱地盯着她,深不见底的情绪在黑沉的眼潭中涌动。 34.生长痛 成人世界的骗术往往都很狡猾,不会凑在你耳边喋喋不休地念叨,也不会开个大喇叭定时定点洗脑,但总有手段能润物细无声地让你信服。 陈煜也是到现在——一脚踏在成人世界边上——才识破了些许。 比如她才知道,在女人十月怀胎之后,只会诞生一个不予退换的孩子,并不会附带必然的功效:让养育孩子的那两口子同时滋生为人父母的自觉。 失去了这份自觉的她的父母,在外人眼里看起来仍然是夫妻范本,搞不出出轨、争家产这样的一地鸡毛,也闹不出丈夫面对比自己能干的妻子时种种可笑的中年危机。 就算放在最蛋疼的青春伤痛里,陈煜这点儿心事大概也会被写作富家女吃饱了撑着的伤春悲秋,读作矫情吧。 可击垮一个人未必是轰轰烈烈、生离死别,而是来自生活中细碎积攒的失望…… 陈煜自然谈不上被击垮,就是—— “好烦啊!!!” 她朝眼前的树林大吼,乌鸦齐飞。 最要面子的她此时也能毫无顾忌,反正四下无人,连野狗都没有一条,全是埋在黑暗中影影绰绰的绿植,也不知道陈星燃把她拐到哪个深山老林里了。 嗷的时候陈星燃站定等了她一会儿,嗷完了又继续带她上路。 数九寒天的夜风像利锐的钢刃,照着她暴露在空气中的小脸就是一顿乱剐,不过她领口扎得极严实,小跑两步攥住陈星燃的袖子,寒意便就此打住。 跟陈星燃呆在一起有个好处,就算谁也不开口,也不会有一丝尴尬。 所以盲目走了好久后她才迟迟发问:“这是到哪儿了?”说完顺带打量了下四周,是个年久失修的公园。 “出了五环外的南城老区。” “哦……是我们以前住的地方附近?”她想起来了,小时候和陈星燃好像就在这个公园里消磨过大把时光。 这个公园没有名字,也没有游乐设施,更没有自然风光。以前是枯燥无味,现在就算有夜色遮蔽,也堪称破败了。 陈煜不解他们为什么会游荡在这里:“你很喜欢这儿吗?” “……嗯,”他小心翼翼询问,“你喜欢吗?” “呃。”实话实说,没印象。她岔开话题:“我们这算是在大年夜离家出走了呗。” 陈星燃很淡定地点头:“嗯。” “啧啧,”陈煜低下头暗笑,“好幼稚啊。” “嗯?” 她踢开脚前的枯枝,讥嘲着自己:“牛逼轰轰跟父母吵完架,过两天没钱了又得腆着脸朝他们要。吃穿都靠他们,怎么谈得上反抗?” 她讨厌自己花父母的钱,讨厌被他们管束、叮嘱。 受不了被他们期待,受不了让他们失望,更受不了被他们再度漠视。 连牵挂的目光汇聚在自己身上都会感觉莫名恶心。 陈煜也闹不清自己心理酝酿的是何种古怪怨气,没有决绝到要跟他们断绝关系,只希望某天睁开眼就能离他们很远很远。 可在这个年纪,她,他们,只能叛逆着被默许、被纵容的叛逆,特立独行着千篇一律的特立独行。 陈煜清楚知道自己集卡一样收罗全校优质男生,除了享受把玩人心的乐趣,得到些许狩猎的快感外,是希望自己做一点坏事,又不至于坏到自毁前途。 35.小象 彼时的樊雅雯还在体制内捧着公家铁饭碗,每逢得暇,就被大学同系学长捞去一起跟外国客户谈单子,因为本职的关系还不好拿一分钱。每天忙得人仰马翻,她却乐得如此。 在陈煜刚上小学的一个暑假,她终于空出一整个周六答应带女儿好好出去玩一圈。 两人刚大手牵小手地晃悠到了街心公园,又一个电话追了过来,樊雅雯忙让女儿在公园里玩一会儿,别乱跑,承诺自己跟人吃顿午饭就马上回来。 然后一走就是大半天。 陈煜在公园里看完老太打太极,再看老头下象棋,看花蹦蹦爬满了柳树,看不甘被抓的蝴蝶在她指尖如何扑棱出白粉。太阳由南滑向西再到消失不见,妈妈终于出现了。 女人弯下腰,淡雅得体的香水味好似夏夜天然的馨香,她温柔地问:“小煜好乖啊,晚饭想吃什么,妈妈带你去?” “我……”陈煜垂下头,捏着最喜欢的碎花裙的裙边。她毫不爱惜裙子地瘫坐在台阶上,青石的台阶被7月的阳光灼烤了一天。 她满腹的委屈,下意识期待着妈妈的道歉,接着自己大哭一场,再扭扭捏捏地原谅妈妈。可妈妈看起来没有一丝愧疚,反而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嗯?”妈妈嘴上挂着浅淡的笑意,等着自己的回复。 她瞪了地面一眼:“我哪儿都不想去,我饿得走不动了!” 于是妈妈揉了揉她的脑袋,转身离开,少顷举着一个被吹成齐天大圣模样的糖人重新出现在她的面前。 “好甜啊。” 八岁的陈煜这样感叹,十八岁的她却在心里纳罕:苦兮兮的老式焦糖,究竟会有多甜呢。 她笑着对陈星燃说:“我可能就是有点贱吧,明明讨厌她的做法,讨厌自己当时软弱的态度,可味觉还是把我给卖了。”牢牢记住了那个瞬间的甜度。 陈煜又朝着身旁的黑暗环视一圈:“我想起这个公园了……对了,那个吹糖人的老爷爷就在北门外吧,我小学还经常跑去买,你觉得他今晚还会在吗?” 因为是大年夜,她也不抱什么希望,只是随便说说而已。 陈星燃拉住她:“两年前就不在这儿了。” “哦……他身体好像还挺好的,是换地方了吗?” “不知道。” 好黑的一个晚上。 老城区在30年前还是这个城市里最繁华的地界,后来城市开始围绕着临湖的北部扩建,这里也就破败至今了。马路过分宽敞而显得寥落,除了接触不良的路灯,黑魆魆的长街再没有一点别的光亮。 可就是这条街,安置着陈煜和陈星燃大篇幅的记忆。 陈煜看着某中专门口的漆金牌匾,问:“后来是你把那个流氓给弄瘸了吗?” “马鑫?是我揍的。” “我猜到了!”陈煜雀跃地说,“当时我以为真是个意外,前段时间再想起这件事,就觉得一定是你干的。” 陈星燃既不邀功也不惭愧,淡淡地“嗯”了声。 陈煜看着眼前熟悉的电线杆,如当年一样贴满了包小姐广告,毫不与时俱进,她突然问:“你小时候讨厌过我吗?” “没有。” “哦,你天天缠着我那段时间,我有点儿烦你。” “……” 36.盛夏终章 每年的夏天和高考都是结伴到来的。 在陈煜的高考期间,樊雅雯早已重返商海叱咤风云了,而当惯了甩手掌柜的陈天石更是不可能抽出一丝空闲来陪她。于是陈星燃俨然成了陈煜的家长,每天准时准点出现在校门口,护送她进出考场。 考场外烈日炎炎,让人恹恹的,浓阴下聚满了由打着哈欠的中年男女组成的陪考大队。这群人中莫名混进一个年轻小伙,不免十分扎眼。 把头发烫成泰迪卷的阿姨很快便注意到陈星燃。 阿姨关掉手机上的开心消消乐,先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小伙子长得真精神啊,你也是陪考吗?” 陈星燃没想到有人会跟自己搭话,稍愣了片刻才回答,“嗯。” 这位阿姨看起来非常爽朗健谈,凑上脑袋笑着问:“不会是等你女朋友吧?” “……嗯。”陈星燃抿了抿唇,很矜持地点了下头——反正这里谁也不认识自己,偷偷炫耀一下也不会有问题吧? “哇,真的很少见你这么体贴的男朋友。你是大学生吗?” “不是,我读高二。” 阿姨一副了然的样子,点点头:“哦哦,姐弟恋嘛,现在社会上也挺常见的。” 这个词蛰了他一下。 陈星燃看向校门口拉的巨大横幅,红得晃眼,上面的白字似乎已经被光线刺透。六月初的阳光如此炽盛丰沛,让一切藏匿在阴沟中发霉的心情,也忍不住想拿到阳光下晾一晾。 “是,我们是姐弟恋。” 大部分家长站了一会儿就搬马扎坐下,而陈星燃始终面对着校门站得笔直,长身如玉,英气勃发。 让马扎上扇着蒲扇的大叔不由在心里暗叹:要是过两天哪个大学招生办雇下他,在摊位旁放一尊,那自家的花痴闺女就算浪费十几分也愿意去报名了。 对陈星燃来说,等待陈煜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也没有什么辛不辛苦,过去17年的生命里他好像一直在重复这个动作。 考场警戒线被拽了下来,考生放行,最后一门英语考试也结束了。 彼时的夏天已经变得轮廓清晰,骄扬正盛,如同考生们脸上恣意怒放的喜悦。 陈煜看起来考得非常不错,身边簇满了找她聊天的同学。她也挂着得体的笑,游刃有余地跟大家聊天:“作文题我刚好压中了,所以没有构思就直接默写了。” 身边的人赞叹:“就算是考其他题目你也都背了吧。” 陈煜的心情好极了,也懒得像平常一样捏出一副谦虚的面具贴在脸上,耸耸肩,“那倒也是啦。” 有人问:“最后一道题是d还是c啊?” 她乜斜一眼,“当然是c啊,你到底有没有读懂那篇文章啊。” 又有人问:“小煜,想跟我们一起去打工吗?” 陈煜:“嗯……我想先陪陪家人吧。” 他们风华正茂,意气风发,不断谈论着未来,明亮的目光中也全是未来。 陈星燃一直在不远处注视着她,始终没有迎上前一步。他在等她看到自己,然后向自己走来。 早就守在校门口记者看到陈煜长得漂亮,举着话筒碎步跑过去:“同学,能聊一下你现在的心情吗?” “嗯?很不错啊。”陈煜探着头,四处张望,“不过我还在等人,您采访我旁边这位美女吧。”说完把焦思琪推到了记者面前。 第三部分《成人礼》1.暑假 填报志愿时,陈煜没有一点理想主义。考量着就业前途和秉持不浪费一分的原则,她认真填下了前叁志愿大学的前叁志愿专业。 ——其实她知道自己就算只填第一所大学的第一志愿就可以。 出考场时,她就知道自己稳了。高叁的无数次模拟考,让她练就了精密仪器一般的估分水平。对完各科答案后的狂喜被两周时间逐渐稀释成一种淡淡的愉悦,她看了看眼时间,下午六点。窗外天光大亮。 她穿着吊带短裤下楼,哼着小调走到冰箱前。 冰镇的碳酸汽水“呲”地一声被拧开,无数微小清爽的气泡往上蹿。她扬起头,“咕噜咕噜”地饮下去,刺激的液体如同烟花般在漆黑的嘴巴里绽放。 好爽啊。 可她只爽了一瞬,下一秒整个人就被一个热腾腾的躯体裹入怀中。 “陈星燃,松手。” 陈星燃刚从外面进来,汗蒸的身体还携带着屋外溽暑令人闷窒的气息。他巨大的黑色书包还背在背上,更让人觉得赘重。 他没有理会陈煜的话,像大狗狗一样把脑袋搭在她颈侧,脸去蹭她的脸,交错的鼻息湿热缠绵。 陈煜又重复一遍:“拜托,我很热。” 只听身后低低的一声轻嗤,然后听见他闷闷地说:“刘阿姨,麻烦把空调开大一点。” “喂!”陈煜瞬间用手捂住他的嘴,“刘阿姨在做晚饭,你想把她引过来吗?” 接着她的手指被他捧在手边轻轻啄吻。 陈煜也有点没辙了,低头笑笑,“今天心情这么好啊,你期末最后一门也考完了吗?” “嗯。” “有信心进年级前50吗?”叁中的年级前50名是考上p大的底线。 又是一声含混的“嗯。”陈星燃整个人贴上去,把她完全拢在怀里,沿着侧颈不住嗅吻着她。鼻息拂在皮肤上,激得陈煜双腿有些酥软。 “哦?真的吗?”陈煜扬起眉,轻轻推搡他的脸,晃了晃手里的罐装汽水,“要喝吗?” 她以为这下陈星燃就会放开自己了。 没想到陈星燃依旧保持原来的姿势,只是握住她的手腕,拽着她的胳膊让汽水举高,坚硬精瘦的胸膛贴她更近,他俯下身去喝汽水。 “你别乱搞啊。”陈煜整个人被气氛烘热,指尖抖了下,没有握紧,易拉罐一歪,倾倒而出的汽水顺着手指往下蔓延。 陈星燃瞬间抓住易拉罐,把它放在桌子上,书包也“砰”的一声被扔在地上,然后他弓下精悍的背,埋头认真地去舔她手指上的汽水。 陈煜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舌头轻微的卷动,指腹有针刺般的酥麻,她低下头,捧起他的脸,专注地看着他,伸手细细抚过他的眉毛,“趁刘阿姨出来前,我们上楼吧。” 小时候住在老房子里,最后搬家的时候也没有装空调。 一到叁伏天,陈煜就跑到最通风的客厅里学习,把每扇窗户都打开。她刚出来一会儿,陈星燃也会莫名出现在客厅里,但是一声不吭,安静趴在沙发上看书或者做作业。 妈妈爸爸都不在家,午后静谧如睡。唯一有点动静的大头电风扇就晃起脑袋,嗡嗡地转啊转。 那时候的夏天总有一些酸腐粘腻的印象,进出小区必经的大型垃圾桶酸臭刺鼻,而小区里不知名的大树开花后,地上像洒满了黑色胶水,踩过去“吧唧吧唧”的,远没有现在的生活清爽。 此时住在独栋别墅、躺在空调房的陈星燃,却突忽然想起那些夏天。 陈煜窝在床上,一手拿着书,一手插进陈星燃硬茬茬的短发中,揉了揉他的脑袋,眼睛还盯着书,“你在想什么?” 2.盛遥 盛遥是住在隔壁小区里的邻居大哥哥,后来陈煜才知道那是他奶奶家,而他自己的家在市中心房价炒上天的繁华地段。 像在午夜十二点前消失的灰姑娘一样,盛遥也只会在寒暑假出现。 每个假期伊始,陈煜便带领其他小朋友们从后院健身器材区,转战到小区门口玩耍,守着那辆闪着光泽的豪华轿车出现,接着一身黑衣的司机下车拉门,盛遥如同黑道电影中太子爷般登场。 盛遥看到陈煜他们,又看了看身后的大阵仗,尴尬地吐了吐舌头,然后让司机拿出他鼓鼓囊囊的书包,“大家吃零食吗?” 黑道太子瞬间变成圣诞老人。 盛遥是个没脾气的烂好人,明明大陈煜四岁,可陈煜硬是要拽着他跟大家玩小屁孩游戏,他也没什么办法,只会抿起唇笑笑。一笑,眼睛就弯成温柔的月弧。 那天大家在玩圈定逃跑范围的鬼捉人游戏,谁被捉到就要当鬼。陈煜十分灵敏,玩了一下午还是在当人,“当人好无聊啊,我来当鬼吧。”她自告奋勇地说。 可是她刚当上鬼没一会儿,盛遥就提着羽毛球拍走过来了,对陈煜说:“一起去打球吧,昨天约好的。” 他们已经打了半个月的球,一开始盛遥会给她喂球,教她各种技巧,陈煜进步飞快,他们现在已经能放开手脚认真对打了。 陈煜虽然更想跟盛遥单独打球,但此时却偏让他参与进鬼捉人的游戏,还抱怨道:“当鬼好累啊,我不想追人了怎么办?” 盛遥看着她,无奈地笑了下,然后向她伸出手,“这样可以吗?”陈煜也喜上眉梢,快速在他手上拍了一下,又看向众人挑了挑眉,是心智尚不成熟的少女在向众人炫耀自己的被偏爱。 成了鬼的盛遥看着周围比他挨一个头的小朋友,强打精神,“我来抓人咯——” 所有小朋友里,他最在乎自己。 这样的盛遥成了陈煜情窦初开的对象,混杂着憧憬和崇拜,他在她生命里慢慢长成一棵大树。 赶在搬到新家之前,陈煜向盛遥告白,还顺便打探他自己家具体在哪,既然都在市中心,以后有没有机会见面什么的…… 盛遥大吃一惊,脸一下子冷下来,“我只当你是个小妹妹。”说完又觉得似乎有点不留情面,毕竟对方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妹妹。他伸手揉了揉陈煜的脑袋,弯下腰盯着她的眼睛,“而且我高中就要在国外念书了,下个月就走,今天想一起打球吗?” 陈煜一点也不想跟他打球,也不想见到他的脸了。她转身愤怒地跑开时差点被自己绊了一跤。 后来陈煜长大了,意识到自己那个年纪在盛遥眼里不就是小毛孩一个,如果现在有初一的男生跟她告白,她也会觉得很荒唐。 而在当时,告白失败不久后,尚为小学生的陈煜,开启了她人生中的第一段恋爱历程。恋爱对象是一丝不苟的班长,有一点很像盛遥—— 他会在陈煜翘了体育课去学习的时候,第一个发现她消失,“陈煜呢?” “拜托,你是班长又不是体育委员,管她在不在。” 他坚持刨根问底:“所以她没来上课是吗?” 彼时的陈煜只在焦思琪的带领下看过一些言情,对喜欢的理解极为片面。 在她眼里,喜欢一个人,并不会像里一样变得英武悍勇,而是会让自己变成一条狗,能在人群中准确地嗅出对方的气息,时时刻刻。 喜欢既是偏爱,也是能在第一时间发现她的消失。 ——她之所以这样想,是因为这些特质刚好都是她父母的反义词。 至今她也不知道班长最初是暗恋她,还是责任心过重,但当她重新想起这件事时,已经是一别经年,她也即将步入成年。 盛遥邀请他们姐弟俩一起吃顿午餐,他以后就要留在国内工作了,自称是在他老爸手下打打杂。 他看起来和七年前没有任何变化,温文尔雅,言笑晏晏,也更能不动声色地关照周围所有人的感受。 “听说小煜考上了p大,好厉害。” 3.不说谎的人 大学新生多少都有段认生的适应期,可陈煜不同凡人,一进大学便像是游入更大海域的鲨鱼,贪婪地攫取身边一切可供成长的养分。 她既能在每堂课上跟老师刷熟脸,用对待高考试卷的专注度完成平时作业,为期末能拿到漂亮绩点提前铺平大道;也能在学生会处理好大小事务,不同系的新生甚至会把她错认成学姐;还能抽出时间跟叁位性格迥异的室友都处好关系。 左右逢源,八面玲珑。 第一个月结束,寝室搞了个小聚餐,东北室友跟她在ktv酒后吐真言:“煜啊,你知道吗,我高中也有个你这样的完美变态,倍儿烦,可为什么我一点都不烦你啊?” 陈煜笑笑给她递饮料,说你喝醉了吧。心想,当然是因为我有办法让你们不讨厌我啊,我对付你们的经验比不比对付数理化的经验还足? 直管陈煜的本院学生会主席也是个熟谙驭人之道的老油子,平时总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可在开会时如果哪位干部工作没做好,他骂起人来的样子,让大家完全无法想象他竟然会笑。 等到私下里,他又用京片子跟大家各种贫各种打成一片,在食堂见到大一学生会新人,还会招呼着请客。 主席评价陈煜:“我见过叁届新人,带过两届,也没见过您这么老道的,您上大学以前是在联合国任职吗?” 陈煜笑笑,学着他的腔调:“那您得少给我布置点活,就当为世界爱惜人才行吗。” 主席笑得乐不可支。 过了两周,主席向她告白。她说自己在跟男友异地恋。 主席点点头,没追根问底也没再纠缠。只说以后私下里叫他赵阳就行,不要再叫他主席。 一看也是身经百战的老司机。之后共事两人都不尴尬。 而剩下经验不足的大一男生看到陈煜这种级别的魔王,基本是只敢远观不敢亵玩。 第一学期的时光飞逝,陈煜如同全功率运行的机器,忙碌而充实。 她常常跟陈星燃发微信,偶尔也会打电话;就像她常常会想他,偶尔会非常想他。 跟别人说话是一种语境,跟陈星燃是另一种,可以肆无忌惮也可以胡言乱语。 跟别人虚与委蛇并不辛苦。陈煜其实很享受世故,她把自己在展示在外的形象当做一件作品,打磨到令人艳羡的无可挑剔。完美的面具早已和她融为一体,戴到摘不下来也就谈不上负担。 可陈星燃用他万变不离其宗的叁言两语,就能轻易卸下。 那种感觉就像是给一个在雪天长途跋涉的人,忽然洗了个热水澡。 无论她是喝醉了唱《两只老虎》,是开黄腔,还是说自己其实很反感班上的某某,等等阴暗不可告人的想法。 他都顶着会波澜不惊的脸,说:“嗯”“好”“可爱”。 她知道他不是撒谎。 这天夜里陈煜跟陈星燃在pad上开着视频通话,各自做自己的事——陈星燃做题,她给学生会写活动企划书。夜阑人静,室友都睡了。 等到她写完看时间发现已经凌晨1点,而摄像头里的陈星燃正趴在桌子上安静地睡觉,随着每次呼吸身体微微起伏,睡姿很乖,只是睡得乱糟糟的发旋正冲着她。 她轻笑一声,心想,到底是谁可爱。 她知道陈星燃从来是在12点前一定会上床睡觉的,像这样硬撑着肯定是为了多陪陪自己。 可如果放他这样睡一晚上,第二天连课都没法听了。 陈煜怕吵醒室友,拿着手机蹑手蹑脚地跑到楼下。夜风凛凛,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应该在睡衣外再套一层衣服。 她一边跺脚一边给陈星燃打电话,过了很久那边才接通,一声微微的,“……喂。” 4.巨兽的心脏 校园里枯败的落叶昭示着将至的冬意。周六上午,刚刚考完周考的陈星燃踽踽走过小径,踩过落叶有吱脆的响声。 此时他们已经全面进入复习阶段,这一年,他比前两年付出更多努力,可是成绩却没有起色。 陈煜那个想让他考到同一所大学的愿望看来注定要落空了。 他的心情惶惶没有着落,每天回家后最大的慰藉就是在陈煜的床上躺一会儿,想象枕头、被套间有她残留的气息。生活也一下子由4k高清连续剧,变成小时候动不动布满雪花的电视频;又或是变成小时候那个充满水蒸气的澡堂,空荡、硕大、无声,像是被挖去了心脏的巨兽。 而他也被挖去了心脏。 …… 快走到校门口,迎面朝他走来的是几个刚从校外吃完食堂回来的住校生,他们眉飞色舞地大声聊着天: “那个女生好漂亮,在等谁啊。” “谁有这么美的女朋友啊啧啧。” “你们都不看学校表白墙的吗?是我们上届学姐,高考全省二十多名,还是超级无敌大美女。” 陈星燃心念一动,不由加快了脚步,呼吸也变得紧张。 果然,刚出校门,他便看见两首揣兜的陈煜,正笑盈盈朝他比了个手枪,“piu~”,她的身后是朗朗秋阳。她穿得很简约通勤,白色毛衣,牛仔裤,外披一件驼色大衣,但整个看起来利落而艳光四射。 她很自然地挽上他的手臂,“既然你那么忙,我只好来找你咯。” 学校门口人流涌动,不断有人朝他们这对颜值惊人的组合侧目。他轻轻把她的手扫下去。 陈煜有点烦:“唉,没有关系的,就算被看到了,也能说我们是姐弟。难道要一辈子这样吗……” 陈星燃抿着下唇,长睫垂覆,不自在地讷讷:“你来干嘛?” “干嘛,不欢迎我哦?”陈煜朝他粲然一笑,“因为你想我了啊。” “……” “而且我也想你了!” “……” “星星,你脸红了。” 雪花屏的电视修好了,怪兽逃跑了,他的心脏也暂时复归原位。 这还是陈煜上大学以后第一次回家。 陈煜虽然在本市的p大读书,但他们市的面积极大,她大一大二所在的校区又都在远郊,回市中心的家一趟,换乘校车和地铁的最快路线也要花将近叁个小时。 陈煜之前宁愿用这个时间多泡泡图书馆,但最近又是整整两周等不到陈星燃的电话,她还是忍不住回来一趟。 她第一眼就在人堆里窥见陈星燃。 校服作为泯灭学生个性特征的统一制服,穿在他身上却仍是扎眼得出奇。他整个人看起来清澈疏离,像是与身边任何人都自带一层隔膜,牢牢锁住她的视线。 直到看见自己,又被自己出言调戏了一下,他平静坦荡的表情一下子土崩瓦解,脸上的温度节节攀升,是少年生动而明亮的羞赧。 陈煜盯着他染红的耳根,心里窃笑着想,这还差不多,你也在乎我就好。 两人下午去戏院看了场话剧,走在回家路上,惹来很多注视。 5.无言以对 大一的时光在陈煜脚不沾地的繁忙中飞逝而过。刚升上大二,她更是榨干自己每一寸时间,投入轰轰烈烈的学习和工作中。 以前她以为自己只是酷嗜事事争先,而在年复一年的惯性努力中,她发觉现在要是稍闲下来了,反而浑身不得劲。自己这就是天选奋斗比吗? 这一年,她拿到国家奖学金,升为学生会文艺部部长,又考了一串计算机相关证书,还被经院的佳佳学姐拉去一起搞校园线上水果销售——p大微果园本来完全依托微信平台,而学姐想要她帮忙开发专属app。 在她们合作期间,生意越做越大,配送范围从原来的p大新校区,扩展到这一带的大学城。p大微果园也改名为煜佳果园。到大二下学期,陈煜干脆辞掉学生会工作,全身心投入于煜佳果园的经营管理中。 在这段时间,陈星燃好像在她生活中退居为很小的比例。 他的高考成绩甩开一本线一百多分,上不了p大,但次一档的顶尖大学也能随便选。出乎陈煜意料的是,他没选择在本市读书,甚至填报志愿时,全填的是南方学校,最后被一所西南知名的医学院录取。 面对她的质问,他没有解释。陈煜只好当是他是从小在北方呆腻了,想去更大的世界看看。 可陈星燃变得愈发冷淡和古怪。他上了大学以后,陈煜以为他这下终于有时间了,他主动打电话的次数却变得更少。 “我没有考上p大,让你失望了是吗?”那天,电话里的他冷不丁这样讲。 这把给陈煜说蒙了。“啊?没有关系啊,就是这四年不好见面,毕业后你回来工作,我们还能在一起啊。” “……那如果到时候我还跟不上你呢?” 陈煜哑然失笑,还用着开玩笑的语气,“我们俩又不是竞争关系,什么跟不跟的,你怎么变得这么争强好胜了?” 对方没有回应这个玩笑。 他到底在搞什么啊?! 陈煜郁闷了一下,很快便不再纠结。 一般人遇见这种什么都闷在心里的恋人,大多会感到患得患失,怕对方移情别恋或者跟自己腻歪了。但陈煜自信惯了,又无比坚信陈星燃对她的感情。她相信就算明天地球被彗星砸了个窟窿,他还是会一如既往地喜欢自己。 毕竟她自己还有很多事要忙,没有闲情逸致揣度陈星燃曲里拐弯的少女心。 大一那年还发生了件事,让陈煜终于忍不住跟陈星燃吵了一架。 ——刘阿姨没有任何预兆地辞职了。 当时陈煜吃了一惊,问陈星燃知道原因吗,他说不知道。 那位从她初一就照顾他们的刘阿姨,把他们当做家人的刘阿姨,就这样……不打声招呼地走了? 陈煜感觉心里堵堵的,想跟陈星燃聊聊这件事,可从小跟刘阿姨关系更亲近的陈星燃却看起来毫无反应。 “走了就走了呗,我马上要上大学了,平时也不需要她做饭了。” “哈?”她拧起眉毛,“你连刘阿姨离开了都不在乎了吗?你到底藏了什么心事?能不要这么奇怪了?!” 陈星燃被她搡得肩膀一抖,还是侧开脸抿着唇什么也不说。 不反抗,不争辩,好像是她在无理取闹一样。 两人真正爆发是在陈煜即将升入大叁时的寒假。 那天陈星燃罕见地正常了一点,两人本来约好去新开的密室逃生玩。刚进密室刚推理了一半,她的前学生会主席赵阳打来电话。 赵阳说自己要去某互联网大厂实习了,以后可能都没机会跟大家见面,想约几个学生会的老朋友今晚一起去北门吃以前常吃的烤串。 陈煜先是一番恭喜,然后又扯着京腔跟他互相贫了一会儿。最后说约到明天可以吗,今天她和男朋友已经有约了。 6.盲音 在和陈星燃拖泥带水的这两年,陈煜的事业赢来了超乎她想象的成功。 她填报志愿时纠结过要不要读金融,后来想着如果要在这行混出点名堂,大抵需要樊雅雯的人脉和帮助,便还是报了计算机,反正数学也是她的强项。 本想毕业后进个大厂拼996拿高薪,没想到大学第一次创业就让她吃到了大甜头。 一开始她接手设计果园app,也处于一知半解、摸石头过河的状态,凭借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莽勇,又经过叁年的学习和打磨,app的优化已经臻于完美,与上市公司专业的app所差无几。 她又身兼多职,发挥自己善于交际的特长,除了全力开拓配送范围、扩大用户人数,还为煜佳果园不断寻找更好的上游供应商——从零售公司到专门果蔬种植的农场,成本大幅降低。 团队也由最初的五人扩展成十七人。 这些大学生最初参与进来,谁也没想着做长远,只当是这段经历将来能在应聘简历上写下增光添彩的一笔,可如今煜佳果园已经发展得有模有样,在毕业之际,他们也不知道是该就此打住,还是让这个不可思议的梦继续下去。 毕业前夕,陈煜跟当年拉她入伙的佳佳学姐聊了一晚。“佳佳,我舍不得放弃它,我们毕业后也继续干吧,做得更大一点,更厉害一点……怎么样?” 郑佳楠看着学妹眼中溢出的光彩,笑着点点头,“不都是你在负责吗?” “好!”啤酒罐底在桌上砸出“砰”的一声,陈煜的脸颊蒸得红扑扑,“明天我就跟大家聊聊!” 她想就算天道真的酬勤,自己也一定是万里挑一的幸运儿。 如果所有顺风顺水的人生必定在未来以一场大挫败来句读,向那些因侥幸而自负的初学者们展示它无常的真面目。 那又有何惧? 与蒸蒸日上的事业相对应的是,她和陈星燃不尴不尬的感情。陈煜对这种状况是一头雾水。 如果他对自己感到厌烦了,那为什么每次她打去电话时,他又永远最后挂电话的人呢? 有次两人聊了一会儿便话不投机,争吵一触即发,两人都绷着等对面先爆发,等了一会儿,留白把火炮浇成了哑炮,只有久久的沉默。 陈煜叹了一口气,心想自己每天应付完工作还要应付更棘手的恋人,怎么这么倒霉啊……正要挂断电话,忽然突发奇想:貌似每次都是自己挂的电话,所以准备等对面挂。 对面却也一直不挂,就这么干耗着时间。 一分一秒,两人的呼吸声交错在电波的杂音中,陈煜还是忍不住做那个先开口的人,笑笑说:“你不会是舍不得挂吧?” 话音刚落,她就会后悔了。叁年前他们热恋时这么讲还很自然,而现在似乎已经有点不合时宜。 对方厌倦的是不是就是这样乱开玩笑的自己呢? 在陈星燃面前,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做了,这种感觉真的很讨厌。 只听他没做解释,声音低而沉:“你先挂。” 陈煜好像突然听到打火机“咔”的一声。因为家里有个招她厌烦的老烟鬼陈天石,她对这声音格外敏感,皱起眉头:“你不会抽烟了吧?” 对面的呼吸声也停滞了一秒:“……当然没有。” 接着,一直没人挂断的电话终于传来盲音。 7.婚礼 陈星燃读临床医学到大五,这一年,学校要求每个学生都得去医院实习。他专门挑了所没么好但是也没那么忙的区级医院,方便抽出时间准备考研。考研对当今每个医学生来说都是标配,没有什么好抱怨的。 这天他刚从医院回学校,一丝不苟的白大褂上衣口袋里夹了根中性笔。他的神情沉肃冷厉,快步穿行校园往宿舍走。成年后,五官中锐利的英气完全掩去了最后一丝少年时的踟蹰羞怯,即使平淡地盯着别人,也会给人很直白的压迫感。 同一时刻,刚去男生宿舍扑了个空,正站在树荫下乘凉的陈煜一眼就掠见人群中这抹发光的白色,笑容瞬间绽放在她的脸上。 正要打招呼,她又看见他眼底的乌气,猜他是忙于学业睡眠不足。她看不到他冷酷的表情,只会为别人看不到的细节而怜惜。 “好久不见了。”她大踏步走过去,笑吟吟挽上他的胳膊,“有大半年了吧,上个寒假你忙着实习都没回家。” 陈星燃看清了来人,直接愣在原地,心跳得七零八落。他决计想不到陈煜居然会跨越半个中国从首都跑到蜀市——专门来见他? 他已经失眠了太久了。 他的呼吸轻轻发颤,尽量让语气保持平静,表情保持冰冷:“别挽我……等回宿舍我换身衣服,上面全是细菌。” “哦,那我在楼下等你。” “嗯,”他踌躇片刻,还是忍不住问,“你来蜀市干嘛?”是专门来见他的吗。 陈煜笑得很明媚,“焦思琪要结婚了。” “……” “明天她在蜀市举办婚礼,邀请我们一起参加。她跟你读的还是一个大学,不过你们上大学后都没联系过吧。”说完陈煜又瞄了他一眼,笑着捏了个粉拳“吧唧”怼在他黑眼圈下面,“我再顺便看看你最近在忙什么啊,怎么又人间蒸发了啊?” 现在是下午两点,偌大的食堂没什么人,只开了两个窗口,白胖的阿姨边打哈欠边尽职尽责地抖掉汤勺里的肉块,再把清汤寡水稳稳地盛进学生食盘里。 陈星燃让陈煜坐在靠窗的位置等一会儿,他去打饭。 陈煜便支着下巴扫了周围一圈,看到隔壁那桌应该是学生会的,正激烈讨论着组织校运会相关事宜。有个短发女生看起来跟另一个男生意见相悖,两人面红耳赤、脖子越梗越长,最后直接指着对方鼻子开喷。情绪之亢奋,与这个困顿的午后截然不同。 陈煜听到后笑着摸了摸手腕上的玫瑰金手链,心想这女生跟四年前的自己真像,不过当时自己的嗓门要更大一点。 这条手链是上个月客户送她的,据说是某大牌的限定款。不过对此她一窍不通,只是随便捡来戴戴。 十四岁的她还会买很多时尚杂志,紧张地窥伺、揣度着成人世界,那时未来有千万种可能性向她铺开。 等真正成年后,却只能选择成为一种人,和樊雅雯一样的人——对事业充满热忱,对他人不以为意。 带着冥冥中的某种必然性……某人之前好像就这么咒过她。 陈煜看着比她更早了解自己的陈星燃,正端着两碗抄手过来,把没有辣椒的那碗放在她面前。 她拧起眉毛“呀”了一声,“我心脏好多了,早就能吃辣了。” 陈星燃轻笑了下,不置可否,只给她添了点儿醋,“你那个煜佳食品怎么样?” “还行,正在找新一轮融资,忙得要死。要是别人结婚,我宁愿多贴点钱,也没时间大老远跑过来。”陈煜撇了撇嘴,眼神飘向窗外,忽然有些惆怅,“她怎么会这么早就结婚了呢?” 在焦思琪跑到外地大学后,她俩除了寒暑假一期一会的同学聚餐外再没见过面。这几年时间,陈煜的朋友圈子洗了个彻底,现在都是生意上打交道的那些人,也说不上是不是“朋友”。 焦思琪在这个年纪选择结婚。陈煜知道她们以后的共同话题只会更少,觉得有些惋惜,又在想无论如何好友的感情也能摆在台前,得到众人的祝福,自己的呢。 不约而同地,陈星燃和陈煜在想一件事。 两人都沉默了下来。 身后学生会那帮人也吵完了架,风风火火地夹着笔记本离开了,食堂变得极其安静。地上飘着股新鲜的消毒水味儿。 8.成人礼 飞到蜀市后,没完没了的视频会议、电话、线上工作如同誓要追杀她到天涯海角的刺客,杀得陈煜兵荒马乱身心俱疲。他们随便挑了家最近的招待所。一到房间,她便一头扎进床上。 醒来时天色已近昏暝,为数不多的光从厚重的土黄色窗帘中渗进房间里,好一个惨淡又阴郁的黄昏。 一般这个点醒来的人都会有种强烈的不安感。陈煜心脏又不好,心会在此时唐突地跳。头也有些疼了。她揉了揉眼睛,很快看见坐在她对面沙发上,正直白盯着自己的陈星燃。他完全匿在阴影中,眼神晦暗不明。 “嗨呀。”她笑起来,企鹅一样挪过去,把自己稳稳当当地安置在他怀里,耳朵贴着他的胸口,感受自己的心跳正在慢慢与他同步,终于有种活过来的感觉。 她正想说几句符合气氛的话,却听楼上床板传来“吱呀”晃动的噪音,接着是一个男人断断续续的嘶吼:“老婆我操死你,操死你!”伴随着女人的淫叫。 陈煜:“……” 男人的普通话还带点儿川普:“我弄得你巴适不巴适,幺妹?嗯?嗯?”女人不回答他就问个没完,好似一位床上的严师。女人只好做个乖学生,说些“哥哥好棒好猛”这种话。 淫言浪语甜腻咸湿,与这个粗陋的小招待所倒是很匹配。 陈煜把头搭在陈星燃肩上,笑得发抖:“我本来以为是对野鸳鸯,现在听起来又像是周末躲着孩子,偷偷跑出来激情一把的小夫妻……” 陈星燃有些不在状态,茫然地问:“什么?” “你没听见吗?”陈煜看了眼手机时间,“刚刚叁个小时,你都没有听到楼上的动静吗?” 陈星燃面无表情,“因为我在等你。” “好吧,又被你打败了。” 她抱着陈星燃的脖子,嗅着他皮肤上温暖熟悉的气息,想自己居然睡了叁个小时……自己从来没有在白天睡过这么长时间,这几天的精神状态其实早就到了临界点吧。 婚礼时发生的事、遇见的人,当时她只是麻木地应付过去,现在才染上了情绪,忽然变得鲜活起来,一幕幕地往她心里钻。 回味了半晌,陈煜喃喃道:“世界变得好快……除了你,我真的越来越爱你了。” 这样说着,她的鼻息拂过他的脖颈。 陈星燃的身体僵了下,接着轻轻抓着她的肩膀推开,让她和自己保持一段距离。两人目光相交。 陈煜:“?” 只见他定定地看着她,忽然笑了。 看到这个笑容,陈煜这才惊觉在他成年后,自己几乎都忘了他笑起来的模样。 他垂下眼眸,鸦黑的睫毛投下一片静谧的阴影,看起来纯真且毫不设防。声音是冷静的温柔:“姐姐,你觉得我一直没有长大是吗?” “我……”陈煜心里一阵慌乱。他为什么要这么叫自己? 他慢慢说:“我刚刚一直在想一件事。” 陈煜觉察到他似乎要说什么重要的话,便从他身上挪下来,盘坐在沙发上注视着他。 “你想知道刘阿姨辞职的原因吗?” 陈煜皱起眉:“什么?你不是说你不知道吗?” 陈星燃的语气没有起伏:“她辞职那晚跟我打了个电话,说她已经知道我们的事了,而且觉得自己养大的孩子变成这样,实在是太恶心了。” 恶心。 果不其然,陈煜脸上的笑容变得一点点凝固,“……那她告诉别人了吗?” 9.热夜 从那天起,陈煜没有犯贱去找过一次陈星燃。 公司正在上升期,陈煜的每一个决策关乎手下几百人的生计前程,责任感迫使她必须忘却所有私生活,把工作当做全部。这让她觉得自己有时是一个可生杀予夺的君主,有时又是只胆战心惊的蚂蚱。 这两天第四轮融资终于尘埃落定,资方负责人好巧不巧正是盛遥。 对她而言是谁都无所谓,她只在乎自己终于可以放两天假了。 可是放假了该去哪儿呢?回家吗? 半个月前陈天石找她吃了顿饭,煞有介事地挑了家高档茶餐厅。精美的菜一盘盘摆齐,他先说了些不咸不淡的废话,最后逐年老去的脸上终于流露出一丝脆弱的温情。 “小煜一直是我和你妈妈的骄傲。”他欣慰地看着她,温儒的外貌隐约可见年轻时的英俊,“我们对你的关心太少了。” 可能是上了年纪吧,最近这段时间陈天石忽然无法沉溺于浩繁书海中,每天只想跟自己懂事能干的大女儿聊一聊她对未来的规划,他的衰老,他们关于生活的感悟和遗憾…… 陈煜盯着茶杯杯沿折射的光线,眨了眨眼,“爸爸请不要说这种话。” 已经没有对话的可能性了。过去从没有一点交流,现在也不需要装模作样浪费时间。 陈天石嘴唇嗫嚅,“你的工作很忙吗?” “很忙,我是打车过来的,马上要回去开会了。”陈煜起身,看到陈天石蠢蠢欲动要拦住她,朝他颔首致意,“我去买单。求您不要再说了,拜托了。” 这样真的很恶心。 她忽然想起刘阿姨评价她和陈星燃的话。 陈星燃在干嘛……他的实习期结束,已经正式毕业了吧。考上研究生了吗?还是去找工作了? 此时的陈星燃正匿身于城市边缘的出租屋中,他没有收入来源,而首都的房价这几年飙高。 即便是在城乡结合部,也只能租到简陋的一居室。 房间朝北,开了一扇窗户,终日昏黑,只有清晨太阳初升时,能淋到一丝扣扣索索的日光。 这附近还有几百间这样的家,里面塞着妓女,老人,破产者,逃债的赌狗,以及毕业没有积蓄、宁愿每天花五六小时通勤的大学生。他们贱卖时间,或者贱卖自己。 楼下有家画风很80年代的台球厅,终日烟雾缭绕,混杂着汗味儿,槟榔味儿,酸湿的下水道味儿……说不清是什么,或许可以称之为“没有希望的味道”。 最近这里被地痞闹了两次事。年过半百、走路一瘸一拐的台球厅老板无计可施。他注意到每天都会下楼买烟的陈星燃——人高马大,眼神阴翳可怖,就问他要不要帮忙看场子,工钱日结。 陈星燃愣了下,说,我不会打人。 老板说你不用打人,只要每天杵在边上就够了。 就这样,陈星燃才算稍有点收入,浑浑噩噩挨到了暮秋。 打台球的人对这个凶神一般的男人早已混了个眼熟,他们绕着他走,从不跟他搭话,私下里却常常提起他,管他叫“那个哑巴”。 瘸腿老板知道他新雇来的“打手”不是哑巴,只是不愿意说话。 那天噼里啪啦下起了暴雨,没有客人。坐在前台的老板透过黑魆魆的台球厅张望着外面的天景,幽幽道:“要入冬咯。” 一到下雨天,老板坏了几十年的膝盖骨就钻心地疼,动也没法动,整个人变成一件生锈的老家具。老板咬着牙,扳过两条腿挨个摆放在矮凳上,慢腾腾的,出了一身冷汗。干完这项大工程后,他找陈星燃要了一根烟。烟叼在嘴里,他的眼神还黏在这个年轻人身上,“你是大学生吗?” 陈星燃看他一眼,没有做声。 老板笑笑,“我也没有见过几个大学生,但就是觉得你像。大学生可厉害了是吧。” 10.冥顽不灵,抱残守缺(完结) 雨停了,明明还没有立冬,天空却又飘起了碎纸片一样的薄雪。 陈煜刚刚借口说要接电话,才从盛遥家威尼斯广场般的庭院里逃出来,一路闲逛到后门门口。 盛遥之前通知她今晚只是个小型聚会,穿便装来就行,没想到来了才发现奢靡程度堪比盖茨比的派对。 也不知道这里是盛遥的第几个“家”,金光灿灿,呆一会儿就让人有点喘不过气。 乐队现场演奏的爵士乐声稀稀散散飘到后门。此时正在后门茫然看着雪絮飘落的陈煜跺了跺脚,在绒毛般的白色地面上踩出两个黑色脚印。 她想明天该穿加绒靴了。 正打算回到酒会,她忽然望见街对面垃圾桶顶上的烟槽里亮着几处忽明忽暗的红点。 陈煜左右望了望,只有宽阔街面上穿行的豪车,没有行人。谁大晚上会跑来城郊来抽烟呢。 可是—— 陈煜看向岗亭里的门卫,语气有些急切:“这附近刚刚有人来过吗?” 门卫指着街对面:“有个男人前面在那儿站了一个多小时,大冷天的,穿得也挺单薄,我觉得非常可疑吗,嗯,不过你一出来他就走了。” “往哪里走?” “东边。”他又自豪地保证,“小姐放心,我一直死死盯着呢!” 他的话音未落,便见年轻貌美的女人已经踩着长靴朝东边狂奔而去。 陈煜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却始终看不到她想看到的身影。 多年没有闹过毛病的心脏突然一阵抽痛。陈煜感觉它好像成了一块橡皮泥,被顽劣的孩子放在手心捏紧,再随意撕扯成碎泥。 她站在无人的街边,脊背弓成一条虾,用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气,溃散的眼神飘忽在鞋尖上,好久,终于慢慢能聚焦了。 世界此时只剩眼前白茫茫的哈气,耳畔沉甸甸的呼吸声,仿佛正提醒着她,她正在追逐一个不可能的幻觉…… 但她知道不是的,一定不是的。 自己的直觉不会有错。 她抬起头,看清面前的人,朝他粲然一笑:“我就知道你来了。” 看起来又瘦削了些许的陈星燃正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 暖橙色的灯光勾勒出他毓秀高挺的身影。他看向她的目光却显得冷冽疏离。 陈煜喘着气一点点走过去,调笑道:“你怎么会从我刚刚经过的方向出现呢。不会是看到我了,还躲着我吧?” 她笑得毫无介怀。 陈星燃没有看她,不带感情地陈述:“我今晚不应该过来的。” “嗯?那你今晚本来要去哪?” 没有答话。 陈煜:“呵呵,又有小秘密了是吧。不过没有关系。因为现在你哪都去不了了。 “……” 1.超短番外合集 1、嗅觉 陈星燃:“那天你怎么知道我去了盛遥家?” 陈煜想了想说:“因为我的嗅觉很灵敏。” “?” 她嘿嘿一笑:“是我发现的一个秘密——喜欢一个人时,就会变成小狗哦。” “……什么歪理。” “好吧,我招供,其实还有一层原因,是我让盛遥邀请你的,否则公司聚会干嘛要叫你一个家属啊。”她用胳膊顶了下他,“我是不是很天才。” “……” 陈煜又问:“不过那天你为什么一直呆在外面,因为盛遥家太恐怖了吗?” “我当时只想远远地看你最后一眼,看不到就算了。” 对当时的陈星燃而言,盛遥家让他觉得自己像是条误闯天堂的丧家犬。 “啊?为什么是最后一眼,你打算再也不见我了吗?你要跑去南极跟企鹅做朋友吗?” “嗯。”陈星燃笑着说,“幸亏被你抓住了。” 2、坏习惯 陈煜回来后,陈星燃很长时间都没有失眠过,也不需要专门戒烟。对了——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抽烟的?” 陈煜:“很早啊,你上大二的时候。你干嘛非要藏着掖着啊,怕我骂你吗?你又不是小屁孩。” “……嗯,不要骂我。” 因为你讨厌抽烟的男人,所以就算那时我希望你离开我,也不希望你讨厌我,就是这样卑鄙。 陈煜猝不及防地往他嘴里塞了一块糖,打断了他的妄想,眉眼粲粲,“不要抽烟了,还是吃糖的爱好比较健康。” “……”好感动,说不出话了。 陈煜的笑容更大:“不过已经过期了哈。” “……” “你已经很久没有送给我新的糖了,我只好留着旧的。”陈煜看着他说,“我真的很喜欢吃糖,可是我一辈子都不想自己买,好不好?” 恋爱脑(十年后番外) 吴芬芳觉得不光是自己的名字,连她的气质里也自带泥土芬芳——注定一辈子与大城市无缘,与现代化背道而驰。 就算以前在村子里,也经常被时髦的同龄人说土气、迟钝、没有眼力见……她倒是一直无所谓。反正全村只有她考上了重本的农业大学,反正从大学起交往了5年的男朋友何军一直站在自己这边。 有他在,她什么都不怕。 可是自从上个月,她从乡下的种植中心被调到首都总公司的研发部,何军也变得很奇怪了。 当初是何军拽着她一同申请调任,鼓励她一起去大城市打拼。她不喜欢大城市,她只喜欢呆在何军身边,于是她妥协了。想着只是试试,可是最后只有她入选了。 何军知道自己落选后,先发了两天闷火,后来又莫名其妙辞去了种植中心的工作,和她一同来到首都租房,说今年要全心全意考编制。在知道她工资翻了一倍后,何军还提醒她,煜佳这种私企虽然现在看起来绩效不错,但是没有保障,考公务员才是硬道理。 吴芬芳并不在乎能挣多少钱,她只在乎何军为什么会变。 曾经最困难的时候都一直鼓励着自己的何军,现在却每天对她挑挑拣拣,说她工作没有前途,长相欠奉,再加上笨拙的个性在大城市一定会处处碰壁…… 吴芬芳不知道说什么,只能说,“对不起,” 慢慢地,她不但要对何军说这叁个字,也要对公司的同事们说。 每次看到周围的人朝自己瞥来嫌弃的眼神,“对不起”叁个字就会像言灵一般脱口而出。 公司中午的休息时间,陈煜叁不五时地请没有午休的员工们喝咖啡。 她的办公室在顶楼,有专用电梯,外卖只能送在楼下,大部分时间是助理帮她取上来。有时忙完了,她也会自己下楼取,顺便跟员工们聊两句。 陈煜对大部分员工而言是个雷厉风行又不难相处的好老板。大家都知道她年过叁十没有结婚,也从来没有对象,这种对工作的狂热鼓舞着一些刚入行且满怀志气的小年轻。 这天中午陈煜下楼,靠在落地窗边,捧着咖啡杯,听几个下属把高明马屁不动声色地夹杂在交谈中。她心想现在年轻人可真是人精,但是应付他们的笑容没有一丝破绽。 陈煜边听边从口袋里取出一块焦糖,撕开糖纸,搅在美式里。 耳边忽然传来一道惊讶的女声:“领导,你也喜欢吃这种老法熬制的焦糖啊?我也好喜欢吃的!我们村子里这两年都买不到了。” “领导……”周围有人咀嚼着她的词,窃笑。 “……”吴芬芳的瞳仁一点点缩紧,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又没有分寸了,还是对着全公司最大的领导…… 陈煜正要讲话,便见眼前的女生点头如捣蒜,像中了邪一般不断念叨着,“对不起对不起……” 本来只是有些尴尬,她这样一闹,气氛直接凝固到冰点。 所有人都噤声往这边看。 陈煜揉了揉太阳穴,走到她身边,用尽量平和的语气:“你是上个月刚调来的吧,工作很努力,我对你有印象……你先抬起头。”陈煜直视着她迷茫的眼睛,“如果没有觉得自己做错事,就不要道歉,这样廉价的‘对不起’会让大家都不舒服。” “……”女生定在原地,哑口无言。 陈煜看了眼时间,该回办公室了,临走前她从口袋里把剩下的两块糖放在女生手心,微笑着说:“我确实很喜欢吃这种糖,因为味道很好。” 下午,吴芬芳跑到天台上大哭一场。 她知道大领导没有在刁难自己,只是善意的提点,可是她反而更委屈了……这段时间积蓄的难过爆发成止不住的眼泪。 在酸楚的抽泣中,吴芬芳想,自己以前虽然也常说错话,但那时自己还很有自信。是整日对她冷嘲热讽的何军让她变得唯唯诺诺。 她不是没有想过分手,只是…… 擦干眼泪,她给在家里小卖铺帮忙的妹妹打了个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