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烬太平》 第3章 就在方太平教训偷药贼的同时,城隍庙外狭窄、污水横流的巷子里,一场追逐战正进入白热化。 “妖道!哪里跑!把骗来的钱财和害人的东西交出来!” 一声清朗的断喝在巷子里回荡。 跑在前面的是一个穿着破烂道袍、尖嘴猴腮的中年道士,怀里鼓鼓囊囊塞着东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满脸惊慌。他身后紧追不舍的,是一个身穿靛青色公服、腰挎制式腰刀的年轻男子。正是云泽郡衙的捕头,王逸霖。 王逸霖身形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一股子读书人的清隽,但此刻眼神锐利如鹰,紧盯着前方的目标。他动作敏捷,在堆满杂物垃圾的狭窄巷子里穿梭,竟比那熟悉地形的妖道还要快上几分。 “官爷饶命!官爷饶命啊!小道…小道只是混口饭吃!” 妖道一边跑一边告饶,脚下却丝毫不慢,眼看就要拐进另一条更复杂的岔路。 王逸霖冷哼一声,脚步不停,右手却闪电般探入腰间一个特制的皮囊,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用上好硬木和精巧黄铜构件制成的小玩意儿——形似一只蹲伏的老鼠,背上刻着细密的符文,眼睛位置镶嵌着两粒幽蓝的小石子。 “去!” 王逸霖低喝一声,手指在“木头耗子”背上的一个机括处一按,又飞快地凌空画了个简单的符印,指尖一点微不可察的毫光没入符文。 “吱嘎——!” 那木头耗子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背上的符文瞬间亮起一层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蓝光,“嗖”地一声从他掌心弹射出去,速度奇快无比,贴着地面,精准地绕过障碍物,直追妖道!正是他自制的追踪偃甲——“寻迹偃”! 妖道刚拐进岔路,还没松口气,就感觉脚踝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低头一看,一只闪着幽光的木头耗子正死死咬住他的裤腿!他吓得魂飞魄散,抬脚就想把这邪门玩意儿甩掉。 “缚!” 王逸霖的声音如同附骨之蛆,紧随而至。他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笼罩住妖道。 妖道只觉得双腿一沉,像是灌了铅,动作顿时迟缓下来。王逸霖趁机一个箭步上前,探手如龙,直抓妖道后心! “好你个狗官!逼人太甚!” 妖道眼见逃不掉,眼中凶光一闪,猛地从怀里掏出一把腥臭的黑色粉末,劈头盖脸就朝王逸霖撒去!“尝尝道爷的‘引妖香’!” 那粉末带着一股刺鼻的腥甜味,迎风便散! 王逸霖脸色微变,急忙屏息后退,同时下意识地抬手去挡。这“引妖香”并非毒药,却能吸引附近游荡的低级怨骸!在这人口密集的城隍庙附近,后果不堪设想! 他这一退,妖道得了喘息之机,转身就想再跑。然而,他撒香粉的动作太大,又是在狭窄的巷子里,方向正好对着城隍庙侧门——也就是慈安医棚药香最浓郁的那个方向! “呼啦——!” 一大蓬黑红色的香粉,带着刺鼻的味道,越过侧门低矮的土墙,精准无比地泼洒进了医棚内部!其中一大半,正正地朝着角落那排正在熬煮的药罐子飞去! 第4章 医棚内。 方太平刚给小豆子递过去三七粉,正准备去处理老李头的腿伤。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甜气味,伴随着一片诡异的黑红色粉尘,毫无征兆地从侧门方向席卷而入! “什么东西?!” “咳咳咳!” 离门口近的几个人顿时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方太平反应极快,在闻到那味道的瞬间,脸色就变了。“引妖香?!屏住呼吸!小豆子!捂住口鼻!所有人尽量靠里!” 她厉声喝道,同时一个箭步冲向那排药罐,想用旁边的湿布盖住,尽量减少药被污染。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几缕香粉不可避免地落入了几个冒着热气的药罐里。更糟糕的是,这股浓烈的、带着怨念气息的香味,如同黑夜中的灯塔,瞬间刺激到了某些隐藏在阴暗角落的东西。 “嗬…嗬嗬…” 几声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骨骼摩擦的嘶哑低吼,从医棚角落的阴影里响起!紧接着,几具原本靠着墙根、被误认为是废弃杂物或尸骸的“东西”,猛地动了起来! 那是三具最低级的“游骸”!身形佝偻,骨骼发黑,关节处缠绕着丝丝缕缕的黑色怨气。空洞的眼窝里,闪烁着两点微弱的、充满饥渴的幽绿磷火。它们被引妖香刺激,本能地扑向离它们最近、散发着浓郁生气和药香的区域——正是方太平所在的那排药罐和伤员集中处! “怨骸!是怨骸进来了!” 恐慌如同瘟疫般瞬间在拥挤的医棚里炸开!人们尖叫着,本能地向后拥挤推搡,本就混乱的空间更加不堪。 “方大夫小心!” 小豆子吓得脸色煞白,尖叫着提醒。 方太平离得最近!一只游骸那带着黑色尖利指甲的枯骨爪子,带着腥风,已经朝着她纤细的后颈狠狠抓下!速度之快,远超常人! 千钧一发! 方太平甚至来不及完全转身。她瞳孔微缩,身体的本能快过思考。她没有选择后退躲避——因为身后就是药罐和伤员!只见她腰肢猛地一拧,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侧滑半步,险险避开那致命一爪。同时,她的右手如同条件反射般再次探出,精准地抓住了刚才教训偷药贼后随手放在药柜边的那根硬木捣药杵! 没有花哨的动作,没有多余的力量。方太平眼神冰冷沉静,仿佛面对的不是择人而噬的怪物,而是一块需要捣碎的药材。她借着侧滑的惯性,拧腰、旋身、挥臂!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带着一种战场磨砺出的、近乎本能的狠辣与精准! “砰!” 沉重的硬木杵带着沉闷的破风声,结结实实、不偏不倚地砸在了那只扑向她的游骸的膝盖关节处!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那游骸的膝盖骨瞬间被砸得粉碎!黑气四溢!它发出一声无声的嘶嚎(骨骼剧烈摩擦),失去平衡,向前扑倒在地,枯爪徒劳地在方太平脚边的地面上抓挠。 这一下兔起鹘落,干净利落!看得旁边的伤员和老兵们目瞪口呆!他们只知道方大夫医术好,心肠好,没想到动起手来…也这么“好”! 然而,危机并未解除!另外两只游骸,一只扑向旁边吓得动弹不得的伤员,另一只则被药罐的热气吸引,直扑过去! 方太平刚砸翻一个,气息未定,眼看另一只的爪子就要抓到一个伤员的咽喉!她再想救援已然不及! 就在这危急关头—— “孽障!住手!” 一声厉喝从侧门方向传来!伴随着一道迅疾的破空锐响! “嗖——噗嗤!” 一道乌光闪过!那是一支造型奇特、通体由精钢打造、尾部刻着繁复符文的短小弩箭!它精准无比地钉入了那只扑向伤员的游骸的后脑勺!弩箭上的符文瞬间爆发出刺目的白光! “嗤——!” 仿佛滚烫的烙铁按在了冰块上!那游骸的动作猛地一僵,头颅被白光灼烧出一个大洞,眼眶中的磷火剧烈闪烁几下,噗地一声彻底熄灭,整个骨架哗啦一声散落在地,冒出缕缕黑烟。 王逸霖的身影,如同疾风般从侧门冲了进来!他手中端着一把同样精钢打造、结构精巧的臂弩,弩身上也刻着“平安”二字的雏形纹路。他脸色铁青,眼神锐利如刀,刚才那一箭正是他的杰作。 他解决了最近的威胁,目光立刻锁定了最后一只扑向药罐的游骸,手臂抬起,弩箭再次瞄准! 然而,异变再生! 他手中那把刚刚立下功劳的精钢臂弩,关键的机括部位突然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哒…咔哒…”摩擦声!弩弦绷紧了一半,却卡住了!无论他怎么用力扣动扳机,弩箭就是无法激发! “该死!偏偏这时候!” 王逸霖心中暗骂,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这自制的宝贝,关键时刻掉了链子!眼看那游骸的爪子就要掀翻滚烫的药罐,热汤一旦泼洒,不仅毁药,还会烫伤旁边的人! 就在王逸霖目眦欲裂,方太平也因距离稍远救援不及的瞬间—— “啪!” 一声清脆的、仿佛拍苍蝇般的轻响。 只见方太平不知何时已抄起药柜上一个厚实的捣药石臼(比木杵重得多),如同投掷铁饼一般,手臂划过一个短促有力的弧线。那沉重的石臼脱手飞出,带着精准得可怕的角度和速度,不偏不倚,正正砸在最后那只游骸伸向药罐的手腕关节上! “咔嚓!” 又是一声脆响! 那枯骨手腕应声而碎!石臼巨大的冲击力甚至带着那游骸的半个身子向后踉跄,撞在墙上,散成一堆枯骨。 滚烫的药罐晃了晃,安然无恙。 医棚内,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伤员的抽气声和劫后余生的喘息。 王逸霖还保持着端弩瞄准的姿势,手臂僵在半空,弩箭卡在弦上。他俊朗的脸上,表情精彩纷呈——有未能成功救场的懊恼,有武器卡壳的尴尬,但更多的,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的目光,越过散落的枯骨,越过冒着热气的药罐,最终落在了那个穿着靛蓝粗布裙、刚刚放下投掷姿势的女子身上。 她站在那里,微微喘息,额发被汗水黏在光洁的额角,脸颊因剧烈运动而泛着健康的红晕。她看也没看那堆被她砸碎的骨头,而是快步走到那个差点被袭击的伤员身边,仔细检查他有没有受伤,声音依旧清亮:“没事了,别怕,骨头汤没洒,还能喝。” 然后,她似乎才感觉到王逸霖那灼灼的目光,抬起头,看向这个突然闯入、穿着公服、拿着奇怪弩箭的男人。她的目光扫过他手中卡壳的精钢臂弩,又落在他那张写满震惊和尴尬的脸上。 方太平微微歪了歪头,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没有惊慌,没有感激,反而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 她朱唇轻启,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医棚里格外清晰,带着点战场上磨砺出的直率,毫不客气地砸向王逸霖: “喂,当差的!你抓个贼,动静闹得比贼还大!差点把我这救命的药棚子都给拆了!还有你这铁疙瘩…” 她指了指王逸霖手里卡壳的臂弩,撇了撇嘴,“看着挺唬人,咋关键时刻跟块废铁似的?中看不中用啊?” 王逸霖:“……” 这位年轻的捕头,生平第一次,被人当面嫌弃得如此彻底。他张了张嘴,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尴尬的热气,瞬间从脖子根一路烧到了耳朵尖。 第5章 医棚里的混乱终于平息。三具散架的游骸被王逸霖带来的衙役用特制的、浸泡过符水的麻袋迅速收走。刺鼻的引妖香味道在方太平指挥下,用大量生石灰和艾草焚烧产生的烟雾勉强中和掉。伤员们惊魂未定,但好在除了几个被推搡踩踏受了点轻伤,并无大碍。药罐保住了,只是被污染的那几罐只能忍痛倒掉。 空气中弥漫着石灰的呛人味、艾草的苦涩味,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尴尬。 王逸霖指挥完手下清理现场,那张俊朗的脸上依旧残留着可疑的红晕——一半是刚才剧烈运动的余热,另一半则是被方太平那句“中看不中用”给臊的。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公事公办的严肃表情,走到正在给一个被踩到脚的老婆婆检查的方太平面前。 “咳,方大夫。” 王逸霖的声音刻意放得沉稳,“方才…多谢援手。” 他指的是方太平砸翻怨骸救场的事。至于自己武器卡壳和引妖香的源头…他选择暂时性失忆。 方太平头也没抬,手指熟练地在老婆婆脚踝处按压检查,声音平平:“谢就不用了。王捕头下次抓贼,劳烦换个宽敞点、没药罐子的地方施展神通。我这小庙,经不起您这尊大佛折腾。” 她语气里的嫌弃毫不掩饰。 王逸霖被噎了一下,额角青筋隐隐跳动。他王逸霖在云泽郡衙也算一号人物,年纪轻轻做到捕头,靠的就是心思缜密、身手不凡,外加一手旁人难及的偃术,何曾被人如此当面嫌弃过?还是个…女大夫!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憋屈感,正色道:“方大夫,此事事关重大。那妖道‘无影子’以贩卖假护身符为名,实则暗中收集怨骸残骸炼制害人之物。他方才撒出的引妖香,更是证据确凿!此人必须缉拿归案!他最后逃窜的方向,似乎是城西…” “城西?” 方太平终于抬起头,打断了他,清澈的眸子里带着一丝了然和更深的…嘲讽?“哦,那王捕头还杵在我这药棚子里干嘛?等着他给你送锦旗吗?赶紧追啊!再晚点,人家都出城遛弯儿了。” “……” 王逸霖感觉自己的涵养正在经受前所未有的考验。他捏了捏拳头,尽量维持着捕头的威严:“本捕头自然要追!但妖道狡猾,且其炼制的邪物可能与近日城中蔓延的‘嗜睡症’有关!方大夫医术高明,又身处救治一线,不知对此症可有了解?若有线索,还望不吝告知,协助官府办案!” 这才是他硬着头皮留下的真正原因。案子,比面子重要。 提到“嗜睡症”,方太平脸上的嫌弃终于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医者的凝重。她示意小豆子扶老婆婆去休息,站起身,直视王逸霖:“嗜睡症?王捕头倒是消息灵通。怎么,衙门终于想起来管管这要命的怪病了?” 她走到药柜旁,从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拿出一个粗陶小碗,碗底残留着一点暗绿色的、粘稠如鼻涕的药渣,散发着一种奇特的、混合着土腥和甜腻的怪味。 “喏,看看这个。” 方太平把碗递给王逸霖,“这是从几个重症嗜睡症患者胃里催吐出来的残留物,还有他们昏睡前最后喝过的水样。我试过很多方法,只能初步断定,这玩意儿不是寻常毒药,更像是一种能缓慢侵蚀魂魄的东西。源头,恐怕就在城外。” 王逸霖接过碗,凑近仔细闻了闻,眉头立刻皱紧。他虽不通药理,但这味道里蕴含的一丝阴冷邪气,却瞒不过他研究偃术和符文时锻炼出的敏锐感知。他立刻从腰间皮囊里又掏出一个小巧的黄铜罗盘,上面刻着更复杂的符文。他手指在罗盘边缘拨动几下,注入一丝微弱的魂力(类似精神力)。 罗盘中心的指针先是茫然地转了几圈,当靠近那碗药渣时,猛地一颤,然后死死指向碗底残留物,指针本身也散发出微弱的、警示性的红光! “果然!” 王逸霖眼神一凛,“蕴含怨秽阴邪之气!与那妖道身上的气息同源!此物源头,必在城外某处!而且…” 他看向方太平,眼神变得锐利,“方大夫能辨识此物,并判断其侵蚀魂魄的特性,绝非寻常医者。此事凶险,恐涉及邪术妖人,方大夫…” “打住!” 方太平立刻抬手,做了个“停”的手势,警惕地看着他,“王捕头,你该不会是想让我这个‘中看不中用’的‘小大夫’跟你一起去城外抓妖道、找源头吧?衙门是没人了吗?” 王逸霖被她堵得又是一窒,但这次他反应快了些,正色道:“非也!方大夫医术精湛,对此邪物了解最深,且…身手不凡(他艰难地吐出这四个字)。城外情况复杂,若有方大夫同行辨识毒源、应对可能的中毒情况,事半功倍!此乃为云泽百姓除害!方大夫仁心仁术,想必不会推辞?” 他祭出了大义名分,还小小地捧了一下。 方太平抱着胳膊,斜睨着他。她当然明白其中的道理。嗜睡症已经害了不少人,源头不除,后患无穷。她身为医者,责无旁贷。但是…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公服、一脸正气、偏偏刚才还闹了个大乌龙的俊俏捕头,她就忍不住想刺他两句。 “哦?王捕头说得倒是冠冕堂皇。” 方太平拖长了调子,目光故意扫过他腰间那把刚刚卡壳的精钢臂弩,“就是不知道,您那些‘中用’的宝贝疙瘩,到了城外荒郊野岭,会不会又闹脾气罢工啊?到时候,可别指望我这小大夫再用捣药杵救您第二次。” 王逸霖:“……” 他感觉自己的偃甲尊严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一股不服输的劲儿猛地窜了上来。他唰地一下抽出那把臂弩,动作行云流水地检查、复位机括,发出清脆的“咔哒”声,然后“铮”地一声将弩弦重新拉满,动作流畅有力,带着一种专业的美感。 “方大夫放心!” 王逸霖昂起头,下巴微抬,努力找回捕头的威风,“王某的偃甲,自有分寸!方才只是…只是一时意外!绝不会再拖后腿!” 他语气斩钉截铁,眼神灼灼,仿佛在捍卫自己最珍视的宝贝。 方太平看着他这副明明有点狼狈却强撑场面的样子,再看看他手里那把在昏暗光线下闪着冷硬金属光泽的臂弩,不知怎的,竟觉得有点…好笑?还有点…嗯,傻气? 她嘴角终于忍不住勾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像是冰雪初融时的一道微光。她转过身,一边利落地收拾起一个小巧的医药包,一边用她那特有的、清亮又带着点不耐烦的语气说道: “行行行,王大捕头威武!小女子舍命陪君子,哦不,陪捕头走一趟!不过丑话说前头,要采药、辨毒源,得听我的!要打架…您那铁疙瘩要是再掉链子,我可不负责给您收尸!小豆子!看好家!老张叔!管好你的烟叶子!” “好嘞!方大夫放心!” 小豆子和老张叔异口同声,带着点看热闹的兴奋。 王逸霖看着方太平那纤细却挺直的背影,听着她那毫不客气的“约法三章”,不知为何,刚才那点憋屈感忽然消散了不少,反而有种奇异的…轻松?他收起臂弩,嘴角也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这对因“怨骸”结下梁子的冤家,就这样被迫“绑定”,踏上了前往城西未知险地的路途。空气中,似乎弥漫着药草味、铁锈味,以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名为“期待”的火花? 第6章 出了云泽城西门,景象比城内更加荒凉破败。官道几乎被疯长的野草淹没,废弃的田庄只剩下断壁残垣,像大地上一块块丑陋的伤疤。空气中弥漫着植物腐烂和泥土的腥气,偶尔还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怨骸的阴冷霉味。 方太平步履轻快,走在前头。她背着自己那个看起来不大却装得鼓鼓囊囊的医药包,腰间还别着一把锋利的采药小锄头,一双眼睛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锐利地扫视着路边的草丛、树根、岩石缝隙,寻找着可能存在的草药或毒物的痕迹。她似乎对这片荒郊野岭极为熟悉,哪里可能有蛇虫,哪里有隐蔽的水源,都了然于胸。 王逸霖则落后她半步,手里拿着那个黄铜罗盘,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他身上的公服显得有些累赘,但动作依旧矫健。只是,他那双穿着官靴的脚,显然不太适应这种坑洼泥泞的野路,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差点崴到,全靠身手敏捷才稳住。 “喂,王捕头,” 方太平头也不回,声音带着点戏谑,“您这官靴,是打算留着过年踩高跷用的吗?在这荒地里,还不如光脚利索。” 她轻松地跳过一条小沟,像只灵巧的山猫。 王逸霖正全神贯注地盯着罗盘指针,闻言脚下一个趔趄,差点真摔倒。他稳住身形,俊脸微红,梗着脖子反驳:“方大夫此言差矣!官靴乃身份象征,行走在外,仪态不可失!况且…这靴底厚实,踩到蛇虫也不怕!” 他努力维持着捕头的体面。 “哦?是吗?” 方太平停下脚步,回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然后用小锄头指了指他脚边不远处一丛茂密的、开着紫色小花的草,“那麻烦王大捕头仪态万方地,帮我把那丛‘蛇灭门’采了吧?小心点,别惊扰了可能藏在下面的‘小可爱’们哦。” “蛇灭门?” 王逸霖一愣,看向那丛不起眼的草,又看看方太平促狭的眼神,瞬间明白自己又被耍了。他堂堂捕头,难道还怕几条蛇?他深吸一口气,大步上前,就要伸手去拔。 “停!” 方太平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王逸霖的手僵在半空。 “王捕头,” 方太平快步走过来,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您这‘仪态’差点就‘失’到阎王爷那儿去了!看清楚!” 她用锄头小心翼翼地拨开那丛紫花下的几片大叶子——只见叶子背面,密密麻麻地吸附着几十只黄豆大小、通体漆黑油亮、长着尖锐口器的硬壳甲虫!它们被惊动,立刻发出细微却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口器开合,显得狰狞无比。 “这是‘腐尸甲’,专吃腐烂血肉,身上带着尸毒和疫病!被咬一口,可比蛇毒麻烦多了!” 方太平一边解释,一边麻利地从药包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些刺鼻的黄色粉末,精准地撒在虫群上。那些甲虫立刻如同遇到克星,四散逃窜,瞬间没了踪影。 王逸霖看着那瞬间消失的恐怖虫群,又看看自己差点就按上去的手,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他讪讪地收回手,看向方太平的眼神,除了尴尬,终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佩服?还有后怕。 “咳…多谢方大夫提醒。” 他干巴巴地道谢。 方太平哼了一声,没理他,自顾自地蹲下,小心地用特制的鹿皮手套和玉片工具,采集那丛“蛇灭门”的根茎和部分叶片,手法专业而迅捷。“在野外,眼睛放亮点,别光顾着摆弄你那些铁疙瘩。” 她不忘补刀。 王逸霖被她说得脸上有点挂不住,忍不住辩解道:“方大夫,王某的偃甲并非玩物!它们在追踪、预警、甚至是战斗中,都大有可为!” “哦?” 方太平采完药,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饶有兴致地看向他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的皮囊,“比如呢?除了那只关键时刻能咬裤腿的木头耗子,和那把需要看心情才肯发射的铁弩?” 又被戳到痛处!王逸霖感觉自己的偃术尊严再次被按在地上摩擦。他憋着一股劲,决定露一手,挽回点颜面。 他环顾四周,此时天色有些阴沉,林间雾气渐浓,能见度降低。他眼睛一亮,有了主意。 “方大夫请看!” 王逸霖从皮囊里掏出一个小巧的、形似鸟笼骨架的黄铜构件,只有拳头大小。他手指翻飞,快速地在上面几个节点嵌入几块米粒大小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石头(类似萤石),又在核心处插入一张画着简易符文的薄玉片。 “此为‘引风灯’!” 他略带自豪地介绍,手指在玉片上一按,注入一丝魂力。 嗡! 那小“鸟笼”骨架上的符文亮起微光,几颗小石头瞬间光芒大盛!更神奇的是,笼子内部似乎产生了微弱的气流扰动,将周围弥漫的雾气缓缓吸拢过来!雾气在柔和的白光映照下,非但没有加重视线阻碍,反而像一层朦胧的轻纱,将方圆数丈内的景物柔和地照亮,驱散了阴霾带来的压抑感!虽然比不上真正的阳光,但在这种昏暗环境下,足以清晰辨物,比火把稳定且隐蔽得多! “咦?” 方太平这次是真的有点惊讶了。她凑近看了看那精巧的小东西,又看看被柔和光雾照亮的前路,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有点意思啊,王捕头。这东西晚上赶路倒是不错,省得点火把招虫子。” 得到肯定(虽然是实用主义的肯定),王逸霖精神一振,腰杆都挺直了几分。“不止如此!此灯散发的光雾,对低阶怨骸的怨气有一定驱散作用,能降低它们感知活人的敏锐度。” 他补充道,语气带着点小得意。 “是吗?” 方太平挑了挑眉,忽然指向王逸霖身后不远处一棵枯树,“那王捕头,您这宝贝疙瘩,能提前预警那玩意儿吗?” 王逸霖顺着她指的方向一看,心头猛地一跳!只见那枯树的阴影里,不知何时悄然立着一具人形的“东西”!它比之前的游骸高大不少,骨骼粗壮发黑,周身缠绕着更浓郁的黑色怨气,空洞的眼窝里,两团幽绿的磷火如同鬼眼,正死死地盯着他们!显然是被活人的生气吸引过来的! “怨骸!是‘力骸’!” 王逸霖低呼,瞬间进入战斗状态,手立刻按向腰间的臂弩!同时,他几乎是本能地,又从皮囊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形似铃铛的铜制品,上面刻满了细密的惊悚符文。 “此为‘惊魂铃’!可…” 他一边快速解释,一边就要激发。 “省省吧!等你摇响铃,它都扑到眼前了!” 方太平比他更快!她话音未落,人已经动了!没有武器?没关系!她脚下猛地一蹬,身体如同离弦之箭,不退反进,直冲向那具高大的力骸! “方大夫!” 王逸霖大惊失色!这女人怎么比怨骸还莽?! 那力骸似乎也被方太平这主动冲击的举动激怒了,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骨骼剧烈摩擦),挥起那带着尖锐骨刺、缠绕黑气的巨大骨臂,带着恶风狠狠砸向冲来的娇小身影!这一下若是砸实,足以将人拍成肉泥! 就在骨臂即将临身的瞬间,方太平的身体展现出了惊人的柔韧性和对时机的精准把握!她仿佛能预判对方的动作轨迹,纤腰一拧,身体如同风中柳絮般贴着那呼啸而过的骨臂内侧滑了过去!险之又险! 滑过的同时,她的右手如同毒蛇出洞,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手中不知何时已捏着三根细长的银针,针尖在引风灯柔和的光线下闪烁着一点幽蓝——显然淬了剧毒! 噗!噗!噗! 三声微不可察的轻响!三根银针精准无比地刺入力骸左臂腋下、肩关节以及脊椎第三节的骨缝之中!这些位置,正是她通过观察之前游骸和自身经验判断出的、怨骸这种死物“力量传导”和“行动控制”的关键节点! “呃…嗬…” 那力骸挥出的骨臂猛地僵在半空!整个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无形的锁链捆住,剧烈地颤抖起来!关节处发出不堪重负的摩擦声!眼中的磷火疯狂闪烁,充满了惊愕(如果它有情绪的话)和愤怒!它想转身,想攻击,但被刺中的关键节点仿佛被瞬间麻痹、阻塞,庞大的骨架失去了协调,变得笨拙而迟滞! “还愣着干嘛?!” 方太平一个灵巧的后翻,拉开距离,对着看呆了的王逸霖低喝,“王半仙!你的玩具该上场了!打它右腿膝盖!那里怨气节点最弱!” 王逸霖如梦初醒!心中震撼无以复加!这女人…她是怎么做到的?!仅仅三针!就废掉了一具力骸大半的行动力?!这简直…简直比他的偃甲还精准高效! 但他手上动作丝毫不慢。“惊魂铃”来不及用了!他瞬间抬起臂弩,眼神锐利如鹰,锁定了方太平指出的位置——力骸右腿膝盖后方一处颜色稍浅的骨节! “中!” 王逸霖屏息凝神,手指沉稳扣动扳机! “铮——!” 这一次,精钢臂弩没有掉链子!弩弦发出清脆的震鸣!一道乌光撕裂空气,带着尖锐的破风声,精准无比地射入了力骸右腿膝盖后方那处关键的、略显脆弱的骨节连接处! 咔嚓! 弩箭上附带的破魔符文瞬间爆发!白光炸裂! “吼——!” 力骸发出一声凄厉的无声咆哮(骨骼剧烈错位摩擦)!右腿膝盖以下的小腿骨被强大的冲击力和符文力量硬生生炸断!黑气狂涌!庞大的身躯彻底失去平衡,轰然向前扑倒在地,激起一片尘土!虽然还在挣扎,但已构不成致命威胁。 方太平拍拍手,走到还在徒劳挣扎的力骸旁边,用小锄头敲了敲它那硕大的头骨,发出“梆梆”的脆响,对着走过来的王逸霖扬了扬下巴,语气带着点小得意:“看见没?这就叫配合!你那铁疙瘩,关键时候还是有点用的嘛,虽然…还是没我的针快、准、省!” 王逸霖看着地上报废的力骸,又看看身边这个一脸“快夸我”表情的女大夫,再看看自己手里这把终于争了口气的臂弩…他张了张嘴,最终,所有的话都化作一声无奈又带着点笑意的叹息,还有一句发自内心的评价: “方大夫…您这救人的手艺,和您这揍…呃,对付怨骸的手艺,还真是…一样‘精湛’啊!” 他刻意加重了“精湛”二字。 方太平满意地点点头,毫不谦虚地收下了这份“夸奖”:“那是!行走乱世,没点防身的手艺,光靠某些人那‘中看’的玩具,早喂了骨头架子了!” 她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王逸霖的皮囊。 王逸霖:“……” 得,刚建立起来的一点并肩作战的革命情谊,瞬间又被“玩具”二字打回原形。他看着方太平那在引风灯光雾下显得格外生动狡黠的侧脸,心里那点不服气,不知何时,竟悄悄变成了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这位方大夫,还真是…处处“惊喜”啊!他摸了摸鼻子,认命地跟上那个再次走向前路的靛蓝色身影。好吧,“玩具铺子”就“玩具铺子”吧,至少…这些“玩具”和她在一起,好像没那么容易“罢工”了? 第7章 力骸的残骸被王逸霖用特制的“化尸粉”(主要成分是强碱和符灰)处理掉,原地只留下一滩冒着刺鼻白烟的黑水和几块特别坚硬的碎骨。空气中弥漫的味道更加复杂难闻。 引风灯柔和的光雾驱散着阴霾,也照亮了王逸霖手中黄铜罗盘上那根执着指向某个方向的指针。随着他们深入城西的荒芜之地,指针的颤动越来越剧烈,散发的警示红光也愈发刺眼。 “方向没错,而且…很近了!” 王逸霖压低声音,神情凝重。他收起罗盘,从皮囊里又摸出一个小巧的、形似蜘蛛的铜制构件,八条细腿可以灵活伸缩。“‘探路蛛’,能探查前方百米内的地形和较大障碍,反馈震动。” 他简单解释,注入魂力激活。那小铜蜘蛛的“眼睛”(两块更小的萤石)亮起,八条腿快速摆动,悄无声息地钻入前方齐腰深的茂密草丛中,消失不见。 方太平抱着胳膊,看着王逸霖像变戏法一样掏出各种小玩意儿,忍不住吐槽:“王半仙,您这百宝囊里,到底装了多少‘玩具’?赶明儿是不是还能掏个会唱曲儿的偃甲鸟出来解闷儿?” 王逸霖正全神贯注地感受着掌心一个连接着探路蛛的微型震动罗盘传来的反馈,闻言手一抖,差点把罗盘扔出去。他没好气地瞪了方太平一眼:“方大夫!这是侦查偃甲!不是玩具!探路蛛反馈…前方地势下沉,似乎有个隐蔽的洼地,有…人工建筑的痕迹?” 他语气带着一丝惊讶。 “人工建筑?” 方太平也收起了玩笑的心思,眼神锐利起来,“走,看看去!小心点,这种鬼地方有人工痕迹,多半不是什么善地。” 两人放轻脚步,拨开茂密的、带着倒刺的荆棘和半人高的蒿草,循着探路蛛反馈的方向前进。空气愈发潮湿阴冷,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混合着腐烂植物和某种甜腻异香的怪味,正是嗜睡症药渣气味的源头! 终于,他们拨开最后一丛遮挡视线的灌木,眼前豁然开朗——或者说,豁然下沉。 下方是一个隐蔽的、被三面高耸土坡环绕的天然洼地。洼地中央,竟然真的矗立着一座废弃的建筑!看样式,像是一座荒废多年的驿站或者小型庄园的主屋。墙体斑驳倾颓,爬满了墨绿色的藤蔓,屋顶塌了大半,露出黑黢黢的椽子。最诡异的是,在驿站残骸的周围,以及洼地的边缘坡地上,密密麻麻地生长着一种奇特的植物! 那植物约莫半人高,茎秆呈暗紫色,顶端开着一簇簇妖异的、形似骷髅头的惨白色花朵!花朵中心的花蕊,则是一团不断蠕动、散发着幽绿磷光的诡异物质!空气中那股甜腻得令人作呕的异香,正是来源于这些花朵!整片洼地,如同被铺上了一层由白骨和鬼火织就的地毯,在引风灯的光雾下,显得阴森恐怖,令人头皮发麻! “蚀魂草!” 方太平和王逸霖几乎同时低呼出声!方太平是凭借医者的知识和对药渣的熟悉,王逸霖则是感受到了那浓郁到化不开的怨秽阴邪之气!罗盘指针在这里疯狂旋转,红光刺目! “源头…找到了!” 王逸霖声音干涩,看着这漫山遍野的妖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这规模…足以毒害一城之人! “不止是源头!” 方太平眼神更冷,她指着驿站残骸的方向,“看那里!有新鲜的脚印痕迹通向驿站里面!还有…烟囱在冒烟!很淡,但逃不过我的眼睛!” 她常年观察药炉火候,对烟气的细微变化极为敏感。 那妖道“无影子”,果然藏在这里!而且很可能正在里面炼制着什么! “必须进去!” 王逸霖握紧了臂弩,眼神决绝,“捣毁毒源,擒拿妖道!” “等等!” 方太平一把拉住他准备冲出去的胳膊,触手是精钢臂环的冰凉和布料下的温热肌肉。她飞快地说道:“别莽!这蚀魂草的花粉能随风飘散,吸入过量同样会侵蚀神智!还有那些花蕊里的磷光…我怀疑是某种怨气的具象化,接触皮肤会很麻烦!先把口鼻捂严实了!” 她说着,利索地从药包里掏出两个用多层细麻布包裹着药粉(主要是薄荷、冰片、雄黄等)的简易口罩,自己麻利地戴上一个,把另一个塞给王逸霖。 王逸霖接过还带着淡淡药草清香的口罩,看着方太平被口罩遮住大半、只露出一双沉静眼眸的脸,心头莫名一跳。他依言戴上,那清冽的药香冲淡了些许蚀魂草的甜腻,让他精神一振。 “还有,” 方太平又从药包侧袋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些粘稠的、散发着刺鼻辛辣味的黑色药膏,“手伸出来!” 王逸霖不明所以,下意识伸出手。 方太平毫不客气地抓过他的手,动作快得王逸霖都没反应过来。她指尖蘸着那黑色药膏,不由分说地、极其麻利地涂抹在王逸霖的手背、手腕、甚至是指关节上!那药膏冰凉刺骨,还带着一股强烈的、类似辣椒混合硫磺的怪味,熏得王逸霖鼻子发痒。 “嘶…方大夫,这是…?” 王逸霖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弄得有点懵,想抽回手,却被方太平抓得更紧。 “闭嘴!别动!” 方太平头也不抬,语气不容置疑,“‘鬼见愁’药膏!驱虫避秽防怨气!涂上能顶一阵子!省得你待会儿被那些鬼火沾上,变成个绿油油的‘王半仙’!” 她嘴上不饶人,涂抹的动作却异常仔细,确保他所有可能暴露的皮肤都被覆盖。 王逸霖看着她低垂的睫毛,感受着她指尖微凉却有力的触感在自己皮肤上快速划过,还有那浓烈到呛鼻的药膏味…刚才心头那点异样感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只剩下哭笑不得的无奈。这位方大夫,关心人的方式…还真是独具一格! “好了!自己把脸和脖子也抹上!省得像块没腌入味的腊肉,招虫子!” 方太平涂完他的手,把瓷瓶塞回他手里,自己则快速给手背和脖子也抹了一层,动作干净利落。 王逸霖看着自己手背上那层黑乎乎、散发着诡异气味的“保护层”,再看看方太平同样涂得黑一道白一道的纤细脖颈(口罩边缘露出的部分),一种荒谬的、同病相怜的感觉油然而生。他认命地挖了一大坨药膏,开始往自己脸上招呼。 “对了,” 方太平戴好口罩,紧了紧腰间的小锄头,眼神扫过洼地里的妖花,“这些蚀魂草…是人为种植的!你看那些田垄的痕迹!还有,这洼地的土壤颜色发黑发黏,带着浓重的腥腐气,肯定是用…某种特殊的‘肥料’滋养过!” 她没明说,但两人都心知肚明那“肥料”是什么——尸骸!大量的尸骸! 王逸霖眼神更冷,杀意弥漫:“丧心病狂!此獠不除,天理难容!方大夫,待会儿我主攻,你策应,务必小心!” “知道啦!” 方太平不耐烦地摆摆手,眼神却锐利如鹰,紧紧锁定着那座冒着诡烟的驿站残骸,“走吧,‘王半仙’,让咱们去会会这位喜欢种‘鬼花’的邻居!” 两人如同两道融入阴影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滑下土坡,踩着洼地里湿滑黏腻、散发着恶臭的黑土,避开那些摇曳着骷髅花朵的蚀魂草,快速向驿站残骸逼近。空气中,甜腻的异香与“鬼见愁”的辛辣味诡异交织,预示着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 第8章 驿站残骸比远处看起来更加破败。腐朽的木门歪斜地挂着,门板上布满了虫蛀的孔洞和可疑的深色污渍。那股甜腻的异香混合着柴火燃烧的烟火气,正是从门缝和墙壁的破洞里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 王逸霖和方太平背靠着驿站外侧一堵相对完好的土墙,屏息凝听。 里面隐约传来柴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一个男人低沉的、念念有词的嘟囔声,语调古怪,像是在进行某种邪恶的仪式。 “是‘无影子’!” 王逸霖压低声音,眼中寒光一闪。他再次掏出那个小巧的“探路蛛”,示意方太平掩护,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铜蜘蛛从门板下方一个较大的破洞塞了进去。 探路蛛悄无声息地潜入黑暗。王逸霖闭目凝神,全力感知着掌心微型震动罗盘传来的反馈。方太平则紧握着她的银针和小锄头,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的蚀魂草和驿站的其他出入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王逸霖的眉头越皱越紧。探路蛛的反馈震动变得杂乱无章,时断时续,仿佛在黑暗中迷失了方向,或者…遭遇了什么干扰? “不对劲…” 王逸霖刚开口。 “吱嘎——!!!” 驿站内部突然传出一声极其刺耳、仿佛金属被强行扭曲撕裂的尖鸣!紧接着是“啪嗒”一声脆响,像是什么东西碎裂了! 王逸霖掌心连接探路蛛的微型罗盘猛地一震,上面的微光瞬间熄灭! “糟了!” 王逸霖脸色大变,“探路蛛被毁了!” 几乎在探路蛛被毁的同时,驿站内那低沉的念咒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惊怒交加的厉喝:“谁?!何方鼠辈,敢坏道爷好事!” “暴露了!强攻!” 王逸霖当机立断!他猛地一脚踹向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破木门! “轰隆!” 木门应声而碎,木屑纷飞! 两人如同离弦之箭,瞬间冲入驿站内部! 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甜腻的蚀魂草花香、刺鼻的硫磺硝石味、浓重的血腥气、还有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尸体高度腐败的恶臭!驿站内部空间很大,但异常昏暗,只有中央一堆燃烧的篝火提供着摇曳不定的光源。火光映照下,四周堆满了各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成捆的、还在渗着暗绿色汁液的蚀魂草;大大小小的陶罐瓦瓮,里面浸泡着各种动物(或者不仅仅是动物?)的器官骸骨;散落在地上的、刻着邪异符文的骨片和人皮碎片;墙角甚至还靠着几具被剥光了皮肉、漆黑如炭的骨架,空洞的眼窝里跳动着微弱的幽绿磷火! 而在篝火旁,一个穿着破烂道袍、披头散发、面目狰狞的中年道士,正惊怒交加地转过身来。他手中还拿着一个刚被打碎的、类似控制中枢的黄铜罗盘碎片——显然,探路蛛就是被这东西毁掉的。他正是妖道“无影子”! “是你们?!” 无影子认出了王逸霖,眼中闪过一丝怨毒,“该死的鹰爪子!还有…” 他目光扫过方太平,尤其在看到她脸上那黑乎乎的“鬼见愁”药膏时,露出一丝惊疑,“…哪来的丑八怪?敢闯道爷的‘万魂冢’!找死!” “丑八怪?” 方太平口罩下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声音透过布料闷闷的,却更显杀气,“姑奶奶待会儿就让你知道,谁才是真丑!” “妖道!束手就擒!” 王逸霖厉喝一声,毫不犹豫抬起臂弩,对准无影子!这一次,弩弦顺畅无比! “铮!” 乌光激射!直取无影子胸口! “雕虫小技!” 无影子怪叫一声,反应极快!他猛地一掀身上那件破烂道袍!道袍内侧,竟然缝满了密密麻麻的、干瘪发黑的…人耳!那些人耳在火光下微微颤动,散发出浓烈的怨气! “怨耳障壁!” 嗤啦! 弩箭射入道袍,仿佛射进了一团粘稠的沥青!箭上的破魔符文爆发出白光,却只灼烧掉了最外层几只人耳,便被浓稠的怨气黑雾死死缠住、吞噬,光芒迅速黯淡,最终“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哈哈!道爷的宝贝如何?” 无影子狞笑着,手中飞快掐诀,“让你们尝尝‘蚀魂香雾’的厉害!” 他猛地朝篝火堆里撒入一把暗红色的粉末! “轰!” 篝火瞬间爆燃!腾起一大片浓密的、带着甜腻异香和点点诡异绿光的粉红色烟雾!烟雾如同活物般,迅速弥漫开来,充斥整个驿站空间!这正是高度浓缩的蚀魂草花粉混合了怨气炼制的邪物!吸入或沾染,轻则昏睡不醒,重则魂魄溃散! “闭气!退!” 方太平急喝!同时飞快从药包里掏出一个小皮囊,里面是她特制的、气味更刺鼻的“醒神粉”,朝着扑面而来的粉红烟雾撒去!粉末与烟雾接触,发出“嗤嗤”的声响,中和掉一部分,但烟雾实在太多太浓! 王逸霖也立刻屏息,同时飞快地从皮囊里掏出他的“惊魂铃”,注入魂力猛力一摇! “叮铃铃——!!!” 清脆急促的铃声带着一股无形的震荡波瞬间扩散!铃声对怨气邪物有极强的干扰和震慑作用!弥漫的粉红烟雾被音波冲击,如同沸水般剧烈翻滚,扩散速度顿时一滞!墙角那几具漆黑的骨架也剧烈地颤抖起来,眼中的磷火明灭不定。 “好机会!” 王逸霖精神一振,再次抬起臂弩,瞄准烟雾中无影子模糊的身影!然而—— “噗…咳咳咳!” 他刚深吸一口气准备瞄准,却因为刚才摇铃时动作太大,不小心吸入了一丝飘到近前的粉红烟雾!顿时觉得头脑一阵眩晕,眼前发花,手臂也随之一软!瞄准顿时失了准头! “蠢货!” 无影子在烟雾中发出得意的尖笑,手中法诀一变,“铁骨骷髅!给我撕了他们!” 墙角那几具被惊魂铃干扰的漆黑骨架,眼中的磷火猛地大盛!它们挣脱了铃声的束缚,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挥舞着漆黑的骨爪,如同几道黑色闪电,朝着王逸霖和方太平扑杀过来!速度比之前的力骸更快!爪风带着腥臭的黑气! 王逸霖强忍眩晕,咬牙扣动扳机!弩箭射出,却因为手臂发软和视线模糊,只擦着一具铁骨骷髅的肩胛骨飞过,带起一溜火星!那骷髅只是晃了晃,速度不减! 眼看几具铁骨骷髅的利爪就要将两人撕碎! “王逸霖!低头!” 方太平的厉喝如同惊雷般在王逸霖耳边炸响! 王逸霖几乎是本能地、毫不犹豫地猛一矮身! 就在他低头的瞬间,数道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银芒,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擦着他的头皮飞射而过!那是方太平的银针!每一根针尖都闪烁着幽蓝、赤红、暗金等不同颜色的诡异光芒——显然淬了多种剧毒混合的复杂药剂! 噗噗噗噗! 银针如同长了眼睛,精准无比地射入了冲在最前面三具铁骨骷髅的眼窝——那两点跳动的幽绿磷火! “嗤——!!!” 仿佛冷水泼入滚油!三具铁骨骷髅的动作瞬间僵住!眼眶中被射入的银针处,爆发出刺目的、不同颜色的光芒!幽绿的磷火如同被投入了染缸,瞬间被蓝、红、金三色侵蚀、污染、剧烈冲突!紧接着—— 轰轰轰! 三具漆黑的骨架,如同内部被点燃了炸药,从眼眶开始寸寸爆裂!黑气狂涌,碎骨四溅!强大的冲击力甚至将后面两具铁骨骷髅都震得踉跄后退! “漂亮!” 王逸霖又惊又喜,忍不住赞道!他趁着这空档,强提精神,再次举起臂弩!这一次,他瞄准了烟雾中无影子那因为震惊而略显呆滞的身影! 然而,无影子反应也快!“臭娘们!有点门道!” 他怪叫着,猛地将手中那件缝满人耳的道袍朝着王逸霖的方向狠狠一甩! “百怨缠身!” 那破道袍在空中展开,如同一个巨大的、由人耳组成的怨灵之网!无数干瘪的人耳蠕动着,发出无声的尖啸,带着浓郁的怨毒黑气,铺天盖地般罩向王逸霖!这要是被罩住,瞬间就会被怨气侵蚀,变成行尸走肉! 王逸霖脸色剧变!弩箭射出,却如同泥牛入海,被翻滚的黑气吞噬!他想躲,但怨耳道袍覆盖范围太大,且带着一股诡异的吸力!眼看那令人头皮发麻的“耳网”就要当头罩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滚开!” 一声清叱!方太平不知何时已冲到王逸霖侧前方!她手中没有武器,只有…那个装“鬼见愁”药膏的瓷瓶!她看也不看,抡圆了胳膊,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个粗瓷瓶子如同投石般,狠狠砸向飞来的怨耳道袍!目标不是道袍本身,而是道袍后面…篝火堆里那个还在燃烧、不断喷发粉红烟雾的源头! “砰!!!” 粗瓷瓶子精准无比地砸进了熊熊燃烧的篝火堆里!瓶子瞬间碎裂!里面残留的大量粘稠、辛辣、刺鼻的“鬼见愁”药膏,在高温下猛地爆开! “轰——!” 篝火堆如同被浇了一瓢滚油,又像是点燃了一个巨大的炮仗!火焰猛地蹿起数尺高!伴随着一声沉闷的爆响!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辛辣、焦糊、硫磺、还有“鬼见愁”那霸道药味的浓烈黑烟,如同火山喷发般,狂暴地冲天而起!瞬间将弥漫的粉红蚀魂香雾冲得七零八落!更将那股笼罩向王逸霖的怨耳黑气冲散了大半! “啊!我的眼睛!咳咳咳!” 猝不及防的无影子首当其冲,被这混合着辛辣刺激气味的浓烈黑烟和爆燃的火星喷了个正着!顿时捂着眼睛发出凄厉的惨叫,眼泪鼻涕横流,剧烈咳嗽起来!他那件怨耳道袍也被火星溅到,嗤嗤作响,冒出黑烟! 王逸霖被这突如其来的“生化攻击”也熏得够呛,眼泪直流,但好在那致命的怨耳之网被冲散了!他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强忍着眼睛的刺痛和咳嗽,端起臂弩,对着烟雾中那个捂着眼睛、痛苦扭动的身影,用尽最后一丝清明,狠狠扣动了扳机! “妖道!伏法吧!” “铮——!” 乌光破开混乱的烟雾,带着积压已久的怒火和正义,精准地贯入了无影子的左肩胛骨!强大的冲击力带着他向后踉跄几步,重重撞在身后一个装满不明液体的大陶罐上! “哗啦——!” 陶罐碎裂!腥臭粘稠的液体泼了无影子一身!他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的惨嚎,倒在地上,被碎裂的陶片和粘液淹没,挣扎了几下,便没了声息。不知是昏死,还是被自己炼制的毒液给毒死了。 驿站内,只剩下篝火噼啪的燃烧声、浓烈刺鼻的混合怪味、以及王逸霖和方太平压抑的咳嗽声。 “咳咳…方…方大夫…” 王逸霖揉着被熏得通红的眼睛,看向旁边同样在抹眼泪的方太平,声音沙哑,“您这…救人的方式…咳…还真是…别致啊!” 他想起刚才那冲天而起的“鬼见愁”蘑菇云,心有余悸。 方太平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虽然隔着口罩和泪水,那眼神依旧犀利:“闭嘴!王半仙!要不是您那‘玩具’蜘蛛打草惊蛇,姑奶奶用得着扔‘家底’吗?我这瓶上好的‘鬼见愁’…咳咳…全给你报销了!回头记得赔钱!” 她心疼地看着地上碎裂的瓷瓶残骸。 王逸霖:“……” 他看着一片狼藉、如同被炮轰过的驿站内部,再看看身边这个战斗力爆表、救场方式更加爆表的女大夫,第一次对自己的偃甲生涯产生了深深的怀疑。他默默地从怀里掏出手帕(已经沾了不少黑灰),递给方太平,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诚恳和…认命: “赔…一定赔…方大夫,您说赔多少…就赔多少…” 第9章 驿站内的空气依旧污浊不堪,混合着焦糊味、辛辣的“鬼见愁”余味、血腥气以及蚀魂草甜腻的异香,形成一种足以让嗅觉失灵的地狱级配方。 王逸霖和方太平捂着口鼻(虽然口罩基本废了),强忍着咳嗽和流泪的冲动,小心翼翼地靠近篝火堆旁那个倒伏在粘稠液体和陶片中的身影。 无影子一动不动,左肩胛骨上还插着王逸霖的弩箭,暗红的血混着腥臭的液体汩汩流出。王逸霖用脚踢开一块陶片,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颈侧,松了口气:“还有气,晕死过去了。” 他立刻掏出特制的精钢镣铐(内侧刻有简单镇魂符文),咔嚓几声将妖道双手双脚牢牢锁住。 “算他命大,没被自己的毒汤腌入味。” 方太平撇撇嘴,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驿站内部。她走到那个被打碎的、曾经喷发蚀魂香雾的大陶罐旁,用小锄头拨弄着里面的残留物。粘稠的暗绿色糊状物,散发着强烈的甜腻和腐败气息,里面还混杂着一些细小的、仿佛昆虫甲壳的碎片和干枯的草籽。 “这就是‘蚀魂香’的浓缩原液了,混合了花粉、怨气结晶和一些…嗯,尸蟞甲壳粉?” 方太平皱着眉分析,“源头是外面的蚀魂草田,但真正的‘加工厂’在这里。必须毁掉!” 她看向那还在燃烧、但火势渐小的篝火堆。 王逸霖点点头,强忍着恶心,开始搜寻驿站。很快,他在角落一个相对完好的木箱里,找到了大量密封的陶罐、皮袋,里面装的正是提炼好的蚀魂香粉末和浓缩原液。还有几本用诡异文字和人皮订成的邪术册子,以及…一个记录着购买蚀魂香粉末的买家名单和交易地点的油布包!其中几个名字和地点,赫然指向云泽城内几个颇有势力的药材商和地方豪强! “果然有内鬼!” 王逸霖眼神冰冷,将油布包小心收好,“此案牵扯甚广!” 处理掉这些害人东西成了当务之急。王逸霖看着那一箱箱的毒物,又看看地上昏迷的妖道,皱起了眉:“东西太多,光靠我们俩搬不走,就地销毁最稳妥。但这妖道…得弄醒他,问清同党!” 他走到无影子身边,蹲下身,准备用点“非常规”手段把人弄醒。然而,他刚伸出手—— “别碰他!” 方太平的厉喝再次传来! 王逸霖手一僵。 方太平快步走过来,指着无影子身上沾染的那些粘稠液体和伤口流出的暗红色血液,眼神凝重:“看见没?血的颜色不对!偏暗发紫!还有伤口边缘的皮肉,有轻微溃烂发黑的迹象!他这毒液罐子里,恐怕不止蚀魂草!我怀疑混入了‘腐心藤’的汁液!这东西见血封喉,皮肤接触久了也会中毒!” 王逸霖闻言,立刻缩回手,惊出一身冷汗!他刚才差点就徒手去掐人中了! “那…怎么办?” 王逸霖看向方太平,眼神带着询问。在这种专业领域,他无比自觉地交出了指挥权。 方太平没说话,只是用一种“你说呢”的眼神看着他,然后默默地从她那神奇的医药包里,又掏出了一副…崭新的、厚实的鹿皮手套,慢条斯理地戴上。接着,她又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些气味清冽的药水,仔细地淋在自己和王逸霖刚才可能接触过毒液的手套、鞋底、甚至裤脚上消毒。 王逸霖看着她那副“专业装备”,再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突然觉得自己这个捕头当得…有点寒酸?还有点…拖后腿? “咳…方大夫,” 王逸霖摸了摸鼻子,试图找回点场子,“您这医药包…还真是个百宝囊啊?比我的偃甲袋还能装。” 方太平戴好手套,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行走江湖,保命的东西自然要多备点。不像某些人,尽带些‘中看不中用’的‘赔钱货’。” 她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地上探路蛛的残骸碎片。 王逸霖:“……” 他感觉自己的偃甲袋在哭泣。他默默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炭笔(办案记录用),准备记录方太平的“专业操作”。 只见方太平先用特制的药粉撒在无影子伤口周围止血、隔绝毒液扩散。然后,她拿出几根更粗长的金针,精准地刺入无影子颈后、心口几处大穴!金针微微颤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她这是在用金针渡穴之法,强行护住妖道的心脉和神智,防止他被自己的毒给毒死,同时也能刺激他清醒。 果然,几息之后,无影子眼皮剧烈抖动,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悠悠转醒。他一睁眼,就看到方太平那张被“鬼见愁”药膏抹得黑一道白一道、只露出一双冰冷眼眸的脸近在咫尺,吓得他魂飞魄散,想挣扎却被镣铐锁得死死的。 “妖道!想活命,就老实交代!” 王逸霖适时上前,声音冰冷,带着官威,“你的同党是谁?蚀魂草种子从何而来?名单上这些人,都参与了什么?!” 他晃了晃手中的油布包。 无影子眼神怨毒,刚想咬牙硬撑,方太平手中的金针却轻轻捻动了一下。 “啊——!” 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有无数蚂蚁在骨髓里啃噬的酸麻剧痛瞬间传遍全身!无影子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冷汗瞬间浸透破烂道袍! “说,或者…再尝尝方大夫的‘舒筋活络针’?” 王逸霖面无表情地补刀,心里却对方太平这手“温柔”的逼供手段佩服得五体投地。 “我说!我说!饶命啊!” 无影子彻底崩溃了,竹筒倒豆子般将知道的一切都说了出来。包括蚀魂草种子是一个神秘黑袍人提供,城内几家药材商负责收购和分销成品,甚至…还提到了城外某个废弃矿洞,可能是黑袍人的一个据点! 得到关键口供,王逸霖和方太平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王逸霖负责“打扫战场”——他将所有找到的蚀魂香成品、原料、邪术册子统统堆到还在燃烧的篝火堆旁,又拆下驿站腐朽的木梁门窗当燃料,准备一把火烧个干净。方太平则仔细地将无影子身上沾染的毒液清理干净(戴着厚手套),并用特制的解毒药粉给他伤口做了简单处理,确保这“活口”能活着押回城里受审。 “方大夫,” 王逸霖一边费力地拖着沉重的木梁,一边忍不住问道,“您这又是逼供又是救他的…不嫌麻烦?” 方太平正在给无影子灌一种气味刺鼻的黑色药汁(确保他暂时失去行动力和施法能力),头也不抬地回答:“医者眼里,只有病人和该死的人。他现在是重要的犯人,还不能死。等衙门砍他脑袋的时候,我保证不拦着,说不定还能给刽子手推荐把快刀。” 王逸霖:“……” 好吧,这很方大夫。 大火熊熊燃起,将驿站内的罪恶付之一炬。浓烟滚滚,带着刺鼻的气味冲天而起,与洼地里摇曳的蚀魂草骷髅花形成一幅诡异而壮观的末日图景。 王逸霖拖着被灌了药、如同死狗般瘫软的无影子。方太平背着她那个仿佛永远装不满的医药包,手里还拎着一个从驿站角落里翻出来的、看起来还算结实的藤编药篓,里面装着她沿途采集的、包括那丛“蛇灭门”在内的各种草药。 两人站在土坡上,回望了一眼那片在火光和浓烟中扭曲的妖花洼地。 “走吧,‘王半仙’,” 方太平拍了拍药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完成任务的轻松,“回城!记得,你欠我一瓶上好的‘鬼见愁’,还有…搬运费、精神损失费、外加封口费!” 王逸霖看着身边这个脸上药膏已经花掉、显得有些滑稽,却眼神明亮、身姿挺拔的女大夫,再看看自己手里拖着的“战利品”和空空如也的偃甲袋(损失了探路蛛),无奈地叹了口气,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 “赔…都赔…方大夫,您说了算…” 第10章 回城的路,因为拖着一个半死不活的妖道,显得格外漫长且艰辛。天色已近黄昏,荒原上开始刮起带着寒意的晚风。 王逸霖深一脚浅一脚地拖着沉重的无影子,官靴早已沾满泥泞,华贵的靛青公服也被荆棘划破了好几处,看起来颇为狼狈。方太平倒是步履轻快,只是脸上那黑乎乎的“鬼见愁”药膏被汗水冲得一道一道,配上她清秀的五官,显得格外…有特色。 “喂,王捕头,” 方太平看着王逸霖气喘吁吁的样子,忍不住又开启了吐槽模式,“您这体力…是不是都用在鼓捣那些铁疙瘩上了?拖个半死的人就累成这样?要不…换我来?” 她作势要去接镣铐链子。 “不必!” 王逸霖立刻挺直腰板,强撑着捕头的尊严,“区区小事,何须方大夫动手!王某…还撑得住!” 他咬紧牙关,加快了脚步,试图证明自己。 然而,他忘了自己脚上那双“仪态象征”的官靴,以及脚下越来越湿滑泥泞的野路。 “小心!” 方太平的提醒还是晚了一步。 王逸霖一脚踩在一块长满青苔的滑石上! “哎哟!” 惊呼声中,王捕头脚下猛地一滑!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他下意识地想松手稳住自己,但手里还死死拽着镣铐链子!结果就是—— 噗通!哗啦! 王逸霖以一个极其不雅的姿势,面朝下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啃泥!而他手里的链子被这一摔猛地拽动,将如同死狗般瘫软的无影子也拖得翻了个身,那张布满粘液和血污的丑脸,好巧不巧地…正正贴在了王逸霖摔倒时下意识撑地的手背上! 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血腥、腐臭、毒液腥甜以及无影子口鼻污物的极致恶臭,如同攻城锤般狠狠砸进了王逸霖的鼻腔! “呕——!!!” 王逸霖瞬间脸色惨白,胃里翻江倒海!他猛地抽回手,连滚爬爬地跳到一边,扶着旁边一棵枯树,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感觉连胆汁都要吐出来了!手上那黏腻恶心的触感和那恐怖的臭味,如同附骨之疽,让他头皮发麻,浑身汗毛倒竖! “噗…咳咳…” 一旁的方太平,先是没忍住笑出了声,但看到王逸霖吐得昏天黑地、脸都绿了的惨状,又觉得有点…可怜?她强忍着笑意,走过去,从药包里掏出水囊和一块干净的粗布。 “喏,王大捕头,擦擦吧。” 她把水囊和布递过去,语气难得地没带嘲讽,反而有点…同情?“您这运气…也是没谁了。跟这妖道还真是…‘亲密接触’啊?” 她看着王逸霖手背上那明显的、黏糊糊的污渍印记,嘴角还是忍不住抽了抽。 王逸霖接过水囊,疯狂地冲洗着手背,又用粗布使劲擦拭,皮肤都快搓红了,那股恶心的感觉依然挥之不去。他脸色铁青,眼神绝望,感觉自己的捕头生涯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污点! “方…方大夫…” 王逸霖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和悲愤,“您…您那‘鬼见愁’…还有吗?给我…给我手上也涂点吧…求您了!” 他现在觉得,那辛辣刺鼻的“鬼见愁”,简直是世间最芬芳的味道! 方太平看着他这副生无可恋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清亮,在荒凉的暮色中传得很远。她一边笑,一边真的又掏出了那个装“鬼见愁”的小瓷瓶(居然还有备份!)。 “行!看在你这么惨的份上,免费给你涂!” 她忍着笑,挖了一大坨黑乎乎的药膏,毫不客气地糊在王逸霖刚刚洗干净的手背上,还特意在那块污渍印记上多抹了几层。“使劲搓!把这晦气搓掉!” 辛辣刺鼻的气味瞬间盖过了残留的恶心感,虽然依旧呛人,但对此刻的王逸霖来说,简直是救赎的甘霖!他感激涕零(主要是被熏的)地看着方太平,第一次觉得这位毒舌女大夫,竟是如此的和蔼可亲! “多…多谢方大夫!” 王逸霖的声音都带上了点哽咽。 “不客气,” 方太平收起药瓶,拍拍手,看着王逸霖那只涂得比脸还黑的手,满意地点点头,“嗯,这下顺眼多了,左右对称。” 她指的是王逸霖脸上之前也蹭到的黑灰。 王逸霖:“……” 他看看自己黑乎乎的手,再看看方太平那张同样花猫似的脸,突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了?至少,臭味没了。 这个小插曲让回程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王逸霖拖着无影子,走得格外小心,生怕再来个“亲密接触”。方太平则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心情似乎不错。 快到城门口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城楼上的灯笼散发着昏黄的光,映照着排队等待入城的稀疏人流,气氛压抑。 王逸霖看着近在咫尺的城门,松了口气。总算把这该死的任务完成了!他下意识地想去整理一下自己狼狈不堪的仪容(虽然已经没什么可整理的了),却摸到腰间皮囊里一个硬硬的小东西。 他掏出来一看,是那个之前被方太平吐槽过的“惊魂铃”。看着这黄铜小铃铛,王逸霖又想起驿站里它未能建功的憋屈,以及方太平那三根爆掉铁骨骷髅的银针…一股不服输的劲头又涌了上来。 “方大夫,” 王逸霖停下脚步,转过身,一脸认真地看向方太平,“我知道您医术通神,身手不凡。但王某这惊魂铃,绝非浪得虚名!它需要特定的环境和魂力激发才能发挥最大效用!方才在驿站,是王某操作不当,未能尽显其能!您看…能否再给个机会,让王某为您演示一番?” 他眼神灼灼,充满了技术宅对自身造物的执着和…一点点委屈? 方太平正盘算着回城后让小豆子熬点姜汤驱寒,闻言一愣,看着王逸霖那副“不给我正名我就不走了”的倔强表情,还有他手上那个黄铜小铃铛,忍不住又想扶额。这位爷,刚摔完一嘴泥,跟妖道来了个“亲密接触”,现在还有心思惦记着给他的“玩具”正名? 她本想一口回绝,但看着王逸霖那沾满泥污和黑灰的俊脸上,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执着…拒绝的话到了嘴边,鬼使神差地变成了:“…行吧行吧!王半仙您请!让小的开开眼,看看您这宝贝疙瘩到底有多‘惊魂’!” 王逸霖精神一振!立刻挺直腰板(虽然衣服破烂),清了清嗓子,努力找回捕头的威仪(虽然效果不佳)。他走到路边一块相对空旷的地方,距离方太平和死狗般的无影子大概五六步远。 “方大夫请看!” 王逸霖一手托铃,一手掐诀,神情肃穆(如果忽略他花猫似的脸和黑乎乎的手),“此铃以‘镇魂铜’混合‘引魂玉粉’铸就,内嵌‘惊魄’‘驱邪’双符文阵列!需以精纯魂力激发,震荡频率可达…” 他一边解说,一边全神贯注地将自身魂力缓缓注入惊魂铃中。铃身上的符文果然开始亮起柔和的、如同呼吸般明灭的白光,发出细微的嗡鸣。 “注意了!此乃第一重,‘安魂波’!可安抚躁动魂灵,驱散低级怨念!” 王逸霖低喝一声,手腕轻轻一抖! “叮铃…” 一声清脆悦耳、如同山涧清泉流淌般的铃音响起!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扩散开来!周围排队入城的几个神情麻木的流民,听到这铃声,脸上紧绷的肌肉似乎都放松了一丝,眼神也清明了些许。连地上如同死狗的无影子,紧皱的眉头都微微舒展。 “有点意思。” 方太平挑了挑眉,难得地给予了正面评价。这铃声确实让人心神宁静。 得到肯定,王逸霖信心倍增!他眼神更加专注,注入的魂力陡然加大!铃身上的白光瞬间变得炽亮! “第二重!‘惊魂音’!专破邪祟迷障,震慑怨灵凶魄!” 他手腕猛地一抖,幅度更大! “叮铃铃——!!!” 铃声瞬间变得急促、尖锐、高亢!如同金铁交鸣!一股无形的、带着强烈冲击力的震荡波猛地扩散开!方太平只觉得耳膜微微一震,仿佛有根针轻轻刺了一下!周围几个流民更是吓得一哆嗦,惊恐地看向这边。 然而,这还没完!王逸霖为了彻底证明惊魂铃的威力(以及挽回自己作为偃师的名誉),决定使出全力,激发他还在试验阶段的、理论上威力最强的第三重——“破邪雷音”! “第三重!破…” 他全身魂力毫无保留地涌入惊魂铃!铃身剧烈颤抖,符文爆发出刺目的白光!眼看就要发出石破天惊的一响! 就在这关键时刻! 异变陡生! “嗷——!!!” 一直如同死狗般瘫软在地的无影子,不知是被那“安魂波”刺激得恢复了一丝力气,还是被“惊魂音”震得回光返照,又或者纯粹是临死前的疯狂!他竟然猛地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用尽全身残余的力量,朝着离他最近的王逸霖的小腿,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王逸霖的全部心神和魂力都灌注在惊魂铃上,哪里料到这“死狗”会突然暴起伤人!小腿传来剧痛!他心神剧震!魂力输出瞬间失控! 嗡——轰!!! 惊魂铃没有发出预想中的“破邪雷音”,反而像是一个被充气到极限的气球,内部的符文阵列在王逸霖失控的魂力冲击下,瞬间超载、紊乱、然后… 爆了! 没错!就是字面意义上的爆炸! “砰!!!” 一声闷响!王逸霖手中的惊魂铃,那个他引以为傲、试图用来正名的宝贝疙瘩,就在他眼前,在即将展现最高奥义的瞬间,炸成了一团刺目的白光和飞溅的黄铜碎片! 强大的冲击力和失控的魂力震荡,如同一个无形的拳头,狠狠砸在王逸霖的胸口! “噗——!” 王逸霖如遭重锤!眼前一黑!喉头一甜!一口鲜血控制不住地喷了出来!身体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被爆炸的冲击波狠狠向后抛飞出去! “王逸霖!” 方太平的惊呼声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惊怒!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无影子暴起咬人,到惊魂铃爆炸,王逸霖吐血倒飞,只在电光火石之间! 方太平身影如电,瞬间冲到王逸霖身边,在他重重摔落在地之前,险险地托住了他的后背,缓冲了部分力道。饶是如此,王逸霖落地时还是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脸色惨白如纸,嘴角挂着刺目的血迹,胸口剧烈起伏,眼神涣散,显然受了不轻的内伤! 而那个罪魁祸首无影子,在咬完人、引爆惊魂铃后,似乎也耗尽了最后一丝生命力,头一歪,彻底断了气。脸上还带着一丝诡异的、仿佛解脱又像是嘲弄的笑容。 “王逸霖!醒醒!别睡!” 方太平焦急地拍打着王逸霖的脸颊,手指迅速搭上他的脉搏。脉象紊乱,气血翻腾,脏腑受到震荡,魂力也因法器反噬而受损! “咳咳…方…方大夫…” 王逸霖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只看到方太平那张花猫似的脸上满是焦急和怒意。他想说话,却牵动了内伤,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鲜血再次从嘴角溢出。 “闭嘴!别说话!” 方太平厉声喝止,眼神冰冷得吓人。她飞快地从医药包里掏出针囊,抽出几根最长的金针,看也不看,出手如风! 噗噗噗! 几根金针精准无比地刺入王逸霖胸口几处要穴!针尾急速颤动,发出高频的嗡鸣!她这是在用金针强行封穴镇气,稳住他翻腾的气血和受损的脏腑!同时,另一只手已经掏出一个青玉小瓶,倒出三颗龙眼大小、散发着浓郁药香和清凉气息的朱红色丹丸! “张嘴!吞下去!” 方太平捏开王逸霖的嘴,不由分说地将三颗丹丸一股脑塞了进去!动作粗暴得毫无医者温柔可言! 那丹丸入口即化,化作一股灼热又清凉的洪流,顺着喉咙冲下!王逸霖只觉得一股霸道无比的热力在体内炸开,瞬间驱散了胸口的剧痛和冰冷,但紧接着就是一阵更猛烈的、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放在火上烤的灼痛感!他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布满了豆大的汗珠! “忍着点!‘九转还魂丹’!药劲猛了点,死不了!” 方太平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敢吐出来,我就把你另一只手也涂满‘鬼见愁’!跟这死妖道埋一块儿!” 王逸霖:“……” 他感觉自己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又被这霸道的丹药和更霸道的女大夫给硬生生拽了回来。他死死咬着牙,忍受着体内冰火两重天的煎熬,看着方太平那近在咫尺、满是怒意和担忧(虽然隐藏得很深)的眼眸,心中百感交集。 他想起了自己炸掉的探路蛛,卡壳的臂弩,还有眼前这粉身碎骨的惊魂铃…再看看自己这身破破烂烂的公服,沾满泥污黑灰的脸,被咬了一口的小腿(火辣辣地疼),以及现在体内翻江倒海的药力… 王逸霖悲愤地闭上了眼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虚弱却充满了控诉: “方…方大夫…这‘惊魂铃’…它…它真不是‘赔钱货’…是…是这妖道…他…他碰瓷啊!!!” 话音刚落,体内那霸道的药力再次上涌,王逸霖头一歪,终于…“安详”地晕了过去。彻底告别了这糟心的一天。 方太平看着晕过去的王逸霖,又看看地上那堆惊魂铃的碎片,再看看死透了的无影子,气得狠狠一跺脚,对着夜空低吼: “王逸霖!你个‘赔钱货’中的‘赔钱货’!姑奶奶的‘九转还魂丹’!很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