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eckmate-将死棋》 chapter 1 石棺的盖子被拖上的时候,盖伦偏头对母亲说了些什么。站在灵柩另一头的拉克丝向他们的方向瞥了一眼,雨声太大,她什么也没有听到。下人们冒着暴雨把国旗和纯白的鲜花堆放在石棺上。她站了太久,膝盖隐隐发痛。她偏了偏握着伞柄的右手,仆从十分有眼色地将她的伞接过,擎过她的头顶。 ——在在那些寥寥无几、得以安眠的夜里,她总是这样梦见那场雨。 棺椁里码放着的是她的姑妈,无畏先锋的先任团长缇娅娜-冕卫女士。大概是因为她真的为了保护这片疆土付出过太多,这场覆盖了整个首都的阴雨天气已经持续了将近一个星期。拉克丝不知道自己能否熬过这场大雨,因为每一个滴落在身上的雨点,都在顺着她的旧伤撕咬她的意识。 葬礼总是冗长而煎熬。主持者的宣讲,皇帝的致辞,所有人庄重肃穆地注视着石棺,而她一句话也听不进去。姑妈将死时那张被病痛与失望彻底扭曲的面容还在拉克丝眼前徘徊,她从未见过那那样的面孔,就算是战争时期,在教会的前厅里照顾重伤将士们的时候,战争时期最惨烈的夜晚,也没有见过。 ——她连续地咽着唾沫,一口一口地,怕自己在这种肃穆的场合当众呕吐出来。 “妈,你说拉克丝是不是再也不会原谅我了?” 人群散去的时候,盖伦会远远望着拉克丝的背影,像这样问着。奥格莎扶着仿佛苍老了二十岁的皮特,一语不发,像是没听见似的。盖伦咬着牙,搀过父亲另一侧的胳膊,僵着脸应付着身边陆续凑上来的王公贵族们。一张又一张悲痛欲绝的脸,看了他和他的父母,又不由自主地斜视这他胸前崭新而夺目的勋章。接替自姑姑的,无畏先锋军团新任团长的勋章。 他阴着脸在人群中寻找拉克丝有点跛脚的身影,但拉克丝总是早早地消失在大雨之中。 “你今晚不用回家?” 薇恩递过来一条浴巾,随口问着。 “我受不了坐一夜的马车。” 拉克丝没有立刻回答,动了动手指,把挂在肩上的东西勾到手心。她右手的手腕和肩膀几乎动弹不得,那些一到阴雨天就会找她麻烦的伤疤里,最为头疼的就是右掌心这一块。每每感受到这种蚀人的疼痛,她就知道,自己离惊醒已经不远了。她抬头看向薇恩,对方正站在暖和的灯光里。轮廓清晰,与这个阴雨蒙蒙的混沌世界格格不入。 她只想让这个身影再多停留一会儿。 chapter 2 在重获独自出门的许可之前,拉克丝已经很久没有去过首都郊外的平民区了。这里比她上一次走进这里的时候冷清了许多,好几个曾经光顾的小店都罩上了破麻布,写着歪歪扭扭的“转让”字样。她已经在衣服外面套了最朴素的披风,但在路过那些住家门口的时候,她还是会收到突然关上的大门里充满警觉和不信任的目光。 拉克丝把披风拉起,遮住大半张脸,拖着难以快步行走的双腿,向她最熟悉的那家住户拐去。那家现在只有一位年长的女人了,拉克丝初次路过这里,是在陪同盖伦晋升无畏先锋军团的时候。她目睹除魔师们从那个女人的家里把两个男性铐起双手后拖走,那两个看起来像是她儿子和丈夫的人,满头是血,一点反抗都没有地就被塞进密封的马车,旁边的人都只是默默看着。盖伦只往骚动的中心瞥了一眼,就匆匆地把拉克丝拽开。整个晋升仪式的期间,拉克丝又是什么都没有听到。十六年的人生里。看到纹章的瞬间,无数可怕的回忆忽然穿破拉克丝的胸膛。她不由得汗毛倒竖—— 那是除魔师的纹章。 “你叫格兰特对吗?莫莱茵这周都没来过。你是她的什么人?” 拉克丝掐了掐自己的手指,尽量让语气显得友善。傍晚的礼拜堂已经不像白天那样充满了诵读和交谈的嗡鸣声,反而显得女猎手走在石质地板的脚步声格外响亮。过于耀眼的夕阳穿过三人高的雕花玻璃,照射在宣讲台旁白色的石板地上,刺目的反光让拉克丝辨认不出阴影里两位来客的面容。她犹豫着走下宣讲台,走出那片刺目的光圈,在窗影边缘的第一排长椅旁站定。 她认得出这个年轻的男人。虽然他从未以除魔师的身份在教会出现过,但这早已不是他第一次来找莫莱茵修女——甚至可以说,他和那位修女的接触十分亲密。以前每隔两天,男人都会带来一个小包裹交给修女,修女也会笑容满面地把一个小包裹交还给他。教会并不禁止内部人员和外人自由接触,虽然拉克丝将这些都看在眼里,但也从没在意过他们。 除魔师们的信息网难道不是最灵通的吗?他们能找到每一个法师嫌疑人的藏身处,能在任何时候潜入你卧室的隔间,翻到你藏在那里的书籍或者笔记;能在你熟睡的时候用绳子把你的手脚捆起来,整个儿抬走。从来没人敢质疑他们的行动,除非你想被冠上“亲魔派”的称号,享受同等的抓捕待遇。无数例子告诉拉克丝,不要与除魔师作对——但她此时警觉地打量着格兰特,实在想不通的是,一位除魔师会有什么理由让他必须“雇佣”他人来搜查一个修女的下落。 “我……我们遇上麻烦了。”除魔师小声咕哝。 女猎人斜视着他,摇了摇头,提着这个可怜的家伙,向前走了两步,一把将他扔在长凳上。除魔师挣扎了一下才能坐正,像是怕冷一样把斗篷又拉紧了一些。“那个修女可能被怪物缠上了。”猎人替除魔师说,“既然她没来过,那你能帮我们查到她的住处吗?” 怪物?拉克丝抱起手臂,看了看面无表情的猎人,想从她那里等到更多解释说明,猎人却沉默地回望她,墨镜鲜红的颜色让她非常不舒服;她又看看瑟瑟发抖的除魔师,除魔师也一言不发,而是埋怨地斜视着猎人,似乎不满她把自己的麻烦透露给外人。 “我们这里可没有法师。” 拉克丝皱紧眉头扫视着他们。她十分清楚除魔师们抓人的荒唐理由,“被怪物缠身”只是最蹩脚的借口之一。“起码我能保证莫莱茵不是,你们不应该为难她。” “姑娘,我们不是为了找麻烦而来的。”猎人叹了口气,摘下了那副让鲜艳到让人怀疑其效果的墨镜,从腰间的工具袋里掏出一张卡片,递给拉克丝,“先谢谢你的协助,如果今后你遇到了类似的麻烦,也可以到这里来找我。” 根本不留拒绝的余地。拉克丝有些不悦地接过卡片,上面写着一个她不认识的杂货店地址,另一面印着的简短单词——应该就是她的称呼了。“薇恩”,她记得这在哪里的古语中是“愉快”的意思。但与这位猎手交谈的感觉,跟愉快可一点关系也没有。 看不出她和除魔师公会有什么联系,拉克丝决定不再与他们纠缠。她把卡片收起,瞧了一眼似乎还不能独立行走的除魔师,向猎人点了点头:“跟我来吧。” 从礼拜堂侧面的小门里穿过,双眼一时无法适应走道里的黑暗。拉克丝把方才就提在手里的油灯举高了些,从斗篷下掏出钥匙串,示意女猎手跟紧。 “点灯的时间还没到,这边没有窗子,会比较黑,你得当心脚下。” 她轻声嘱咐,步子却迈得飞快,明明是平时常走的路,拉克丝却总觉得有东西不断地从脚腕旁飞窜过去。身后猎人的步伐却格外轻松,无需她回头确认对方是否跟上。这并不奇怪,对方的装束原本就像是走惯了夜路的人。 “我真想不通,除魔师怎么还需要雇佣您这样的……”拉克丝一边用油灯照着门牌,一边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他们什么都能查到。” “档案室到了吗?”薇恩在她话音落下之前就打断了她。 拉克丝彻底失去了说话的欲望。她保持着背对薇恩的姿势,飞快地打开档案室的门锁,扭开壁橱,找到记有教会成员住址的名册后才转过身来。她翻到莫莱茵修女所在的一页,把名册摊开放在桌上,从壁橱旁的桌子上取下草纸和笔,往摊开的名册旁一拍,冷着脸向莫莱茵的那行指了一下,示意薇恩自己过来抄写。 “谢谢。”从抄完住址到离开档案室,猎人再也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 马车穿过漆黑的树林,颠簸着抵达了城郊。月光无法穿过厚重的乌云,四下十分昏暗,只能通过路边越发脏乱的地面和墙判断,继续往前走的话,可能就要到贫民窟了。 胆小的车夫把二人轰下马车,从薇恩手里夺过车钱就匆忙掉头离开。谁也不愿在这里停留太久,这种乞丐、小偷和法师频繁出现的区域,深夜在这里游荡的话,别说是被抢劫了,被扣上亲魔派的帽子带走也不是没有可能。 整块街区都年久失修,稀疏的路灯杆里根本没有几盏路灯在亮。超过两层的小楼屈指可数,歪歪扭扭的树枝穿破了房顶冒出来,与破旧的建筑交缠在一起。有些废弃的房子连房门都没有,门口随意扔着“待售”的木牌,都不知道被人踩了多少脚。在街区里拐了两个弯,薇恩的脚踢到了一块起翘的地砖,一个趔趄好不容易站稳,突然发现路边一扇窗户里有个老人一直在盯着她,见她摔跤,咧出一个很难看的嘲笑就摔上了窗子。 “……死老头。”薇恩叱骂一句继续赶路。 “我们一定要这么晚还出来?”格兰特拽紧薇恩的披风,“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 薇恩确认着手里的纸条,“首都叫犀背街的路就只有这一条,你说我们该去哪?” “莫莱茵住在这儿!?”格兰特摇着头惊叫,“那个修女是骗子!莫莱茵是个女孩儿,她怎么会住在这儿?” “对啊,她住在这么恶劣的地方,你从来都不知道?”薇恩嗤了一声,“你也算不上多重感情的人嘛。” “她说自己住在待改建的地方,到了夏天就能拿到新房和补偿……她确实说过生活困难,可我也一直有帮扶她啊!”格兰特嘟囔道,“我们还没到吗?” “没有,门牌都看不清楚。”薇恩在一团黑暗中眯着眼睛把提灯举高,“看到604号的时候记得喊我。” “能不能快点……”格兰特的腰弯得更低了,“我急着回家……” “急什么?你怕你的妻子和女儿等急了?”薇恩干脆停下脚步,直瞪着他。 格兰特立即闭了嘴。如果不是自己有难,他根本不可能向薇恩交待自己这些不光彩的家庭是非。他根本不急着回家与妻女见面,实际上他根本不想看到那两个傻子。她们到现在都搞不清他的工作到底是什么,每次他在餐桌上对她们说起今天遇到的怪奇事件,自己怎样处置了几个罪恶的魔法师,妻子总是皱着眉头,擦着女儿过胖的脸上的食物残渣,岔开话题开始数落他。 “别在我们的甜心面前说这些可怕的事情了!过几天就是学校的亲子日,你得把时间空出来才行!” 你懂个屁,无知的女人。格兰特只能搅着汤匙,把心里的一百句咒骂都咬在牙根里。 但是莫莱茵不一样。她不会把自己的工作,这份在阴影里守护德玛西亚的荣光的工作当作“可怕的事情”。她会抓着格兰特粗糙的双手,眨着墨绿色的清澈眼睛,全神贯注地听完自己每一次告解;会温柔地向他道别,会说她喜欢听到这些和魔法、和鬼怪有关的冒险故事。对格兰特来说,每次回到那个满是油渍和灰尘的家都像踏进坟墓一样;只有回到光照者教会,见到告解室的小窗中莫莱茵偷看他的双眼,自己才能吐净满腹腐朽的空气,重新活过来。 “等到夏天我就有新房子住了,搬家的时候你一定要来。”在她生日的一周前,莫莱茵在他离开教会前,踮着脚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搬家?”格兰特心里一震,“那你全家都在忙,我去了岂不是很不方便?” “我家只有我自己。”莫莱茵一嘟嘴,“还是说你不愿来帮我?” “我一定去!只要日子定下来。” 格兰特的心里有了一个念头。一个独居的女孩儿在日常生活里必然需要一位帮手。他溜回除魔师公会的图书馆,在里面呆了一夜。他想在莫莱茵生日的那天给她一个惊喜。 但在她的生日过后,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 格兰特揪着薇恩的披风,出神地跟在她身后,没注意到她骤然停住,差点撞到她巨弩的尖刺上。 “应该是这一间。”猎人把提灯举高,照着面前这栋尖顶小房门口的台阶。很奇怪的是,虽然这一条小道上没有一间屋子的灯光是亮着的,偏偏这一间门口立着一盏被点亮了的路灯——薇恩顺着路灯杆向上看去,身后的格兰特突然发出一声尖叫,因为那路灯的灯罩上,黏了一只死去不知多少天的鸟儿。飞虫在它干瘪的尸体上环绕着,它的一根翅膀串在路灯的顶端,破碎的身体和另一只翅膀在夜风中轻轻抖动。看起来这鸟儿像是被人杀死后挂到灯罩顶上,经过几天风吹日晒后才垂下来的。 “真恶心……” 就算是除魔师也没见过这样的架势,格兰特感觉胃里的酸水都要呕出来了。 “这里也有。”薇恩提着灯走上房子的台阶,紧闭的房门也被照亮。她一偏头绕过了门口的什么东西,格兰特跟着她看去,发现台阶正上方的房梁上,也挂了一只大小差不多的鸟的尸体。 “你怎么确定是在这里啊?!”格兰特抱着头,尽力压低音量用气音喊道,“谁知道这是哪个精神病做的……为什么莫莱茵会住在这种地方?” 薇恩语气里的怜悯逐渐消退,“你难道不熟悉这股……恶魔的气味?” 是硫磺燃烧的味道,越靠近那扇挂了死鸟的门,气味越为剧烈。格兰特恐惧地望着薇恩推开房门,双腿机械地跟着她的步子挪动,抓着她披风下摆的手已经僵硬了。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变得十分明朗,就着月光和提灯微弱的光亮,格兰特发现,除了摆在客厅正中央的一张桌子,房间里居然空无一物——他抬头看去,发现两侧的墙面上各挂了一排像门口一样的鸟类尸体,鸟足在上,鸟头朝下,翅膀垂在两旁,像极了绞刑架上的待死的囚犯。 格兰特突然冷静了不少。像这样的仪式——姑且称之为“仪式”,在他们没收过的奇怪典籍里有过不少记载,说是把小动物钉死在墙壁或柱子上,让它们的血液自然流干,这种行动属于召唤大型恶魔的仪式步骤——然而这类“魔法”不是格兰特的专精,再加上那些册子实在语焉不详,所以他只把那些书当做笑话全集一样,随意翻了翻就丢进库房里去了。 他咬着嘴唇上的死皮,盯着薇恩的后脑勺。格兰特知道她在盘算着如何找到并猎杀那个怪物,他更确定自己在盘算的是和薇恩脑中完全不一样的事情。 “嘘。” 薇恩突然伸手挡在格兰特的身前,吹灭了手里的提灯。她缓慢地蹲下身,把提灯放在地上,指了指客厅角落的地面——木地板的缝隙里透出一丝微弱的橘红色光亮,像是蜡烛的火光,微微摆动的间隙,有人类交谈的声音从光线的方向传来。意识到那里应该是地下室的入口,格兰特和薇恩对了一下眼神,双双站起身来。他终于松开了薇恩的披风,两人蹑手蹑脚地,先后向入口的方向踏去。 背对着通往地面的台阶,修女手里握着一叠草纸,跪坐在墙角的神龛前。神龛很是粗糙,是她用家里所有的柜子临时垒成的。这是盖尔提普先生的要求,莫莱茵很感激盖尔提普先生,也很感激格兰特。只要她为盖尔提普先生做事,就一定能得到奖赏。 “你做得很好。”盖尔提普先生抽了抽长长的鼻子,像老头儿一样的脸上挤出一个奇怪的微笑。它从神龛的左边蹦到右边,用小小的手撑着身体打了个倒立,松树皮般的皮肤上漂着一层鲜绿色的火焰。随着他的跑动,火焰里飘出一阵阵硫磺的气味。莫莱茵不讨厌这种味道,自从盖尔提普先生来了以后,她就再也不用窝在破旧的炉子旁,烧着掺了石头的的煤块取暖了。它会陪她说话,跟着她跑来跑去,还会要她帮它做一些有趣的事情——这样她既可以打发一整天难熬的时间,也能领到足够的饭钱,她再也不用为了领那份可怜的薪水,每天挤着又冷又臭的马车在教会与家之间往返了。 听到盖尔提普先生的赞赏,修女笑着松了口气:“那可太好了,我还以为自己笨手笨脚的,肯定什么都出错。” “不,你很聪明,你应该自信一些。”那冒着火的小家伙从神龛上蹦到莫莱茵的臂弯里,“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位大人’吗?盖尔提普给你的不够多,只要‘那位大人’来了,你会过上你现在从未想过的生活。” “我能快些住上大房子吗?”莫莱茵咯咯地笑了起来,“真希望格兰特能快点看到。” “他可以不用管!”小家伙尖叫起来,从修女的胳膊上跳了下来,“你比他好的多,盖尔提普更看重你。” 看来今天的谈话可以结束了。至于明天要做的事情,明天自然会知道。莫莱茵笑着说了声谢谢,伸手解下紧绷的头巾,动了动跪得有些麻的双腿站起身。盖尔提普先生却突然抓住了她的小腿,以更大的音量尖叫出声:“什么人?你把入侵者带进来了!!” 莫莱茵疑惑地回头,目光正对上灰头土脸的格兰特。他刚打开地下室的入口,脚下就是一滑,整个人直接滚了下来。修女有些不好意思地唤着他的名字跑过去,双臂环住他佝偻的腰:“你是怎么找来我家的?我还没有搬家呢。” “我……”格兰特一时语塞,他瞪着莫莱茵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笑脸,又瞅瞅她脚边那个与自己初次见到时神态完全不同的小鬼,突然倒抽一口冷气,“你已经和它绑定过了?” “对呀。”莫莱茵放开除魔师,后退两步把小鬼抱了起来,“上次我说的都是真的,我不用再去教会工作了。盖尔提普先生帮了我很多,真的谢谢你把它带给我……格兰特?” 在修女重新望向他的瞬间,她注意到了除魔师身后突然出现的另一张面孔,“你……怎么和别的女人在一起?” 巨大的震惊让修女没有注意到手臂间的小鬼突然爆发出剧烈的挣扎。她后退两步,眼眶里溢满泪水。这个女人身上强悍和危险的气味让她无法应对。在修女能说出下一个完整的句子之前,女人的视线扫过她的脸,定格在盖尔提普先生身上,冰冷的红唇微微启动:“就是这个东西吗?” 修女尖锐的惨叫骤然响起,是盖尔提普先生猛地咬了她的胳膊,踩着她的脑袋从她的手中挣脱而去。小鬼逃开的路线上,三根水银箭头紧追着它的尾巴钉穿了地面。紧接着是橱柜和脚凳被放倒的声响,盖尔提普先生在试图爬墙逃脱的过程中打翻了她给它垒砌的神龛,它缩在墙角,望着冲它逼近的猎人和弩箭高声尖叫:“你这个骗子,你敢算计精明的盖尔提普,我要让你好看!!” 薇恩嗤笑着发射了下一支箭头,但电光火石之间,弩箭目标的方向有三枚惨绿色的火球冲她的眼睛直射而来。她下意识地一偏头,重新看向墙角时,小鬼已不在那里。她立即向地下室的入口望去——在进入地下室的那一刻,薇恩就已经把这间屋子观察了个透彻,这里没有窗子,堵得严严实实,他们进来的那个楼梯是这里的唯一出入口,就算是只有半条腿高的小鬼也只能从那里逃脱——但那里只有呆坐着的除魔师和修女,也没有小鬼的身影。在能够做出下一个反应之前,薇恩的头顶突然一痛,刺耳的叫声震得她脑袋发晕——是盖尔提普先生不知何时窜到了她左边的肩上,冒着火的爪子正揪着她的头发和耳朵。她当机立断抬起右臂,手弩指着尖叫的来源直接发射,尽管那箭头可能会让她失去一只耳朵。果不其然,小鬼没有选择蹦到她另一侧的肩上,而是爬上了她的头顶,她顺势把手的方向一转,薅住小鬼的——大概是双腿,和自己的一把头发一起,猛地甩到了地上。或许是用力过度,身后的巨弩也被她甩到了肩膀以上的位置。她啧了一声——反正杀掉这样一个小东西也用不上背后的家伙,薇恩这样想着,干脆把巨弩从背上解了下来。 小鬼被摔得一阵抽搐,猎手的箭头瞬间把它的一只爪子钉上了地面。盖尔提普先生又是一声惨叫,它一边叫喊,一边挣断了那只被钉在地上的爪子,连滚带爬地奔向楼梯,然而缺失一只胳膊让它的身体难以平衡,尽管它十分轻盈,行动也算飞速,在能够打开通往地面的出入口之前,薇恩带着纯银镀层的金属手套还是掐上了它枯树枝一样的脖子。 “不能——你不能这样对待精明的盖尔提普先生!!” 这是盖尔提普先生留在瓦罗兰大陆的最后一句话。小鬼的身躯比想象中的还要脆弱,薇恩只要把它捏在手里,不用多发力,它的脖子和脊椎就像包装礼物的纸壳板一样断裂了。她把小鬼的尸体扔在楼梯上,猛地吸了一下鼻子,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但出乎意料的是,小鬼扭曲的脊椎却抽动了两下,空洞的眼框也燃起一丝光芒,像个被鬼附身的洋娃娃一样重新活动了起来。 “什么!?”薇恩只觉得汗毛倒竖,经历过无数战斗的肌肉自发地让她搭起手弩,向盖尔提普先生重新射出连她自己都数不清的水银弩箭。在确认小鬼身周的火焰已经彻底熄灭,它也不再有任何生命体征了之后,女猎手才长舒一口气,把小鬼的尸身从地板上拔起,转身朝向楼梯底部格兰特的位置:“解决掉了。” 但她的目光对上的,不是二人宽慰的表情,而是横抱着修女的格兰特,和他突然含怒圆睁的血红的双眼。 “你杀了她……我雇佣你除掉那个怪物,你居然把她也杀了!!” 薇恩不清楚格兰特在说什么。她皱着眉取下有些污渍的夜视眼镜,明明可以确信自己方才战斗的位置离他们二人至少有十步远,没有任何行为可能误伤莫莱茵,然而除魔师怀里的女孩双目紧闭,皮肤干瘪晦暗,在除魔师颤抖的手臂里,她的脑袋和胳膊僵硬无力地垂了下来。 她好像真的已经死了。 chapter 3 薇恩僵立在地下室入口的楼梯上,任凭除魔师一步步逼近,丝毫没有后退的意思。虽然想不通为什幺女孩会突然殒命,但她可以确信女孩的死与她无关。或许是急病,或许是除魔师自己在作怪,就算是误伤——那也不是她的本意,她不可能为莫莱茵的死亡负责。 “人不是我杀的。你该把她的身体放下来好好查看,而不是把一切都怪在我头上。” “那你告诉我是怎么回事!”格兰特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他尝试拨开修女额前的碎发,这让他另一只环着她身体的手臂失去了力气,修女的尸体僵硬地跌了下去。他尖厉地嚎叫着莫莱茵的名字,扑到她的身体上方,拍着她枯槁的脸颊:“醒醒……她为什么醒不过来了啊?!” “你一直是离她最近的人。”猎人捏紧手弩的机关,试探着向下迈了一步,想要看清修女的状况,“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不该是最清楚的吗” 格兰特只是低着脑袋呜咽。修女的脑袋被他紧紧地按进怀里,薇恩除了她干瘪的手指以外什么也看不到,只感觉那手上肌肤起皱的样子,像是四肢的血液都被吸干了一样。她这才意识到地下室内的火光不知何时变得强烈了许多,伴随着一阵纸张烧焦的味道—— 薇恩立即反应过来,紧促地喊道:“快起来,地下室着火了,我们先出去!” 恐怕是之前的打斗碰翻了哪里的油灯,地下室的地面铺满了草制的软垫,再加上那些橱柜和草纸,一并燃烧起来的火焰已经吞噬了半个房间。她刚要拉起格兰特,猛地想起自己的巨弩还被扔在地下室里,连忙跨过格兰特的身体奔进屋子。幸好她的弩还安然无恙地躺在原地,她一把捞起巨弩的背带就冲向楼梯口,却发现格兰特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修女的尸体就被他以一个相对安详的坐姿摆放在旁边,而格兰特斗篷下的右手上,则多了一把色泽十分诡异的法术匕首。 “……三十个金币难道还不够买我们的命吗?”他连说话都带着哭腔,“你嫌佣金不够,还要了她的命,她是多好的一个姑娘!” 薇恩没有回答,她猜除魔师也不会留给她什么解释的余地,她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除魔师握着匕首的右手上,因为她确信,除魔师随时都可能攻击过来。 地下室已经烧起了大半,她看不到先前被打翻的神龛,暴露在墙外的木头房梁也在火苗的舔舐下摇摇欲坠,里面的氧气已经不够两个人呼吸一场打斗的时间了。据薇恩从前的了解,除魔师们大都是些不入流的魔法师,他们的格斗技巧参差不齐,但战斗的风格比那些被黑魔法玷污的野兽要狡猾许多。她不确定格兰特都会些什么,只推测目前最有效率的逃生途径,就是趁格兰特施法或者出招的僵直期间,击倒他,然后从出这间屋子跑出去。 然而向她飞过来的不是魔法火球也不是什么暗影箭,而是格兰特自己笨拙的身躯。他居然拼尽全力地撞了过来,薇恩一愣,侧身闪避,那除魔师就哐当一声摔在了满是火焰和纸灰的地面上。她见状拔腿就跑,但被烟雾迟钝了的感官居然没有发觉那除魔师的双手飞快地拽住了她的脚腕——薇恩姿势十分难看地被拽倒在地,下巴磕到地面的撞击让她眼冒金星,没能戴稳的夜视眼镜也飞出了老远。 薇恩下意识地缩起大腿,对着脚底那双不老实的胳膊一顿猛踹,挣扎着撑起身,但立马就被一颗坚硬的东西击中了眼眶。眼侧被打中的眩晕盖过了皮肤被烧灼的疼痛,她只能通过一声无用的嘶吼来缓解这种焦灼的不适感。她捂着那只受伤的眼,另一侧眼睛迅速确认着格兰特的位置和状态——在她眼神终于能够聚焦的时候,她发现除魔师已经稳稳地站在了她的身前,双眼冒着愤怒的血光,手中一团泛着绿光的能量随着他的念念有词在不断聚集。 恐怕是躲不开了。她脚下蹬地,手足并用地跳到三步以外,手弩瞄准除魔师的位置只管一顿发射,但格兰特仿佛突然穿上了什么防护板甲一般,任凭弩箭射中他直立的身体也不躲闪。薇恩踉跄着尝试站起来,但只觉得一阵阵头晕。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应该先找回稳定的呼吸,还是应该先逃出这里。猎人再一次跌倒在地,而那团鲜绿色的火焰似乎化成了怪兽头颅的形状,带着奇怪的风声向她呼啸而来。 然后薇恩就被什么人提着领子,倒退着拖了出去。那股力量异常巨大,仿佛把自己的体重抽空之后硬生生地抬了起来,她模糊的视野里是变得格外明亮的地下室,地下室里格兰特保持着试图向前冲刺的姿势被禁锢在那里;她听到木头爆燃的声音,伴着什么东西上锁的声响。不知过了多久,在清醒的意识回归大脑之后,她发现自己躺在了一座山坡的草地上,才发觉刚刚那团巨大的绿色火焰……好像并没对自己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刺骨的夜风刮着薇恩带血的脸颊,她望向山脚,缓慢地想起那个闪着火光的聚落正是自己刚才打斗的地方。火焰顺着风向不断蔓延,扩散的趋势仿佛根本不受控制——“烧起来吧,反正那里也没有几个人住了。”她这样想着,却突然听到自己的想法被一个轻柔的声音复述出声——薇恩一下蹦了出去,身后那个披着斗篷的家伙缓慢地摘下罩帽,又细又薄的金发暴露在惨白的月光中,活像被放出地牢的鬼魂一样。那女人脸上带着真假难辨的微笑,平静地望着她仿佛大梦初醒的样子,把手上的夜视眼镜向着薇恩的方向递了过来。 薇恩呆滞地接过眼镜戴上,镜框压得眼角的伤口有些刺痛。她不敢相信地张张嘴,又摇了摇头:“你是今天修道院的那个……你怎么找到了这里?” 拉克丝的笑容更加放松了些,她跟着猎人的动作站起身,弯着腰有点跛脚地走近两步:“真好,看来你没事了。” 薇恩把巨弩和披风一齐从背上取下,腰间的工具袋也解了下来,对着月光查看着装备破损的情况。往常这些例行检查都是在她回到住处以后才实行的,但今天恐怕——她盘起双腿,捏着金属护腿轻轻晃了晃,原本想看看脚腕处的护甲是否因为慌乱的打斗而有所松动,手上不小心的动作却干脆晃得脚踝一阵剧痛。她吃痛地一咧嘴角,这样的小动作瞬间被眼尖的拉克丝捕捉到:“你的脚受伤了?” 猎人有些丧气地点点头。大概是尝试挣脱除魔师双手的时候用力过猛,脚腕久违地脱臼了。比起猎杀狡猾的人类,她更喜欢与沾染黑魔法的异兽搏命,一直以来薇恩都是斟酌着自己的打斗实力来接受委托的。但这次的事件,无论是修女的殒命,还是除魔师突然出手,着实都在自己的意料之外。她已经很久没体会过这样的“意外”了。 “腿伸开。”拉克丝居然直接伸手过来,手掌握住薇恩小腿的护甲,顺势把她的整只脚都托在了自己的小臂上。没等薇恩询问自己是不是需要把护腿摘下来,拉克丝的另一只手带着一阵明亮的暖白色闪光,直接抓住了她脚踝的关节。薇恩只感觉脚腕一麻,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再次试着活动脚腕,就感觉不到疼痛了。 被人接连救助的尴尬让薇恩连谢谢都没说出口。拉克丝面向她跪坐着,盯着她可以重新自由活动的脚踝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等待这一刻似的缓缓开口:“那个除魔师还是把莫莱茵杀了,对不对?”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死的。”薇恩实话实说,面对着拉克丝透着怀疑的双眼,她顿了顿,又回忆着把战斗的细节详细补充了一遍。按往常她根本不可能跟别人交谈这些,但或许是自己实在想不通其中缘由,也有可能是凉风与火光让她的心情变得格外清爽,她感觉自己今天说的话比几年间说过的都要多。 “我接到的委托只是除掉纠缠他们的‘怪物’,怪物除掉后,修女就死了。她一直在除魔师身边,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真可惜,那个除魔师活不成了。”拉克丝说着反话,“火烧的那么大,他可打不开地下室的门锁。” 薇恩摇摇头:“他好像挺喜欢那个女孩的。就算有机会逃出来,他可能也不会那样做。” “真的有怪物吗?”拉克丝对除魔师的感情生活不抱有任何兴趣,她岔开话题:“有什么‘怪物’是除魔师自己不能处理的,它长什么样子?” 薇恩按着太阳穴把盖尔提普先生的样子描述了一遍,回忆这种并不轻松爽快的细节让她的脑壳隐隐作痛。拉克丝静静地听她讲完,碧蓝的眼瞳从她身上移开,望着山下越发猛烈的火焰。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以前在书上看过,有些被召唤出来的恶魔生物能通晓我们的语言,也会想方设法地蒙骗它接触到的人类,然后寄生到人类的身上……他们会做出一副要听从于你的样子,但是一旦你把自己的灵魂通过一些仪式与它绑定,你的生命就不再是你的了。”拉克丝说得很慢,像是怕薇恩听不懂一样,“它如果被人攻击致死,就会先消耗掉寄主的生命。寄主死后,在没有找到新的寄主的情况下被击杀的话,它才会真正的死去,如果你说得都是真的,那你很有可能是遇到了这样的生物。” 薇恩的胃里一阵恶心。小鬼在她手弩下死而复生的样子在眼前重新浮现,所有疑问的答案也随着拉克丝的解答水落石出。“格兰特确实问过她什么‘绑定’的问题,那个怪物也是他带给她的礼物。” 薇恩回忆道,“所以说,我在的铅字仿佛变得整齐了些。从住进教会开始,拉克丝就试着捡回了睡前看书的习惯。就算心绪完全不在书本上,她也一定要把书本摆在眼前,强迫自己逐字看下去。养成一个良好的习惯很是艰难,她不想再次丢掉。 教会的藏书一点也不比家里少,拉克丝甚至能在这里找到一些曾经在家中见过,后来就不知道被谁拿走了的违禁书物。在她自告奋勇地要求清理这个图书馆之前,卡希娜他们都不愿踏进这个垃圾场一样的地方。里面除了破碎散乱的书本,就是老鼠和蜘蛛网了,掏出一本老书打开,甚至会有奇怪的小虫子从稀碎的书页里飞速爬走。也就是在拉克丝来了之后,在她的照顾下,这间屋子才从垃圾堆渐渐变回图书馆原本的样子。 拉克丝挪了挪油灯的位置,在书本另一侧添了一根蜡烛。盯着蜡烛的火光逐渐稳定,拉克丝舒了口气,视线移回书本。但那火光突然像是被谁吹了一口似的剧烈地颤动了一下——拉克丝警觉地抬起头,环视着屋子的角落,这里不是一楼,窗户紧闭,窗帘也是拉上的,哪里会有风钻进屋来? 她按下屋门口的警铃。如果换做其他日子,就算听到什么,她八成也不会这样做,因为隔壁就是其他修女们休息的居所,随便按铃一定会惊扰到她们,再说如果那几间屋子里有人在住,区区一点动静也不至于让拉克丝害怕——但是今天隔壁的屋子刚好无人留宿,她只能求助于值夜班的警卫,祈祷他们没有溜出教会偷偷买酒喝。 所幸两名警卫很快赶到了拉克丝寝室的门前。拉克丝把他们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确认是曾经见过的夜班守卫,问:“你们今天有检查过走廊吗?有没有见过什么不认识的人?” 警卫打了个敬礼:“女士,我们十分钟前刚刚巡逻过这里,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也没有陌生人进来。” “可是我刚刚感觉有人路过。”拉克丝探头望了望走廊的两头,这个时间走廊上的灯火是亮着的,为了方便留宿人的起居,在宿舍的区域,灯火整夜都不会熄灭。“有人刚才好像在透过门缝往我的屋子里看。你们真的什么都没发觉?” “女士,真的没有。大门都上锁了,这里这么高,外墙又那么滑,如果有人爬上来,我们一定会注意到的。” 拉克丝干脆走出屋门,从走廊上探出身子往下眺望。光照者教会的住宿区不像郊区教堂的宿舍,安排在离礼拜堂十万八千里外单层的窝棚里,而是在离教会的主建筑很近的塔楼顶端,大概四层楼的高度,只有走楼梯才能上来。外墙的白色石块又大又滑,石块的接缝填满砂泥,十分完整,几乎看不到一丝破坏的痕迹,一般人想要不闹出任何动静地通过外墙爬上来,确实不太容易。拉克丝有些不放心地巡视一圈,回问守卫:“能不能麻烦你们在这里多守一会儿?我还是担心,刚刚我门窗都是紧闭的,但桌上的烛火就是晃个不停。” 守卫面面相觑,“女士,我们顶多只能在这呆上一刻钟,我们得一直在整个儿教会里巡逻,在您这呆太久,我们也很困扰。” 拉克丝懊恼地点点头,挥挥手允许守卫离开。她回屋没过一会儿,门口又有陌生的踏步声飘过。拉克丝只觉得后背的皮肤都被揪紧了,她环视了一圈屋子,把角落里自己最坚实的一根手杖抓起来,握在手心,轻声念起咒语。手杖的顶端聚集起一团刺眼的白光,她带着这束随时都可以发射的光波,迅速踏到门前,猛地一拉锁扣就把门打开。 门外的薇恩看到她杀气腾腾的架势,当时就把双手一齐举了起来。 “冷静点,姑娘,我可不是来找架打的。” 拉克丝手杖上的光芒像一个没打出来的喷嚏一样灰溜溜地消散了:“真不错,两秒前守卫才跟我保证,他们防卫周到,没人能进得来。” “那你们该换一批守卫了。”薇恩的眼镜跟着她的眉毛一起得意地挑了挑,“你现在方便出来吗?” 拉克丝翻了个白眼,侧身示意薇恩进屋说话:“今天又是什么事情?” “你记不记得一周前我打听过的那个古董店老板?”薇恩迅速迈进屋里,“他和阿克诺神父确实交情不浅,目标可能会变成两个,我需要一个帮手。”见拉克丝一脸疲态,她赶紧补了一句:“报酬要加多少,你尽管开价。” “这么突然?”拉克丝的疲惫一扫而空,眼底的笑意有些难以抑制。没想到请她亲自出手的单子来得如此快,她故意犹豫片刻,然后报出她设想了无数遍的数字:“那我再加四个金币。” 虽然与在家中时的零用相比,四个金币实在不值一提,但这已经是她在教会一个月的薪水了。她开玩笑地接了一句:“之前打听了三个修女,这次又是神父,你不会是在狩猎我们整个教会吧。” 猎人的视线中闪过一丝怀疑,但这波动飞快地掩藏在她的夜视镜下,“或者可以这样说,你们教会还挺擅长藏污纳垢的。” 拉克丝相当欣快地笑了起来,如薇恩所料,她并没有被这种话激怒。这家伙驻扎在教会,但疏远得不像为教会做事的人,甚至不像一位德玛西亚人——不曾为她效力的组织说过话,也没有卖过一份假情报,最重要的是她的要价,竟然连黑市里那些老狐狸叫价的零头都够不到。薇恩暂且认定这女人从未接触过她的行业,不知道这些情报应该卖出怎样样的价钱,但她也并非没有怀疑过这优惠背后的缘由。如果让对方一同行动,就算背后有诈,她一定有办法让拉克丝无法单独脱身。在薇恩审视的视线中,拉克丝迅速地换好装束,拿起手杖——群体传送的亮蓝色光芒自窗前闪过,短暂眩晕过后,二人稳稳地落在了教会围墙外侧的草地上。 院落里空无一人,只有沙沙的树声伴着蛐蛐儿欢快的鸣叫。塔楼上的灯几乎都熄了,只有院门口警卫们的屋子还在亮着。二人蹑手蹑脚地从旁经过,屋子里突然爆发出一阵甩牌和吆喝的声音。廉价酒的气味从墙内传来,拉克丝转头对上薇恩面无表情的脸,发现她的唇线撇出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弧度,拉克丝只好无奈地一摊手:“没错,我们可能真的该换一批守卫了。” chapter 4 月亮爬上黎明之城的塔尖儿之前,薇恩和拉克丝抵达了古董店老板蒙提的宅邸。 宅子的院落很大,建设却完全不讲究。院落破破烂烂,别墅的玄关外有一道用夸张的大石块砌成的外墙,打眼一看居然垒得像边境的哨站一样。小小的房门缩在墙角,显得像个滑稽的老鼠洞;后半边却盖了个异常显眼的的尖屋顶,还莫名其妙地配了一座塔楼。怪异的外观让人不由得揣测,别墅的主人在建设自己家的时候,到底把原本的建设计划任性更改了多少次。 这位开古董店的蒙提老板,在铜击镇是最特殊的那号人物。在这座离德玛西亚首都不到一小时车程的镇子上,没人愿意与这位蒙提生出什么冲突来——起码薇恩这次的雇主,鲜花店的店主哈兰,是这样说的。蒙提不知用什么肮脏的手段侵犯了他的妹妹,得知这噩耗的哈兰提着铲子闯进了古董店,正琢磨着该怎么一铲把那个小老头儿的脑袋削下来的时候,却被一个异常魁梧的,长着蒙提的脸的怪兽给掀了出来。 哈兰既没见过,也根本对付不了这种怪物。为了妹妹的名誉和日后的生计,他也不敢在镇上大张旗鼓地求助。或许是因为那座炫耀而丑陋的宅子在镇上太过显眼,也或许是因为人们不时会看到披着除魔师斗篷的人从蒙提的家门和店门进进出出,在这个镇上,没有人愿意出手帮哈兰收拾这个阴沉古怪的蒙提——更别说是在这个小老头儿“变身成八个人都打不过的怪兽”之后了。在薇恩点头同意接受他委托的时候,青年一边道谢,一边用沾满灰泥的袖口蹭着眼睛,差点没一头跪在地上。 “他家的情况我基本摸清楚了,”薇恩蹲坐在院墙外树木的阴影里,抬头望着别墅形状古怪的楼顶,用下巴指了最高的部分,那里有一扇小窗,窗子里暗黄色的灯光正倔强地亮着,“那里是他的书房,蒙提有什么古怪东西都藏在那里,每天晚上都把玩到很久才睡。” 说完,她目测了一下月亮的高度,“差不多该是书房熄灯的时间了,我们在灯灭的半个钟之后进去比较合适。” “需要直接潜进他的卧室吗?”拉克丝一边按摩着僵硬的右手,一边问道。或许是被夜晚的潮气影响,右手的筋肉在阴森森地发痛,伤疤处生歪了的皮肉随着她的按摩在手套里古怪地滚动着。“先提醒你,我没法传送到从没去过的地方。” “不需要再传送了,这里有另外的入口,那里没人看守。”薇恩从灌木丛里站起身,“这个蒙提性格很怪,他不是没钱,但从不养仆人,家里可能只有一个比他还老的管家。整幢别墅除了楼顶那个藏宝间,其他地方都疏于管理,只要翻到墙里,你甚至可以大摇大摆地从仆人房进出。只要不接近藏宝间,他根本不会发现。” 无需耗费多余的法力进行传送,这让拉克丝长舒了口气,反而引得她打了个激灵。虽然时间已经是半夜,她的精神却比刚灌下两大杯咖啡的上午还要亢奋,安神药的药效仿佛也提前衰减了。薇恩像是注意到她的异常,转过来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简短地问了句“你没事吧”,在看到拉克丝瞪着眼使劲摇了摇头,确认她只是有点兴奋之后,又迅速地把头转回了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的方向。 在接受委托之后,薇恩专程去见过蒙提老板的样子。说实在的,她都想不通为什么一个形态明显不像人类的家伙居然能潜伏在闹市区的古董店里,而不被来往的行人和顾客发现,然后检举到除魔师那里去。如果她没有不断地提醒自己,不要光天化日之下在城市里搞出过于引人注目的血案来,她恐怕真的忍不住拿十字弩钉穿那怪物的眼球。 她还记得自己刚迈进古董店里,一股巨蜥兽粪便似的味道就从柜台后面飘了出来。店老板身形古怪,虽说脸上没有什么异常,还煞有介事地架了一副黑框圆眼镜,他的上半身却像是塞了个女人的裙撑,原本裁剪规整的衣服被胡乱凸起的肌肉撑成了一个奇怪的倒三角形;他蹲坐在比他手掌还小一圈儿的凳子上,屁股仿佛撑不起上半身的重量,整个儿身体都向前倾斜着。明明只是坐在那里,蒙提却满头大汗,呼吸声还格外粗重,从眼眶里凸出来的眼球追随着薇恩踱步的动作,不安地转来转去。他的手背吃力地按在柜台上,薇恩注意到他手背的皮肤,袖口处的皮肤像是什么蜥蜴的鳞片一样,分裂成一块块地翻了起来。 “如果不是被怪兽咬过,那就是药物作用了。”对于蒙提外观的突然改变,拉克丝是这样解释的,“他既与除魔师联系密切,又三天两头往我们教会跑,那么接触到违禁药剂可一点儿也不奇怪。” 想到那副药物作用后畸变的身体,薇恩只觉得指尖隐隐发热,胸腔里心跳声逐渐强烈到她最熟悉的节奏。药物制造的怪物是最理想的狩猎目标,不再是人类,却又不像恶魔那样强大到令人绝望。她站在这幢别墅前,看着那道低矮的大门,仿佛已经闻到那股腐肉和香料混合的气味。那股被压了多年、几乎要腐烂掉的愿望,在这股令人作呕的现实面前缓缓浮了上来。 眼看塔楼上书房的灯光熄灭,粗略算着过了半个钟头,二人摸着黑翻过院墙,推开仆人入口破败的木门,钻进了这所丑陋而诡异的别墅。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二人还是被门里毒气一样的灰尘呛得捂紧口鼻。穿过空荡荡的马棚,走廊变得极窄,楼梯也陡得出奇。试着踏上两步,僵硬的膝盖让拉克丝难以在如此陡峭的阶梯上保持平衡,她借着破旧的窗口透进来的月光看了看那不稳固的楼梯扶手,想了想,决定扶着另一侧沾满蜘蛛网的墙壁,避免自己一脚踩空直接滚下楼去。 迈上最后两阶楼梯之前,拉克丝扶着墙,揉了揉酸痛的膝盖。恐怕是在夜风里僵立了太久,一口气爬上如此狭长的楼梯,对她来说十分吃力。身前突然伸过来一只裹着金属护甲的手掌,这让拉克丝楞在原地,一边好奇薇恩为什么突然伸手过来,一边迟疑自己是不是该握一下这只布满甲片和尖刺的手的哪个部位。她抬起头对上薇恩,十分复杂地发出了一声“什么”,薇恩立即像被打了一拳似的,迅速地抽回手掌,把换到另一只手里的十字弩又换了回来:“没事,我们速战速决。” 楼梯在三楼处中断,看来这里就是顶层了。拉克丝跟着薇恩拐出楼梯间,跨过一道门槛,脚下的触感一下子变得柔软。她十分庆幸蒙提在家里的走廊上铺满了地毯,毕竟自己可没有薇恩那种走路不发出声音的本领。蒙提老板大概是睡着了,因为整座别墅里连一丝烛火的光亮都没有,幸好门厅从一楼直通顶层,借着底层落地窗处微弱的月光,勉强可以看清脚边的过道和各个屋门的位置。薇恩轻车熟路地迈到走廊尽头那扇约五个人宽的门前,微微蹲下身,审视了一圈门缝,又屏息听了听里面的动静,转过头,向一旁的拉克丝轻轻点了点头。 拉克丝会意,掌心迅速聚起一团闪着微光的能量,她反手一推,那团光球瞬间炸碎了木门的锁扣。几乎是在同一刹那,薇恩用后肩撞开了卧室的大门。门扇撞在墙上发出一阵巨响,薇恩手中的十字弩瞄准了正对着门口的大床——然而那整齐的床榻上,除了皎白的月光和灰扑扑的被单什么都没有。蒙提不在这里! 长久以来的战斗经验让薇恩迅速做出反应,她一把拽过拉克丝的手腕,拎着她奔向卧室角落的衣帽间。她确认这里是整幢别墅唯一的卧室,而衣帽间是这个卧室里唯一能够藏身的地方。蒙提有可能是发觉了自己的入侵,正埋伏在那里伺机发动攻击;抑或是干脆不在屋子里,这样攻击的主动权就掌握在她们手中了。 二人钻进衣帽间,关上密不透风的隔门。所幸衣帽间空无一人,只有尽头一扇狭小的窗户,薇恩摸到窗边向外望了望,松了一口气,先不说委托能否顺利完成,起码逃跑的道路是有了保障。隔门上没有小窗,躲在衣帽间里根本看不到卧室的情况。她蹑手蹑脚地回到隔门旁的墙边,屏住呼吸将耳朵贴上门缝,而后忽然注意到拉克丝正面对着她,保持着和她相似的动作注意着卧室里的动静。 大概是因为紧张,拉克丝圆睁着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碧蓝的虹膜反射着微弱的光芒,也就是一瞬间的恍惚,薇恩在那双眼中看到了属于弗雷尔卓德巨狼的坚定和危险,看到了遥远北地仿佛包裹着刀刃的冰川,看到了一座忘记是在哪里的山洞,山洞外是风雪交加的弗雷尔卓德,淌着涎水的冰霜巨魔在洞外徘徊,寻找着她的气息。山洞里幼小的肖娜颤抖着握着手里的十字弩,她对面的弗蕾拄着长矛,向她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宽慰的微笑让肖娜不知不觉停止了颤抖和抽泣。 那头巨兽已经近在咫尺了,薇恩能听到他的粗喘和狂躁的踱步声。时机到了。她摸了摸别在腰间的十字弩,没有任何迟疑和犹豫,抽出匕首破门而出。蒙提来不及回头,被薇恩从背后勒住,扑倒在地,挣扎间薇恩的匕首就深深地扎进了他的颈窝。蒙提狂躁地嚎叫起来,药水强化了他的肌肉和骨骼,但强化不到脖颈这种脆弱的部位。猎人手甲上的尖刺钉进了他另一边脖颈上的皮肉,他怪叫着疯狂地抓挠后背,在薇恩扎下第三刀之前,终于将她从自己的身上甩了下去。 “小贼!!”他吃痛的惨叫比平时尖厉了五倍,“我知道你想要老蒙提的钢镚儿,老蒙提现在想要你的命!!” 他像闪电一般扑向薇恩的方向,眼看那魁梧的身体就要像座危墙一样砸中刚站稳脚步的薇恩,他的动作却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困住了。蒙提艰难地扭过僵硬的脖子,发现身后卧室门口的方向,那个禁锢了自己的家伙正抓起门边矮橱上的一个珠宝盒。见他回过头来,拉克丝故意把盒子举高了些,还打开盖子,取出里面一只宝石胸针,对着月光煞有介事地看了看。 “混蛋,给我放下——”蒙提只觉得血管里流窜的不再是血液,而是沸腾的铁水,暴怒让他脖颈边的鲜血加速喷涌而出,脸上原本没有伤口的位置也莫名流下了些漆黑的血液。他奋力挣脱着魔法的禁锢,歪歪扭扭地扑向拉克丝,然而空气中两声弩箭的声音划过,蒙提的动作再次凝滞了。薇恩手弩里两根淬毒的弩箭,在他盯着拉克丝的间隙,精准地钉上了他的后颈和后背。 蒙提嚎叫着使劲晃了晃脑袋,拔下脖子上的箭头,把他们向着薇恩的方向投掷过去。箭头当然是丢了个空,他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狂乱地摸向腰间,拔出一个精致的小瓶子。他飞快地把瓶子里的东西一饮而尽,然后爆发出一阵狂笑,以明显比方才迅捷十倍的速度冲向薇恩的位置,手臂狂躁地一挥——如果不是薇恩猛地闪开,那一下必定会直接拍在她的太阳穴上,顺便把她打飞好几米远。 薇恩滚到墙角,手弩对准蒙提的头部射出两箭。弩箭射中了蒙提左边的眼球和因为药物作用变得鼓涨的脸颊,但根本没能阻止蒙提继续扑身过来的步伐。她啧了一声,原本在射出弩箭的瞬间,她脑海里已经浮现了这个怪物脑袋里腐臭的组织崩裂出来的样子,明明自己攻击的地方尽是要害,却没能在短时间内把它击毙,这让薇恩在血液沸腾之余多少有些沮丧。蒙提比她想象中的要难对付许多,虽然自己非常享受目睹怪兽不断受伤,血液慢慢流尽而死的感觉,但她也十分讨厌被这样一个变形怪追得满屋乱跑的狼狈感。她正计划着下一次攻击的路线,蒙提的身形却又一次被同样的束缚法术捆在了原地。就像是读取了薇恩的心思一般,拉克丝再次用法术轰炸了蒙提,被困住的怪兽后背上爆发出几下像是过电一样的闪光,他立马痛苦地扭动着抓挠着后背,然后头也不回地向拉克丝的位置狂奔而去。 拉克丝一手擎着最让蒙提恼火的珠宝盒,一边确认蒙提的注意力正放在自己身上,一边迈着有些跛的脚步向楼梯间的位置跑去。卧室有些狭窄,薇恩太容易被怪物的扫击刮蹭到,她想要把蒙提引到稍微空旷些的地方,如果不是室外的话,一层的大厅也是个不错的战斗场所。借着微弱的月光,拉克丝尽力瞪大眼睛,计算着蒙提追上自己大概需要的时间,在他挣脱自己的魔法束缚之前施放出下一个让他无法行动的法术。视线越过怪兽追击自己的身躯,拉克丝感觉到薇恩正举着手弩向她的方向追击而来。看来薇恩成功地理解了自己的意图,正跟在后面不断地发射出一根又一根淬毒的弩箭。拉克丝会心一笑,照这样下去,只要成功到达空旷的大厅,自己的法力足够,不管蒙提的躯体被药物强化了多少,他必定无法近身她们其中的任何一个,也一定会在追赶自己或者薇恩的途中因体力不支而死去。 敏捷地绕进楼梯间,拉克丝盘算着自己究竟是该徒步跑下楼梯,还是该更稳妥地用法术把自己传送下去。眼看着蒙提也跟着拐了过来,拉克丝一边后退,一边试图用深呼吸稳住剧烈的心跳,手里继续聚合着阻止他靠近的法术,没承想魔力的流动突然停滞了一下,在意识到自己法力不足之前,怪物已然逼近到她身前,直立着有她两个人高的躯体,带着鳞片和锋利指甲的巨大手掌高高抬起,迅速向她挥下。 拉克丝连尖叫都没能发出,只能下意识地抬起右手挡在脑袋前面,那怪物的体温与口臭和手臂灼热的痛感铺天盖地一齐向她袭来。怪物的爪子砸上了拉克丝瘦弱的小臂,她被震得跌倒在地,大脑一片空白,慌乱间只能抓紧腰间的手杖,闭紧双眼把它擎到身前,试图抵挡怪物的下一次攻击——然而她等来的是什么炽热的东西喷洒在她脸上的恶心触感,周围的血腥味瞬间变得浓重,带着只有在德玛西亚郊外,食人野兽出没的地方才能闻到的臭味。怪物的动作停住了,拉克丝感觉得到,它身体正向着自己僵硬地砸下来。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滚到一旁,这才尝试睁开眼睛。薇恩就在她的身前直挺挺地站着,周身上下溅满了怪物漆黑的血液,一手握着还剩一根箭头的十字弩,一手抓着她那只快要赶上一柄短剑那么长的匕首,盯着怪物还在喷血的身躯,剧烈地喘息着。 “他死了。”拉克丝抹了一把脸上的臭血和黏液,发出根本不像自己的干瘪的声音。薇恩把头转向她,像是理解了一会儿她话语的意思,呆滞地点了点头,忽然把手里的武器丢到一边,摸着腰间的工具袋快步跨到她旁边蹲下。 薇恩从工具袋里摸出的是一包药粉和一些简单的绷带。见她伸手要扯自己的胳膊,拉克丝连忙把身体向后撤了两寸,把那只被抓伤的小臂挡在身后:“等会儿我自己会医的,快把那些东西收起来吧!” 然而薇恩根本不理她的抵抗,坚持拉过她的右臂,平放在她屈起的膝盖上,放在月光可以照到的地方。那怪物留下了三道垂直于她小臂的抓伤,拉克丝看不清伤口究竟有多深,只觉得整个小臂又肿又热。伤口涌出的血有些凝固,把破碎的手套和她小臂的皮肤黏在了一起。自己的法力还没能足够医治伤口,也没有其他消毒的药剂可以使用,拉克丝只好乖乖允许薇恩把她的手套撕下。虽然右手使不上劲,她还是尽力握起拳头,一方面是因为对方处理伤口的动作实在说不上细腻,伤口被撕扯加上药粉的作用疼得她龇牙咧嘴,另一方面则是她还有其他顾虑——趁着伤口包扎好的瞬间,拉克丝迅速抽回手臂,避免薇恩再次检查她右手的状况——但为时已晚,薇恩在她发力之前就捉住了她的手指,然后她的整个儿手掌,就这样暴露在皎白的月光下,暴露在薇恩突然变得有些慌乱的视野里。 是那道被木头楔子钉穿的丑陋伤疤,像一条附在那儿的软体寄生虫一样,切断了她所有的手纹, 固执地盘踞在拉克丝的右掌心。 10 阿克诺神父今天实在是太不走运了。明明在下工前还是高高兴兴的,因为有两个酒友路过教会,扯着他说晚上的酒席一定要去;但当他兴冲冲地收拾好东西,冒着雨一路小跑挤上马车,车子刚开出没两步,车轱辘里的一只就蹦跳着冲进了路边的排水沟。 这片街区虽然算是在皇城根下,但不知为何就是年久失修。道路窄得出奇不说,各路摊贩占道还占得理直气壮,连地砖都翘得像鳄鱼的后背一样坑坑洼洼。一车人跌得四仰八叉,飞出去的乘客干脆撞塌了一旁的橘子摊儿。阿克诺挤开那群围在车夫身边大声责骂的乘客,气冲冲地给那个衣衫破烂的可怜车夫后背上补了两脚。等搭到下一辆车,慢悠悠地晃到约定的地点,那堆酒友早就喝得东倒西歪了。见到落汤鸡一样的神父,他们就像一群遭遇海难的人们看到一截浮木一样,扑上来就是一顿猛灌,让他在离开酒馆之前就冲出屋外吐了两次。 他简直后悔自己没把拐杖随身带着,朋友们七扭八歪地离开后,他在临出店门的时候,一个趔趄没能站稳,差点把站在一旁收拾杯盏的老板娘的围裙给拽下来。老板娘狠狠地给了他一个嘴巴子,估计是认出了他神职人员的装束,嚷嚷着要找到他工作的地方举报他。 月光把石子路照得像下了层雪一样白,虫鸣声穿过耳朵里的嗡鸣声,变得格外刺耳。阿克诺骂骂咧咧地走出酒店门,醉眼朦胧地辨认了半天,才认出自己该走的是穿过一片小松树林的那条路。他把拐杖往地上一拄,迈出一步,当时就摔了个四脚朝天——仔细一看,手里拿的哪儿是拐杖啊,分明就是刚刚喝完的空酒瓶子。 应该把蒙提一起叫来的。那样的话,自己起码还能和蒙提互相搀着回家。蒙提的住处就在他家旁边,而且还是他生意上几年来的老主顾,不过当然不是在教会扶贫的“生意”,而是另一门——不对,阿克诺神父使劲摇了摇头,自从上次和他交易以来,自己就不太想再和他说话了。那家伙比以前壮了太多,变得像个陌生人一样,以往在他店里见到蒙提时,蒙提总像个吃不饱的猴子一样从一柜子的古董物件里慢慢地钻出来。然而现在他仗着那瓶鬼药的效果,块头整个儿变大了一圈儿,变得暴躁又好斗,甚至连人话都要听不懂了。 真不该把药卖给他,要不是看在他一副想姑娘想疯了的样子的份儿上,阿克诺才不愿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媒婆差事。他骂骂咧咧地走着,脚下的石子路逐渐变成了土壤,这让他他意识到已经走了一半的路程,心里一阵欣喜——看来自己喝得没有想象中的多,原本还以为以现在的醉酒程度,自己恐怕直到天亮也走不回家去。累积了一晚上的糟糕心情似乎变好了些,阿克诺咂了咂嘴,把酒瓶调了个个儿,像握着个沙锤一样,一边哼着小歌,一边晃着酒瓶给自己打起了拍子。 ——但他光秃的脑壳突然撞到了什么东西。怒火刹那间又重新从饱胀的胃里燃起,阿克诺砰的一声把酒瓶子甩到地上,腰杆一挺,正想破口大骂,满嘴的脏话却被一根顶在鼻梁骨正中央的弩箭堵了回去。他的酒立马醒了大半,不自觉地吞着口水,那位用弩箭指着他的陌生人的身后,缓缓步出另一只略微矮小的身影。 “拉克丝?”神父使劲眨了眨眼睛,想不通为什么会在这儿遇到白天里共事的伙伴,更想不通她为什么会和一个看起来要取自己性命的人呆在一起。但拉克丝只是一语不发地盯着自己,她的手中拎着一只圆滚滚的包裹,阿克诺想自己恐怕是眼花了,他仿佛看到那只包裹的底部,有漆黑的黏液在一滴一滴地,缓慢地滴落到地面。 “光照者教会的阿克诺神父。”猎人一字一句地念出他的身份,让阿克诺不得不把视线移回到她的方向。别说是否得罪过,阿克诺根本不曾见过这个女人,若说对方是谁买来找他寻仇的杀手,对于买凶的人究竟是谁,他也毫无头绪。他咬着牙装作腹痛的样子稍稍弯下身,一手掏向藏在怀里的催泪喷雾——每个夜场喝酒的人身上必备的东西,这次总该派上用场了——然而薇恩的手弩立即顶上他的眉心,油乎乎的脑门一下子就被锋利的箭尖儿刮出一道血丝,“你给我站好。” 阿克诺立马不敢再动了。他歪着身子,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深夜的冷风吹得他几乎要偏头疼发作。眼前的猎人恍惚间已经变得不像人类,而像是教会门口的光明使者雕像一般肃穆却恐怖。他慌乱地转头看向拉克丝,拉克丝却只是站在不远处,唇线紧绷,目光冷漠中带着遗憾,和白天教会里那个微笑着迎客的女孩判若两人。 “你人脉很广,有许多违禁药物交易的渠道。你精通医疗魔法和催眠术,你本该用这些本事去救人。”薇恩用箭尖顶着他光秃的脑袋,向前逼近两步,阿克诺清楚地听到那手腕上有什么东西“咔”地响了一声。“但是你都做了什么,仔细想想,你一定记得。” “我?我什么也没……”神父求助地看向拉克丝,指望她能为自己说些什么,被危险武器抵着脑袋的恐慌感让他连话都说不利索,如果对方肯放下武器,他有百分百的把握说服——或许是用上一点其他的技巧,总而言之是说服她们两个人。 “你把禁药卖给有权有势的老板,给他们送姑娘——你知道我说的是谁。”薇恩低低地笑了一声,带着审判人的笃定,“你该好好回想回想,你都干了什么。” 阿克诺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辩解声,目光惊惶地来回游移,直到猛地爆发:“拉克丝!!”他像是被电击一般绷直身体,声嘶力竭地朝拉克丝吼道:“你就这么看着她污蔑我,污蔑我们教会?你到底告诉了她什么?凭什么这样对我!” “别喊了。”薇恩的弩尖仍然顶在阿克诺的眉心,她向拉克丝的方向晃了晃头,示意阿克诺看向拉克丝手中的包袱,“你讨好了两个月的蒙提已经伏法了,想想那个无辜的女孩子,你不配觉得冤屈。” “不……不是我,我什么都没做啊,都是蒙提逼着我的……”阿克诺摆着手连连后退,“是他看上了花店老板的妹妹,我说了我不能干这种事,是他强迫我——拉克丝!!”他再次把怒火转向那道始终沉默的身影,“你没有什么话要说吗?你这个出卖教会的叛徒,我们当年就不该好心收留你!背叛者,拉克丝——拉克珊娜——” 话音未落,阿克诺神父就像块破布一样,直挺挺地栽倒在地,后脑的鲜血迅速渗进泥土。薇恩收回手弩,走上前蹲下身,伸出带着金属护甲的手掌,轻轻地阖死神父因惊惧而无法闭合的嘴巴和双眼。她取出匕首,对尸体做起最后的处理。身后的拉克丝像幽灵一样无声地跟了上来,将另一块粗麻裹布递到薇恩的手中。 “我希望你不会因为这些事就不愿再跟我合作了……”拉克丝苦笑着动了动拎着蒙提头颅的那只手,“反正我一直以来都是个背叛者。” 薇恩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切开他脖颈的瞬间,匕首在颈椎处卡住了,她转着刀柄切向另个位置,一股新鲜的血液擦着她的脸颊喷溅而出。夜视镜的一角被深色的血污蒙住,她抬手想要擦掉,手臂的动作带起一阵浓烈的血腥味,薇恩深深吸气,让那味道与也夜风一同充满鼻腔,躁动的心跳也跟着平复了许多。 “你在说什么呢。”薇恩回过头的时候,脸上已经挂了明显的笑容。她望着身后有些畏缩的拉克丝,语气带着种不易察觉的试探与调笑“,我们可是一起干掉这两个家伙的,你想背叛谁?或者说——” 她缓慢地站起身,靠近拉克丝,直到能看清她迟疑的表情:“你想要怎么背叛我?” -- 两个粗麻包裹被并排摆在花店后院的石桌上,裹布系起的缝隙处露着些脏乎乎的毛发。哈兰看了看面无表情的薇恩,又瞅瞅她身边神情疲惫的拉克丝,而后望回石桌上的包裹,双手有些迟疑地把裹布拉开,蒙提老板和阿克诺神父的头颅就这样露了出来。哈兰的视线在两颗脑袋上来来回回地飘着,脸上的表情又喜又悲。 他仿佛看了半天才看够那两颗又灰又黄的头颅,过了半天才想起来擦擦湿红的眼眶,他把两只手在围裙上反复蹭了蹭,翻着口袋,掏出一早就准备在那里的金币,双手颤抖地捧着,把钱袋使劲塞到薇恩的怀里。 离开后院的时候,拉克丝抬头望着终于现出曙光的天空,忽然注意到花店二层的窗边,有个女孩儿单薄的身影正立在那儿,淡金色的长发与拉克丝的十分相像,只是乱蓬蓬的,像是已经很久没有梳理过了。她表情十分懵懂地望着院子的方向,哈兰也看到了她,他朝着窗户招了一下手,就焦急地向楼梯跑去。女孩儿还是保持着十分费解的神情,视线越过薇恩和拉克丝,只望着窜回屋里的哈兰,仿佛完全看不到,也理解不了除了兄长以外的任何事物一样。 手臂的伤口已经不那么痛了。幸好只是皮肉轻伤,骨骼没有受损,在回到花店交差的路上,拉克丝恢复了法力,施法让伤口痊愈的速度快了许多。回城的马车上,她一语不发,只是盯着手臂处的绷带出神,薇恩瞥了瞥她,想要说点什么,想了想还是从工具袋里掏出那包用了一半的药粉,放到拉克丝手中,听到她一句简短的“谢谢”,终于稍微安心了些。 “他是个好哥哥。” 拉克丝轻声念道,是薇恩听不见的音量。 chapter 5 确认过没有守卫注意到伊泽瑞尔的来访之后,拉克丝掩上她住处的房门,从床底的储物箱里取出一个粗布口袋,放到书桌上,将里面一件件精巧的小玩意逐个取出,摆在伊泽瑞尔面前。 “你能帮我把这些东西带出德玛西亚卖掉吗?” 拉克丝压低声音问,就算是在教会她居住的塔楼房间里,她还是难以抛弃小心谨慎的习惯。 尤其是在这样的深夜,她不能确定隔壁的同僚们有没有休息,特别是在阿克诺神父的死讯在教会传开之后,不知哪个多嘴的家伙在不断散播着“神父的无头尸体被随便抛弃在野外”的传言,教会的人们多少都被这样的细节搞得心绪不宁,惶惶不安的气氛已经持续了一个月有余,连拉克丝自己都偶尔会在半夜时分被隔壁同僚的尖叫和哭泣声惊醒,她只有披着外套赶过去,安抚好受到噩梦惊吓的女孩儿们的精神,才能在后半睡个相对安稳的好觉。 伊泽瑞尔吃惊地瞪着拉克丝桌上的物件,原本就闪闪发亮的眼珠瞪得灯泡一样圆。她摆出来的有一对做工十分精细的怀表,表盖繁复的浮雕一侧还刻着德玛西亚的著名皇家工匠的签名;有一把手掌大小的雕花小刀,刀柄小巧可爱,形状像个饱满的豆荚一样。拉克丝瞧了一眼他目瞪口呆的样子,把布袋里剩下的几个封在木盒里的崭新的烟斗,和七八条又轻又软的细金链子也一并掏了出来。这下伊泽瑞尔彻底愣住了:“我的姐妹,你最近财运不错啊?” “我都要吃不上饭了!”拉克丝故意往反方向说,“卖来的钱咱们照惯例平分,请你千万给它们找个好主顾。” “怎么做起饰品商人的生意了?”伊泽瑞尔一边问,一边用指尖儿捏起那对怀表中的一只,辨认着上面的签名,“塞希尔——桑博——嗬!这位师傅在德玛西亚多有名啊!我认识他本人,你放心,他的物件绝对好出手!” “你可不能在德玛西亚卖这些东西!”拉克丝突然打断他,音量高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她掩住嘴巴,警觉地看了看门口和隔壁宿舍的方向,再次压低嗓门朝向伊泽瑞尔:“还有,一定不能卖给德玛西亚人,除非你想和我一起出现在黎明广场旁边的绞刑架上!记住了吗!” 伊泽瑞尔连忙缩起脖子,好像脖颈上现在就绑了绞刑用的绳索一样。他警觉地把那些物件又检查了一遍,“能告诉我为什么吗,你这些……不会不干净吧?” “确实。”拉克丝不否认,“不过只要出了德玛西亚,不干净的也就变干净了。” 伊泽瑞尔隐约感觉她话里有话,但也不便再问。只要物件是名家正品,且足够精致,谁又会追问它具体的出处呢。他当然不会知道,这些东西的上一任主人,就是隔壁镇子上死去不久的古董店老板蒙提。拉克丝在他死后的的精致信封里。书信的内容倒是没什么特别的,无非是一些买卖药物和珠宝,甚至恶魔生物的,和问及铜击镇邻里情况的事情,用脚趾都能猜到,像蒙提老板这样的人一定与当地的除魔师有不少暗地里的勾当,引起拉克丝注意的并不是这些,而是其中几张书信的署名: “古恩瑟尔·闪光之愿”。 名字对于拉克丝而言相当陌生,姓氏则是——注意到姓氏的瞬间,她感觉脑袋如同被蜘蛛咬了一下似的,不快的回忆和阴森森的疼痛,像中毒一样从后脑勺扩散开来。 那是母亲结婚前的姓氏,虽然几乎没听母亲提起过她的娘家,“闪光之愿”这个姓氏也是她偶然帮母亲送信的时候,从信封上偷偷看到的。印象中的除魔师公会,不是只有一群被招安的流氓打手和二流术士吗?母亲的本家怎么会有除魔师公会的人,还是说有人在借用母亲的婚前姓氏做些什么? 想不通其中缘由,在教会里也打听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拉克丝已经被这个名字困扰了几日,而另一位能与她交换外界情报的人——在杀死蒙提与阿克诺的那晚之后,就再也没有来找过她了。 或许事情真的和她猜想的一样,没有人喜欢叛徒。几日来每天路过教会前院里光明使者雕像的时候,拉克丝恨不得都紧闭双眼,捂住耳朵,仿佛一旦放开,她就能听到那座光明使者雕像斥骂她背叛家族,出卖同僚的声音。 她把信封放回抽屉,呆呆地站了一会儿,又把抽屉另一角里她的首饰盒子掏了出来。数了数里面所剩无几的银币和铜板,拉克丝不由得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盘算着哪天又该去求卡希娜,去预支她接下来两个周的薪水了。她不想在这种人心惶惶的节骨眼儿上冒险篡改教会的账本,上一次与薇恩合作的佣金,在她帮艾尔雅治病的时候也已经花光,她整整等了三个星期才等到把那些物件交给伊泽瑞尔的机会,若是等他离开德玛西亚,卖掉那些货物,再把货款送来,恐怕又得是几个月之后。她发愁地收起首饰盒,那种像是被人监视着的莫名的心慌再一次翻腾上来。拉克丝重新把门锁和门栓检查了许多遍,和着水吞了两粒定神的药片,趁着药劲才昏昏沉沉地睡去。 些许宽慰的是,虽然天气渐渐转凉,艾尔雅的肺病却在冬天到来之前彻底痊愈了。刚好前些日子是皇家医师在教会当值的时候,拉克丝趁着这个机会,把艾尔雅带到了教会里,找相熟的医师给她仔细看了看。遵照医嘱调理的艾尔雅恢复得飞快,连带着从前睡觉时会咳醒的毛病都不再出现。在她的帮助下摆脱病痛的不止是艾尔雅,还有艾尔雅的邻居里一个叫吉迪的五岁小男孩儿,在医师们当值的最后一天,他们把先前带走去做手术的小吉迪也送了回来。望着虽然左腿还缠着纱布,但已经变得活蹦乱跳的小吉迪,拉克丝持续几天以来的心慌居然好了不少。 吉迪的左小腿上原本长了一个小小的组织瘤,是出生时就带在身上的毛病,没想到随着年龄长大,逐渐开始影响他正常的行走。吉迪的父母在艾尔雅回到贫民窟的时候,拜托艾尔雅找到了拉克丝,请求她也把小吉迪带进城去想想办法。拉克丝最初有些奇怪,为什么吉迪的父母不肯跟着他一起进城,然而在听了他们的解释以后,她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这对可怜夫妇的请求。 “我们是进不去首都的,”吉迪的爸爸攥紧拳头,愤慨地解释着,“守卫认识我们,因为之前街坊里有法师被抓了,抓到他的时候法师就藏在我们家里。因为这个,我们的名字和样貌都被记了下来,从那以后就被永久禁止踏入首都了。但是我们有什么办法?难道眼睁睁看着邻居被他们抓走吗?他虽然是法师,但都是用他的本事帮大家修修家具,找找猫猫狗狗什么的,连一丁点儿坏事都没有做过!” 拉克丝不知道该怎么向他们解释除魔师公会这个真正黑暗的存在,她清楚得很,首都这些欺压平民的霸王规矩,与她自幼生活的秘银市没什么两样。德玛西亚的户籍与身份制度,恐怕是全瓦罗兰大陆最为严格和完善的。守卫们手里永远有一个不为人知的,“不受信任人口”的名单,在不受信任的人们接近他们不该接近的地方时,守卫和骑兵们永远可以精准地锁定并找到他们。不用多想就能猜到他们在被抓捕后会遭受怎样的刑罚。但所幸小吉迪的治疗也相当顺利,在拉克丝的协助下,医师用了不到半日的时间就帮他切除并包扎完成了。在医师们自己的诊所里休息了两天,小吉迪已经完全恢复了原有的活泼,他用两只小手轮换着握住拉克丝的食指,问她自己什么时候可以回家去见到爸爸和妈妈。 拉克丝向教会请了下午的假,赶上中午路过教会的马车,把小吉迪送回了艾尔雅的住处。原以为能赶在太阳落山,首都的大门落锁之前赶回教会就已经算是幸运,没想到居然连回城都搭上了一辆好心的货运马车,马夫把车赶得飞快,刚到黄昏时分,黎明之城的大门就已经在视野中清晰可见了。 夕阳把黎明之城灰白色的围墙披上了一层浓厚的金色,拉克丝想着自己要在下车之后赶在宵禁前回到教会,有些失落地盯着自己垂在车外晃动的双脚,趁着马车减慢速度挤过小道的瞬间,她突然从车顶的货物堆上跳了下来,因为不远处的路牌上写着一个熟悉的名字——拉克丝已经很久没来过这篇街区了,但那条道路的名称,在她也不曾察觉的时候,早已经烂熟于心。 “鳐骨小径550号”……拉克丝循着记忆找到了位于这个地址的杂货店。店门是关着的,橱窗处的百叶窗也已经闭合,她试着从玻璃上破旧海报的缝隙向里窥视,然而什么也看不到。她张望着差点碰到店门口挂着的一串小风铃,犹豫要不要敲敲店门的时候,不巧地发现了门扇上挂着的“关店”标识。 手臂僵在空中,敲门的手势攥成一个尴尬的拳头,沮丧地收回披风里面。没有人喜欢叛徒。拉克丝从店门前的木头台阶退下,打量着比刚才更加暗红的天色,有些后悔自己方才为什么要从马车上跳下。她只觉得呼吸变得不大顺畅,于是裹紧披风,拖着跑不快的双脚向首都城门的方向快步走去,没想到身后那扇门口的风铃,忽然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 “拉克丝……?” 拉克丝闻声回过头,她找的人就站在木阶上,像是惊讶于拉克丝的来访,手握着门柄呆立在那里。薇恩穿着深色的便服裙装,只戴了一副普通的圆框眼镜,双眼失去那层鲜红色的掩护,眼底的不自在变得无处躲藏。她快速锁上杂货店的门,低着头追到拉克丝身后几步的位置,像个失语症的病人重新学会说话一样,呆滞地问道:“你怎么了?” “你为什么再也没找过我?” 眼看夕阳就要消失在到禁魔高墙外,拉克丝已经不可能在宵禁之前从鳐骨小径赶回首都了。就算这样,她也决定要把事情问清楚,她不介意待到天黑之后,再去郊外找她的石像老朋友叙上一晚上的旧。 “你的手怎么样?”薇恩居然反问道。 “已经痊愈了,谢谢你的绷带和药。”拉克丝十分不满这种用问题回答问题的行为,她不自觉地捂住右臂先前伤到的位置,表情更加凝固:“你还没回答我,为什么再也没来过教会呢?你真的以为我会为了赚钱把你出卖给别人吗,就像出卖阿克诺神父那样?” 赚钱?以她叫价的方式,就算接触了受雇于他人的同行,又能赚来几分钱?薇恩惊讶又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实在想不通对方为什么如此在意那个神父的污蔑。 她大概只是不想再经历那种失控的感觉,只是意识到,从弗蕾离开算起,那好像是她第一次给不属于自己的伤口包扎和上药。凝视着身前几步远的拉克丝,一种与那天夜里毫无二致的奇异的感觉再次袭来,好像整个人从头到脚被泼了一桶冰冷的湖水,在不断打着激灵的同时,仿佛感受到粘腻的水藻与一些奇怪的生物在脖颈与后背的位置爬来爬去。薇恩想到自己用戴着护甲的手,握上对方根本不会攻击自己的瘦弱手臂,那感觉活像是徒手抓了一只活蹦乱跳的麻雀,犹豫是否要握紧它的时候,那麻雀却乖乖地停在她的掌心,盯着她坐了下来。 薇恩挣扎了半天也想不出到底该如何用语言传达这些连自己都整理不清的思绪,她索性争辩道:“你也没来找过我,我还以为你被抓起来了。” 拉克丝铁青的脸紧崩了三秒,还是被薇恩这个出其不意的借口逗得笑了起来。或许是因为郁结几天的心事突然解开,拉克丝笑得一直咳嗽。薇恩则像是得意于自己的借口被她认可,脸上不自在的神色也和缓了许多,而后她忽然注意到已经变得十分昏暗的天色,脱口而出一个把自己都吓了一跳的问题:“首都大门要落锁了,你还来得及回去吗?” 然后面对着愣住的拉克丝,补了一句更可怕的:“要不要来我家?” -- 习惯了黎明之城死寂的黑夜,拉克丝居然觉得首都外灯火通明的夜晚格外新鲜。街边的店铺在天黑后仍在营业,生意反而比太阳落山前还要红火,有的店家甚至等到天黑后才把最自豪的商品搬到街上来招揽过客;路上游荡的是形形色色的行人,而不是全副武装的骑警,像这样跟熟识的伙伴并行走在繁华的小街上,拉克丝居然有种大病初愈般的虚幻感。往日呆在教会的夜里,她曾把窗帘掀开一个小缝,观察过深夜的黎明之城,但视野可见之处只有征服之海的海底那样无边无际的黑暗,只有偶尔飘过的火光,排成整齐的行列在满城的漆黑里游荡。火光的阵型有时会突然被奇怪的响声打乱,她就知道,那一定是通宵巡逻的守卫,抓到什么违反宵禁深夜出行的人了。 在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中,拉克丝知道了薇恩家在这片街区外不远的一个庄园,所在的那家杂货店也并不是她开的,只是她接收委托的一个据点,也知道了她现在手里正堆着几份略微有些棘手的委托,薇恩还刻意把委托的事情强调了好几次,仿佛不多说几遍,邀请拉克丝回家这件事就不够合情合理似的。 二人在沿街的店铺里买了些现烤的面包和香肠,走出店门没几步,拉克丝又被一家酒铺门口摆着的热水桶吸引了注意力。她从桶里取出一瓶看着十分眼熟的酒,薇恩也探头过来瞧了瞧,疑惑地问:“你也喝这个?” 拉克丝点点头,把酒瓶转了一圈,确认这是她熟悉的度数不低的“永燃”。谈不上是多么名贵的酒种,或者说,这可能是德玛西亚的平民唯一能负担的酒类了。喝起来甚至连什么酒香都感觉不到,正因如此,它才能被拉克丝安全地带进教会,用来应对那些突然转凉的天气,或者度过那些手脚疼痛难以入睡的夜晚。她的房间里现在还有小半瓶,只是因为最近睡前都需要服药才没有继续喝完。 薇恩从她手里接过那瓶酒,在水桶旁的金属盒里留下对应价钱的铜板。“我有时候也会带一些这种酒在身上,”她补充说,“卖得不贵,度数还很高,如果在野外受伤,可以用它洗洗伤口。” 穿过这条有些拥挤的小街,热闹的交谈和吆喝声被逐渐抛在身后,二人一边走,一边有湿润的凉风扑面吹来。被这股凉风吸引,拉克丝不自觉地加快脚步,发现面前的道路被一条看不清对岸的河流截断了。她在河边的围栏前站定,像个正在郊游的十岁小孩似的,大口呼吸起这种久违的清爽空气。一望无际的漆黑水面上,暖黄色的路灯倒影轻轻晃动,又被河里驶过的货船带起的水波搅碎。她有些兴奋地回头,正对上悠闲地跟过来的薇恩:“你每次回家都路过这条河吗?我真羡慕你。” “这就是双子运河啊。”薇恩挑了挑眉毛,“不过两条河都刚好绕过黎明之城,你住在首都中心,确实有点遗憾,不出城可是看不到河的。” “双子运河?”拉克丝惊讶地张望起周围的街道,她记得这两条运河,一条从黎明之城的西南边通往征服者之海,另一条与首都东侧的河流相连,“这是靠海比较近的那一条吗?我以前来过这里。” “没错,这里离海很近,附近的夜市还挺有名,早几个月,还没封海的时候,刚才那条路上是有很多海货摊子的。”薇恩沿着河流继续向前走了走,在一条紧靠围栏的长条石凳旁停下脚步,她望着石凳思考了一会儿,看向拉克丝,把提着东西的手向石凳晃了晃,“要不要坐一坐?” 二人在石凳上并排坐下,把装着面包和酒的袋子放在中间,分别掰了块新烤的面包,慢悠悠地吃起来。虽然在冷风里走了半天,面包却没有完全凉透,热腾腾的牛油味道很是解馋,拉克丝像是真的饿了,两口就把手里的那块吞了下去,吃完就搓着手望着还在小口品尝面包的薇恩:“没想到你就住在这附近,我几年前刚到首都的时候,来过这附近的一个酒吧,当时就觉得这边真是繁华。” “酒吧?”薇恩皱眉,“几年前你才多大?” “十六岁,那是我头一次来首都,也不知道该去哪里玩。” “是自己来的吗?”想到边境地区长大的小孩初到首都,那种看什么都新鲜好奇的样子,薇恩的嘴角几乎看不到地勾了一下。“你家不在这附近?” “我家在北方山脉那边,翻过山头可能就到弗雷尔卓德了。来首都是被我哥哥带着的,还有哥哥的……朋友。” 拉克丝越说越迟疑。不仅是因为察觉到自己提到了不愿谈及的兄长,和曾经还算亲密,却因为长辈的安排而变得关系尴尬的“朋友”——或许是错觉,她仿佛看到薇恩咀嚼的速度在她说完这句话后,忽然变慢了许多。 “十六岁吗,我那个年纪不在德玛西亚。”薇恩终于把面包吃完,拍拍手拎着袋子站起身,“不过我家里也是看好这片街区的热闹,才选择定居在这附近。” 她僵硬却贴心地转开了话题。不约而同地,两个人都绕开了十六岁这个奇妙的时间点。如果去问生活在双子运河旁的人们,他们多少都会记得那一年,整个儿黎明之城都在庆祝冕卫家族那位年轻有为的“勇士”得到晋升的同时,运河畔的居民却一直笼罩在“有恶魔会在深夜钻进家里杀人”的恐怖传言里。那些目睹了恶魔真实面容的,拼命窜逃到首都求助的平民,他们哭喊的声音从来不曾传到过首都人们的耳朵中。 听薇恩提起 “家里”,拉克丝心里一紧,她忽然意识到,再向前走走就是附近的富人区了,想到有可能面对两位——甚至更多与自己秘银市老家里一般无二的长辈,她缩了缩脖子,思考着是否该找个托辞溜走,比起那些一开口就是古板教条的家长,拉克丝还是觉得她的石头老朋友更可爱一些。然而薇恩像是看穿了她的打算,把手里提着的香肠和面包举了举:“不用担心,我现在一个人住。” -- 虽说拉克丝也知道,在德玛西亚,有不少贵族子弟年纪轻轻就继承了家里的庄园,她还在老家的时候就已经见过很多这样的家伙。他们的父辈多半是置办了新的住处,而他们恨不得刚拿到庄园里别墅的钥匙,就把一群狐朋狗友都喊到家里吹嘘炫耀。她曾跟着盖伦参与过这类的聚会,但呆了不到十分钟就毅然翻窗溜走。就算拉克丝还比较擅长与人交际,那种喧哗和挥霍的气氛也还是会让她恶心。然而十分幸运的是,虽然薇恩家庄园的规格完全不输那些纨绔子弟,她的住处却全然没有那种让拉克丝难受的气息。 不同于邻居庭院的矮墙上裁剪精致的灌木,薇恩家的院墙用粗壮的木柱围得近一人高,顶部还有些许爬满冬青藤与铁线莲的铁丝网。外人站在街边,几乎只能看见她家二楼那扇紧闭的窗帘和斑驳的屋顶。院子里的草坪被几条石子路分隔得相当匀称,草种看起来是原生品种,看上去只有顶端做过简单的修剪,像是有人偶尔照料,却从不为了好看而精修。前后院之间还有一道更低一些的半墙,墙边栽了些枝条光秃的藤木。穿过前院的石子小路,薇恩打开别墅的大门,自己跟在拉克丝身后,仿佛很习惯黑暗的结构,只顺手一摸,就把火点上了。 一股清淡而雅致的香味随着蜡灯的燃着渐渐飘散开,别墅的主人居然会在这类细微的地方有特殊的讲究,这让拉克丝有些意外。大概是房间过于宽敞,她感觉这座宅子比她在教会的小房间要冷上不少。整个客厅里只有火炉旁摆了一套沙发与咖啡桌,桌椅的做工精致繁复,样式却像墙上许久未换的墙纸一样相当过时。整个宅子的内部都没有太多新的装饰,穿过客厅走上二楼,金属鞋跟踏在有些粗糙的木质地面上发出很不和谐的声音。拉克丝忽然心生一念,故意把自己脚步的节奏对齐薇恩,模仿着她踩出的步频与音调——一串列队行军般整齐的踏步声过后,两人在二楼的走廊上站定,拉克丝憋着笑抬起头,发现薇恩正盯着她,脸上是个仿佛看到猎狗爬树一样十分费解的眼神。 薇恩把外衣挂回自己卧室的门边,走到书桌旁,拿了一串钥匙和一叠皱巴巴的牛皮纸出来。她把那叠纸塞给等候在门边的拉克丝,然后打开隔壁的一间屋子:“别的房间都没整理过,今晚你就在这里休息。我们先看看这些委托,有没有你认为合适的。” 拉克丝接过牛皮纸简单地翻了翻。这些任务的描述大都与怪兽伤人、恶魔生物出没和违禁药物滥用有关,看得出来,薇恩对这类委托相当执着。任务的赏金高低不一,难度则可以从赏金数额和描述里大概猜出。若按照首都以往的宣传,这类事件在全国禁魔的德玛西亚根本不可能出现,受害人就算求助到守卫和皇家骑警那里,多半也只会被他们息事宁人的态度挡回家去,如果没有足够强势的关系和背景来为自己讨回公道,就只能把希望寄托到这些零散行动的赏金杀手身上了。拉克丝对于这点丝毫不感到惊讶。 在她浏览任务的期间,薇恩已经取来足够的灯,点亮了这个空闲的卧室,还把罩在床上挡灰的粗布整个儿扯下,叠好放在一旁。借着灯光,拉克丝观察着这个与薇恩那间同样简朴的卧室。屋内的陈设简单却全面,装饰倒是有些特别。壁灯旁的墙上挂着一串带着兽毛团和牙齿的坠饰,床边的矮橱上铺着一块粗棉线织成的,带有图腾花纹的罩布,样式在德玛西亚几乎从来见不到,像是从哪个蛮人的部族里带来的。角落的伞架里立着两根长矛和一筒卷起的厚牛皮纸,从纸卷边缘露出的内容辨认,那好像是哪里的地图。拉克丝走到矮橱旁边,把写着任务的那叠纸放在橱子上,伸手扶起一个倒扣在矮橱上的木质相框——那相框里居然是裱了画作的,画的是一个头发花白,面容坚定和善的女人。 没能找到画作的署名,拉克丝只觉得画师的技术相当精湛,但又没有皇家画师的那股做作的匠气,她双手捧起相框,回头朝向薇恩:“这个,是你画的?” “是。”薇恩点头。从注意到拉克丝拿起相框的时候起,她就安静地站在拉克丝身后了。她一边回答,目光却并没有在拉克丝身上,而是有些出神地凝视着那张并未署名的画像。 隐约感觉画像上的人眉眼与薇恩有些相像,拉克丝追问:“画的是您的母亲吗?” 薇恩清楚地记得这张笔触有些幼稚的画作是何时完成的,但她没想到的是,自己居然还把它留在这间弗蕾曾经住过的卧室里。画上的弗蕾并不是她的母亲——或者说,她对生母的印象早就没有像对弗蕾那样清晰了。她根本就希望过弗蕾才是自己的母亲。 那是在肖娜终于说服弗蕾一起回到德玛西亚之后,在边境追击野兽的时候,被一只猛地窜出来的巨蜥兽咬伤了脚掌。弗蕾把她背回了庄园,大概是因为伤口感染,她发了一整夜高烧,第二天才能勉强起身。一直带在身边的十字弩被弗蕾没收,脚掌也被绷带缠得严丝合缝,连脚趾都不能移动分毫,这让急着继续训练的肖娜十分懊丧。 “只是脚受伤而已,我的手还可以动啊!”年轻的肖娜单脚蹦到弗蕾的房间,“您快把弩给我吧,我还可以去后院打打靶子呢!” 然而弗蕾抬起头瞪了她一眼,缓缓放下手中的木针和粗棉线:“不要小看脚上的伤。我有没有跟你讲过,在弗雷尔卓德,一根扎进爪子的木刺都有可能废掉一匹原本健康的巨狼,一旦脚上伤口溃烂,就算是头狼也会马上被狼群里的同类吃掉。” “那您把长矛给我,我可以在屋子里……” “长矛也不行,你给我好好回房间休息,还是说你希望我坐到你床边去织这个?”弗蕾皱起眉,举了举手中的活计,“你要多长我就能织多长。” 肖娜沮丧地盯着老萨满手里的针线活看了一会儿,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拍拍门框:“那我可以画画吗?” 弗蕾手里攥着那块勾了一半的布,望着肖娜像变魔术一样从屋里搬出一套木架和画材,最让人惊讶的是,画材里的那套颜料居然都是新鲜且柔软的。弗蕾这才知道,原来肖娜在屋里闷不做声的时候,有时是在偷偷画画;但她也不知道,这早就不是肖娜第一次画自己了。小女孩在写字台最下面的抽屉里藏了一个本子,本子上画满了不同角度和神态的弗蕾。她把画架支在弗蕾面前,装模作样地用笔对着弗蕾的脸,然而在作画的过程中,因为弗蕾一直盯着她画架的方向,她根本就没能,也不敢太久地盯着弗蕾的脸,但只需要短促而贪婪的几眼,就足够她在脑海里拼出那张脸所有细节。 虽然一动不动地坐一下午让老萨满的后背又僵又痛,但当肖娜把半天的成果取下来递到她面前的时候,僵硬的背疼一下就被惊喜冲淡了。 “你是怎么做到的?”弗蕾笑弯了眼,“我见别的画师画人头,都是盯着人的脸画的,你根本都没看我几次,怎么画得那么像呢?” 怎么画得那么像呢?换到现在,薇恩早就无法记得那幅画作到底与弗蕾原本的容貌有多少相似了。留到现在的弗蕾的画像,应该也只剩了这一张。弗蕾走后,薇恩独自回到庄园,找了整个别墅里最坚固的一把锁,锁住了这间曾经属于弗蕾——属于弗蕾和肖娜两个人的卧室,然后从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找到那个画满弗蕾的本子,与一些其他的杂物一起,堆在后院那个她花了两天挖出的土坑中,连带着刻在记忆中的弗蕾的样子一把火烧了个精光。 “她是我从前的导师,”薇恩悄悄地从回忆里抽身出来,“但她已经不在了。我母亲比她走得更早,我倒希望她是我的母亲。” 听她这样回答,拉克丝极其轻微地“啊”了一声。神情在刹那间变得仿佛比薇恩自己还要难过。她把弗蕾的画像捧高了些,用袖子仔细擦去两面的积灰,又呆呆地看了许久,而后表情庄重地把相框摆回矮橱正中央。她双手合十,轻轻闭上双眼,薇恩安静地站在一旁,望着拉克丝念完那句祷言后转向自己:“对不起,我很遗憾听到这个……她看起来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薇恩不置可否地咧了一下嘴角。或许是年头已经过去了太久,她意外发现自己并不排斥在拉克丝面前提起这些事情,与此相反,一股莫名的想把这一切全部倾倒出来的冲动开始在她的体内横冲直撞。但她还是躲开拉克丝欲言又止的眼神,重新看向矮橱上弗蕾的画像,虽然那头灰白的发辫和北地蛮族的衣装被她描绘得相当精准,但一时间她居然分辨不出自己画的究竟是弗蕾,还是自己的母亲,还是——薇恩强制中断了这些混乱的思绪,她伸手轻轻拍了拍拉克丝的后背,迈到矮橱的另一头,把那一叠写着委托的牛皮纸重新抓回手里。 “我也有过一个对我很好的人,她教了我很多……虽然最后也下落不明了。” “如果能有你这么灵巧的手……我也好想把她画下来。” 经过拉克丝背后的时候,薇恩听到她像是祈祷般小声念着。 checkmate 6 征兵处的人抵达冕卫府邸的时候,拉克珊娜刚刚换好外出的衣服,正在卧室里大笑着捂住脑袋,躲避着女仆挥舞的橡皮筋和梳子。与其说是躲避,倒不如说是在玩闹,女仆只比她大了不到三岁,特别擅长给拉克珊娜扎各种昆虫脑袋一样的小辫子。她是在拉克珊娜小姐九岁那年到冕卫家做工的,在照顾小姐起居的两年间,除了履行日常的职责,她最热衷的就是带着拉克珊娜溜到后院,掏些稀有的虫子回家来,看够了就爬到窗台上,把它们重新放生。 “莉比,住手!我今天不要做锹甲虫!”拉克珊娜一边尖叫,一边从小床的中间滚到床角,“你上次扎的两只角根本就不对称!” “那独角仙怎么样,小姐?”莉比坏笑着,踢掉拖鞋,追着拉克珊娜爬上了床。她几天前刚刚在自己的头上尝试过独角仙的发型,就是把所有的头发都捋到额头前,扎成又粗又长的一束,尖端再用橡皮筋分开。莉比用这个奇异的发型顶在头上晃来晃去,又不让拉克珊娜摸到,硬是把她逗得笑了整整一天。 主仆二人的嬉闹被冕卫夫人急促的敲门声骤然打断。奥格莎·冕卫带着两个征兵处的执行官堵在拉克珊娜的房间门口,架起刚刚换好衣服的拉克珊娜就塞上了通往秘银市军校的马车。整个过程都没有什么讨论和商量,因为有关这件事情的讨论和决定,早在几天前就在拉克珊娜的父母和姑姑之间完成了,而拉克珊娜本人,当然是不在场的。 直到同一年的秋季,在拉克珊娜被关在封闭的儿童军营里整整四个月之后,军校宣布放假的那天,奥格莎一早就拉上她的丈夫皮特·冕卫,一起候在儿童军营的高墙外,等待检阅经历了四个月训练后的拉克珊娜,期待军校的教导能够洗掉她让人头疼的调皮与不驯。孩子们从天亮开始就从大门里鱼贯而出,但一直等到日上三竿,奥格莎和皮特连拉克珊娜的影子都没能见到。焦急的冕卫夫妇只好逆着人流,摸进女童军的住宿区,然后终于在空无一人的营房里,发现了他们的女儿。 女孩儿坐在高低铺的下层一动不动,她比来时消瘦了太多,瘦得像个被扔在农田里的稻草人一样。窗外刺眼的日光几乎把她的身体照射成一只透明的虚影,奥格莎吓了一跳,连忙冲到她身前,叉着她的胳膊窝把她抱了起来。而拉克珊娜盯着自己的母亲,浑浊的眼珠凝滞在眼眶里,像是不认识她,又像是什么都看不见一样。对峙许久,那双眼中才缓慢地泛起一圈血红的颜色,拉克珊娜嗫嚅着,奥格莎以为她是要开口喊自己,但她却只是抬起右掌,伴着一个机械的军礼,嘴唇吐出的也不是什么“妈妈”,而是一句几不可闻的“敬礼”。 虽然拉克珊娜立即就被带回了家中,仔细地看护起来,皮特也从首都找来了最好的大夫为她诊疗开药;虽然缇娅娜姑妈听闻她的遭遇,怒气冲冲地追到她就读的军校,处理了一串玩忽职守的教官,拉克珊娜却在除了打敬礼和念叨“敬礼”之外,再也没能开口说过一句完整的话。除了那些逍遥法外的当事者,没有人知道拉克珊娜究竟经历了什么。 就连她自己有关那段日子的记忆都是混沌的,她只记得仿佛一直有人在身边,用不同的声音对她念着些很重要的暗语。那低语声从卧室的床底传来,从深夜的窗外传来,还从一群不知为何惨死在她身前的剑齿狼的喉咙里,和母亲惊恐的泪眼中传来,好像永远不会停息似的,讲述了许多她知道或是不知道的事情。 她目送过许多形形色色的陌生人,穿过她的房门,坐在她的身前,然后摇着头,在奥格莎失望的目光中离开。母亲管那些人叫做家庭教师,虽然拉克珊娜不太懂这个词的含义,也听不清那些人都在说些什么,她的耳边充斥着那些杂乱的低语,而她发觉自己已经渐渐习惯并且开始享受被这种嘈杂包围的感觉。直到菲利希亚出现在她的门前,她没有像以前那些陌生人一样,抖动着嘴唇发出拉克珊娜根本听不明白的声音,印象中菲利希亚只是握住了她细瘦的手指,然后就好像有什么种子带着水分饱满的根须和鲜绿色的枝芽,顺着拉克珊娜的指尖,在她的手臂上扎根而后攀生到她的全身。那些嘈杂的低语声一下子消失了,耳畔重新清明的瞬间,她听到菲利希亚问了一句:“你喜欢独角仙,对吗?” -- 薇恩把添好新炭的火炉提回房间,发现拉克丝正歪头靠在床板上,看起来好像已经睡着了。空气中漂着不算好闻的酒精味儿,那瓶被喝了一大半的“永燃”就放在床头橱上。她的肩上还搭着方才自己找给她的狐皮毯子,几张写着任务的牛皮纸还捏在她手心,另几张则和蘸水笔一起散落在她脚旁的地面。薇恩叹了口气,把炉子提得离拉克丝近了些。她蹲下身捡起地上的牛皮纸,看到有两张纸上她原本标红的人名和地名旁边,又多了一些小小的标记。 她应该是预先标好,想等自己回来再详细说明的吧。薇恩把纸张理了理,又伸手把拉克丝手心握着的那些一并抽出。纸边划过拉克丝手心那道狰狞的伤疤,她的手指跟着薇恩的动作轻微地抖了抖,薇恩猛地抬起眼,好在拉克丝并没有被惊醒,平静的睡脸上泛着喝醉酒的潮红,又细又软的眼睫毛随着呼吸均匀地颤动,只是睫毛下眼窝的颜色深得像个忧劳成疾的病人。 她看起来真的很累,今晚恐怕是挑选不出合适的委托了。薇恩把那叠纸放回床头橱,开始发愁自己该怎样把这位让她头疼的朋友既不失礼又不麻烦地放回床上。然而拉克丝的脑袋忽然雪中送炭般歪了下去,紧接着像被扎了一下似的猛地睁开眼睛,迷茫地瞪着薇恩一瞬间变得通红的脸,然后飞快地开始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可能是因为小小的火炉没能让整个房间暖和起来,拉克丝为了不让薇恩察觉自己怕冷的颤抖,便不断地小口嘬饮那瓶“永燃”来暖和身体,不知不觉一整瓶酒就被她一个人喝下了大半。虽然她酒力算不上差,但带着醉酒的晕眩感直接睡觉,早已变成她的一个糟糕习惯。拉克丝早就知道这习惯总有一天会坑害自己,只是没想到因此出丑是在薇恩的家里,一时竟然分不清这到底算幸运还是倒霉:“我只是……嗨,我不是故意喝多的!” “你还挺能喝。”薇恩连忙站起身,偏过头,装作擦汗用冰凉的手背贴着自己温度吓人的脸。除了这件卧室曾经的主人,她从未在家里接待过什么朋友,更别说是留宿,这种窘迫的状态让她也不知所措,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偏偏要蹲在那发一会儿呆。薇恩的眼睛一直盯着地面,“任务看得怎么样了?我见你加了好几个标记,都是指的什么?” “对不起……其实也没什么特殊的,”拉克丝一边口齿不清地道歉,一边语气相当着急地絮叨起来,“我只是把眼熟的名字标出来了而已,也就标了三个,一个好像是石匠公会的会长,另外两个我不记得是谁,还得回教会查查看……” “那你回头确认一下,我也再问问加兹拉,有没有人先我们一步接掉这些任务。” 加兹拉是薇恩作为据点的杂货店店长,只有几位与他有联系的猎人知道他私下里还做着这份代理人的活计。拉克丝在帮忙递送情报的时候见过加兹拉,那是个皮肤黝黑,年龄大概与自己的父亲相仿的胖男人,他十分健谈,在代替薇恩付给拉克丝报酬的时候,还用夸张的表情不断说着“你的伙伴跟我说起过你”一类的闲话。虽然心里明白,老板大概只是想表现得更加熟络,好让自己对他有足够信任,但拉克丝还是好奇他到底听说了什么——尤其是在今天的情况下,可能是因为小睡时梦到了菲利希亚,也可能因为小睡后的头脑格外精神,还可能是那瓶酒真的像它的名字一样点燃了什么——拉克丝望着薇恩收起那叠任务纸,吹灭了矮橱上和门口的两盏壁灯,在她道过,走出卧室门的瞬间,忽然喊住了她。 “薇恩!” 猎人应声转过头,月光和微弱灯光交叉的映照里,床边那副瘦弱的身躯被罩上了一层水蒙蒙的轮廓。拉克丝摇晃着站起来,把身上的毯子裹得紧了一些,像是要说什么又说不出口一样。薇恩索性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回她的床边。她猜想拉克丝应该是怕冷或者认床,因为在她把暖炉拿得离床更近了一些之后,拉克丝便坐了回去,只是仍然保持着那种懵懂而欲言又止的眼神,甚至伸手在空中抓了抓,像是要拉她的袖子。薇恩进退两难地呆在床尾,那种徒手抓老鼠一般让她浑身发毛的感觉再次出现了,她不敢真的一起坐到那张床上,在忍不住想要找点冰凉的东西继续敷脸之前,拉克丝终于大着舌头开口了——“那个……我有个人想跟你打听一下。” 看来不用找什么降温的东西了,那瓶“永燃”除了拉克丝的舌头之外,什么也没点着。 “你听说过古恩瑟尔·闪光之愿这个名字吗?” -- “古恩瑟尔?我这儿确实有这个名字的委托,但是闪光之愿这个姓氏可就不知道了,这就不是寻常人的姓氏吧!” 加兹拉老板像是丝毫不怕外人听到似的,一边大呼小叫地回答着,一边从嵌在墙里的抽屉中掏出拉克丝询问的那份委托信,确认内容无误后,将委托信递到她手中。 对于拉克丝打听的这个姓氏,薇恩还是有些印象的。也就是这几天,她刚巧在加兹拉老板的店里见过这个名字的留下的委托信,委托挂了快三个月,赏金给得过高,被人接过几次,但很快又原样挂了回来。任务描述太不详尽,她怀疑其中有诈,就直接无视了这个任务。既然拉克丝刚巧问起,抱着互惠互利的态度,帮她问上一句也就是举手之劳的小事,薇恩便直接把她带到了加兹拉的店里。 “你从哪儿听说他姓闪光之愿的?”加兹拉一边喊,一边不知从哪里掏出根皱巴巴的自制卷烟,眯着眼把烟点燃,又吸了一口,吞云吐雾地端详着拉克丝,见她的脸上浮现了焦急又不解的表情,这才笑出声:“别担心,就算站在门口,你也不可能听到屋里的一点动静。忘了昨天下午你来这儿的时候吗?你以为我们关店了,还在门口晃悠了半天,还想敲门来着,我什么都知道。” 难道我被监视了?拉克丝听着老板漫不经心却言有所指的话,下意识地扫视杂货店幽暗的四个角落,带着迟疑地转头看向薇恩,似乎在等一个解释或者答案。“没办法,做我们这行的只能这样,我得随时知道店里的样子。”加兹拉像个普通的杂货店老板一样,装作抱歉地笑了笑。透过呛人的烟雾,拉克丝从那对弯曲的笑眼里读出的是狐狸般的狡猾和万分的不信任。她警惕地收回视线,默不作声地读起任务信。印象中上次来这店里的时候,因为是递送情报给薇恩,而不是托她的关系打听消息,所以老板并没有对她表现出什么。但这次轮到她有事相求,加兹拉令人不悦的一面也就暴露出来了。她明白在赏金猎人们的眼里,准确的消息都等于实在的金币,所以无论现在有什么问题和不满,在这里也是不能有所表现的。 古恩瑟尔委托的地点是离这里不算太远的苍白之谷。虽然名字听起来像片荒郊野地,但拉克丝记得,那只是个离首都有一些距离的,坐落在北部山地旁的普通镇子。她并没有去过那里,也记不起母亲和那个镇子有什么关联。任务的赏金确实高得离谱,如果真的按照说明去到那个镇子,并在那里留宿几天,按首都旅店的房费来算,赏金扣掉三个晚上的房钱,仍然能净赚至少二十个金币——而任务的说明只是 “请人协助消灭一只潜伏在家中地下室里的怪兽”,有关怪兽的类别、体型和可能造成的具体威胁却语焉不详。拉克丝端起信纸,仔细将写信人的笔迹检视了半天,还是不能确定这份笔迹,与她藏在抽屉里那摞信件的究竟有几分相似。难道是自己想得太多?虽然古恩瑟尔这个名字在德玛西亚不算常见,但只要见不到姓氏,总归无法确认他到底是不是自己要打听的人。 拉克丝摇了摇头,把信放回柜台,缓缓推回给加兹拉。她努力维持着镇定的表情,抬起头回视对方:“我非常感谢您慷慨的帮助,虽然他应该不是我要找的人。我知道,这样冒昧打听您们的消息很不合适,所以今后如果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地方,我——” “我什么也不图你的,小姑娘。”加兹拉打断了她,像是听不惯她繁琐的说话方式,他慢悠悠地把手里的烟屁股按灭在柜台上,摸过古恩瑟尔的任务信塞回原处。“既然没帮上忙,那也就没什么谢不谢的了。你说是吧?” 薇恩赶忙用指节敲了敲柜台,打断老板越发不友好的话音:“加兹拉,别这样说话。一个委托人而已,有什么不能问?任务原本就是要有人做的。” “我怎么啦?”加兹拉瞪了瞪眼,一副不能理解薇恩为什么埋怨他的样子。 “她是我朋友。”薇恩强调道。 “没错啊,那就更不用谢了!”老板理所当然地点点头,转向拉克丝,“怎么,要不你干脆也来我这里做事?上次来给她送消息的就是你,对不对?” 拉克丝赶忙摆了摆手,假装听不懂老板的揶揄和假客套。她已经默默背下了古恩瑟尔留下的地址,也不愿再应对加兹拉的嘴脸,她像接待教会的访客那样笑着向薇恩和加兹拉行过礼,后退两步准备离开杂货店。 走出店门的时候,拉克丝回身瞧了薇恩一眼,却只能看到她的后半个侧面,因为薇恩把身体背了过去,直勾勾地盯着门后的货架,像是在出神思考什么事情一样。 她似乎并没有打算一起离开。拉克丝转身的一瞬间迟疑了,最终还是咽下了到了嘴边的疑问。她低头揉了揉还在阵痛的太阳穴,回忆起清晨时和衣躺在陌生地方醒来的窘境,一阵挥之不去的难堪又涌了上来。推开店门的一刹那,胸口莫名沉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抿了抿有些干裂的嘴唇。 “加兹拉,她不是坏人,你以后别这样了。” 目送着拉克丝的身影消失在街道对面,薇恩头疼地望向柜台一脸无所谓的加兹拉老板。加兹拉早有准备,直接把一只带着火漆章与签名的信封塞到薇恩手里:“你先看看这个。” 薇恩瞄了一眼信封上的内容:“闪光之愿?这是怎么回事,你刚才怎么不拿出来?” “不是我怪你,你也不打听打听。” 加兹拉干脆瞪了她一眼,“这种大姓,一般人能有吗?一看就是皇室赐的,你朋友是什么身份?打听这个做什么?” “你是说,那个古恩瑟尔的姓氏就是她问的‘闪光之愿’?”薇恩紧皱眉头,根本不理加兹拉的埋怨,“为什么不告诉她?” “我告诉她?”老板嗤了一声,“她告诉你这个名字的来由了?还是告诉你为什么要打听这个人了?你不是提过她在教会做事吗?是不是光照者教会?我可听说那儿背地里庇护了不少上流社会的败类,贵族们的走狗可没几个值得信任的。” 薇恩一时被这一连串的质问堵得说不上话来,她脸色微微变了变,最终还是谨慎地点头示意了一下。加兹拉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抬起手指晃了晃:“你应该比我更清楚,那个教会可不是干净的地方,这女人究竟是什么身份,有什么目的,你心里有数吗?” “薇恩,我们不能忘了我们的死对头是哪些家伙,”加兹拉摇了摇头,从柜台里又摸出一根烟点燃,“也别忘了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共事。” 因为还有共同的敌人,和未完成的任务。薇恩沉默地在心里给出了答案,她当然不可能忘记的答案。如果不是她在边境追猎一头滥用禁药的狼人时,顺手帮当时还是商队保镖的加兹拉解决掉了两个为难他的皇家骑警,加兹拉也不会在做上赏金任务代理人之后,主动联系到薇恩,帮她提供了这份能够维持生计,顺便可以调查许多事情的差事。那个时候,薇恩目睹加兹拉艰难地杀死了一只野兽,那野兽狂暴得莫名其妙,加兹拉的长矛和配剑在与野兽的搏斗中都被打弯了。它先前应该是咬过什么不干净的人,因为在骑兵发现加兹拉和薇恩后,面对加兹拉与野兽搏斗的期间挂上的伤口,骑警身上的反魔法英石居然有了反应。不管薇恩怎么用她对魔法生物与黑魔法的知识向他们解释,他们都坚持声称,加兹拉就是德邦皇室正追捕的黑法师。她只好趁骑兵与加兹拉纠缠的期间,用石块打昏了一个,然后射瞎了另一个混蛋的双眼。 她与加兹拉,以及所有共享任务的同行们,他们共同的敌人,当然不只是黑魔法生物这一个。加兹拉从杂货店开张之前,就已经在首都的“不受信任人群”名单里稳稳当当地躺着了,至于薇恩自己——她只要看到手持长枪,道貌岸然的皇家守卫,那股纠缠她多年的,伴随着恐惧的暴怒感就让她忍不住开始想象,自己该如何绕到一个隐蔽些的位置,趁没有人注意的时机,挨个儿打烂他们的眼睛。有关他们另一个共同的敌人,他们不会公开讨论,但彼此心照不宣。 “唉,我也只是提醒你,多长点心。”加兹拉终于抽完了新点的那根卷烟,他从柜台底下掏出装烟灰的破旧铝盒,连带刚才按灭在柜台上的烟屁股和烟灰,一起拨到铝盒里。他把古恩瑟尔委托信从壁橱里重新掏了出来,一起递给薇恩,“这个你自己收好吧。究竟要怎么做,还得你自己拿主意。” 薇恩接过委托信,塞回信封,把火漆小心地往回压了压,塞进衣服夹层的口袋里:“放心,我会把该知道的都搞清楚的。” 她的视线沉重地落在手中的委托信上,沉默片刻后才像是在自言自语般低声说道:“她没那个本事,也不会那样做。” -- 无论对话的人态度如何,她都下意识地保持着端正的站姿,尽力维持着从小到大刻入骨髓的礼节。这一习惯,在光照者教会数年如一日的生活中,早已被打磨得牢不可破。她就算再迟钝,也能察觉到加兹拉明显的防备甚至敌意。 她理解赏金猎人们在分享信息这方面是多么的吝啬,也早就能够滴水不漏地应对各种态度恶劣的人们,但加兹拉那种仿佛在嘲弄自己的态度,还是成功地激起了她心中久违的愤怒,她甚至一瞬间想要向皇家守卫告发此事,以魔法监视装置为由轻易地查封他的店铺——但很快她便打消了这个念头。滥用权力报复这种粗鄙的举动实在难登大雅之堂。何况古恩瑟尔的地址已经到手,自己与加兹拉毫无必要再多做纠缠,更不应因为这一点微不足道的不快而让薇恩为难。 她把斗篷的罩帽拉紧了些,挡住反射在街道上刺眼的日光和一直往领口里直灌而入的寒风。在德玛西亚,这个季节是最不适合出门的,正午的太阳虽然明亮,却难以驱散丝毫阴冷。地面的积雪在日光下闪着惨白的光,拉克丝搭上回往首都的马车,默规划起接下来的行程,思索着是先准备好所需物品,还是先向卡希娜请个三天左右的假,再独自前往苍白之谷一趟。 是的,独自前去寻找这位古恩瑟尔,是拉克丝许久之前就做下的打算。她无意独吞赏金,只是不认为薇恩有必要参与到她对母亲的调查里。那些封存在秘银市,连她自己都不愿提起的过去,解释起来会是难以想象的麻烦。 杀死蒙提的那天过后,她并没向薇恩解释过手心伤疤的来由,甚至在昨晚的对话后,对方恐怕也只把自己当做一个从北方山区来首都谋生活的普通女人。这样很好,她不可能把那些故事一字一句地说给薇恩来听,包括她被兄长亲手打断的手掌和腿骨,直到现在都会时不时疼到让她难以行走;以及母亲把除魔师带到家里,劝她喝下毒药时那副看似担忧实则冰冷的面孔;还有她始终下落不明的家庭老师,菲利希亚,让她至今都抱着令人窒息的思念与负罪感的菲利希亚——拉克丝忽然意识到自己正艰难地喘息着,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寒风如尖锐的针,刺入她的喉咙与肺腑,冷得她全身僵硬。 与其说是收拾行装,倒不如说只是盘点一下还剩下多少可以随意支配的金币。回到教会时,拉克丝刚好撞上准备回家的卡希娜,她向卡希娜说明了接下来的两三天要离开的事情,对方也十分爽快地答应了。 是不是该连工资预支的事情也再次确认一遍?她稍作犹豫,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一念头。她不愿因为自己的私事给教会再添麻烦,更不方便再接受教会更多的照拂了。在小厨房里简单地用过晚餐,拉克丝拖着沉重的腿脚,缓步向塔楼走去。或许是宿醉后有些着凉的缘故,平日里不算困难的四层阶梯今天爬得格外缓慢。站在塔楼底的时候,夕阳还恋恋不舍地挂在黎明之城的城墙顶,等她爬到自己房间的那一层时,首都城门准备落锁的轧轧声,居然已经隐约可闻了。过不了多久,死寂的黑夜又会压倒整个黎明之城。拉克丝忽然想起昨天的这个时候,她把小吉迪送回了家,还坐在驶回首都的马车上悠闲地晃着双脚。她又想到了,在马车路过鳐骨小径的时候,她鬼使神差地从车上跳了下来。 她站在走廊上,望着渐渐暗沉的天色发怔。听到后院的空地传来吆喝的声音,拉克丝循着声音低头,发现是维修塔楼墙面的工人们,正收拾着绳索和工具准备休息。一位工人从三层把绳索扔到地面上,另一位工人把绳子妥善地在手臂上绕好,发觉拉克丝一直在看,抬起头向她挥了挥手。拉克丝礼貌地回礼,很快最后一根绳索也被工人们收走。经过维修和清理后的墙面更加光滑平整,连砖缝都被新鲜的灰浆一一抹平。没有人能从这里爬上来。 被傍晚的凉风吹得有些头疼,拉克丝快步走向自己的房间,她把手按在警铃的按钮上,扫视过房间的各个角落,确定屋子里没有任何异样,才稍稍放心地走进去。将门锁重重复复地又锁了好几遍,窗户和窗帘的样子也再次检视过之后,拉克丝移动到书橱旁,找到她上锁的金币盒子,端到书桌旁打开,把里面所有的零钱都掏了出来——然后她意外地发现,盒底那几张记账用的草纸与空信封之下,竟然还压着四枚崭新的金币。 是自己无意中把钱拨到这些纸张下面了吗?拉克丝有些惊喜地把金币捡到手里,挨个儿咬了咬。虽然卡希娜承诺的预支并没到手,但有了这些实实在在的金子,起码不用再为去往苍白之谷的路费发愁了。她满意地包起硬币,先前的阴郁仿佛也随之消散不少。整理随身衣物时,她的动作比平日利索得多,不一会儿便将一切收拾停当。随后她习惯性地吞下一粒药丸,积攒多时的疲惫在此刻缓缓袭来,她久违地沉入了安稳的睡眠中。 chapter 7 拉克丝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在天色刚刚开始见亮的时分,她意识到有人在她门口,这让她瞬间睁开双眼,爬了起来。门外除了敲击声,隐约还有些非常熟悉的,金属的装甲互相碰撞的声音。拉克丝没多考虑就拉开房门,那人拎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包袱,身形敏捷地挤了进来,向她比着“嘘”的手势,示意她赶快把门关上。 “被发现了?”拉克丝揉着惺忪的睡眼,把随手披在身上的斗篷拉了拉。从睡梦中猛然惊醒又下床开门,这一连串的动作,加上来客的身份,都让她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她来不及猜测薇恩的来意,因为对方正满头大汗地贴在她屋门口的墙边,喘着气点了点头,她摘下鲜艳的夜视镜,理了理鬓边被眼镜刮散的发丝,焦急地望着屋子的主人。拉克丝这才听到门外的守卫们小跑着接近这里的声响,守卫的脚步很快变成新一轮急促的敲门声,她简单地往床边的衣橱一指,示意薇恩进去藏好,然后站在门口磨蹭了半天,慢悠悠地把房门打开。 “女士,您没事吧?”守卫着急地探头进来,不小心瞄到拉克丝斗篷下的睡衣,又连忙掩着眼睛退了出去,“我们刚刚看到有人闯了进来,飞檐走壁的……” “飞檐走壁?你们睡醒了没?”拉克丝没好气地斥道,她注意到,这个打头的守卫正是上次薇恩拜访自己那天,她按铃喊来却急着赶回去喝酒的那位。她不紧不慢地把半个身子跨出门去,瞅了瞅堵在隔壁的修女房门口盘查的守卫们,“有入侵者我不会按铃吗?上次拜托你们在我这里多守一会儿,你们还不是赶着扎堆喝酒?今天什么情况也没有,你反倒想起找麻烦了?” 守卫被拉克丝训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连忙倒着歉退了出去。拉克丝重新把门锁插好,待到守卫们的动静逐渐消失在门外,薇恩才皱着眉头,从空荡荡的衣橱里迈步出来:“你的橱子怎么这么空?是专门用来藏人的吗?” “我可从来没藏过人,你是和签名,她的眉头轻微抽搐了一下,不经意地低眉隐藏住自己越发阴沉的眼神,睡意也随之一扫而空。 “昨天你离开以后,加兹拉又找到了这个,他嘱咐我尽快把它给你。”薇恩篡改了拿到信封的过程与细节,“要找的大概就是这个委托人了,你计划怎么做?” “我没想好。”拉克丝面色铁青,比起这位古恩瑟尔的身份,她现在更怀疑加兹拉的动机。他怎么可能好心到特意派人把后续的信息通知自己?唯一的可能性是,他看透了自己想要独自行动的意愿,让薇恩把信封送来,也是为了刺激自己,让自己卖命去探清楚这位古恩瑟尔的底细,或许薇恩会顺便在中间扮演一个替她收尸,顺便把任务的消息带回他那儿的角色——她被自己无端的恐怖揣测吓了一跳,意识到表情有些失控,她尽量让语气显得柔软了些,“我没去过那个地方,估计很危险。” “他——跟你有什么关系吗?”薇恩后退两步,坐上拉克丝摆在床边的椅子,直截了当地问道。她在来的路上,就计划着要把古恩瑟尔这个名字的来历问清楚了,不光是因为加兹拉的质疑,还有她自己的疑虑,“你还没告诉过我,你到底是从哪里看到他的名字的?” 拉克丝像是要消化一下她的疑问似的,她低下头,掩住口鼻深深地打了个哈欠,表情又变回了刚睡醒时懵懂的样子。她不可能告诉薇恩,自己会注意到,以及会想调查这个姓名的真实原因,但如果只问名字的来历——拉克丝在心里默默赞叹起自己的机智,她走出床榻,来到书橱边,把从蒙提老板书房里取得的信件全部掏了出来,递到薇恩手里:“我想查他,是因为我看到了这些有关禁药和恶魔买卖的私人信件。那个古恩瑟尔,是蒙提老板的旧相识,我在蒙提的书房里又发现了这些。他有着皇赐的大姓,却是个下三滥的除魔师。” “除魔师?恶魔买卖……又是废物除魔师要求猎杀怪物的委托。”薇恩扫视着这些新的发现,她冷笑一声,眼神逐渐显露出刀尖般锐利的锋芒。“原来是这样,多熟悉的剧本啊。” 于是拉克丝独自去往苍白之谷的计划,顺理成章地变成了两个人的旅程。虽然内心的防备并未完全卸除,但她还是不由得感叹自己和薇恩之间,到底是有种怎样谜一般的默契。对方翻墙来找自己的时候,连备用的便服和弩箭都随手带在身上了。她根本就是打定了要同行的主意,而自己给她的,也是再合理不过的调查理由。 二人赶在宵禁解除的第一时间走出黎明之城,找到了城外最近的驿站,然而直等到日上三竿,才搭上几天内唯一一辆去往苍白之谷的货车。所幸最近天气渐冷,赶车去那种偏远小镇的人,也几天都见不到一个,两个人刚好能够挤在驾厢额外的座位里,也不至于在漫长的旅途中,直接被北风吹得头昏脑涨。马车驶到苍白之谷镇边驿站的时候,月亮已经高高悬在天空的正中央。薇恩跳下马车,活动着蜷缩到麻木的腿脚,拉克丝拎着两个人的行装,把车钱与老板结清。估算着时间已经是深夜,看来今天是不方便去找那位古恩瑟尔了。 “这车可真慢。”薇恩有些恼怒地揉搓着因久坐而僵直的脖子,“要不是不认得路,如果是骑自己租的马,早就该到了。” “你的马背能塞下两个人?我的腿可是骑不了马的。”拉克丝有些站立不稳,她一瘸一拐地走到薇恩身边,把属于她的那只包裹递回去。她想到在高唯银的老家陪伴她很久的爱驹星焰,那是她在菲利希亚的教导中,重新恢复说话的能力之后,父亲欣喜之下送给她的。自从拉克丝逃出老家,就再也没与它见过面了。父亲路过教会的时候曾经提起过,星焰现在一直由莉比在照顾,因为他感念莉比在冕卫家做工时又尽心又辛苦,便破格允许她自由驱使星焰。拉克丝猜测,父亲大概是在她离开之后才意识到,能够让星焰乖乖听话的,从来就只有她自己、莉比和菲利希亚三个人。 苍白之谷是个很小的镇子,虽说这里没有宵禁,但时间已逼近后半夜,镇里早就漆黑一片,幸好镇口的驿站旁就是旅店,也省得拉克丝和薇恩顶着无边无际的黑暗去镇内探索住处。 二人定好要住的房间,顺便与旅店的老板聊了几句。原来苍白之谷这名字的来由,是镇后山区成片的白橡树林,树林被镇上仅有的三家木材厂所占有,整个德玛西亚质量最佳的白橡木都出产自这里。旅店老板说,超过半数的居民靠在木材厂做工来谋生,但提起“古恩瑟尔”这个名字,他直皱眉头,但什么细节也不肯明说,只是不断地絮叨着诸如“别找他的麻烦”,“他来头不小,跟他扯上关系,当心你们都招上。”一类的句子。 “招上什么?”拉克丝下意识地追问,反倒被年迈的老板狠狠瞪了一眼。她立马猜到了大概,“招上”这种词语指的,除了小鬼、恶魔一类的东西,还能是什么呢。她与薇恩迅速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的委托人,恐怕又是一个仗着除魔师的身份,滥用不入流的魔法作威作福的败类。 不管委托人的情况如何,今晚也必须要好好休息。出于安全的考虑,再加上预算有限,二人盘算后只定了一个房间。老板承诺说,她们定下的屋子足够三个人住,然而真正打开屋门的瞬间,薇恩登时就想把老板揪回来质问一番——“足够三个人住”,这话指的应当就是房间中央那张足能放下三个人的大床了。借着床头蜡灯微弱的灯光,能够看到房内的陈设除去大床之外,就只剩下一个衣橱和一条长长的沙发。虽然屋子打扫得也一尘不染,温度也算暖和,床上被褥的数量也足够两个人用,但与朋友睡在同一张床上,这种与亲密有关的事情给薇恩带来的危机感堪比生命威胁。然而拉克丝只是平淡地锁上房间的门,还径自把门锁反复拉了几遍,薇恩望着她一脸见怪不怪的表情,脑袋嗡嗡作响:“我们怎么睡?” “嗯?”拉克丝理所当然地指了指床,然后突然明白了薇恩的真实意图,“啊,我指的是你睡床上,我个子小,沙发就够了。” “那不好,你的腿难道不怕着凉?”薇恩手脚麻利地卸下披风与装甲,径直走到床边,抱了一套被褥,扔到沙发一端,自顾自地躺了下去,生怕拉克丝抢了她的位置一样,“好好休息,毕竟明天还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事呢。” “好吧。”向着薇恩仿佛已经睡熟的后脑勺,拉克丝疲惫地揉了揉酸痛的双肩,迷迷糊糊地回答着。接近一整天的旅途让人太过劳累,她早就无意客套,趁着最后清醒的意识,拉克丝吹灭了床头的蜡灯,草草地拉过被褥,倒在大床的角落和衣睡去。 -- “拉克丝?你还在听吗,拉克丝?” 湿润的暖风摇着庭院里的法桐树,叶片间隙的阳光随着树冠的摇摆不规则地晃动。阳光晃向拉克丝的双眼,她回过神来,发现菲利希亚就坐在她的对面,手里捏了一柄不知从哪里摘下来的野花,悄悄地伸到了她的眼前。 见拉克丝的眼神重新有了焦距,菲莉希亚笑着问:“你才说到一半,怎么就发起呆来啦?刚刚说到你遇到了一群剑齿狼。之后发生了什么?” 拉克丝张了张嘴,所幸喉咙还能正常地发出声音。虽说她的失语症在医师与菲莉希亚的照顾下,已经痊愈了好一阵子,但回忆起从前那些并不愉快的经历,还是有让病症复发的风险。她感觉有些心慌,于是连忙把颤抖的双手探出去,握住菲莉希亚的手指,又按照医师的提醒,张望着四周的环境来平复激动的心情。 不远处的水池旁边,站着冕卫家正在工作的园丁们。他们似乎在激烈地争吵着什么,拉克丝看到其中一位手脚并用地在比划着一些图形,她想起昨天母亲刚刚嘱咐过园丁们,要他们把水边的植物重新打理一下。莉比正候在她们身后十步远的位置,确保没人会接近她们所在的花园圆桌。除了莉比之外,拉克丝不允许任何家臣在她与菲利希亚在花园中游荡的时候跟在身旁。她将视线移向别墅二层的方向,望见母亲正站在她房间的窗口处,远远地盯着她们坐着的地方。树冠底部稀疏的树叶,不足以完全遮蔽母亲的视线,但拉克丝确信,就算她看得一清二楚,也绝不可能听到自己与菲莉希亚的谈话。 “后面的事情……是我母亲不让我与任何人说起的。”拉克丝遥望着奥格莎严肃的身影,一字一顿地说,“那些野狼咬死了我的坐骑,我隐约记得,它们还想吃了我。但后来它们就都死了。” 菲莉吃惊地倒吸一口冷气,感受到拉克丝手指的温度,随着她的叙述开始发冷,她反手把拉克丝的双手抓在掌心:“我的老天……你居然从一群剑齿狼的利爪下活了下来,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被一束……不是,许多束彩虹色和白色的光给救了。它们从我的身体里发出来,烧死了那些野狼,从那天起,那些光就一直跟着我。从我的皮肤上,手掌上,在各种无法预测的时候,像杀死野狼的那次一样钻出来。”她不再看母亲房间的窗口,视线转回家庭教师惊讶且担忧的脸,察觉到自己的表情不经意间变得非常可怕,拉克丝定了定神,“菲莉,我相信你不会告诉任何人,我最信任的就是你了……但事实是,我是法师,是女巫,你可能想象不到,我真的是很危险的——。” “不,我不认为法师是不好的东西。” 菲莉希亚严厉地打断了她。拉克丝瞪大双眼,有些不可置信,印象中菲莉从未用过这样严厉的语气对她说话,她甚至不让自己用敬语相称,就算是在她失语期间,因为难以表达出自己的意愿而大发脾气的时候,菲莉也没对她露出过一星半点的急躁之情。拉克丝难为情地低下头,等待菲莉进一步的训斥,菲莉却叹了口气,把座位拉近了些,这让拉克丝不用伸直双臂,双手就可以被她稳稳地握在手心。 “你不危险,你还是我熟识的那个拉克丝。不管你是法师,女巫,不管他们用什么词语来描述你,你的光只是一种自然的能量,是再正常不过的事物。你还记得我讲过的‘能量’的概念吗?”菲莉凝视着拉克丝迟疑的双眼,像平常给她讲课一样娓娓道来,“就好比照耀着我们的太阳,它让花朵生长、绽放,让农作物结出果实,让动物健康地长大。但那些畏惧炎热的人,却对太阳光避之不及,骂不绝口。再比如流动的河水,河水流过人们修建好的水车,按人们的控制浇灌农田,人们就称它为‘好的’河水;然而一旦山洪泛滥,水车被冲垮,农田被淹没,河水就又变成‘恶魔的化身’了。阳光与流水,都是他们不能掌控的能量,人们对未知的、不能掌控的能量都是这样的态度。但太阳与河流,终究是无辜的。” “哎呀,菲利希亚!”拉克丝皱了皱眉头,露出遗憾的表情,“我不希望太阳与河水欺负平民们,他们的日子已经很不好过了。” “我只是打个比方而已。”菲莉的脸上含着让她捉摸不透的微笑,“你的能量,与大自然里任意一种能量都是一样的,根本不存在对错。你是这么善良的人,光只要由你掌握,一定会给你身边的,你真心喜爱的,和真心喜爱你的人带来幸福。不要去理会那些因为你掌握着能量,就辱骂你、诋毁你的人们。他们诋毁你,只是因为无法控制你。” 连续说了这样长的一番话,菲莉希亚的情绪仿佛也激动了起来。她低下双眼,下意识地攥紧了拉克丝的手,呼吸仿佛变得比刚才更重了一点。拉克丝注意到,虽然菲莉没有注视自己,但她的瞳孔里,似乎有种她从未见过的光芒,随着她的呼吸若隐若现地闪动着。直到那股光芒消退,菲莉才重新恢复了与拉克丝的对望:“我希望你记住,没有人天生就该被他人掌控。” -- 薇恩是在半身瘫痪般不快的酸麻感中醒来的。身体恢复知觉时,因为寒冷,她顾不得体面地打了个喷嚏,然后发觉自己的半个身体都悬空在沙发之外。窗外的天空有些泛白,而屋子里的暖气不知何时已经停了。黎明时分根本就是一天最冷的时候,居然趁这个房客都在熟睡的时间把供暖切断,薇恩忍不住小声咒骂起这过于抠门的旅店老板。 旅途带来的困倦几乎没能恢复,就算是她这样长年东奔西走的赏金猎人,也不能带着劳累与困乏去迎接战斗。薇恩用被子围住上半身,挣扎着在沙发上坐直,借着微弱的晨光,薇恩瞥到房间中央的大床。她忽然有些后悔,自己坚持不一同躺上来好好休息,到底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拉克丝的个子明明这么小,床上超过一半的区域根本是空出来的。 薇恩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拉克丝侧着身子埋在被子下,呼吸声均匀而平静。她探出手,迟疑着想要给她掖一下被角,但定睛一看,拉克丝分明已经把自己裹了个严丝合缝,她只好灰溜溜地缩回手去。庆幸自己略有些尴尬的窘态没有被看到,薇恩抱着被子放在床上,担心吵醒她的伙伴,她尽可能把动作放轻,轻得连床单的皱褶都不会激起。她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被子卷成和拉克丝一样的筒状,掀开一边,侧身钻了进去。薇恩提着口气,尽量让自己上床的动作完全不被察觉,就像是在曾经的任务里潜行跟踪任务目标一样,谨慎得如同一只在房顶奔跑的猫。薇恩心里有种担心,她害怕拉克丝会突然醒来,看到自己明明说好了要睡沙发,却偷偷爬上床钻进被子里的样子,那肯定非常困窘。 所幸拉克丝睡得很熟,薇恩钻进自己的被筒,背过身强迫自己快点入睡,但是身后的呼吸声仿佛忽近忽远,扰得薇恩的心绪也到处乱窜。突然,薇恩注意到拉克丝呼吸的声音变得急促,她含含糊糊地念着一个名字,手臂也伸出被筒,漫无目的地开始乱抓。带着伤疤的手掌扫上薇恩后背中心的被子,这让薇恩连忙回过头,发觉拉克丝手正抓着自己的被角,扯了一下又迅速放开,好像是溺水之人抓不到可以救命的漂浮物,只能任凭身体沉入水底一样。她恐怕是陷入了梦魇,薇恩想到,拉克丝提起过她需要每天服用些抑制心悸的药物,但自己根本不知道她是否有把药物带在身上。手足无措间,薇恩干脆压住拉克丝的手腕,把她的脑袋塞进自己怀里,另一只手则以她也不知道是从哪里习得的,连母亲对自己都从未有过的姿势,按上拉克丝的后脑勺,一下又一下轻轻地抚摸着。 这个身形消瘦的姑娘重复着那个名字,或许是这样的安抚有了作用,她的呼吸再次归于平静。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薇恩自己都再次陷入熟睡,半梦半醒间她感觉到了,拉克丝的脑袋,顺着搭在她颈上的手臂,向薇恩的怀里又使劲钻了钻。 -- 苍白之谷是个很小的镇子,也就是一顿早餐的时间,薇恩就从她们居住的旅店,徒步走到了镇子的另一头。她摸清了古恩瑟尔的住处,一路上也遇到了许多去往橡树林上工的镇民。其中几位相对热情的干脆告诉薇恩,古恩瑟尔白天都呆在镇上最小的一家木材厂里,因为他是那家厂子的投资人。然而当薇恩想要问些更详细的情况,比如他是个什么样的老板,平日里都与什么样的人接触,镇民和工人们却都面面相觑,不知道他们对古恩瑟尔是真的一无所知,还是压根不敢谈论。 薇恩倒也不是很在意这些,以往许多的任务里,她都是在对委托人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接下来的。以现在对委托人信息的掌握,她已经基本能想象出对方是怎样一个领着首都的铁俸禄,还要私下投资工厂揽财,顺便做些禁药与黑魔法生意的贵族子弟了。她一边盘算后面的行动,一边回到旅店,推开房间门的时候,看到衣橱旁站着一个瘦小的黑发女人,女人转过头,对上薇恩诧异的双眼,薇恩惊讶地发现,她连虹膜的颜色,居然都与自己是一样的。 “谁?”薇恩警觉地把右手背到身后,握住腰间匕首的刀柄。 “我做了个变装而已……”拉克丝有气无力地回答道,把她用法术变黑了的长发在脑后扎成像薇恩那样的一束,“我担心被认出来,就像上次那样似的。见到委托人的话,你可以说我是你的妹妹。” 见薇恩仍然楞在原地,拉克丝伸手摸了摸自己涂成麦色后变得有些干涩的脸颊:“或者小姨也行。” “我的脸有那么黑吗?你们法师真是奇怪。”薇恩皱着眉头转过身去,开始检查自己武器和弹药的情况。 说不清缘由地,拉克丝只觉得这片地域里盘旋着一种压抑且危险的气息,直到为自己做好变装之后,这种危机感才勉强消失了一些。一踏进苍白之谷,她的精神就像是被什么看不到的东西牵引着——大概就是那东西,让自己毫无征兆地梦见了菲莉希亚,十数年来,她从未如此清晰地梦到自己与菲莉在一起的日子。拉克丝就站在梦境里的自己与菲莉身旁,望着她们开怀畅谈,在母亲与兄长防备的目光中牵着手走进府邸的后花园,然后菲莉就在家仆们的推搡下,消失在冕卫家的偏门。更让她毛骨悚然的是,梦魇中的拉克丝,在追出偏门之后,与十多年前那次不同,菲利希亚居然就等候在门外的墙边,在拉克丝探出头的瞬间把她拽过去,紧紧地抱住了。 这种不祥的感觉,终于在见到古恩瑟尔的时候被验证。拉克丝无比庆幸自己是以乔装的状态出现的,她见过这个男人,在秘银市的老家里。她确信,古恩瑟尔一定也见过她原本的样子。 “你们是……?”古恩瑟尔在木材厂扰人的嗡鸣声中打开了控制室的门。他看起来至少比薇恩年长两旬,个子却还没有她高,油头粉面,套着件肥大到可以当被子的外套,外套里的绅士便服十分讲究。明明还是中午,古恩瑟尔居然眼圈乌青,眼球里也布满血丝,活脱脱一副几天没睡觉的样子。他警惕地打量着门口的薇恩和拉克丝,“你们是从哪来的?” “鳐骨小径,加兹拉那里。”毕竟这也不是老板的真名,薇恩毫无顾虑地报上了加兹拉这个名字。她将写着自己称呼的卡片,和古恩瑟尔的委托信一起递了过去,“这是您发的吗?” “对对,没错!”古恩瑟尔的眼睛飞快地从信封和名片上转过,“可麻烦你们了,哎呀,都是那东西搞的,我最近都不敢回家。” “哟,真的?”薇恩假笑,“我怎么感觉镇上的人都很怕您呢,您身份尊贵,又经营着这么大的一门生意,什么东西让您‘不敢’呢?” “您可别说笑了。”男人用手背挡住自己失礼的哈欠,歪着嘴抱歉地笑着,“开厂子的,哪能不得罪人啊,我的生意都快做不下去了,一不小心得罪了那些人,”他用狭长的眼睛向发出噪音的厂房处指了指,“鬼知道他们有什么花招,就让你家里招上这种怪东西。” 语毕他忽然注意到跟在薇恩身后的瘦小身影:“这位又是?” “是我的助手。”薇恩避开了妹妹和小姨这两个明显就是开玩笑的身份。拉克丝从方才起就一直抓着自己披风的侧边,这种奇怪的拉力让薇恩很不舒服,她反手握住拉克丝的手腕,想让她表现得自然些,没想她的手臂居然在抖个不停。 “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趁着古恩瑟尔带领她们去往住处的路上,薇恩故意走慢了些,拉开与古恩瑟尔的距离,悄声向拉克丝问道,拉克丝却只是呆滞地摇着头瞪了回去。注意到她的神色明显不太正常,薇恩不甘心地追问:“不舒服?” “我忘记把药带出来。”拉克丝一边深呼吸一边低下头,掩藏起自己惊惶的表情。 她认出了古恩瑟尔。 但有关这个男人的事情,要怎么告诉薇恩,又怎么可能告诉她?这男人曾经坐在冕卫府邸小客厅的咖啡桌旁,握着母亲的手,与她亲切地交谈。桌子上摆的也不是咖啡,而是许多瓶或多或少的,搀了禁魔石粉末的毒药。他与母亲一同招呼着当时还年幼的拉克丝,那张可憎的面孔上,挂着与现在一样油滑的笑容,让她坐过去,把桌上的药剂全部喝掉,他说那样就可以治愈她身上魔法的“病症”。拉克丝当然没有照做,在古恩瑟尔悻悻地离开后,母亲把拉克丝叫到了她的房间,称那次会面是“我与你两个人之间的秘密”。 拉克丝已经不愿理会古恩瑟尔的地下室里究竟装着什么,她已经不想把这个任务继续下去了。然而她已经没有回头的可能,她被薇恩拽着,一步又一步机械地向前小跑,如果现在因为恐惧而逃开,拉克丝根本无法预测,那个老狐狸一样的除魔师会从她的行动中注意到什么。 思绪胡乱跳跃的期间,古恩瑟尔已经把二人领到他居住的庄园。他从腰间掏出一串钥匙,绕到庄园别墅后,一个小偏门的旁边。门上顶着个看起来就相当沉重的实木衣橱,还挂了把拳头般大的铁锁。墙壁被摔砸的声音,隔着这么多层障碍,清晰地从门内传来。薇恩帮古恩瑟尔把那沉甸甸的衣橱推开,男人用手握住那柄大锁,偷眼瞟着拉克丝和薇恩的表情: “你们两个能自己进去吗?我——我实在不敢看那个东西。” 他老鼠一般的眼珠奸猾地转了转,小声地补充道:“那是个有点人样的怪物,好像是上星期的哪天吧,就莫名其妙地,突然就出现在我卧室里,把我都吓坏了……我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它赶到地下室,想着关一关应该能饿死吧,结果一周过去了,它还那么活蹦乱跳,我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不过你们放心,一旦解决掉,报酬我再加十个金币,谁让你们是两个女人呢,对吧。” 薇恩忍着厌恶听完他的解释,有些担心地向拉克丝的方向瞧了一眼,拉克丝面无表情地回望着她,并没反对古恩瑟尔的提议。她试着拉过对方细瘦的手腕,拉克丝也没有拒绝这一动作。薇恩见她的样子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痛苦,便默认她同意,回过身向古恩瑟尔点了点头。她注意到男人的表情,因为自己方才的动作变得玩味而恶心,她假装什么也没看到,示意他赶快把锁打开,然后牵着拉克丝,侧身钻进那个泛着恶臭气味的危险的地下室。 身后的光线随着木门的关闭,飞快地变窄而后消失,铁锁被重新锁上的声音从后方幽幽传来。感觉到拉克丝轻轻地揪了揪自己的披风,薇恩回过头,在透过门缝的微弱光亮中,对视上拉克丝坚定的眼神。“我掩护你,像上次一样”,她轻声留下这样一句,看样子已经恢复了斗志。虽然在怪物被消灭之前,她们会一直被困在这上锁的屋子里,但起码门外那位恶心的除魔师无法目睹拉克丝使用魔法,更不可能在任务完成后,借她法师的身份反咬她一口了。 怪物必定是察觉了二人的入侵,方才在门口清晰可闻的敲打声,现在已经一点也听不到了。薇恩无声地抽出她短剑一般长的匕首,紧紧握在手心。楼梯间很窄,黑暗且陡峭,要走到底部,再向右转弯,绕过楼梯间与地下室的隔墙,才算是正经地进到地下室内。室内的墙壁上应该是有窗子的,因为借着楼梯尽头处的光亮,她能够看到,地面上乱七八糟地扔了一些被砸坏的家具,和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带着毛皮的残骸。她差点踢到一块残缺了的抽屉,抽屉盒木质的部分有清晰可见的野兽咬痕,而金属的镶边和把手却毫发无损。那怪物难道连木头都吃?薇恩的猜测很快得到了印证,因为在她走下最后一阶楼梯前,她清楚地看到,那地面上原本完整的木地板,大片大片地缺少了,破碎的木片就散落在缺口旁,甚至有些黏成一团的碎木头,那分明是被怪物嚼过之后吐出来的。 怪物连家具和地板的木头都能吃下,天知道它被饿成了怎样的程度。连一头饥肠辘辘的的野狼在捕猎时都会爆发出难以想象的战斗力,更别说这个物种不明的怪物,况且它比预测中要狡猾得多,它懂得在面对入侵者时隐藏自己的气息。薇恩和拉克丝一前一后地站在最下方的几个阶梯上,后背紧贴着隔开楼梯间与地下室的墙壁,等待地下室里的那个家伙率先发出声音。薇恩把匕首换成反手抓握的姿势,悄无声息地把匕首上新换的缠带在右手的护甲上绑紧。在完成这个动作的瞬间,她猛地注意到墙壁的角落处,她右脚站立的地方,有只极其瘦长的,生长着人类皮肤的手臂探了过来,手臂上七八根手指向她的脚腕奋力地伸着,眼看就要把她抓住了。 “等着你呢!”薇恩只觉得小腹处仿佛被人打了一剂恶魔的鲜血,她抬起脚猛地踩中了那只怪手的手背,怪手带着一阵女高音一般凄厉的惨叫,剧烈地震颤着缩了回去,几根手指就在撕扯中断在原地。薇恩一脚跨过隔墙,还没等看清怪物的形态,它就在刹那间发力撞了过来。撞击的冲力把薇恩带到最近的一面墙上,她差点以为自己要被这团白花花的怪肉挤扁了,然而腰间被撞到的部位并没有明显的痛感。怪物的动作顿了一下,踉跄着用它不知道有几根的腿脚退开几步。薇恩趁机用余光瞥见站在楼梯口的法师伙伴,看来是她的法术及时保护了自己,因为拉克丝正以一个施法完成的姿势面向这边,见怪物后退,连忙跟着奔了下来,在她手边几步远的位置站定。薇恩便把视线移回怪物的身躯,借着窗户漏下的微光,在对峙中观察着它的样子。 她找不到语言来描述这团怪肉具体的样貌,如果说第一印象的话——它其实很像一张铺着皱巴巴的白布的餐桌。桌面是它脊柱朝上的后背,桌腿是它数不清究竟有几根的腿脚——或许还有手臂,其余的位置则胡乱耷拉着一些额外的手臂与肉瘤。它的皮肤很白,像是久不见阳光的吸血鬼一样惨白。它的呼吸带着奇怪的嘶鸣,朝向自己的一侧还悬着一颗被棕色长发盖住的头颅,带着血的涎水从那颗头颅的底端缓缓流下,顺着粘在下巴的长发滴到地板上。薇恩只听说过,有初生的婴儿会因为一些不良的刺激,生长出比普通人类要多的四肢和皮肉,但过度生长成这样的家伙,她可从来都没见过。她试探着举起左手的弩箭机关,瞄准暴露在外面的脊柱缝隙连射三根箭头,怪物居然灵巧地举起那些多余的手臂,垫在被击中的地方,手臂挡下了箭头的攻击,它的脊柱却仍然毫发无伤。 胃里翻腾着的恶心感几乎要冲破喉咙,与怪物对视的期间,薇恩只感觉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起,又化作钢针扎回了她的脖子里。她的弩箭尖儿是淬了水银的,怪物居然像是察觉到了这一点,那几根中了箭的手臂开始在后背上相互撕扯,一根接一根地,全都被拔了下来。薇恩这才注意到,这屋子里除了破碎的木片,还胡乱撒着些人类的残肢,那可能都是怪物发觉这根肢体的状况出现了异常,自己把它们拔下来的。 “我知道这是什么了。”拉克丝冷静的声音从旁传来,薇恩转头与她对视一眼,拉克丝咽了口唾沫,语速极快地补充道,“这怪物原本是人类,有人想用法术让它变成儿童的样子。那法术有很大问题,早就被列为禁术了。它不会把人变回小孩,只会让人凭空获得像胎儿一样过度生长的能力。” “怎么打?”薇恩简短地问。 “切掉头,破坏动脉和心脏。”拉克丝说,“没有血液循环,就不能愈合和生长。” 薇恩在心里点了点头,脚下发力,向怪物奔了过去。大概是拉克丝法术的关系,她感觉自己的步伐变得轻盈了许多,怪物见状也向她冲来,薇恩立起匕首,像首都贵族们偏爱的斗牛表演里一样,在与怪物擦肩而过的瞬间,按住它的后背,在它脑后的脖颈上结结实实地扎了一刀。怪物踉跄着滑出几米远,撞上地下室的墙角,然后真的像被挑动的公牛一样,重新向薇恩奔了过来。奔跑中它头颅上的棕发被甩到脑后,薇恩突然注意到,她明明是个面容和蔼的女性,眼球不能聚焦一样晃来晃去,嘴唇像个哭闹的孩童一样,漏着凄惨的嚎叫痛苦地咧着。她脸上挂着的,是绝望和疲惫的表情,与它凶猛的攻击态势对比鲜明,根本不像是来自同一只个体。 这个发现使薇恩的脚步慢了一拍,没等扎下第二刀,怪物就先行扑倒了她,七八根又湿又凉的柔嫩手臂一瞬间掐住了她的脖子。她下意识地抬起匕首扎向怪物的肋间,因为够不到怪物的脖颈,薇恩用还能自由支配的一点呼吸提起力气,接连向同一个地方扎了许多刀。鲜红的脓血从切口处喷涌而出,怪物掐住她脖子的力气却丝毫都没有减弱。拉克丝的保护法术能够让她免于皮肉之伤,但抵挡不了这种限制住自己行动的巨大压力。怪物张开血盆大口,那巨口中虽然没有獠牙,但因为法术的强化,下巴张开的幅度接近平角,它喷着血腥味极其浓重的臭气,向着薇恩的头部直直地咬了下来。 薇恩用尽全力偏过脑袋,期待拉克丝赶紧做点什么。果然,她的支援及时地做到了,薇恩紧闭的眼睑捕捉到一阵急促的闪光,紧接着迸发出一串爆燃的声音,有皮肉被烧焦的味道从怪物的身体上传来。怪物随即松开了她的脖子,僵硬地抬起头,转过身体,着魔一样盯着拉克丝的方向,一动不动。 “做得好,拉克丝!”猎人见状立马翻身跳了起来,由衷地感谢她的伙伴。她挥起匕首,斩向怪物暴露在外的颈动脉。那怪物竟然凝固在原地,默默地吃下了她的刀子。她再次愣住了,怪物根本不再理会自己的攻击,或许是拉克丝对她施放了什么压制行动的法术,因为当怪物的身躯再次移动时,它也没有回身来攻击自己,而是带着一身乱七八糟的手脚,缓慢地向拉克丝的方向爬着。薇恩听得到,怪物的喉咙里已经不再发出嚎叫,它的嘶鸣变得像个哑了嗓子的小孩,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她仿佛听到怪物的嘴巴念着的,是一个有固定发音的词语——或者是名字。 没错,她听清了,那是拉克丝的名字。 然而她无心去管那怪物为什么会认识自己的伙伴,不管这怪物被转化之前是人是鬼,如果不在它接近拉克丝之前把它斩杀,它一定会用同样的方式打伤拉克丝,而薇恩绝对不允许这种事情再次发生。她伸出左手,揪住怪物沾着涎液的长发,在腕上缠了几道,一把拖了回来。她的匕首不足以一击切下怪物的头颅,只能趁怪物被她拽倒的期间,目测着她心脏的位置,用挂在身上的弩箭头向那里狠狠地捅下去,然后在她筋脉丛生的脖颈上,补了足够切断它所有静脉和气管的刀数。 怪物的鲜血喷溅了薇恩满身,它的力气出奇地大,一边在剧痛中激烈地挣扎,一边用余下的手脚奋力地爬向拉克丝站着的位置,连带着薇恩也不得不踉踉跄跄地向她的方向跟过去。怪物的头颅几乎要被它自己从身体上挣掉了,它的眼珠却始终锁定着贴在墙边面容惊恐的拉克丝,几根不能接触到地面的手臂也在空中胡乱抓着。薇恩只感觉浑身发毛,她望向拉克丝,发现对方的表情也是一样的慌张与不解。薇恩立起匕首,把那些伸向拉克丝的手臂挨个斩断,却砍不断最为粗壮的那一根。那条胳膊上的指尖,终于够到了拉克丝按在墙壁上的手背,拉克丝立即惊叫了一声,抽回那只手,却并没反击,她注意到怪物的表情,因为自己的闪躲变得异常痛苦,她与那张女人的脸对视许久,突然无助地望向面无表情的薇恩,然后像是失去了双腿的力气一样,瘫软地跌坐在墙角。 血流了满地,踩在上面发出的声音黏腻得令人反胃。索性薇恩手里的怪物也已经断了气,她扔掉怪物的头颅,跨步到拉克丝身边蹲下。拉克丝紧紧地攀住薇恩的手臂,把双眼藏在她的胸前,但又像是不甘心似的,偷眼望向倒在后方的怪物尸体。她心悸的毛病恐怕是再次发作了,薇恩只能把她抓得更紧,像昨天夜里那样,轻轻拍着拉克丝的后脑勺和后背,试图让她平静下来。然而她意外地听到,拉克丝居然也同昨天夜里一样,伴着剧烈的喘息,惊惶地念着同一个固定的音节——她念的是那个梦魇中的名字。 ——菲莉希亚。 chapter 8 “拉克珊娜,我可以叫你拉克丝吗?” “你喜欢独角仙,对不对?” “你要记住,没有人天生就该被他人掌控。你是这么善良的人,光只要由你掌握,一定会给你身边的,你真心喜爱的,和真心喜爱你的人带来幸福。” 带来幸福?我的光何曾给我在意的人带来过幸福?那个凭空生出无数根手脚,倒在薇恩身后的怪物,它不敢相信那个怪物长着与菲莉希亚一模一样的面孔,但无论自己让视线逃开多少次,她还是克制不住望回那具尸体。有那么一瞬间她希望自己是看错了,倒在那的不应该是她最喜爱也最信任的老师,应该是哪个她根本不认识的不幸的家伙,但只要她向尸体的方向看去,菲莉希亚双眼圆睁的痛苦面容就会出现在那里。菲莉在断气之前,应该是想要用她不成人型的手握一握自己的,就像曾经在冕卫家的花园里那样,然而自己,却因为畏惧而可耻地避开了。拉克丝恨不得把薇恩手里那柄切断菲莉脖子的匕首抢过来,把自己的喉咙也一起割开。自己的光带来的,恐怕只有背叛和灾难。 “我们不该来的,薇恩……我们真的,不该来的。” 怀中的拉克丝干呕着,声音像个破旧的开水壶一般,断断续续地吐出这样的句子。她在无法控制的抽搐里困难地寻找着呼吸,被眼泪铺满的面孔因为喘不上气而变得通红。她的变装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失效了,手却还像刚才那样紧紧握着薇恩的上臂,力道大得几乎把她的皮肉和袖子一同撕破。薇恩几乎能听到拉克丝胸膛里心脏跳动的巨响,她明白现在不是提问的时机,不管有多少问题正在脑子里盘旋,她们都应该先尽快离开这里。薇恩忍着上臂的疼痛,尝试把拉克丝架起来,抬出地下室去,但拉克丝的双腿像濒临瘫痪一样,连最基本的站立都不能完成。薇恩着急地把另一只手探到拉克丝的膝盖窝下,把干瘦的法师整个儿抬了起来:“你冷静一下,我们先从这里出去!” 地下室的门在此时不合时宜地开启了。古恩瑟尔就像是一直监听着地下室里的动静一样,在薇恩话音落下的同时,他老鼠一样的脑袋就从门缝里探了出来。就算是逆着光线,薇恩也能辨认出这个男人脸上带着的,因为看到她们难以解释的姿势而变得猥亵的表情。她还未来得及开口斥骂,一道几乎刺伤她双眼的灼热光线就从她的面前迸发而出,直直地打向古恩瑟尔的头部。他失声惊叫,笨拙地侧身躲了一下,还是被震得跌倒在地,肩上的布料被光线烧出些许难闻的黑烟:“怎么了呀?你们为什么打我?” 而后他忽地注意到,楼梯下猎人的“助手”,已经挣脱了猎人的怀抱,挣扎着硬直的身躯,坚定地站起身,眼角仿佛滴血般怒视着自己。她的手心聚集着另一束亮白色的光线,然后猛地一挥手,那束白光再次向他油亮的脑袋打了过来。古恩瑟尔顾不得体面,抱头嚎叫着滚到一旁,他看到猎人扶住了她的助手,而那个助手的样貌——与走进地下室之前的,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 “拉克珊娜!?”古恩瑟尔迅速地认出了失掉变装的拉克丝,“你这个小崽子,怎么会是你?” “是你把菲莉希亚带走了!你对她用了法术,让她变成——”拉克丝带着嘶哑的哭腔狂怒地吼叫,她从薇恩的手臂中挣脱开,聚集着新的光束,想要发起下一次攻击,“你这个该死的畜生——你给我死!!” 古恩瑟尔一偏脑袋,便躲过了拉克丝那片根本是胡乱瞄准的光束。被她这样怒斥,他的嘴角诡谲地一翘,像是早就被这样的词汇骂惯了似的,反而恢复了冷静。地下室里的怪物,当然不是凭空出现在他卧室里的。如果接取他任务的人不是拉克珊娜,那就连老天都不可能知道,拉克珊娜的家庭教师被冕卫家开除以后,十数年间都一直被他古恩瑟尔,这位伟大的除魔师关在家里,执行正义的裁决。这份计划,自打他从冕卫家的大侄子那里听说了菲莉与拉克珊娜异常的亲密之后,就在他的脑内开始酝酿了。他只是看腻了菲莉希亚人老珠黄的模样,想着她如果变成一个更加年幼、更加没有反抗能力的小姑娘该有多好。施放在菲莉身上的禁忌法术是否会失败,也不是他区区一个除魔师能够决定的事情。 “我是畜生?那你又是什么,冕卫家的败类,还是德玛西亚的叛徒?”古恩瑟尔挤着猥琐的微笑,扶着墙壁慢悠悠地站起身,视线像根滴着涎水的舌头一般,在拉克丝与薇恩二人的脸上舔来舔去,“当初就该拿除魔剂灌死你,我告诉你,你早就该搞清楚你的家庭教师是个多么浪荡的家伙,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你不仅坚持做个无耻的法师,还被这个什么菲莉教成了个喜欢女人的变态。” “你还敢污蔑她……”拉克丝想要冲上去扼住除魔师的喉咙,但只觉得脚下失去了力气,眼前一阵阵发黑。她早就知道自己的父母一定是听信了有关菲莉希亚的谣言,否则他们根本不会带着厌恶和遮掩的态度突然解雇她。拉克丝不知道那谣言是府邸里哪个龌龊的家伙传出去的,她的大脑也装不下其他的念头了。她只想让古恩瑟尔死。 “污蔑?你的嘴里有几句实话?”古恩瑟尔看出了她攻击的态势,他将手移向贴身的口袋,握住预先藏在那里的魔杖。他没必要站着听一个晚辈没完没了地斥责自己,既然怪物已经被解决,这庄园里平时又根本没有人来,他不介意地下室里再多上两具女人的尸体。 但这种小动作怎么可能逃得过猎人鹰一般的眼睛,薇恩一个箭步冲出去,戴着金属护甲的右手瞬间牢牢地卡住了古恩瑟尔的上半个脑袋。她早就听够了这种平白让人堵心的对话,泄愤一般用拇指掐住男人的太阳穴,手掌猛地发力,古恩瑟尔连一声悲鸣都没能留下,就被这股巨大的压力捏得翻了白眼。薇恩保持着手掌的力道,咬牙切齿地瞪着他扭曲的脸孔,直到他的口鼻都渗出粘稠的鲜血,才把他的脑袋向下一摔,狠狠地磕到地下室门口的台阶上。 -- 拉克丝始终记得那个落着大雾的早晨。那天是菲莉希亚来访的日子,那阵子她们在一同研读一本基础炼金学的旧书,拉克丝比约定好的进度多读了几页,攒了一肚子的问题,想要和菲莉讨论。她打开卧室的小窗,猜测着菲莉可能会因为大雾的关系,迟些才能抵达冕卫府邸,刚好给自己留出来了些梳妆的时间。拉克丝把有些打结的金发仔细地梳开,把几个发箍轮流换了个遍,穿上前些天才取回来的,在城中心订做的礼服裙子。片刻后她便听到了敲门的声音,拉克丝欣喜地小跑过去,拉开屋门,可是在门外等待着她的,只有母亲奥格莎严肃中带着嫌恶的脸。 “你要去做什么?”奥格莎皱着眉,把这位精心打扮过自己的女孩儿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遍。 拉克丝强装镇静地提了提裙角的花边:“今天是菲莉来的日子,我想我该穿得正式些。她已经到了吗?” “正式?你瞧瞧你穿着的样子,是要跟男孩子一起参加聚会吗?跟家庭老师见面,有必要打扮成这个样子?”奥格莎一把薅下拉克丝的发箍,“以后你的家庭教师就不再是菲莉希亚了,我们得好好谈谈,她到底教你了些什么。” 被母亲突如其来的攻击吓了一跳,拉克丝不敢回嘴,沉默间她忽然听到楼下传来争执的声音:“楼下是怎么回事?菲莉是不是已经到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想穿过奥格莎的身边,下楼去看看情况。然而奥格莎攥住她的胳膊,不允许她离开自己的卧室。拉克丝拼命挣开母亲的束缚,一路狂奔到楼下,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客厅和大开的前门,把后门、马棚与后院也找了一个遍,终于在通往地下室的小门口发现了争吵声的源头。就在地下室的门口,拉克丝发现了捂着脸站在墙角的莉比,然后被堵过来的盖伦拦在原地。她看到父亲、管家和一个看不清正脸的家伙,架着菲莉希亚拖进了地下室。菲莉一边挣扎,一边嘶哑地哭喊,拉克丝唯一能听清的,就是一句不断重复的“我没有”。 “她没有什么?”她仰着头,奋力拉扯着兄长的胳膊,“哥哥,你跟爸妈说了什么?” 然而盖伦铁青着脸不回答,拉克丝也被追过来的母亲拖走,锁进了房间。后来爸妈对她说,菲莉是个罪恶的魔法师,她已经被驱逐出了德玛西亚。拉克丝宁可她真的离开了德玛西亚的国境,起码如果那样的话,在外面那么广阔的世界中,她的天赋与智慧一定不会被埋没,她的自由也不会被龌龊的权贵所限制。她更不会以怪物的可怖样貌,死在那个不知关押了她多久的,不见天日的地下室里。 -- 拉克丝感觉自己的身体变成了一间牢房。那具关押着她的意识的肉身,仿佛已经化作腐烂的尸体,就被弃置在苍白之谷那间地下室的台阶上。她看到了回应过自己无数次祈求的面纱女士,女士拥着菲利希亚稀薄的灵魂,从拉克丝的身旁踏过,之后头也不回地走远。“为什么不把我一起带走?”拉克丝在心里呐喊,喉咙却发不出声音。她想要抓住面纱女士后背黑色的双翼,因为她坚信,面纱女士应当是有话要对她说的。双手用尽全力在空中乱抓的期间,拉克丝的手臂被一股实实在在的力量拦住了。她的双眼忽然睁开,视野中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教会塔楼的房梁和屋顶。她在自己的房间里。 “你醒了!”负责看护的修女惊喜地喊出声,她笑眯眯地放开拉克丝的手腕,把手上端着的水碗和纸团放回床头的小桌,“我去叫卡希娜来,你等着!” “卡希娜……?”拉克丝张了张嘴,干燥的舌尖舔到了唇缝间水滴清甜的味道,应该是那位修女在她昏睡的时候滴上去的。拉克丝一时想不起她叫什么,只记得她是在阿克诺教父的流言传开后,受惊吓最重的几个女孩儿之一。愿她的善良得到好报,对着她的背影,拉克丝默默地感谢她。 她尝试着把上半身撑起一点角度,却立马被铺天盖地的眩晕打了回去。再睁开眼时,修女已经把卡希娜带到她的床边。“我的天,你可把我们吓死了!你只告诉我,说要去外地两天,怎么就躺着被人送回来啦?” “被人送回来?”拉克丝的身体难以动弹,她索性不再活动,保持着那个僵硬的仰卧姿势,只有眼睛望着卡希娜的方向,“被什么人?” “一个……猎人吧,以前来过教会的。”卡希娜捏着下巴回忆,“是你的朋友吗?这几日宵禁前,她每天都来过。” 拉克丝猛地又是一阵头晕,是血液忽然冲进头顶的感觉。她硬是挣扎着爬起来,“那今天呢?现在是什么时间?” “你别起来呀!现在离宵禁还早,而且——” 卡希娜连忙按住她,把拉克丝床头挤到一边儿的枕头拉出来,重新垫回她的身后,让她坐得更舒服些,然后神情有些复杂地望着虚掩的门口。顺着她的视线,拉克丝看到了她最不想看到的事情。她的父亲,皮特·冕卫士官,与她身上几乎所有旧伤的始作俑者,正低着头等候在她房间的门外,离她最后安全的庇护所,只有一步之遥。 “——那两位大人想要见你。” 盖伦的样貌,与她上一次见到他相比,并没有太大的差别。拉克丝望着盖伦躲闪中带着陌生的眼神,确信他几年来都没有见过自己——但她离家的这几年间,却并不是没有见过这位长兄。许多次她经过黎明广场的时候,会望见皇帝站在广场尽头的高台上,假装亲切地向呼唤他的民众们招手。缇娅娜姑姑会全副武装地,威严地站在皇帝身边,而盖伦则佝偻着脑袋,顶着他镶着大块反魔法英石的护甲,滑稽地跟在缇娅娜姑姑的身后,每当看到这样的景象,拉克丝都感觉,他的手中不该拄一柄巨剑,而应该拿上一只边缘弯曲优美的大花扇,给皇帝与姑姑扇风乘凉才对。 皮特拖了椅子,在拉克丝的床前坐下。盖伦紧握着双拳,站在父亲身后。他没有戴那两只规格吓人的肩甲,穿着便服的样子让他显得更加垂头丧气。 “几个月没来看你了,我们原本就是路过一下。”父亲有些老态的脸上,一如既往带着些歉意。大概是拉克丝的病态,让皮特欲言又止,他神情尴尬地看了看房间里的情况,然后阴着脸碰了碰盖伦,把手里的纸袋递过去,示意盖伦把它递到妹妹手里。拉克丝尽量避开盖伦捧着袋子的手,提过纸袋,简单地看了一眼。父亲带来的是些市场上见不到的新鲜水果,里面有她曾经很喜欢的墨梅,像是刚刚洗过,还用油纸单独包了起来。 她咬住嘴唇,喉咙里有些难受。皮特这时清了清嗓子:“你怎么突然就病了?卡希娜说你在外面受了伤,发生了什么?” “哦,是野狼。我去艾登萨南边,回访一个朋友,回来的路上遇到了野狼。”拉克丝顺口说道。皮特先是皱起眉毛,而后才想起拉克丝提过,教会把所有来往的信徒与求助者都称作“朋友”。他叹了口气,又阴着脸瞪了盖伦一眼,而盖伦目不转睛地盯着拉克丝的双手,还是保持着双拳紧握,草木皆兵的样子,仿佛他的妹妹下一秒就要跳起来攻击他似的。 直觉告诉拉克丝,父亲此行的目的,绝不只是捎点水果和问问情况而已。她悄悄地活动着麻木的大腿,探着身子把纸袋放上床边的小桌,谨慎地试探道:“家里怎么了?” 皮特没有回答,盖伦的脸却早已憋得通红。拉克丝地视线防备地移到兄长紧绷的脸上,盖伦带着胡茬的两腮上又多了些毫无必要的细小瘢痕,两腮的肌肉不易察觉地滚动着。他长的样子与曾经盛怒下把自己打伤的那天一般无二,拉克丝真怕他一不小心把槽牙咬碎,她几乎能预想到这位可怕的兄长一边喷着带了碎牙的鲜血,一边再次清算她几年间的所作所为。由他们定下的罪,拉克丝不可能认同,更不可能后悔。 但盖伦并没有如她想象的那样,做出任何攻击的动作,他的双膝,居然嗵地一声砸在了冰冷的石砖地上——无畏先锋军团长的副官,冕卫家的下任家主,拉克丝的兄长,居然向着她的床榻,干脆地跪了下来。 “你舅舅去世了,他小时候来过我们家,来帮忙治你的病。”父亲低声说,“只是我们那时候怕你们跟着学……所以没让你知道那是舅舅。” 原来就在自己昏睡的日子里,古恩瑟尔殉职的消息就传到了秘银市。母亲闻讯一病不起,拉克丝这才从父亲口中听说,原来古恩瑟尔是母亲唯一的哥哥,因为为人太不长进,再加上母亲的娘家三番五次因为这位哥哥的事情为难她,皮特便禁止闪光之愿家的人随意到冕卫家走动,也不许母亲提起这位兄长的事情。提起这些的时候,皮特的表情变得十分懊悔,他没想到奥格莎与古恩瑟尔的感情,比他想象中要好太多,奥格莎几日内茶饭不思,滴水不进,一直念叨他们兄妹的苦楚,责骂盖伦的鲁莽,也更频繁地念起拉克丝的名字。 “你母亲实在想见你一面,”害怕自己颓丧的表情被拉克丝看到,皮特始终垂着头,时不时瞪一眼旁边一直跪着的盖伦,“她很后悔没能阻止盖伦伤害你……并不是说不让你继续在教会,她希望你可以回去陪陪她,起码度过这段生病的日子。” 或许是急着赶路出城,皮特没有要求拉克丝立即给出答复。临行前他告诉拉克丝,古恩瑟尔的葬礼会安排在秘银市举行,大概会在两个,或三个星期之后。“如果你能在场的话,”皮特留下这样一句,“你母亲一定能更好受些。” 拉克丝无法回应,因为她还在想着盖伦向她下跪的样子。右手与双膝的钝痛,会不时侵蚀自己的精神,不管盖伦是否向她跪过,跪上多少次,那些旧伤也无法痊愈。这种满带着强迫的致歉,并不能为她带来哪怕是一丁点儿的宽慰。况且她逃出秘银市的原因,又怎么可能只是盖伦的毒打呢。 她目送着父亲与兄长的背影,披挂着黄昏的颜色,消失在走廊尽头,而后用力把麻木的膝盖蜷起,发丝散乱的脑袋埋进膝盖窝中。她不知道要摆成什么样的姿势,才能让那股几乎要扼杀她心跳的沉痛减轻一些。 居然还希望自己能够到场?那个人渣的葬礼,拉克丝甚至不知道自己能否做到足够的克制,克制住一口啐上那个败类的墓碑的冲动。就连这样的人,都有人会为他安排后事,那菲莉呢?至死都在被他迫害的菲利希亚,大概再也没有可能在爸妈面前,在冕卫府内被任何人提起。 拉克丝的晚餐是由看护她的小修女送来的。大概是教会的人们知道她在生病,送给她的例餐里除了面包和肉干以外,还多了一颗通红的苹果。拉克丝想起修女的名字叫艾达,艾达把晚餐送到后,就顺势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一定要她吃下所有食物后才肯离开。被拉克丝好言劝走的时候,艾达生着雀斑的小脸上挂满了遗憾。 她并非不领情,而是以她现在的状态,恐怕连顺畅地与艾达聊天都难以做到。没有胃口与迟钝失神的样子如果被艾达看到,那根本无法想象她会对卡希娜他们报告什么。卡希娜刚才还说,把她送回教会的那位“朋友”,每天宵禁前都会来教会看上一眼。拉克丝把屋门虚掩着,眼望着门缝外天色由昏黄转为血红,然后变得乌黑,她期待的人也没有出现在那扇门前。 拉克丝最终还是撑起身体,从床底拉出那瓶并不利于她恢复的永燃,就着酒强行把肉和苹果灌下肚去。她悄无声息地穿好外出地衣服,从书橱的夹层里找出从伊泽瑞尔那取得的传送吊坠,挂到颈上。鳐骨小径,传送的目标地点,恐怕是从名片上看到那个地址的时候起,它就像猛兽的齿痕一样,深深地刻在她的骨架上了。她思考了一下,又回到床边,把父亲捎来的水果袋子抱在了怀里,想把这一起带到薇恩的地方去。她不想坐以待毙,她要找到薇恩。在她昏迷时救了她性命的,在她心悸发作的时候拉进怀中安抚的。她全都记得。 然后熟悉的敲门声和护甲晃动的声音从门的另一侧响起,像入夜的树林中扑着双翅飞降而下的蝙蝠群。在她拉开门锁的同一刻——那声响带来的熟悉感已经不见踪影。几日里的梦魇与心惊已经把她的心脏戳出无数个硕大的裂口,来人陌生的样子像是亲手摸到了那些裂口似的,在注视自己的期间,沿着裂口把她的心脏和精神撕得粉碎。 “你终于来了……” 拉克丝呆立着,望着门外尚在喘息的薇恩,鲜艳的夜视镜刺得她双眼发痛。仿佛她下一秒就会掏出一张写着她名字的卡片,像个素不相识的路人一样亮给自己,然后补充说,她在追查什么怪奇的事件,希望自己不要打扰她。 薇恩的额头铺了一层薄汗,却不急着进门,直等到拉克丝抓着她的护甲,把她强行拖进屋内。背甲撞在门框上发出极不和谐地巨响,拉克丝低声惊叫,连忙把门死死地关上,担心守卫和隔壁的修女们会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她的手在不由自主地颤抖,连握住门栓的动作都变得十分困难。 “我一直在等你。”拉克丝终于把门锁好, 她一手尴尬地抱着那个纸袋,另一只手拉过薇恩地胳膊,“我不知道睡了多久,就是醒不过来……我刚刚甚至想去找你。” “三天,女士,你睡了三天。”薇恩盯着手臂被抓住的地方,一动不动,“我每天都来过。” “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你能愿意把我带回教会,真的谢谢你……这次又是我给你添了麻烦。”几乎是下意识地吐出一整套客气的词句,拉克丝有些慌乱地想要腾出双手,她把怀中的纸袋递出去又立即收了回来,嘴里念念有词地迈步去搬床边地椅子,但她的两膝和后背都因为久卧与天寒的缘故,难以伸直了——她还不到三十岁,怎么蹒跚得像个年迈的老婆婆?薇恩的喉咙有些发梗,她跟过去拦住拉克丝的手,接过椅子,放在离床有一些距离的位置,然后一语不发地坐下。拉克丝有些难过地望着椅子的位置,终于把抱在怀里的水果袋塞到薇恩手里,“你多坐一会儿吧,尝尝这个,这是下午的时候别人带给我的。” “你父亲?”薇恩捧着纸包,低着头沉声问道。 拉克丝吃了一惊,为什么会知道下午父亲来过?莫不是她下午就在教会,但不愿进屋来找自己。她悻悻地坐回床上,用被子盖住腿脚,额头上又冒了一层虚汗。虽然没有风吹过,身体还是止不住发冷。 “拉克珊娜·冕卫女士。” 眼前被子上的花纹瞬间模糊了。拉克丝早就料想到,对方一定会有以这样难听的名字来称呼自己的一天。她只希望这样的称呼来得更晚一些。她眨了眨眼,让眼泪隐蔽地在发丝的遮掩中滴下去,“你为什么要这样叫我?” “冕卫是你的姓氏?”薇恩像审讯一般确认着。 “没错,但我想请你继续叫我拉克丝。” “缇娅娜·冕卫,那个时不时在黎明广场招摇的军团长,也是你家的人?” “她是我的姑姑。” “那除魔师公会的会长?”她难以察觉地换了种语气。 “是缇娅娜姑姑的丈夫,如果我没记错。” 薇恩略顿了一下,“那古恩瑟尔·闪光之愿。这个人到底是谁?” “他是我的舅舅。闪光之愿,是我母亲婚前的姓氏。” 薇恩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也就是说,你一直知道他的身份,见到他的时候,就认出他了。” “我只是小时候见过他,并不知道他是我母亲的兄长。”拉克丝用力合上眼睑,仿佛只要足够用力,自己的一部分就能被挖出来摆在床榻上,让薇恩一一检视,好证明自己一句谎言都不曾说过。 薇恩点了点头,再次陷入沉默。拉克丝直想伸手把她那颜色让人恼火的夜视镜取下来。 她又装备上那层鲜红的障碍,用来遮挡住她原本模样的东西。拉克丝记得她未被夜视镜遮盖的眼睛,冰川颜色的虹膜,里面永远像立着尖锐的刀刃,又像燃着不会熄灭的火种。那火种曾经照亮她在墓地般的黎明之城中挣扎的夜晚,现在却被夜视镜重新武装起来。喉咙仿佛被堵住了,她并不想继续回答这些问题,更不想让这场对话变成一场拷问。可她知道此刻自己连反问都不合适,连轻微的不安都可能被对方解读为“心虚”。沉默与质问像绳子一样一圈圈勒紧她的手腕,她连挣脱的动作都做不出来。 “你的身体,”薇恩话锋一转,“恢复了吗?” “恢复得还好。”拉克丝略微楞了一下,虽然不懂对方突然转换话题地用意,她还是感激地点了点头, “那之后有没有发生什么?” “发生什么?当然是快马加鞭地把冕卫女士送回首都了。否则我该怎么办?等着冕卫家族抓到手刃了你们家人的凶手,给我定一桩死罪吗?” “古恩瑟尔是罪有应得,他们什么也不会知道!”拉克丝失声惊叫, “我一个字都不可能透露,薇恩,我求求你,求你不要用这种语气说话了。” “用那么低廉的价格让我上钩,变成你的打手,陪你玩家族争斗的游戏?这就是冕卫大小姐想要的吗?” “低廉?”拉克丝一时间愣住,“那可是四个金币……那是我一个月的薪水啊!” “我真是,还以为我们是一样的人呢。” 薇恩艰难地笑着,是把手中的纸袋放在座椅一旁的地面上,起身准备离开, “你是冕卫家的大小姐,怎么还需要向一位赏金猎人讨差事做?” “我不接受这样的说法!” 拉克丝痛苦地摇着头,她的脸颊因为用力的搓揉而带了些难看的红印,深陷的眼眶也冒着血的颜色,“你让我与你一起解决那些在黑暗里伤人的家伙,带我认识了你的家,让我知道了你的导师、你的过去,是你让我以为我们始终是有默契的,你是愿意与我合作的!不是吗?为什么一定要和冕卫这个姓氏纠缠呢?今天——现在你面前的这个拉克丝,与你从前认识的,究竟有什么区别?” 拉克丝举起右手,将那个被木楔打穿的狰狞的伤疤,高高地举在冰冷的空气中。“确实,我是一个冕卫,但是你不要忘了,我还是个法师!你见过这个的!” 薇恩背对着她,停住了迈向门口的步伐。无需回头,她清楚拉克丝指的是什么。 “这个是我兄长,盖伦·冕卫的杰作,他亲手用木楔钉穿的。他骂我是个女巫,因为我从重要的家族会面上溜走,放走了多格本的塞拉斯。是你让我以为我们是同样的人,同样有过看似奢华的过去,但根本早就失去了家人的认同,能指望的就只有自己,只靠自己,在这种世道里苟且活着。” “失去家人?”薇恩站在原地,微微把头仰起。“你还记得吗,你之前说过,十六岁的时候,你陪同兄长来首都晋升?那么你有没有听过,就在你们游玩过的双子运河旁,曾经有户人家被恶魔屠杀。整座庄园从家主到仆从全部丧命,你知道那家人的姓氏叫什么吗?” 心慌再次涌上喉咙,拉克丝紧紧攥住胸口的衣物和皮肤,她记得曾经有那样一段时间,姑姑与姑父在家中心神不宁地与父亲交谈的样子。大人们是这样说过的,首都城脚下闹起了黑魔法,原本以为受伤的只是个普通人家的小孩子,直到他们了解到被害的是一户在此定居已久的外国富商,惶惶不安的气氛才在王公贵族的交际圈内传遍开来。那个答案已经呼之欲出,像喷薄而出的火焰,灼烧起她的胸口,像倾颓的高墙,带着震耳欲聋的响声,向站在墙脚的拉克丝直直砸下。 “薇恩,没错,那家人姓薇恩。我是那场屠杀中唯一幸存的人。” chapter 9 连续的低温与霜冻过后,德玛西亚终于迎来了今冬的初雪。 明明是这种寒冷的时节,首都却突然宣布了一大串所谓城市改建的计划,包括两处黎明之城外布局混乱的市集,与三个距离首都最近的贫民聚居区,被大火烧毁的犀背街也位列其中。 也不知首都立下的工期是多久,计划刚刚宣布不过两日,路上已经随处可见不少红光满面,仿佛不知疲倦的建筑工匠。他们裸露着小臂,成群结队地推着攻城木一般的施工车,另外的则拎着粗大的铁镐和锤头,在清晨刺骨的寒风里,整齐而大声地吆喝着口号,对着画了标记的待拆建筑一通乱砸,根本不管散落的石块会不会伤到过路的行人。 “每年都有那么几个。” 监工头子倚在工地旁的小棚门口,一边遥望着脚手架下哭闹的妇人,一边从同伴手中接过温热的茶壶,对着壶嘴嘬了一口,“跑到工地来,抓个年轻人就认亲,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工人们把妇人从青年脚下扯开,两位监工顺势钳住青年的手臂,按着他的脑袋把他押进更远处的草棚。同伴疑惑地挠挠头:“那不是她要找的人吗?我看那兄弟好像认识闹事儿的人啊。” “怎么可能,这批工人是从很远的地方拉来的。”监工头子呼出一口热气,见远处闹事的妇人还没有离去的意思,他放下茶壶,抓起矮凳旁的铁棍站起身,“这老婆子肯定就住这附近,家里人都去当了兵,没人伺候她,可不是要闹。” “确实比当兵的靠谱,这批人。”同伴咧着嘴,露出被劣质的卷烟熏黄的门牙,也跟着监工头子走出小棚,“兵痞子吃得多,不干活,还吆喝不得。” 这样的景象,如果被东海岸的外乡人看到,一定会赞叹德邦的“科技”已经发达到这样的地步,居然能造出在这种寒冷环境下持续工作的“人形机械”——但那些城邦里的人们绝不会想到,那挥舞着结霜的铁锤,一边喊着带有“德玛西亚”字眼的口号,一边卖力地工作着的,根本不是什么人形机械,只是生长着普通血肉的一般人类而已。 令人遗憾的是,艾尔雅居住的地界似乎又被首都列在黑名单中。她的住处附近汇集了太多“染魔者”与不受信任的人群,首都会定期派人前往那里为染魔者提供一些“引导”和“帮助”,但除此之外的实质性福利,用拉克丝从教会偶然听来的谈论来描述,首都的人“宁可把护城河沿的砖头从里到外换一套新的,也不可能让那帮亲近法师的废物分到半口肉吃”。 赶在午饭时间之前,拉克丝结束了对艾尔雅的探望。独自走出屋门的时候,她意外地发现,门外土地上的冰雪,居然被谁仔细地扫开了一条小道的宽度,有人在她进入艾尔雅的家中之后,无视她的命令跟了上来。拉克丝警觉地四下望去,虽然路上早已是空无一人,一种被监视着的不安感,还是迅速笼罩了她全身。 拉克丝像是赌气一样,故意不走雪被扫开的那一道土地。有些老旧的皮靴踩上新鲜的薄雪,软塌塌的响声让她的心慌稍稍疏解了一些。她绕过那个再熟悉不过的拐角,面前便是通往贫民窟外那座低矮的旧拱桥了。桥下的河水早已结冰,她扶着拱桥的栏杆,望着凝固的河流尽头,步履蹒跚地向拱桥另一头等待她的马车队踏去。她甚至不用正眼去瞧,就能瞥见为首的马车外站着的,那位恨不得到床上都舍不得脱下一身戎装的趾高气昂的女士。 “缇亚娜姑姑。”拉克丝摆出她力所能及的最乖巧的表情,提起厚重的裙摆,低头行了个礼。紧接着她便被姑姑揽住,重重地向她胸前坚硬的甲胄上搂去。 “冷了吗?”姑姑微笑着松开瘦小的侄女,揽过她的胳膊向马车带去。拉克丝被她拽了一个趔趄,尽量不失礼节地提好长裙,站稳脚跟才敢迈开步子。轿厢里与她方才下车时一般暖和,她方才抱在怀里的暖炉还妥当地摆在座位上。缇亚娜跟在拉克丝身后,像刚才一样坐到她的对面,带着同种另她捉摸不透的微笑,打量着拉克丝全身。 “你的那些朋友,都还好?” 马车缓缓开动,姑姑搓了搓双手,声音格外洪亮,回荡在狭小的马车轿厢里,拉克丝不由得握紧暖炉,向角落里又缩了缩。她谨慎地抬起眼,正视着缇亚娜:“都好,有姑姑带来的物资,他们会安稳渡过这个冬天的。” 姑姑脸上的笑纹明显弯得厉害了些,“你一般多久来看他们一次?” “教会的安排是每月的月初和月中。”拉克丝斟酌着词语,“这次是因为要跟姑姑您回家,所以才提前来看一看。” 缇亚娜点了点头。“你母亲病发的那几天,你也刚好病着,现在理应回去看看她了。她这两天的情况好了些,但还是需要陪伴,尤其是后天你舅舅的葬礼,她一直希望你到场。” 但她的小侄女低着脑袋,好一会儿没有说话。缇亚娜·冕卫有些不悦,话锋一转:“我听卡希娜说,你在教会还教孩子们读书。这些孩子们要学些什么?” “识字和历史,和公立的学堂教的东西一样。”拉克丝回答。实际上,在她与几位修女的要求下,教会里曾经开设过很短一段时间的算数和常识课,年长一些的孩子们,只要能听懂便都可以去听,但没过多久就被紧急叫停了。 “不错,这是最基本的知识。可惜我们的学堂太少了……像你这样独当一面的光照者,只在教会里做这种基础的工作,”缇亚娜回望着拉克丝,赞赏中带着怪异的怜悯,“你不会觉得委屈吗?” “委屈?不会。”虽然座位的空间相当宽敞,拉克丝还是抱着手臂,向车厢壁挤了挤。她从不否认这样的称赞,但更厌恶这话的弦外之音。 “或许该在这里也建上学堂,让那些孩子都有能呆的地方,学一些我们的历史,或者谋生的手艺,就不会有那样的——”缇亚娜把重音放在“那样”两字上,这让拉克丝在手套下默默把手臂攥得更紧,“那样的染魔者,让一整片区域都乌烟瘴气,混乱不堪了。” “不喜欢这样的提议?”缇亚娜笑吟吟地继续问着,“那些孩子该多幸运,能由你为他们授课。如果在这里能有一间学校,你亲自从教会挑选信任的姐妹,为他们讲我们的历史,我们祖辈的奋斗……这不也是你一直想要做的事业吗?” 拉克丝不置可否地低下头。她仿佛已经听到了那些教室里整齐的背诵声,“为了德玛西亚,我们愿献上一切”;又想起曾经见过的一个八九岁的孩童,穿着崭新的制服,向讲台报告他祖父曾经在矿区偷懒,愿意将他家的旧物上交以表忠心。姑姑最后一次视察她的教室的时候,教会为孩子们安排了一堂有关“我的理想”的“自由”演讲。孩子们不约而同地说着“我想当驱魔兵”“想加入无畏先锋军团”“为了国家,要学做采矿专家”这样的话,她努力维持着笑脸,目光在下一个孩子说着“我想当船长”的瞬间亮了一下,但那孩子仿佛将她的目光读成了赞许,站得更加笔挺,补充道:“长大后,我要驾一艘巨大的航船,向西南跨越征服之海,为皇帝把本就属于我们的圣岛彻底收回来!” 马车一路疾奔,车轮的链条轧过松软的雪路,爽脆而有规律的响声清晰地传进车厢的厢壁,像摇篮曲一样让人安心。半梦半醒间,拉克丝想起了教会的孩子们。教会的资源和人手都相当有限,健康生长到读书年纪的孩子并没有大家所了解的那么多,在她踏上宣讲台时,每个出现在台下的稚嫩笑脸,对她而言都无比珍贵。自己不在教会的日子,那些背不过功课的调皮鬼们会不会被急躁的艾达罚站;那些曾经拜访过她的告解室的朋友,又会不会突然有急事相求,如果见到的是完全不了解他们生活状况的同僚,他们又能够从同僚那里得到几分妥善的照顾呢。 以及那个会不时地闯进教会,打碎她许多个凝重又孤单的深夜的人。拉克丝的头颅被猛然颠簸得车子带出一阵刺痛,那个人大概再也不会踏足那里了。 手中暖炉的热量还未耗尽,在天色彻底变暗之前,马车居然已经晃悠悠地驶入了冕卫家的府邸。缇亚娜姑妈像是被清晨的军号唤醒了似的,在车子停稳的瞬间便精神百倍地揽着拉克丝走下马车,语速飞快地招呼着后面几个车厢中的下人们,把一箱又一箱的东西搬进冕卫府里。拉克丝按了按有些酸胀但还能正常行走的腿脚,庆幸缇亚娜姑妈的车马精良,让行路的时间足足缩短了一半。换作寻常的马车,从首都行驶到高唯银市,恐怕要花费一整天的时间。 迎出门来的人是父亲皮特,他看起来眼圈很重,精神并不算好,口中喷着刚刚喝过咖啡的酸味。他简短地抱了抱自己的妹妹和女儿,顺便表示了感谢,然后跟着妹妹,领着下人们快速钻进了底层的厨房。缇亚娜姑姑几天前就提过,在把拉克丝接回家的那天,要为她举行一个正式的接风晚宴,为此她甚至带来了自己惯用的厨子,亲自踏足厨房,与她几乎从未正眼瞧过的下人们挤到了一起。拉克丝没有看到盖伦,她清楚盖伦此刻也未必想见到她。夜晚还长,拉克丝几乎可以猜到家宴上的兄长会摆出一副怎样愤愤不平的模样。 她试探着走向二楼的卧室。姑姑所住的客房早已被敞开,自己那件的房门却紧锁着。拉克丝站在那里楞了一会儿神,年幼的自己就是在这里,在无尽的恐惧中一次又一次地被拖走,拖到阴冷的地下室里,或是等候在门外的马车上。她将外衣脱下,有些尴尬地抱在手臂中,走廊的尽头是母亲的房间,只觉得心中有种抗拒,她不想像这样独自走到母亲面前去。 “小姐” 莉比怯生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见拉克丝回过头,莉比的表情突然变得愉快了不少,她飞快地把在手中的铝盘放在走廊旁的矮橱上,双手在围裙上简单地擦了擦,手脚麻利地接过拉克丝手中的外衣,顺手打开拉克丝卧室的门,把外衣挂了进去。原来房门并没有上锁,拉克丝有些不自在的瞟着门缝处的光线,与莉比放在一旁的托盘。盘子上摆着一罐水和两个鲜红的苹果,还有两枚摆在纸上的药片,大概是要送到母亲那里去的。 “衣服帮您放好了,小姐。没想到您回来得这么快……”莉比退出房门,一边微笑着望向拉克丝,一边弯腰重新托起铝盘,“您放心,夫人身体已经好多了,前阵子连饭都吃不下去,这两天胃口恢复了不少,吃药都开始嫌嘴巴苦啦。” “母亲在吃什么药?”拉克丝随口问道。 “治失眠和心悸的,前天停了一份治头疼的药,医生说只要夫人情绪稳定,就没什么大问题了,还让每天吃点新鲜水果,这样夫人身体恢复得更快。”莉比像是怕拉克丝怪罪她什么似的,一口气汇报了一长串,“如果您想去看看夫人的话,让我来帮您开门吧。” 拉克丝点点头,为莉比腾出位置,自己反而跟到她身后。 奥格莎半卧在床铺的中心,手里捏着几个信封和一张皱巴巴的书信正在出神,还有些拆开的信封,乱糟糟地撒在床铺其他的位置。莉比娴熟地把托盘摆上奥格莎床头的柜子,倒了杯水,同药一起递给冕卫夫人。拉克丝听到母亲对莉比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架在耳边的老花镜因为她歪头的动作而滑落了些许,但她并没有注意到呆立在门口的自己。拉克丝的步伐停滞在门口,活像曾经因为做错了事,在夜里被叫到母亲房内训话的一样。 直到奥格莎吞下药片,仰起头开始喝水,老花镜背后有些空洞的双眼终于捕捉到了房门口窘迫的女儿。她像被蜇了一下似的惊叫道:“拉克珊娜!莉比,你怎么回事?怎么都不提醒我呢?拉克珊娜,快,坐到我身边来。” 莉比有些委屈地回过头,仿佛在用眼神埋怨着拉克丝为什么没有跟紧她。拉克丝低头行过礼,快步走向母亲床头。她看清了散落在母亲床上的信封,那熟悉得火漆印章纹路,与信封角落的签名,与她在蒙提老板那儿和加兹拉的店里见到的一模一样。拉克丝移开视线,轻轻闭了闭双眼,想让涌上喉咙与眼眶酸涩尽快消散回去。 “那些是你舅舅最后留下的东西了。”母亲的眼中只有感伤,却很难找到大病一场的颓态。或许是医师和父亲照顾得足够周到,让她恢复得足够迅速——如果不这样说服自己,拉克丝只怕心中的悔意会被自己不经意间显露出来。 “你是怎么回来的” 拉克丝拖了母亲床尾地矮凳在旁坐下,“缇亚娜姑姑今天去了教会,把我带回来了。” “那你会在家呆多久?” “只要教会那里没有急事,一切看母亲的安排。” “你也知道你舅舅的事情了,是吗?” 奥格莎摘下老花镜,捏在手中,凝重地盯住拉克丝。 拉克丝把头低得更深:“是的,从父亲那里听说了。我很遗憾。” “后天是他的葬礼——” “母亲!”拉克丝突然打断了母亲,她抬头看到奥格莎瞬间变得诧异的眼神,意识到自己失声,她有些忙乱地抓向床头橱上的铝盘,“我……我给您削个苹果吧。” 奥格莎把身子靠回床头,视线重新转回手中的书信。拉克丝找出随身携带的小刀,握在右手心轻轻抓了抓,确认自己的手可以掌握这柄很久没使用过的家伙之后,用莉比放在托盘里的手巾擦了擦刀刃,颤巍巍地捏着苹果削了起来。 “拉克珊娜,我真的好后悔,没能让你舅舅在活着的时候跟我们好好地相处,多一些聚在一起的时间……其实在你从前生病的时候,他东奔西走地帮我们想了很多办法,做了许多事。他其实是个好孩子,只是爱玩了些,所以你父亲和姑姑都不喜欢他。现在什么都来不及了。” 拉克丝不知道母亲指的是她哪一次“生病”。印象中她在父母眼中从来不是一个健康的女儿。见拉克丝沉默不语,奥格莎像是捕捉到了她情绪中怪异的一缕,重新坐直身体:“你怎么瘦成这样了?你父亲说你也生了病,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只是遇到了野狼而已,救援很及时,我没事的。” “自己在外面一定很难吧……如果那时候,你和你哥哥如果能一直互相帮扶,那该多好,不要像我们兄妹那样……”奥格莎深深地叹着气:“拉克珊娜,你会记恨我吗?” 手中的刀柄忽然不争气地滑脱,摔落在木质的老地板上发出让人焦躁的巨响。拉克丝下意识地把苹果紧紧捏在手中,凹凸不平的果肉上沾着她拇指渗出的鲜血,而她握刀的右手因为旧伤的突然疼痛,正无法控制地颤抖着。 “哎呀,拉克珊娜!”奥格莎像是受到了莫大的惊吓一样,“以后这种事情让下人做就好了!莉比——!” 那块沾了血形状丑陋的苹果,被莉比麻利地接了过去。莉比在进屋的时候,居然像先知一般捎来了铜碗和叉子。果肉带血的部分被爽快地挖走,拉克丝望着莉比一口气把两只苹果统统切成了小块,漂亮地码放在碗中,自己像个做错事情的笨拙下人,从怀里拿出手帕,狼狈地压住拇指上的伤口。直按到手指发麻,她才把手绢稍稍松开,趁着下一股血出现之前,轻轻扒着指尖,看了看伤口的深度。 无需亲自把住在教会的日子拿出来与家人谈论,这让拉克丝轻松了不少。她不认为母亲对这些事情会抱有什么兴趣,更何况自己的姑姑,仿佛摇身一变成为了拉克丝的代言人,在晚宴上滔滔不绝地夸赞起拉克丝在教会的事迹。从学堂上的孩子们,说到告解室的来客,再说到去往边境与灾区救难的轶事,详细到拉克丝都记不住自己到底有没有在回程的路上对姑姑说起过这么多。父亲在姑姑句子的间隙中插入的寥寥几个词句,也都是在夸赞姑姑家厨师的手艺,只在缇亚娜提起军团里的事情时多问了两句。 下人们手脚利索地更换着菜肴与碟子,连缇亚娜带来的厨师都在她的要求下来到桌前,为冕卫夫妇好好介绍了一番他的拿手大菜。令拉克丝奇怪的是,席间一直未能见到莉比的身影,她趁姑姑离席小解的期间悄声问了父亲,才得知今晚原本也不该莉比当班——在拉克丝离家的期间,莉比早就与一位冕卫家从前的工匠结了婚,她早已不是必须全天候住在冕卫家的贴身女仆了。 没等晚宴进行到一半,奥格莎就梗着喉咙开始落泪,在下人的搀扶下捂着胸口离开了大厅。随着母亲的离席,从头至尾一语不发的盖伦更加如坐针毡。缇亚娜姑姑故意提起了盖伦前些日子里在巡逻时犯下的过失,他错把一位行路的商人认成了首都的通缉对象,导致真正该被抓捕的蛮人斥候趁乱溜进黎明之城内,搜查到现在也毫无下落。又讲到他无法适应海上的战斗训练,在漂浮的木板上吐得一塌糊涂,拉克丝这时偷眼瞧向盖伦,他愤愤地叉起一块带骨的牛肉,咬进口中用力嚼着,那柄可怜的叉子几乎都被他咬出一排齿痕。 古恩瑟尔的墓地被定在了高唯银市郊外的山脚,一块被浓密的柏树林环绕着的幽静的公共陵墓区。没有盛大的车队跟随,到场葬礼的除了运送棺椁的小马车,也只有冕卫家寥寥几人。深厚的积雪与铺挂在树上的冰锥交叉反射着刺眼的日光,原本神态安逸的行人们也因为这样的阳光变得面目狰狞。奥格莎由莉比和拉克丝搀扶着,呆滞地望着棺椁被降入提前准备好的坑穴中,牧师在旁毫无感情地念诵着悼词,她则像个聋哑人一般毫无反应。冻硬的泥土混着厚厚的积雪,一铲一铲机械地投在古恩瑟尔的棺木上。直至仪式结束,牧师与运送棺木的马车一道离开,一位随行的陌生官员将一份公文递到奥格莎面前时,她才像是突然回过神来似的,一把将文件推开,蹲在地上痛苦地号哭起来。缇亚娜与皮特则先后跟了过来,与官员交谈了几句,便嘱咐两位儿女与莉比一起先回家去,他们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那是什么文件?母亲怎么了?”缓步走出墓园时,拉克丝故意把步伐与盖伦拉开一点距离,悄声问跟在身旁的莉比。 “是那位先生的遗产,小姐。”莉比也知趣地压低声音,“听老爷说是因为里面有间房子,还有工厂,总之是很贵的东西,所以必须要夫人签字,然后还要做些什么别的才能接收,但只要一说起这件事情,夫人就哭得很厉害……” “房子?”拉克丝忽然有些心慌。 “是的,小姐,是在一个叫什么谷的小镇里,在您到家的前一天,军团长和老爷刚刚从那里回来……”话说到一半,莉比忽然抬头瞅了瞅快步走在前方的盖伦,“其实他们去了可不止一次,我偷偷听到老爷说,那位先生是死在家里的,好像是被人寻仇了!您也知道那位先生是做什么的……得罪了那些法师,多吓人呀!” 拉克丝不知不觉间将莉比的手握得死一般紧。莉比吃痛地尖叫出声:“对不起!小姐,我不是指您!您是好人,和那些法师是不一样的。” 她没想到那一切都以无法控制的速度向她席卷而来,像决堤的洪水,像从山巅翻滚而下的泥石流。拉克丝看到父亲低着头不断叹气,母亲和姑姑则带领着一队全副武装的除魔师,冲进她的卧室,像儿时那样踏进她的屋门,将她拖出黑夜,拖到被日光灼烧了一整个白昼的黎明广场。眨眼之间她便被绑上了那根最高的绞刑架,处刑台下人群的呼喊比皇帝亲临广场时还要热烈。拉克丝费力地辨认着人群中的面孔,但台下挤满的,分明不是人类,而是一簇簇奋力挥舞着无数根手脚的怪物,与遭受法术诅咒的菲利西亚一模一样的怪物。 “我没有罪!!”拉克丝惊呼着从床铺上弹起,冷汗沾湿的额头和僵硬的后颈,被夜晚的低温激得一阵阵发痛。她的卧室里并没有刑场,也没有什么乌七八糟的除魔师,只有透过窗户的过于明亮的月光,连窗格上结霜的纹路都清晰地印在地面上。 ——凭什么恶事做绝的古恩瑟尔却能够在家人的陪伴下得以安息,自己反而要忍受噩梦带来的谴责与罪恶感?拉克丝只感觉心跳强烈得几乎要将胸腔撞出一个破洞,无论怎样强迫自己深呼吸也难以抑制。她胡乱从床边的椅子上摸过一条毛巾,把脑门与颈后擦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匆匆地下床披上外套,一把拉开卧室的门。 “小姐!?” 开门的动作差点撞倒刚巧路过的莉比,她抱着许多像是要换洗的旧衣服,明显踉跄了一下才站稳脚跟。“您怎么这时候起来了?” “现在是几点?”拉克丝急促地问。即便没有刻意压低音量,喉咙中发出的仍然是虚弱的气音。她甚至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还差两个钟头才到零点呢,小姐,您睡得早。”莉比把手里的衣物用力抱了抱,“那个,小姐,如果您没什么急事——” “我有。莉比,母亲的药放在哪里?” “药?什么……小姐你在说什么呀!”莉比也不由得压低了声音。 “母亲治疗心悸的,能麻烦你拿一些给我吗?我很不舒服,没有那个我可能睡不着。” “可是小姐,军团长刚刚叫我抓紧过去……” “求求你了,莉比。”拉克丝一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攀上莉比抱着的那团衣服,“帮我个忙,就这一次,好不好” -- 缇亚娜·冕卫的房门并没有上锁。望着门缝里透出的灯光,莉比有些畏怯。她没有及时回应军团长的传召,而是先把奥格莎一直服用的药找给了拉克丝一份,眼看着小姐就着水将药服下,莉比才放心离开。耽搁了不少时间,军团长恐怕已经等待得有些不耐烦了。她刚刚抬手想要敲门,房门就已经被人从另一侧拉开。 盖伦将军脸色铁青地握着房门的把手,莉比不敢与他对视,只能深深地埋头行礼。缇亚娜·冕卫坐在房间中央的茶桌旁,提着一份报纸随意翻阅着,像是根本看不到缩在门口的莉比:“奥格莎的衣服可真多,需要你洗那么久吗。” “天太冷了,军团长,水桶里的水都结冰啦。” 缇亚娜一声嗤笑:“你刚刚在拉克珊娜房间里做什么?忘记了我在叫你吗?” “没有的事,军团长!”莉比揪着围裙的手瞬间握紧,“是小姐身体很不舒服——” “她让你拿药?” “……是的。”莉比的声音细的像蚊子,“小姐的病其实也还没痊愈呢。” “拿的什么药,分量是多少?除此之外,今天她有没有问过你别的事?你们都说了些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夫人平常服用的紫色瓶子里那一份。我给小姐拿了三颗,也告诉小姐一天只能吃一颗了!军团长放心,也请将军放心,小姐不会服用过量的。” “你只回答了一个问题。”缇亚娜把报纸翻了一页,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别让我问第二遍。” “没有啦,军团长。小姐身体不爽,她哪愿意跟我多说话呀。” “莉比,我劝你收敛一下那种说话的态度。你该老实回答我的问题,而不是在这里避重就轻。你忘记之前保证过什么了?”缇亚娜提高音量,“我再问你一遍,拉克珊娜和你今天都说过些什么?” 身后的门锁发出清脆的声响,盖伦瞧着缇亚娜的眼色适时地锁上了卧室的房门。莉比无路可逃,她不敢抬头,也不敢回身去望盖伦的方向。莉比无声地抽噎起来。就算此刻那位将军的手里正握着什么家伙,能让她从这件屋子里就地蒸发,从此尸骨无存,她也丝毫不感到奇怪。 她向军团长保证过,会事无巨细地汇报小姐的一举一动,当然,那也是在与现在一模一样的境况之下保证过的。她不想这样,但已经无处可逃了。 她不想这样。 chapter 10 在被警卫逐出皇城、奖牌与图幅不大但精心装裱过的画像,只在边角的空格里码了几套一版再版的精装书籍。除了几本拉克丝早已倒背如流的德玛西亚古语诗册,其余就只剩嘉文三世生前的著作与批注过的史书了。 她把它们反复拿起又放下,排除了那些读来会让自己心神不宁的,和虽然说不上是禁书,但极有可能被姑姑和兄长没收并烧掉的,挑了一本不疼不痒的大部头艾欧尼亚神话放到包裹里,想了想又补了一本铃塔瓦岛志。她喜欢那个与德玛西亚只隔着一条海湾的小岛,只要在夜晚爬上坚日城的城墙顶,甚至能看见那岛上灯塔的光芒在漆黑的海面上微弱地闪烁。记得那书上印有许多地图和古迹的手绘稿,自己或许可以在闲暇时候照着画来打发漫长的夜晚,期待在读后当夜的梦里能身临其境般将那里游历一番。 离开前拉克丝没有忘记把之前买到的传送吊坠挂回颈间,又将所剩不多的金币塞回贴身的口袋。这些转卖赃物换来的金子,是伊泽按约定在她离开的期间放进抽屉里的。她只留下了能够不被察觉地藏在衣服夹层里的数量。 她跟着莉比跨出门,有些恍惚又不舍地回望那个略显单薄的小床,破败的茶几和已经被收拾得空荡荡的衣柜,直到莉比拽起她的披风,催促她抓紧离开。她瞥见柜子底下露着半只空了的玻璃酒瓶,那是自己没来得及喝完就蒸发殆尽了的“永燃”。 上次与莉比一同回到这里的时候,拉克丝把多余的金币带到了鳐骨小径,合着一张纸条,一并塞到了加兹拉手里。老板带着十分不快的神情把金币挡下,语气里满是抵触,“你们干的是你们的赏金活,怎么又要我收佣金?这话说出去,我还怎么做人?” “我是想拜托您把这个转交给她……”拉克丝指了指金币袋子下压着的纸条,“我会再想办法过来,但请她不要去找我,那太危险了。” 加兹拉把东西推了回来。“你要找的人不在这里了。姑娘,我真帮不上。以后咱们别再有瓜葛,才是最安全的。” “你可以看里面的内容!”拉克丝声音陡然拔高,“我不会害你们的!还是……她亲口说不想见我?” 她话没说完就低下头,猛地拉起兜帽,快步离去。加兹拉愣了片刻,才不情愿地抓起那袋子和纸条,脸上写满了为难,也不知该把它们放到哪里。他注意到到柜台后,通往仓库的走廊上,那猎人的金属鞋底与鲜艳披风的一角,随着店铺大门被扣上的响声消失在了侧门的阴影里。 -- 古恩瑟尔留下的资产,只有宅子的所有权被奥格莎接受,剩余的两间工厂,连带着一片被圈起的橡树林,则被转成了苍白之谷地区公有的资产,被皇帝指派了新的管理员。处理过这一串繁琐的事务,皮特与奥格莎在周末决定在首都缇雅娜的府邸暂住,而盖伦也从军营请下了假——也许是临近新年,营部的气氛整个儿都轻松了不少,他也就得以早早地回到来到姑姑家,端坐在客厅的矮凳上陪父母喝茶了。 或许是因为母亲的加入,原本气氛就如军队晨会一般的晚餐仿佛升级成了阅兵,严肃之余甚至多了展览的意味。正餐持续的期间,若非被姑姑或父亲提问,拉克丝和盖伦是不能主动开口说话的,甚至连餐具发出多余的声音都不被允许;但当管家与下人们撤走餐盘,换上新泡的花果茶之后,盖伦与拉克丝则需要各自花费五分钟的时间,把一天的行程详细地报告给父亲和姑姑听——就算拉克丝一整天呆在家里也不例外。一天中有多少时间被用来读书和会客,几个小时被用来休息,甚至书本的内容,客人的身份,都需逐一汇报。虽然时间说不上长,但对拉克丝而言,这五分钟是每天最难熬的。但煎熬之后紧接着就是她的开心时刻,因为身旁大块头的兄长,明明身高早已超过缇亚娜女士一个头多,却用粗大的手掌来回搓着那只精致的小茶杯,唯唯诺诺地被姑姑训话的样子,总是带给拉克丝一种滑稽的舒爽感。 “拉克珊娜。” 在享用姑姑亲自要求更换的新果茶之前,父亲不知从哪里取出一个样式简单的银制斗篷别针,让下人递至拉克丝面前,“这是你掉的吗?” 拉克丝当然记得这个她相当喜欢的别针。她下意识地摸向胸间,就算斗篷并没有穿在身上。自己完全不记得是何时、在何处将它遗失的。它是父亲与几个战友一同经营的银矿上,一位左手只有两根指头,但曾经是银饰工匠的人亲手打了送给父亲,又被父亲转赠给自己的。在银矿因为事故被收归公有之前,她常被想要出门散心的母亲带着去那附近游玩。但在事故之后,父亲与母亲开始满面愁容地早出晚归,宅子的警卫增加了一批,又替换了好几个,拉克丝便再也不敢把别针带在父母面前了。它也就成了她离家时带走的为数不多的饰品之一。 “这……和我的那一个很像。” 拉克丝不敢给出十足确定的回答,她担心不谨慎的回答会将这五年间一些她不希望分享的事情曝露在家人面前,“它是在哪里……” “收拾你舅舅遗物时找到的。”皮特说着,叹了口气,目光细微地向身侧奥格莎的位置斜了斜,“乱七八糟的,就掉在地板上,他——” “除魔师出门都是穿斗篷的,皮特。有一两个银别针不奇怪吧?” 打断他的居然是缇亚娜姑姑,她连茶都没喝就站起身,跨到拉克丝背后,作势要拉起她的椅子。“今晚萨瓦先生,对,还是上次那位裁缝,” 她有些着急地挽过拉克丝的手臂,让拉克丝感觉自己就像被狮鹫兽的爪子提起来了一样——“他晚点会到,不过他的徒弟已经把纽扣的样子送来了。拉克珊娜,你要先挑好你喜欢的,等萨瓦到了一起拿给他。” 但拉克丝很难停止思考别针丢失的事情。她担心父亲会因为捡到它而将自己与古恩瑟尔的死扯上关系,更奇怪姑姑究竟为什么要急着打断父亲——在把新送来的样衣逐一试穿的途中,她一直把它攥在手里,攥着它,直到某个过于紧绷的袖口绷到了她的拳头,那别针在她手心狠狠地扎了一下,然后十分不听话地落在地板上。缇亚娜这才面色不悦地走近,一把捞起别针拍在窗台边。拉克丝抬头对上姑姑严厉的神情,姑姑上下打量着她,脸色在这过程中缓和了许多:“你去照一照镜子吧,这件是今晚最漂亮的。” 那是件相当紧身的暖白色的丝绸长裙,剪裁紧致,除了胸口略显宽松,几乎处处贴合身形。裙子的布料相当光滑,摸起来却意外厚实,在烛火与灯光下泛着柔和的珍珠光泽;双肩微微蓬起,长袖一直垂至手心,刚巧能够遮住掌心的疤痕;袖口与前襟上,绣着一串淡金色的卷草纹,除此之外再无多余装饰。裁缝的助手小心翼翼地帮拉克丝系好腰间的缎带,又整了整裙摆的形状,她僵硬地提着裙子两侧,望向姑姑,对方眼中不加掩饰的满意让她如芒在背。她又瞥见镜中的自己,胸前活尸一样惨白的皮肤,肋骨隐约浮现,这样的腰身立在花瓣一样华丽而饱满的裙身上,像根即将枯萎的花丝一样十分不自然。 它太漂亮,也过于贵重了,被安排在压轴登场,仿佛今夜所有的礼服都是它的陪衬一样。拉克丝迟疑地摸了摸裙摆的绸布,指尖轻抚胸口的刺绣,她认为自己应当赶快把它换下来,像换下前面那些走过场的裙子一样,又有些不甘心地想要多穿它一会儿。有那么一瞬她甚至看到了自己穿着这件礼服坐在她光照者教会塔楼的房间里的样子,应该会是在深夜,她听见那扇有些漏风的门外传来她熟悉的皮甲与金属碰撞的响声,带着现在的自己难以想象的笑容,缓缓起身走向门边,裙摆划过灰扑扑的被褥,像转过窗棂的月光似的轻盈地落在地上。 拉克丝从镜中的幻影里抬起头,看到的自然不是教会的塔楼,而是不知何时聚集到门口的奥格莎与皮特。奥格莎快步走近,托起女儿被袖子裹住的手腕,另一只手在她背后来回比划,满脸欣喜,却始终不肯真正碰她一下。拉克丝看见兄长躲在母亲身后的影子,下意识地将手抽回,转过身子,拎起胸前的衣料:“胸口露得太多了,我没法穿出去。” “怎么会呢?”姑姑抢着说道。她令拉克丝转向自己,像是不满她在离家生活的期间把贵族该有的仪态全部忘记了一样,把她佝偻的双肩向后掰去。尽管如此,那布料在干瘪的胸前仍然松垮地歪斜着。“那就改一下吧。”缇亚娜显得相当沮丧。 “我可以订前面那件褐色的吗?”拉克丝随手指了一件试过的礼服,“去皇帝陛下的新年宴会,我不该穿得太惹眼。” 奥格莎却抢着按住女儿的手臂,转头向缇亚娜递了个满意且迫不及待的眼神:“就定下这件吧,拉克丝,你会喜欢它的。” 直到拉克丝被送到前往新年宴会的马车旁,奥格莎的嘴里仍然重复着这句“你会喜欢它的”。拉克丝看不懂母亲脸上赞赏的神情,像是在欣赏一座刚雇人打理好的花坛一样,在她住在家里的几个月间,在这条裙子被她穿上身之前,这表情并不曾出现过。她注意到盖伦不耐烦的视线透过马车的窗口投向这边,于是低下头,想要绕到后面那间坐着随行的仆人们的车厢上去。 “你要去哪?”奥格莎诧异地拉住女儿,拉克丝挣脱不得,只好急促地低声问着:“父亲和姑姑在哪儿?你们为什么不一起去呢?” “年轻人的宴会,不适合我们参与了。”奥格莎几乎是推着将她送上盖伦所在的马车。 马车缓缓起动,拉克丝把肩上暗灰色的毛皮披风用力地向前裹了裹,裹到从缝隙中也看不到礼服的样子,这才贴着出口谨慎地坐下。礼服胸前的开口,虽然如要求过的被细微地调小了一点,但只要她一弓腰,还是能毫不费力地能看到内衣的边缘,明显是故意为之。所幸天气严寒,她被允许多穿一件毛皮披风,但这已经是姑姑和母亲做出的唯一让步了,她多希望在宴会上也能够一直披着。避开兄长的视线,拉克丝把原本戴在脖子上的项链取下,塞进披风的夹层,又掏出偷偷带出来的传送吊坠,悄悄戴了上去。 -- 宴会只在王宫侧面的小院中举行,作为出入口的偏门相当难找,但好在门外的场地还算宽敞,有足够的空间供仆人们停驻马车。与小时候印象中热闹得像集市一样的新年宴会不同,嘉文四世没有像他的父亲那样,把王宫正面广场的一部分装饰上些精美的冰雕,与平常见不到的,或许是由魔法供能的灯具,开放给民众参观游乐——当然广场四下与几乎每个冰雕后面都蹲守着全副武装的皇家守卫,从他们明显开刃的长矛旁走过,自然也谈不上什么游乐了。设宴的院子相当狭长,侍者低着头,端着水杯与各色美酒在一簇簇人头间穿梭,甚至显得有些拥挤。沿着侧面的过道,两溜长长的桌子被整齐地摆在地上,上面陈列着面包、奶酪与干肉,和一盘盘被精心摘选过的葡萄与大颗的莓子,甚至有几盘拉克丝从未尝过,只在一些周边海岛上传来的画册上见到过的奇异的金黄色果子。 二人穿过人群,不慎擦到了一些衣着华丽的贵妇人,在她们回头的时候,拉克丝不禁低头用两侧的长发遮住脸颊。人们的视线让她十分难堪,她双手握住披风的前端,绞在一起,紧紧地跟着盖伦,用余光确保没有多余的衣料和肌肤露出披风的缝隙。在场的远远不只是年轻人,扎堆喝酒的青年贵族只是一小部分,长桌的尽头坐着些头发花白的,还有看不出年龄但明显稳重很多的贵族们。她不信父母是不方便出席,只是他们不想出现罢了——父母和姑姑让她如此用心打扮来参加宴会究竟是什么目的,她对于这疑问的猜测也得到了证实。看到自己身着新礼服时,母亲眼里的欣喜也并不是因为自己的模样,而是仿佛身临其境地看到宴会上她褪下斗篷,在花花绿绿的人群中款步而行,吸引了一个又一个或许能帮衬到冕卫家的男性权臣,甚至是皇帝本人的视线的样子。 长辈缺席,盖伦便自动负责为拉克丝介绍上前来寒暄的王公贵族们。虽然未必记得每一位宾客的名字,他却相当乐在其中,操着足够让周围人侧目的音量,带领脱离这个圈子多年的妹妹同大家握手问候。拉克丝则故意把袖子提起了一些,让那道突起的伤疤接触到陌生人的掌心,每次注意到对方的脸上或多或少地现出一丝退缩和诧异,自己就能稍微开心一些。她分明看到在一位年轻的夫妇端着酒离开后,一边窃窃私语一边回头向盖伦再次酒杯,而兄长的额角挂着两串汗水也不识相地淌进他的眼角。 盖伦抹了抹额头的汗水,回身注意到拉克丝的视线正投向这边,眉头不易察觉地抖了抖:“怎么?你不热?” 拉克丝摇摇头。目光所见的,认识或不认识的人似乎都寒暄过一遍,却并没有谁留在附近继续聊些什么。她从侍者的托盘上取过一杯冷水,抿下一口,望向盖伦:“他们……你全都认识吗?我的意思是他们的名字都很难记。” “你不记得鲁提斐尔勋爵了?”盖伦用下巴指了指最后一位打过招呼的瘦高青年,见拉克丝皱眉,他补充道:“他比你大些,来过我们家,还想骑你的马。我们那时候叫他阿莱斯,你想起来了吗?” “我记起来了,星焰不让他靠近。”她记起星焰的脖子被自己牵着,不用回头便猛地踢起后腿袭击他的窘况,想到那时莉比憋着笑,还是要装作担心地将手帕递给那位阿莱斯,一瞬间几乎要笑出声。但笑容被她飞快地收了回去。她甚至想谴责自己怎么能在这种凶险的场合,在曾经把自己打到半残的兄长面前竟然出现放松的心情。 “你的马和你这个人一模一样。” 盖伦摇摇头,“他的父亲去年过世了,人瘦了很多,头发也白了。” 盖伦的目光离开阿莱斯的后背,扫过更远的人群,落向远处坐在角落的一组稍为年长的贵族,忽然拍拍拉克丝的披风,示意她跟上去。视线终点处是一位个头略有些矮小的长辈,穿着十分规整的墨绿色天鹅绒礼服,戴一副细金框的眼镜,背靠着椅子,对面向他而坐的人们讲着什么。或许是因为他没有蓄须,乌黑发亮头发也被整齐地梳到一侧,跟他明显苍老的面容相比,一切都有些不和谐。他微眯着双眼,脸上却没在笑。侧向他听讲的几个人里有些与盖伦年纪相仿的青年男女,无一例外都前倾着身体,时而点头,时而交换着貌似崇拜的眼神,仿佛被他谈话的内容深深吸引。 二人在离那排桌子有几部距离的位置停住,盖伦让妹妹稍等片刻,在那位老人喝水的间隙,举着酒杯两步窜上前去,毕恭毕敬地向他问候起来。庞大的身躯弓上矮小的长桌,拉克丝几乎能听到兄长礼服背后的缝线发出一阵阵无声的哀嚎。 “还记得拜恩格罗大公吗?”盖伦将头转向拉克丝,一字一顿地大声介绍着,“先王嘉文二世与嘉文三世的战友,是我们的老前辈,老榜样。”见拜恩格罗大公也不打断,只是慈祥地坐在原处,盖伦更加有信心地报出一串事先背过的大公的称号与成就,但拉克丝只听到了最后一句——“你可能不知道,拜恩格罗大公现在是你们光照者教会最重要的支持者。” 没错了。拜恩格罗,是她在账簿上见过许多次的名字。不只是在账簿上,还有教会孩子们的课本上,她记得教会里添过几次新的德玛西亚历史的课本,随着课本一同被迎来的还有一部精装的画集,因为印刷相当精美,被孩子们争相传阅,其中几页印着每年春游都会造访的宏伟的城楼,禁魔石建筑与先人的墓园,伴随着有关德玛西亚的城池有多么无坚不摧的说明,旁边印的便是督建它们的,拜恩格罗大公的画像与名字。 “感谢您支持教会。”拉克丝握起双手,按在胸前,向大公深鞠一躬,视线却在完全起身之前就锁回大公的脸上,“有机会听到您亲自教导,是孩子们的…也是我们的荣幸。” 大公轻缓地笑了几声,似乎让他们停止对自己的夸赞,但又很受用地招呼兄妹俩一同坐下听他说话。仿佛是渊博的知识无处安放一样,大公从天文星体讲到矿产能源,从禁魔石的起源讲到各国与魔法能量相处的历史,也许是年纪和所处的位置让他无所顾忌,拉克丝惊讶于他竟然可以公开谈论这些禁忌的话题。期间盖伦不知是不是故意地插了一句有些插科打诨意味的提问,引得一桌人哈哈大笑,大公也顺着他的问题继续着自己滔滔不绝的演讲,并不因为盖伦的打断而发怒,反而像是很满意这幼稚的发问打开了他新的话题方向。 听盖伦在耳边小声的介绍,就算现在是已逾七十的年纪,拜恩格罗大公也仍然指导着整个德玛西亚王城里建筑的建设和修缮,甚至是城外的区域规划——或许其中就包括着艾尔雅那片城区吧,拉克丝记得,因为那些难以抵御寒风暴雪的窝棚,她曾经与教会的人们一同写信给皇帝,用特意筹来的善款,自己又添补了些,在信中写道那是住民们自己的积蓄,请求皇帝批准他们自掏腰包进行改造,结果自然是在一次又一次的驳回中不了了之。其中最接近的一次,教会几乎要将砌墙用的泥土车带到那片城区,正准备卸货的时却发现不远处的皇家骑警,列着整整齐齐的队伍把那片街区围住,把四五辆装满灰泥的马车原路轰了回去。 大公漆黑的瞳孔几乎填满了他微微眯起的眼缝,扫视着人群,在停顿的间隙,直勾勾地盯向自己。拉克丝自然也报以礼貌的,与其他听众并无二致的微笑。她更记得那些深夜穿过漆黑的走道,用从外面买来的药水涂改账簿上的数字,誊写上这位大公,还有许多其他勋爵们的名字,或是在她负责去银行提款的日子前,略微提高写有他名字的银行本票的数额。她修改的数额从来都细微到不会引人注意,应当没什么可担心的。盖伦在此时又插空举过酒盏,再次向大公敬了一杯。拉克丝在斗篷下松开紧握的双手,发觉在那段注视之后,手心早已被汗水布满。 侍者路过时,她要了一杯水,兄长也在侍者弯腰的瞬间低声嘱咐了句什么,随即回身继续加入到桌上的交谈——或者说讲座上。侍者再次回来时,盖伦便站起身,捧起酒杯面向大公,一饮而尽,而后将拉克丝带离了桌子。她正庆幸自己或许终于可以休息了——虽然方才也并没怎么活动,只是坐在那儿,就足够身心疲惫,带有旧伤的膝盖与僵直的后腰都在隐隐作痛。盖伦将她领进了一个偏僻的过道,这边没有参与宴会的人,周围似乎也比院子里要暖和了些。这让拉克丝有些放下心来,默默地把披风打开了一个口子,过道里的空气被二人的步伐牵动,透进披风和礼服的缝隙,竟然有些奇妙的凉爽。 昏黄的灯光下,拉克丝胸口的花纹反而散发着暗金色的光芒,她一时看得出神,差点撞到兄长的后背,她这才发现盖伦早已停下脚步,面前是一扇虚掩的木门,门那边暖黄色灯光比这侧要明亮许多。门的一侧还伫立着一位雕像一般肃穆而高大的守卫,顶着一只形状奇异的巨大头盔,在二人接近后稍微转过头来,看得拉克丝不由得一连后退几步。 盖伦回身逼近自己的妹妹,凝视她片刻,伸手摘走了她肩上的披风:“你的头发有点乱,整理一下。” “为什么?”拉克丝忽然警觉,她伸手想要抢回披风,兄长却一侧身,退到门的另一边,用脸颊指了指虚掩的门扉:“里面很暖和,你没必要穿着它了。” “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这是哪儿?” 拉克丝惊叫,但不敢让喊声高到呼救该有的音量,“我们不是要回家吗?你要我去做什么?” 门边的守卫静默地注视着一切,不满地交叉起手臂,金属臂甲碰在一起的声音像尖刀一样,划过拉克丝的耳膜和后脖颈泛着冷汗的皮肤,她扶着墙壁只想尽快逃离这里。注意到妹妹的意图,盖伦一把抓住她细瘦的手腕:“你稍后就从这里进去,” 他阴影中的表情混杂着得意与狰狞,还带着些完成任务的满足感,手臂发力将拉克丝一步步拖近:“皇帝要单独见一见你。” chapter 11 像是荒野里落单的探险者,被猛兽咬破了脖子,在意识彻底离开身体前被咬着脚踝一步步拖进它的巢穴一样。拉克丝的手腕被转交到那位身材高大的守卫手中,被他牢牢地钳着,拖进这几乎可以称是狭小的房间里来。 兄长自然是不会跟进来的,房间里除了拉克丝和守卫,还有位戴着面具的仆人在为打扫做最后的收尾。屋子里相当暖和,皇帝还没到,她在门口看到的像是壁炉的火光,想来是这位仆从预先燃起的。 房间相当朴素,如果是以皇帝的规格来比照的话。自己进来的门像是侧门,正门在左边石墙的正中,但也比侧门高不出多少。中间靠窗的位置有张原木餐桌,一侧的椅子上还搭着块软布,像是刚被擦过;桌中央摆着一只低矮得不像皇家用具的烛台,烛芯留得极长,巨大的烛火在结霜的窗上映着跳跃的光芒,让她心惊胆战。沿墙排了几只风格并不搭配的矮柜,最远处书橱旁的沙发甚至有些倾斜,她定睛看去,原来是地面有些凹陷。壁炉两侧的房梁上搭着蓝底镶金边的绸布旗子,像是新洗过的,中间则挂着还是孩童的嘉文四世与先王的大幅画像。那画像上的嘉文四世,皱着鼻子站在王座一侧,而先王虽然坐在宽阔的王座上,身体却向儿子微微倾着,搂着他唯一的儿子的肩膀,神情相当慈蔼,仿佛能看到儿子稚嫩又困惑的脸似的。 在拉克丝打量屋内陈设的期间,那守卫在她的身后来回穿行了几趟,把些像是遮盖家具用的麻布丢出门去,最后十分不友好但又有所克制地用手掌在她背后推了一下——那不是人类的气息,但又意外地熟悉。她警惕地望回去,但对方周身都包裹着坚硬的黑紫色盔甲,那护甲散发着骇人的寒意,头盔甚至像北方蛮族们常用的那样,顶着两根夸张的犄角——但当她试图从盔甲正面眼部的缝隙中看进去,却什么都看不清。拉克丝不合时宜地想到那些有关皇帝豢养奇异的生物的传言,还是在先王在世时就曾耳闻的。姑姑和兄长曾经带着她去看望从国境之外被营救的嘉文四世,然而在那之后不久便流言四起,冕卫家与皇帝的关系也肉眼可见地疏远了许多。那也是她最后一次面对面近距离地与先王交谈了。 “皇帝陛下几时会到?” 拉克丝试着出声询问那守卫。守卫却像是聋了一样,丝毫不作理睬。 在这禁魔石建造的城池里,她自然感觉不到任何魔法能量的流动。甚至都不用做出施法的尝试,就能切实地感受到这鬼石头惊人的压迫力。双腿连站稳都有些困难,她甚至想在皇帝现身之前先坐在哪里休息一下,那样或许能缓解自己腿脚难以控制的颤抖。 守卫再一次从她背后挤过,沉默地来到房间一侧的矮柜前,熟练地拿起一套造型精巧的铜质茶具,小心地摆放在中央的矮桌上。他那被铠甲包裹的手指,竟如此灵巧地为两个茶杯斟满热茶,以至于拉克丝难掩惊讶地盯着那人的背影,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你要杀了我吗?” 守卫的动作顿了顿,但依旧没有回头,沉默地转身离开房间。片刻后,皇帝便从那扇门后缓缓走出,那守卫也紧跟在皇帝的身后,手里托着一个不起眼的纸包。皇帝面向着拉克丝,像在确认眼前之人的身份似的,片刻后才勾起一丝看不出情绪的浅笑:“你来了,拉克珊娜。” 拉克丝急忙垂下目光,深深鞠躬表示恭敬。皇帝随手示意她落座,守卫则将纸包放在桌前,随后悄然退下。 “这是暗钟镇的新茶叶,”嘉文四世悠然地开口,声音中带着若有若无的亲切,“皮城的使者刚送来不久,我便想分一些给你们尝尝。” 拉克丝机械地伸手接过纸包,双眼死死盯着那朴素的麻绳与粗糙的纸面,仿佛上面写着什么看不到的文字一样,双手都在微微颤抖。 “你是从秘银市过来的吗?”嘉文又漫不经心地问道,双手交叉,耐心地观察着她。 “啊……最近一直都住在首都,姑姑家里。”拉克丝开口,声音却是哑的。她别过身子,用手肘捂着口鼻咳了两声,“新年期间嘛,父亲和母亲也都在这儿。” “原来如此。”他吹了吹茶杯散发出的热气,目光未曾从她脸上移开,“那你还在教会做事吗?我前天刚巧经过,还见到了卡希娜,她说那里的孩子很想你。” 拉克丝喉咙一紧,几乎无法回答,只能轻轻摇头,但又觉得这样太不礼貌:“我……我已经很久没去了。” “新年后就回去帮帮她吧,卡希娜一个人恐怕有些忙不过来。” “我当然很想回去,” 她的手指磨蹭着茶杯。 “只是我没法自己做决定。” “为什么?”皇帝眉头轻微地挑起,“你可以继续住在教会,或者住在你姑姑家,是她不让你去吗?” 拉克丝再次摇头,用深深的呼吸掩盖住叹息。她何尝不想远离姑姑的宅邸,避开他们的无孔不入的监视,但自己仅有的两次回教会的时间,都有超过两位明显是士兵的家伙跟在她和莉比身后几十码的位置。她不可能直说自己几乎是被姑姑禁足的状态,但她无处可去。 “对不起。但我想……我会去谈谈。” 她低声含糊过这个问题。 “噢,我以为军团长很支持你,”嘉文嘴角微微勾起,语气里带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揶揄,“毕竟你不像那些养尊处优的贵族女孩,你一直在做些更有意义的事。” 不想这种对话继续进行。在拉克丝的印象中,她从来不曾与嘉文四世这么熟识地聊天过。就算自己曾经被兄长带着溜进嘉文四世所在的营区,一同翻墙去城里或山中游荡,也是兄长和他聊得更多些。她清楚自己的到来,本就是某种被安排好的试探,她甚至开始怀疑,那些在她的失语症康复后,还算得上开心的日子,也是这棋局的一部分。 “我不想来这里,这不是我的意思”,这是她唯一想说的,但她知道对方不可能响应这种求助性质的鬼话,自己则更没有提起任何话题的资格。她决定不发一语,只等对方提问。 狭小的房间陷入诡异的沉默,拉克丝紧紧捧着茶杯,意识到是手臂不由自主地颤抖带起了茶杯中水面的波纹。然而方才皇帝进来的门处传来轻微的敲击声,那人先敲了两下,顿了一顿,又敲了一下,像是约定好的暗号一样。皇帝听到这个声音,对拉克丝做了个稍等的手势,打开那扇门侧身出去,片刻后回屋时,手上多了两只拳头大小的高脚酒杯,和一个十分眼熟的酒瓶。 “说起来,你姑姑还真是心有灵犀,正好送了些酒来,免了我再去酒窖的麻烦了。” 皇帝轻轻一笑,随意晃动着酒瓶,脸上却没有多余的笑意。他坐回桌旁,把酒斟上,“你父亲的酒庄也相当有规模了?” 酒杯被推至面前,拉克丝伸出双手,指甲磕到酒杯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差点把那只杯子碰倒。发觉皇帝只是单手持着杯子悬在口边,仿佛在等待什么似的望着她,她连忙抓住酒杯,捧到胸前一饮而尽。直到她把酒吞进喉咙,举起空杯,将杯底向嘉文的方向亮了一下,他才满意地撇了撇嘴,又替她满了一杯。 “父亲喜欢弄这些。” 她答道。酒的味道比以往喝惯的要更甜,也更容易入口一些。这种父亲地酒庄里出产的樱桃酒,她早已在姑姑家喝惯了。姑姑会监管她兄妹二人的各种行动,但在喝酒这一条上却意外地不作限制。或许因为这酒相当温和,也或许是因为那是父亲的酒庄,因为父亲在银矿被收走后就醉心在酒庄里。 “很好喝。”皇帝终于也把酒杯托起,角度极其微小地抿了一口,眯起眼打量着她,“你今天真漂亮,拉克珊娜……你的裙子,还有你整个人。今后若愿意,不妨常来宫里坐坐。” 这话像尖利的獠牙一般刺进拉克丝的神经,强灌的酒精猛地涌进大脑,被夸赞的猎物双手放开酒杯,狠狠地按在桌子上,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面前悠然自在的捕猎者,连一句礼节性的回应都无法说出。 或许换作其他贵族家的女儿,这样撩拨的话在密闭的空间里,单独的会面中会预示着某种许诺,或者是结盟的誓言,家族兴盛的保障,但她绝不希望自己变成那样的器具。慌乱间她望向墙壁上的先王的画像,她甚至希望嘉文三世能够穿过画面走进这个房间,审视着自己与嘉文四世,让他打消接下来可能出现的任何侵犯到自己的念头。 她开始寻找这房间里能够让自己立即毙命的东西。自己不是从未想过,但如果不是像现在这样走投无路的境地,她从来都是不甘愿的——这里对轻生未遂者的刑法比死亡还要可怕,同样的刑法甚至会被施加在那些成功逝去的人们的家眷身上。拉克丝在姑姑家的房间虽说位于宅子的二层,但从窗户摔到地面的高度并不足以让她当场死亡,至于屋顶则是根本没有机会爬上去。姑姑像是早有预料,在她回家之前就把房间中尖利的东西悉数没收了,连有系带的衣服都没为她留下。因为接触过许多将死之人与游荡的灵魂,拉克丝了解生死的界限在这里并不是常人认知得那么明确,一旦他们认定她这副躯壳,配上冕卫女儿的身份还有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可用之处,是不会轻易放走她的。如果贸然把自己在放死亡的界限上,他们很可能为了召回她而取用一些残酷的仪式,让她得灵魂在遭遇更多折磨之后,被强行拖回已经破损的躯壳里。 ——所幸方才皇帝进来的门处再次传来轻微的敲门声,还是像之前那样先敲了两下,片刻后又跟了一声。皇帝立刻放下酒杯,说着“我先失陪一下”,起身便从那扇门走了出去。 在皇帝出门的瞬间,拉克丝抓起被推到一边的茶壶,把壶里还有些烫嘴的茶水一股脑灌进口中。这酒上头异常迅速,从方才开始她就已经她脸颊通红,燥热无比,擦着额头却发现上面一滴汗都没有。不能容忍自己继续呆在这个危险的地方,但她不知道皇帝走出去的那扇门后藏着什么,方才进来的侧门处,盖伦一定也正候在那里。她看了看燃着的壁炉,但那里的火苗异常旺盛,且不敢估计炉膛的上方究竟通向哪儿;她又观察着窗子,由下至上看了半天才发现,唯一一扇可开启的窗叶竟然在需要自己踩着桌子,并且踮着脚才能够到的地方。 她望着那块玻璃,按着桌子摇晃着起身,却在眩晕中翻倒在地。 ——怎么可能?她早就有饮酒的习惯,也无比熟知自己的酒量,一整瓶“永燃”都不在话下,怎么可能被两口早已喝惯的低度樱桃酒打得晕头转向?困惑中她试着撑起身体,困意却紧随其后猛烈地袭来。酒里一定掺了让人快速昏迷的东西! 必须马上离开这儿!被这唯一的念头驱动着,她惊恐地摸到方才坐着的椅子,扳着椅背令自己直起身体,握住桌上燃着的烛台,把火苗和滚烫的蜡狠狠捏紧。疼痛明显唤回不少清醒的意识,或许是因为酒精的作用,她的听觉被成倍放大,仿佛已经听到正门外逐渐逼近的脚步声,应着心跳的巨响震得她耳膜酸痛。有人要进来了。拉克丝屏住呼吸,用手肘拄着餐桌的桌面,让自己能够半蹲着佝下身子,另一只手掏进喉咙,摸到舌根,猛地按压下去。 - 依照姑姑的指示,盖伦等候在来时的走廊中,不敢离开半步。这里明明离宴会的场地已经很远,隐约间他还是能够听到院里人饮酒交谈,甚至开始摔跤比武的声音。大概是墙壁上摇曳的火光带来的幻象,他背靠墙席地而坐,仿佛看到自己在曾经的聚会上,在年轻贵族们的欢呼声中扔掉上衣,放倒一个又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贵族子弟,然后在与嘉文四世的“决斗”中找准放水的机会,满足地被他掀翻在地。他又想到阿莱斯,那是他隔壁军营的前辈,也是盖伦成为小队长之后一样闪闪发光的东西,顺着他有些傲慢的动作晃来晃去。他连忙伏进院墙外树枝的阴影里,待那位军官离开后,才牵着那匹老马,缓缓地向家门靠近。 “盖伦!”皮特第一个看到他灰头土脸的身影,忍不住喊了出来,“你妹妹去了哪儿?你们做了什么?” “她……她没回来?”盖伦后背冷汗直下,嘴巴里像是含着一把钉子,“姑姑在哪?” “你姑姑很不舒服,你不能见她。”皮特的语气强硬而短促,但紧接着,他又变得烦乱不安,目光在儿子和那匹累瘫的老马上扫来扫去,仿佛马背上藏着什么他不敢看的东西,“皇帝的传令官来了,和她说过话,她就——” “传令官?是一个人来的?我完全不知情——” “别再狡辩了!”皮特怒声打断了他,“是你们——是你们把我藏的酒送去了皇宫!皇帝喝了那瓶酒之后当场昏迷!这是传令官亲口说的!你老老实实告诉我,你到底让你妹妹做了什么事?” – 薇恩急匆匆地奔上二楼的卧室,贴着床铺把怀中冻僵的伙伴摆在地板上,对方却因为难以控制四肢,保持着膝盖微微弯曲的姿势,直挺挺地向后歪倒。薇恩一把将她扶住,解开她腋下的纽扣,利落地把礼服从她身上褪下。厚重的丝绸裙子结满了冰,裙摆底端带着许多泥土,她将它扔在一旁。在这过程中,拉克丝半睁着双眼,视线寸步不离地投向她的脸颊。她几乎不能发出声音,但还是有微弱的响声传出她干哑的喉咙,重复着两个简短的音节,像是在喊她的名字一样。 她皱着眉头,从床头的橱子上取下自己出门前还抱在手里的水杯,向着拉克丝的干涩的嘴唇轻轻倒了一些:“我在,你别说话。” ——怎么会变成这样?眼前的场景就像是她多日来的梦魇忽然成真,突兀得让她无法思考,也来不及问对方为什么会落到这种境况——她可是冕卫家的人啊。脑海中理智却不和谐的声音不停警告着薇恩,她会继续对你隐瞒,她会让你继续为她做事,你以为你能从她身上取得什么?薇恩闭上双眼,叹着气取下眼镜,手腕抵住紧皱的眉头,擦着额头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铺满的汗珠。 然而她还是将手臂重新绕过拉克丝的腋下,慢慢将她抬起。她轻得出奇,抱起来几乎像搬运一具风干的尸骨。薇恩想就这样用棉被罩住她,让她缓慢地恢复体温,手臂接触到她后背衬裙的布料时她才发现,那身衬裙的背面也已经湿透了。 她把拉克丝的双腿摆在床铺中央,有些窘迫地移开视线,用自己都未必听得到的音量说明着:“你的内衣,我也要帮你脱掉了。” 有谁曾经教导过,面对失温的病人时,救助的人不能搓动她的四肢,因为冻伤的皮肤会很容易被搓破;也不能把过热的东西放到对方手里,否则温热的血从手臂回流,内脏会因温度差的刺激而停止工作。在取下衬裙的期间,薇恩的脑子里走马灯一样地播放着这些曾经从冰原上学会的,真正的“冷”知识。虽然知道与对方同为女性,她躯体上有的东西,自己也一应俱全,但终究有什么错误的东西横在这中间,让她无法直白地将视线投向床铺中央——“那应该怎样缓慢地加温呢?”年轻的肖娜这样发问过。“把病人移动到温度适宜的地方就好。最好用棉布或毛皮包住病人的身体,让体温自行恢复,或者如果你愿意的话——” 薇恩解开腰间的系带。羊毛裙落地带起一阵细小的凉风,裸露的腿间感受到一丝寒冷,在那丝寒冷扩大到全身之前,她拉起盖在拉克丝身上的棉被,躲避着她的身躯,盯着床单上空白的角落。这只是想让她暖和过来而已,她只是不能眼见拉克丝——就算她是一名冕卫,在这样的天气里在大街上冻僵,或者遭遇什么更可怕的事情,仅此而已。 她深吸一口气,侧过身钻了进去。冰凉又湿润的手臂迅速地盘上薇恩的腰与后背,像湖底的水草困住落水的旅人一样,在一处停留片刻后,又移向另一寸相对暖和的皮肤。被这冰凉缠绕住的皮肤已经布满了鸡皮疙瘩,就算薇恩给自己的上半身留了一件衬衣,在她躺下的瞬间也毫无用处了。因为拉克丝的手臂自动绕过那层薄若无物的棉布,贴着她渐趋滚烫的肌肤,缠得越来越紧。 薇恩一个激灵,捉住那只手臂想要拉开,掌心碰到瘦弱的腕骨,视线跟着向下飘去,手中的动作却停滞了。她张了张嘴,从粗重的呼吸中艰难地挤出一句:“你还冷吗?” 对方明显恢复了一些力气,但还不足以让她开口说些什么,她只是勾着薇恩的脖子,把僵硬的薇恩拉得更近。鼻尖触碰到颈间跳动的血管,柔软的发丝和睫毛像新生的小鸟一样扑到薇恩的锁骨和脖颈。冰凉的手掌从她的后背,不作询问地探向肋骨,在那里停住又行至腰间,顺着侧腹最柔软的浅沟向下滑去——因为那里是身上最暖和的位置吗?薇恩羞耻地注意到自己居然把腿配合地抬起了些许。她不想让拉克丝见识到这种窘态,但显然已经无法从这样柔软的,带着凉意却热烈的身体旁逃开。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期待的?薇恩开始后悔没有在出门前多喝些水,干渴的喉咙把她不自觉地喘息带出了奇怪的嘶鸣声。自己并不是第一次想到过像现在这样与拉克丝躺在一起的样子,在她倚在床头,喝下那瓶永燃后浅浅睡去的那天开始的许多个夜晚,她甚至习惯了在怀疑与拷问中与这些想象不甚体面地共处。在幻想付诸现实之前,她没想到自己居然这样局促和笨拙,呼吸慌乱得像面对着一场焦灼的打斗一样难以控制。 “这样能让你暖和些……” 薇恩干脆抬起手肘,从颈后拽起衬衣,将它褪下。棉布擦过耳畔,把眼镜带离了原本的位置。床头油灯的光线因遮挡而变得柔和,但她担心一旦这层遮挡被彻底移开,棉布外的景象会触发许多令她无法回头的事情。在把衬衣带离身体的瞬间,她把拉克丝的脑袋按向自己的胸口,徒劳地吻了那头顶薄薄的金发,轻拍着她的后脑勺,仿佛这样便能让对方就此安睡一样。 轻扫着脖颈的鼻尖换成了柔软的嘴唇,舔食着向上行进。那片柔软爬过她干燥的嘴角,暂停在唇间细微地磨蹭,反而是卡在薇恩腿间的手指不经意地碰上她自己都不曾触碰的位置,像是在要求更多空间容她探索。原本想待拉克丝恢复体温后问的那些话,比如说她究竟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这些日子都在哪里?她见到拉克丝逃离杂货店时失望的背影,那种失望是否因为发觉了自己就在旁边而不肯露面?一切都被她这样的动作彻底挡在喉咙里,所有问题都变得毫无意义了。 怀中女人的鼻息像是催促着薇恩的回应,牵着她视线下移,对上自己带着倦意又燃烧着某种邀请的双眼。那种自己一直回避着的渴望终于被激发,薇恩爬起身,重重地喘着粗气,伸手想要熄灭床头矮柜上的油灯——那道光亮不应当在这种时候离自己这样近,把一切照得如此清晰。她的视线仿佛变成了拉克丝的,在观察着自己急切的反应,打量着自己或许不够完美的容貌,审视着肖娜·薇恩,这个默许、甚至期待着这位明明是冕卫家的年轻女性抚摸并侵吞自己的家伙。喉咙中不断溢出一些毫无意义地呢喃声,她挣扎着跨坐到拉克丝身体上方,够着床头的油灯,对方的手臂却在此时卡在她的后颈和肩上,微微拉扯着阻止了她的动作。 她已经完全清醒了。甚至比每一次审视着面前棘手的怪物、思忖下一刻的行动时都更加清醒,只不过这一次她猎捕的目标,是自己局促地投向她肩膀和锁骨的,投向肋骨与浅青色的血管的渴望。身下的拉克丝微微仰起下颌,挂在薇恩肩头的手指转移到涨红的脸颊,顺着耳廓摸到她的眼镜,谨慎地取了下来。明明自己才是这件屋子,这张床铺与这具身体的主人,薇恩却顺从地回应着这个信号的牵引,像个即将干渴致死的旅人面对着久违的湖泊一样,向着湖底的暗流深潜而去。 chapter 12 搜遍玛洛的尸体,薇恩果然从那贴身的布兜里掏到几枚银币。她把它们带着,在他们平日里砍柴的那座山头的另一侧,拦了一辆回城的马车。所幸这里的军人做工时,穿的是另一套不带肩章和标记的麻布制服,就算这样,薇恩还是把制服外套反转过来才套在身上。跳下马车的空当,她开线的裤脚蹭到了一条紧靠着车门的天鹅绒面长裙,裙子的主人尖声叫着,薇恩真切地听到耳里,却头也不回地离开。 她没有时间理会这种聒噪的路人,已经有一丝惨白的日光隐约探出地平线的那头。马库斯先生长了一张睡眠差劲的脸,如果不再抓紧,田野里的鸡鸣与上工的人群们闹出的噪音,一定会让他在自己绕进后院,攀上墙壁之前,就顶着令人不悦的黑眼圈站在窗边,用不属于他的茶壶与杯子泡那些该死的廉价茶叶——所幸今天的鸡鸭走兽都相当识趣,等到马库斯先生睡醒的那一会儿,薇恩已经给手里的家伙装好了弩箭,瞄准了马库斯先生的太阳穴。他一瞬间惊醒,但没有力气做出更多的反应:“肖娜?今天是几号……你的假期应该还没到,你是怎么——” “闭嘴,你这条老狗。” 弩箭在马库斯闪躲的片刻钉上他布满胡茬的左脸,马库斯惊吓间掉出床铺,在地板上一边嚎叫一边痛苦地翻滚,像只被烧了屁股又哑了嗓子的鸡。除了从玛洛那里抢来的手弩,薇恩的背上还带着她每天都在操练的斧子。她轻蔑地笑了,抽出斧头握在手里,对准着马库斯先生干柴一样的脑壳,无比娴熟地劈了下去。 - 从熟悉到近乎麻木的梦境中醒来,天光已经大亮。薇恩已经太久没有在这样明亮的环境中睡醒。阳光加上雪地的反射映照在天花板上,连空气里的细小灰尘都无法遁形。过午前家里居然这么安静,甚至可以听到依稀传来马蹄与车辙压过雪地的声音,不知谁家警觉的小狗被引得吠叫不停。床底的木板被薇恩起身的动作压出轻微的咯吱声,意外地相当刺耳。 右臂被别在身前,掌心向上,已经有些麻了。或许是睡得有些着凉,薇恩动了动手臂,不自觉地搓了搓呼吸不畅的鼻尖——手指上残留着的气味像一记重拳打中她的小腹,而拉克丝也在她没注意到的期间张开双眼,正学着自己的样子,把手掌捂在面前偷偷笑着。 那双手臂上因为奔逃剐蹭出的伤痕和淤青,在明亮的日光下泛着更加清晰的青紫色,但脖颈与胸膛上的那些——薇恩腾地坐起身来,用手指耙着脑后打结的长发,但明显越耙越乱。面前的地上是拉克丝脏兮兮的礼服和内衣,昨晚被她随意扔在那里,上面沾着的泥土已经被晒干了。 “那条裙子不能穿了,我给你找新的。” 她声音飘忽得像是从房间的另一端发出的,在这回声一样的解释传回自己的耳朵之前,身后的女人已经披着棉被,轻轻贴上薇恩僵直的背后。拦在她腰间的手背上透着些淡青色的血管,薇恩忍不住把手覆上去,好像这样可以更暖和些,但又惊异于这样的动作一夜间就变得如此自然。恐慌从肌肤接触到的位置迅速萌生,像被热油烫伤时的剧痛一样迅速扩散开来。 或许是因为天气严寒,埋在被褥中的拉克丝带着些鼻音:“你也不知道有没有人追来,是不是?” “不像有人来过。”薇恩想了想,慢慢地答道,“如果他们在找人,不可能这么安静。那些守卫吵得很,如果他们想要找谁,不管你睡得多沉,他们都有办法把你弄醒。”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她挪了挪脸颊的位置,“这边院子的后墙全都一样,如果你不救我,我就死在那儿了。” 不会死的。薇恩低头在心里回答,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在那个时候拿着本身也落灰了的掸子,鬼使神差地走进父亲的书房,也许是因为新年间没什么活计,让她想要打扫那里,也可能是想确认一下藏在书柜的地契和单据还好端端地呆在原处,然后就透过有些漏风的窗户,注意到了徘徊在楼下的奇怪影子。 “我可以在你这儿多呆一阵子吗?”像是见不到她的反应,拉克丝有些退缩地问道,“我……我身上一分钱也没有了,但是我会打扫,简单的食物也能准备……” 薇恩却拍了拍她的手背,用反问打断她的问题:“你还能去教会吗?” “教会?不……近期肯定不行,我会被他们抓到。”拉克丝的声音越来越低,她不知道卡希娜在被皇帝监管之外之外,是否也与冕卫家有所联络,再加上宴会里遇到拜恩格罗大公的事情,与教会有关的一切都让她惴惴不安,“我可能以后也没法再去了。” “那也没问题。你继续帮我做一些事。你那份佣金我会抽走一些,这样你就可以一直住在这里。” “好家伙,你真的吐了皇帝一身?” 听拉克丝眉飞色舞地讲完,加兹拉放下手里的擦布和酒杯,看了看靠在一旁憋笑的薇恩,忍不住也咧开了嘴,“你可真行,我只见过往皇帝的车队上丢马粪的,当场就被按住带走了。亏你还能跑得出来。” 拉克丝一边笑,一边偏头向薇恩手臂的方向靠过去。这是她最近的新习惯,每当说完一件好笑的事情,就会转过身来,像现在这样把脸磕到薇恩的胳膊上——幸好加兹拉的注意力离开了柜台边的两人,回到了他手上那只酒杯,他眯着眼睛,对着光把它表面的花纹擦了一遍又一遍,仿佛有些锈迹在跑来跑去地跟他捉迷藏一样。 “只不过那是上一个皇帝的事儿了。现在外面报纸上的照片儿,那些乌泱泱的人头,全都是皇帝自己的人。那小家伙,”加兹拉毫不避讳,“还不如他爹,根本不敢见人。” “见人做什么?让人们再多喂他吃几只老鼠?”薇恩也嘲笑道,“先王去世才几天,护城河就挖了两倍宽,生怕谁能游过河去要了他的命似的。” “照片儿?”拉克丝消化着这个陌生的词汇,“你是指去年皇家工匠制出来的那台能‘照’下东西的新机械?在报纸上报了小半年的那个?” “什么新机械?这在人家皮尔特沃夫是人手一台的玩意儿!”加兹拉忿忿不平地哼道,指着背后空荡荡的的货架,“这里原本应该有三台,全都在城门口被那些狗给我扣下了。” “那些货私人根本运不进来,尤其是东边那两座半岛的。关口查得又慢又严,还要求货物和人分开走,说是方便检查,东边城门那两道门洞,一道走客、一道走货,老板从客门进来,在城门边找个店,住到,还稀疏地配着几张说明图。拉克丝没有继续看她,而是读起了那些文字。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些文章记录的似乎是一些有关教堂的历史,与禁魔石的来历的内容。薇恩读了两行只觉得头疼,也兴致缺缺,她拍了拍拉克丝,“如果等下雨还不停,你就把我们传送回去吧。” “传送?……可能不行!”拉克丝从墙壁的文章中抬起头,苦恼地望着立柱和屋檐,“我们得走远一些。” “为什么?” “是禁魔石呀,你们没法在这里用传送。”那位高个子的修女接道,她不知不觉间已经扫到了二人身旁,用眼神指了指拉克丝,“那位小姐已经感觉到了,对不对?” “想要施法的话,从你们来的方向回去,走到马车下客的位置不要停,右转向前,走到有路牌的地方,传送术就可以起效了。”修女热情地笑着,她矮个子的伙伴跟在一旁,虽然面无表情,也一语不发,眼神却不像面容看上去那么冷漠。她瞥见薇恩在斗篷下不断拍着拉克丝的手臂,补充道:“别害怕,这里的人是不抓法师的。” 拉克丝有些意外地笑着,点点头向她们行了个礼,但立马察觉到异常:“不抓?你怎么知道我们那里的法师会被——” “只有德玛西亚的法师才是这副样子。”修女把笤帚像拐杖一样立起来拄着,“这里时不时就会有一些像你们这样的人,我们两个也是这样过来的。” “对不起,我忘了这里原本是光照者教会的教堂。”拉克丝下意识地双手合十,做了教会的人们互相问候时的手势。 “这里跟任何教会都没有关系了。”高个子修女说,“只是个给路过的人歇脚的地方,我们两个在这儿也无非是收拾和打扫,顶多是接待一下你们这样的旅行者。你也看到墙上的那些字了,”她指着矮个子的伙伴,“那些都是她抄上去的。” “她不能说话,是被除魔师毒哑的。我们是跟着军队出来的,我是教会的人,她是个法师。”矮个儿修女神情平静地望着她的伙伴,在她说话的空当,注意到其中一个画框上卡着一片枯叶,便缓慢地走过去,伸手把叶片取下。高个子指着她们过来的反方向说:“年轻人应该是不知道,从这教堂向北走,就是这上面写着的,当年开采禁魔石的矿井。当然现在已经废弃了。” “开采禁魔石……那意味着当时铃塔瓦岛和德玛西亚的所谓‘贸易’,就是这些?” “是光盾三世即位不久的时候吧,我们那时候比你俩还小。先在海边的军营里住了一个月,然后军队就进山来开采了。一开始照顾的都是过劳的和受伤的士兵,后来慢慢地,那些当兵的就都不干活了,留下来的都变成了监工,军营也越建越大,还来了个总督,管着所有的人。采石头和运石头的全是在这当地招的工,因为便宜,半座山都被他们挖空了。工人饿着肚子也去运石头,天都不亮就去运,人倒了就送到我们这儿来,就这样呆了半辈子。”修女语调平稳,像是已经讲述过许多遍了似的,“跑是跑不掉的,他们就地取材,用禁魔石建了这座教堂,我们敢从这扇大门踏出去一步,都会被拖回来打个半死……我们这样的人落到士兵手里,你也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直到后来山上下了一场压死人的暴雨。采石场整个儿被塌下来的山石和泥土埋住了,活人是一个都没挖出来。” “暴雨?”拉克丝搜寻着自己关于岛志的记忆,“那就是他们写的叛乱的开端?” “是,但不止是暴雨,就在雨后的第一个晴天,有整整五船禁魔石,五船,装了足有八船的石料。”她伸出一只手掌,又添了一只比出数字,“从码头出了海,就沉在路上了。船压根没能开到德玛西亚,残骸也没能漂回来。” “然后呢?”拉克丝追问,“他们怎么会这样罢休?” “是啊,那总督亲自到教堂里来,召集了幸存的士兵,说是当地人故意把山体凿成容易坍塌的样子,必须要让岛上的长老会出来谈判,让他们赔偿。我俩和一些姐妹感觉不对,趁着黑夜跑出去,在山里躲了一个多月,后来跑到了当地人家里躲着。有很多新的德玛西亚人在这期间登录了,但根本没能打进来。”修女缓缓地说,“铃塔瓦岛有自己的民兵团,那些死了的工人,家里人正憋着这一口恶气。本来只想卖些石头赚钱,没想到禁魔石越卖越贱,还死了那么多人……总督最后被他们吊死了,长老会的人也因为放任德玛西亚人进山采矿,全部都换掉了。我们两个,还有一些姐妹,因为没去过采石场,只是帮工人们准备饭食,治疗伤势,所以才没被赶走。” “能来听我说话,我们真的很高兴。”二人临走时,矮个子修女把两块印着花草纹路的手巾塞进她们手里,紧抿的嘴唇露出一点放松的微笑。高个儿伙伴守在她身后说着,“我们半辈子都砸在这里了。有人来听,来看到这些事情,我才会觉得从那帮家伙手里稍微讨回来了一点。” “以后都住在岛上了吗?你们还会再来吧?”修女相当不舍地追问,但拉克丝给不出确切的回答,甚至在出神时偶尔想到这个问题,自己都无法压制住面对那个答案的心慌和恐惧。“出来了就别回去了!”她远远地向她们挥着手,“要再来啊!” 反魔法英石,也被叫做禁魔石的东西,原来是比已知的符文战争更久远的年代的遗产。上古世代的法师们制造出太过惊人的魔法爆炸,那股力量把原本的陆地撕裂成狭长的海湾和破碎的岛屿群,爆炸波及之处,所有地生命都被转化成了饱含法力的结晶,经过几个世纪的沉淀,才慢慢变成如今火山模样的禁魔石矿脉,重新成为适宜生灵居住的环境。禁魔石就像是脚下的这片土地和海洋为了保护自己,抑制再次出现的爆炸,而特意制造的一样。石头周围的法力就像被套住口鼻的猛兽,无法释放能量,也不会听人差遣。薇恩只是粗略地瞥过教堂的文字,就记住了这些内容。她不是法师,只因为幼时曾跟随父母来到这里几次,才选定了这个地点作为新的居所。至于这片土地对法师意味着什么,她从未细想过。 “会对你有什么影响吗?靠近这些石头的话……” 薇恩从一只石臼里拿起配套的杵子,握在手里掂了掂,这杵臼是前一任房主留下的,搬进这新的住处时,它就放在灶台上,与一堆碗盆叠在一起。就算是在昏暗的烛光下,石杵的表面也与教堂的立柱泛着同样青白色的光泽,她把杵子伸到拉克丝面前,有些懊恼地问。 拉克丝轻轻摸了摸那只石杵,摇摇头:“不会,只要你不把它吃进肚子里——别那样看我呀!”她停顿了一下,注意到薇恩疑惑地目光,“这是那些除魔师做出来的,他们把这石头研磨成粉,混进一些草药里,给那些被抓起来的法师喂下去。” “疯了吧……”薇恩想起那位叫古恩瑟尔的家伙,他朝着拉克丝耀武扬威,而后被自己活活摔死在地下室里的样子,“他们这样对你吗?” “我……是比较幸运的那个吧。”拉克丝声音轻了下来,“我见过那些长期喝禁魔石药剂的人,肚子被撑得好大。如果吃的是普通泥土,给我几天时间,我可以用法术帮他们慢慢清理掉,但那是禁魔石。” “怎么还要用这些拐弯抹角的法子?”薇恩把石杵放回原位,语气不解中带着愤怒,“既然已经认定他们是叛乱者,为什么不直接了结了事?” “他们的本意从来不是杀人,而是‘改造’,否则光照者教会就不会存在了。”拉克丝苦闷地笑了笑,”但你不觉得这样才更可怕吗?” “——并不是每个法师都对自己的力量了如指掌。”她起身,“他们把人弄成那样,送到教会,让我去‘教导’。我不敢告诉那些法师,说你这样是因为喝了除魔药剂,药剂里的石头全都堆在你身体里,你的肠胃已经坏死,你也活不久了——我得说,‘困扰你的幻觉与魔法已经消失了’,然后看着他们满怀感激,不停地说谢谢,因为那些魔法真的不再折磨他们了。” 薇恩只觉得一阵恶心,“他们真的以为这样做了,那些恶魔,怪兽,黑魔法——”她听到这几个词汇从自己嘴里异常别扭地吐了出来,“就能根除吗?太愚蠢了。” “不是的……薇恩,你知道,恶魔和黑魔法从来都不是问题,我们才是。”拉克丝在这时候捉住了她的手掌,像是无意之举,又仿佛是注意到话题变得过于沉重了一样,“他们亟待解决的问题是我们,是我们这样不听话的人和灵魂。” 她的手指顺着薇恩的掌纹滑进指缝,拉克丝的手一如既往地很冰,像是小时候在湖边捞到的水草。虽然自己在郊游的时候被带到过水边,却一直被警告说不能离水太近,说里面的水草会缠住人的手脚和双眼,带着淤泥径直灌进口腔里。她赌气地在河床上摸了狠狠摸了一把,墨绿色细腻的纤维与冰凉的湖水贴着手指流下,拉克丝的触碰正像这样,让她着魔一样毛骨悚然又无比畅快。 记忆中自己从没有下过野外的水,只有在把弗蕾那颗毛茸茸的头丢进去的时候,冰结的水花砰的一声溅到她脸上。薇恩想象着如果自己会跳下去的话,一定要找到像他们描述的那种水草,像把自己吊到房梁上的人,摸着丝绸一样的水草把跳动的脖颈套进去,任凭血液剧烈冲击血管,像随时都会爆炸一样。这想法不合时宜地再次出现,她正用力地按着拉克丝的手腕,对方一瞬间有些退缩,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恐慌,“没事的,”她松开了些,轻轻拍拍拉克丝的手背,“可以继续,可以再用力点。” 她听到喉咙里传出不受自己约束的声音,跟脉搏抵抗挤压的巨响融在一起。像是被这声音带动,拉克丝原本困惑的神情也逐渐舒展,带着终于找到了难题正解的喜悦。薄汗把柔软的发丝黏在她泛着柔光的额头和脸颊,被单随着动作滑落到她单薄的腰间,眩晕中薇恩仿佛看到她被这瞬间的寒冷激得连连颤抖,但直到最后,拉克丝也没把被单重新拉回原本肩头的位置。 从那个雪地里把拉克丝捡回来的时候,她活像一条流浪多日的野狗,皮肤冻得乌青,本来就毛发稀薄的头皮上露着拇指大的一块空白。似乎是忧虑引起的脱发,薇恩侧了侧身,把被子拉开一点,借着月光拨着她头发走丢的部分,虽然还是比其他的要短许多,但已经在慢慢生长了。“别看啦……”拉克丝把头转开,脖子上的药瓶跟着发出清脆的声响。她伸手挡住薇恩的拨弄,但立刻就被反手握住。手指牵着冰凉的指尖,而后顺着捏到掌心的伤疤。“那个疤太深了,”她遗憾地说,“可能到死都会留在手上。” “那就带着吧。会疼的话,我们再去开药就好。” “真的很奇怪,我们两个都破破烂烂的。”伤疤在手心微妙地滑动,拉克丝带着水汽的视线,正落在自己肋骨的侧面,那条伤疤两侧缝线的痕迹十分明显,应该是一只被混乱魔法侵蚀的巨狼留下的。类似的疤痕太多,薇恩没法一一道出每个伤口的来历,比如正被按着的锁骨下的一条,“我还挺希望能快些和你一起去解决这些家伙的,我的法术能让你不再伤成这样。” 说完她又轻声笑了起来,“对不起,是不是不该在休息的季节盼着你出去受累?抱歉,我真的不习惯像这样,受你照顾但又什么都没做……” “已经很好了,”薇恩听见自己说着,抢在拉克丝话音落下之前,她还听到心脏奋力把血液推到远处的声音,拴着药瓶的绳子被她在食指上缠了许多圈,她凝视着细绳与拉克丝脖颈间的缝隙,“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已经做得很好了。我希望的就是你留在我这里……哪儿也不要去。” chapter 13 阳光再度造访黎明之城之前,绵延几日的冻雨已经在积雪的表面铺了一层坚硬的冰壳。马车艰难地驶过湿滑的街道,铁轮卷起混着冰渣的雪水,拍打在车帘上,不多时就将帘布冻得如一块翘边的铁板,冷风则趁机灌入车厢,掀着旅人的发丝与衣角。车子一颠一颤地停下了。薇恩费力地掀开门帘,一道凛冽的阳光猛地刺进眼帘,带着冰霜的锐气直直切向她发烫的眼角。她眯起眼,叹了口气,把兜帽压低,遮住了在夜班渡船上熬红的双眼,转身从拉克丝怀中接过包袱。 “我们得从这儿走回去,”她说道,声音因为寒气而有些发涩,“雪太厚,马车进不去了。 或许是天太冷,也可能是新年将至,邻里早已搬离这片偏远的宅区。屋前的积雪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远处空无一人的巷口,只剩几道不知何时留下的车辙,在积雪覆盖下若隐若现。家门两侧的雪堆被寒风吹得一高一低,顺风的那面歪歪斜斜地冻着一串像是猞猁路过的印子;迎风那边的雪却结成了一道小墙,硬生生埋住了门口的邮箱。箱门缝里斜插着两卷报纸,被寒风吹得歪歪斜斜,像两只瘦小的秃鹫栖在尸体的肩头一样。 “多亏你和我一起回来了……”薇恩叹了口气,从邮箱里抽出其中一卷,拍掉上面的积雪,“不然堆成这样,我一个人——啊!” 冰凉的触感突如其来地贴上她的脸颊中央,就在她回头的空当——是一条三棱的冰锥,被拉克丝捏着,从她的脸上撤了下来。冰锥的棱角在晨光下折出一道亮晶晶的光晕,她一边对着阳光晃动冰锥,一边指着雪地:“看,彩虹!” “你从哪儿搞来的?”薇恩望着那一小片蹦蹦跳跳的彩虹,脸色微微发白,“魔法?你不会……是在路上用魔法做的吧?” “我是用手搓的。”拉克丝察觉到了她的紧张,带着一丝歉意笑了笑,冰块的一棱恰好卡了进去,“冰是从马车上掉下来的,你没这样玩过吗?” “……没事的,薇恩。”她抱歉地笑了笑,把滴着水的冰锥随手丢到脚边。冰锥砸在雪面上,带着一声闷响,硬壳底下干燥的细雪随即蓬地一声炸出了一小撮。“我知道我们在哪儿。” 薇恩紧张地呼出一口气,无奈地点了点头。她在德玛西亚的事还未处理完,宅子的交易还没结束,原定的交接时间就是这星期了。她犹豫过是否该把拉克丝暂时留在铃塔瓦岛,让她远离这片阴影重重的土地。但话还没出口,拉克丝已经先一步摇头,语气平静却坚定得没有转圜的余地:“我不能自己留在这里。” 薇恩没有立刻回应。她想了想,斟酌着开口:“回去总归有些危险。我不知道你家人找你的意愿有多强……” “你真的这么想吗?”拉克丝绕到她面前,目光穿过染色镜片直视她的眼睛,“分明是我不和你在一起的话,才叫危险。” 薇恩无言以对,她明知道这番劝说是违心之举,只好别开视线。毕竟习惯这个人的陪伴之后,再想象她抽身离去的样子,竟然意外地困难。在检查信箱的时候有人帮自己扶着院门,归置行李的时候对方能帮忙把冷冰冰的壁炉点燃,完成任务后她还会像只小狗一样蹭到身边来讨几句夸赞。她已经开始习惯这种陪伴,也不再那么急于回到那种终年独居的生活里去了。 “那也不错,”薇恩妥协般地回答,“你还可以和教会那边的熟人道个别,如果你愿意的话。”她记得拉克丝那时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眼中露出一点晦暗的、难以描述的失落。 薇恩一边将信箱里满满当当的报纸整理成一叠,一边看着拉克丝一瘸一拐地,在通往门口的积雪里艰难铲出一条小道。报纸一天不少,都是首都印了强制派发给每家每户的,粗糙的纸张上,油墨被强塞进来的新一期报纸刮得花花绿绿,她好不容易才从那一堆报纸里掏出写着自己名字的信封:“又一封确认交房的日子的信,急什么!”她恼火地掏出钥匙,一边夹紧胳膊下的报纸,“雪不化,他根本搬不进来。” 或许因为回城的渡船没有那么闷热,拉克丝的气色比去时明亮不少。她点点头,抽出薇恩腋下那两捆皱得像干海带一样的报纸,小心摊平,飞快地扫过版面。薇恩脱下斗篷,拎出房门,拍去上面地积雪,注意到她神色忽然紧绷,便放缓了动作,“怎么了?有人登报找你吗?” “……是改建。”拉克丝低声说,语气忽然沉了下去,“艾尔雅住着的贫民窟,要改建成‘免费’的技工学堂了。” “是你以前说的那个……她和你很熟?”薇恩眉头一紧,疑惑地凑近。报纸的头版不外乎又是嘉文四世在断壁残垣中被众官员簇拥巡视的画面,只不过被铅字包裹的插图已被更清晰的照片取代,看来那些在边境被扣留的东海岸好货,终于送达皇帝的书桌了。报纸上描绘的新学堂计划慷慨到不切实际,政府承诺为所有无力求学或找不到师傅的青年提供免费技工培训,课程涵盖木工、园艺、采石与建筑,甚至还包括宿舍安排。曾居住于原地的居民也将获得优先报名资格。 “我不信……怎么可能这么快?”拉克丝翻过头版,手指颤抖,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日期赫然是五天前——也就是她刚离开德玛西亚的第二天。 ——为什么?她一瞬间觉得,什么东西正在她未曾注意到的地方悄无声息地重塑着现实,以一种她无法反抗的速度——政府的态度怎么会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有这么大的转变? 仿佛看见无数双眼睛不眠不休地追在她身后,姑姑缇亚娜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在她脑中闪现,像一枚锥子,刺进她神经的深处,她当时只觉得那是姑姑惯常的施压手法,用夸奖和赞许编织起一层层牢笼,让她乖乖地呆在家里——而当她终于想回头探寻真相时,那些目光早已隐去,只留下轻蔑的谈笑声,伴着讥讽和劝诱,催她低头就范。“——你不喜欢这样的提议?”她早该明白,就连教授的课程都避开了她最痛恨的国家历史课,这说明她的抵触,早已被他们看穿得一清二楚。 “报纸上的东西有几句真?” 薇恩从拉克丝颤抖的手中接过报纸,脸上满是困惑,明显还没意识到这条新闻对她伙伴意味着什么,“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我不知道,”拉克丝几乎是喘着气摇头,“可他们现在真的开始重建了……比我想象中还快,根本不给我反应的时间啊。我连为什么都不知道……” 她抬起头,脸色惨白:“我该怎么办?艾尔雅她会无家可归的!” 大雪过后的贫民窟格外寂静,急促的马蹄声回荡在残垣断壁之间,清晰得刺耳。通往这里的道路长年失修,只能凭着记忆避开路面的裂缝和泥坑。路旁的积雪早已冻结成灰白的冰块,枯草与污水交缠,汇聚成泥泞不堪的洼地。租来的马匹相当年轻,步伐踌躇不前,在湿滑的路面上载着二人艰难前行。 每次来到这里,情况都只会更糟。那些原本摇摇欲坠的草皮屋顶,现今早被风雪撕扯得无影无踪。上次勉强还立着的木房,这次干脆只剩一面孤零零的墙壁。拉克丝快步穿梭在废墟之间,眼中所见的只有越来越多废弃的屋舍,和越发陌生的空旷。 “你为什么这么着急?外面到底有多危险,你不是不知道。”薇恩压低声音,目光飞快地扫视四周。 “不会有事的,”拉克丝下意识地摸向斗篷的领口,摸到一直挂在脖子上的药瓶,收紧手指将它紧紧握住。她早已冻得面颊发麻,还是迅速翻身下马,踩进泥泞:“现在最危险的不是我。征地重建的声明都登报了,军队随时可能过来驱赶他们,艾尔雅可能已经不在这里了!” “军队随时能过来?那我们也可能随时撞上他们。” 薇恩伸手拽住她的斗篷,强行让她停下脚步,“你先去安全的地方躲着。我找到她,再带去见你。” “你不认识她。”拉克丝喃喃说着,眼神却没有焦距。 “那你应该给我更多线索,像其他那些委托人一样!”薇恩皱眉,她把缰绳抖了抖,缠绕到手腕上,双手扶上拉克丝的肩膀,“现在我知道她是个女性,独居,比你年长。还有呢?其他特征呢?” 拉克丝愣了一下,像是被具体的问题拉回了现实:“她驼着背,褐色眼睛。头发颜色……我不知道,她总是包着头巾。” “如果军方找到她——” “教会的人知道我资助她,教会的资助人也认识我。”拉克丝语速忽然加快,“对,只要她提到我,就……” “提到你?”薇恩厉声打断她,“你难道忘了自己是从皇宫里逃出来的吗?军他们巴不得借她引你现身。你真的想好后果了?” “可是我必须得去!”拉克丝声音发颤,“如果我又迟了一步,她可能会……” 她说不下去了。她只知道她必须确认艾尔雅是否平安,那些住在这里的熟面孔是否还在。但她也隐约意识到,那份冲动,不只是责任驱使——更像是一种无法割舍的执念。就算此刻就撞上她的姑姑,那个劝她用一纸婚约换得权势的家族长辈;哪怕兄长盖伦已在等她回归;哪怕拜恩格罗大公就站在他们身后——她也不愿再后退一步,她只想揪住那些秘密中黑暗处,那些毒藤一般缠绕着监视着她的东西全部焚烧殆尽,顺着那些贪婪的血管,把连通着的密密麻麻的眼睛一口气提出来,摔在地上踩个粉碎。 愤怒和羞辱早已冲淡了恐惧,她意识到自己泪流满面,便想用力甩开薇恩的手臂。但最终她只是轻轻地抽出自己的右手,别过头,手掌向着自己的脸颊,像是要把一切都按回身体里一样,发泄似的狠狠抹下去。 薇恩松开手,语气缓和下来。“你是怕他们都被……被‘处理’掉吗?” 她想到前些日子再次路过的犀背街,火灾的灰烬尚未冷透,木材和泥沙已经整整齐齐地堆在路边,新的工地和脚手架也已经搭起。工人们在寒风中喊着口号,仿佛被重新上了发条的机器。她不知道当时报纸上承诺的免费住宅是否也有犀背街灾民的一份,只见到越发宽敞平坦的道路和崭新的楼房,那些“不体面”的人们,用褴褛的衣衫裹紧自己,仿佛走进了与这里毫无交集的新城邦,不知不觉地消失了。 重新将拉克丝搂近,薇恩轻拍着她的后背,斗篷下那具身体瘦得几乎要被风吹倒。“他们有去处,有办法逃出去的。加兹拉那儿有办法把人送出城去,我跟过几次,很简单的。” 终于来到那条熟悉的丁字路口,艾尔雅的家依旧算得上完整,院墙的木桩上缠着阻拦人翻越的铁丝圈,墙壁的裂缝甚至有新的泥浆修补的痕迹。拉克丝快步上前,敲响木门:“艾尔雅!你在吗?” 木门裂缝处的光线仿佛细微地闪了一下,她把脸颊贴上裂缝,向里张望,又持续拍起门板。 薇恩则默不作声地绕进院内,院落里地窖的入口被木板遮盖,薇恩伸手掀开,下面是糊得死死的灰泥,只露出一根孤零零的秸秆。院内里散落着一些竹竿和黑色麻布,像是原本用来遮盖什么东西,却被人硬生生扯下来的。薇恩有些失望地低头,正想回到前门,脚下却踢到了一个坚硬的物品——她从那堆黑色地麻布下把那个玩意儿掏了出来,原来是个烧瓶,里面残留着一层浑浊的液体,烧瓶上则赫然刻着除魔师的徽记。 “拉克丝,我们恐怕该走了。有除魔师来过!”薇恩立刻警告。 但这警告并未传入伙伴的耳中,拉克丝从门前退开,视线在破败的街道中游移,“她不会走远……一定还在附近。薇恩,你从那边的小路帮我找找!” 薇恩皱眉,抬手将烧瓶晃在她面前,“你没听见吗?除魔师来过,这儿已经被搜查过了,艾尔雅不可能还在这里。而且分头行动太危险!” “可她不是法师,除魔师没有理由带她走。”拉克丝的眼神逐渐清晰,声音也恢复镇定,“对,所以一起行动才更奇怪。再说我是教会的人,是冕卫家属,来视察贫民窟本就是职责所在,无论遇见谁,我都能解释。” 她忽地抬起头,直视薇恩,眼中再不像先前那样迷茫:“他们不会轻易对我下手。但你——”她打量着薇恩的猎人装束,“如果见到军人,你只说自己是迷了路,立刻离开就可以了。” 她攥紧斗篷的领口,指向那条狭窄的小路,“只要这一段。我走一遍就回来。你也是,看见她,就把她带到这里来,我们再决定下一步要怎么办。” 是不是有太多事情应该对自己说明了?薇恩紧皱眉头,目送她的伙伴几乎小跑着消失在对面巷口。一听到贫民窟的消息,她就像被火烧着了一样冲了出来。她以为这样的援手能持续多久?即便找到艾尔雅,接下来又该如何,离开了德玛西亚她一个人该怎么生活?薇恩从未设想过,自己的生活会因此多出一个人,更别说还要额外牵挂一些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但拉克丝似乎把这种拯救他人的行动视为理所当然,甚至是一种近乎狂热的执念。她投入得毫不犹豫,仿佛只要别人需要,她就必须回应。 可那些人呢?那些你帮助过的人,又有谁为你做过什么吗?这话终究问不出口。虽然会生出许多困惑和不满,但拉克丝也是出于与眼下同样的使命感走近自己,薇恩只觉得自己没有立场做出这种质问。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回过头,看见远处的拉克丝从一间房子里倒退出来,踉跄着又向另一户人家走去,身影消失在门后。回身继续牵着那匹年轻的小马缓步向前,目光所见处只有虚掩的木门和破裂的墙体,如果不是拉克丝亲自把她带到这里,她根本不会相信这片区域竟然在持续接受着教会的扶助。寒风尖啸着从废墟间穿过,带着隐约的臭气和焦糊味,撕扯着她斗篷的兜帽。她眯起眼睛,一手攥住领口,另一只手烦躁地把被吹歪的眼镜推回原位。 她一向对自己的观察力相当自信,尤其是在拉克丝刚住进她家的几天,自己每每出门时都会小心翼翼地检查家门附近的每一个角落,前门、后院、篱笆——想着一旦出现寻人的告示,或者更加隐晦的,但暗示着政府动向的标语或口号,她可以立即有所反应,不让她的伙伴再次陷入与她那腐朽的家族带来的危险—— 可她忽然停住了脚步。她真的在意吗?对方真的同自己一样,把那些事情视为危险吗? 她越走越深,四周的景象愈发破败,这里不像是贫民区,倒更像是一片被城市遗忘的死地。薇恩停下脚步,把小马拴在一户门边的栏杆上。那马匹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劲,鼻翼一张一合,吐着白雾小声嘶鸣。她不耐烦地拍了拍它的颈侧,顺手推开一扇虚掩的门。 迎面扑来的灰尘让她眉头紧皱,这里早就没有活人居住的痕迹了,一个裂开的水桶斜倒在地上,墙角堆着破碎的器皿和瓦片,像是曾经被匆匆遗弃的痕迹。走进另一间房子,景象也别无二致,灶台虽然完整,锅子却早已被带走,炉膛里浅浅的焚烧印记也已经难以辨认。 住在这里的人大概早就预见了德玛西亚政府的效率。凡是皇帝决意要征用的地方,往往不过一夜,便能被清扫得干干净净,五天的时间足够他们抹去一个社区的全部痕迹,这场搜寻本就注定不会有任何结果。她不愿去设想那个“艾尔雅”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无论她是谁,恐怕都和那些曾在她接到的委托中遇见的百姓没什么区别,每一位都带着迫切的眼神,仿佛只要有人接下了他们的委托,他们未来人生中的一切问题都将迎刃而解似的——仿佛她接下的不是一个单独的事件,而是他们今后整个困难重重的人生。 她谨慎地走出房门,牵起小马,轻轻掩上那扇已经松动的门。绕回艾尔雅家的后院,拉克丝依旧还没有回来。院子空荡荡的,薇恩踏过散落满地的麻布,走进院子向四周环视。屋内的摆设与其他几家别无二致,低矮的灶台旁放着一只装水的瓦罐,两个木桶放在炉灶对面的墙角,唯一不同的是空气中甚至弥漫着一股奇异的浓香——薇恩顿时警觉,这香味与这种破败的贫民窟宅子未免太过格格不入。顺着香气的源头走向床边的衣柜,那柜门残破不堪,上半边的螺丝已经松脱,底部还被人踹出了一个大洞。她眉头微蹙,检视起柜子的内部,果不其然,那衣柜的背面根本就是空的,里面藏了一扇虚掩的暗门。她屏住呼吸,静静地听了片刻,悄无声息地抽出匕首,侧过身小心翼翼地跨入那道门。 沿着楼梯向下走,水果发酵的香气逐渐浓郁。地下室的空间狭小,却比地面温暖许多,下到底部,房间里酒精的味道便十分明显了。借着楼梯投下的微光,能看到墙角几个空荡荡的储物架,以及一个像是工作台的木桌。桌上凌乱地摆放着几个破碎的瓦罐和空玻璃瓶,墙边倒着一个没有盖子的木箱,棉布被随意扔在一旁,几个苹果滚落出来,有的甚至被踩碎,狼狈地散落在湿滑的地面上。 除魔师没有艾尔雅的把柄?这里无论怎么看都是一个违规的私人酒坊,尽管设施简陋,产量必定不高——且不说这种贫民规格的房屋,在法律中是不能拥有地下室的,薇恩拿起一个空玻璃瓶打量着,按德玛西亚惊人的酒价来算,仅仅两个瓶子的量就足够酒窖主人一个月的温饱,也足以让她被拉到鞭刑架上,或者监禁至死。 薇恩沉思片刻,径直转身走向楼梯。脚刚踏上地面,门口的光线忽然晃动,一个瘦小佝偻的身影突然向外逃去——薇恩没有犹豫,三步并作两步,单手抓住了那个人的肩膀,将她扳了回来。女人惊叫一声,手忙脚乱地挣扎,褐色的双眼里满是惊恐,直到薇恩一把捂住她的口鼻:“你是艾尔雅?” “你们还是杀了我吧!”女人哑着嗓子大喊,瘫倒在地,“我已经保证会离开了,家都被你们砸了,我认,我什么都认。你们说我偷、说我酿酒、说我勾结法师也好,可你们不是说,不会再动手了吗?为什么不把我杀了?” “我不是政府的人。”薇恩松开了手。 对方愣了一下,也停止了挣扎,只是坐在地上低低地抽噎,断断续续地讲述——两天前一个身材魁梧的军官突然闯入,将她的家翻得天翻地覆;而第二天,又来了一位更高的官,言辞冷峻,说她用偷来的钱修建地下室,还长时间非法占用公地。 “可我就是一个没了孩子的寡妇,我怎么有本事……”她啜泣着,“我家那几个男人……早几年就被他们抓走,再也没回来。” “不会再来了。”薇恩伸手拍拍女人的后背,低声说道,“你可以离开这里,我们有办法把你送去安全的地方。” “我能去哪儿?我谁都不认识,连邻居们也都一个接一个地不见了。”艾尔雅抬起头,眼中是彻底的迷茫。 “拉克丝会帮你安排的,”薇恩掂量着语气,“她看到了报纸,就赶着让我来找你了。我们可以在这里等她回来。” 艾尔雅听得一愣,神情有些迷惑:“可是……可她已经回去了啊。刚刚……我是在小吉迪家见到她的,她是和她哥哥一块走的。” “什么?”薇恩的心一沉。所有的不安、恐慌与心底不断躁动的臆想在此刻一并浮了出来。事情正滑向她最不愿看到的方向,拉克丝跟着冕卫家的军官一同离开了贫民窟?她究竟是被强行带走,还是自愿离开的?这问题如钢针般插进薇恩的脑海,她原以为就算需要面对拉克丝“回归家族”的决定,自己也可以做到毫无波澜,只要对方平安,没必要追问太多,但这些自我劝解像狂风中的草房一样,被艾尔雅无意的说明瞬间瓦解。 “她应该不会有事的!”艾尔雅见到薇恩瞬间阴沉的脸色,急忙解释道,“那她哥哥是个军官,还有一个跟她一起的老先生,他们……他们看起来对她很尊敬。应该不会当众动手的,我想……” 艾尔雅的声音还未说完,薇恩已然起身,“你要去哪儿?”她下意识伸手想拉住对方,但薇恩已经夺门而出,翻身上马,一瞬间就不见了身影。她只觉得自己的神经像一束拉到极限的弦,正在一根接一根飞快地断裂,已经不再想象对方是如何离开的,是被拷进沉重的禁魔石手铐,像所有其他的法师那样,还是与父兄谈笑着,心甘情愿地坐进详尽的马车——交替的想象在脑海中爆炸,几乎将她撕成两半。 通往城区的路只有眼前这一条。只要她够快,一定能在马车拐进皇城主路之前追上他们。缰绳被她攥得发白,视野两侧的废墟与雪墙飞速向后倒退,在她的余光中逐渐模糊。她仿佛已经看到那属于皇亲贵族的豪华马车,蓝底镶着金边的盖布上冕卫家的家徽,正嘲笑一般向她飘扬着。 “那么我的妹妹就先交给你照顾了……军团长那里还有些事,明天这个时候我们会来接她。” 夕阳的余晖在天际燃烧,逆光中盖伦投来一抹阴冷的微笑,仿佛在宣告拉克丝逃出皇宫那天施予他的耻辱,终于让他等到了复仇的时刻。 “那是必然,你们放心……”大公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笑声带着些掩藏不住的焦急,“拉克珊娜在我这儿非常安全。” 寒冷的寂静中,自己微弱的吸气声仿佛也被放大了数倍,拉克丝下意识地握住披风的领口,皱起鼻子压制着呼吸。大公裹了件深蓝色的毛呢紧身外套,顶着与外套同色的款式老旧的礼帽,每当他笨拙地挪动坐姿,身上便弥散出一股混合了麝香、硫磺和头油的刺鼻气味,随着他迈下马车的动作,那味道在一瞬间被寒风冲淡,然而下一秒又顽固地冒了出来。 ——拉克丝震惊于大公竟然拥有如此海量的禁魔石。除非皇帝赐予,没有人可以私自开采和使用禁魔石,就算是冕卫这样显赫的家族里,也只有缇亚娜姑姑和盖伦拥有禁魔石制成的铠甲,用它建造宅邸更是自己想都不曾想过的僭越。灰白色的石砌院墙像一座巨大的牢笼,院内修剪得整齐的灌木上堆满了厚厚的积雪。脚下的禁魔石地面笔直地延伸向远处的大公府邸,外墙的墙根每隔三个窗户就有一只魁梧的守卫满眼戒备地驻守在那儿。路面的石板严丝合缝,与院墙散发着一模一样的青白色的冷光,被夕阳粉金色的光芒冲刷,像皇宫一样肃穆而刺眼,让她连呼吸都相当吃力。身侧的光线忽然转暗,原来是两个大块头守卫堵了上来,挡住阳光,也把她与仍然驻足在马车旁的父亲与兄长完全隔开,示意她只能前往府邸的方向。 “哎呀,你们放开她。”大公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从背后响起,守卫像是没有完全听懂这个命令,又像是在执行这指令的弦外之音,一个将拉克丝带向宅子,另一个仍然堵在原地。粗糙的羊毛领把拉克丝的脖颈磨得十分刺痒,她想要伸手去挠,手臂却像被什么巨大的力量按住一样动弹不得。 整个返回皇城的路程上,拜恩格罗大公就在她的对面,审视的目光像只爬行的蛤蟆,自下而上地,从她鼹鼠一般粗糙的裙子起,滑过披风盘绕上她泛红的脖颈。气氛与年前回家时十分相似,他们的态度恢复成她儿时几乎未曾体会过的嘘寒问暖的模样,询问着她在教会中教授过的课程,试探她对成为新学堂教师的意向。教会的薪水有按时给到手里吗?孩子、难民和囚犯是不是还那么难以应对?有不好的事情一定要告诉家里人,姑姑就住在皇城,随时可以给你帮助,现在连大公都愿意成为你的后盾。从你们小时候起,两家就已经交好,王宫宴会的那天大公很想多了解了解你,但宾客太多,没有机会——就连她敲开小吉迪家门的瞬间,眼见到跪在地面中央的艾尔雅的时候,他们的态度也是一样,没有人发出任何吼叫,甚至连一句责骂都不曾有,拜恩格罗大公更是在见到她的刹那就笑脸盈盈地迎了上来。 “没什么,我们今晚去大公家坐坐,有事情想问问你。”就连盖伦也只是淡淡地这样说着。他们像是装作集体失忆似的,绝口不提拉克丝用传送术,在兄长与家仆们的面前逃出皇宫的事情,像是她的离经叛道,那些争吵与对抗,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根本不敢在这里测试禁魔石的活性,不知道好运是否会再次眷顾自己。被两只猩猩一样的守卫死死地盯着,她在手心放出哪怕一点蜡烛样的光亮,也都会被他们看在眼里,并当场按倒在地。父亲和盖伦已经钻上了大公的马车,四匹披着银色铠甲的骏马整齐地调转马头,缓缓驶离大公府的庭院。她感觉后牙都被自己咬出裂缝了。 在被押离贫民窟的当下,她眼睁睁地瞪着艾尔雅,趁着父兄和大公的视线没有集中在她身上时,拼命用唇语对她无声地喊着“快逃”,不知道艾尔雅是否明白了自己的暗示,能够在她收拾完眼下的这一切,在那些人重新杀回贫民窟之前,逃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去。 而与她分开行动的伙伴——想到这里她被愧疚和焦躁捶打的心脏又开始刺痛。她只希望薇恩还像她们从前合作时那样,搜索无果后便会独自回家,安全地退出这个本该与她无关的局面。 大公此时正迈步走过拉克丝的身边,带着无需掩饰的轻蔑笑容,守卫们紧随其后,逼迫着她一步步挪进府邸的正门。眼望着泛光的门缝逐渐变窄,最终砰的一声合上。玄关里几乎没有任何光线,两侧房间的窗帘也是紧闭的。那一瞬间她又卑鄙地开始期待,期待那个猎人装扮的身影,能够出现院子的某个角落,抑或是大厅里书橱的阴影中,也像从前她们合作时那样,向自己点头示意,仿佛随时可以接应一般。 管家点燃了走廊与书房的油灯,却不肯拉开任意一扇窗帘,明明离日落还有一段时间。拉克丝被带到书房墙边的炉火旁,那里摆着大公的陶瓷面儿的金属茶几,茶几的一角是热茶,靠近中央摆着个十分明亮的华丽油灯,另一侧还补了支蜡烛。蜡烛旁放着墨水瓶和蘸水笔,茶几的正中心摆着一本厚重的书本,外皮包裹着漆黑的皮革,不知被翻动了多少次,书本的边缘已经被摩擦到泛着油光。大公端着他的墨水和蘸水笔,晃悠悠地接近这边,他换上了居家的黑色绸缎长袍,拄了根黑漆漆的手杖,手杖顶端镶了块硕大的红色宝石,在昏暗的屋子里竟像是会自己发光似的。 他从腋下取出一本支票和几张草纸,啪地一声把它们丢在茶几上。拉克丝记得他在教会里签发支票的样子,洋洋洒洒地签了半天,写下的数额却相当吝啬。她记得那时自己接过支票,与修女姐妹们一同走向保存支票的房间,一边摸着自己口袋里新备的修改药水。她不会对所有资助人使用这种药水,也许是因为其他资助人都没有他的官位这么显赫,也可能是因为在报纸上太多次见到这个家伙的脸,她在对拜恩格罗大公的支票出手后,也没再急着寻找下一个目标了。 “坐。” 大公伸手,示意拉克丝坐到茶几后的裹布长椅上,自己在另一边的扶手椅中坐下,摊开那本皮革包裹的书簿,缓缓地翻找起来。 是账本。无需多言,她知道一定会是这样。拉克丝一边坐下,一边试图在这昏黄的灯光中看清那上面的字迹。每一页的最前面都是金币的数额,跟着一排排的人名,但那书写笔画又细,字体又小,款项后面的名目忽长忽短,她绷紧眼珠也只能瞄到一两个好认的姓氏而已。 “你很喜欢管钱啊?”大公瞧见她急迫的目光,嘻笑着,“你跟了我,以后表现好的话,这些都会让你学着看的。” “我没这打算。”拉克丝忍住呕吐的冲动,大公沾满发油的头顶就戳在她的面前,她鼻腔内满是这股像是在掩盖什么似的浓烈香味,不知这香气的来源究竟是屋子里的熏香,还是身旁两个衣装笔挺的守卫,抑或是大公这颗油亮的脑袋。 “你姑姑对你一直非常上心,甚至胜过你的父亲。你明白吗?她对你那些被资助的‘朋友’可比你想象中要了解得多。尤其是你特别关照的那一位,她住的那片贫民窟可是整个黎明之城周边最麻烦、最危险的地方。” “姑姑原本可没跟我这样说过。年前她还告诉我,那片贫民窟根本没有任何改建的可能性。”拉克丝直视着大公眼镜上露出来的视线,因为坐姿笔挺,倒更显得她像是在俯视着对方,“毕竟谁会愿意花精力在一群法师聚居的地方呢?” “正因为如此,我才主张在那里建学堂。这个城邦总得向前看,那群人也不可能永远腐烂在那里。不法之人可以被教化,甚至法师也是如此。与他们打交道,你不是最有经验的吗?” “我不懂你的意思。教会的工作都是大家一起做的,我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那自然,没有人不需要帮助,很多事情一个人做总会有些纰漏……噢,在这儿。”大公也不再要求她的回应,他翻到了账本上想要的那一页,倒是毫不遮掩地把账本转过来,指向那上面的一行,敲了敲:“看清楚,这一行,照着抄下来。” 他指着的那行,正是教会的地址和收款人的名字。果不其然,她无数次设想过这一刻:也许是在家族的审问下,或是在监牢的阴影中,甚至是在绞刑架前。但现实远比想象中更加荒谬。她悄然深吸一口气,手心用力攥紧裙摆,迎上大公蛇一般冰冷的目光:“为什么? “全部用大写来抄。”大公全然不理会她的质疑,手指继续敲击着账簿上的那一行字。她看见那修剪得规整的指甲,嵌着几枚沉甸甸的戒指,其中一枚祖母绿的光泽闪闪发亮,另一枚与手杖顶端的红宝石交相辉映。十二枚金币,她在修改药水的帮助下分四次取出,两次是去年异常寒冷的冬天,她为前去救助的村子多买了几十件粗羊毛外套,一次是为了小吉迪告急的病情,最后一次她想不到买些什么,就直接把两枚金币塞给了犯着肺病的艾尔雅。只怕再取这么多,也远不及大公手上任意一枚戒指的零头。 “我拒绝。”她握紧放在膝上的拳头,“你若怀疑,可以去提告,我没有义务在这里顺从你的无理要求。 “这张支票可是你亲自经手的,我签署给教会的时候,你就在场。”大公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他稍稍直起腰,手指仍然按在账本上数额错误的那一行,“你不会以为我不知道吧?” “教会的帐目随时可查,你怀疑我,那就去法院,他们可不敢不受理您的案子。”有汗珠沿着拉克丝的鬓角缓缓滑落,她挤出一个讥笑的表情,细微地歪了歪头,让头发挡住那会暴露她慌乱内心的汗滴。“我也只是偶尔去帮他们跑腿提钱。”是的,总共十二枚金币,她了结上一份任务以后,包里的积蓄已经足够赔偿,顶多再补一场鞭刑,也不至于要了自己的命,她不想像个物件一样被莫名其妙地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小房间里,更何况大公的目的,明摆着不是要回这十二枚金币。“没什么好说的,在见到姑姑和法官以前,我不会按你说的做任何事。” “你姑姑可是特意安排你过来的。银行那几张莫名多出的支票金额去了哪里?贫民窟的酒窖?还是魔法师公会的密道?”大公把账本往拉克丝的方向轻蔑地一撂,“亲魔派的小姑娘,我可听说过你的事迹。” “我可没有经营酒窖的朋友,大人,这是污蔑。”拉克丝嗤笑,“你指的不会是我父亲的酒厂吧?那你可找错人了。” “别以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小姑娘。”大公慢悠悠地抓过一旁的手杖,站起身,“你和那些贫民窟法师朋友,你们的接触,早就超过教会的正常扶助范围了,你还想制造出第二个多格本的塞拉斯吗?” “我那时候还不到二十岁,您不能体谅我吗?”拉克丝昂起头,压住声音中的颤抖,跟随大公站了起来,还没站稳,两个守卫便飞快上前,一左一右,按住她的双臂,将她狠狠压倒在茶几上。膝盖猛地撞在桌角,剧烈的疼痛让她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但她随即咬紧牙关,目光落回大公的手臂,“——要用这么浓的熏香去遮盖的硫磺味,柳木法杖,红色宝石,还有增幅戒指?大人,您自己也不是严格的废魔派吧!” “哦?”这质问反而勾起了大公的兴趣,他两腮的皱纹微微舒展,不但没有制止守卫,反而饶有兴致地俯视着拉克丝狼狈的姿态,“孩子,你真的很急躁。严格的废魔派……在这个城邦里,从来就不存在。以为你掌握了什么把柄,能用来威胁我?你打算向谁去举报呢?” “你说什么……” “还是在这里好好休息一晚吧,瞧你眼里这些血丝……”大公叹着气,向两个守卫抬了抬下巴,守卫强硬地将她拖出茶几和沙发的缝隙,向着书房外狭窄的楼梯快速离去。 大公轻哼一声,把方才坐过的椅子慢慢拉回原位,重新坐下。他的手掌缓缓按在账本上,漫不经心地往后翻了两页,视线定格后,脸上浮起一丝阴冷的笑意。“管家!”他望向黑暗中脚步声传来的方向,“去浴室帮我准备热水,再送一杯药茶,到卧室里去。” “是,大公……”管家听到“药茶”二字,便立刻领会了意思,他恭敬地靠近茶几,指了指上面的账簿,“那这些,我先替您收起来?” “不用了,就放在这儿。”大公拄着手杖,扶着腰缓缓站起,指间的红宝石像是感应到什么似的,在烛火下闪烁起幽暗的光泽,“你去忙吧。” chapter 14 拉克丝几乎是被一路拖拽着,下了狭窄的楼梯,最终被丢进了一间仅有半张床宽的地下室。她重重地摔在冰冷的地板上,后脑勺磕到墙边空荡荡的木架,眼前顿时一阵昏黑。她挣扎着撑起身,过了许久,双耳都还在嗡嗡作响,潮湿阴冷的空气夹杂着霉菌的味道不断冲击她的鼻腔,她甚至都没注意到,两个守卫早已锁门离开。 房间位于地下,只有墙顶的一扇小窗透着微弱的光亮,夜晚很快降临,光线逐渐黯淡下来。本以为一顿毒打再所难免,拉克丝努力平复紊乱的呼吸,强迫自己检查门锁与墙壁,反复摸索了许久,却没有发现任何暗门的痕迹。她的心渐渐沉了下去,冷意渐渐浸透四肢。恐惧如潮水般涌来,几乎是无意识地,拉克丝开始摸索自己的衣袖和口袋,仿佛可以找到什么能让自己立即脱身的东西——但法杖不在身上,她也没有任何能够帮助自己的道具,甚至连或许可以用来撬动木板或墙缝的硬币都没有。她最终只摸到了那只挂在胸前的药瓶——瓶子里似乎还有最后一颗。她像摸到救命稻草一般粗暴地打开药瓶,把那颗药倒了出来,塞进喉咙强行咽下。这动作换来她一阵剧烈的干呕,但幸好,那颗药算是被她稳妥地咽了下去。 这里相当冷。她听到风刮过墙体,和树枝敲打窗棱的声音,片刻后一切又都陷入死寂——如果真的在这里睡着,她就算不会被趁机偷袭,也一定会冻死在这里。她瞪大双眼,把手臂塞进嘴里狠狠咬住。隔着袖子的布料,手臂被咬得生痛,眼泪沁入衣袖,舌尖舔到咸涩的泥土味道,还有些许血腥气。就这样不知多了多久,她忽然瞥见自己的掌心——那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芒。她把手贴近脸颊,不可置信地盯着自己的掌心——难道禁魔石在这里失效了?怎么可能? 她精神一振,再次试探着将力量集中,光芒果然再次从指尖流淌而出,虽然飘忽不定,但如此强度的魔力流动,已经足够她做许多事情。她立刻翻身而起,耳朵贴近门缝,仔细聆听外面的动静——该试试传送术了。如果从这里直接传送到墙外的话——不,不对!她之所以跟到大公家中,本来就不是为了两手空空,灰溜溜地离开,虽然过于冒险,但那间书房里一定有她需要的东西,起码有那本账簿,或许还有更多,能让大公束手无策地把她从正门放走,让艾尔雅不会因为无端的诬陷而遭驱逐。 经营酒窖?教会发放的最低保障根本不可能允许艾尔雅攒出那样的资本,她私下的救助也是杯水车薪,今天说她私建酒窖,以后还要有多么过分的的谣言加诸在她身上?艾尔雅怯懦的眼神掠过她的脑海,她接过自己的钱袋的时候,永远是那种怯生生的神情,垂着头连声道谢,仿佛金币会烫伤她似的推让着。继续想下去,她更加止不住地发抖。她把手紧紧握在门把手上,却没有拧动,只是为了抓住什么来抑制这种恐慌。不可能,那是不可能发生的。 拉克丝回忆起书房的布局,她需要记起一个可供躲藏的角落。这也并不是什么难事,她没有再拖延,而是试探着让魔力聚集,祈祷书房里禁魔石的效力与这里一样稀薄——事实也确实如此。她无声无息地落在沙发后窗边的阴影里,过程比她想象的还要顺利,厚重的窗帘甚至都没有因此产生半点摆动。房间里炉火正旺,噼啪燃烧的声音异常响亮,拉克丝屏息倾听了片刻,确定无人后,才缓缓将自己挪出阴影。 大公不在这里,书房的门紧闭着,里面空无一人。炉膛里的柴火堆得比她初进来时还要高,或许是下人们已经把燃烧通宵的柴火都添进来了。温暖的火光跳动着照耀在她的脸颊,她不由得向炉火靠近几步,然后注意到,茶几上的账簿和草纸竟然就原封不动地摆在原处,仿佛在等待她的到来似的。 是圈套?拉克丝靠近茶几,却不急着俯身去查看账本。她转身从一旁的书桌上取了张草纸,卷成长长的一根纸卷,伸向账本——如果有陷阱魔法的话,草纸应该会瞬间被点燃,或者被电火花击中,但大公的防备似乎并没有那么严密,纸卷在账本上来来回回划了许多下,都无事发生,拉克丝稍微放下心来,在茶几旁蹲下,仔细翻阅起来。 严格的废魔派在这个城邦里是不曾存在过的。果不其然,账款上的名目触目惊心,交易人里有大半是她自小就从父兄的耳中听过的长官们的姓氏,不算聪慧的兄长努力地记住他们的姓名,在家中提起他们也恭敬地尊称着。捐赠的条目寥寥无几,大多是药品和明确能对魔法增幅的宝石,是她只在禁书中见过的名字,甚至还有些已是成品武器,戒指和魔杖。继续往后翻阅,她意识到许多昂贵的物品名字都用复杂的密码掩盖了——应该就是这些!拉克丝用力擦掉脸侧的的汗水,抓着湿热发痒的额角,这几页的密码最为关键,如果能发现这些字母排列的规律,能够猜到交易的是什么东西的话—— 不,她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就完成这项工作,不该在这里思考如何破译它。她抓起账簿的封底,一边扫视着最后几行,一边盘算着该传送到哪里才能快速安全离开,但最后两条密码前姓名忽然抓住她的双眼。那明显是一对夫妻,共享着一个姓氏,在看到它的瞬间,拉克丝几乎心脏骤停,她难以置信地死死盯着那个名字,一时间无法挪动脚步。 不对,这不对。这些混乱的字符根本不是密码,而是一些生物的名字。 书房的门锁在这一刻忽然发出一阵细碎的金属刮擦声,短促而清晰,拉克丝心头一紧,立刻将账簿紧紧抱在怀里。但在她能发动传送术,甚至做出任何反应之前,门扉已被推开。一道银色的光芒最先破门而入,像利箭般扫过她的视线。那人的动作在门缝处明显停顿了半秒,随即映入书房的,是那抹她再熟悉不过的暗红。夜视镜的镜片反射着微弱的火光,薇恩正举着她的手弩站在门前,嘴角紧抿,双眼在镜片后难以窥见。 在看到她的瞬间,拉克丝如释重负,手臂一软,差点跌倒在地: “薇恩?是我……” 然而回答她的却是一枚擦着她眼侧疾驰而过的弩箭,拉克丝猛地侧身躲避,踉跄着跌倒,账簿差点脱手滑出。弩箭钉上她背后的书架,拉克丝惊慌失措地喊出声:“等等,听我解释!” 对方没有回应,两发弩箭追着她的动作,贴着她的脖颈呼啸而过,拉克丝死死护着怀里的账本,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黑暗中的猎人。薇恩步步逼近,手弩的新箭上弦,毫不留情地对准她的额头。 “为什么……”拉克丝狼狈地连连后撤,一手撑着地面,另一手仍旧护着账本,下一枚弩箭发射出的一瞬,她下意识地抬手去挡,箭尖的倒刺刮过她的手腕,拉克丝低喊出声,握住受伤的手腕蜷缩在原地,像是忘了自己还可以施法治疗一样。鲜血顺着她的指缝一滴滴地落在她怀中的账簿上,薇恩的动作明显停滞了,手弩垂下些许,却拒绝完全放下。 “请你不要这样……”拉克丝气息急促,“我们可以……先离开这里,你再听我解释……” “听你解释?”弩再次对准她的额头,薇恩咬紧牙关,声音里多了些颤抖,“到现在还要等你解释?我就该让你死在这儿!” “可是我必须带走这个账本!只要公开它,就能救艾尔雅,我们也就安全了!” 拉克丝慌乱地抬起头,“这房子里没有禁魔石,我可以传送出去,你告诉我,你是怎么进来的?外面还有警卫吗?”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箭尖抵住拉克丝的头顶,悬在扳机上的手指蓄势待发,仿佛下一秒她就会异变成陌生可怖的怪物,“我警告过你——” “我当然知道,我没有忘!”拉克丝伸出沾满鲜血的手掌,攀住薇恩持弩的手腕,手指颤抖而用力地攥紧,硬生生地将自己从地板上撑起。被这执拗的力道抓着,弩尖从她额头一路下滑至胸口,最终停在了她心脏的位置。但这次拉克丝没有躲避,也没有再松开手,只是剧烈地喘息着,确认般的目光死死盯住那双暗红镜片的深处。箭矢抵上那只被亲手拴上去的,已经空了的玻璃药瓶,发出一声难以察觉的脆响,镜片后的视线短暂地停滞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声音的来处。 火光映着微微抖动的弩身,扳机上的手指被拉克丝的掌心覆盖着僵在原处,空气几乎凝固成一块灼热的石头。然而下一刻拉克丝的眼中忽然倒映出一道刺眼的金绿色光芒,拜恩格罗大公披着他的黑色长袍,正一手提着油灯,一手举着他镶着红宝石的柳木法杖,站在书房的门口:“怎么,这个季节还有老鼠闯进我的书房?可惜啊,我这里可没什么香油,你找错地方了!” 大公笑意阴森,法杖尖上呼之欲出的魔力直直地指向薇恩。感受到这魔力的恶意与突然,她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但这惊讶持续了不到半秒,她很快地吐出一口气,侧身迈开一步,挡在拉克丝身前。大公的目光在她与拉克丝之间游移,最终落在已经空空如也的茶几上,咧嘴笑了起来,“原来是我的小老鼠钓来大老鼠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屋子里炉火和蜡烛的亮度忽然减弱,像是有风钻进门缝,吹过书房一样。大公的笑意更深,法杖顶端的红宝石迸发出诡异的光泽,空气里硫磺的气味骤然变得浓重,拉克丝瞬间警觉,她猛地起身,向阴影深处甩出一枚光球——“有东西过来了!” 那家伙敏锐地察觉到了这攻击,路线一转,跃向房子的另一侧,然后越过她的头顶,猛地扑向薇恩。薇恩当即闪身躲开,那东西扑了个空,却并不慌张,像只猫一样优雅地落在大公身旁。那是个女人样子的身体,但周身覆盖着奇异的花纹,手臂和大腿被不属于人类的鳞片和钢丝一样的毛发包裹着,下肢接近脚的位置则是像山羊一样乌黑的蹄子。她蝙蝠一样的翅膀缓缓地从脸前移开,明显不是人类的金绿色双眼玩味地凝视着两位狼狈的不速之客。 “这是魅魔,薇恩!不要直视她!” 但这警告终究没有追上薇恩的动作,她在魅魔展露面容的瞬间就失去了所有的镇定——手弩飞快地上弦,箭矢一发接一发地追向那恶魔,而这组箭矢射完的瞬间她已经奔到了魅魔面前,干脆挥起手弩砸了上去。手弩砸了个空,魅魔发出一声惊叫,退开两步,有些迷茫地看向大公,大公只是错愕了一瞬,立即恢复了方才悠闲的样子,“小老鼠的帮手……怎么比她自己更急躁呢。” 不会忘记这家伙的样子。那张一遍遍在梦境中重现过的脸,随着时间一度变得模糊,如今却因不知从何而来的耻辱重新清晰起来。仿佛还能闻到那股血腥气,每到雨天仍然会弥漫在房间里的,混着香水和酒精味的血腥气,她沿着玄关逐个翻找那些倒伏的尸体,管家、仆从,还有宴客的宾客,他们的身形歪歪扭扭地堆叠着,直到客厅门槛前,她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碎裂的酒杯和油灯狼藉一地,父亲以保护母亲的姿态伏在母亲身上。那只恶魔站在窗台上,顶着一张近乎完美的脸,以一副遗憾又带着诡异深情的神态,远远地望着她。 然而这次的梦境与以往又不同了,魅魔从半空中飘落,轻巧地靠近,染血的利爪像亲昵的长辈一般抚过她的头顶,居高临下地打量她。“这么多年……你就是这样过的么?” 薇恩一时间怔住,下一刻胸口便挨了一击,这冲击让她弯下腰,血腥味迅速涌入喉咙。火焰与硫磺的味道混合着皮革烧焦的气味扑鼻而来。魅魔手里还残留着一团浅绿色火焰,她迅速抬头,看到那怨恨的目光已经转向了拉克丝。拉克丝站在不远处,双手交叠,朝向这边,是防护法术结成的姿势,看来那冲击的一部分正是被她的防护挡了下来。但拉克丝没能带着法杖,护盾的光芒比平日更加微弱,然而下一咏唱几乎无缝衔接——一道柔和的光芒缠上薇恩四肢,灼烧感和疼痛随即缓和了许多。 魅魔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啸,恼怒地迈向拉克丝,突然奋力加速,但这动作被拉克丝的禁足术精准地困在原地,魅魔一个趔趄,被薇恩一把扑倒在地。她已经无法顾及其他,手弩脱手而去,她反手抽出短剑,瞄准魅魔的脖颈猛地刺下,却在她的闪躲中擦着左肩滑过。她闪电般刺出第二剑,这一次结结实实地刺进魅魔的左肩,漆黑的血液喷涌而出。伴随着魅魔尖利刺耳的哀鸣,它的挣扎瞬间变得剧烈,一手法力想要推开薇恩,另一只手间汇集起金绿色的光芒——但那火光瞬间消逝,伴着一声脆响,短剑重重地扎进了魅魔的肋间。尖啸声震得壁炉的火光都随之颤动,魅魔握住薇恩的手臂,像是放弃了挣脱,但下一秒尖爪上的绒毛便随着她的动作,飘荡着倒伏下去,像植物扎根一样贴向肢体接触的方向—— “求求你……”它发出些细碎而痛苦的呻吟,那不是人类的语言,薇恩却清楚地听懂了每一个字,“放过我,我们的钱都可以给你,都给你……” 魅魔的身体骤然变化,变成了一具更为娇小的躯体。薇恩本能地将短剑抬高,却在落到那句身体前忽地僵住——躺在那里的原来是她的母亲。又是那个血染的玄关,薇恩的神色瞬间空白,母亲的右手虚弱地垂在小腹前,那里的伤痕巨大而致命,这让她的双眼已经失去聚焦的能力,每发出一点声音都有更多血沫从嘴里喷出,“让我活下去……” 剑柄悬在空中,意识还未能追上行动,薇恩发现自己的左手已经轻轻捧起母亲的脸颊,身体也下意识俯了下去,像是还想再听清她的声音。可那失焦的眼中忽然闪过一抹诡异的金光,脱力的手骤然化作利爪,猛然划向她的脖颈——尖爪擦着皮肤掠过,在她左颈带出两道泛着焦糊气味的血痕。 “不要听她说话,不要看她的眼睛!”拉克丝尖锐而急切的声音,伴着脖颈的疼痛,如一道利刃般将薇恩从幻觉中强行拖了回来,“只管攻击!” 她的话音未落,大公手中的法杖猛地受到一道猛烈的冲击——几乎是护盾落在薇恩身周的同时,又一道凌厉的光束正好劈中他法杖尖端的基座。那枚镶嵌的宝石爆出刺眼的火花,大公惊叫着将冒着黑烟的法杖远远地抛开几米,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望着拉克丝。目光再扫向魅魔,发现她居然仍无法制服薇恩,他的怒火顿时翻涌而出,但忌惮于两人仍在剧烈缠斗,他不敢贸然靠近。 短暂迟疑过后,大公咬牙切齿地举起另一只手——那上面戴着一枚镶着增幅宝石的戒指,他毫不犹豫地挥出一道火球,直接朝拉克丝的方向袭去。 刚刚完成减速法术的咏唱,拉克丝察觉到危险逼近,踉跄着侧身试图闪躲,但已经迟了一步。炽热的火球狠狠地撞击在她的右眼上,剧烈的冲击瞬间将她打飞出去好几步,重重地摔倒在地。视线在剧痛中模糊,她艰难地用手肘撑起身体,一边急促地念诵着驱散的咒语,一边焦急地伸出手,向薇恩所在的方向摸索着。 “你给我闭嘴!”大公两步上前,狠狠踢向拉克丝用来支撑身体的手腕,将她刚撑起的身体重新踩倒在地。驱散术的微光在空气中消散,大公一手压制住拉克丝剧烈挣扎的身体,另一只手恶狠狠地掐住她的脖颈,将她硬生生地从地上提起。这个女孩过于碍事了,他应该趁现在把拉克丝带出这间屋子,让她到别的地方好好睡着,好让自己集中精力处理掉她那个彻底发狂的帮手。 “只管攻击,她不是你的对手……”拉克丝拼命地撕扯着大公的手臂,拼尽全力从干瘪的喉咙里挤出一些喊声,她不确定对方还能不能听到,或许薇恩从一开始就拒绝再听她的警告了——大公明显加大了手上的力道,直到拉克丝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弱,近乎静止。他警惕地瞥了一眼薇恩的方向,见那个疯女人甚至没有回头看上一眼,心里稍稍安定下来。不错,就是这样,拉克丝活着更有用,但现在她必须要先安静一点。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魅魔痛苦地捂着肋间的伤口,发出断续而凄惨的嘶鸣。硫磺味再次变得浓郁,面前的身影变得高大,薇恩仿佛被拉回了那个深夜的雪原,由她亲手射出的水银箭矢钉在弗蕾的胸口,弗蕾弓着身子,疑惑又无奈地看向自己,而后伸出手,颤抖地接近:“我只是想救你……” 薇恩横起短剑,机械地向导师冲去,像往常的梦魇中一样。究竟为什么?她早已放弃质问自己,因为她只有刺下去,才可以从那个担惊受怕的模样里脱离出来——只要保持这样挥砍的动作 ,她就可以彻底撕开那个瑟瑟发抖的,不堪一击的幼小躯壳。她迫不及待地想要从那里脱离出来,不能再允许那躯壳上黑洞一样的裂缝把自己重新吞噬。 箭尖腐蚀着魅魔的皮肤,冒出缕缕黑烟,魅魔在这烟雾中哀嚎着跌倒,抽搐着停止了动弹——然而刹那间她的身体急剧地缩小,变成了一个更加熟悉的,稚嫩的身影——它歪歪斜斜地站在那儿,双眼无神地回望着薇恩。那孩子披着崭新却明显大了几号的花边睡衣,光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头发乱糟糟地挂住厚重的眼镜,贴在她湿漉漉的脸上。薇恩忽然觉得有些恶心地好笑,她自然记得这副模样,她就是这样无数次站在自己空荡荡的房间门口,等待着管家从外面把门反锁,留那个小小的肖娜自己呆在这里。放肆的欢笑和喧闹的劝酒声,伴着皮鞋在地板上跺出的黏腻的鼓点,带着挥之不去的硫磺味,不断从楼下的宴会厅,沿着楼板爬进她漆黑的卧室。她扑进床里,把头埋在枕头下,在那种仿佛要摇碎她整个人一样的振动中死死捂住耳朵。 “就这么一直盯着我?”薇恩竟然笑了。她只觉得此刻自己的脸一定像一片破败的墙皮,布满阴冷的霉斑,还刻着一条巨大的裂缝。魅魔学得很像,比前面的模仿都要更像,那孩子断断续续地吸着气,向前迈了一步,膝盖抖个不停,像只落进陷阱的老鼠。自己小时候就是这样走路的,在许久见不到一次面的父母跟前,窘迫地被他们那些五花八门的陌生宾客们凝视着。 这副烂疮般的模样,她一直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见到了。她没想到自己竟然能站在那具幼小的躯壳之外,像个旁观者一样看着它抖动、喘息,像个机械的玩具一样运作着那套“可怜人”的样板。是在求助吗?魅魔没有恢复自己本来的面目,而是愚蠢地想维持着那副孩童的模样,期待换取一丝怜悯。是啊,她过去也像这样走过路——不,不是“走”,而是在旁人面前绷着腿,披着她早该扔掉的模样,乞讨般挪动着,去换一点根本不会到来的救助。 这是没有用的,她不会向这样的家伙施舍任何的同情。她早就明白根本不会有人出手。 薇恩扫视着这只破布娃娃一样的身影,再次举起手中的武器:“你觉得你还配活下来?” 似乎每次猎杀那些通缉令上的怪兽时,追求的都是这种病态的欣快感。魅魔还未及反应,她的短剑便已迅猛地挥下——孩童那样孱弱的手臂根本无法抵挡短剑的攻势,在震耳欲聋的尖啸中,那生物转眼间失去原本的形状,只会随着她发泄般的劈砍四处挥舞肢体,像触手一样抽打着她的臂甲,却拦不住她半分。残骸喷涌着铁锈色的黏液,硫磺味浓烈得令人作呕,薇恩对此似乎毫无察觉,剑刃的走向已经不带任何意识,只是一下一下地戳刺着那些搏动着的、不知名的脏器,直到魅魔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神智恢复的时候,她的剑尖正死死钉在血肉模糊的地毯上。冷汗布满她整张惨白的面孔,顾不得沾满血污的发尾,她拄着短剑的剑柄,剧烈地干呕,几乎窒息。 拉克丝的手掌轻柔地贴上她的额角,拨开那些被冷汗濡湿的碎发,她扯起袖子,擦掉那些密密麻麻的汗珠,而后瘫坐在她的身旁,盯着薇恩看了许久,才慢慢将手指重新移到她颈间的伤处。 “你——”薇恩声音嘶哑,她盯着拉克丝那张还挂着血迹的脸,她的呼吸甚至不太连贯,悬在自己额头的手指还在颤抖。她像是在等待法力恢复一样,呆了一会儿,才轻声念诵出又一道法术——又是那股熟悉的,像是被火轻轻燎烫过的触感,晕眩的感觉立刻变轻了些,再伸手摸向脖颈,那里的伤口便不再流血了。 她当然会出手。拉克丝从来就是这样的人——比那只魅魔还蠢。 拉克丝的脖颈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和泛红的压痕,她仿佛猜中了自己的疑问,疲惫地笑了一下,深深吸了口气:“没事了,他们都死了。魅魔,恶魔生物,你还记得吗?有两条生命,其中一条是从它的召唤者手里抢来的。” 她不知什么时候捡回了那本账簿,此刻正将它抱在怀里,微微低下头,将账簿的封底翻转过来,从后往前翻阅。苍白的碎发在摇曳的火光映衬下如同幽灵一般,仿佛把薇恩拉回了第一次见到她时那狼狈不堪的情景里。 “这上面,”她把账本递过来,用力地抬起眼睛看向薇恩,手指微微颤抖,指向帐簿中已经有些晕开的两行。或许是战斗也耗尽了自己全部的力气,薇恩看向那两行名字,只觉得视线十分模糊,那种模糊还伴着升腾而起的头疼,与眼眶难以名状的酸涩感,不停地加剧着。 她无法回答,只是盯着那两行字,像是迟迟等不来自己脑子里的声音。 “这上面……我在这上面看到了你的姓氏。” “那个魅魔并不是杀害我父母的那只。” 马车驶出城区时,天色尚未大亮。寒气钻入骨髓,车厢内壁的铁边都蒙了一层淡淡的霜花,门帘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在厢壁上敲打出让人焦躁的节奏。这次换作薇恩接过账簿,一手将它拢在怀里,像是怕它在下一次颠簸中飞出去似的。她侧身靠在车厢的木壁上,眼神穿透窗帘,望向外头的灰白色,“我记得那东西的样子,或者说——花纹?我杀过不止一只恶魔,但它们每一只……每一只都不是我要找的那个。” “太可笑了,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向谁复仇。”薇恩轻轻地闭上眼睛,她声音很轻,却像把利刃,“太久了,我一直靠这个活着,把人的头、怪物的头割下来换钱,但你知道吗?没有一个头属于我要复仇的家伙。” 拉克丝不说话,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她的指尖在薇恩的手套上慢慢摩挲,像是为了取暖,又像是在确认些什么:“你要找的那家伙很可能就是你母亲买下来的。你看到了吗?在账簿上面,你母亲的名字后面,那一串长长的名字……” “看到了,我记得。我也认识那笔迹。” 马车的颠簸让薇恩的头不自觉地点着。拉克丝手上的动作短暂地停了一下,她仰起头,看向薇恩的脸,还想说些什么,嗓子动了动,语气却几不可闻:“我们其实可以顺着那线索去查,如果再仔细翻翻的话,一定能找到更多……” “查?”薇恩打断她,声音意外地轻缓,“你不是已经帮我找到了吗?” 她的语气温和得像刚降落在地面的细雪,与平时的样子判若两人。她闭上眼,像是在辨认自己的声音的来处:“他们一直喜欢摆弄那些脏东西,藏着掖着,也从来不让我碰。你来我家的前一天,我才把它们全烧干净。那些硫磺味的书,装在罐子里的粉末,磨得冒光的骨头,山羊角,猿猴的指节……”薇恩又重新睁开眼,望着翻动的门帘,“而且那魅魔,不是第一次出现在我家里。我一直以为她是母亲在德玛西亚的朋友,以为我们就是来投奔她的。现在想想,那一点都不奇怪。我们家本来就不是德玛西亚人,他们突然搬来,举目无亲,哪来那么多体面的社交和人脉?” 拉克丝张了张口,像是下意识地想为她的父母辩解:“他们……他们可能只是想多给你一些。一个更好的生活,你永远用不完的财富,也可能只是不想让你受伤害……” “确实。”薇恩收回视线,凝视着拉克丝逐渐停滞的指尖,而后抬起头,注视她的双眼,眼神平静而空洞:“但他们也没想让我活着。” 艾尔雅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拖着一把破扫帚,在院子的雪地里一下一下扫着,想把地上的炭灰掩进半融的雪里。院门口堆着一个肿胀的破布袋,旁边是卷起的遮阳布,和被拆成板片的水果箱,整整齐齐地摞成一叠。拉克丝刚一踏进院门,她就猛然回头,手中的扫把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她把双手在裙子上来回擦着,快步走上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惊愕又欣喜地上下打量着拉克丝,双手举了起来,却在薇恩的目光扫过时僵在半空,最后只好攥紧围裙的边角搓了又搓。 “拉克丝小姐?我的老天……他们居然就这么让你回来了?” 她的声音声音里满是惊惶,但还是手忙脚乱地捡起扫把,把二人引进屋里。她忙着往炉子添了两块柴,又拖了两把椅子靠近火堆,“那两位大人把你带走的时候……我真的以为一切都完了。” “他们不能把我怎么样的。”拉克丝站在炉火边,并没急着坐下,二是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红宝石戒指,伸向艾尔雅跟前,嘴角挂着轻快的笑容,“你看这个!” 艾尔雅像是被什么击中,低声惊呼起来,拉克丝却没停下手里的动作,她从袖子里抽出一柄轻巧的小刀,刀尖抵进戒指上固定宝石用卡爪,轻轻一撬,宝石便听话地滚进她手心。她重新擦了擦戒圈,将它递了回去,“这个我没法给你,它是魔法用具。和我不一样,它是真的会害人地。” “你这是……是什么意思?”艾尔雅满脸茫然。 “这是我从拜恩格罗大公手上剥下来的。” 拉克丝牵起艾尔雅的手,把空戒指放进她掌心,“他再也不会回来找你了。” 艾尔雅怔怔地站着,仿佛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义,她眼圈发红,哽咽着跪倒在地,双手攥着那只空戒指,颤抖着按在胸前:“怎么报答您才好……拉克丝小姐,不,大人——求您,别再做这种危险的事了!” “他指控你私酿酒,我不想看到他那副嘴脸诬陷你。”拉克丝跟着跪下,扶着艾尔雅的胳膊。然而这句话让艾尔雅仿佛被电击一般猛地抬头,她像是没听懂,又像是极力否认着什么,她惊恐地望向站在更后方的薇恩,嘴唇开合,像是想要解释,却吐不出完整的句子。 “那不是诬陷,拉克丝。”薇恩的声音从屋子另一头传来,她的视线落在地下室那道被拆除的暗门上,“你没闻到吗?还有些酒味。收得太急了,还没来得及清理干净吧。” 拉克丝站起身,求证般地盯着薇恩,走到她身旁,低头望进那扇已经露出地基的暗门。她没有走下去,酒酿的味道早已溢出,没有必要再下去查看了。暗门旁还摆着另一个布袋,稀薄地光线斜斜照进屋里,在那只布袋上投下一道淡黄的影子。布袋里露出几块破裂的玻璃,隐约还能看到封蜡破碎的痕迹。是啊,她昨天是在小吉迪的家里见到的艾尔雅,她根本没有进过这里,没有看到这些,自然更闻不到任何味道。她紧紧攥着那枚刚刚撬下的增幅宝石,这宝石此刻变得像块废铁,压得手心沉甸甸的,她突然只想将它立刻扔掉。 “我已经不酿了,大人。”艾尔雅低声告饶,又像是在向薇恩求情,随后怯怯地看向拉克丝,“我只是……我只是觉得这地方没人会来,应该不会有人发现我做什么……可他们还是来了,把一切砸得稀烂。我只是想活下去,我真的,再也不敢了。” “你……”拉克丝想开口,却立刻停住了。她咽了口唾沫,微笑着看向艾尔雅,语气尽力放缓:“那你可能得出城以后再找机会,把戒指化掉。城里太危险了。” “出城?您是说……”艾尔雅一愣,显然还没反应过来。 “我们恐怕已经不能再留在这里了。你也一样。”拉克丝声音轻而坚定,“他们总会来查,我不知道会多久,但恐怕不会超过三天。他们一定要找个替罪羊来承担大公的死,我不想在离开之后再听到你出事的消息……那时候我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可我又能去哪?”艾尔雅下意识地环顾这间早已空空荡荡的屋子,目光在屋角、屋梁、炉边扫过,落在墙角的破布袋上,又像被烫伤一样瞬间移开视线,望回拉克丝的脸上,“这儿好歹还有几张熟脸,真要出城的话……” “我们有办法。”薇恩开口道,“货队明天就要出发,你可以和他们一起走。十人以内我们都能安排。” 艾尔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她低下头,抱紧围裙,眼神最终又回到拉克丝身上,带着一种不可名状的信任,但那里更多的还是无边无际的茫然。 拉克丝望着她的双眼,又轻轻移开目光。“我只是希望你能平安。”她轻声道,“这也许是我最后一次能帮你的了。” ——可是自己又能把她送到哪里去?北方太过苦寒,艾尔雅的肺病恐怕只会加重,治疗更无从谈起;往东则是大片杳无人烟的山林与农田,还有东部边境,时常传来冲突与兵变;铃塔瓦岛倒也不是不可以考虑,但——拉克丝微微偏头,目光投向身旁的薇恩。她意识到自己的迟疑,下意识地想要甩自己一巴掌。但随之而来的却是剧烈的头痛,她不由得按住额角,强迫自己稳定呼吸。 “是不是……”拉克丝深深叹着气,“我不该把她一个人留在那里……我太不负责任了。” “你?”薇恩几乎失笑出声,她抽出手臂,想搭上拉克丝的肩膀,或许从她身后绕过去拍一拍她,动作却在对面乘客略显古怪的注视中停下了。她默默将手收回,“她很会用她这一条命。”薇恩顿了顿,“她会活下来的。” 马车在黎明的雪地上缓缓驶行,二人跳下车时,天色已经完全亮了。她特特意让车夫在离城门还有一里地的地方停下,省得太过惹眼。她和拉克丝这副模样,在德玛西亚的大白天里实在罕见。同行的乘客已经用眼神打量了她们一路,尤其是薇恩那套沾了血污又带着甲片的猎装,她必须不时低头,以检查自己是否还有可疑的痕迹,斗篷也尽量掖在背后,免得被人一眼看穿。 “我们不能再坐马车进进出出了。”薇恩边走边道,“我得去加兹拉那儿重新拿个身份,顺便租两匹马。” “卫兵。”拉克丝忽然警觉,远处城门下的官兵,比平日多了一整倍,足足两个小队。为首的军官高声喊着什么,正在指挥人群排成一行。有几个行人当场被劝退,向着相反的方向离开。拉克丝惊愕地瞪大眼睛,“怎么回事?我们要不要换个入口?” 一位被挡下的行人刚巧从旁边经过,薇恩招手拦住他:“他们在抓谁?为什么不让进?” “抓人?不不不。”那人摆摆手,“这里可以进,但从东南门就不准出了。” “为什么?出什么事了吗?”薇恩眉头一紧。拉克丝也紧跟着靠近,目光不安地在城门和人群之间来回。“封路呗。”行人低声说,“每个月不都封几次嘛。” 薇恩点点头,做势放他离开,那人却压低声音凑过来:“不过这次不太一样,官兵刚才说,封的是那个女军官的家。”他望了一眼拉克丝那骤然变色的脸色,像是一下子意识到了什么,更起劲地添上一句,“就是那个什么先锋军团的——冕卫家呀! chapter 15 拉克丝当然早已意识到这类反应是可能的——但城门外卫兵行动之迅速,仍然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会是谁做的?是大公生前的盟友?还是家仆?难道是有人在发现尸体后,直接奔向冕卫府寻仇?但那老男人生前并没有妻儿,仅凭几个伺候起居的仆从,怎么可能引得整队官兵上街拦路? “我得去看看。”她调转了方向。 城内巡逻的士兵比平日并未明显增多,街道上人群行色匆匆,商铺各自敞着门,却没有一个店主吆喝叫卖。首都的秩序总是像这样,宁可牺牲所有活人的气息,也要演出一些不知为了讨好谁的体面。像是早已预料到她的决定,薇恩简短地“嗯”了一声,默默跟随在她身后。走出几步,她才低声补道:“我就在附近。你看清楚情况,就赶紧出来。” 拉克丝对这府邸的记忆总是沉重的。初到首都时她便被安置在这里,房前的灌木被修剪得像列阵的士兵,高墙笔直,屋脊高得望不见尽头。即便她父母在北方的老家也算宽敞,但与这相比,只能算是乡下人的屋檐。她只记得姑姑每次踏进那里的时候,总会带给她无言的压迫感。她会躲在母亲或者莉比身后,但姑姑只需一个眼神,母亲便会侧身让开,莉比也顺从地退下,让她孤零零地站在空旷的厅堂中央,让那位无畏先锋团长将她从头到脚审视个遍。 她停住脚步,站在街边,仰望那熟悉却显得越发陌生的府邸。府门大敞着,像她曾被鞭打的伤口,皮肉开裂,从来不曾恰当地愈合过。隐约可见里面进进出出的人影,有女佣提着一只沉重的水桶从门内跨出,踉跄地迈下台阶,绕进后院。又有一名下人匆匆走过玄关,举着一只点燃的烛台,火焰在晨风中瑟瑟发抖。 拉克丝原本已开始盘算,要不要直接表明身份,又或者干脆走得靠近些,远远望上一眼便赶紧离开——然而等她看清二人身上的装束,脚步便瞬间停滞——那不是军装,也不是冕卫家的甲胄,而是带着那令人作呕的纹章,是除魔师的斗篷。 “那边的!”其中一名除魔师注意到她的停步,语气像是在驱赶一只误入的流浪狗,“走错路了吧?这里不让靠近!” 她呆滞地站在原地,没有回应。她仿佛看到自己的灵魂从体内缓缓抽离出来,走上前,恭敬地对那两人低头,说着自己是冕卫家的小女儿,拉克丝·冕卫。可那个魂魄穿着的,是她此刻身上粗糙的羊毛披风与深色布裙,根本不是“冕卫家”会承认的模样。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应该拔腿就跑,但大门里忽然追出来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脚步急促,带着她从未见过的讨好姿态,那是她的父亲,皮特·冕卫。他手中举着两支包着金箔的长卷烟,一出门就将它们递向两位除魔师,连看也没看她一眼。 “这是我家的下人,”皮特赔着笑,语气温顺得仿佛怕惊着谁,“在外面跑了一夜,累得神志不清了。能不能让我带她进去休息一会儿?” 两个除魔师互相对望一眼,一时没接那卷烟,又低头量着灰头土脸的拉克丝。其中一个有些意外地撇了撇嘴,笑着接过金箔烟,一边剥开外封,一边咕哝着:“你们这些人家啊……怎么老喜欢藏着掖着呢。” “进去吧。”另一个也伸手将烟收下,“别耽搁太久。” - “你疯了吗?竟然还敢回来?你没看到这里全都是他们的人?” 皮特一把抓住拉克丝的胳膊,将她拖到楼梯旁的阴影下,他的目光在庭院与门口徘徊片刻,随即从内袍的夹层里摸出三枚金币,按进拉克丝的手中。拉克丝吃痛抽回手臂,这才让皮特发现,她的手腕又多了一块刚刚结痂的新伤。他匆忙转到玄关旁的五斗橱,从里面摸出一卷崭新的绷带,一并递给拉克丝:“赶紧走,趁你哥哥回来之前,快离开这儿!” “这里怎么了,怎么会有这么多除魔师?”拉克丝语气中的惊讶并不那么圆润,她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攥着披风,“是陛下派来的吗,埃尔德雷德叔叔怎么说?” “我还想问你!”皮特面色铁青,眉头紧皱,“你不是说昨晚要跟盖伦一起去见拜恩格罗大公吗?你人到底去了哪儿?” “我……我在教会资助过的一个朋友家。今天进城,听说这里封路,冕卫家被围了,”拉克丝垂下眼,声音变得更轻,“姑姑她……怎么了?” 皮特闭上双眼,仿佛在消化脑中那些雪崩一般的回忆,他低声清了清嗓子,像是在缓冲,更像是在强迫自己接受即将说出口的话:“拜恩格罗大公死了。今天早朝,他没到场。夜巡队说他府里出了事,把信直接报给了皇帝。盖伦被叫去问话,天黑前怕是回不来了。你姑姑……”他胡须下的喉结艰难地动了动,回想起朝堂上混乱的一幕—— 那时他站在侧边的角落里,听不清前方远处皇帝说的任何一句话,只隐约听见“黑魔法异常”、“凌晨”、“不治”这些词句。这些话在早朝上已不算罕见,起初他并未多加留意,直到皇帝的语调突兀地拔高,呵斥了一个无比熟悉的姓氏——“冕卫”。 空气瞬间凝固,人群齐刷刷回头望着他,缓缓让出一条通往王座的道路。缇亚娜倒在通道尽头,离王座的石阶只有几步之遥。盖伦则被两名瘦弱却训练有素的禁卫左右夹着,就这样佝偻着身子,被押着离开了朝堂,身后紧紧跟着除魔师公会的会长。他甚至没有回头去看自己的妻子一眼。 “带军团长回去休息吧。”皇帝的声音从王座上幽幽地传来,懒洋洋的语调里混着含糊的笑意,“等她精神稳定些,我会派最好的医师前去府上好好‘诊治’的。” 皮特当时并未明白“医师”二字真正的含义,他才把缇亚娜送进家门,除魔师的队伍便紧随而至。说是诊治,他们的倒是密密麻麻地挂了满墙,像一串串半睁的眼睛,俯瞰着那张失去荣耀的病床。 除魔师们围在床边,念念有词地忙碌着些不知名的诊察。“小心一点,冕卫女士。”他们语气冷淡,却带着细微的颤抖,刻意让自己保持职业医者的姿态,但还是破绽百出。 床榻处传出一串倔强的咳嗽声,拉克丝觉得自己恐怕该离开了。她望见除魔师其中的一位从橱柜上拿起一只铜壶,离开她的床榻,转身走向壁炉——床前终于空出一个缺口,这让拉克丝不自觉地向前迈了一步—— 缇亚娜的面容就显现在那个缺口里。她的头发铺散在枕头上,嘴唇乌青,没有一点血色,眼皮半开半合,但在视线捕捉到拉克丝的瞬间,她忽然睁大了双眼,眼神先闪过一丝错愕,而后微微偏过身子,吃力地撑起身体:“……拉克丝?” 皮特倒吸一口冷气,连忙伸手去扶缇亚娜的肩膀,而后转头狠狠瞪向拉克丝,眼神中写满“快走”。但缇亚娜像被打了一针兴奋剂,反手死死攥住皮特的手臂,半个身子从床垫上挣起,浑身的力气仿佛一瞬间回到她体内。 “拉克丝……?你怎么……你怎么出来了?” 除魔师面面相觑,其中的一位手中握着药剂瓶,原本打算扶住缇亚娜的下巴,催促她继续服药,但动作停滞在半空,像是没预料到这意外的对话。“你不是……”姑姑的声音急促而含混,眼珠几乎要从眼眶中爆出,原本就深陷的眼窝此刻像是两个燃烧的窟窿——“你不是,被盖伦亲自带着,进了大公府吗?你怎么还活着?” “缇亚娜!”皮特慌乱地绕到床榻另一侧,试图挡住她的视线,“你别激动,除魔师在为你诊治!”但缇亚娜像是疯魔缠身,一边喘息一边蛮横地推开他,动作让她整个人汗如雨下,泛白的金发胡乱贴在前额和脸颊上,“拜恩格罗……死了……你杀的他,我知道,就是你杀的!” 她抬起手,直直地指向拉克丝,活像一棵老槐树干枯而倔强的树杈。拉克丝没有动,她原本已经想要转身离开,此刻又慢慢站定,安静地直视着姑姑,眉毛不自觉地微微挑起。以往接受来自姑姑的审视时,她也是像现在这样双手握在身前,做出恭敬的样子,一动不动地站着。 “你舅舅……也是……”缇亚娜的声音变得尖厉,“也是你杀的……皮特,我刚让古恩瑟尔给她带点金币,他马上就死了,死在家里!她知道,她早就知道!她真的是女巫!” 她挣扎得更剧烈,整个人弯折下去,最终脱力瘫回床榻上。“都是……都是那个野种,什么家庭教师,就是个女巫!你被女巫教成这样……如果没放那个巫婆,进到冕卫家,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她还在你面前脱衣服!” ……脱衣服? 拉克丝的瞳孔猛烈地颤动了一下。她说的是——菲莉希亚?她从未听过这样的传言,也不敢用这样亵渎的念头去想象菲莉。这是从哪来的指控,是谁造出来的,谁会相信这种无稽之谈?她的目光在空中停滞,而后缓缓聚焦,在缇亚娜·冕卫那疯狂而飘忽的双眼中缓缓落定。她没有开口询问,也不需要再询问了。现在该由她来审视这位,或者说,他们—— 那些诬陷了她那位温柔、善良、毫无防备之心的家庭教师,又以“守护”的名义,安排无数监视者步步逼近自己生活的人们。 她直视着姑姑扭曲的面孔,那个她自小就必须小心翼翼地抬头仰望着的,权威与秩序的化身——她知道,自己再也不可能在这样的人面前露出那种恭敬而胆怯的神情了。就从今天起,再也不必露出那副模样了。 注意到姑姑的嘴角咳出来的液体,一瓶灰白色的,和一瓶松蓝色的,从那干瘪的面孔滑下,像两条正在交缠的毒蛇,顺着脖颈勒进身体里去。他们先后给缇娅娜喝了这两瓶,与拉克丝初次见到舅舅时如出一辙。她记得那天舅舅把同样的药剂摆在茶桌上,母亲招呼她过去,柔声说着,把这个喝掉,你脑子里那些魔法的幻象就就能清除干净了。 “我有证据……”缇亚娜的双手在身前胡乱抓着,一边带着求助般的癫狂,来回扫视着两位除魔师,似乎想从衣襟或枕边掏出什么东西来,展示给他们,他们就能立即给拉克丝定罪一般。两位除魔师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像两个赌桌上意识到情势不妙的牌友一样,离拉克丝近一些的那位下意识地回头张望,眼神撞上拉克丝的瞬间,却像磕到了一面镜子,连忙把脸错开,低回头去。 他按回缇亚娜的手腕,低声喊着让她冷静;他的同伴试图用布巾按住缇亚娜的下巴,但根本不敢发力,像是怕一不小心就掐死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军团长似的。缇亚娜不可置信地望着除魔师的动作,又惊恐地看回拉克丝,像是见到了一只从棺材中重新爬出来的幽魂。 “快了吧!再给点水就行了。”除魔师草草地扣上已经见底的药瓶,赶着在缇亚娜喊出下一个名字——可能让他们的脑袋一齐被砍掉的名字之前,赶紧结束这份任务。缇亚娜的咳嗽仿佛撕裂了她的喉咙,她嘴里依旧念着什么,音节零乱,像是在喊谁,又像是无意识的咒骂。她挣扎着想用拳头敲打床板,却被除魔师按住。有人从桌边端起水杯,手忙脚乱地往她口中灌了下去。 皮特快步走向门口,低着头,一只手举起,试图将拉克丝推向门外。他别开脸,不愿看向拉克丝,一语不发,因为任何的解释都已经显得多余。拉克丝自然早已看穿他的意图,在那只手即将触碰到她之前,她已经后退一步,沉静地转身,快步迈向楼梯——但在她拐下楼梯前的一瞬,屋内忽然响起除魔师的低喊:“……大人!冕卫大人。” 下意识回头,她只能看到父亲站在门槛边,嘴唇微张,目光定定地望向卧室深处。他的手掌吃力地按在门框上,随着卧室里逐渐凌乱的脚步声,像一面降落的破旗,缓缓地跪了下来。 注意到拉克丝的目光再次投向这边,皮特猛地转头,眼眶红得可怕,嗓音像吞了沙砾一般,爆发出一句嘶哑而绝望的怒吼—— “……走啊!” 她一步步走下楼梯,像踏在新雪上,平静得没有一丝声响。那些曾在楼下忙碌的除魔师与佣人,此刻正逆流而上,急匆匆地与她擦肩而过,没有人停下,拦住她或者问些什么,仿佛她从未属于过这座宅子,只是个恰巧经过这里的鬼魂。 直到走出门厅,她也没再回头。屋子里纷乱的脚步声,有谁发出命令的声音,和几不可闻的啜泣声,仿佛被隔绝在一层水雾之外。空气中的湿意把那股药剂的味道衬托得更加强烈,拉克丝记得几分钟前,阳光还慷慨地洒在门口的石阶上,此刻天却已经全黑了。 ——接下来该去哪?拉克丝几乎无意识地走向宅子对面的街角。她小时候就是在这个位置,在母亲的嘱咐声中,被姑姑目送着等待回家的马车备好,盖伦总会叼着一块红薯,或者面包,向缇亚娜姑姑挥着手,然后父亲会笑呵呵地唠叨着他的吃相。眼前的地面越来越暗,石子路滑得像被油润过的镜面。她不理解自己为何继续前行,只是任由脚步带着她一步步向前,仿佛有鬼魅的手臂穿出地面,牵引着她。 这个季节的大雨从来没有预兆,雨水穿透她的披风,浸湿她本就沉重的衣领。她低头看着鞋尖,石板路早被冰雨砸起一层模糊的水花,尖利的冰雹混杂其中,打得她眼睛发疼。模糊的视野里,拉克丝仿佛望见一道白光划过,错觉般听见了唱诗班的声音,仿佛一瞬间被拉回教会,又站在祭坛下的长廊里,脚下是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石板路。她跛着脚,一步步向前走着。 长廊仿佛没有尽头,人群逐渐从两侧浮现。她明知道这些人没有面孔,却分明从那些空白的脸上认出一张张她曾敬重和依赖过的名字——他们一语不发,没有质问,也没有责备,将她围在中央,沉默地在她身后闭合成一道高墙,促使她向前走去。“——不要再想了,就这样一直往前走吧。”不知是谁的声音从拉克丝心底浮现出来,她便听从着那声音继续向前,直到尽头的穹顶像一道紧闭的铁门,悬在她上方,圆形的天窗仿佛在滴落光的利刃。圣光穿透穹顶,不再是祝福,而是化作无数箭矢,将她钉在那祭台上动弹不得。 “——你这是要去哪?” 她的头顶忽然多了一柄伞,黑色的伞面将雨雾劈开,薇恩的手臂绕过她的肩膀,扶住她的胳膊,把她从那道被记忆诅咒的死胡同里一把拉了出来:“不是说了我就在附近吗?” 拉克丝说不出话,雨水灌得她睁不开眼。她不自觉地把头微微靠向薇恩,又像是忽然惊醒,猛地挺直脊背,转着通红的双眼环顾四周,仿佛在用周围的街景将自己固定进现实,不再落向方才那场无声的梦魇。等这一切结束,她才重新看向薇恩,神情茫然而安静,仿佛没听清对方的问题,重重地点了点头。 薇恩叹了口气,目光跟着她扫过身侧,这里比起来时的马车上安静许多,没有人注视她们,也没有卫兵靠近,这让她稍稍放松下来。“商队明后天下午各有一趟车,从艾尔雅家那边往北出发,”她握紧拉克丝的手臂,带她顺着通往城外的小道缓步前行,“出了村子再走一里是个驿站,商队傍晚在那儿歇脚。上车用的信物我已经拿到了,新身份明早才能去取,今晚先回去好好睡一觉。” 她一边说着,一边替拉克丝把卡在领口的湿发拨出来,搭在她的肩头,指尖略过她冰凉的脖颈,等对方转身之后,才悄悄收回手,手指探进腰间的小包—— 那里躺着她逼加兹拉卖给她的药,只要半瓶就能让人沉睡整整两天。她理解拉克丝的担忧,也理解她想要抓住什么,或者证明什么的冲动。但她不能再任由这样的冲动反复上演,不能允许自己的计划再一次被撕裂。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就在几小时前,在她还站在军团长府外,看着拉克丝走进那座阴沉沉的建筑时,她便已经决定,决不再赌,封蜡已干,他用指腹反复摩着那枚印记,像是有某种预感一样,将信郑重地递给薇恩。 “这东西能帮你,等你去了铃塔瓦岛,就算找不到我大哥,就把这信随便给哪家酒馆老板看一眼。他们都知道该怎么做。”加兹拉咧着嘴,笑容却有些僵硬,“没想到哇,我的王牌。才这么几天就也要走人了。” “别说笑了,”薇恩将信收进怀里,语气里藏着疲惫,“过了这阵风头,我还要来找你结算的。” “嚯,”加兹拉撇撇嘴,“等你那大房子一卖,你可就是有钱人了,早知道多抽你点成,我的退休金还能攒得快一点。” 现在下药给拉克丝还有些太早,或许也有点残忍。薇恩希望自己能等到明早,在她从房屋管理所回来之后,再将着药混进那份已经不算新鲜的燕麦汤里,温和地让她陷入一场安稳的昏睡——不,更加安全的做法是留到出城的路上,那才真正不会被任何人察觉,每趟长途马车上都有撑不住疲惫而迷糊过去的人,多一个拉克丝也不会引人怀疑,更何况以薇恩的体力,扛起这个小块头绰绰有余。 猎人的休息总是高效的,夜里一觉倒下,不知不觉便与天光同步睁开了双眼。拉克丝仍然蜷缩着躺在她身旁,小心翼翼地把双手护在胸前,背对着窗,脸朝向这边。那只小小的药瓶还挂在她的脖颈间,仔细看向瓶身,才发现药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吃完了。或许在离开前,等她醒来以后,再去大瓶子里给她装满吧。薇恩这样想着,不由得在她旁边多坐了会儿。 把事先准备好的钥匙、药剂和信件检查了一遍 ,薇恩绕到前窗和后窗,分别检查着街上是否有人可疑地徘徊。确认一切无虞后,她才披上斗篷,拿了顶宽檐的帽子悄悄出了门。街道旁青灰的屋瓦还挂着长长的冰锥,黎明的街道被昨夜的冻雨冲洗得举步维艰。即便如此,她走得也比任何一个早起的市民都快。抵达房屋管理所时,天色刚好亮透,交易员们打着呵欠,推开大门,一边招呼这个早到的来客,一边迟缓地把窗帘卷到房顶。 “你说交易被接管了是什么意思?我是房子的所有人。”薇恩把房契和地契一摊,压在交易所柜台上——果然,他们像加兹拉说的那样,开始耍花招了。 “……在我们这里的记录,不是的,所有人是,呃……是这位。”交易员有些心虚地将一份重新登记的记录推了出来,上面的墨迹分明就是新的,而那行令人作呕的名字就赫然印在“当前登记所有人”一栏,“是您的父亲,对吗?” 薇恩猛地一拳砸在柜台上,瓷制的笔筒被震得咣当一声。交易员一缩脖子,连忙扶正柜台上的告示牌,上面用粗体字写着“本所不容忍任何形式的冒犯行为”。四周的交易员纷纷把目光投向这边,薇恩把帽子往下拉了拉,强压住火气,咬着牙低声说道:“我父亲十多年前就死了。我本来就是房子的合法继承人!你这记录是什么时候被人动了手脚的?” “呃……”交易员双手做出告饶的手势,“大人,我实不相瞒,这记录就是昨天改的,无畏先锋军团的人来过,这间房产已经被他们接管了,手续是从上面批的,我们只是照章办事,您……您就别为难我了……” 不可置信。那种从胸腔深处挤压上来的感觉,就像一场山崩正扑面砸来。她几乎是夺门而出,仿佛下一秒就会有卫兵从交易所的侧门追出来,将自己一把扣住,再不逃就来不及了。她从人行道冲下台阶,一路抄着小路逃窜,远远看到身影穿军装的人就下意识绕开——她不能叫车,不敢租马,甚至不敢多耽搁哪怕一秒——因为很可能根本没有时间把马再还回去。甚至不确定自己能不能顺利拿到那两张用来逃亡的假身份。 风越来越冷,太阳却像嘲弄似地升得越来越高。每走进一条空巷就忍不住小跑几步,急促的喘息像刀片刮过喉咙,肺里的血腥味毫不掩饰地浮了上来。她浑身是汗,帽檐湿透,冷风从脖领里直直灌向后背,钻进僵硬的骨缝,但薇恩一刻也不敢停。她沿着双子运河,向鳐骨小径一路飞奔——这个她昨天她还平静地走过的地方。然后在转过街角的一瞬,她看见了那团正缓缓向上升腾的黑烟。 “不对……” 薇恩的心像是坠进了水底。街尾的人群将那片黑烟围得水泄不通,越往前走,空气里的焦糊味越发呛人,人们围在一起,窃窃私语又低声惊呼着。她不敢跑了,强迫自己放慢脚步,像个过路人般压制住剧烈的呼吸,装作只是偶然经过,向人群中心斜斜地投去视线。 那幢熟悉的破旧小店已经面目全非。屋顶被彻底烧透,焦黑的木头带着噼里啪啦的响声从屋顶塌落,店门口扔着一堆来不及收走的货品和杂物,像被人狠狠砸碎,又故意撒了一地。人群中央立着一根高高的木桩,粗得几乎要两人合抱。加兹拉的尸体就挂在上面。 木桩的尖端从他的口中穿出,将他整个人高高架起。血液已经凝成漆黑一片,顺着他的口鼻蜿蜒而下。他向后昂着头,双眼圆睁,灰烬飘摇着沾上他僵硬的眼珠,眼眶上已经被冻出了一圈冰晶。他被扒得只剩一件衬衣,浸透衬衣的血液将它铸成了一副形状扭曲的铠甲。人群压低嗓音,缩着脖子互相耳语,有人掩住鼻子把身体转开,却还是忍不住回头瞄了一眼又一眼。 薇恩强忍着没让自己冲出去。她低下头,从人群中侧身穿过,瞪大的眼睛几乎要撕裂眼眶。她没戴夜视镜,这让她的双眼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人前。必须让自己看起来无比镇定,虽然自己的喉咙已经干到发哑,脚步也有些不听使唤地歪向一旁。 ——他们已经来了。 她在店门旁一根拴马用的木柱处停下脚步,手掌按上柱子,指甲深深嵌进柱身的油漆。柱子一侧的公告板上,钉了张几乎占满整个板块的墨纸,印着赫然的罪名:“染魔者:加兹拉”,后面密密麻麻跟着各种罪状——走私、伪造证件、协助逃犯、窝藏非法资产,甚至还有通敌与煽动颠覆政权。那张纸的最下方,盖着那个让她熟悉到牙根发酸的蓝色印章——那个招摇至极的,属于无畏先锋军团的蓝色印章。 连加兹拉都被他们找到了。 设想过可能会被监视、被跟踪、或许自己的画像会和加兹拉的罪状一同被贴在街角的告示牌上,写着“协助潜逃、隐匿罪人”的大字,下面挂着不薄的赏金——她却没想到一切来得这样快。薇恩暴风般推开家门,冲进玄关,脚步声重得要把玄关的地板踏穿。屋内是与她出门时一样的寂静,拉克丝并没在灶上生起新的炉火,只是站在厨房门口,手中捧着半碗早已凉透的燕麦汤。她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外套,裙摆在地板上拖出一道水迹。那裙子自然不属于她,而是薇恩从衣柜最底下翻出来,让她今天换上的——她们昨晚沾血的衣服还泡在浴缸里,谁都没力气把它们洗干净。 听到薇恩进门的声响,拉克丝抬起头,眼神先是轻轻一亮,但在看清薇恩脸上的神情之后,她的表情瞬间塌陷下来,像个犯错的孩子,悄悄放下碗往后退了一步。 “出什么事了?你表情有点可怕……” “你问我?”薇恩只觉得火气从脚底直窜到额头,理智已经撑不住任何提问,她上前一步,直接抓住拉克丝的领口,将她拎得一个踉跄,“现在立马跟我走。出城再说!” “可是车队不是晚上才——” “还想等晚上?还要照顾那帮张着嘴等你喂饭的废物?”薇恩拖着她一路奔上楼梯,如果不是必须要上去拿点重要的东西,她真想现在就把她扛着翻墙出城。“冕卫大小姐,你是真不怕把自己搭进去啊!” “为什么突然这样说?”拉克丝忍不住提高音量,她用力挣了挣,抬头望着薇恩,眼神满是不解和防备。薇恩根本没理她,只是紧绷着下颌,在房间里翻箱倒柜,把昨天留下的大公账簿、加兹拉的介绍信,还有一叠收据一并卷起,拿了个轻巧的皮口袋,把这些东西一股脑全塞了进去。她又蹲到衣橱底部,扯出一条被樟脑熏得呛人的棉裤,丢进拉克丝怀里。拉克丝抱着那条裤子,嘴角轻轻抽动,好一会儿才低声说:“我们不是说好了,今天和明天都可以走……是你说的,十个人以下都可以跟着商队——” “加兹拉已经死了。”薇恩咬着牙,猛地把那只皮口袋丢在床上,“处刑示众,就在他店门口,那是刚发生的事!” 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只剩冻雨后沉重的潮湿气息,压在她们的每一口呼吸里。怀里的裤子像是忽然加重了几倍,拉克丝的脸色瞬间褪得惨白,踉跄着后退了许多步,嘴里含糊不清地重复着什么。薇恩一个字也听不清,只冷冷地瞪了她一眼,转身继续收拾那只口袋。直到那个熟悉的名字再次从拉克丝口中漏出:“艾尔雅……我们得带上她……她会不会也……” “你还在担心艾尔雅?”薇恩猛然抬起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现在能不能先考虑一下你自己的脑袋?说到底,贫民窟改建不改建,到底跟你有什么关系?” “可她是教会也在扶助的……我亲眼看到她的家人被……他们只是想活下来……” “所以呢?”薇恩一步步逼近,“教会扶助他们,你还在教会做事吗?还是你就想穿回那身白袍子,继续做你梦里的救世主本人?” 拉克丝像是被拍醒,急着张口辩解:“我只是——我真的没想到会连累加兹拉……” “你没想到?”薇恩一把抓住拉克丝的前襟,体内像是有座炸药堆成的山,合着她理智一同被引爆,她的拳头攥得青筋暴起,拉克丝却没有挣扎,只是垂下眼,涨红的双眼空洞地望着那只手,这反而让薇恩更加恼火。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处境?是他们求你帮忙,还是你一次次跑上门去,自作主张地把东西塞给他们?你塞钱,放走囚犯,你为他们的事杀人,结果呢?他们回报过你什么?你以为你能替他们解决全部问题?还是你能接管他们整个人生?” 话语的回声像一个个耳光,毫不留情地抽在拉克丝脸上。一股说不清的压迫感从她的胸口扩散开来,仿佛体内所有的空气都在被单向地排出。“别再说了……”拉克丝喃喃地打断她,声音轻得像风中垂死的烛火,仿佛全身的关节都被打碎似的,靠着墙壁,慢慢地滑坐在地板上。 她垂下头,把脸埋进臂弯,呼吸声带着尖锐的气音,好像在哭,又像在忍着呕吐。 薇恩站在原地,凝视着拉克丝的模样,沉默许久也没有伸手。她的眼神始终未动,指尖已经摸上腰包里那瓶镇静剂的瓶口——或许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是时候掰开那张嘴,把药灌进去,然后把她抬离这里。她缓缓蹲下,伸手去抬拉克丝低垂的脸——“我不能。”手指触碰到她下巴前的一瞬,拉克丝忽然开口,“我什么都做不好,也没有那么高尚。我知道自己早就无可救药了——” 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呼吸,用力抬起头,带着像哭又像笑的表情,仿佛已经喝下了一整瓶毒药,只想一口气把所有盘踞在体内的东西倾吐干净,“我不是没想过就这样结束一切……只是,有那么一些,很多个瞬间,我看到他们的表情,艾尔雅,还有其他人——他们看着我,就好像我真的是谁,好像他们真的得救了。 她深深吸了口气,双眼仍然垂着,落在薇恩僵在自己面前的手指上,像是期待那双手能够替她掏进自己的胸腔,探进最深的角落,像剜出心脏那样把那些话语和悔恨一寸寸全部都挖出来。那只手的指节猛地一紧,人却没有出声。薇恩只是低头望着那张满是尘土和泪痕的脸,呼吸不自觉地变得有些不协调了。 “如果看不到他们那种眼神,我就觉得自己什么也不是。这从来不是施舍,是我在向他们乞讨。他们开口,我从不敢拒绝。叫我做什么,我就去做。给钱、找人、出力,我连教会一半工资都拿去贴她们的生活,我都不敢回头看自己那点东西够不够用。” “我只是……不想再变回那个谁都不需要的废物了。”她低声说着,沙哑的嗓音里已经找不到任何情绪的起伏,仿佛她只是一具在深夜说梦话的身体。 “我只是想……哪怕一点点也好,我想少厌恶自己一点而已。” chapter 16 站在艾尔雅住处的街口,拉克丝望着那道背影逐渐没入街角,消失在只有枯枝、积雪和断壁残垣的尽头。她原以为自己该接过那个皮口袋,却没来得及伸手,薇恩已经把它挎到肩上,只把一枚发青的筹码币塞进她的手心。 “上车时给车夫看。”这就是她留下的全部交代了。 拉克丝双手捧着那枚筹码,金属的边缘被人捏出了包浆,背面的纹路和她纷乱的思绪一样模糊不清。薇恩离开前没有回头,不知是不是道路太过湿滑,她走得仿佛比平时更慢一些,也没有重新戴上手套,硬币上仿佛还带着她指尖冰冷的触感,始终在拉克丝掌心徘徊。 只记得自己说了很多话,然后一切便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她只能迅速地换上那条比裙装更轻便的裤子,穿得像个不熟悉自己身体的小贩,脸也蒙了半边,只露出双眼,被薇恩牵着手腕一路出了家门,而那沉默至今都没被任何回应打破。她甚至不记得薇恩有没有回头看她一眼。一路上马车的震动让她后背贴得笔直,仿佛有根钢线在吊着她,让她丝毫无法松懈。自从那场争吵后,某种东西就悄悄地改变了,自己分明察觉得到,但又无法形容那具体是什么。 透过窗上昏暗的剪影,能看到大概是艾尔雅的身影在屋中来回踱步。拉克丝正盘算着该如何开口说明,告诉她车子很快就到,她们得在这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里收拾好东西,准备出发。她不知道艾尔雅现在是什么状态,没机会提前来打点和问询。如果她屋里一切照旧,那自己是否又成了那个自作主张的小丑——薇恩紧绷的拳头还在她眼前回荡,她走上门廊,伸出手,就那样僵在半空中,几秒后才放在门板上——以她从前每次拜访时习惯的动作,轻轻敲了两下。 屋子里的动静停滞了片刻,拉克丝也跟着屏住呼吸,紧接着一道暖黄色的灯光在她面前扩展开来,将她从积雪和冰冷的空气中包裹进去。艾尔雅站在门后,脸上是压不住的惊喜神情。屋中间摆了只小小的炭炉,炉火跳跃着,灶上的小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淡淡的玉米香味在空气里缓缓铺开。五六张老老少少的面孔围坐在火光周围,小吉迪正窝在他母亲身边打盹,听见动静一跃而起,扑通扑通地朝她跑了过来。 “你们……”拉克丝轻声开口,跨进门槛。门后的热气扑面而来,和她身上还没散尽的寒冷撞个正着。她原以为屋里是空的,艾尔雅一如既往独自忙碌,在她走近时才带着迟疑的笑容告诉她“我恐怕走不了了”。她甚至已经预演好说服对方离开的台词,如今却一句都用不上了。 艾尔雅在她身后把门掩上,接着拖来一张破旧的木桌——显然不是原本屋里的家具,恐怕是从邻居们临时搬来的——她将桌子竖起来,顶在门后。几个包袱已经打好,堆在通向后门的墙角,其余的都各自在主人的脚边,随时可以起身带走。屋里的人正围着炉火挤坐在一起,几张旧垫子被让来让去,像是个临时搭建的避难所。 拉克丝感觉脖颈微微冒汗,却仍没勇气将斗篷脱掉。她顺势在艾尔雅身旁坐下,小吉迪凑上来,拽了拽她的衣角:“姐姐,你来了,那……马车是不是也快到了?” “先喝点热的吧,” 艾尔雅向拉克丝瞧了一眼,替她接过话头,拍了拍小吉迪的后脑勺,把他带回灶边,往各家带来的粗陶碗里舀着玉米粥,“这一顿吃完,都不知道下一顿在哪里啦。” “真能走掉吗?”包袱堆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女子的低声,“要是马车被人堵了,咱们会不会全都……” 她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旁边年长的妇人打断:“你要真打算留下,干脆现在就回去抱着你家那几坛子烂酒死了算了。”妇人的语气虽然刻薄,脸上却见不到一点怒意。她说完便把目光转向拉克丝——拉克丝认得她,是几次探访时在邻居门口打过照面的那位,只是从未真正交谈过。她低下头,移开了视线。那妇人却没移开目光,而是慢慢打量起她的穿着——目光在她的脸、灰扑扑的鞋、和那条不怎么合身的裤子上来回扫过。接着,她把碗接了过去,又将身侧的包袱拖得更近些,手肘撑在包裹上,换了个姿势,坐得更直了些。 “马车出了城,是往东边走吧?能不能到伊斯堡?”炉火另一侧,一位中年男人开了口,他接过粥,眉头紧皱,“我弟弟几年前跟着暴动那帮人去了那边……说不定还能碰上。” 他指的是那场法师集体脱狱的旧事。拉克丝知道,但不确定是否该接话。男人的视线停在她脸上,似乎还在等她确认或否定。她喉咙发紧,差点下意识说出“就算到不了,我也想办法送你过去”这类话。但那句话最终被她咽了回去,只是轻轻把碗抱在掌心。 “我不好说,行程不是我安排的……”拉克丝低声回答,男人听完,只低下头默默吹了吹粥,慢慢地嘬了一口。 “没事儿,只要出了城,总有办法。我们这么多人呢!”艾尔雅抢着打了个圆场,语气有些故作轻快,但她侧过脸看向拉克丝的瞬间,脸上的笑容却收敛了几分。她把粥碗递过来,拉克丝摇摇头,示意自己吃不下,她便又把那碗粥捧回自己手里,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道:“还好您来了,我还真怕……” “我还以为你不会准备。”拉克丝低头苦笑,手指轻轻绞着外套的下摆。 艾尔雅也露出了难为情的神色,“您带来的那位,看着就不是寻常人物,我当然得搏一把,”她搓着粥碗的边缘,也并没急着喝,望着拉克丝抱在一起的双手,语气也慢了下来,“只是……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您了。” 话音未落,屋外忽然传来一阵紧促的马蹄声。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绷紧后背,拉克丝也立刻站直了身体,盯着那紧闭的门扉——然而马蹄声并没有任何停顿,径直掠过了门口,飞快地消失在远方。大家明显松了口气,有人摇着脑袋,干笑了两声,有人轻轻咳嗽着,捧起碗继续喝粥。原本紧缩的手臂重新伸回炉火,小心地烤着。“嚯,最近来来往往的人还挺多。”方才的男人不屑地嘀咕了一声,“真是要把这里改建成金窝了? “鬼才信他们的狗屁承诺,”他接着骂道,“什么学堂,什么荣耀、开明——谁稀罕?” 他话音的尾音刚落,一阵更沉重的马蹄声就从远处轰然而来,蹄声杂乱,像泥石流一样顺着街道压迫而至,直逼前门。屋子里瞬间陷入死寂。紧接着门扉就是一声巨震——顶在门后的木桌发出一声仿佛骨折般的惨叫,整个炉灶都被震翻,碎炭带着火星在地上炸开,陶碗被震得四处散落。小吉迪刚要张嘴哭出声,就被他母亲一把按住了脑袋;那位刻薄妇人也在地变成了“女巫”。他转着手腕,把她一头金发死死绞在手心,像是要把她的头皮硬生生撕下来似的,“你明明从小就不正常,父亲夸赞你,教会的人说你天赋异禀,”他的声音带着压抑到极点的恼怒,“全家都为你编造借口,掩盖你是个法师的事实。你竟然还敢诬蔑陛下、诬蔑姑姑,你真的连‘感恩’两个字都不会写了吗?” 拉克丝被扯得失去了平衡,她试图用左手去支撑,却根本摸不到地面,只能改而死死扒住他提在自己头顶的那只手臂。“你还是……这么蠢。”她仰头怒视着盖伦,眼中仿佛烧着火,一字一顿地说道,“没人告诉过你?废魔派那套东西,只能骗你这种蠢货。拜恩格罗大公——他本身就是个法师!会基本的火球术,还豢养魅魔。他那账簿上记的,全都是禁药、增幅法器,还有恶魔的买卖……” 话音未落,肩头那根箭矢忽然被盖伦握紧,猛地朝伤口更深处一压。痛楚从骨髓中炸开,瞬间把她所有的呼吸都夺走了。拉克丝眼前一黑,视野剧烈扭曲,身体向一侧倾倒,指尖抽搐着攀住盖伦的臂甲,指甲几乎被坚硬的表面崩裂。 “你有什么资格说这些?”盖伦压着她的肩,箭杆仍深深插在血肉之中,他像是根本没听进她刚才的控诉,“你这个小偷,我们好心送你去和大公面谈,给你机会向他请罪、求得原谅——结果你非但不悔改,还自甘堕落,干脆做个杀人犯?” “面谈……请罪?”拉克丝仰起脸颊,视线稍稍恢复的一瞬,她分明从盖伦眼底捕捉到了一丝转瞬即逝的动摇,“还是送我去献身?献给你们自以为是救命稻草的……早就被皇帝厌弃的人? 盖伦握着她头发的手僵了片刻,嘴角的肌肉微微抽动着,但什么都没能说出口。察觉到这份沉默,拉克丝惨烈地笑了,鲜血顺着嘴角渗出,连牙齿上都沾满鲜红的血液,让她真的变得像个禁魔宣传册上画着的女巫一样:“你们这些所谓的‘忠臣’,一个接一个地消失,难道不觉得奇怪吗?皇帝把你抓去盘问的时候,缇亚娜连喘气都不能喘了……除魔师当着我的面,给她灌下两瓶药,搬走她的书、搜查她的屋子——她的军装都没来得及叠好!” 盖伦就在这时猛地把箭矢拔了出来。剧痛再次贯穿拉克丝的身体,她瞬间失去支撑的力量,重重地摔倒在地,鲜血泉涌般喷出伤口,将身后的雪地迅速染成刺目的猩红色。他抬起手臂,抹掉溅在脸颊上的血迹,表情变得阴沉而厌恶。 “你什么都知道,你多聪明啊……”他恨恨地从背后抽出那把厚重的巨剑,冰冷的剑身映着夕阳,暗红的寒光随着他的动作划过锋利的剑刃,直直地指向远处匍匐在冰雪中的拉克丝——已经听够这些昏话了。他双手紧握剑柄,高举过头,沉重的巨剑蓄势待发,动作在这一刻竟然与王都大道上禁魔石雕刻的巨像完全重合——那些巨像整齐排成两列,无数双洁白而威严的眼睛,冷漠地俯视着中间那条通往王宫的白色大道。这画面让他片刻前的动摇微微减轻,他模仿着雕像的姿势,毫不犹豫地朝妹妹劈了下去。 笨重的剑锋重重砸入雪地,卷起的冰雪和碎石刮过盖伦的脸,留下一阵冰冷的刺痛,他不由得惊愕地抬头望去——拉克丝在这瞬间竟然用左手死死撑住了地面,在巨剑落下之前,拼命向侧边滚开了几尺。怒火与难以置信的震惊冲击着盖伦的胸膛,他赶忙拔出插入泥雪中的巨剑,重新转向拉克丝的位置,但对方已经踉跄着站直了身体,双膝仍在轻微颤抖,浑身沾满污雪与鲜血——但她肩上的伤口处,有微弱却柔和的光芒正缓缓蔓延,浸满冷汗的脸也稍稍恢复了些许血色。 “巫术……” 盖伦从雪地中猛然拔出巨剑,脚下发力向拉克丝冲过去。迎面撞上一团炽烈的光球,他下意识地举剑格挡,冲击让他的动作短暂凝滞,但不消一秒,他就挣脱了那光团的束缚——“你的巫术再也伤不了我了,拉克丝。”他一眼瞧见拉克丝脸上的惊愕与紧张,得意地咧开嘴角,“这是皇帝陛下亲手赐予我的铠甲。好妹妹,你要不要来试试它里面熔铸了多少禁魔石?” 他将巨剑斜着拖在身侧,毫不迟疑地向前重踏一步,转眼间冲到拉克丝面前。巨剑在空中划过一道沉重的弧线,猛地砸向拉克丝身侧的地面。仓促间拉克丝踉跄着后退数步,险些跌倒在地,巨剑劈进冰雪,扬起满天混合了泥土的冰屑——她清楚得很,方才如果自己躲得稍微慢上一点,恐怕现在身体已经被劈成两截了。 闪躲的动作让她肩上的伤势再次撕裂般疼痛,她咬住后牙,左手死死按住流血的伤口,急促地念起治疗的咒语,但对方下一记横扫紧随而至,并不想留给她任何喘息的空间。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拉克丝回身向后方飞扑,巨剑几乎贴着她后背划过,她狼狈地撞上艾尔雅家的院墙,肩膀再次传来沉闷的钝痛,几乎令她失去平衡,幸好她伸手撑住了墙体,总算没有跌倒在地。 “真难看啊,法师……”耳畔嗡鸣间她听到盖伦裹挟着杀意的声音,还没来得及调整姿势,剑刃便再次落下,灰泥与砖块纷纷崩落,碎屑劈头盖脸地砸了她满身。电光火石之间,拉克丝反而俯身从地上抓了一把碎砖和墙灰,毫不犹豫地朝着盖伦的脸掷去。 “又是这种小把戏!”盖伦愤怒地咆哮一声,抬手想抹去脸上的尘土,但那灰泥中竟然真的混杂了细小的沙尘,随手一揉让他视线瞬间变得模糊。他用力眨着双眼,抬头却只发现拉克丝已经趁机跑出了许多步,正扶着院门的栏杆向外逃去。 “跑啊,你倒是继续跑啊!”他冷笑着再次提起巨剑,迈开大步,不疾不徐地跟了上去,“这么喜欢耍这些上不了台面的小聪明吗?” 拉克丝一语不发。在拉开足够的距离、为自己争取到足以治愈箭伤的法力之前,她没有余力再浪费给“辩解”这件事了。她从盖伦的铠甲上感受到的压迫比士兵们更强、更浓密得多,连站立都感觉到吃力,更别说让像平时那样调用法术了。她踉跄着冲出院门,咬紧牙关继续念诵治疗术。左手紧紧摁住肩头的伤口,拐过院外最近的街角,她跌跌撞撞地贴上一堵陌生的院墙,痛苦地整理着散乱的呼吸。夕阳的金红光芒斜斜地照进这狭窄的小巷,打在地面的积雪与泥土上,反射的光亮刺得拉克丝眼前一阵阵发黑。她闭上双眼,肩上的疼痛随着魔力的流动逐渐减轻,血液也不像方才那样汹涌,再睁开眼时视野却是模糊的,是冷汗顺着额角缓缓滑进了她的眼眶。 该立刻传送离开吗?她松开捂住肩头的左手,按上胸口那只早已空了的药瓶——可是只要再给她一次靠近盖伦的机会,就像在拜恩格罗大公府那夜一样,哪怕只有一次—— 一定能判断出那禁魔石的强度,找到那套铠甲的弱点。她不确定自己是否只是再逼他说出点什么,又或者是出于不合时宜的执念,想要一决高下,还是干脆杀了他——然而小巷尽头的余晖却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那道高大而沉重的阴影。盖伦持着那把巨剑,冷笑着从巷子另一头缓缓逼近,像是在接近一只被捕兽夹困住的猎物。 “往哪儿跑呢,老鼠。”他的声音里夹杂着恶意与轻蔑,他小心地迈着步子,提防着拉克丝会不会再次使出什么诡计——然而下一刻,他的视野骤然被一道刺眼的白光彻底吞没,一团耀眼的光球在他眼前爆开,仿佛直接盯进了正午的太阳,剧烈的刺痛让他难以抑制地低吼出声。 他下意识地抡圆巨剑,将身体化作战车一般向前猛冲着盲劈过去。剑尖在即将触及地面时微微一顿,而后狠狠贯进泥地中,伴随这一下,他听到拉克丝一声压抑的惊呼,和剑刃撕裂法术护盾后,皮肉与布料被割开的那种熟悉而令人满足的触感——那是与法师战斗中他熟悉无比的感觉。 视力随着这动作逐渐恢复,盖伦猛地甩了甩还有些眩晕的头颅,眼前多了一滩鲜艳到刺眼的血,在雪地上缓缓扩散。他得意地抬起目光,拉克丝正跪坐在前方几步开外的地面上,鲜血正从她小腿附近不断地涌出。她单手撑地,勉强让自己不至于倒下,一边急促地念着治疗咒文,另一只手拼命地按向自己受伤的那条腿,试图引导魔法触及伤处,然而在盖伦看来,这也不过是垂死挣扎的滑稽表演罢了。 “跑啊,”盖伦慢慢逼近,巨剑在地上拖出一道深黑色的划痕,他居高临下地盯着拉克丝,“你还跑得掉吗?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活,那你就像个人人喊打的老鼠一样死吧。” 他猛地抬起一脚,狠狠地踢向拉克丝还撑在地上的手臂。骨骼错位的脆声瞬间响起,她整个人都随着这股巨大的力量翻滚着倒地。盖伦满意地跟上前,伸出大手,薅起住拉克丝护着胸口的手臂,将她半个身体提离了地面:“你,还有你的同伙,全都是些老鼠。喜欢那个黑市老板的死相吗?你的那个伙伴——那个自以为是的女猎人,很快也会变成同样的下场。” “她的房子已经不属于她了,无畏先锋军团会“处理”它的。只要她再接近那间房子。她也会变成一根插在木桩上的老鼠串。”他一边说着,一边加大了手上的力度,“你可得活到那时候,睁着眼,好好看清楚了。” 拉克丝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消失,却忽然像过电一样抽搐着挣扎了一下。她轻不可闻地嗤笑着,很快便转为剧烈的喘息,“……你找不到她。”她歪过头用眼角怒视着盖伦,眼眶一瞬间变得像嘴角的血迹一样鲜红,“她根本就不是德玛西亚人……连外国的平民都不放过,你们还剩下什么脸?” “外国平民?”盖伦不禁仰头,仿佛听到了什么无比可笑的笑话,“你以为你和她在城里做的那些勾当?我们会一点儿都不知道?你从小就喜欢干些见不得人的事,半夜藏书,往外送药、偷偷摸摸地给贫民塞钱——哦,对了,”他把拉克丝的手臂提得离自己近了些,“还有你那个家庭教师,你趴在窗前,看她写些鬼画符,还偷看她念咒——” 他脸上的讥笑逐渐转化成厌恶与鄙夷,“还喜欢盯着她腰上那个胎记。我没说错吧?” 拉克丝猛地僵住了。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她喉咙深处滋生出来,像成堆的蛆虫飞快地增殖着,在她的气管和胸腔争先恐后地蠕动,挤压着她发声和呼吸的每一个管道,“你说什么……”她不知道有没有那样的东西,胎记?在菲莉的腰间吗?她从来不曾有机会去窥视那种位置,只隐约记得确实有那么几个炎热的夏天,菲莉站在窗边的树影中,背对着自己,穿着那件洗得发旧,纤维都有些松垮了的衬衣,衬衣的下摆扎在她长裙的裙腰里面,裙腰提得高高的,衬衣微微凸出的褶皱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拉克丝突然想不起自己到底看见过什么,从来没敢确认过那衣服下到底有没有什么异于常人的东西。 “——你偷看她?!” 心跳在耳膜里炸响,她只能听到自己怒吼的回音。是在哪里看到的?她想到自己上课的时候,房间永远是虚掩着的,房门不允许关闭,虽然拉克丝抗议过许多次,但菲莉似乎很理解这种要求。她记得有些风雪大的日子里,确实会给菲莉留出一间客房,让她不至于在授课期间来回奔波。菲莉消失前的几天,也确实是一直住在家里的。 “哦,难道你没见过吗?”盖伦将大剑撇向一边,朝自己的后腰比划了一下。“她留宿给你授课前,总得更衣吧,还是说,你更喜欢盯着她把衣服脱下来,连魔法都忘了怎么念?” 周围的光线忽然剧烈地膨胀,好像正午的太阳就这样直直坠落在他们面前,拉克丝的听觉在此刻被完全剥夺,耳边只剩下一片嗡鸣的虚空。盖伦的目光从方才的轻蔑瞬间变得惊愕与困惑,他死死攥住拉克丝的手腕——而她的手腕此时竟像从内部开始自燃,明亮得像一只烧红的火炬。盖伦的金属护手开始剧烈震颤,浮现出彩虹一样的光泽,甲片被熔得通红,像融化的蜡烛般一滴滴滚落在地面上。 他惊恐地张大嘴巴,惨叫声却无法穿透那层隔绝了一切声音的嗡鸣。地面的积雪飞快蒸发,灼热的白雾中,地面也迸发出一道道裂痕,像岩浆在地下翻滚。已经感受不到任何疼痛了,她拼尽全身力气挣脱了盖伦那只早已失去原本形状的手臂,踉跄着向后退开,手掌下意识地推向他那张被恐惧彻底侵占的脸—— 不需要任何犹豫和思考,在听到菲莉的名字被这样提起的时候,连本该翻腾的恨意都转化为纯粹的魔力流动,光线顺着她掌心喷涌而出,刺进盖伦已经严重凸出的眼珠。他的脑袋像颗过载的炸弹一般向后猛地爆裂,血肉与骨片混杂着炽热的白光,在身后飞溅出一大片带着焦糊气味的漆黑印记。 冰冷的光斑仍然飘浮在空中,仿佛这片废墟又无声地下起了一场大雪。面前的尸体残缺不全,头颅与方才还钳制着她的手臂处只剩一片焦黑,细小的血流断续地涌出,破碎的铠甲下,衬布上仍有微弱的火苗在跳动。拉克丝脱力地跪在原地,摊开的掌心向上,飘落的余烬轻轻落在她手心的伤疤处,触碰的瞬间便温顺地融了进去。 她几乎忘记了如何控制这具身体,僵硬地挪动麻木的腿脚,像一架生锈的机械,一点点将自己支撑起来。浓重的血腥和焦糊味随着她起身的动作在空气中散开,她拖着一条跛脚,蹒跚地走向盖伦倒下的地方,凝视着那具失去人形的躯体。在她靠近的瞬间,破碎的胸甲应声崩裂,咔哒一声掉落下来。她歪着头,望着那断面许久,而后缓缓蹲下身,沾满鲜血的指尖轻轻拾起那块碎片—— 断面却并不是预想中的深灰或青白,而是带着某种偏黄的、近似砂岩的质感。她指尖和身周仍然缭绕着微弱的光屑,在这副巨大的“禁魔石铠甲”旁,毫无收敛地跳动着。她盯着碎片,眼睫微微颤动,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轻轻咳出一声短促的笑。她转而低下头,沾着光粒和鲜血的掌心缓慢地附魔其余破碎的铠甲——手臂,腿甲,被轰碎的护颈——没有一寸是她熟悉的那种抑制魔力的冰凉触感。她像个在废墟中扒拣废铁的拾荒者,指尖触碰断裂的筋骨结构,都不过是些普通金属,混杂了灰黄的碎石,与她随手从地上挖起的砂砾没有任何分别。 耳畔的声音逐渐清晰,拉克丝听见自己的笑声在狂乱的心跳声中变得放肆。她握着那片碎裂的甲片,力道越来越大,直到它刺入右掌的伤疤。魔力的流动依旧像潮水般冲刷着她的身体,忽冷忽热的触感在四肢盘绕,她感到嘴角和脖颈的肌肉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咧出一个近乎癫狂的笑容,胸腔中翻涌起一阵恶心的冲动,却再也没有力气完成呕吐的动作。 ……不是禁魔石。 铸成那副盔甲的,让她感受到濒死的压迫,和禁锢住她手脚和魔力的东西,从来就不是禁魔石。 拉克丝闭上双眼,任由身体随着重力倾倒。光斑依旧在她周围缓慢飘落,落在她沾满鲜血的肩膀、脸颊和鬓角。破败的墙体间,光芒裂缝也逐渐收敛,灰色的风穿过短巷,伴着雪花重新将她的身体掩埋。仿佛她只是这片废墟间一捧微不足道的泥土,仿佛这里从未有人来过。 她已经知道了。本以为就是禁魔石毁了自己的一切——但已经没有力气去问究竟是谁了。 chapter 17 草药茶续到了、深一脚浅一脚逃散的脚印。她的膝盖不自觉地向下垂坠,仿佛被某种来自地下的力量牵引,缓缓地向着那一排脚印的去路挪动身体。天色已经完全黑透,雪也下得更烈,像是要赶在她察觉什么之前掩盖掉一切痕迹。屋角未被踩踏的地方,不知何时已经积了一层松垮的新雪。那脚印在岔路口处断了,她转头望向一旁空荡荡的小巷——恐怕就是这里了。 脚下仿佛已经不是冰雪的地面,那冰霜仿佛化作密集的刀剑,从她的脚底直直地穿向头颅。自己并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多的鲜血,不论是恶魔的、战友的,还是亲人的。这些场景早在生命中重复过太多次,她以为自己早该麻木了。 甚至就在一天前的鳐骨小径,她才刚刚目睹了浑身血液都流干净的加兹拉。她迟钝地感觉到自己的牙齿和牙龈,从舌根,到喉咙到胸腔,一股尖锐的刺痛把这些冷风能够触及的器官全都串联起来,缝成紧缩的一团。 从入口到巷尾,墙面到泥泞的雪地,散落的血迹几乎占满了整条小道,薇恩近乎木然地凝视着那片空洞的乌黑,想要辨认出血迹的流向,目光却忽然捕捉到脚下一闪而过的诡异光芒——光芒的来源是一个躺在墙角的小玻璃药瓶,瓶口绑着一条细线。她认得这只瓶子,明明今早还想在离开前帮拉克丝装满治疗她心悸的药片。细线尾部是那个自己亲手打上去的绳结,一圈圈缠上去,最后用牙齿咬着,在她脖颈的后侧打成了死扣。 然而那根绳子却从中间断开了,断口边缘漆黑焦灼,像是被火焰一类的高温灼烧过。 ——就是这个吧。她心想,让自己彻底死心的证据。早就预料到这一天了,差不多从见到拉克丝的第一眼开始,就已经开始不断地、反复地在脑海中预演过许多次这样的场景。或许某次任务结束后,她们就此分道扬镳,再次踏进教会,她再也看不见那个浅色头发的修女,只剩其他修女拉着她,说着“拉克丝已经不在了”;或者是她独自卖掉房子离开之后,在某个遥远的海岛上,无意听到这位冕卫女士早已去世的消息。也可能就是某个普通的清晨,她一如既往地躺在自己身旁,平静地闭着眼睛,早在深夜里就已经没了气息。那副身体本来就经不起什么摧折,精神又这样疯魔。能够撑到今天,已经比自己预想的所有版本都更加幸运。 她早就该死了。 根本没有人追过来。她回到先前的旅店还了马,手指僵硬地递回缰绳时,老板眼神闪烁,带着几分小心地递给她一个皱巴巴的小纸包。薇恩木然地打开,里面是她丢在柜台和地板上的那堆硬币。老板的嘴巴还在一开一合地说着什么,大概是住宿一晚的价格,她不记得自己是否听清,只是别过头去,目光茫然地穿透门外的黑夜,双腿虚浮地将她带出了驿站。 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里,腿脚像是脱离了意识,机械地迈向道路的另一个方向。夜视镜里眼前的景致模糊而重复,同样的树林与河道不断循环,两旁只有望不见底的幽暗沟壑,把泥泞的道路困成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不知走了多久,周围那些绿色的景物逐渐变亮,边缘被晨雾染上一圈发亮的光晕,而后彻底看不清了。她缓缓取下夜视镜,指节像要挖进眼眶一样揉着酸涩的双眼。视线重新聚焦的时候,她发觉自己正站在一个相当宽阔的十字路口前。面前的岔路向四个方向无声地延伸,路旁的树林里藏着个低矮而陈旧的驿站,她凝视着那破旧的招牌,迟疑片刻,最终还是把肩上的皮口袋拉了拉,麻木地走了进去。 那只捡回来的药瓶正躺在她手中,仍然静静地闪着微弱而异样的光芒。客房里窗帘禁闭,昏暗又冷清,只从破损的窗帘边缘漏进来些许光线,投在冰冷而斑驳的地板上。薇恩握着那只瓶子,迟钝地重新打量它片刻,而后默默将那断裂焦黑的绳子再一次系成结。 拉紧绳结的动作几乎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她把那瓶子挂回自己脖颈上,像是怕它也突然消失一样,手指摸着打好的绳结,反复地搓捻着。冰凉的瓶身贴近她的胸口,一股夹杂着铁锈与血腥味的气息毫不客气地从领口飘散出来。 她终于注意到,老板先前送来的那桶热水还摆在门边,桶上搭了一条洗得泛白的麻布,热气不知何时早已散尽。隔壁传来一阵轻微的咳嗽声,似乎是到了寻常人起床的时刻,楼下的客厅也逐渐响起人们拖动桌椅、轻声谈笑的声音,变得逐渐热闹起来。她背靠着坚硬的墙壁,只觉得自己已经瘫在了这张床榻上。 靴子被随便踢在床边,外裤还固执地套在身上,薇恩下意识地摸向腰包,那瓶为她的伙伴准备的镇静剂还完完整整地躺在那里。一直都在的,甚至被她的体温焐出一丝怪异的温热。薇恩把那瓶药剂举到眼前,拔开瓶塞的时候,才发觉自己的指尖抖得厉害。 她稳住双手,没有多余的动作,仰起头,把那瓶本不是为自己准备的药液一饮而尽。 数不清经历了多少个混乱的梦境,在意识回归的边缘,她感觉头颅正被某种钝器有节奏地轻敲着。薇恩闭着眼,皱紧眉头,门口的敲击声似乎已经持续了很久,节奏规律而固执,偶尔停顿片刻,低低地响起些窃窃私语,紧接着又是一阵更加剧烈的拍门声,如此循环往复。 终于无法忍受这种铺天盖地的晕眩,她猛地掀开薄毯,几步上前拉开房门。门外的驿站老板惊恐地缩了下肩膀,身旁站着两个帮手,一个怀里抱着捆厚重的麻布,另一个则提了只硕大的网兜。三人目光交错,表情都有一瞬间的呆滞,但在望清她毫无血色、怒气冲冲的脸庞后,反而不约而同地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 “客人,您都睡两天啦。”老板两手搓着围裙,声音带着试探,似乎完全没预料到她真的会开门,神情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尴尬。薇恩眉头锁得更深,头痛仍未完全消退,她沉默着向自己腰间的口袋摸了两把,想要转身回房找她的钱袋,却突然被老板喊住:“唉,不是!”她连连摆着手,“不是要房钱,我们只是怕您在屋里头——” “我没死。”薇恩打断她的话,嘶哑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还有事吗?” 楼道里的天光让她睁不开眼,一位客人提着只黑桶从老板身后艰难地挤过,躲着帮工手里怪异的网兜,侧着脑袋,用看怪物般的眼神一样瞧向薇恩。 老板干笑了两声,抬手轰走身后的两个高大的帮工,才回过头,赔着笑脸开口道:“今天有新鲜的玉米粥。刚煮出来的,凡是住店的客人都可以尽情喝,待会儿去晚了恐怕就没了。”她顿了一下,犹豫着补充道,“还是说,我干脆给您打一碗端上来?” 薇恩没再回应,只是垂着眼摇了摇头,退进房间,缓缓关上了房门。视线落进门后门后墙上的镜子里,镜中映照出自己下半张脸,领口的扣子歪到了脖颈另一侧,头发在脑后卷成一团,嘴角和脸颊的褶皱和阴影纠缠在一起,竟像是长出了野兽一般的毛发。她抬手抹了把脸,未等她重新站直,门外却再次响起老板恼人的敲门声:“客人,您今天记得把报纸拿一下吧!再不取走,明天就放不下了!” 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拉开门,只探出半个身子,从门边的报纸筒抽出那一叠被压得皱巴巴的纸卷。老板站在走廊上,露出如释重负般干瘪的笑脸,这让薇恩更加烦躁。她想也没想,习惯性地把那叠报纸随手扔进门边的水桶里,但在纸卷触到水面的瞬间,她却像猛然惊醒般僵了一下,随机飞快地扑下身,把最上面的一份从水里抢救了回来。 冰冷的水花溅了她一脸,自己来不及戴上眼镜,在房间昏暗的光线里根本看不清那些细小的字迹,但头版那幅印刷粗劣、却被刻意放大的画像却猛地闯进视野——是拉克丝的脸,一张画得并不十分相似的肖像,画中的她比真实的本人要稚嫩许多。薇恩急促地将那上面的水分压干,迈回床边,一把拉开窗帘,把报纸在窗前的光线中轻轻展开。画像旁边排着盖伦和缇亚娜黑白模糊的照片,上方一排故作威严的黑体字几乎模糊成一团—— “《坚守信仰与秩序的火炬——悼念冕卫将军及其亲属》”。 镇静剂的效力明显已经耗尽,尖锐的疼痛再次在胸口爆开,像飞速生根的荆棘,向着四肢生长蔓延,让她的脊背无力地蜷缩,头颅被逼迫成一个诡异的角度。她就这样趴在床边,辨认着那湿润草纸上密密麻麻的字体。“……首都西部区域发生的恶魔势力暴动……勾结海外势力的非法法师潜伏事件,冕卫家族成员——前任无畏先锋军团长缇亚娜·冕卫阁下、其子盖伦·冕卫中将,及其女拉克珊娜·冕卫修女,不幸在执行任务与守护民众撤离过程中英勇殉职——” 英勇……殉职?她倒在那片狭窄的小巷里,浑身的血液浸透了雪地,连尸体都被他们匆匆收走,那些所谓“被守护着撤离”的民众,分明就是因为这些刽子手的存在而被迫逃离。恶魔势力的暴动,又是什么荒诞的谣言?薇恩原本确信一切惨剧都由这个“无畏先锋军团”一手造成,可如今死亡名单上赫然印着它的领袖,和最有可能的继任者的名字——恐怕幕后真正的凶手根本就是撰写这篇文稿,或者安排其发布的那个人。 某种冲动几乎让薇恩当场把报纸撕碎,但最终她也只是沉默地凝视着那一排排精心编排的小字,无力地瘫坐回地上。“——遗体已于本日安葬,皇室下令于本周六于秘银市的冕卫故居举行追悼仪式,向民众开放致哀通道。首都范围内悬挂黑布三日,全体教会与军中成员默哀一刻钟——”页尾留了这样的标注,秘银市,薇恩把那三个字看了又看。那是拉克丝提到过的她的老家,在北边的山区,是薇恩修行时候曾经走过,但未能停留的一个小镇。薇恩把这浸湿的一页沿着报纸的中缝轻轻地撕了下来,压在膝上。手指按上那张画像,它被水浸泡得已经歪斜,但她还是一行一行地读着,像是要把这场做作的谎言逐字刻进心底一样。 ——人是可以控制梦境的,拉克丝曾这样对她说过。那时窗外还是铃塔瓦岛呼啸的海风,吹得木屋的墙板吱呀作响。她说这话的时候,侧着头窝在被褥里,在薇恩掌心点了一下,像是真的施加了某种温和的咒语,“你不需要战斗,也不需要懂魔法。你只要告诉自己,‘接下来我要进门,门里是安全的’。梦境自己便会带你进去。” “只要你愿意相信它。” 她信过,她甚至真的梦见自己走进了那道门,门里的炉火正旺,怪兽没有追进来。桌上摆着面包和浓汤,厨房里传来谁忙碌的脚步声。可现在她无法控制梦了,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还配拥有梦。也许真正有求于它的时候,梦是会背弃自己的。 薇恩只能梦见自己蹲坐在一张矮桌旁,窝在一个只能容下半个她的小椅子里。她正在摆弄一个歪斜的算盘,算盘框咯吱作响,四角都有恼人的缝隙,她想将珠子拨到正确的位置,可每拨动一下,就有另一颗珠子不听话地弹出更远。身旁的算术老师戴着眼镜,教鞭敲击桌面的声音就像钟表的秒针,嘀嘀嗒嗒地砸在她的神经上:“你又做错了。” “不该用右手拨,要用左手。” “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位?” 她想争辩,想把这个坏了的算盘举起来,亮给老师看,喉咙却发不出声音。汗水浸透后背,她猛地把手指抠进算盘角的裂缝里,木边的碎屑扎进她的指甲,鲜血喷涌而出。她像是毫无知觉,着魔一般继续向裂缝里挖着。转眼间她却又站在一片打靶场上,握着一张几乎举不起来的长弓。“不是这样,”老师在她背后重复着,“手太高,身体转过来。你这样根本打不中。” 薇恩努力抬起手臂,试着拉弓,弓弦却纹丝不动,几乎将她的手指割断。远处的靶心像蜡烛的火苗,又像隔着一层水面般晃动不止,她的指甲里还插着算盘上的木屑,血顺着掌心滑到手腕,又沿着手肘,滴在脚底的草席上,发出沉重的“啪嗒”声。老师站在她身后,永远不走上前,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再来一次,你必须把动作做对。” “重来。” “重来,你必须把它做对。” 仿佛听到靶场的草席翻倒在马车里,砸得乘客们一阵骚动,在醒来的瞬间,薇恩的脖颈僵硬地歪向一侧,姿势仿佛绞刑架上的犯人。寒气不断扎进手腕与脚踝的关节处,镇静剂的效力只剩最后一丝残余,让她的意识一旦稍稍偏向昏睡的一侧,就会立即被拖进噩梦的泥沼。马车颠簸不止,车轮碾过坑坑洼洼的路面,每一下震动都像在敲着她的头骨。她几乎听不见四周的声音,耳中只剩下嗡嗡作响的耳鸣。 越往北走,车厢反而越发拥挤。几次停歇后,车上多了些陌生的面孔,抵达途中最后一个驿站时,薇恩随着车夫下车短暂休息,再返回车厢却险些失去原本自己的座位。等马车终于在镇口的驿站前停下时,夜幕早已吞没了整座山谷。她推开车门,一脚踏进泥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煤烟味,随着夜晚的湿气扑面而来。街灯已经逐盏亮起,橙黄色的光晕稀稀落落地点在四处歪斜的屋墙,和整个蜿蜒的山道上。点灯人拄着长长的钩竿,走过薇恩身边时,嘴里含糊地嘟囔着什么,像是提醒她薇恩注意路面,紧接着掀起了驿站厚重的门帘,慢悠悠地钻了进去。 薇恩跟着他进了驿站,但令她意外的是这里已经客满了。驿站老板对她连连摆手,又在柜台后抽出一块老旧的手绘地图,但说到一半便泄气地叹了口气,只得改为比划。他指了半天另一个驿站的方位,说如果尽快跑过去的话,那头兴许还能有间空房,“你就顺着这条路往北走,啊呀,往北……”见她皱着眉听不明白,干脆拎起灯笼,把她带到门口。 走到高处的岔路口,老板举起手指,朝着一侧的山路又比又画,嘴里带着浓重的口音继续讲着方位。薇恩几乎听不懂他的用词,句尾的每一个元音他都拖得圆润饱满,让她辨不清是在责怪还是催促。呆立在夜风中,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觉得拉克丝口音中那股固执得莫名刺耳的调子,只是她从未摆脱的故乡印记罢了。 另一家驿站的情况也并不乐观,大厅一半地桌子都被撤去,换成了一些冰冷的长凳,几个旅客斜倚在上面,盖着破旧的外套沉沉睡着。屋里弥漫着疲惫和泥土的酸味,薇恩走向柜台,瞥了一眼睡倒的旅客,而后转向老板:“没有房了,是吗。” 语气不像询问,倒更像是已经接受了事实。老板叹了口气,翻开那本皱巴巴的登记册:“早就满啦。都是来悼念的人,你看,我连大厅都腾出来了。” “冕卫家?”薇恩眉头一动,“来了这么多人?” “是啊,唉……?”老板放下册子,探头打量着薇恩一身明显并非本地人的猎人装束,“你不是为这事来的么?讣告都贴在镇口了。听说也是被牵连的……最可惜的还是那两个年轻的娃娃,唉。” 薇恩抬了抬头,并未搭腔,而是别过脸转向大厅,目光越过人群,凝视着大厅玻璃窗上那层模糊的白霜。沉默片刻后,她低声问,“冕卫家在哪条路上?” 老板显然没有料到这个反应,他愣了一下,用手里的笔杆挠着头皮:“从这里出去往右,路过一座小教堂,再见到一个公园就左拐,走到底。宅子外头现在还搭着黑纱,想错也错不了。” 犹豫片刻,他又补了一句:“不过……你要只是路过的,今晚还是别过去了。悼念会明天才开始,现在过去也见不到什么人,指不定还惹些麻烦。” 薇恩自然没有期待会见到谁,她只是按照老板的指引,转身再次踏进夜幕。空气中的寒意更浓,绕过教堂后,道路两侧便再没有路灯了。前方远远可见一座比周围民居更高大的宅子,二层唯一的窗户闪着昏黄的灯光,等她再靠近些,那一丝亮光也熄灭了。夜色压迫着四周的山林和低矮的屋脊,四下静得诡异,连风声都已经停滞,她只能听到自己披风摩擦衣物,和口袋里的器具磕碰的响声。 宅邸被一圈接近一人高的铁艺围栏包围着,每一枚尖钉都锈迹斑斑,上面爬满干枯的藤蔓,铁栏旁的灌木上曝露着一个个苍白的切口,像是被人随意剪了两下,又匆忙放弃了。铁门紧紧闭合着,隐约看到一条瘦长的鹅卵石小道通往远处的正屋,道上白天的脚印已经被细雪掩盖。 主屋深色的木梁支撑着瘦高的斜顶,楼前确实挂了些黑纱,盖住了几乎所有一层的窗户,未被挡住的那几扇也已被厚重的百叶板牢牢封死。这屋子说不上华丽,但也不至于阴森,只在黑夜里透出无声的压抑。薇恩注视着那间宅子的二楼,沿着院墙缓步绕到侧后方——主楼后还有间年久失修的木制温室,圆顶的玻璃已经全碎了,只留了些光秃秃和花架和寒霜作伴。 但她立刻注意到,温室旁的一条石板路上,留着很多新踩出的脚印,一人一马,人的脚印比自己的要小上许多,纤细而匆忙,似乎通往宅邸的后门。 疲惫瞬间被冷风吹醒,薇恩的呼吸急促了一些,她蹑手蹑脚地快步跟上,前方果然出现了一个身披厚重披风的身影,牵了匹同样包裹严实的马,正急匆匆地离开。马身披着暗色的布料,边缘被夜风吹起,露出幽灵般灰白的马蹄。那人压着脚步,却不小心踩碎一块薄冰,碎裂声在空气中爆开,身影警惕地回头,手中油灯猛地一晃,橘黄色的光影朝薇恩所在的方向闪了几下,又谨慎地调转回去。 薇恩瞬间翻身躲进院墙下的阴影里,紧盯着那人的动向。那身影瘦削又矮小,披风拖曳至脚踝,轮廓陌生又诡异地熟悉。她低头看见自己的脚印踩在那人残留的脚印旁边,心跳几乎冲出胸膛,疑虑逐渐转变成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躁。终于在那人踏出漆黑小巷的瞬间,在她走进一个仍然亮着灯的岔路口时,薇恩两步冲上前,猛地扣住那人单薄的肩膀——“你要去哪?” 那人被吓得一颤,差点摔坐在地,手里的旧油灯呼地一下被晃灭,散出一丝青烟:“你是谁?……你跟踪我?” “莉比?”薇恩近乎本能地脱口而出。 她记得这个并不算年轻的姑娘,见过她在加兹拉的店里,跟在拉克丝的身后,左顾右盼地打量整个店铺。“你是莉比吗?”她重复着这个名字,松开了握着对方肩膀的手。 “你——”莉比最初的惊恐和诧异迅速褪去了,变成一种防备中带着抵触,复杂到她看不透的神情。莉比并未挣扎,反而不慌不忙地后退半步,“你就是……小姐提过的那位猎人?。” 莉比的语气没什么敌意,但也没有任何多余的热情,只是把缰绳在手里多绕了两圈,像是随时打算转身离开。薇恩也没有立刻回答,视线落在莉比牵着的那匹马上。那小马毛色雪白,鬃毛反射着月光,泛出珍珠一般的光泽,甚至白得有些刺眼。小马的身体披了条深色的麻布,骨架并不算粗壮,眼神却意外机灵。它安静地站在莉比身边,直到薇恩试探着靠近了一步,它才动了动脑袋,好奇地拱向薇恩腰间的包裹,轻轻嗅着她披风的下摆,随后毫不客气地张嘴啃了起来。 “星焰!”莉比吓了一跳,急忙拉起缰绳,拍着小马的脖颈,看向薇恩的眼神带了更多疑虑。 “它就是星焰?”薇恩不由得向星焰迈出一步,低声问道。 “……是的。”莉比垂下双眼,“它一直在等小姐。” “她没回来过。”薇恩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喉咙里仿佛扎满钢针。她根本没想提问,也不愿听到任何回答,事实早已了然于胸,再多确认一次也只是多打自己一记耳光罢了。 莉比迟疑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抬起眼睛重新望向猎人:“没有,我只见到了少爷的遗体……如果不是出了这事,我以为她一直在你那里。”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回星焰,“不瞒您说,我已经养不起它了。本来打算送去镇外的驿站,等找到新的活计,再想办法。”她把手里的缰绳撒开了两圈,递向薇恩,“星焰不是个好脾气的孩子,它竟然不踢你,我还挺意外的。” “我照看它?”薇恩一愣,手伸出了一半,星焰跟着她的动作靠近了两步,嗅着她的臂甲和腰间的口袋,鼻子边缘的毛发因为寒气挂上了些细小的白霜。 “小姐一直……一直很喜欢它。”莉比顿了顿,手指抚在马鬃边缘,却没再动,“它从小养在冕卫家,如果是你带它出去走一走,小姐不论在哪,都会放心的。” 她说完这句话后,像是下定决心,把缰绳交到薇恩手上,自己往后退了一步。那只手指背上有一小块红色的压痕,像是方才在手中犹豫了太久。薇恩望着那块压痕,忽然像想起什么,摸向披风内层,掏出一个小小的钱袋,递到莉比手心,“那,谢谢你。” 星焰记得下山的路。从驿站出发不到十分钟,它的蹄子已经熟练地避开了每一块结冰或起翘的石板,走得十分平稳。不需要给它加鞭,也没有控制方向,薇恩坐在马鞍上,只是轻轻收住缰绳。借着月光,星焰自己便找到了来时的路径。 它偶尔会在坡道的底端停下,在原地兜个小圈,小心地嗅着路边残雪下的石子堆,而后不紧不慢地继续向前走去。路过那些熟悉的拐角,它会确认似的甩一甩头,除此之外也不再有过多的迟疑。再度抵达她来时的最后一个驿站,星焰停在门口,来回踱了两步,安静地停住,甩着尾巴,转过头来看了薇恩一眼。 薇恩下了马,在门口的冷风中多站了一会儿,才将它的缰绳拴在门口的木桩上,默不作声地进了屋子。等她再出来时,手里便多了一包草料和一袋纸包的胡萝卜。她没有说话,只是将草料挂到马鞍边,然后掏出那些胡萝卜,一根接一根地递到星焰面前。 “你走过多少遍这条路了?”她拍着星焰脖颈上的鬃毛,手掌却有些难以抑制地颤抖。 比起北方的山区,首都的冬夜反而更冷一些。海风不断冲刷陆地,风声听起来都更加尖锐刺耳,像针一样刺进披风的缝隙。她绕开灯火通明的街道,躲避着巡逻的岗哨,牵着星焰走在只有她自己熟悉的阴影中。路过家附近熟悉的布告板,她不由得停了下来,走上前去,确认起那上面是否有贴出什么新的消息。 那里依旧没有自己的名字,她说不清这到底是幸运还是讽刺。不出所料,冕卫家的讣告理所当然地占据在布告栏正中央,粗糙的纸张被浆糊泡得透明,下面隐隐透出加兹拉的脑袋和他的长篇罪状。旁边杂乱地贴满了“如何辨认潜藏地法师”、“黑魔法感染者之特征”,诸如此类几乎让她看吐了的内容,纸张最下方“举报方式”的几个红色大字,甚至比内文还要显眼。 从这里开始,再往前走五条街,转进左手边的小道,就是那幢她再熟悉不过的房子了。她在那里长大,她睡过的小床,那锁过她的、连窗户都没有的窄屋,藏过糖果的墙缝,都变得像一块块溃烂的皮肤,紧贴着她的身体却无法揭除。 早在她被扭送进军营,又狼狈地逃出来的时候,自己的一部分便死在了那里。她费尽力气想要守住这份虽然不堪却唯一的遗产,到头来还是落进了那些家伙的手中。 果不其然,她远远地望见正门前亮着的,守卫们火把的光芒。薇恩猜到他们会守在那里,也许是接到了等待她出现的指令,却不会再有人告诉他们接下来该怎么做;也可能他们以为她早就逃出城了,又或许根本不想继续为这份任务费心——但无论无何,她都不打算冒这个险。 她没有转向正门,只是低头牵着星焰,绕向宅邸后方那条更无人经过的小路。借着月光摸索到后院墙边,她轻车熟路地爬上那堵外人看不见的矮墙,稳稳地落进那片荒废的后院。星焰在路边凝视着她,自觉地退开两步,离开路中央,隐蔽进路旁漆黑的树影中。 后院的积雪早已无人清理,被冻雨封上一层坚硬的外壳,原本堆放柴草的小棚不知何时坍塌了,一根纤细的木梁歪斜着扎出来,挂了一串冰凌,尖端反射着幽暗的月光。在夜视镜青绿色的视野中,这里活像个荒弃的坟场。宅子里没有透出半点灯光,门板也被厚厚的冰壳覆盖,泛着异样的光泽。 薇恩从背心的口袋摸出钥匙,停顿片刻,又从腰间抽出短剑,反手握住,手掌按上门把,试探着轻轻一推——门果然没锁。她料想得没错,兵团的人一定早一步踏进了这屋子。但此时此刻,屋内除了一片深沉的黑暗,没有半点人活动的迹象,也没有任何脚步声迎面上来逮捕自己。她没有点灯,也不急着走动,只是静静站立在门内,等候着可能出现的伏击。然而四下的寂静没有任何开裂的迹象,确认耳畔并无异样的声响,她才轻轻迈出一步,走进室内。 她贴着墙壁,小心翼翼地摸进厨房。餐桌上还留着那只喝了一半的汤碗,薇恩只扫了它一眼,便回过身,迅速走向最角落的橱柜。她打开柜门,与她记忆中的位置一模一样,两只装满灯油的铁皮油桶就放在橱子一角。她拎出油桶,轻轻晃了晃,油液因寒冷而变得粘稠,在桶底翻滚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薇恩无声地笑了一下。她并不在乎那些曾来搜查过的人到底想在这里找到什么,但至少他们留下了眼下最为有用的东西。她把一桶放在厨房门口,拎起另一桶,沿着熟悉到如同肌肉记忆一般的楼梯,一步步迈上楼去。从她的卧室开始,到那间满是硫磺味的书房,再到曾经布满北地萨满装饰、如今却空空如也的客房。沿着地板、墙边和窗帘的下摆,她均匀而缓慢地把那桶灯油倾倒过去。油迹在昏暗中蜿蜒着扩散,仿佛小跑着列队的士兵,只等她下达开始燃烧的命令。 倒完整整两桶,她才转回后门的门口,手掌按在门板上,推开一道缝隙,让寒风灌进这空无一人的宅邸。油腥味已经有些刺鼻,宅子此刻空旷得近乎陌生,正门两旁的窗帘仍然紧紧闭着,但她清楚地感觉到,窗外天色已比她刚来时浅了一层。 她沉默地站了一会儿,仿佛再多等一秒,就会有谁探着头出现在楼梯口,或者从地窖旁的阴影里抱着两只红薯走出来——但当然不会有人出现,薇恩蹲下身,从腰包里摸出火柴盒子。火光在她指尖迸出的刹那,亮得她几乎睁不开眼。火苗在她指尖颤抖着,木杆被烧得迅速卷曲下去。她顺势松开手指,将它扔进那摊油迹的尾端。 火焰起初还有些犹豫,只是轻轻舔了一下地板,下一秒便像突然获得了呼吸,猛地扑向四周的墙纸和窗帘,缠上木制的楼梯的栏杆。干燥的墙板发出噼啪的响声,她摘下夜视镜,任凭眼睛暴露在刺目的火光中。呼吸越来越急,直到浓烟扑面而来,呛得她一阵咳嗽,才终于退开一步。她推开后门,迈出屋外。夜风裹着灼热的气息掠过耳边,她重新翻上围墙,在落地的瞬间,星焰也警觉地扬起头,迎着她踏出两步。 远处隐约传来惊呼和骚乱的吆喝声,像是某个早起的行人注意到了升腾的黑烟。烈焰如巨兽般翻滚着吞噬了整座宅邸,火光冲破天幕,在灰暗的天边撕出一道赤红的缝隙。薇恩站在街口,远远地望着宅子的屋顶彻底被火焰覆盖。就这样凝视了许久,她嘴角终于扬起一丝类似笑容的弧度,喉咙干哑地轻咳一声,拉起披风,牵住星焰,背过身大步迈去,再也没有回头。 “走吧。”她只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因寒冷微微发颤,转瞬间便被吞没在黎明的海风中。 chapter 18 把信物交还给商队车夫的时候,已经是两天以后了。车夫默不作声地将筹码接过,收进袖子的口袋,随后抬手在薇恩的臂甲上轻轻拍了一下。 “人和另一枚筹码都没了。”她的语气里听不出一点起伏。 “现在这世道。”车夫叹了口气,把手里的稀麦酒一饮而尽,杯底落回桌面时磕出砰的一响,“你永远猜不到他们什么时候会下手。” 她最后落脚在首都向南十多里的一处旧转运棚。那条通往屋舍的泥泞小径,路旁的野草长得比人还高,只要穿过废井边的旧石桥,就再也没有巡逻兵会出现了。这里曾被几任贵族反复征用、改建又废弃,当过粮仓又做过养蜂场,如今勉强算是奥克厦商队偶尔启用的隐秘存货点。砖墙厚实但风雨斑驳,墙缝残留着铁锈味混着蜂蜡残渍的气味,屋后竟然还留了个简单的马棚。薇恩夹着一卷草席,牵着星焰走进院子时,马儿都显得有些犹豫。 还好屋外的井水还算干净,屋里尚且干燥,炉灶上连通着地台,恐怕睡觉、吃饭和磨刀全都得在上面。她拨着炉膛,点起一簇火苗,火光映在泥墙上,显出一块块剥落的斑痕。她把草席铺开,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屋子另一侧空荡荡的角落。思索片刻她站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到屋外。星焰正啃着半干的苜蓿,听见她的脚步,轻轻甩了甩尾巴。 “进来吧。”她低声说。 星焰被她牵进屋,蹄声在地面上敲出几声闷响。她把草席分出一半,又从鞍包里取出条旧毯子,盖在它雪白的后背上。房间还有些阴冷,毯子看起来并不厚实,但总比什么都没有要好些。 能用的线人早就断了。眼下若是去接新的单子,恐怕也全是些邻居鸡飞狗跳的屁事,再想碰上一张恶魔讨伐令,只能靠做梦。她绕到马鞍另一侧,从皮口袋的底部摸出那本来自大公府的账簿。原以为这东西可以永远压在包底,随着她们远走高飞,就那样随着时间慢慢烂在最底层。尽管拉克丝建议过,只要顺着这账本的线索,总能查到些新的东西——但她当时已经再也不想翻开它,她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换一种活法了。 那账本封皮的内侧还刻着个形似倒写字母g的徽标,徽标旁写着rb,她猜测这是大公名字的缩写。薇恩随手一翻,便翻到了写着她父母名字的那页。纸上抹着不知属于魅魔的还是自己的血迹,缝线处的血几乎浸穿书脊,地契和房契就夹在中间。 她本能地想跳过这里,指尖像被针扎到似的向后翻过好几页——但立刻又翻了回来。她盯着那两行字,像是强迫自己把它读完。所有的事情都是从这里开始的,那么现在,也只能由她亲手把这一地狼藉重新捡起来。 直到把这些家伙全部斩尽,不管它们藏得多深,不管自己最终能不能活下来。她曾像这样郑重地发过誓,但转眼便把刀朝向了不该杀的人。也曾想过彻底逃离这一切,在几乎成功躲远了的时候又被迫停下脚步。账本上每行字迹,每个排列整齐的名字,都不是交易,而是她自己的宿命。像那些仍在等待修复的算盘珠子,和永远拉不开的弓弦。恍惚间那些催促声再次从背后响起,像悬在头顶的鞭子,一下又一下,机械地抽打着—— 再来一次,你必须把它做对。 她必须把这些事情都做对。 本以为需要拼尽全力思考,才能解开黑幕的一角,没想到翻开的却只是一本无比详尽的记账簿。拜恩格罗大公甚至没有试图隐藏或加密里面的内容,就这么明目张胆地记录着,似乎坚信账本不会流出,或者压根不相信世界上有人能让他们负责。 从夹了地契的那页往后向后翻,恶魔的名字越发密集,到了后半本,记录几乎全部被各种恶魔名录占据。这些名字被整齐地排列着,按照种类、尺寸,“出生地”、“售价”和“接收人”的顺序详细记载,甚至连性格备注都逐个写出——“出生地”……?手指按在这个名词上,薇恩来回翻着书页,反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为什么恶魔在德玛西亚会有出生地? 自己不是没杀过人,也见过太多恶魔的尸体和残肢,但从没见过这种把它们按编号整理出售,还要备注性格优劣的“文件”,几乎不像是生意,而是用造物主的口气,在清点它们的去向和结局——这个栏目的内容比“接收人”还要统一,名字也并非她想象中那些隐匿魔法师的黑巢,而是一些看似正式、甚至略带权威的名称:“第三医疗中心”、“青年训练营”、“特殊体质调和所”。 她拉过旁边的两张地图,一张使用多年的,和另一张新买来的。这些地点和登记的名称,在地图上几乎都有所对应。根本不作掩饰,或者说根本没有必要去遮掩,因为没有人会去问责这些看起来相当权威的官方机构。她咬着牙摩挲着那几页纸,思绪越发混乱,指尖也有些发麻。出生地下面的记录几乎全部被简略成了表示“同上”的省略符号。她往前翻了几页,从马鞍里摸出半根炭笔和几张皱巴巴的草纸,将没有简化的几个地址一条一条地抄写下来。火光微弱,她皱着眉头,数着每个地址后面省略号的次数,然后在草纸上挨个标记清楚——最终筛出了两个次数最多的地址,一个是就在首都南郊的“第十七辅导站”,另一个叫着“新远景适应点”的地址却在整本账本中反复出现,几乎每个未驯化个体的交易都绕不开它。她来回翻着账本,在那两行字下多按了几下笔尖,直到炭灰在草纸的角落晕成一团。 炉膛里的木柴发出噼啪的脆响,映在她侧脸上,透出淡淡的红光。星焰不知何时慢慢走到她身边,打了个响鼻,鼻尖拱着炉灶空空的台面嗅来嗅去。“你又饿了?”薇恩叹了口气,合上账簿翻身站起,将星焰引回角落,解开挂在一旁的马草袋子,干脆利落地把袋口敞开,摆到它的面前,“多吃点吧。” 星焰垂下头,顺从地啃着袋里的草料。薇恩抬起手,抚过它温热的脖子和背脊:“明天开始,可就有事做了。” 她总共核查了六个地点。第一个在西郊码头附近,地图上是个仓库,但抵达时才发现它早已废弃。木制的大门已经发黑,门上挂着许多道封条,院墙残破不堪,还喷涂着褪色的德玛西亚徽记。即使在这样寒冷的冬日,院内仍弥漫着垃圾场一样的臭气。她只觉得胃里血气翻涌,星焰也不安地直往外走。第二个地点是个看起来正常的纺织厂,她用买来的皇家商队身份,扮成验货人混了进去,在高耸的围墙边观察了大半个上午。然而无论她怎样观察,工人们都对她视而不见,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搭话,全都垂着头,弯着腰,俨然一台台人形的缝纫机,麻木地摆弄着自己的活计。第三个是看起来废弃已久的“少年培训营”,门口贴着破损的标语,大红的粗体字褪成了脏兮兮的褐色:“适应,是每一个公民的责任。”她迈过生锈的铁门,在空荡的教学楼中快速转了一圈。教室大都被清空,只有一间像是体育馆的大型房间,角落堆着成山的破桌椅,一只野猫踩着那些桌椅跳出窗棱,木板在它身后崩裂,扬起一阵尘埃。 她甚至翻过一座坍塌的岗哨山,在坡顶找到了第四个地址——但地基都被拆了,只剩一个又一个空洞的泥坑,被黑乎乎的冰雪填得半满。接下来的第五个地点根本无迹可寻,登记地址不在地图上,她辗转问了几家驿站和沿途的居民,都没人听说过。她最终还是去了距离自己落脚点最近的一处——名为“第十七辅导站”的地方。与其他几个地点不同,这座建筑物相对完好,看上去就像一栋寻常的政府办公楼。无人阻拦她进入,但当她推开门的瞬间,鼻腔被一股浓烈的消毒水与炭渣的混合味道狠狠冲刷着,仿佛整座楼刚刚被人彻底清理过。 大厅的墙面贴了许多精心绘制画像,画像上有士兵、研究员,还有一群围着暖炉听课的孩子。每个人都统一穿着单调的灰蓝制服,神态庄严、动作整齐得像是印制的花纹。大厅尽头的走廊分向左右两侧,交界处摆放着一块全新的纪念碑,底座上的铜牌赫然写着:“为执行正义而殉职的英雄——辅导站十四烈士。” ……十四烈士。连编号都做了装饰,一种恶心的熟悉感从心底油然而生。她不认识这些名字,但还是掏出草纸,逐字抄了下来——总觉得以后会用上。这恐怕又是他们惯用的伎俩,用“殉职”这样冠冕堂皇的字眼掩埋一切,只留下一排被统一剪裁的姓名。 她退出大厅,掩上大门时,从门缝里踢出一张撕了一半的封条,薇恩捡起那纸条,上面写着:“禁入——已清算”。封条背面还残留着官用的蓝色封泥,被她轻轻一抖,那碎屑就扑簌簌地剥落下来。建筑这么新,纪念碑上的铜牌连氧化的痕迹都没有多少,门口缺的也就是一根剪彩用的红绸带了,“清算”又从何而来? 她疲惫地倚靠着墙壁,膝盖已经开始隐隐发痛。虽然这里明显不对劲,但自己并没有必要在这里停留——因为她始终没有闻到那种味道。恶魔留下的,硫磺味的火气,哪怕只是路过这里,掉下些许法力的残渣,都会在空气里停上许多天。可这些地方太干净了。 只剩最后一个地方了。她摸出草纸,在最后一行重重划下—— “新远景适应点”。 这个刺眼得让她难以忘记的名字。比其他地点更为模糊,仅看名称根本猜不出它的真正用途,也许是某个过渡性质的军营,或者秘密研究设施——但它离首都远得多,今天赶不到,她也没打算这样赶。薇恩咬着牙牵过星焰,掏出鞍包里最后两根胡萝卜喂给它,望着它低头进食的模样,睫毛扑闪着,鼻息间的疲倦似乎减轻了一些。然而这样奔波了一整天,薇恩自己的胃里却仿佛吞了几块禁魔石般沉重,被寒气堵得死死的,一丝胃口都提不起。 除非也像前面几个地点一样被完美掩藏,否则她一定能从那个“核心”地带挖出什么来。那里还残存着线索,是账簿的“恶魔出生地”里写了太多次的名字,已经变成她这几天,或许今后的日子里唯一不肯退让的目标。 ——既然拉克丝说过,光会指引她回来。那就让光去指引好了。 马蹄踏上崎岖的山路,每一步都格外小心。这条前往“新远景”的唯一通道根本就是一道从岩缝里抠出来的裂痕,勉强够一人一马通过,要是换成两排车队,恐怕只能等谁不小心摔下山去,把道路空出来。小径两侧的陡坡直直地落向山底的灌木丛与乱石滩,毫无落脚之处。越向上攀,风势越发狂暴,冰冷的空气中全都是海的咸味,但当她跨过山头,就不止这些了。海风里裹着浓烈的硫磺气味,像是谁刚在那里放过火似的。 站在这里向首都方向回望,尚且能望见黎明之城模糊的轮廓。路旁的森林里掩着一座孤零零的驿站,这是官方地图上距离那片禁区最近的、寻常人所能抵达的最后据点。驿站的木墙在山风中显得十分单薄,几扇小窗像警惕的眼睛般,注视着她这位不速之客。从这里向海边尽力远眺,却看不清山脉另一侧究竟藏了什么——山峦的弧线巧妙地遮挡了大部分视野,然而奇怪的是,山那头的海面在这种阴郁的天气下,竟然反射出异样的惨白光色,仿佛海岸上竖起了一面巨大的镜子。 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薇恩催促星焰缓缓绕过驿站,顺着眼前已转为下坡的山路继续前行。树林郁郁葱葱,陡然转折的路径让她生出许多疑虑,怀疑这条路是否真的能够通向紧邻大海的那片禁区——就这样走得天色又暗了几分,前方的景象很快验证了她的猜测: 路的尽头横着一道简陋却坚实的哨卡,几个士兵正背对着她,铠甲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令人不安的寒光。她连忙拉紧缰绳,将星焰牵到一旁,将它雪白的身躯藏进树荫,自己则伏到路边一棵粗树后,从腰包里抽出望远镜,仔细观察起哨卡里的情况。 那里不止有卫兵把守,哨卡旁还搭着一间小木屋,屋外排着一条十来个人的队伍。他们大多穿着统一制式的灰蓝制服,几个人肩上扛着铁锨或锄头,似乎是进出此地的短工。一名士兵手中握着一册厚厚的登记簿,那些人依次上前,在册子上印下手印,随后把随身携带的包裹递给另一名士兵仔细翻检。队伍前进的速度很慢,有个男人被士兵粗暴地推了出来,他似乎想要回头辩解,却立即被另外两个守卫反手压住,往另一条看不清去向的小路押去。 不需要再看下去了。她迅速合起望远镜,安抚着躁动不安的星焰,飞快地下了山。没有立即回到转运棚,她循着棚子前的小路,直奔附近车站旁热闹嘈杂的市集而去。车夫曾告诉她,这里有个靠得住的联络人。找到那个人也并不困难,就如车夫描述的一样——那个秃头的中间人此刻正坐在一张陈旧的鱼摊前,专心致志地摆弄着手里的一只烟斗。 “你要哪种通行证?”或许是余光瞥见了薇恩的装束和武器,他连头都没抬,直接问道。 “……能进新远景的那种。” 中间人抠着烟斗的手停住了。手中的锥子在烟斗上悬了片刻,被他放在一边。他抬头打量着薇恩,像是在看一个疯子光着身体跑进暴风雨里:“没这货,进不了。” 她开口想要追问些什么,那中间人却用烟斗敲击着桌台,砰砰的声响仿佛要用来打断她接下来可能更危险的问话: “你想进去,那你想过怎么出来吗?”他直视着薇恩的双眼,向前微微倾了一下身子,“一个人查不了这个。就算查明白了,你又想告诉谁?” “不需要告诉谁,我只是想进去。”薇恩的语气像是在谈论天气,“你有没有留意,这几天城里多少葬礼都来不及办?” 对方往烟斗里填着烟草,没有立刻回话,双眼眯了一下,仍然紧紧盯着她。 “你不是第一个问这个的。”他深深吸了口气,“你上个线人的下场,我到现在还记得。” “哈,那你知道大公府烧起来的时候,我在哪吗?”她做出一个类似嗤笑的表情,“真怕这种人爬出来拉你陪葬的话,就卖我一份身份。” “你不是在买身份,孩子。”男人咬住烟斗,手指敲了敲桌沿,往椅背狠狠一靠,“你是在找死,快走吧,我们可不卖棺材。” 驿站的风比山下更硬。过去的两天里,她只回了转运棚一次,很快又带着星焰绕回原地。雪天已逐渐被冻雨取代,原本泥泞的小路如今冻得如同石板,踩上去一旦滑倒,骨头说不定就直接折了。夜里的山风刮得厉害,驿站的砖墙年久失修,墙缝里总是渗着一股微咸的潮气。薇恩用皇家商队的旧信物在驿站登记,预付了一个季度的金币,说自己护送的货物已交,暂时没有更多活计,只求这期间驿站可以暂时照看马匹。柜台后的老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问,只是抬手指了指院子深处:“最里面那根马桩还空着。” 星焰有些不肯进棚,一直不安地围着薇恩打转。她牵着它朝驿站屋后绕过去几步,试图看看是否有更开阔些的空地。但后方却只有一道厚重的木板围栏,封死了去往院子后半段的通路。围栏上唯一的门紧锁着,一把铁锈斑驳却还沉重结实的铁锁挂在门环上。她刚靠近那道铁锁门,还没看清门环上的字样,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呵斥—— “你去那边干什么?没看见马棚在这吗?” 她低头不语,把星焰牵了回来。最后那个空桩比其他的位置略小,勉强够星焰住下。马槽里的苜蓿并不多,但这个位置靠近室内的火炉,比其他几个角落暖和不少。薇恩牵着它在棚里站了一会儿,星焰打了个响鼻,似乎也放松了些。 客房贴着外墙,从马棚这边的侧门进去,第一个左拐的门就是客房了。整间屋子大概能容纳十来人,铺与铺中间有砖砌的隔挡和草帘以示分割,但一半以上的床铺都是空的。薇恩挑了最里面的一个角落,用随身带着的旧草席多垫了一层,临睡前再用披风盖住自己。她并不打算在这真正久住,天一亮,她就会悄悄绕路出去,带着星焰监视山脊下那道岗哨。 两天来那岗哨一直没有换人,巡逻节奏固定,一天三趟,最松懈的是午饭之后。只要越过山头最高的位置,硫磺味就像个备好茶点的老朋友一样在那儿静等着她,丝毫没有消退的迹象。偶尔有车队来往,她数过,总共三趟:一趟从岗哨出来,直接下山离开;另两趟在驿站歇脚,但都没有进入她所在的客棚,而是去了隔壁那间屋子。房门外站着两个持剑的守卫,佩剑的顶端咄咄逼人地那两把剑横在门口,像是专门堵住人的路的。每次经过那里,薇恩都得小心地收敛气息,贴着墙侧身通过。 第三天一早,客棚前的守卫在她睡醒前就离开了。夜里冻得厉害,她在梦里仿佛好几次听见铁轮碾压地面的低响,一直没能睡踏实。天刚亮的时分,她揉着太阳穴望向窗外,尽管没有太阳,天光却反射在积雪上,把窗框映得如镜子一般刺眼。她没有急着赶去岗哨,而是顺着来时的山道缓缓下行。昨晚似乎又下过一场冻雨,路面比前两日更加湿滑。星焰的蹄子在结霜的石面上打了个滑,吓得它低头轻嘶一声,她不得不勒紧缰绳,跳下马背,改为牵着它慢慢前行。 星焰小心地探着路,鼻尖低低地嗅着路边的气味,转过一条急弯,远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金属碰撞声。小马的鼻翼轻轻喷气,忽然停住脚步,立起身子望向前方。薇恩也皱起眉,抬手遮住光线,朝山道尽头望去—— 那是一支车队,三辆简陋的敞篷拖斗,布幔松垮地罩在车身周围,每辆由两匹马拉着,在斜坡上缓缓爬行。七八个覆面的士兵或骑马、或步行地护在队伍两侧,个个裹着厚衣,冷得缩着脖子,步伐踉跄,只靠手中的长枪勉强维持姿势。 这条山路根本容不下三匹马并行。她扯了扯缰绳,想让星焰原路退回安全的位置,不料它突然停住,双耳直立,微妙地调着耳朵的朝向,蹄下的碎雪嘶嘶作响,像踩进了什么不敢忽视的气味。还没等薇恩反应过来,星焰猛地甩头,鼻腔喷出一股白气,然后一头挣脱了她的牵引,踏着碎雪冲了出去—— “——星焰?!” 缰绳还勾在手里,薇恩差点被带倒,只能撒开步子,连人带马一起冲进了队伍中。 “喂——谁的马?拦住它!”有士兵喊了起来。队伍一阵混乱,有人拔出长剑,但星焰已径直闯入队中,几匹挽马被它的来势惊得四处乱跳,马蹄一阵乱响,车队随即失控。三个拖斗接连翻倒,布幔掀开,里面的“货物”被重重地掀了出来。 ……是人。 裹着脏污囚衣的犯人,纷纷从翻倒的斗车中滚落在地。有的衣衫单薄、四肢冻得发青,找回平衡后就只会歪在路边发愣,也有的倒在雪地里,茫然地望向士兵们,仿佛不知道自己还可以站起来似的。 但薇恩来不及震惊,只能拼命追上星焰,试图重新抓住缰绳。她的手刚碰到鞍包的边缘,星焰就灵活地往侧边一扭,猛地向了翻倒的车斗跃去,蹄子差点踩上一个摔倒的小个子女囚。那囚犯吃力地支着半个身子,根本没有闪躲,只是呆望着雪白的马身,仿佛意识都被吸走。拖斗的挡板被撞得向她倒下,薇恩赶忙伸手去拉她的手臂,指尖在碰上那皮肤的瞬间却停住了。 那只手瘦了不少。关节突出,血管发紫。手腕戴着沉重的禁魔石镣铐,在她手背磨出一道道红印。而那印子旁边,手背的正中央落着一道伤疤。是那道明显愈合但严重增生的,被木桩砸进去后又撕开过的口子。 四周的喊声忽然远了,连风也没了声音。就是这里,拉克丝说过,是被自己的兄长瞄准了钉穿的。薇恩一直记得伤疤映进眼中的那刻,手心像是突然贴了一块灼热的石头。根本没办法多问,她只是记住了这个掌心的位置,这里有她的“女巫的印记”。 再抬头的时候,那张脸已经仰了起来。拉克丝的嘴唇始终在微微抽动,双眼像失明一般,呆滞地追随着马鬃的踪迹,半晌才回到薇恩脸上,认出她的瞬间,瞳孔又明显震颤了一下。薇恩愣了片刻,立即扣住那只手腕。 “走。”她伏到拉克丝耳边低声说。 四周的囚犯被鞭子和长枪指着,纷纷站了起来,排成行列重新爬上拖斗车。有士兵向薇恩靠近,但看步伐,明显还在犹豫着判断局势。另一位高些的秃头守卫牵着星焰,一边走近,一边对她喊着:“你的马怎么回事?赶紧带走!” “这个人偷了我钱包。”薇恩扯着拉克丝的手腕,往一旁退去,但紧盯着秃顶守卫的动作,“我得把她带回去。” “偷钱包?就刚刚?”秃子手中的缰绳僵在半空中,他有些为难地摸着脑壳,但下一秒,他的身后就冒出来另一位身材与她一般高大的男人,神情冷淡,没说一句话,直接上手拽住拉克丝的另一只手,将人一把拽了回去。 “喂!你们就这么让她走?”薇恩伸手试图拉回她,反而被那男人一肘击在胸口,连连退了两步。来不及还击,情况也不允许她的怒火爆发,拉克丝在此时却已经被压回车队末尾。其他士兵也像是终于缓过神来,把最后几名囚犯统统轰上车,七手八脚地重新整理着队伍。 她看见那名士兵冷冷地瞥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充满不耐烦,和某种怒气终于得到发泄的得逞。他一语不发,转身便走。星焰被交回她手中,焦躁还是没能平息,不停地挣着缰绳打转,像是着急自己不能说话似的。 薇恩没再出声,也没有追上去。她只是站着,看着拉克丝上车的瞬间,眼神在盖布的边缘转瞬即逝。她的后牙快咬碎了,却只能拍拍星焰的脖子,把它引向小路一边。看着那车队缓缓滑下山道,转入另一条隐蔽的小路——那条她前两天来踩过三遍的路,原来不只是运货用的。 星焰走了好一段才缓过劲来,鼻息仍然一深一浅地起伏不定。薇恩牵着它在山道上绕了个大圈,没有直接返回驿站,而是从山坡另一侧的小径绕回,避开了先前与车队冲撞的路径。 驿站前仍然安静,地上的马蹄和车辙却明显标示了他们在这里整队休息的痕迹。她绕开正门,走到马棚背后的水井边,俯身打了桶水,装满了星焰鞍上的水壶,又在桶边洗了把脸。水冷得像碎玻璃扎进眼眶,她蹲在那里,冻得通红的手指僵在面前,她许久没有动作,就那样呆呆地望着桶里的水面,没有立刻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做,也无法思考刚刚是不是做错了什么。直到星焰轻轻舔了她一口,她才回过神来。 天色已经在变,雪地反射的光从银白转为晦暗的灰色。她牵着星焰回到马棚,却没有立即回房,而是坐在木栏边,望着山道的尽头——那队人马回来了,正是早上那支车队。三辆拖斗已经尽数卸空,车身向一边斜着,马也走得极其懒。守卫们甩着胳膊打哈欠,像是交完了货,终于松了口气。 但他们没有直接下山,队伍走到驿站前便停了。有两人进了大厅,薇恩从马棚的侧门绕进驿站,悄悄站在走廊尽头。听不清他们与掌柜交谈的内容,只看见那掌柜摆摆手,随后那几人便相继朝客棚旁的士兵休息屋走去。 她不能在走廊多停,只好转身回到自己的客棚,拍掉靴底的泥土,靠墙坐下,屏息静听外面的动静。隔壁房间传来乱哄哄的丢鞍包的声音,震得对面床铺熟睡的商人翻了个身,嘟嘟囔囔地踢着脚下的衣物。厨房飘来一股油烟味,带着炖菜汤的酸香,混着风雪的湿气从墙缝钻进来。有两位商人循着味儿推门走出客棚,窗外两个守卫擎着炸豆饼和烟卷经过,其中一位的手里还拎了个热气腾腾的茶壶,头盔和胸甲都已卸下,显然准备在这儿歇上一晚。 她听见其中一个说:“队长还得在那边补手续,说前头砸了人,不能不写清楚。” “不补也走不了,人事和车调都没批,”另一个接话,“多歇一晚不是正好?你不想两个人牵六匹马走夜路吧。” “两个人? ”一开始的声音倒吸了一口冷气,“就你和我回原营地?其他人都被调进营里了?” “谁知道,”那人顿了顿,然后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像是被烟呛了一大口,“别出声,好好呆着吧,你以为进去是什么好营生吗。” 另个人没再回应,只是啧了一声。薇恩把靴子放回地下,拉了一卷草席垫在腰后,披风往上拉到盖住鼻尖,兜帽扣回头上,靠着墙装作已经入睡,目光却一刻不停地锁在窗沿与虚掩的门缝之间。她清楚地看见,歇在隔壁的,正是那一车人。那个秃头的大个子走过走廊,叫了两个人回屋,而那个白天捣了她一肘的家伙,则拎着一只桶,垂着脑袋走向马棚,过了许久又缩着肩膀走回来,头发上挂了层白霜,外套上全是水渍。他显然不是门外那些啃豆饼闲聊的士兵之一,其他人都成对结伴出入,只有他自己,孤零零地拎着一只破桶子走来走去。 外头风雪又密集起来,天色从昏黄转为深蓝,那深蓝中的雪光越聚越亮,逐渐连成一整片灰白。窗棱上积起一层白雾,冰雹敲打墙壁的声音越发急促。店家送来了新添的油灯,薇恩拖着靴子走去接过,抬眼看见隔壁守卫倚在门边,与之前那批一样,佩剑的剑柄还是不顾死活地横拦在走廊中央,毫不客气地挡住所有人的去路。 薇恩没带长武器。手弩和飞刀都藏在身上,但明显不适合动手。威力不够,也不值得浪费箭矢,更不想在这地方闹出太大动静。她翻了翻鞍包,又扫视了一圈客棚,最终叹了口气,起身到火炉边,烤着僵硬的手臂——却忽然注意到,炉台边就挂着一柄换柴用的火钩。火钩的柄已经被握出一层彩虹色的油光,尾端则积了厚厚一层永远也擦不干净的炉灰与油渍。 她摘下那柄钩子,握在手心试了试手感。 那名守卫再次提着桶走出去的时候,棚外的风雪正急。薇恩攥着那柄火钩,定定地等在炉前。等他的身影穿过窗外,又从窗框这边消失,薇恩将围巾缠在脸上,拉紧兜帽,低头跟了出去。穿过一排挤着牲畜的走廊,那守卫正站在马槽边,从桶里一把把地向外掏着干草。马嗅着他的袖子,他一边拍着马喷着热气的鼻子,一边嘟囔着什么。他没听到任何脚步声,也根本没注意,身后的火光被一个急速接近的身影遮挡了几秒。 铁钩扬起,一声闷响落下,男人的头磕在马槽边,身子晃了一下,随后瘫软在地,再没有任何动静。薇恩收回手臂,钩子的尖端带着一截黑乎乎的铁锈和炉渣,现在又多了些新鲜的血迹。马儿没什么反应地继续啃着干草,薇恩伸手将它的脑袋轻轻拨开,免得守卫的头发被马嚼进嘴里。风如此紧,雪却一点都积不住。人被她拖进井后的荒地,驿站灯火都无法照到的草地边。那里杂草足足有一人高,还堆着很多未化的积雪。一路的痕迹很快就被下一波冰雹和冻雨覆盖,薇恩挥起火钩,在那颗头上又狠狠补了几下。 直到他的口鼻都漫出鲜血,胸膛不再起伏,薇恩才缓缓蹲下,开始翻检他的衣物。他倒下的时候 ,一只手还死死扣着腰包。薇恩扯开那只软得像条死蛇的手臂,从中拽出一只信封。里头装了两张纸——一张是写着“新远景适应点”的调令,折得整整齐齐,夹在一张半填的报到表中。表格空着,仅在角落潦草地写着一个名字——“伊登”,没有另外的签字,钢印也盖得歪歪扭扭。她扫了一眼,在纸张被雨雪彻底打湿前把它们收入怀中。守卫后脑勺溢出的血迹已将他的领口和面罩浸透,薇恩端详着他沾满泥水的制服,不再看那张被敲打到塌陷的脸,低头开始撕起军装的扣子。 像过往那些任务一样,她割下伊登的头颅。想了想,又把双手也一并拆了下来,包进他那早已被血染透的衬衫,然后脱下自己的外衣,在上面缠了几圈。她把裹着残肢的衣料束紧,走到山坡边缘,用力将它们抛向山脚。那团东西没发出任何声音,像是直接被山岭吞噬了。做完这一切,她转身回到马棚,从星焰的马鞍下摸出那本账簿——她这几天反复查看,已经给它包了层新封皮,搓皱了几页纸边,还在空白处编写了几则伪造的巡逻日志,最后用防水的油布一层层包裹严实。 她摸回自己的铺位,擦干披风内侧的血渍,又将从尸体上扒下来的制服简单洗了洗,铺在床铺旁晾着。床沿与炉膛连通着,热气熏得那件湿冷的衣物微微鼓起,像将死之人的胸膛。薇恩靠坐在床头,闭上眼,尝试让肌肉暂时松弛一下——但自然没有休息多久,天色刚蒙蒙亮,驿站的小钟响了两下,她便飞快地整理好发辫,从铺上弹了起来。伊登的制服被她套在身上,调令折得严丝合缝,重新塞回腰包。脚边的包裹里只留下一把匕首、几块干布,和那本伪装成巡逻日志的账簿。 隔壁的人声和脚步声此起彼伏,她侧耳倾听,等那些声响都逐渐散去,才张望着迈出房门,踏入昨夜那批士兵用过的客棚。屋内空空荡荡,只有掌柜还在一边扫地,一边发着牢骚。见她一进门,他头也不抬地劈头一句:“你怎么还不走?人都走一半了,你才来?” “……拉肚子。”薇恩被喝得一愣,脱口而出。 “快滚吧,”掌柜抬起眼,冷冷扫了她一眼,随手指向墙角的铺位,“拿好你的东西,头盔、包袱我都没动,别把屎拉在我门口。” 驿站外的队伍已经站得整整齐齐。已经见不到任何马匹,想必已经被那两位回城的士兵牵走。士兵们交头接耳地交换着身上的配件,互相读着对方的调令。她混在两个揉眼睛的队员之间。那两人看了她一眼,没人对她说话。 直到接近山头时,那位秃顶的大块头才回头瞟了一眼后排,说了句:“伊登,你少打瞌睡了,今天进去以后,你可就又得站岗了。” 薇恩没有出声,只是点了点头。士兵们跟着他回过头来,向着她发出一阵哄笑。 山那头的围栏轮廓渐渐清晰。正是那道三层铁丝网包裹的窄门,她花了三天思考该怎么突破的地方,如今却是一步步,踩着自己的脚印亲自走进来了。门口有两座塔型的瞭望楼,楼顶站着巡逻士兵,穿着与她相同的制服与头盔,脸上配着的护目镜像是贴在皮肤上的冰块。风带着那股熟悉的硫味,从地底升起,刮在脸上,冻得骨头都一根根地收紧。 窄门只开了一道缝。旁边的亭子里正在点名,士兵们拿着文书上前排队,没有人催促或整队,队伍却自然地收成一列,将她挤到队尾。亭子里那人喊了个名字,对方面无表情地递过文书,几秒钟就被放行了。轮到薇恩的时候,她低着头,没有等人点名,只是把那张调令和登记表一并递了出去。 亭子里坐着一个寸头的年轻女人,皮肤黝黑,五官硬朗。她翻了翻纸,笔在某一处停了几秒,没有出声,只是抬起头来,双眼像探照灯一样缓慢地扫了她一圈——从脖子到腰,又扫回眼睛。不算尖锐,却透着种老练的警觉。薇恩总觉得她停顿得太久,久到不像是例行公事了。 “面罩拿下来。”她命令道。 冷汗已经顺着额角与耳后的沟壑缓缓滑落。她默默解开制服上的面罩,将它拉至下巴,拨开贴在脸颊上的发丝,而后直直地望进那女人的眼里。两人就这样对视了几秒,女人的鼻翼轻轻一动,像是闻到了什么熟悉的气味—— 然后她几乎不能察觉地笑了一下,低头在调令上写了两行字,又在点名册上刷刷地签着名字。 “伊登,宿舍编号c-1。听指挥。” 薇恩接过那张纸,手指在“c-1”三个字符上缓缓停了一秒。她没再说话,营门合拢的一瞬间,身周的风好像停了一秒。她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亭子的方向。 那女人已经不见了,可能是回到了亭子深处。她的手无意识地摸向怀里那本账簿的封角——那一小块皮革在指尖下微微鼓起,仿佛拥有了自己的生命,像火药爆炸前的倒数读秒一样,缓慢地开始跳动。 chapter 19 她总是这样梦见那场雨。自己被隔断在水雾的世界之外,只能眼睁睁地望着棺材对面崩溃痛哭的父母。泥坑里下葬的石棺豪华得近乎讽刺,是军团长的规格。盖伦站在母亲身后,僵硬地伸着手,像是要扶起她,可母亲仿佛根本看不见他,只是死死扒着坑边的泥土,仿佛要将自己整个人也一同埋进棺里去。 是啊,她亲眼看到盖伦的脑袋在自己面前炸成碎片,他怎么可能还活着,还有命站在这里,陪着母亲送姑姑下葬?还是说——棺材里其实装着的就是盖伦自己,所以母亲才会哭成那样吧。 从这样的梦境中睁开双眼,面前就只有那堵被烟火熏黑的石墙,和一扇带有窄窗的铁门。那道窄窗只有在狱卒巡查时才会打开,其余时间只留一丝冷风,和黑暗一同灌进来。拉克丝蜷缩在角落,已经不记得这是被关进禁闭室的的女人。那女人伏在床边,抄写一本脊背早已油亮的薄册子。几个囚犯轮流传阅着那本东西,有人接过册子,咬着牙在上面画了个圈。 窗户的面积极大,风呼啸着冲过狭长的通道,自己却感受不到特别的寒冷。不像是地狱,也绝非天国。她花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似乎还活着。 那女人她自然认得,她的脸颊已经瘦得发干,眼窝深陷,双手还紧紧握着拉克丝的手掌,骨节干瘪,却有种倔强的温度。她望过来的眼神里全是笑意,连皱纹都被这份重逢的欣喜填满了。 ……是艾尔雅。拉克丝没想到自己会在这里看到她。 “明天排班表就会下来。”艾尔雅扶着床缘,坐到拉克丝腿边,从床尾掏出一捆线头,一边慢慢理着线团,一边说道,“这里的上铺就是你的床,我跟副头说了,你之前在教会干过活,手特别巧,脑子也快。缝帆那边现在缺人,给的分数不太高,但不容易出事。” ——分数?拉克丝呆滞地点了点头,却没答话,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床底晾着在上一个监狱被分发的旧布鞋,湿漉漉的,一只比另一只还要更破些。她完全听不懂艾尔雅的话,记不清自己上一次听到“排班”这种词是什么时候,也不记得最后一次做“分配内的工作”是在多久以前了。耳边只剩下纱线摩擦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耳膜边用一块湿布不厌其烦地反复擦拭。 床位与床位之前没有任何隔断,几十张上下铺床框排列得整齐且紧密,缝隙里连一根多余的布头都没有。床底是一排排整齐的木盆,冒着衣物的霉味,混合着排泄物被焚烧过的奇怪味道。临铺的女囚一把脱掉上衣,挂到走道间的铁线上晾晒,还有人坐在床角,安静地抠着头皮,然后把指缝间抠出的什么塞进嘴里咀嚼。没有人多看她一眼,仿佛一切都理所当然。 就在这片沙沙声中,艾尔雅伸出手,从隔壁囚犯手中接过那本卷边的薄册。她双手的虎口附近各自多了一条深色的勒痕,她翻着那本册子,眉头都没动一下,仿佛已经看过了许多次,而后小心地合上,递给下一位犯人。封皮上歪着写着一行褪色的墨字:“自查互督登记本”——她只来得及扫了一眼那翻开的一页,纸上写着“交头接耳”、“怠工”、“有拒绝服从迹象”等零散几项。字迹潦草,有几处甚至带着大大的墨点,像是刻意把名目写得含糊。可她看懂了,每一行开头都写着一个编号,恐怕就是属于她们囚犯各自的编号。 她的脑子更乱了。信息像一堆烂麻同时往脑壳里塞,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但拉克丝还是抬起头,视线回到眼前艾尔雅身上。此刻最先浮出的,不是这些纸上写的内容,而是一个更难理解的问题—— “你是——”她试着将手掌伸向艾尔雅,已经太久没有人像这样,以一个“正常人”的身份对她说话了,虽然五感已经恢复,她还是摸了摸艾尔雅的囚服袖子,让自己确认这里是现世,而不是新一轮的梦魇。 “你是,怎么来的……?”拉克丝终于完整地吐出这句问话,像是梦呓,声音小得连她自己都几乎没听见。艾尔雅抬头看了看她,表情僵了一下,又迅速转为微笑,“还能怎么样……?我被抓住,就直接带来这里了。”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别怕……只要别动歪心思,就不会有事的。” 突兀的哨声从窗外响起,艾尔雅利落地站起身子,把线团放回床上,“该吃晚饭了,你记住,以后只要听到这种哨声,就要立刻去门口集合了。” 拉克丝还在消化这些信息,和艾尔雅的样子,她知道这很荒谬——但总莫名觉得艾尔雅仿佛长高了些。不是身体的尺寸,而是——一种站得比从前更稳的,陌生的姿态。食堂比她预想的大许多,像学校的大礼堂似的,桌椅粗劣,二人公用一条窄窄的木头长凳,但排布规整。四面墙都糊着禁烟与肃静的公告,头顶吊着两排泛黄的油灯。入口左边的墙上钉了一块近一人高的黑板,标题写着“c区今日积分榜”。 她的脚步在这里顿住了。那黑板被擦得黑亮,像是每天都会被擦拭和誊写好几次。上面用一手清秀却死板的字迹标着: -c35 本日最高分:241 -c20 本日最低分:-6(做工磨蹭,私自说话。) 最下面一栏用红笔划出一行:“本月积分为负者将不参与普通工种调配”。 她还没来得及细看,便被人从背后轻轻推了一下,是艾尔雅。“先排队吧。”她低声提醒。 餐盘已经摞在窗口旁,每人限取一份。盘子里是两块炸豆饼、一小块干面包和混了玉米面的浅色浓汤,带着奇怪的苦味。艾尔雅的浓汤里还漂着一根扭曲的草根,她捞出来时眼睛都亮了,毫不犹豫地塞进嘴里轻轻咀嚼着。 “积分是什么?”拉克丝轻声问。 “你也看到了,”艾尔雅咬了一口豆饼,“每天更新,每周统计一回。干活快一点,能加一两分;有人出事,你上报了,也能加……有些岗位好拿分,有些很难。缝帆区其实,算是好的。” “是做什么用的……?” 艾尔雅盯着她的盘子,像是在斟酌要怎么解释,最终还是开口:“攒三百分,可以换双新鞋。” 拉克丝低头看了看脚下那双不合脚的布鞋,脚趾默默蜷起,那条自己扭曲着痊愈的伤疤牵得脚筋一阵抽痛,她没有再说话。 回寝室的路上,天已经完全黑了,因为是入营的第一天,拉克丝得以休息一整晚,但艾尔雅还要去补一小时工,直到吹晚哨才可以回来。雪地在月光下泛着灰白的光,二人路过了一条狭窄的轨道,轨道两侧堆着裹了油布的货物卷,像是不用的时候得把它们盖起来。轨道通向远处一个被雾遮掩的方向,隐约看到有人在那里推车卸货,手脚间都拴着与她相同的镣铐。 再往远处看去,海雾边似乎有道细长的尖塔,从山坡后的石墙边露出一角,样子像个灯塔,又像是暴露在外的山崖的脊骨,直直地指向夜空。 “那是什么……?”拉克丝刚想开口,艾尔雅就拽了拽她的手腕:“别问。” 她停下脚步,看着那塔尖在风中微微晃动了一下——可能是错觉,也可能是海风太急。“积分变成负数,或者被谁举报的话,”艾尔雅补道,“你可能就得到那儿去了。” 夜里的灯光并不全熄,守卫只是进来灭了几盏昏黄的壁灯,把亮度压低了一层。这光照不清地面,却足以让上铺的囚犯彻夜难眠,反倒将每一道轮廓都显了出来。有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掏痒,有人悄声撕开一小包草叶似的东西,一把一把地抓出来,塞进枕头底下的缝隙。空气中混着湿衣服的霉味与脚臭,像一口永远盖不住盖子的腌缸。拉克丝低头看自己那双冰冷的脚,觉得它们并不比这里恶臭腾腾的空气更真实。 清晨的哨声响起之前,她就已经醒来。仿佛身体已经被这营地的空气校准,宿舍里几乎每个人都在相同的时间睁开了双眼。廊道的第一盏灯才被点燃,塔楼方向就传来了哨声。那声音毫无穿透力,空洞地在楼间回响。却仍旧像某种召唤信号一样,驱使所有人迅速穿好囚服、系上腰带、拉紧扣子。禁魔石手环碰撞着配件和木床发出哐哐的响声,却没有人的动作因此停滞,迅速得像一条条被上紧了发条的机器。 寒气从窗缝浸入,刀片般割在脖颈和手腕上。拉克丝哆嗦着,跟着大部队冲出宿舍。寝室外的走道早已站满了队伍——与其说这里是“寝室外”,倒不如说这里是被环形的寝区圈出来的一块中庭。中央是一个用于训话的平台,更远处的寝室二层是回廊样的巡逻走道,每隔一段还都设了一个休息亭。 她几乎一夜未眠,只能勉强站直。无论在深夜里怎么尝试,光已经不再回应她,这份焦躁已经让她精神紧绷,合不上眼,囚衣也怎么穿都不对劲——像是被太多人穿过,早已拉得变形,领子也总是歪着,别扭地挂在锁骨上。所有人的囚服上都绣着灰蓝色编号,后背一大片,右胸一小行。她们所在的宿舍排在最后一列, 她和艾尔雅并肩站在队尾,艾尔雅用手肘轻轻碰了她一下,小声提醒:“等下……就要点名了,他们会喊编号,你只要说‘是’就行……别说别的,站好。” “……嗯。”拉克丝低低地应了一声,几乎不敢动头。 号码一个个地被喊过来,没有人提到名字。名字并不重要,编号才是所有人的身份——按照区号加囚犯号的格式,艾尔雅是 c08,而她是 c139。点名的女军官皮肤黝黑,戴着深色的头盔和面罩,制服是浅蓝色的,比囚犯那套颜色浅整整一号,胸口还绣着银灰的丝线。她并不高,却站得笔直,目光像刀锋一样扫过人群。点到艾尔雅时,对方毫不含糊地答“是”,声音干脆,拉克丝从未听她这么中气十足地开过口。 “那是个小队长。”艾尔雅低声说,“……不好惹,平时都不是她点名的。” 刚刚说完,她忽然轻呼一声,补了一句:“站好了,‘副头’来了。” 穿过雪雾的是‘副头’的身影。那家伙没带头盔,冰天雪地里露着油亮的平头,唇上一抹漆黑的山羊胡,浅蓝色斗篷披在肩头,却没有系好,风把下摆吹得像旗帜一样。他手里翻着一叠纸,一边确认囚犯的编号,一边顺着队伍走向这边,用破锣似的嗓音播报:“c区积分榜更新。昨日第一名——” 他边念边走,靴子有节奏地踏在地上。走到不远处时停下:“c03,举报三人,产出优等,加三十一分。申请休整半日,已批准。” 接着他顿了一下,眼角斜扫过这边,而后缓缓走近。拉克丝垂下眼,余光看见那黑影一步步靠向这里,正盼着他快些走远,脚步却在她面前停下了。 “c139,”那声音冷冷的,“昨日未交思想报告,扣二十分。” 队伍像在瞬间被冻住了。周围传来些细碎的低语,她下意识往旁边看了一眼,艾尔雅的脸色比她还要惨白,嘴唇张了张,却什么都没说。拉克丝本能地昂起头,想要开口解释,对方却把纸翻过去,没有给她说话的时间:“没有解释,按制度来。” 接下来的内容她一句都听不进去,仿佛自己是广场上唯一没穿裤子的人。直到队伍散去,她才慢慢站直了身体,沉默地盯着那军靴的脚印消失的方向,随着人流,走向厂房工区分流的那一侧。 “我……我也忘了。昨天我下午,你来之前我就交了,”艾尔雅在工区的门口追上她,终究还是低声开了口,“我以为你问过别人,有别人会告诉你……” 拉克丝沉默地将视线投向她,一句话都没说。有看守将一件冻得硬邦邦的工作围裙塞到拉克丝手里,拉克丝沉默地接过,把那大出一号的衣服套到身上。 “没有,你也看到了。”她的语气很轻,没有火气,像块晾在河边的石头,“没人跟我说话。” “我明天……明天帮你弄一份,补交上去。你别再扣分了……”艾尔雅低头帮她整理衣角,语气重新慌乱起来,像在自说自话,“这种事,大家都不当回事的。副头平时也挺随和的,可能他今天就是……” “没事的。”那禁魔石手环变得无比沉重,把她的手臂坠得忍不住抽搐。拉克丝按下艾尔雅的双手,张了张嘴,却发现舌头贴在上颚,无法动弹。脸上的肌肉仿佛不听使唤地咧出一个难看的微笑,“……你别这么说。”她挤出一句,而后连忙背过身去。胃里翻涌着灼烧感,她只觉得那不受控的笑容如果继续摆下去,只怕看起来会像是嘲讽一样。 拉克丝的工位被分在帆布坊西侧。是个半封闭的厂房,潮湿又昏暗,却十分安静。这里没有运转的重型机器,也不处理尖锐或剧毒的原料,起码不会让人直接受伤。几排长桌上叠着成卷的帆布,这一侧负责裁片,隔壁几组缝合,最尽头的接过去打扣,折叠,打包,就算是出品了。她的手边有把带铜柄的钩刀,她偷眼望向对面那组正在操作的人,只见一名头发花白的女工将刀刃嵌入帆布,朝前推去,厚实的布料便被整齐切断。隔着几步有几名班长模样的“检查员”在巡视,虽然穿着同样的囚服,也都戴着禁魔石制成的镣铐,手上却多了一把带着木柄的短铁棍。靠得最近的那位检查员,囚服背后赫然印着“c35”,正是那位积分榜上位居第一的人。 “我们负责把布拉开、裁片。”艾尔雅低声说,“你动作别太慢,但千万别比别人快太多……每条桌两边的产量都有记录员盯着。” 拉克丝点点头,收紧肩膀,开始埋头照做。她的动作远谈不上熟练,钩刀在她手中也钝得像块废铁,帆布在她手下硬得像皮革,只能靠均匀呼吸压住颤抖,一点一点将刀推向前。然而她总是慢半拍,驾着镣铐的手腕根本难以发力,划开的边缘像是用牙啃出来的。对面的囚犯动作流畅得像机器,她试着用心默数“三、二、一”,去匹配对方的节奏,却总是慢了一步。她下意识想开口,请对面与自己一齐数着节奏配合,刚刚张嘴,连声音都未发出,远处的c35便已掀起本子,握着笔大步走来,鞋跟在地上啪地一响: “擅自讲话,c139。扣二分。” 她僵住,低头看了一眼艾尔雅,后者没有说话,只是拉下一卷新的帆布时,动作明显放得更小心了些。 把最后一滴水甩下手腕,摇晃着站起身时,水珠已经在袖口结了薄冰,变得发硬。食堂外的人群已经三三两两地开始排队,从门口一路排到工坊外的洗手台。天空自清晨以来就没变过颜色,一直是暗沉沉的雪灰,远处白塔的轮廓潜在云雾里,像是被谁用指甲挖在泥墙上的印子。她站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竟然被这种“风景”吸引住了。 那是拉克丝进来后第一次看清这片集中营,或者说,至少是她被允许活动的这个分区。所有活动的范围都在一个回廊内,围栏并不仅仅是用来隔离,更像是某种流水线的导轨,将每个人、每份货都引导向既定的路线。通向塔区的运输轨道从这里根本看不到全貌,或许只有从这回廊出去,走在“外头”的时候,才能看见它。 恐怕这地方,就是为她这种人造出来的。曾经被姑姑提议的所谓“学堂”,恐怕也与这大同小异。每一张帆布被裁好叠齐的瞬间,她都觉得自己真的会很快死在这里。或者更像她最近反复梦见的那样——人虽没死,记忆却被搅成碎泥,一辈子留在这片铁皮与油布之间,只剩裁布、吃面包、写“思想记录”,在“未交报告”或“出言不当”的扣分通报里度完一生——可是艾尔雅呢?她是怎么出现在这里,又甘愿留下来的?她明明愿意为了避免被清洗而逃出贫民窟,却怎么会是愿意躲进监狱来避祸的人? 她打了个寒战,也不敢再站太久。食堂门口的分数板已经更新了,“c139,-22分”的字眼已经赫然出现在最后一栏。周围的囚犯从她身旁擦肩而过,目光时不时扫向她背上的号码,悄声议论着。她在此刻忽然有了个荒诞的冲动——要是能搞到针线,把“139”改成“1000”会怎样?或者更长的数字,长得别人根本读不完,那样或许她就可以被当作系统的错误排除掉,就能从这些令她厌恶的眼神中挺起背来,堂堂正正地走出去。 晚饭后她终于在寝室领到了那张“思想报告”用纸,和一截铅笔头一并发下。纸质粗糙,和政府派发的宣传报一模一样。右上角是编号与交表日期,交表时间写的是两天后的周五。她蹲坐在床铺边的板凳上,盯着纸上的问题—— “本周思考:你是否还有对国家、制度、学习内容和劳动安排的困惑?” “如果有,请写下来,并试着提出哪些人可能有与你相同的困惑。” 整间宿舍都被某种压抑的笔尖刮纸声包围着。她咬紧后槽牙,几乎把那截铅笔压断,却始终没能下笔。周围已经有不少人在写,有人咬着笔杆,有人飞快划拉着,有人捏着纸角,偷偷张望别人的笔尖。宿舍变得像个滑稽的考试场,耳边传来艾尔雅压低的声音:“不能空着呀……哪怕只写一句,你就写你想好好做工,也别空着。” 她仰头望了艾尔雅一眼,对方正低声从床铺上弯下身来,佝偻着后背,目光平静——甚至可以说太平静了,仿佛必须这样才能压住些说不清是急迫还是羞愧的激动。拉克丝轻轻叹了口气,低下头,笔尖在纸上停了几秒——纸上那行字迹粗陋刺眼,像小孩子写着玩的游戏规则,又像专为自己立好的墓志铭。仿佛能听见自己身体里的旧伤一处处醒来,神经像钝刀在血管里突突地敲,敲击的回响让她几乎想呕,她却只是咧嘴笑了一下。 笑容不受控制地撕开嘴角,纸上粗劣的油墨字随之变得模糊不堪。像亲手捧起碎石,盖在自己的坟坑上一样,她终于低下笔,一字一顿地写下: “我没有困惑。我明白我做错了什么。” — 整队的哨声响起时,薇恩已经在外面搬了一夜的货。她甚至来不及记住自己的宿舍里还有谁,就被那位在营地门口点她名字的年轻女军官拎着手臂,推进了仓库区。一整晚的搬运任务像块磐石压在她肩上。没有人关心一个新兵的死活,只有无数只贴着编号的木箱,包裹,工具,和一眼望不到头的漆黑通道。 她把塔区半地下仓库里,那堆破烂的旧钩锁和盖布挨个码好,手上还带着一层擦不掉的硫磺粉,薇恩皱着眉头,不停地把手在裤腿上蹭着。“报告,小队长,最后两架推车的清点完成了。”她听见角落有人喊了一句,天色已泛出鱼肚白。女军官没回头,只点了点头,撂下一句“解散”就向着营区离去,腰间的钥匙包随她的步子轻轻晃着。 “阿苏达今天心情还不错啊,不然这会儿,怎么可能放人。”身边一名士兵趁小队长走远,把扯下半边面罩大口喘气,又扭头看向薇恩,“你今天刚入营?可以啊,新人都得去外头打杂,你居然直接被她带进塔干活?” 薇恩只是摆了摆手,不打算多说话。空气中的气味让她躁动不安,她宁愿别在这里取下面罩,怕吸进什么让她失去理智的东西。那堆被布条紧紧包裹着的“旧品”不像是真正的船用物资,而手上沾的,也许根本不是驱虫的硫磺粉—— 海上的白色倒影,原来就是这里。她在山上守了三天,那座始终看不清真身的白色影子,就这样向她空荡荡地张开了嘴。 但现在还不是动手翻查的时候。几天之内,她就能靠得更近,因为现在的进度已经远超自己的预期——近到塔门打开时,那股湿热酸腐的气味就会扑面而来,像是药膏、血和油布混合发酵的气息,像被她焚烧殆尽的老宅的气味,糊在墙上,扒都扒不下来。 将头盔和手套上的粉末冲洗干净后,薇恩抱着滴水的洗漱盆,借着走廊昏黄的灯光,摸回她的 c-1 宿舍。c 区全是女性,看守与囚犯也分得极清,早上跟她一起搬运物资的那些男兵,大多是 a 区或 b 区的——想到押送她进营那车人马的构成,这样的隔离多少让她松了口气。 3 号宿舍往后是囚犯区。走廊黑漆漆的,囚犯集合的晨哨尚未吹响,宿舍里一片沉寂,她什么都看不清。越过一道关卡,1 号和 2 号宿舍则归看守使用。她推开门,门没上锁,屋子里只有火盆的光在木墙上跳跃。阿苏达正坐在火盆前,擦着那双带着锈迹的巡逻靴,一边朝她丢了张凳子:“‘伊登’啊,过来坐。” 薇恩一愣,把水盆悄声放在门口,走过去,在那小得几乎和自己的脚一样大的凳子上坐下。她瞟了一眼床头砌着的储物箱,自己在出门前曾在锁眼边刻下划痕,并且把锁朝向了特定的方向,但就算刻了,也多半早就被擦掉了。虽然进营时被告知过,每个人的床头都会有个带锁的储物箱,如果有更多的物品要存,副头的营房门口还有更多的柜子——但她心知肚明,私人的锁在这种地方,根本形同无物。 “副头说你是‘临调’,我是负责收的。”小队长的语气不带感情,“你是哪边的兵营调来的?老实说。” “南港。”薇恩的脸藏在阴影里,只回了两个字。 “南港?靠海?”阿苏达眯了眯眼,“那你家乡是哪里?” “北边,靠山。”她嘴角扯出一个连自己都不能说服自己的笑,“缺啥补啥。” “你少来。”阿苏达把靴子扔到一边,凑近了点,“你用过弓,我看得出来。还有你手上的老皮,是长年用剑留下的。我见过。” 薇恩没有吭声。 “副头说你档案调得不全。”阿苏达把她的椅子拖过来半步,声音又低了一些,“你在上头有熟人?” “副头说的吗?”薇恩这次抬起头了,语气却依旧温吞,“那为什么不直接去问他?” 阿苏达猛地笑了一声,仍然紧盯着她,笑意根本没进到眼里。“我只要确定,你不会在我眼皮子底下犯事。这地方不是谁想待就能待的。尤其是你这种。” 薇恩静静地望着她,沉默半晌终于说:“我只做我该做的活而已。不打听,也不会多嘴。” 火盆在此时“啪”地炸了一下,空气紧接着沉了下去。阿苏达掏起火钩,拨弄着剩余不多的柴火,薇恩的视线跟着她手上的动作,紧紧咬着那火钩的握柄。火星被拨动得飞溅,映得两人的脸都在摇晃,阿苏达盯着她,像是在做判断,又像是在等她补充点什么。 “你杀过人,对吧?”她忽然开口。 薇恩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坐着,眼神比火焰更冷。几秒后,她才缓缓地眨了一下眼:“谁没有呢,你也一样吧。” 这话反而让阿苏达的表情缓和了些。“ 很好,”她站起身,没再追问,而是提起那双巡逻靴,把钥匙挂回腰间,“好好干,这里不留废物。” 看守的用餐时间比囚犯们早半个小时,薇恩睡眼惺忪地站在食堂门口,朝墙角那块小黑板瞥了一眼。黑板上仍是当天的扣分榜,灰白的粉笔字相当潦草,但她一眼就看见最边上的那一行: “最低分:c139 -25,未交思想报告,做工慢,擅自说话。” 她眯了眯眼,脑子里那根已经压了很久的弦终于崩出一下清脆的声响。昨天榜上还有不止一人是负分,最低也不是这个数字,理由也没有这么长而详细的一串,今天唯一的负分,就只剩这一个编号了。阿苏达端着杯子从她身后经过,薇恩回头看了一眼:“这榜能看到具体人是谁吗?” “你干啥?也想上榜?”阿苏达冷笑,把杯子放到打饭的柜台前,拿了个餐盘,“再烦我,晚上就给你加个黑班。” 薇恩没有接话。她的目光顺着黑板往下扫,那些编号都写得飞快、潦草,难以辨认,唯有“c139”被人写得极用力,像是故意要叫人一眼记住。她站在那里,那个编号就像根钉子一样钉进她的眼球。从这天起,便开始默默记下所有出现在榜上的编号——但这无异于在雪地里找一根针。每天早饭后,她总在饭棚附近多绕两圈,却次次扑空。分区不同,工区轮换频繁,她无从得知哪个工区的人先进食堂,就像在拼凑一套被撕碎的牌面,始终无法找到哪块碎片里才藏着她要找的那张。 更麻烦的是,她连“c139”是不是拉克丝都无法确认。瘦削金发的女工太多了,每一个都低着脑袋,有的裹着头巾,有的蒙着脖子,跟着一车车货物跑出c区,又低着脑袋把空车送回去。没有名字,没有声音,全部都又瘦又白,眼神与死人毫无分别。她试图和别的守卫闲聊,在仓库、饭棚、岗亭里打转,但没人愿意回答一个“半月前才调来”的小兵的问题,根本没有机会把话题拐到“囚犯号”上去。有次她终于能够顺着守卫的排班表打听,那守卫却直接打了个哈欠:“问这个干啥?你在查人?” 像是被人拿刀尖戳了一下神经,薇恩立即收声,不想再追下去。阿苏达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直接把她塞进了连续三天的夜班。每晚她都被安排守在白塔外围——最多不过是下到半地下室,推着小车清点临时仓库里的物资。 临时仓最深处的墙上有两个比肩膀窄些的小窗口,有时阿苏达会让他们把货箱一件件塞进窗口的平台上,按动窗口旁的铃铛,塔里的操作工便会转动门里的机关绳索,把货物一箱接一箱地吊到塔楼里面去。 就是这些接收货物的家伙,藏身在塔中央的深处,自己看不见他们的身形,但那种像是曾经被隔离在密室里的窒息感,像冒出地表的毒气,一刻不停地提醒她,里面藏的是绝不允许她碰的东西。塔楼内部看不见灯光,但有时会隐约传来金属摩擦地面的声音,与外面搬货的声响完全不同。自己视野内可见的,通往那里唯一的路,就是正面那扇上着锁的厚重木门。阿苏达每晚都会亲自打开那道门,一个人走进去。薇恩只被允许把物品堆好,而后原路退下,等在塔外的风里,看着那厚重的木门一次次地把她吞没。她不止一次想装作打翻运货的小车,“失手”踢开那些封口好的包裹,但每次只是靠近一步,就仿佛听见某道脚步声在塔门内走动。 直到第四天,她终于回到白班,守在帆布工坊的厂房外,把今天做的舰用盖布一匹匹码进装运车。她早已习惯不让视线直勾勾落在单据上,以免给自己惹事,但这次她的手指刚触到盖布封角,就摸到了一张湿了又干、折痕极深的配货单—— “裁切:c53 后道加工:c139 审核:c08”。 她的手停住了,帆布下坠的那一秒,她强行稳住了关节。背后有记录员在喊:“干嘛呢?放上去啊。” “我看看标签。”薇恩低声应了一句,语气平静。下一秒她就干净利落地将那张单据撕下,动作快得几乎不可察觉,顺势塞进了袖口。 但那块黑板上的字轮换了三次后,“c139”就再没出现过。薇恩站在食堂门边,每次都用余光扫向那排早已烂熟于心的编号——可真就再也没有见到它。甚至连去禁闭室送饭的时候,她会偷眼瞄向里面囚犯上衣的号码,但这个编号的主人也根本不在禁闭区。头两天尚且能自我安慰,或许今天不在榜上只是侥幸,但整整三天过去,她连餐盘的顺序都要背下来了,就算这囚犯真的没有做出任何让分数波动的动作,也不该像这样唯独查不到它。 她在接过餐盘前最后一次瞥向黑板,眼尾顺着“当前最低分”滑过去——空白一片。榜首和次席还是那几张熟面孔,c08稳如磐石,而她想找的号码却像被人提前从牌桌上抽走,连个渣都没留下。 “c139去哪了?”她放轻声音,在接过餐盘时,将它轻轻搁在汤锅旁,装作无意地问着站在前面的阿苏达。 阿苏达斜睨她一眼:“怎么还问?不是让你别管了吗。” 薇恩不说话,只稳稳地托起餐盘,又瞄了一眼她腰间晃着的钥匙圈。 “……啧。”她抖了抖手里的汤勺,把汤舀得东倒西歪,“那号被挂‘观察名单’了。”仿佛意识到自己不该透露这种信息,话音刚落,她自己也皱了皱眉。 “什么意思?” “就是……生病了。高烧,身体不好。干活像梦游一样。”她耸耸肩,像已经见惯了,“人不能死在车间里。只能先丢到仓房去躺着,等上头再定。” 薇恩望着汤里浮着的几根软塌塌的菜丝,没有吭声,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说真的,”阿苏达嗤笑,“我宁愿她真是装病的,省得哪天又出事,把锅扣到我头上。” 怕是不能再问什么了。薇恩开始注意仓房、工具间、清洁通道一类的交叉路段,留意每一个拿着抹布、推着空车、动作僵硬又低着头的女人。她盯着他们的头发、身高、走路的样子——没有一个像她。能看清面孔的,只有那些在在风口里眼神发直、手腕僵硬地捡破布的废人,显然都不是她要找的那一个。 就这样又熬了两天,她的睡眠也越来越浅。薇恩向来不适应白班节奏,白班也根本没有接近白塔的工作。而排班表始终没有再动过,小队长也变得异常忙碌,自己只有晚饭时可以见到她。脑子里的拼图每天都在变换,塔的构造她看得不清,也从没有机会窥见里面的样子;每晚都需要搬运相当大量的石料进去,塔后的排水沟却始终在天将亮未亮那会儿排出一轮温热的污水,混着油脂和金属屑的味道,在地砖上拖出一圈难以挥去的焦痕,借着月光细看,水痕迹竟然是黄绿色的,似乎还有腐蚀性,排水的管道被冲刷得越来越薄,有的位置已经可以看见泥土。还有昨夜,她在西角换水,忽然发现墙根排水管旁的石墙上,仿佛多出一片黑色的烧痕,但那里明明没有火源,士兵们也并不允许在塔周边生火。 她被抽去帮后勤车队卸货,说是从塔里撤出来的一批废帆布和烧坏的盖布,要集中回收处理。车是封着的,油布结实到像包裹着什么更贵重的东西。她和两个男兵合力拖下第一件,撞在地上发出闷响,重量沉得像装了石头。 到第三件时,绑带在转弯处松了一角。她蹲下去想补一手,手刚伸进去,就被一种不对劲的触感怔住了——不是布,不是麻袋,也不是木板。是硬的,但不是彻底僵硬,而是像刚冷透的、还未脱水的皮肉。表面带着褶皱,边缘的线缝被拉开了,露出里面更深一层的东西。 ——她没继续掀。已经搬过太多类似的东西,她知道那是什么。 那种重量,缝线的方式,和腥臭中带点甜腻的气味——她无数次拎着这样的包裹,穿过小巷,把它们摆在委托人的面前来换取报酬。薇恩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角绑带重新勒紧,继续卸剩下的货,动作稳得像没发现任何东西。但之后好几天,她都不愿再直视油布袋上的编号。尽管那天东西已经从她手边被接走、销号,投进角落的处理掉了。 – 直到那天深夜,外头下着雨,她刚准备合眼入睡,屋外火盆边那只用于召集的铜铃响了。同寝的书记员翻了个身,把头埋进被褥里。开门的却是“副头”,他手里拿着一张写了半页字的排班表,眼神扫过所有人,最后在她身上落定。她心里泛起一点不解,但仍利落地起身穿戴整齐,把辫子重新固定进头盔里。 “小队长怎么没在?”她在路上试着问身边的士兵。 “今天是副头亲自排班的。”那人咬着半个玉米面饼,“说是塔区后面操作间塌了一角,要先装些碎石运进去补结构。” 夜风不大,却因为下雨的缘故,路比前两天滑得多。塔区的地砖因为常年运货,早已被磨得发亮,这时候踩上去更是湿滑得像涂了油。她和其他人一铲一铲地将碎石装进帆布筐,又推着小车绕道塔楼后侧堆放。夜半将尽,士兵们三三两两地坐在墙角和木框边休息,她想要回塔里去拿一捆新的布带,路过中央那扇门时,木门竟然“咯啦”一声,从内侧被推开了—— “伊登!还好,是你。” 门口露出一个被长袍严严实实包裹住的身影。阿苏达的声音从兜帽下传来,很轻,却不容置疑,“跟我进来。” 她没料到自己竟然就这么轻易地被放了进去。门后是洁白的环形石墙,只在中央有一道更窄的石门,门两侧环绕着一道足有四人并排的圆形走廊,墙两边墙体嵌着石柜,挂着整整齐齐的制服。她还在愣神,阿苏达已经利索地锁上门,从衣柜里拽出一条宽大的灰色制服,几乎直接甩到她头上—— “穿上。快!” 薇恩顾不得多问,迅速套上那套制服。它从头裹到小腿,中间扎了一条宽阔的黑色腰带,布料泛着深灰,介于皮革与帆布之间,沉重得像是带了铅块。头罩严密,只露出一双眼。她刚穿好,阿苏达便递来一副护目镜,薇恩一把接过,摘下自己原本的眼镜,迅速将它戴上——就在这时,门“咣”地一声开启了一半。几名士兵慌慌张张地抬出一只用油布包裹的大麻袋,向走廊另一个方向走去。袋角泄出一节焦黑扭曲的骨头,像被高温烤过的人类肢体,也可能——根本不属于人类。 阿苏达站在门边,对她招手:“进来。” 她踏过那道门槛,被阿苏达带着,顺着螺旋楼梯一路向下奔去。越向下燥热的感觉越烈,硫磺味几乎要把鼻腔整个灼穿。湿气、焦油、汗臭,还有某种潮湿腐烂的植物气息混合在一起,像从地底的深渊里翻涌上来。天旋地转的一瞬,她眼前一晃,只是站进来了两秒,后背就已经被汗水布满,她几乎又回到了那间已经被燃烧殆尽的老房子里。 塔底的空间是个穹顶圆厅,灯光极其昏暗,沿着墙根嵌着一圈油灯,只点燃了不到三分之一。墙面更高的地方是一圈细长的玻璃窗,窗后的房间里,几个罩着白兜帽的脑袋时隐时现,在昏暗玻璃后交错走动。中央矗立着一个直通屋顶的巨大的圆形铁制熔炉,炉壁焦黑,炉口深不见底,还在泛着阵阵热气。熔炉边躺着一个人,或者说一个还未完全被裹上绷带的“人”。那是个秃顶但留着胡须的男囚,套着与外面囚犯们别无二致的囚服,四肢抽搐不止,像是陷入了持续不断的噩梦中,但无论周围怎么吵闹和忙碌,他的眼皮始终没有掀开一下。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浮现出一道道裂纹般的光斑,像是被污染了的创口,又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那些光斑里蠕动着钻出来。 “来,把他抬起来。”阿苏达站在他脑袋旁边,语气冷硬,“别碰他的手,他手断了。” 薇恩忍着反胃朝台边走近一步。那人囚服的胸前绣着b-98的字样,看起来并不算年老,眼角还带着没来得及刮净的汗毛。他身下是沾满血迹的灰白地面,薇恩跪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拢过他的双腿,发现那一滩血里,根本嵌着密密麻麻的咒文——一整个法阵,从他脊骨到脚踝蜿蜒而下,仿佛他的伤口是法阵的墨水。 更远处的角落,还有四个人在忙着用布条封装某样巨大的东西,七手八脚地把它拖上一个推车。薇恩看不清,只知道那东西大得超出人类体型的范围,外形也根本不具备任何“人”的结构。她本能地想靠近几步,看清那麻袋里的形状, 但刚动了一下脚,胃里便翻腾起来,提醒她不要再靠近——不对。那东西千万不能是一个活物,薇恩只觉得喉咙里的血腥味已经开始翻涌,她怕自己会按捺不住,冲上去确认那东西的模样,然后用手边所有可以用做武器的东西将它活活打死。 “别看了!”阿苏达一声厉喝,薇恩只好低下头,强迫自己只注视脚边的一切。让视线里只剩下这伤员的腿,地上的麻袋,那些冰冷的工具,还有沉沉关闭的塔门。 chapter 20 那麻袋太大了。明显不是人的骨架,下半身却透出人腿的形状。 薇恩站在塔的外墙边,半晌都没有动弹。雨还在下,阿苏达早已喊过解散,那些没被她带进白楼的士兵已经三三两两散去,低声聊着笑话,有人擤鼻子、有人抱怨工伤怎么上报。塔门重新合上的声音像是石板被拖着压到她的头顶,把她牢牢困在原地。 她背靠冰冷的石墙,雨水顺着工服的下摆一滴滴落在地面,啪嗒啪嗒地响。风带着水滴像刀子从脸上刮过,浸着汗的头皮紧绷着,脸上热气蒸腾,身上却冷一阵暖一阵地急剧交替。 ——恐怕她刚才看到的,就是这里被称作“恶魔出生地”的原因了。 眼前还残留着刚才那团麻袋晃动的轮廓,那不是她熟悉的任何一种“人”形,庞大肉身需要四个人合抱,边角露出的绒毛,则像是未长成的兽胎——那到底是什么?她不是学者,也不懂术式,弗蕾教过她些皮毛,但也是偏重防御与反制,真正的召唤和恶魔学知识她几乎一无所知。那身形和将死的弗蕾重叠在一起,可直觉告诉自己,她与眼前的东西不是一个级别。 可她没有线索,也不知道要去哪确认。 “你怎么还没走?”阿苏达推开塔门,风从她斗篷下卷出一股寒意,薇恩下意识打了个冷颤。她瞥了薇恩一眼,没有掩饰眼神中的不耐烦。但薇恩没动,她靠在门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黏在地上,只低声问:“你每晚的夜班都这么过?” 阿苏达没立刻回答。她抬手擦去下颌的水珠,低头盯着自己的掌心,上头还带着些没来得及擦净的焦灰和绷带纤维,那股硫味仍然缠在她的制服和绑带里。 “是,”她最终说,声音干巴巴的,“夜班就这样。” 她没有再说,转身离去,腰间的钥匙串一晃一晃,发出清脆的金属响声。薇恩仍站在那里,仿佛没听见她渐远的脚步。 – 食堂边的黑板上依旧是整整齐齐的积分榜。今日加分者的编号从上到下排列,她直接跳过所有“榜首,目光扫向b区。果然,b98没有出现在任何一行。 塔楼中那名伤者穿的正是b区的囚衣,袖口露着磨损的棉线,血迹都未擦干。哪怕他已被转进塔区,就算只是作为“材料”,也仍然身在营地里,理应在板上留下一份记录——但做记录的人明显不这么想,编号被毫不犹豫地抹掉了。就像c139一样。 她望着碗里的汤,那混着菜渣的浅色液体忽然变得像冰碴混进的泥浆,根本咽不下去。她勉强抿了一口,又放下勺子,手指搭上有些发凉的豆饼——也放下了。 把餐盘归还后,她快步穿过走廊,冲回寝室,一头扎进床位——但根本没法入睡。按理说她早该筋疲力尽,可刚闭上眼,脑海里就被那塔里的麻袋,黏腻的血迹,和烫手的锁扣充满。她睁着眼,死死盯着天花板,眼皮都不眨一下。墙缝的风吹得她后颈发僵,她只想爬起来,再去干点什么,不然脑子就要反过来把她吞噬了。 她猛地坐起来,一把掀开斗篷:“我能换班吗?我这状态能扛得住。” 阿苏达已经开始打盹,她裹着斗篷,从她的床铺方向懒懒地瞥了一眼:“你睡不着关我什么事?我要补觉。你真有精神,就去把水缸刷了。” “我是说去塔区。”薇恩直截了当。 “现在不是你想去哪就去哪的时候。”阿苏达挥了挥手,语气烦躁,“睡觉了,别吵。” 薇恩没再说话,摸黑把头发收进头盔,顺手扯起挂在床角的水壶和手套,推门出了寝室。楼道尽头有风灌进来,把她制服的下摆吹得微微鼓起。打热水的路上,她顺道扫了一眼守卫们的公告黑板,早班排班还是昨天那套:清点库存、装卸帆布、打扫水缸,还有给禁闭室的倒霉蛋们送些根本难以下咽的饭汤——她没申请换岗,自然就会轮上。 她提着壶往灶房方向走,脚步踩在地砖上没什么响动。似乎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整条走廊的墙壁都泛着一层看不清颜色的灰,像被灯油熏过,又长年无人打扫一样。 – 堆货的走廊就是这样深不见底,薇恩一如既往地把货放进吊货孔里的平台上,然后按下铃钮。锁链咔哒作响,货物缓缓升起,另一端的平台也同步落下,像一具巨大的机械肺,在这逼仄空间里单调地吐纳呼吸。她机械地重复动作,直到身后响起一声轻轻的敲击。 “伊登?” 她本能地回头,走廊尽头有个穿着囚服的身影,背光而立,肩膀的轮廓带着某种久违的熟悉感。“你收工了?” 那声音竟然属于拉克丝,她轻声说着,向薇恩的方向走了几步,嘴角扬起微笑,“我的积分够了,他们说我可以走了。” 薇恩张了张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觉得一股难以解释的寒意从脊背直冲后颈。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发麻,连按铃的动作都变得僵硬。 “你要和我一起走吗?”拉克丝站在吊货口的另一边问着,语气十分轻,像是怕惊扰了谁。 “怎么可能?”薇恩喉咙发紧,终于挤出一句,“你怎么可能出得去?” 拉克丝没有回答。她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囚服,似乎才意识到什么,轻声重复道:“我的积分够了,他们说我可以走了。你要和我一起走吗?” 锁链的响动却从未停止,货物一个接一个升起,拉克丝的眼神也随着那些箱子一同上移,下一轮吊货平台落下时,她又问:“要一起走吗?” 语调没变,但她的皮肤忽然开始蠕动。原本覆盖在脸上的头发仿佛被扯掉一般,骨骼在皮下开始疯长,刺穿她苍白的皮肤。她的眼窝深陷,露出一块块滑腻的、像蛛壳一样的骨片,黑红的液体顺着眼角一股接一股蜿蜒而下。 她的四肢也开始拉长,脊柱不自然地凸起,脖颈像脱臼一般歪向一边。囚服裂开,裸露出的箭头刻着一圈圈像是符咒般的伤痕,又像塔内那个伤员皮肤上的光斑。薇恩一个踉跄摔倒,指尖撑上地面,却摸到了一层湿滑的血迹。那声音还是属于拉克丝的没错,只是尾音带了一层诡异的回响。 “要一起走吗?”她坚持地问着。 ——薇恩醒得很不自然。不是被谁叫醒,而是半梦半醒之间,被喉咙里一股灼热的气息呛得醒来。像是从梦里那片滚烫的塔内世界一路爬回现实,满后背都是湿的,脑子比身体更空。 窗外的光灰蒙蒙的,不像是清晨的冷白,也不像一般傍晚的昏黄,而是一种带着金属气的灰,像锅炉房灯罩上的那层油膜。寝室空荡荡的,只有她的靴子和那双怎么穿都不合身的制服躺在床边,折痕像被刀切过一样深。 她翻身坐起,把那双厚重的靴子拉过来,一只手把汗湿的额发拨回耳后。从醒来到现在不过几分钟,后颈又开始冒汗了。阿苏达没来叫她,屋里只剩下另一名女兵微弱的呼噜声,外面走廊也没什么动静,原以为还能多躺一会儿,但方才噩梦里那副画面已经让她没法再闭眼了。她穿好制服,草草洗了把脸,想了想又打开床头的储物盒,翻开储物盒底部那层备用的衬衣,指尖在那片油布包裹的账簿上停了一下——它还在,像颗睡在火药桶上的雷管。她干脆又往里面塞了两双备用袜子,然后重新检查了一遍锁扣——不是因为它能真正锁住什么,她现在只是需要一点自我安慰的仪式。 离晚饭还有些时间,她照例去食堂东侧的洗具房换了壶热水,接着在公告黑板前停了下来。榜单的内容没什么变化,第一名依旧是c35,稳如磐石地以“织线精度高”、“协助封包”拿了足足17分,而负分栏今天根本没写人——连标题都被擦掉了。 她盯着那个空当足有十秒,脑子里却是吊货孔“咔哒”地落下的声音,一次次敲进耳朵里。他仿佛忽然意识到自己在等的是另一个声音——不是哨声,也不是塔里拉链的回响,而是某个更小、更尖锐的动静,从密闭角落里钻出,一点点把她心底的东西挖开。但今天没有。 – 风从楼道尽头的窗缝钻进来,带着盐霜和海边特有的湿冷。艾尔雅小心地挽着拉克丝的手臂,引她避开走廊中间巡逻士兵的目光,顺着寝区外的石板小径,走向a区角落的小营房。那石砌的营房窗户紧闭,与囚犯的住处截然不同。一路都没有说什么话,只有脚步声在墙根回响。拉克丝从未到过这里,越靠近周围便越空旷,已经连一个囚犯的影子都见不到了。 “你常来这里吗?”她低声问。艾尔雅轻轻“嗯?”了一声,随即摇了摇头,“不,有事才来。” 声音放得很低,却掩不住神情的警觉。直到那扇带锈的铁门轮廓浮现在眼前,艾尔雅正要抬手敲门,拉克丝忽然开口:“那如果你有机会离开这里……你会跑吗?” 艾尔雅像是没听清,手顿在半空,片刻后才回头看她。拉克丝的咬字很轻,目光却很清醒,那不是梦呓,也不带一点恍惚。 她缓缓地放下手,声音更轻了:“我……我应该不会。”她的神情没有波动,只是平静地陈述早已被验证的事实,“我年纪太大了,没地方可去呀。” 拉克丝没点头,也没追问,只是垂下眼睫,盯着门底的锈迹。她知道艾尔雅是为了她说的。她没再忘记过思想报告的上交日期,也早就数不清自己是在第几次点名前,被艾尔雅轻声提醒。更想不起是哪一个夜晚,在迷迷糊糊将醒未醒时,发现床头多了一小壶温水——这些天来,艾尔雅几乎每天都在清晨拍醒她,尽管拉克丝每次总在对方睁眼之前就已清醒。这些本不该有人为她做的事,艾尔雅却一件也没有落下。 她甚至想到自己还住在教会塔楼的夜晚——那些孤身坐在高窗下的深夜,她曾遗憾自己无法在艾尔雅的身边照顾她。塞了两枚金币以后,她依然放心不下:那床明显磨损的旧毛毯,究竟够不够她熬过那个冬天呢。 铁门“咚”地一声被人从里面拉开,门缝里透出的灯光,像一道冰冷的锁链抽打在脚下。“副头在等你,”艾尔雅低声说,“别再扣分了,好不好?” 副头就坐在靠墙的办公桌后,头顶的毛发换了一个方向,被发胶压得纹丝不动,他一边翻着本子,一边吸着鼻子,撅着的山羊胡一抖一抖,像是跟着鼻音附和。空气中混杂着旧纸张和鞋底雨水的气味,桌面凌乱地堆着七八沓沾着油渍与灰尘的文书。他右手边那根用来挠背的铁尺,正斜斜地压在一摞“思想记录”上。 艾尔雅等候在门边,怯生生地望了一眼守在门口的警卫,拉克丝则垂着头立在前方,像块被水泡过又没彻底晒干的帆布。 副头抬眼瞟了她一眼,随手翻到文件夹中一页,目光在编号栏处一顿,咂了咂嘴:“c139……‘信仰动摇但未表现敌意’那个,是吧。” “她已经好多了。”艾尔雅低声插话,“今早……已经退烧了。” “哦,”副头点点头,不紧不慢地在纸上记了什么,“那正好,下午起安排回归劳动岗。” 拉克丝缓缓抬起眼睛,副头没看她,只像念菜名一样继续翻页,然后抽出一张表格,啪地一声摊在她面前:“两个选项。第一,重活。拉水、搬布,运货。身板吃不消也得上,按出勤记分。第二,写记录——态度好点,写点‘实在’的。” 他翻起她上次交的思想记录,指尖一甩,像抖一块发皱的脏手绢:“你上周这张,全写你自己,‘我困惑,困惑的是我知道我做错了,但我不确定要怎么活下去’,你在写诗?这种玩意是写来给人抄的,不是写给自己哭的。” “你原来是教会系统的吧,光照者教会的,”他笑了两声,“想装傻,也不能装得太彻底。不爱写忏悔就多写观察——谁不干活、谁行为可疑、谁晚上偷溜、谁白天打瞌睡,全写清楚。字工整一点,别写太多,把名字和编号写对。这活比拉水轻松多了。” 空气沉了几秒。拉克丝盯着他桌上那页纸,眼睛一动没动。“……她可能还是不太适应。”艾尔雅轻声解释。 “你适不适应,不归我管。”副头一摊手,把纸翻了回去,语气不咸不淡,“不选就默认第一项。我还有一百多个班要排,出去吧。” “我选。”拉克丝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咬字分明,“我选第一项。” 艾尔雅猛地转头,嘴唇动了动,却一句劝阻都没能说出来。副头耸耸肩,像是见怪不怪:“那行,体力不够就扣分,不想干就等下轮重新评估。”他手里的尺子敲了一下桌边,眼神像在她们身上贴了标签,认定她们不再有用,将要被打包处理,“出去吧。” 门被打开,外头的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记录纸一阵翻飞。副头用尺子压住那页纸,没有抬头再看她们。 拉克丝低头走了出去,艾尔雅愣在原地,直到副头抬了抬下巴,才紧赶两步追上。 “你是担心……自查本上会留下你的名字吗?那种事……我们可以再想想办法。” 她说这话的时候连自己都知道不会成立,但它至少拦住了拉克丝的脚步。可拉克丝垂着头,稀疏的头发贴在脸边,艾尔雅根本看不到她的表情。 “不是。”她低声答。 声音像是从肺底裹着灰尘漏出来的。她就那样站着,望向远处广场上来来去去的灰蓝色人影。要是她真的能允许自己在思想报告里写上谁的名字,那她恐怕从一开始就不会和艾尔雅有任何交集。艾尔雅住过的那片贫民窟被清空时,自己的名字很可能会登在表彰栏的正中央。 ——但那片贫民窟变成今天这个样子,说到底……不也是她促成的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的肩膀瞬间绷紧,像只正要被勒死的鸟,嘴角的线条不只剩下僵硬,还多了股更钝的疼痛。手臂轻轻拦开想要靠近的艾尔雅,但不是出于冷漠,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明知自己已经满身脏污、却必须得往前走的痛苦。 她轻声开口,说:“我没得选。” 她没抬头,像是在对谁、又像只是在对自己说。 “从一开始就没得选。” 第一晚睡得意外地好,拉克丝的任务只是将装满帆布的推车,从工坊门口运到c区外马车与拖斗等候的地点。装货的车斗离得并不远,推车的也大多是体型与她相仿的女工。拉克丝照着她们的节奏走,不必再和锈钝的钩刀搏斗,一切比预期轻松。整整一夜没有梦,没有寒战,没有幻听;没有在半夜惊醒时发现自己蜷缩成一团、汗水打湿了背脊。身体像是被彻底榨干,眼皮一碰枕头,便沉入某种比现实还要安静的深渊。 ——可第二天醒来时,她几乎以为自己被捶了一夜。 肩膀像裂了缝,肘膝关节一动就抽筋,喉咙里满是沙砾和血腥味。她想深呼吸,却像有整块禁魔石堵在气管,勉强吐出的气音摩擦着耳膜,嘶嘶作响。她扶着床板坐起,刚一动,腰椎处便传来一阵钻心的酸痛。她下意识按住那里——却没有一丝光亮。 指尖微微发热,却像被一层厚布死死封住,什么都传导不出去。她屏住呼吸,试着调动魔力——毫无回应。没有光,没有震颤,只有沉重的血流和迟钝的肌肉,用疼痛向自己号叫抗议。已经连止痛都做不到了,没有光屑的流动,空气像堵死了一般,连最微弱的回应也听不见。她像个赌徒一样死死盯着自己的手掌,屏息凝神。腕间沉沉地挂着那副禁魔石手铐,整条手臂连一丝热感都没有,仿佛那不是她的,而是属于某个陌生人的,不知为何被安装到自己手臂上的残肢。 那天的劳动几乎是靠惯性撑下来的。拉水、搬布、弯腰、抬手,每一个动作都和前一天一样,却每一下都像往伤口里撒盐。太勉强了——这副破败太久的身体正在彻底崩坏,像一张反复对折后的纸,裂纹早已渗透进纤维,乍一看还能继续书写,但内里再也无法复原。连午饭都像是隔着一层雾。她坐在原位,食物的颜色和味道全都失了焦。 艾尔雅还是在她旁边,说着哪个分餐的守卫脾气会好些,还有下午上工要怎样讨巧,“谁看起来忙,谁就少吃一顿打。稍微发一点楞,就得多挨两句……” 她往拉克丝盘子里夹着自己的菜,声音轻柔,又努力像往常那样自然。但拉克丝看着那堆,只觉得眼前全是形状不同的草叶,连架起叉子的力气都几乎没有。 “这样不行啊……要不我再去跟副头说说?”艾尔雅低声试探。 “……不用了。”拉克丝像是被什么猛然刺到,猛地低下头,把那盘草叶一股脑扒进嘴里,努力咀嚼起来。 喉咙还在努力吞咽,胃却仿佛一刻不停地将食物往外反推。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就像这座集中营,被分割成了许多相互对立的区域:有些在求死,比如她的大脑;但更多器官还在死命压制这种冲动,努力维持基本的生存本能。但每当阴天降临,那些叠好的帆布便像浸了水的铁块一样沉重。推车里一卷卷湿漉漉的成品压得她胸口发紧。她一边咬牙将车向出口方向推,一边低垂着脑袋,视线始终钉在自己破旧的鞋尖上,连地上的裂缝都不敢多看一眼。鞋跟早已裂开,脚踝像是烧着了一样剧痛,手指则早就失去了知觉,每一次抓起布料,都像是在握一团泡过水的刀片。 她总是最后一个。别人的工作早已收尾,她还像一个迟迟未入土的死尸,挣扎着拖着这副身躯,吊在队伍的尾巴上。她走得越来越慢,脚步也越来越乱。 那似乎是最后一车。她咬紧牙关,拼命将推车掀上卸货坡道。可脚下一滑,整个人猛地向前扑去——扑在半空的那一刻,她真以为自己终于要把这颗濒临爆炸的脑袋砸在推车把手上了。她甚至想象到了自己血流如注、彻底失去意识的样子,却在下一秒被人一把扶住了肩膀。 “你没事吧?” 那声音不对劲,太熟悉,又带着一种亲切到突兀的气味,掌心紧扣在她肩上的力气也不属于任何一个常见的守卫。更奇怪的是——这不是搬货的终点,也不是方才有岗哨的路口。她愣了愣,没有抬头,身前的推车吱嘎一声滑出一小截,沉重的帆布“砰”地一声滑落车斗。那人又低声开口:“c139?抬一下头,我看看你。” 那声音像快随时都会炸开的火石,她心头一震,像是被牵引着,缓慢地转过脸。眼前那人已经半蹲下来,身上是和别的守卫别无二致的制服,这几天她已经看了太多,几乎看到这样充满压迫感的身影就想呕吐。军靴干净但不崭新,完美地将她与这片像泥潭一样的地面隔绝开。那守卫头盔下的额发被汗水打湿,脸几乎整个藏在阴影里,只有那双冰川一样的双眼还清醒地望着自己。 “你怎么在这……” 拉克丝短暂地愣住了,下一秒她的整张脸就一寸寸地塌陷下去。她扑上前,死死攥住薇恩的手臂,声音像是从喉咙里被一把一把扯出来的——急促、颤抖、不成调子:“你……你怎么在这……你、你来杀我吗?追到这里来杀我吗?” 薇恩没动,她的手僵在拉克丝掌心里,指尖冰凉。喊声太尖锐了,空气一同被撕开,周围的目光也像箭矢般,一束接一束投向这边。 “不是的、不是……你别杀我,等等……你要是能进来,就、就一定能出去对吧?”拉克丝猛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又立刻转回来,几乎贴到她身上,抓着她的手臂不放,“能不能带我走?我们逃出去,好不好?走别的路——拜托你,带我走啊!!” 她的声音已经完全劈了,像要把自己撕碎似的喊着,眼泪却一滴都没有流。禁魔石手环在她手腕上泛起不自然的白光,拉克丝低头去看自己的手,忽然像疯了一样开始把手环猛地砸向推车,毫不在意反弹的力量可能自己的骨头崩断:“你等我,我、我能走的,我马上就能走,我把它弄掉我们就……” “——在干什么!” 两个守卫在此时冲了上来,一左一右将拉克丝强行扯开。她整个人还扑在原地,指节死死钩着薇恩的袖子,脚在地上拖出一道湿滑的痕迹。有人在大声叫她的编号,有人扯她的头发,还有人粗暴地掰她的手指——但她就是不松手。 薇恩一动未动。她听不见任何声音,只感觉那只手还挂在自己手臂的关节上,指节硬得像是要抓进她的骨头里。直到最后一个守卫迈上来,把拉克丝整个人拽开,她才像条被剪断的破麻绳一样松了手。她那张崩溃而扭曲的脸从面前划过去,嘴唇张着,还在喊着什么,可薇恩只能站在原地,做不出任何反应。 还没来得及站稳,脚步声便沿着石板路清晰地响起,副头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正朝她走来。雨披下的肩头挂着几道未干的水痕,手里拎着半截没抽完的烟,一边走一边抖着烟灰,像是刚从哪儿闲晃回来。烟雾在脸前浮动,他没有立刻开口,只皱着眉扫了薇恩一眼,又看了眼刚才拉克丝扑过来的方向,语气拖长,像打着哈欠:“哪个?又是c139?” 薇恩低头看着他鞋上的泥水溅到自己裤脚,沉默不语。副头盯了她几秒,像是在等她露馅,或者等她说一句否认。但她什么都没给,就像一根卡在地缝里的铁钉,不动也不愿弯折。他啧了一声,像是默认了这沉默等于点头,摆摆手:“得了,该干嘛干嘛去吧。”说完便转身离去,烟尾在雨雾中一晃一晃。 手臂的抓痕还在隐隐作痛。仿佛顺着血管一路烧进身体深处,烧得她无法转身。她低下头,转头看向那辆推车。帆布已经滑落了一半,边角裹着泥水粘在地上,剩下的部分还搭在车上,吊在那儿,仿佛犹豫着要不要跳下来。她慢慢抬手把它推回去,像是要把喉咙里那团快要翻涌上来的呕吐感硬生生压下去。 帆布“哗”地一声收紧,沉重地落在车斗里。她没再看四周,只默默地拉着小推车,走向拖斗,一捆一捆地将帆布堆上去。最后一卷刚放上去,她回身拉起推车,轮轴的边缘蹭上了拖斗的铁板,刮出“咚”地一声闷响。 – 通往禁闭区的小道比她记忆中更陡。夜班才刚开始,寝区还没熄灯,走廊尽头吊着一盏橙黄的铁框灯,只亮着半截。脚下的泥地坑坑洼洼,送餐车轮碾过时咯吱咯吱响。薇恩和阿苏达各自推着一车鹰嘴豆饼,车角上还各挂了一桶发酸的菜汤。她还记得第一天来送饭时,阿苏达是怎么交待的——“一边七人,前五格是普通拘押,最后两间是转审或者被扣分的。先开上头窗看情况,别把饭倒在死人头上。” 禁闭室每个铁门下都有个同样铁制的投送槽,斜口朝内,穿过牢门正对墙角,像是专给牲畜喂食的那种浅口水槽。薇恩照着流程,扳开第一格上层的小窗往里看,床上的人缩成一团,背对着光线,身形微微颤抖——没有呕吐、也没昏迷,不像是把自己撞死在饭槽上的样子。阿苏达说有不少人干过这种事,但他们根本没工夫去改造送饭槽的结构,“因为没必要”。 她打开铁盖,将一块豆饼捏碎,配着菜汤一起倒了进去。碎饼砸在铁槽底,“噼里啪啦”地响着,没人回应,也没有脚步靠近。汤水顺着门缝边渗出来,晕出一圈脏兮兮的痕迹。 第二间是空的,第三间的老囚正坐在床边啃指甲,眼神呆滞。第四间一开窗,一股浓烈的脚臭和药膏味扑面而来,床上那人侧躺着,脸上盖着一条破毛巾,呼吸却还算平稳。 她转向最后一间时,心头莫名升起一阵不安——会不会在阿苏达那边?刚才那个侧卧的女人如果不是她——不,编号不对。她扫了一眼那排墙,铁皮封得严实,只有眼前这扇还没查。她将指尖贴上窗框,吸了一口气,拉开了小窗。 里面的人背对着门,整个人缩在墙角,像个废弃的稻草人。金发已经稀疏得几乎快秃了一半,囚服被汗水湿透,贴在几乎只剩骨架的身躯上。她灰白的手腕垂在毯子边缘,卷起的袖口下,皮肤带着病态的青紫。薇恩心里一震,下意识地移开视线,侧头看向阿苏达,她正掀开锅盖,把汤直接往另一边的食槽里倒,汤水溅得满地都是,连头也没转。她眯起眼,回过头继续望向禁闭室里的囚犯,只要再动一动,再翻个身,她就能确认—— 可她偏偏像死了一样,一动不动。其实未必需要看清编号,薇恩已经知道那是谁了。不是靠超自然的直觉,而是那副蜷缩成死婴一样的轮廓。她从没见过第二个人能把自己缩成那样,连做梦都不敢翻身。 胃里升起一股说不清是出于烦躁还是疼痛的抽痛,像是被人从背后扣住脑袋,猛地泼下一盆冰水。不是恐惧——而是彻头彻尾的无能为力。她早该知道会有这一天,就算自己扒下死人的皮,把自己混了进来,也只能活得像个替人看门的木桩子。拉克丝就在那扇她不能靠近的门后,除了一具空壳什么也不剩了。 直到她的小腿忽然抽动了一下,毯子滑落了些,c139的编号赫然印在她瘦削的囚服背上。 “队长!”薇恩转身高声喊道,“这间的……这个人好像快不行了。皮肤都发紫了,要不要送医务室?” 阿苏达在对面停了一下,把铁勺往桶里一丢,慢慢踱过来,慢悠悠地踱了过来。她拉开小窗往里看了几秒,眉头皱了皱:“这不是在睡觉么?” “可她的肤色,”薇恩紧紧盯着对方的脸,像是想从那张麻木的表情中撬出哪怕一丝迟疑。“你不觉得有点奇怪吗?”” “你要真是怕她冻死,就去门口多添两块柴。”阿苏达语气敷衍,“禁闭区要是能让死人睡一天,那我们早被追责了。” 她忽然像又想起什么似的,退了半步,狐疑地瞥了一眼薇恩,重新扳开小窗,侧着头眯起眼看了几秒,声音低下来,像在咀嚼一口多年前的冷饭:“……c139?” 语气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向跟自己念叨一桩陈年旧事。她顿了一下,忽然笑了,干涩地咧起嘴角,笑意却只浮在皮肤上,眼里半点光也没有。她嘴角歪着,说话的调门却陡然升高:“原来是她啊。你进来以后打听半天、转来转去,就是为了找她?” 薇恩没回答,脸还是绷着的,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可她右手的指节却慢慢收紧,不自觉地把袖口里的布料攥了起来,骨节鼓起,几乎要将袖子撑破。她脚下微微往后错了一寸,阿苏达盯着她的步子,又看了看那只不自觉收紧的手,眼神里掠过一丝看破一切的了然,却并没揭穿,只是冷冷一笑,像是把所有厌恶与讥讽都塞进了那一点声音里:“你——到底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还是没有回应,阿苏达猛地靠近,咬着牙一把揪住薇恩的前襟:“我告诉你,你进来就出不去了。她也出不去。你们就在这儿烂着吧。一个不怕死的,和一个不知死的……” “你以为你能蹲到什么事故、暴动的机会,就能带着她逃出去?”她的语气一顿,像被什么情绪卡住,“我告诉你,唯一能走的办法,是调到另一个营地,做一模一样的事。最多就是换张床,换条狗链子——你喜欢吗?” 话没说完,她好像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多了,嘴角僵住,然后哑了声。她撒开手退后站了几秒,目光停在薇恩的脸上,最终只是把小窗“砰”地一声关闭,铁盖重重砸上窗沿,震得整面墙都一阵回响。 她转身大步走开,脚步踩得格外重,走到餐车边,干脆一脚把那只半空的汤桶踢了出去。桶撞上过道拐角,“咣”的一声闷响,汤水从桶沿洒出,沿着石砖一路拖出一串痕迹。直到走廊尽头那盏灯被她身影遮住,再次摇晃着亮了回来,禁闭室才重新归于沉静。 薇恩没有立刻离开。灯光昏黄,她的影子落在墙脚,像在上面砍了一刀。寒气顺着门缝钻出来,几乎要把她的皮肉和骨头缝住。她站着,足足有半分钟一动不动,也没出声,甚至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地压着。 ……逃跑吗? 这个念头猛然顺着她的脊椎爬上后脑勺。或许她现在就该翻墙逃出去,向西南方逃,趁夜色搭船离开,离这个地方越远越好。她完全可以摸黑、钻水沟、趁着换班的空档潜行到围墙东南角——那里岗哨总是缺人,只要她身手够敏捷——只要不再回头。 但她的腿却拒绝移动,脚腕像是被冻住了。眼前还有三间牢房没送,小队长却说走就走,临走时连桶都踢翻,勺子都跌进泥里。 薇恩低声骂了句,还是弯腰把汤桶扶了起来。桶里的热汤早已冷透,油花像死苍蝇一样漂在水面。稍微匀一匀,勉强还够剩下的几间牢房分食——如果现在就逃走。她舀动勺子的动作慢得出奇,如果现在走,没人能拦得了她。但身体不听使唤,转身回来的时候,她又停在了那扇门口。 拉克丝的牢房门前,自己的脚步像被看不见的绳索牵住了。如果现在真的离开,那扇门里的人便再也出不去。外面没有第二个她,这里也不可能有谁会为了她像这样回头。 她只是再一次用勺子刮了刮桶底,缓缓地、小心翼翼地往饭槽里多倒了一点。饭汤咕咚一声落进去,她稳住动作,很怕弄出响声,也担心如果惊醒里面的人,自己真的会忍不住撞开门冲进去。等反应过来,手指已经勾开了牢门上的观察窗。小窗里的人不知何时换了个方向,面朝着门口,似乎是察觉到饭槽里多了一点勉强能称之为食物的东西。 那视线朝向这边,但毫无焦距,像是被门缝上的那束微弱的光勾着,又好像穿过了这扇门、穿过了薇恩的身体,直直盯着什么根本不存在的地方。 – b区早班的号角吹得格外刺耳,像用钝刀刮擦铁锅上的锈迹,可当那声音响起时,薇恩早已站在寝区外头等着了。 身为c区的女守卫,她不被允许住进b区,却得与这区的早班守卫一同集合,监视点名。走廊里早站满了等待分派的守兵,冷风从屋檐间灌入,把衣领掀开一角,连胸口那颗锁扣都冻得硌肉。她仍旧穿着那件始终过短的外衣,望着上铺的几个囚犯一边捂着耳朵哀嚎,一边跌跌撞撞地从床上滚下来,动作僵硬得像随时会摔断骨头。 调来b区的日子,正是在禁闭室见到拉克丝的第二天。换岗通知贴在她床脚,纸上只印着几个字:“石料回收、运灰作业”,没头没尾,也没人解释。她原本每日还能绕塔区两圈,如今连靠近都成了奢望。这三天,她没再见过阿苏达。准确地说,是阿苏达看见她便掉头走开,连晚上的交接也交给了书记员代办。 b区是采石场,也是废料堆。冷风从山坡顶一轮轮灌下来,卷着石屑和粉尘。她被发了一副满是划痕的护目镜,不出半小时就糊成灰色一片,却没人允许她取下。她一整天都在往返运货路上,将一块块沾着油渍的石板扛上车,抱着近人高的竹扫帚将通道上的碎石一扫而空。偶尔还得清理几条废沟——那些沟道通向白塔底层,尾端却过不了人,是细密的铁筋铸成的网。她曾趁人不备,探头往其中一口看了看,迎面扑来的只有是硫磺、铁锈与老鼠尸体混杂的腥味。 这里比白塔偏远,比食堂冷,比任何地方都沉默。她想找借口去c区打水,或传递物资,每一次都被上级一个眼神挡了回来。她如今唯一能踏足的c区范围只剩自己的寝室,工坊也不再允许她靠近——连看一眼都被挡得死死的。 石场的空气总是灰的,石粉会在石料绞上传送带时被扬起,一路飘散,落在水壶口也能积起一层薄灰。她干活一如既往地卖力,明明前一晚还拖着酸痛的双臂收工,隔天一接过扫帚,口又像陷进了什么心流状态。最初姿势尚且懒散,一旦动起来,动作就变得像台停不下的机械。等她察觉时,自己已风风火火扫完一大片,背脊起伏,喘得像头老牛。总觉得只有挥得更重更狠,才能把一些躁动的疼痛从身体里压下去。 薇恩不和身边的守卫说话,他们也不屑与自己交谈,但耳边的窃语逐日增长——“那家伙到底是不是女的?”、“是不是哪来的怪胎,假扮女兵混进来的?”有几次路过他们背后,还听见故意加重的咳嗽声。她懒得理,趁空档就溜去b区最偏远的一片斜坡上歇气。那块坡地地势略高,站在那儿能远远望见白塔的几个通道口。但白塔的工作时间不在日间,自然也看不见太多人影。 ——也正是在那儿,她闻到了那股烟味。 不是煤烟,也不是柴火,而是那种被湿气泡过、又偷偷点燃的劣质纸烟,焦糊味里混着一口甜,像糖浆烧焦后倒进柴草垛似的,呛鼻却格外熟悉。 她顺着味道拐过墙角,撞见一个男囚蹲在阴影处,背靠着石墙蜷缩着点火。他见她出现,整个人像被猛地电了一下,连忙将烟头往雪堆里一按,又蹿起来狠踩了两脚,动作乱得像在扑火。但动作太慢了,一切早已落入她的眼中。 “哪来的?”她开口。 那囚犯眼神闪躲,嘴角还含着一口没咽完的烟气,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她上前一步,把他搡到一边,从那堆半融的雪堆里勾出尚未完全燃尽的烟头,剥开外层纸皮,把那些没燃尽的烟丝抖到地上。 纸头是褪色的复写纸,上面有模糊的笔迹,被火星一圈圈烧出褐黑色的痕迹。那种笔迹她见过——不只是内容,而是字距与格式。像是发票的模板,写了一半,行尾被涂改,然后又直接丢弃不用了。 “别、别动我,求你。”那人终于颤抖着出声,“我不是卖的,只是……有人留的。” 她盯着那截纸看了两秒,忽然抬头问:“还有吗?” 那男囚整个人像被刺了一下,缩了一下脖子,眼神在她脸和远处雪坡之间来回乱窜,脚下几乎贴着墙边。薇恩没再动他,只是声音更低:“我不抢。给我一根就行。” 男囚迟疑了几秒,从裤脚卷边里掏出一根还没动过的烟,递出来的时候指尖都在抖。她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这一根纸头卷得紧,封口处没有点燃过,光是那道封口的痕迹就让她眼皮发麻。 她捏住一头,将卷烟慢慢剥开。里面的纸带着些许潮气,但誊写得相当整齐,是那种小规模商号专用的对账联单。第一行写着货品类别,中间划了一道横线,旁边标了一个人名和编号。尾栏留着空格,显然是用来补上价格的。 她只看了一眼,就收起那截纸,把烟丝抖进雪堆,纸则揉成一团塞进袖口:“在哪儿拿的,下一次什么时候来?” 男囚咽了口唾沫,像是要把胆子一并咽下去,才低声答道:“后天……晚饭后,副头门口的储物箱,最左一排倒数第二格……会有一包新的。我不知道是谁放的,我们只是捡。” “那这次我去。” 她说得平静,但不容反驳。那人下意识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但她已经转身离去。走出两步,她又回头,将他脚边的烟灰用靴底碾碎,压成一团脏泥,然后踢了些新雪盖上。 “我没在查,是你露头了。”她淡淡地说,“但你只要闭嘴,就不会出事。明白了?” 男囚像只被吓瘫的小鸡,连连点头,脑袋快扎进胸口。薇恩盯着他,又点了点头,才压低帽檐,重新走入那一片白雾般的石尘之中。 chapter 21 回到寝室,天已经暗得发绿。阿苏达果然不在,薇恩只和书记官简短交接了几句,对方也急匆匆出了门。寝室里只剩了她自己,空气有些发酸,油灯泛着锈黄的光。她环视四周,在屋内转了一圈,确认没有与字母缩写,那本账她早已熟烂于心,连翻都不用翻。烟纸不是模仿,也不是转抄,它本身就是那一批交易文书的延伸,是原本账本体系在被“撤下”后残留下来的副本。 冷风从床尾缝隙灌进来,吹得烛焰连跳两下。烟纸边角微微翘起,她伸手摁住那一角,指节不由自主地绷紧。纸的来源无法确定,是偷出来的,还是根本就是“下发”的?她原不是为了调查什么偷抽香烟的鸡毛小事。但既然这东西落到了她手上,它至少能证明一件事:自己一直试图摸清的那条链子,的确是通的——白塔底部的“货”,是怎么流出来的?谁放的,又通过谁的手送去大公的手里?就算大公已经毙命,“货品”是否还在继续流动?只要能回到塔里,总有一天她能顺着链子查到底。 她把那张纸重新叠好,塞进账本封底的夹层里,像是把一枚子弹推进了膛口。塔那边一时回不去,阿苏达也不见得还愿意和她多说一句——今晚已经够多了,夜班与白班连轴已经让她精疲力尽。必须换条路,再找一把钥匙—— 也许就从这根烟开始。 – 第二天的傍晚,天黑得比预期要快,雪停了一整日,连风都少了些。办公区的铁门很快被副头反锁,他夹着点名本,带着两名书记员向a区工坊的方向大步走去。走廊深处那一盏橙黄的照明器晃了一下,整栋营房便紧跟着陷入沉寂。 薇恩站在对侧墙边的阴影中,身形紧贴拐角的墙体。她她庆幸这片办公区不属于c区辖地,否则早该被那些接了阿苏达交代的守卫轰走了——在a区,她至少还能勉强能借着“边缘人”的身份自由活动几步。那面墙与铁门成直角,角度刚好躲避开门后的第一眼视野。夜风吹来一点余温,空气却像沙袋一样沉重。脚下的雪早已被反复踩实,发不出半点响声。她连呼吸都压到了极限,凝神望着灰黑的天幕,耳朵捕捉着任何风中挟带的细响。 ——终于,墙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声,像是金属锁舌被拨开的动静,接着便是纸张与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在这死寂中清晰得刺耳。她分辨得出,对方在蹲下、塞东西、收拾工具、起身离开。脚步不快,也不掩饰,甚至隐隐带着随意的轻快,居然在低声哼着一段小调,推开营房铁门时的动作轻松得像在夜间散步。 薇恩一动不动,直到那声“咔哒”——铁门彻底闭合的清响落下,她才从阴影中迈出一步。 “别回头。” 她声音不高,但那人仿佛立刻被一把刀抵住了脖子,整个人顿时僵住,几乎是下意识地抱紧了怀中的扫帚。但她还未来得及迈步逃离,薇恩已经扣住了她的上臂,像拎起一只预备脱逃的猎物,将她拖回储物柜前,另一只手越过对方的肩膀,熟练地拉开最左一排倒数第二格的柜门。 “就是这儿,对吧。”她低声说,像是在替对方确认。 橱子里只有一只折叠得粗糙的纸壳包,边角残留着烟草的碎屑,指印压出的褶皱还没来得及展开。薇恩慢条斯理地取出那包烟,关上柜门,随即握住那囚犯的手腕,轻轻一拧——不重,却精准得像拨开一层伪装——迫使对方抬起头,与她对视。 ——那是一张她并不陌生的面孔。五官模糊得可以随时被人忘掉,但那包着脑袋,可怜兮兮的样子,那副近乎本能的求饶神情,却像是被刀深深刻进了记忆里。她差点当场喊出对方的真名,话到喉咙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c08?”她微微眯起眼,“模范囚犯呢。咱们聊聊?” “……大,大人,怎么了?”艾尔雅下意识往后缩,脚尖一点点蹭着地面,尽管手臂被钳得死死的,无论怎么挣扎,都没能挣脱半分,“我只是来打扫的。” “打扫这里是我们守卫排班表上的任务,”薇恩语气冷淡,没给她留一点装傻的空间,“不是你们囚犯该干的。”她语调一顿,抬了抬手中那包皱巴巴的烟叶纸:“这烟,是你卷的?” 艾尔雅张了张嘴,嘴唇轻颤,眉毛拧成一团,像是想辩解什么。但薇恩根本没有松开她的手臂。她的挣扎慢慢平息,整个人低垂下来,最终艰难地点了点头。 “是你在卖?” “不是——我……我没收钱。” “也对。钱在这里没用,那是用什么换?积分?”薇恩追问,“你那么高的分数,就是这么来的?” “我真的没有……”艾尔雅的声音小得像从墙缝里挤出来,“他们只是……想抽一口,我就……” 薇恩没理她的解释,只偏了偏头,朝走廊另一侧那扇门抬了抬下巴:“卷烟的纸,是你从那边拿的?” 那是副头的办公室。门关着,窗也掩着,但谁在这营房里待得久了都知道,那屋里存着什么:空白表格放在哪儿、思想报告归档在哪儿、谁最近被调动、谁又上报了一份新的“忠诚声明”。艾尔雅顺着她的视线瞥了一眼那扇门,又迅速转开头,朝着铁门方向不安地看了又看,像是在期待谁出现,整个人就这样僵着,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你在等人?”这小动作只让薇恩想发笑,“让我猜猜,是等取烟的?不对……取烟的人来,只会被我一并抓住。但你等的人——是能让我闭嘴、让我滚蛋的人。没错吧?” 艾尔雅猛地回头,眼中写满惊慌,她剧烈地摇着头,喉咙处褶皱的皮肤来回滚动,半天才从紧缩的喉咙里挤出一句:“……我打扫的时候捡的。” “哪儿捡的。” “……地上。” “哪块地?” “……大人,我……我每天扫很多地方,”艾尔雅语无伦次,她双手下意识合十,身子往下一跪,挣扎着从薇恩手中摆脱,“我都这把年纪了……真的记不清了啊……” 薇恩没有立刻作声。她只是低头,借着昏黄的光线拆开了手里那包烟。指节撑开纸面的一瞬间,黑墨画成的表格和暗红的字迹就重新暴露在空气中。她的目光迅速掠过那几行熟悉的字样——“编号”、“类别”、“出生地”——脑中飞快比对着账本里尚未填写接收人的那几页。格式一模一样,字迹也相差无几。她缓缓将烟重新卷起,又把纸包合上,像是折起一张遗书,然后动作轻得不可思议地,把它塞回了原来的格子里。 “留着吧,”她淡淡地说,“等你上司来收。” 然后她抬起眼,直视艾尔雅那副闪躲的眼神,“你说你不再碰酿酒,看来是换了个行当啊。” 艾尔雅没回应,眼皮却明显颤了一下。那副乖顺的模样已经刻进骨头,像是演多了,早已无须排练。薇恩盯着她看了片刻,声音放缓了些,神情比刚才更冷:“我没想断你财路,你继续来,继续做你的营生,我不会干涉。” 她顿了顿,靠前一步,一只手拍上艾尔雅的肩膀,手指慢慢收紧了一点。 “但你以后每次来,都得告诉我她的情况。” “她去了哪,寝室有没有调,精神状态怎么样,走路有没有跛。” “你得随时告诉我。” 那名字没有被说出来,但空气里像忽然蹿起了一点火星。艾尔雅抬起眼,看了她一眼,又立刻垂下,嘴唇动了动,仍然什么都没说。 薇恩歪了歪头,像是看见一只熟透了却死死不肯裂开的蛤蜊:“别装傻了,你知道我找的是谁。” 空气里静得过分,只有挂灯的铁链在轻轻晃着。艾尔雅僵着脖子,仍然不应声。薇恩没再继续逼问,只是盯着她刻意下垂的眼皮,像在等一只藏错地方的浣熊自己露出尾巴。 “……大人,”她终于开口,嗓音干哑,“您让我干什么我都做。我们哪有别的可选啊。” – 从禁闭区通往寝区的长廊并没有通风孔,冷风却每分每秒都沿着地砖的缝隙向房里潜行。铁门“咣”地一声撞回门框,两名守卫一前一后押着拉克丝从里头带出。她的囚服早就被湿气浸透,整整七天,她几乎没站直过,双腿像是还被铁链拴着,脚踝僵硬得几乎无法弯曲。身子一挪,膝盖都跟着哆嗦。冷气一寸寸往身体里钻,头发成缕贴在脖子上,不知是油还是汗,还是早就发霉了。 “快点走吧,吹晚哨前把自己洗干净。”守卫皱着鼻子,嫌恶地扇了扇眼前的空气。只是低头看了拉克丝一眼,抬起手中的鞭把,不紧不慢地推着她,把她往寝区的方向赶。 还没走到走廊尽头,便听见另一侧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是组正在押送囚犯的队伍。三名守卫围着一人,似乎在交接什么。等他们走近,她才看清那名被押解者——背后写着“c58”的编号,似乎是自己寝室的红发女人,两人说不上话,也从没打过招呼。那女人脸上还带着昨晚未洗净的灰渍,被两个男守卫一左一右夹着,神情扭曲,嘴角却挂着一抹近乎快意的冷笑。 擦肩而过的瞬间,拉克丝还没来得及侧开,就听见一声极轻的“呸”响—— 一口带痰的唾沫精准打在她侧脸,顺着下巴滑落,滴进衣领。拉克丝怔了一下,没回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往前走,可那股黏腻的湿意死死贴着皮肤,越走越冷,仿佛黏上了骨头。倒是身后的守卫“噗”地笑了一声,像忍了半路,终于逮着缝发泄似的。 艾尔雅已经等在寝室的门边,一见到她就快步迎了上来:“…你还好吗?刚才那女的——” “我想去水房。”拉克丝低声打断她,声音涩得像生锈水管里的污水,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头,呼之欲出。 水房空无一人,已经过了人们洗漱的时间,墙角的灯光照在铁管上,映出一小片发绿的微光。拉克丝弯下腰,一手撑着水墙,一手捞着水,清洗着几乎发霉的头发和身体。囚服被她脱下扔在一旁,浑身只剩那对沉重的禁魔石手环还在。石地冰凉,她将头埋到盆沿,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进水槽,发梢一绺绺地垂着,像从水坑里捞上来的枯草。指缝里夹着一把断发,她怔了一下,将手沉入水中,水面荡开一圈油亮的痕迹。再伸手往头上一抓,更多断发黏着手掌被带了下来。 艾尔雅半蹲在她身后,拧着一块湿布擦洗水池边沿,一边悄悄往这边看了一眼又一眼。 拉克丝没有避开,也不再在意有人在背后。即便有别的囚犯进来,也激不起她半点反应。若是高峰时段,这水房会挤满与她一模一样的人——垂头低眉、脚步沉缓,像围着废井打转的驴。遮掩早就失去了意义,活成如今这副样子,尊严早被和粪土一起冲下了排水沟。 “你昨晚没怎么睡吧?”艾尔雅轻声问,“禁闭室的地太硬了。” 拉克丝没吭声,只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她从水盆里抬起头,看着那块被水锈蚀穿的铜镜,没人愿意在这种地方看清自己的模样,但他们偏偏还要装模作样地,每隔几个水龙头挂一块这种铁皮镜子。她疲惫地笑了一下,忽然问:“刚才……那个红头发的女人,是谁?” “她啊……c58,好像叫西拉。”艾尔雅语气有点躲闪,“上周才换来我们寝室的。今天被带走了,好像……是有人举报她偷藏锤子,说她想砸开自己的手环。” 拉克丝捧起水泼在身上,冷得她浑身一抖:“进塔吗?” “不知道……”艾尔雅低头搓着抹布,“她平时话不多,脾气怪……但要真砸手环的话,大概是要进塔的吧。” 拉克丝沉默片刻,眉头微微皱起:“那种事……也能被人举报?” 艾尔雅顿了两秒,语气放低,却带着愈发加快的节奏:“现在谁不盯着谁啊?晚饭吃慢点都能记一笔……更别说私藏工具了,那算反抗行动,谁举报得上,可是加分的大事。” “……是因为我?” 拉克丝忽然停下手,声音发紧,脑中飞快地调出模糊的画面。像是有几块记忆的碎片被掏走,她拼命搜寻,却连个头绪都没有。“她为什么吐我?是我举报了她?” 艾尔雅猛地抬头:“不是你……真的不是你。” “那是谁?”拉克丝彻底直起身,目光盯住她。 “你别问了,”艾尔雅语气一急,又很快压下去,像怕惊动什么,“她就是,知道你分也低,刚巧又在路上碰见你了……仅此而已……这里的人都这样。” 她靠前一步,把手里的抹布递向拉克丝,却又不敢真碰上那具青紫瘦削的身体,手僵在空中,不知所措:“你现在好不容易从负分回到0了,别再扣了就好。” “0分?我不是——”拉克丝怔住,仿佛听到一个陌生的词:“我不是……不是还在负分吗?” 艾尔雅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解释。 “等等,进禁闭也会清除负分?我怎么不知道?” “你……你先擦干吧……”艾尔雅躲避着她的视线,手仍然停在那里,脸却越来越僵,“只要别再扣分,就不会再有人吐你口水了。” 那句话像刀一样划过拉克丝的喉咙,她死死盯着艾尔雅那张刻意平静的脸,忽然意识到什么,声音一下子变了:“……是你做的?” 艾尔雅退了一步:“我只是照实写——” 话没说完但,拉克丝已经一把套上囚服,冲了出去。湿发甩在脖颈间,像咬在皮肤上的水蛭,踢起的水花在她脚边炸开,她一路跑过寝区的过道,推门时撞上了门边的木框,撞得整个人一晃,却还是没停下脚步。寝室里大部分囚犯已经躺回各自的床位,还有几个囚犯稀稀落落地坐着,有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加班缝帆。拉克丝的视线飞快地扫过几张床位——在艾尔雅的床铺中央,赫然摆着那本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册子。封皮的纸边有些起卷,正是那本印着“自查互督登记本”的魔鬼一样的文书。 她扑上去抽出册子,翻开最新一页——整整四个囚犯编号排成一列,每个后面都记着严重的扣分事由。“私藏锤子”、“多报帆布数量”、“怠工”,还有一个荒唐的“午休时玩镜子”——“举报人:c139”的字样几乎跳出纸页,刺进她的眼眶。这些字写得轻,却整整齐齐,工整得像练习簿上的作业。她认得那个编号,认得那张纸的味道,却认不得这些字。 ——不是她的笔迹,也不是她做出过的举报。有人剥下了她的脸皮,戴着她的名字,替她按下了永远不会选择的行刑按钮。 她翻着那几页纸,一行行地看过去,没有立刻反应,只是轻轻地抬起手指,在纸面上按了一下,像是想把那几行字压回纸里。片刻后,她合上册子,放回原位。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一样,她站起身,抹掉膝盖上的水痕,牢服还没擦干,布料贴在背上,寒冷让肩膀难以抑制地耸动着,怎么也放不下来。 艾尔雅也跟回了寝室,临铺的女囚偷偷瞥了艾尔雅一眼,她下意识地望了回去,那人又看向拉克丝,再回过视线,对着艾尔雅微妙地耸了耸肩。 拉克丝背对着这边,头发还在滴水,高耸的肩膀像被什么重物压住,终于缓缓松落。而后从她那还滴水的后脑勺,飘出一声轻得几乎不真实的回应: “……谢谢你,艾尔雅。” 语气完全是教会礼拜堂里那种训练有素的形式。拉克丝回过头,冲她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干净、空洞、像是从什么祈祷画册上剪下来的——一瞬间甚至让人觉得亲切。可正因为那笑容太熟悉、太无懈可击,艾尔雅几乎立刻感到后背发凉。 她曾见拉克丝带着这种表情给老妇人分发毛毯,也看过她拉着孩子们唱圣歌时露出同样的弧度;她在贫民窟临时搭建的忏悔台旁低头行礼时,也是这副模样。但那表情——从来不是留给“朋友”的。 “你……”艾尔雅下意识想说点什么,却终究没说出口。 拉克丝没有等她。她甚至微微欠身,朝她行了个礼,而后转身爬上自己的床位,动作温和而安静,仿佛只是天气变冷,她收起了一件不合时令的外套而已。连一丝怒意都没有,可她眼神垂落的那一刻,有什么东西显然已经熄灭了。 艾尔雅怔怔地看着她的身影,喉咙像是被什么钝器堵住。她忽然觉得对方比方才被质问时更冷,比那一口唾沫还要冷些。 晨哨声穿过宿舍走廊时,艾尔雅已经不在铺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像是抹去了睡过的痕迹。拉克丝一如往常地起身、洗漱、排队,照例踏上通往广场的阶梯时,身体仍未恢复平衡,脚下踩得仿佛还是禁闭室那片冷硬的地砖。人群缓慢聚拢,她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编号位置。 左边是空着的,右边——艾尔雅正从队列另一端钻进来,站在离她六七个位置外的地方。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看向这边。她站进队列后不出几秒,副头从她过来的方向出现了。他照常捏着点名册和扣分表,踱着步子通报前一天的处分,只是这回身后多了三名守卫。他一排排地走过,没有念出拉克丝的编号,也没有叫停任何人。但当守卫行至她身边,两人却几乎同时出手,一左一右将她架住。 “——干什么?”她本能地挣扎,脚尖磕在地砖上,差点绊倒。 守卫头也不抬,没留一句话。人群纷纷转开视线,低声私语,像她梦里反复出现过的场景。拉克丝不再挣扎,只回头望了一眼自己原先的位置——她看见艾尔雅,那张她一眼就能认出的脸,低垂着歪向一边,像是从来不曾睡醒过。 阳光越过高墙,斜斜洒进通往白塔的石子路。就是它了。那座她一直不肯细想的塔。脑袋里唯一绷着的一根细弦,此刻在“果然如此”这几个字上绷断了。 她曾经幻想过那里面或许是研究所、指挥部,甚至是行政楼——因为不敢承认别的。没人告诉她那是什么地方。她只从其他犯人的口中听到过,一旦进去,就再无逃出来的可能。平日里通往那边的路都是被封死的,现在这条路则特意为她敞开,她要走进去了。 就像黎明之城那些高耸入云的尖塔,它可能在自己踏进去的瞬间就化作审判的神像,将自己劈开,把一个早就该降临、却被人为拖延许久的结局补完。不会有奇迹,也不可能幸存。犯人只是一个接一个地被喂进去,只是轮到自己而已。 她忽然明白了c58脸上的那抹快意,自己现在的模样恐怕和她如出一辙。 被推进塔门前,她最后看到的,是门缝间泄出的那一道微光,细细一线,下一秒便“砰”地一声彻底合上,重重地锁死在她面前。 – 点名后按惯例还有巡视,在工班集合前还有短暂的空档。薇恩沿着前几天走过的小路,折回那堵断墙。她原本想再看看那个偷抽烟的身影,但这回什么都没有。墙角空空如也,她记着上次的位置,低头踢了踢雪,脚尖拨开一地碎屑,没有烟头,也没有火燎过的小坑。烟味和人影都不在了。 她顺着那片空旷眯起眼,望向塔的方向,像是自嘲地笑了笑:被她吓成那样,那家伙要是还有点脑子,就不会再来同一个地方点烟了。 风从地平线那边吹来,比前几日都干燥许多,天气好得不真实,晴到刺眼,白塔的塔身整面暴露在阳光下,白得像骨头的断面。她被那光晃得发疼,鼻腔里却猛然闻到一丝异样的气味——不是烟,不是血,而是一种和昨日不同、不属于b区的气息,从风里飘了过来。 她遥望塔的最高处,那里没有窗,没有瞭望孔,也没有任何声音传出。但风向分明换了,就在这个时候。她感觉身体被两股来自不同方向的风撕扯,仿佛被掰成了好几半。 - 螺旋楼梯在脚下一圈圈地盘旋着,台阶冰冷僵硬,像是从地狱的腹腔往上爬,尽头却不是阳光。塔门内侧早已有两个穿着深色长袍的守卫等候,身上从头到脚裹得密不透风,只露出头套开口处那双眼睛,看上去更像两扇禁闭室的牢门,而非活人。拉克丝刚被推进去,那两人便一左一右提起她的手臂,将她拽上楼梯,带进塔内第一层纯白的环形走廊。他们手上套着厚重的手套,仿佛她身上带着某种污染源,必须彻底隔绝。 她被扔进一间干净得近乎病态的禁闭室。结构与其他的禁闭室没有太大差别,一个略高于膝的平台,平台上扔了块发硬的毯子。角落里是用于便溺的坑道——只是这里“洁净”到几乎不近人情,墙面贴着天花板与地面的位置各延伸出一根管道,上端接着一只玻璃罩,似乎是一种照明装置,被铁网严密包裹着,发出毫无波动、恒定不变的白光;地板边的管子则发出微弱的热。远远看去,墙体仿佛用禁魔石铸成,雪白而坚固,靠近后才发现那是刷上厚重粉浆的石材,表面一尘不染,却隐隐透出一股刺鼻的药水味,连粉浆边缘都还泛着潮气。 连铁门的内壁也被刷成与墙面一样的惨白,关上后几乎与墙浑然一体。她挣扎着起身,碰了碰那只玻璃罩,罩体传来微温的触感,似乎连着热管,不像油灯,也没有火芯,就这么日复一日地亮着,掐断了昼夜的概念,让时间彻底死在了这里。 已经呆过太多种类的禁闭室,拉克丝对这些早已麻木。尽管曾在心底幻想过“进塔”会意味着什么——更久的隔离?剥夺睡眠与时间感知?还是火刑,拷问,或者一些其他的身体伤害?但事实是那些她早就经历过了,甚至在更早以前就开始了。右手几乎动弹不得,那是兄长亲手砸下的伤口,骨缝至今偶尔还“咯哒”作响,从未被修复——不过在这座集中营里,这样的伤残根本不算稀罕。 她试图在脑中重新演练一次“被审判”的情节,却总是演着演着,就回到了缇娅娜和盖伦那两张死去的面孔上。不是他们奄奄一息的模样——盖伦甚至都来不及奄奄一息就已经毙命,而是那些年中无数次俯视她、审视她的神情,站得极高,目光如刀,一字一句都像在锤打她的骨髓—— “你到底在想什么?” “你以为你在做什么?” “满意了吗?这就是你要的结果?” “你以为救人是什么?你配吗?” 这拷问根本不需要刑具。每一个问题都像刀刮骨髓,无从作答。因为这段日子,她已经在脑子里问了自己无数遍。根本不需要他人动手,她自己已经完成了无数次审判的流程。空气凝滞得像水,沉重到让她窒息。对啊,水——要是真是水刑就好了,虽然痛苦,但起码能快一点。她现在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耗费的油纸都会比别人少许多张。进塔就等于死,起码外面的营地里是这样流传的。现在想想反而可以解脱。 如果真的会死掉,那最好再快点。 但偏偏什么都没有发生。这才是最让人不安的部分。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守卫从门外路过一次,靴底的钢钉叩击地面,一步比一步远。除此之外,没有哭喊,没有拖拽,没有争执,没有动静。塔是静的,静得不像关着活人。 可她不相信这整层只有她一个人。 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去听,然而禁魔石手环仿佛连她的感官也一并压制了,“听”的能力也被一并钝化。不知道自己在这座塔的哪一层,也不知道这塔到底有几层高。她本想靠螺旋楼梯的旋向推测自己的位置,可每一段走廊都是一模一样的雪白,仿佛专为让人失去方向感而建。既然自己还活着,是不是意味着尚未被“发落”?那“发落”又会是什么时候,会是什么形式? 洁白的铁门毫无征兆地再次打开,拉克丝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金属器械碰撞声隔着门缝传来,她来不及细想,就被两个灰衣守卫一左一右揪起,从门框里拽了出来。她以为又是上楼,结果却是沿着塔内另一侧窄小的楼梯笔直往下——那是一段极为陡峭的螺旋通道,墙体比上方更厚,步伐每落一层,空气便沉重一分,像是把她缓缓压进某个正在酝酿的胃囊。 她的眼睛早已适应了塔内单调刺眼的白光,但这条楼道尽头却开始摇曳不定,光线微微发黄,混杂着汗味、消毒液和铁锈的气息。风从底部吹上来,裹着不属于地表的密度。她经过一扇半掩的门,听到短促的低语与金属滑动声,像是有人在搬动什么,在她路过的瞬间,又忽然停下了。整个区域充满流动,却没有一丝呼喊或嘈杂,像一套早已内化于此的秩序正在运作着,完全不属于普通囚区。 他们在一扇沉重的铁门前停下。门的制式与禁闭室几乎一样,只是更狭窄,观察孔也更大。拉克丝看了那扇门一眼,脑中冒出的第一个词是“行刑”。这门后的事物似乎不该活着出来,他们却需要把头贴在观察孔上去“观赏”。 她没有被立刻推进去,而是被留在门边,像一件被暂存的货物,在等一个提货人出现。周围的守卫换了两拨,有人擦着手套走来走去,也有人站在走廊口低声交谈,语调像在分配什么顺序。前方隔了一个房间的囚室忽然开了,有人被押解着走了出来。 是个女囚,和拉克丝差不多年纪,却比她壮实许多,毛发浓密,身上带着强烈的体味。那人几乎是被人半拖着往外拽,却仍顽强地靠自己在走路,甚至在咧着嘴笑,汗珠从额头一路滚下,明明步履踉跄,体力不支,脸上却带着一副诡异的笑容。她一回头,朝拉克丝比了个胜利的手势,食指和中指翘得笔直,像是在庆祝自己完成了什么大事。 那笑容极不协调,拉克丝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那人少了一颗门牙,眼神里却透着兴奋——甚至是狂热,但比那笑容更令她在意的,是对方手腕上的空空如也——禁魔石手环已经被解下了。 守卫扣住了拉克丝的手臂,没有任何解释,拉克丝没作反抗,心脏却开始剧烈跳动。那扇铁门尚未打开,可她直觉里面等待她的东西,与“审判”或“拷问”都不一样——就在那个多毛女囚的背影彻底消失之际,面前的那扇铁门里猛地传出一声剧烈的撞击,像是有人用整个身子砸上了门板。声音闷哑,被厚重门板和墙体吞得只剩下余震,像从很深的水底传来。 拉克丝身子一僵,尚未反应过来,第二下又紧跟着砸了上来——这次更重,紧接着是急促的拍击、咒骂与尖叫,夹杂着不成句的嘶吼,像是好几个人同时喊着疯话,被门和墙折叠过一遍,传进她耳朵时,已经变得像是幻觉。 走廊尽头的两边又各走来了几个矮小些的守卫,制服雪白,只露出双眼,沉默着没有互相对话,像是早已见惯这番动静,他们还没抵达门口,门内的拍击声却骤然加剧,连成一片,如同注入过量煤油的失控机器,炸响不止,连回音都粘成一块。 ——然后一切忽然静止,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空。 三名守卫在门前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其中一人凑上观察孔,只瞥了一眼,就退了回来,向同伴们耸了耸肩,解下腰边的钥匙串。 铁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一股铁锈味立刻扑了出来,不重,却带着温度,像刚从伤口中抽出的利刃。门后阴暗一片,拉克丝无法立刻看清里面的状况,只见另两名白衣守卫迈了进去,再退出来时,一个软塌的身躯正挂在他们之间。 那人头垂着,一头凌乱的红发半盖住脸,裸露在外的手指青紫发黑,指甲全裂。她的脚踝在地上拖出一道蜿蜒的血痕,血液很快开始凝结,但仍沿着地砖的缝隙缓缓渗出。 而那囚衣的背面绣着清晰的编号:c58。 拉克丝喉咙一紧,像是被谁当头按进冰水缸,她没有尖叫,而是本能地再次后退一步,踢进地砖的凹槽。心脏猛烈收缩,乱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去——是她。那个吐了她一口唾沫的人。那个两天前还咧嘴笑着、靠在墙角,嘴里含着块破布当烟抽的人。她还记得她嘴角那块灰,和她走路时故意用布鞋在地上跺出的啪啪声。 她死了?不,不止——那模样,更像是熬不过去,死得连痛苦都没来得及完整展开。 不远处有人拖来一桶水,一只戴着胶质手套的手从角落伸出,拖布哧啦一声落地,在血迹上横擦过去。几道原本刺眼的暗红瞬间被消毒水的气味冲淡,灰白的地砖再度恢复整洁。 她的手臂被粗暴地拉起,拉克丝回过头,方才押解她的一个守卫正握着钥匙,一点点转动她手腕上的禁魔石锁扣——“咔哒”一声,手环松脱,缓缓滑落,在她手腕上转了一圈,像是完成了一场解封的仪式。那瞬间拉克丝几乎不敢动弹,有什么熟悉又遥远的东西从骨缝深处悄然升起,像冰层下缓缓化开的泉水,在血管里荡漾。她怔怔地盯着自己的手腕,那里印痕发紫,磨破的伤口结着薄痂,中心一圈皮肉被压迫得潮湿泛白,还没来得及愈合,便骤然暴露在空气中。 “进去。”灰衣守卫按了她一把。 她踉跄着被推进那扇门,铁门“砰”地一声合上,里头的光线与先前的禁闭室一模一样,从头顶那只镶嵌在墙里的照明器倾泻下来,直直落在对面铁门的内壁上。那一面雪白之中,赫然贴着十几个沾血的手印—— 是新鲜的。 她心跳瞬间剧烈加速,却安静得毫无声响,连喉咙都被什么东西勒住了。那血不是溅上的,而是人用手猛拍上去的,十数个血手印花成一团,五指分明,恐怕这就是那些狂乱拍击的痕迹。铁门上的灰浆光洁得像雪面,血已经开始向里渗了。她盯着那团血发呆,后背紧贴墙面,像被某种力量钉住,动弹不得。 外头传来一阵交谈,很快脚步声又靠近了。门开了个缝,一道身影探进来——洁白的制服外套着一件与制服几乎融为一体的围裙。他刚跨入一步,就转头望了望铁门,“……上一个还没擦。”他不耐烦地嘟囔,转头朝走廊喊:“喂!谁来处理一下!” 另一个守卫进来了,手里提着抹布和水桶,开始蹭起门上的污渍。拉克丝仍然站在原地,像个走丢的影子。他们没有看她,只边擦边低声抱怨:“啧,又弄这么多血……这回剂量冲过头了。” 不到两分钟,血迹被擦得一干二净,连空气里的腥味都被冲淡,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过。门再次打开,先前那个白围裙走了进来,手上提着个看起来像旧酒馆里用的木杯,杯口粗糙,里面装着微微泛光的液体。他随手把杯子放在靠门的墙角,像丢弃一件无足轻重的东西: “喝了。”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递过来,只是简短的转身离开,把门重新锁上。木杯稳稳地立住,杯口的液体泛起一圈圈柔和的涟漪,在这死静的房间里反而像什么活物。 拉克丝走近,却没有立刻动手,而是站在杯子前,缓缓转头望向门上的观察孔——不同于先前的禁闭室,这里从内侧完全看不清外面。那玻璃材料大概是涂了什么东西,从里往外是黑的,光线无法穿透。 额角冒出细密的冷汗,她低头注视那只木杯。白光下那液体泛着隐约的黄绿光泽。那种诡异的颜色仿佛触发了记忆中某个深埋的片段——她几乎已经忘了这一切,有关魔法,有关魔药,有关力量。她知道这些的,那是她曾引以为傲的知识,在教会塔楼的房间里读过的尘封的笔记里,就有关于这种药剂的记录—— 是增幅剂,她认出来了。笔记上说这种药液混合了多种草药和大量黄糖,能极大程度刺激魔力流通。它危险、强烈、可能成瘾,喝下的瞬间会无比困倦,但也能催生出一个人身体最深处的力量——他们想要的不是她的供词,而是她的魔法。 她缓缓蹲下,指尖触到杯沿的一瞬间,一股灼热感沿着神经蔓延上来,不是温度上的热,而像是某种血肉深处的召唤,像火焰拍打封印后的石门。没有第二种选择,她闭上眼,端起杯子,将那药剂一口饮尽。 药水滑进喉咙的那一刻,胃仿佛被火点着了。下一秒,整个世界翻了个面。她听见了什么——墙壁在说话,地面在低鸣,有什么声音从耳后钻出来,但一转眼,声音的方向似乎变成了塔的深处,像是有谁拼命想要劝告她些什么,但那分明不是人类的语言——是自己没能顺利背完的咒语?还是谁不甘不愿的哭声?她分辨不出。身体轻得像要飘起来,心脏却猛地坠落,如同重物砸进水底,沉得她一阵恶心,几乎呕吐。 ……可她忽然觉得不对劲。 那不是墙壁的声音,也不是走廊的回音。她确实看见了什么——就在那扇门的另一侧,有双靴子停在那里,太久了,久得过了头。 不是守卫的军靴,是另一种款式,更轻,更旧,显然不属于军队的制式配发。像是谁犹豫着站在那儿,曾经想要推门,却终究没这么做。她努力睁大眼睛,拼命想看清楚……但观察孔的光忽然被遮住了。 一只手从门外伸来,遮住了孔洞,也遮住了她的眼。那只手瘦削而有力,骨架的形状熟悉得几乎让她立刻辨认出来。它像鞭子一样猛然伸进她的世界,握住她的手臂,就像要将她从这泥潭般的囚室里硬生生拖出去——却又在下一秒,把她更狠地按回原地。 ……是她吗? 那一瞬间,她几乎要喊出名字。但那只手明明只是她的幻觉,很快就像雾气一样消散了,什么都没留下。就像之前那两次短暂的错觉一样,突如其来,又空无一物。她根本没来过,根本不可能进来。拉克丝低下头,望着掌心还残留着微光的皮肤,还有那只带着药液气味的空杯子。到底还要再疯几次,才能摆脱这种执念?她甚至连幻觉都已经长成了那个人的模样。 灯光没有变,墙面依旧雪白,血早已被擦去,只有她还跪在那里,手心捧着空空的杯子,感觉自己像一只刚刚从棺材里被叫醒的老尸。但那观察孔——她忽然能看清了。 门外两名守卫就等在那里,两张脸贴着观察孔,一左一右,像在对她进行开膛前的检查。他们的表情清晰可见——从谨慎的皱眉,转为一种压抑的兴奋,像看见一朵按照心愿开放的花。拉克丝忽然没来由地感觉到一阵愤怒,她忽然也想像刚才那个人那样,把自己狠狠撞向那扇门,放声怒吼,把一切撕裂她甚至下意识抬起手,那股熟悉的力量正聚集在指尖——她能感受到,它就在那儿,蠢蠢欲动,只要轻轻一推,就能打出去。 ——但真的要打吗?真的要让他们看到吗?那将意味着什么?她会变成什么?下一秒会发生什么?恐惧铺天盖地袭上四肢,力量像被冷水泼中,灰溜溜地从指缝间散去。她的鼻翼微微发热,似乎有什么从鼻腔里缓缓渗出。她以为是汗,可手背一抹,却带出一道刺眼的鲜红。 门却就在这时,忽然被打开了。 她的手腕被人扣上了一副普通的金属手铐,冰凉、沉稳,没有魔力封印的压迫感。守卫这一次动作轻了许多,甚至在她肩头披上了一条柔软得不合常理的毯子,扣住手铐的动作也显得几乎温柔。拉克丝一时怔住,直到注意到——自己的手臂的血管正泛着莫名的红痕,像是即将爆裂一样,而血管上竖立的汗毛,分明正在发光。 不仅是手臂,身上每一寸裸露的皮肤,每一根发丝,都浮着一层极其细微的光芒。如同蒸气,又像尚未熄灭的火星,在她刚解封的身体上盘旋不去。她别开脑袋,不敢细看。 门外的守卫里多出一个身形瘦小的人影。他穿着与众不同的浅灰色制服,袖口与领口都缝着金边,手里拿着一本像是点名册的文件板。头套的眼部窟窿幽黑,看不清眼神,也看不清肤色。身边的守卫齐齐朝他行礼。那人翻了几页,声音从头罩后传来,是个清脆的女声:“新素材?” “是的,小队长。” “好,带回去吧。等我排班。” 她低头在板子上又划了几笔,随手翻页,没有再看自己一眼。但拉克丝分明感觉到——在她转身离开前,那双黑洞洞的眼始终紧盯着她背后的编号,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螺旋楼梯的尽头。 chapter 22 广场的雪已经被踩得融了一层,天还没黑,夜哨却早早吹响了。b区人比c区多了快一倍,点名流程一如既往冗长,薇恩总有些心不在焉,直到回到寝室门口,她才忽然注意到屋里已经坐了人。 灯泡亮着,光线昏黄,阿苏达背靠墙角,那件浅蓝色制服没穿,摊在膝上。她低着头,正在穿针引线,一言不发,好像什么都与她无关。薇恩甚至是先看见的是她身上洗得发白的背心,然后才注意到她瘦削黝黑的肩膀,和蜷曲的寸头。她庆幸阿苏达依旧这副淡淡的态度,于是敷衍地打了个敬礼。阿苏达没抬头,手却在那一瞬轻轻一顿,线头轻颤,又恢复如常。 薇恩站在门口,目光扫了一圈屋子。犹豫不到一秒,她转身走向自己的储物箱。 那是简单的插扣小铜锁,是营地统一配发的。她从没数过究竟有多少人能仿出这种钥匙,虽然守卫之间通常保持着不动他人箱子的默契,她也只好让自己养成习惯——每次锁好都会将编号面朝正上,与箱子右侧她刻下的三角形划痕对齐,方便确认它没有在自己离开时被人碰过。 但现在那个锁的编号朝下,斜斜地指向左侧。上面的灰层也断裂了,显然被手指擦过。她愣了愣,缓缓回头看了一眼——阿苏达仍旧垂着眼,专心穿针,似乎压根没留意这边。那线在她手指间笔直绷紧,小半筒白线快扯到底了。 薇恩盯着那线头看了很久,终于深吸一口气,咔哒一声开锁。手掌不经意地掩住箱口,她将余光牢牢钉着阿苏达,缓慢地掀开盖子。毛巾、皂片、笔记本,和那些用来遮盖的内衣、袜子都在原处——但唯独账本不见了。 她不动声色地翻了一遍又一遍,连夹在册页间的薄纸也一张张抖开。什么都没有。屋内寂静得只剩棉线穿过布料的声音,心跳并没明显加快,胸口却像被人冷不丁攥了一把。她低头关上箱盖,站起身,手指在裤缝上来回擦了两下。 布料上沾着些细灰,她本想顺手拍掉,却在下一秒控制不住地摸向了制服的内兜。 “丢东西了?”角落里传来阿苏达不咸不淡的声音,仍旧没抬头,像是在和空气说话。 “没,”薇恩回头盯了她一眼,隔了好几秒,她才开口,“你觉得我应该丢什么?” 阿苏达没有立刻作声,只是换了个姿势,翘起一条腿,像是腿麻了,把制服提起来抖了抖。那动作一如既往地懒散,针却被利落地扎回线团上,“如果不是什么要紧的,那跟书记员说一声,统一采购的时候会补给你。” 薇恩按着内兜的手没有放开。是那只老旧的玻璃药瓶,从拉克丝失踪的巷子里捡到后就一直带在身上。守卫不许私带饰品,她只能拆下细绳,小心塞进制服夹层。阿苏达的目光不知不觉间钉到她身上,她索性顺势掏出瓶子。 “拿的什么?”阿苏达皱眉。 “药。”薇恩干脆地回答,话音落下还特地吸了口气,“防染魔,统一发的那种,我吃完了。” “你信这个?”阿苏达冷笑着,“怕‘染魔’,你每天在b区抓一把石粉,兑水喝了都比那管用。” 她把余线在指间打了个结,利索地一扯,断线的声音轻得像拔断一根头发。然后她抬起头,眼神平静,像是在审视一件没贴好标签的货物。“你不会……藏了什么采购不到的狠货吧?” 薇恩没有答,只是盯着她那双刚打完结的手。掌心微微发热,像是汗洇出来,又不完全是汗,湿黏的热气一点点聚在指缝。阿苏达似乎并没期待她有什么反应,也没追问,只是折好了工服,搭在膝盖上,抬起头,语气和缓却不容置疑: “今天起,你调回c区。”她停了一下,像在确保对方听得清楚,“等会儿直接跟我进塔。” – 塔前的风比营地里还冷,潮气沿着砖缝缓缓渗上来,一脚踩下去,水便冒出石缝,像是地下正在涨潮。薇恩站在入口前的空地上,背靠铁栏,双手插在袖口里,仰头看着塔身。那塔在暮色中泛着死白的光,紧贴着山崖,仿佛已经钉进了岩石里。。 大门紧闭,左右也没有哨兵,只有一盏灰扑扑的壁灯,迟迟无人前来点火,斜坡尽头那条深不见底的运货通道黑得像地狱的喉咙。薇恩早就到了,但周围半点动静也没有,静得不像个有“活人”的地方。她站得太久,脖颈僵硬,试着侧了侧头,骨头“咔啦咔啦”响了几声。 几分钟后,雪地上才又传来脚步声。她没回头,只听那步伐就知道是谁。“哟,”阿苏达打着招呼,语气轻松得像极了薇恩第一天来上岗的时候,“来这么早?” 她走近了,袖子下夹着一套整齐的制服,肩膀上还挂着一根粗布制的腰带,另一只手提着一双包在油布里的胶鞋。她穿得不比营地的时候厚多少,只有那双鞋踩在雪上嘎吱作响,像是故意踩出声来。 薇恩点点头,没有作声。 阿苏达站定,把那套制服朝她怀里一塞:“换上,今天正式调进塔了。走。” 那制服的颜色比营地制服更深,是种近乎煤黑的深灰,料子又硬又滑,袖口和下摆看起来像是做过特殊处理,估计是防热或绝缘材料。她没有立刻换,只是抓着衣角,默默跟上。走廊里的灯依旧白得发青,令人心烦。路线与上次相同,她们走过第一层中央的石门——那是她第一次“顶班”时更衣的地方。但阿苏达没有停,径直往前走去。 “不是在这换?”薇恩终于开口。 “在更衣室,”阿苏达头也不回,“上次是我临时叫你顶班,随便凑合了。今天不一样。” “……不一样?” “你现在就是塔里的人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推开一扇侧门——那是一间由洗消室改造的狭小更衣间,墙边挂着几排衣钩,地上摆着干燥剂和三只木盆。她把胶鞋放在门边,转身看向薇恩:“我不知道你干了什么,反正副头点名要把你调进来——行啊,你还挺能干。” 薇恩猛地抬起右手,像是想朝墙上砸下去,但拳头刚握紧便又收了回来,骨节泛白,力气没处撒,只得狠狠吐了口气。“副头——他让囚犯卖烟。”她声音低哑,像是吞了几颗碎石,“被我撞见了。” 阿苏达像是脑子里有警报忽然亮了一下,猛地偏头看她,眉梢抖动着:“卖烟?谁?你把烟留下了吗?” “没有。”薇恩咬着后槽牙,“我当时就该拿走的。” 她早该知道,不该再信艾尔雅——不,以后她只会是c08了,更不该把那包烟放回原处,天真地以为“放她一马”会让谁的处境好一点。现在倒好,自己被调进来,她照样当白手套。她断了拉克丝的线索,连个反驳的机会都没有。 “那不就完了。”阿苏达耸耸肩,把毛巾搭到脖子上,“没实证,谁也做不了什么。再说了——要真是副头的人,就算有证物,也没人动得了他。” 她没说“倒霉的是你”,但那意思就写在她眉眼之间,根本没打算遮掩。话锋一转,她指了指薇恩怀里的制服:“外面的蓝制服脱了吧,穿两套你会中暑。以后见到穿这套灰制服的,都归我管。” 她顿了顿,语气压低些,目光扫了扫更衣室的门缝,像是在提防有没有耳朵在听: “但塔里还有一批‘白鬼’——从头到脚一身白的制服,全是研究员。”她吐了口气,脸色带了点压抑的警惕,“他们不归我们系统,是军方直属。要你做什么,就做什么。记住了,千万别嘴硬。” - 与她记忆中的一样,熔炉厅果然就在塔的最底层。通往这里的最后一段楼梯又陡又窄,墙体上厚厚一层白色泥浆,靠近地面的部分却已经被潮气浸起了泡,像染了皮肤病。光线比上次更亮了些,仪式显然还没开始,但那混着铁锈和硫磺的刺鼻味道却一点没减。空气沉重得像要被灌进肺里,薇恩下意识皱起眉。 大厅的大门是对开的,今天却只敞着一扇。阿苏达在门口和人交接,薇恩自己迈步走了进去。里头比记忆中空旷得多,高得不像地下室,许多条通风管盘旋在穹顶中央,像倒吊的内脏,蜿蜒而下,贴着墙壁延伸入中央正圆型的熔炉。炉身黑红交错,像被反复灼烧过的焦肉,安置在齐腰高的石台上,发出微弱的热浪。五条粗大的铁链从炉座底部伸展开来,末端一一钉入地板上的五把椅子,构成一个完美的五芒星,又延伸出一段,估计是用来连接椅子上的人。 她看到“白鬼”了——但视线中只有一个,从头到脚一身死白,头套遮面,连腰带和鞋子都白得扎眼。他正弯腰站在炉边,向炉内码放着切割成砖块样的乳白色石料——她记得这种石料,大概就来自b区的采石场,是自己在塔外的夜班时,一车车向里搬运的。 石料填到一半,白鬼又用金属夹拨弄着炉膛里的东西,像在拨弄壁炉里的柴火。炉旁散落着一撮撮灰白的粉末,像是那些石头切割出来的灰,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她试图靠近一步,想看得更清楚,却被一声低喝打断:“别靠近!” 阿苏达听到声音,快步走过来,一把将薇恩拉远,把她引到其中一把椅子后的标记处:“别跟他们争,你就站这儿。记住这个标记,你每次都站在这里。”她眼神却极为凝重,“不管等会儿发生什么——”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权衡该不该说清楚,又像一时找不到词,“……保护好你前面椅子上的人。” 五位法师被迅速带进座位,落座时几乎没有声响。薇恩紧盯着他们的脸,在确认这些人都是中年人之后,胸口的气才稍稍松了一寸——但下一秒,另一种不适就压了上来。每个囚犯都戴着沉重的铁制手铐,有人目光呆滞地盯着地板,有人双手合十低声祈祷。最引她注意的是其中一位头发花白的女囚——她似乎对这一切早已习以为常。那女人走到薇恩面前的椅子前,一屁股坐下,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坐稳的瞬间就撸起自己的袖子,把拇指塞进嘴里反复啃咬。其余四张椅后也陆续站上守卫,双手背后,纹丝不动,像一根根钉在那儿的警示柱。 那名“白鬼”随后走到近前,指挥着薇恩捡起地上延伸出来的铁链,将铁链尽头的工形铁片滑进法师们手铐的卡槽中,再将尽头扣死——竟然不是用锁来固定的,这令薇恩有些惊讶。铁链碰撞的金属声清脆刺耳,又无比熟悉。这大概就是自己在塔外值夜时听到的声响了。 阿苏达跟在白鬼后头,手里捧着一本像点名册的东西,绕着炉台走了一圈,把那册子依次递到五位法师面前。他们轮流在一页泛黄的纸上按下手印。按完的册子被收走,白鬼挥了个手势,五名法师缓缓坐正,手掌规规矩矩放在大腿上——是要开始了吗?薇恩视线下意识地寻找阿苏达的位置,她站在一个半椅子外的斜后方,双手背着,目光紧锁厅中央,神情冷静得像尊石像。法师们低下头,口中开始低声呢喃。薇恩一开始以为他们是在念咒,下意识地试着辨听其中的魔法构词,可几秒钟后她就察觉出了异样——那交织的低语变得越发整齐,节奏统一,甚至带了某种韵律: “我之魔力,非为己私; 不问荣耀,不求回报……” 是誓词。不是法术,也不是祷告。他们居然是在宣誓。声音由弱转强,回声沿着熔炉厅的圆顶盘旋而下,仿佛整面墙都在复诵它们的忠诚—— “力量,当受控于理,意志,当归顺于国。” 这句不知为何,竟比上一句更整齐了。薇恩喉头微动,像是被什么卡住。她忽然意识到这些誓词她听过——不是在教堂或者战场,而是自己“服役”的第一周清晨。教官嘴角带笑地举起手,让她们复述,自己自然也麻木地重复了这几句话,可她当时只想着把军营炸个干净,从未细听它到底是什么样的词句。而现在这段誓言从法师们口中吐出,就像一具具枯竭的身体,用尽力气站直,却只是为了自焚。 “力量当受控于理——意志当归顺于国!!” 最后一声喊几乎是撕裂喉咙地喊出来的,宣誓声撞在五条锁链之间,震得炉厅微微颤抖。喊完这句的瞬间,五位法师顿时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口气,头垂下去,脊背松弛,如同放血过度的牲畜,一动不动地瘫在椅子上。 白鬼从炉旁捧出五只粗陶杯子,里面盛着相同颜色黏稠的液体,泛着金绿的微光。他们一人一杯,依次喝下,没有人迟疑,就像这只是每周例行的清洁工作。 紧接着,地板轻轻一震。薇恩警觉地抬头,只看到白鬼们正快步离开大厅,穿过炉后那扇通往上层的铁门,踏上通向地面一层的螺旋楼梯。身影很快消失在视线之外,仅留下两名体格较壮的留在原地。他们一左一右守在门边,低声开口,诵读着一句难以辨识语源的咒文,起初声音很小,但很快在这圆形厅堂中产生了奇异的回响。 气压开始改变,咒语的节奏仿佛在“对齐”什么。中心的熔炉跟随这震动开始越发燥热,散发出柔和但阴森的黄色光芒。五芒星形的铁链间,细微的闪电和火花开始显现,炉旁那排肠道形状的通风管也随着这声音轻微地震动,像是整座塔的“呼吸道”被打开了一条缝,风从地底顺着墙缝涌进大厅,像是在等待什么似的盘绕着墙边,蓄势待发。 那可能是薇恩此生见过最诡异的场景。她不懂魔法,铁链也没有连接到她身上,自然感觉不到那层“内部”的变化,但五位法师的反应却宛如心脏被串在了一起,几乎同时迸发出一连串病态的反应。 斜对面那名个子瘦小的男囚抱着脑袋,死死缩在椅背里,眼神呆滞地盯着炉子,嘴角却忽然一抽一抽,失控一般轻轻笑出声来,笑声像被踢裂的风箱,听得人头皮发麻。薇恩身前的法师还算镇定,后背挺得笔直,可远处几位年长些的却显然撑不住了—— 右手边那名秃顶的男囚,额角青筋高高鼓起,牙关紧咬,双手死死按在膝盖上,指节泛白,仿佛要把自己的腿骨捏碎。他一句话也没说,像是在向灰衣守卫证明自己能撑住。左侧的那位显然已经濒临崩溃,他发出一声像是被扼住的呜咽,整个人开始蜷缩,把脚勉强抬到椅子上,抱紧膝盖,像个暴动的街角里惊恐瑟缩的孩子,身体止不住颤抖,整个人几乎从椅子上翻落下去。 旁边的守卫迅速扶住他,扶持的动作不带一丝粗暴。薇恩不由得一愣——那可能是她自入营以来,第一次看到守卫展露出哪怕一点接近“人性”的姿态。 可锁链的振动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反而越发尖锐了。五条链子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牵引,开始泛起一道道微弱却跳跃不定的光斑,电火花从金属表面逸出,在空中劈啪作响。薇恩目光一凝,试图看清熔炉——那炉体原本如焦炭般沉黑,此刻却似乎正从内部透出若隐若现的红光,就像什么东西正在炉膛深处缓慢醒来,张开它尚未成形的眼睛。 ——然后她就在那炉台边的空气中,看见了“它”。 最初只是一道轻微的气浪,炉上没有明火,热浪却让附近的空气扭成了涟漪,远处的墙变得像揉皱的纸。但下一秒,那一团涟漪中忽然撕开了一道细长的裂口——不是裂痕,而是空间本身像被利器划开,裂口中透出一片令人后背发毛的黑色斑纹,边缘翻卷着暗金色的不明物质,像泡沫,又像什么生物碎裂的身体组织。 “来了。”阿苏达站到她身后,低声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点名本上的脚注。 那裂口忽然胀大,两条触须一样的东西猛地探出,紧跟着,一只覆盖着甲壳的爪子探出地面,带着黏腻的刮擦声,随后一个模糊不明的生物,就这样挣扎着从裂缝中爬出。 它没有明确的面孔,似壳非壳的表皮与生肉一般无二,像剥去人皮后裸露的肌肉组织,表面湿滑,瘤状的突起不断蠕动。那家伙的形状像只少了腿的螃蟹,但又有五六只细长的爪子在地面试探般地缓慢爬行。更骇人的是,它“头部”分布着许多错位的眼——有的裸露在表面,有的半嵌于皮下翻滚,甚至不能确定那是不是眼睛,只是一团团隐动的半球形组织,在皮下颤抖着转来转去。它在熔炉台边缓缓直起身,像在适应这个世界的气息。爪子在地上试探地移动,发出轻微却极具侵略性的刮擦声—— 薇恩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手搭上腰间。 守卫不能持有利器,她唯一被配给的武器就是一根金属撬棍。那东西落地后,并未立刻攻击,但当它望向五位法师时,身体明显地绷紧了,像是一只野兽嗅到了血腥气。花白头发的女囚脸色变了,本能地往后缩了一寸,铁链应声一颤——怪物像是被这细微动静刺激到,所有“眼睛”瞬间聚焦,盯死了她面前那名法师。 它转过身来,爪子踏出两步,然后猛地一蹬,扑了上来。 ——但怪物当然扑不到她,几乎是下一个呼吸之间,薇恩已经跨过椅背,横起撬棍挡住了怪物前扑的动作,棍身正中怪物的前爪,将它硬生生甩向地面。怪物倒得像被踩了一脚的蜘蛛,几根爪子横在空气中乱踢乱划,扭动着试图起身。灰衣守卫们这时才冲过来,有人不知从哪里拽出了绳索和粗麻袋。然而他们还未靠近,薇恩已经再次挥动撬棍,连砸两下——一下敲在那树枝样的腿骨上,发出一声脆响,第二发正要砸上那堆眼状突起聚集的头壳,却在半空被人一把拦住。 一只戴着手套的手猛然握住了撬棍,在她愣神的刹那一把将棍子抽走。紧接着自己就被几名守卫七手八脚地搡倒在地,撬棍甩落在一边,靴子在地面踏得砰砰作响。“我没下令……”阿苏达的声音带着焦急刚刚传来,下一秒就被更粗暴的呵斥打断—— “那个新来的?!你在干什么!” 两个大个子白鬼怒吼着冲过来,薇恩刚撑着地起身,就被逼得连连后退,他们几乎贴到了她的面前,如果不是都戴着面罩,这会儿恐怕已经能闻到彼此的呼吸与汗臭。“谁让你攻击了?”他们瞪着薇恩,又带点嫌恶地瞟了一眼阿苏达,“你赔得起吗?再这么外行,以后就不要进来!” 薇恩转头,对上阿苏达那戴着头套的脸。罩帽下眼部的窗口里,她明显看见那双眉也皱了起来。她不是这样的,塔外的阿苏达根本不是这个样子。现在却在这群——这群包庇,保护恶魔,还阻止她发起攻击家伙面前唯唯诺诺?恍惚间她只觉得血液猛烈地泵进太阳穴,耳膜嗡嗡作响,薇恩看到自己深吸一口气,一把推开像根破木桩一样杵在原地的阿苏达,从地上抄起那根撬棍,两步追上掉头离开的白鬼,像锤杀伊登——还有些别的,类似的人,那些自己都快记不清面孔的、被恶意充斥过的身影一样,把那一发恶魔欠下的闷棍,毫不迟疑地砸向白鬼死鱼一般的后脑。 白鬼应声倒地,她从他手中抢过那只粗麻袋,单手将袋口束紧,把装着恶魔的袋子高高甩起,又猛地砸向地面。血从麻布缝隙里渗出来,在地砖的符文上洇开,和白鬼的血混成一滩,在地面符咒的线条间渗透蔓延,像是被谁一笔笔描出颜色一样。 “……伊登。” 阿苏达的声音从一旁插进来,她拍拍薇恩的手臂,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耳鸣这才稍稍散去,薇恩低头,只感觉汗水已经在手心聚集,沿着手指躺下,聚集到手套的尖端,她依旧站在原地,浑身颤抖不止。熔炉的火光正在消退,灰衣“同事”们也在逐个解下法师们手上的铁链。仪式看起来结束了,那恶魔确实被灰衣守卫装进了麻袋,由白鬼带着出了大厅。但地上没有血,也没有打斗。没有怒吼,没有冲撞,她只是僵直地站着,喉咙发紧,身体烫得像是刚从火堆里爬出来。 本以为接下来自己会被铐住,灰色制服换成囚服,被丢进那个带着猪食槽的禁闭室,或者塞进熔炉里烧成灰,但没有人继续呵斥,待理智稍微恢复,她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后山的雪地上。黎明尚未破晓,山谷深处是一整片沉默的黑暗,再往里走几步,怕是会直接溺死在那里。靴底踩着冻硬的苔藓,地面像尸体的皮肤般僵冷得十分结实。头盔下的汗早已结成冰碴,呼吸中的白雾逐渐变得稀薄,从气管到肺的深处,都融成了与冷风同样的温度。 阿苏达走在她前面两米,停下脚步回过头,却没看她,视线越过山脊,远远望着西南角营区灰蒙蒙的 a 区营房。“你——” 她终于出声,靠近两步,声音压得很低,尽管已经接近山顶,她也丝毫不敢放松警惕。 “你不是军人,刚才那是你的职业病,对吧?” 话音落下,阿苏达的眼神才缓缓锁回薇恩脸上。撬棍已经不在身上了,薇恩深吸一口气,微微抬头,斜眼打量这个小队长。她站在比自己高一些的位置,同样把面罩取下了,眼白像雪一样亮,脸上却读不出什么情绪。 神经像即将开化的冰面一样紧绷,薇恩的余光搜寻着灰蒙蒙的地面——既然她敢问出这种问题,那自己便赌这附近真的没什么跟踪来的人。可能只需要一块石头,不用太大,只要她的手能握住就行。 “那账本是你的,还是从别人那拿的?”阿苏达的视线跟着薇恩一起移动,却没有要拦住她的意思,“里面夹着的‘十四烈士’名单,是你抄的吗?” 薇恩没吭声,也没有做出什么明显的动作。那块石头就在靴尖边缘,黄褐色,干裂,有条锋利的边角。她脚腕轻轻向外撇,想把它勾到可以一下子够到的位置。阿苏达的瞳孔像只捕猎的猫一样抖了一下,猛地一脚将石块踢开,一把捞住薇恩的手臂,硕大的双眼盯死了薇恩深陷的眼窝:“——萨尔卡。这个名字,在那个烈士名单里,你抄下来了的。” 她语气僵硬,又沉重得像叹息,“你见到她了吗?” “我凭什么告诉你?”薇恩慢慢地吐出几个字,“先踹我一脚,又来套话,你当我是训练场的狗吗?” 阿苏达瞪了她两秒,猛地甩开薇恩的手臂,转身朝山坡上迈了几步,抬头打量一圈山底逐渐亮起的晨雾,叉起腰踱了几步才又转了回来。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c139去哪了吗?”她声音带了明显的疲倦,“别谢我,她就在塔里,今早刚测试了她的能力,后天第一批进炉子,就是你今晚看见的那种!”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是你想要的情报吗?你现在能告诉我,你见到萨尔卡没?” 薇恩定定地看着她,嘴角不自觉地抽动,她忽然有点想笑,这种面对面强装冷静的样子,简直像两个在过家家的五岁小孩:“没有,那里只有一座崭新的砖房,抹了水泥,里面没人,什么也没有。” 声音在山间飘忽的风声里变得断断续续,阿苏达紧绷的神情也像是被风吹散。雪亮的眼白迅速蒙上一层灰色,像是踩空了一块看不见的碎石,整个人的精神也跟着那些碎片一同滚下山崖。“那地方是干什么的?”薇恩追问,“你以前在那呆过?” 阿苏达微微颔首,重新抬起头,面朝着山顶刮来的风。她抬手遮住额头——也可能是按住眼睛,手肘扬起挡住半边脸,后背笔直却僵硬。薇恩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注意到她的肩膀隐约绷紧了一下,不再像先前那样压着语调了,声音反倒抖得厉害起来。 “那里和这儿一模一样。做工,造船,把法师榨干、变成兵器,还有……“收集”这期间冒出来的‘副产品’’。”她语气淡得仿佛在介绍一间再普通不过的陶器工厂,“永远有新的名字,但都是同一套东西。我在辅导站里……只进过一次塔,受不了了,被刷下来了。萨尔卡是我的师傅,我那时候的队长,做的就是我现在做的事情。” “副产品?是什么的副产品?” 阿苏达抬手制止了她的追问,指尖微微发抖:“我们不知道……不允许被知道,那些炉子里炼的是什么,只知道用你们法师的魔力灌进去,炉子里的东西就变成一块块白得发亮的石头。你问我像什么?像禁魔石——只不过,比他们曾经赏给我的所有“禁魔石”都要纯。” “你想的没错,一旦开炉炼制,恶魔就很可能会出现,闻着魔法的味儿,自己爬出来。但我们不能伤害它们,那是铁律。它们是样本,是资源,是可交付的成果,比我们这些人还要贵,规矩从那时候就是这样。” “但是那次……有脏东西跑了。是一只小鬼,他们不让声张,但萨尔卡告诉了我们寝室的人,让我们各自小心。小鬼点燃了两个营房,营房深夜是反锁的……没有牢头的命令,谁也不能打开,我到现在都不知道究竟死了多少人。 寒风掠过山脊,阿苏达侧头看了薇恩一眼,“隔天她就失踪了,没人知道她去了哪,也没人敢问。然后我就被调到了这里。” 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眼神重新亮起些质疑和探究的光,“ 你是顺着账本上的地址找来的吧?你究竟想查什么?” “恶魔的‘源头’。薇恩沉声回答,“你也看到了,猎人就是做这些的。” “源头?”阿苏达嗤笑一声,转过头迈开脚步,雪地在脚下发出沙沙的轻响,“也就一年多的时间,这么成熟的体系,一模一样地,又建立起来了。我刚被调来的时候,这里什么都没有。你想知道原因吗?” 她带着薇恩翻过山头,绕过一小片密密麻麻的针叶树林,地势豁然开朗——悬崖在脚下绽开,天色也似乎亮了一分。海岸线像条灰白色的丝带,从悬崖底部缓缓铺展,笔直得不近人情,仿佛有人曾在这里用冰冷的巨手裁出一道界线,把整片海岸和土地地割裂成规训的格子。 阿苏达停在悬崖边上,抬起手指向远处,薇恩顺着她的手势望去。 ——是塔。 与新远景适应点几乎一模一样的白色尖塔,足足有五六座之多,每座塔下都有排着许多分布着密密麻麻的营房,被两层楼高的围栏划成棋盘般的方格,一片接着一片,沿着海岸线一路向远处延伸,连成一道触目惊心的海防线,直至视野的尽头。 哪怕隔着半座山坡,仍然能听见遥远的晨哨,从不同方向此起彼伏地响起,或尖或哑,彼此错落着响着,仿佛整个地平线都在跟着喘息。最初在自己的寝室里听到,还以为那只是风带来的回响,可这时才意识到——那根本不是什么回声。 是一座接着一座的集中营,在互相应和、鼓动,彼此牵制又扶持着,无休无止地劳作与运转。 每一个方格的中央,都隐约看见集结的囚犯群,橘黄的火光星星点点散布在营房之间。有些人手持火把在跑动,更多人则被驱赶着聚拢、列队。晨号一遍遍循环往复地炸响,整片海岸像被热水泼过的蚁巢,所有生物都在狭小的格子中奔逃、重新排列。更远处还有些看不出用途的露天木架,有的像云梯,有的像断裂的刑具。一架又一架未完工的木船架停靠在浅滩边缘,白色油布被风掀开,露出尚未拼装的龙骨与桅杆,仿佛一具具曝晒在海滩上的骸骨。 每一组塔楼——每一个营地,都几乎与“新远景”一模一样。 薇恩握紧拳头的动作几乎是无意识的。有什么东西缓慢而沉重地压进胸口,从胃里坠下去,一路顺着脊椎,蔓延进每一寸肌肉。海风带着咸涩与寒意,毫无怜悯地抽打起早已麻木的脸颊。“南港……?”阿苏达的声音再次响起,“你以为它还存在吗?你以为新远景会是唯一的“源头”?” – 禁闭室里仍旧没人出现,照明装置也从未熄灭,那束持久不变的白光像一根钉子,将拉克丝的影子钉死在墙角。拉克丝像以往几次禁闭那样开始数数,每当听见门外传来守卫的脚步,她就从一开始重新计数;每当通风管卷入碎石,发出崩裂声,她便记下那个数字,借此拼凑出时间的碎片,强迫自己不被困在这无时无刻都像“现在”的地方——但很快她意识到,一切都毫无意义。守卫不再来,热管也不再响,仿佛这座塔对她失去了兴趣。自己的心跳虽然没有停下来,但也变得奇怪而缓慢,像是在试图藏进这死寂的白墙,想让她亲自穿进墙体,把自己的心脏重新找回来。 她蜷缩在毯子里,没有冷到发抖,甚至觉得身体比前几天更轻了些。胃里并不空,晚餐的浓汤里飘着一层猪油,还配了个比她拳头都大的土豆——过于丰盛,也过于反常了。这地方从没有“待遇好”一说,她甚至怀疑饭里藏了毒,这或许是最后一顿,也许下一次脚步声响起,就是来将禁魔石手环重新扣回她手腕,连这身上的毯子都一并带走。 但她清楚地感觉到,身体确实起了变化。不是因为营养,而是感官,被无限放大了。她能听到墙后滴水的声音,当她专心去听,滴水声就变成了呜咽,像是趴在金属管上哭。她能听见楼道远处,似乎是另一件禁闭室里,赤裸的脚掌缓慢地在白砖地上绕圈行走,每走一步还低声笑着。 听着这些声音的时候,拉克丝是不敢动的。她害怕一动,就会被这些声音“发现”,它们会凝结、具象,会穿过门缝、床脚、墙缝扑进来,把她撕成碎片。 ——那些声音从未真正消失,只要她屏息静听,它们就从白墙的缝隙、管道的回音、甚至毯子纤维的震动里,缓慢地、微弱地渗进来。是因为力量恢复的缘故吗?真的……恢复了吗?不确定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或者只是脑子终于撑不住开始自说自话,就在那一刻,她突然很想验证一下。哪怕只是一点点的确认也好。 她把毯子重新裹紧,换了个靠墙坐着的姿势,毯子撑开一角,让露出脚踝下那道旧伤口。 那是被兄长生生劈开的,在禁闭室里自由地愈合,没有缝线,没有消毒,伤口歪歪扭扭地结了痂,肌腱从来没有长对过。或许可以从治疗开始尝试?她低声念出治疗术的咒语,那里却什么都没有发生。她叹了口气,垂下手臂,将毯子重新盖住自己,沮丧地靠回墙上——不对,还有另一种可能,比如……那块吃剩的土豆。 拉克丝转了个方向,背对铁门,面朝墙壁,把土豆握在手心。 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门口,如果此刻有人推门而入,哪怕只是光线从门缝或者观察孔里泻了一丝出去,她都会立刻暴露——暴露手中正在发光的东西,指缝间即将泄出的光辉,或是那层正从皮肤下缓缓浮起的魔力。她不知道一旦被发现,自己将会经历什么。可现在没有人,也许这正是她的机会。她深吸一口气,低声开始念诵。 是最简单的传送术,她最烂熟于心的几个法术之一,舌头不经思索间复述着咒文,那是就算在高烧和昏迷中她也在反复念诵,从来不敢忘记的音节。但大脑却在怀疑中不停拉扯——咒语对吗?自己记错了吗?明明身体还记得,脑子里的信任却在不断流失。她把土豆举得离胸口更近,闭上眼,专注地勾勒目标地的模样——环形走廊,两层厚重的大门,塔门口空地上的积雪,并行延伸向远处的细铁轨—— 咒语念至尾音,铁轨的画面定格在脑海里,紧闭的眼睑外忽然一亮。土豆的触感消失了,指尖微微收拢,却只碰到空气——成功了吗?她微微睁开眼,干燥的掌心微微泛热,没有烧焦或者残渣,但也没能感受到传送时常有的气流震动。 掌中的确空无一物,可是这土豆去了哪里?是确实传出去了,落在了走廊上某个角落?还是没飞多远,就在半空中碎成了渣?最恐怖的结果,是会不会——落在了哪个守卫的靴子上?她不知道。 背脊浮上一层冷汗,原本涌起的喜悦瞬间被浓重的不安替代。她意识到自己可能做了一件极其愚蠢的事。即使成功了,也没有人帮她验证。没有被看到,就等于没发生过,但如果传送失败,土豆被人发现,恐怕还会变成追踪自己的线索。她试图压下越来越快的呼吸,却发现心脏仿佛卡在了喉咙里。她不由得把指甲塞进嘴里,狠狠啃咬起来,哪怕左手拇指已经几乎秃裂。 恍惚间她听到了脚步声——两双靴子,在走廊上敲出迫近的节奏。她猛地回头,把手往毯子下一缩,迅速拉紧肩上的毯子坐直。脚步声踏破了幻觉,紧接着是铁门开启的咔哒声。两道身影站在门口,几乎与白墙融为一体。 制服鼓鼓囊囊,面罩遮住五官,只露出习惯不动声色的双眼,和胸前难以辨识的编号。 “c139,跟我们走。” 没有解释来意,也不容拖延,拉克丝被硬生生从地上拉起。冰冷的手套扣住她的胳膊一拽,没有新的手铐或者禁魔石,她却感觉自己的力量再一次从身体里分离出去了。 脚刚着地,膝盖便猛地打了个弯。她被拖着拐进更低一层的楼道,走廊的门一道接一道地在她面前闭合,仿佛某种笨拙而机械的仪式从此刻已经开始了。墙上的管线越来越密,连空气里都开始混进焦炭、铁锈和硫磺的味道。拉克丝还在想那块土豆——它真的传送出去了吗?会不会……会不会就落在他们刚刚走过的地板上? 然后她便看见了那扇门。越过门之后,一切声音都变得不对劲了。 正圆形的大厅,只有一个入口,但有另外四个囚犯和五名守卫,从她前后两侧依次汇入。没有人看她,每个人都只是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像待选的牲畜那样沉默。地板被清洗得过于干净,刻着浅浅的五芒星法阵,铁链像蟒蛇般盘绕在上面,她一眼就看出那符咒不是用来“净化”,或者“保护”什么的阵列—— 最初涌上心头的反应就是逃跑,但这念头刚一浮现,脚就像被锁死一样沉了下去。拉克丝一眼就看出,地上刻印的是在炼金术中被利用的式子,是古代的炼成术,是提取,是催化。 她本以为这些东西早就被抹杀了,早在禁魔法令颁布初期,就被彻底焚毁,但那符咒上明明有许多过于崭新的线条,咒文拼得太杂,一半以上都是她看不懂的语句,像是被谁拆解了又临时拼凑的另一种东西。 城邦里从来没有严格的废魔派,这恐怕就是那句话的真正含义。她望见另外四位法师都坐上了五芒星顶部的椅子,而囚犯们——也包括自己,明显不是这阵法的操纵者,而是“素材”。他们甚至已经不屑于炼金了。这是在炼人。 “排队,”有人在后头低声呵斥,“站到指定的位置去。” 拉克丝愣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自己是被说的那个。身边的白衣守卫抬手推了她一把,她的身体往前踉跄了一步,一边麻木地向前移动,一边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她站到那张椅子前,脚尖贴上铁链的,瞟了一眼椅子后雕像般的灰衣守卫,迟疑地背过身,踮脚坐了上去。旁边的法师——她根本不认识,是个瘦骨嶙峋的男人,眼底发青,看她的眼神麻木得像个死人,像在打量一块煤堆里烧不透的石头。 锁链果不其然被拴上自己的手腕,灰衣守卫先是替她戴上新的金属手铐,又将铁链沿着手铐侧边的凹槽滑入。轻微的“咔哒”一声,响在她耳边竟然像当头一棍,震得她肩膀一抖,背脊瞬间绷紧。她的感官混乱得无法描述,只觉得守卫的动作轻得反常,把铁链栓好后,竟然将她的手轻轻放回腿上,绕回去的瞬间还按了一把她的肩膀。“——站好。”另一个声音忽然贴近耳侧,她猛地抬头,才意识到一名白衣守卫不知何时已站到眼前。 与其他“白鬼”无异,拉克丝看不到他面罩下的五官,只看见一只戴着医用胶手套的手缓缓伸来,捏住她的下巴,像是在确认货物库存一样。片刻后对方了点头,又从怀里抽出一本册子,翻开其中一页,念着:“我之魔力,非为己私。” 拉克丝皱起眉,一动不动。那守卫抬起眼,不耐烦地重复:“来,跟我念——‘我之魔力,非为己私。’” “这是什么?”拉克丝盯着那惨白的身形,“这不是死刑吗?让死刑犯宣誓做什么?” 四周陷入短暂的寂静,某处的铁链像是因为谁的颤抖发出冰冷的细响,像是谁控制不住的手,在椅子的把手上攥紧了指节。囚犯们惊恐的目光一齐投了过来,谁也不曾出声,拉克丝却仿佛听到空气中多了一道低哑的嗡鸣,不来自谁的喉咙,而来自他们几个囚犯之间,有什么不成文的墙壁被她的话撞破了。白鬼摇了摇头,向旁边比了个手势,下一刻,一只陶杯毫无征兆地撞进她嘴里,没有预警,就这样猛地磕上她的门牙。 液体滚进喉咙,一部分溢出嘴角沿着下巴滑落,是她曾在禁闭室中喝过的那种增幅药。熟悉的灼烧感瞬间将胃点燃,她眼前一黑,只觉得自己的骨头从皮囊里翻了出去。木杯被撤走,有人擦掉她嘴边的药剂残余,她才意识到自己还好端端地坐在椅子上。白鬼的声音再次响起,像是无事发生地翻过一页:“你就先多喝点,喝完再重新宣誓。”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尖叫,或者站起来,撕咬任何一个靠近她的人,摔打能见到的所有东西。风声、炉火、咒语声、其他囚犯的喘息、和自己心脏的跳动,瞬间一股脑挤进了耳朵里。视野里的熔炉厅和走廊几乎融在一起,在脑海里坍塌,但下一秒一切都恢复正常,在这短暂的空当,她注意到囚犯们——不,法师们都已经坐定了。铁链已然锁好,五个守卫站在各自的椅子后面,一动不动。 法阵缓缓亮起,她终于从半昏迷中挣脱了一点意识。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被划开无数个裂口,没有血,也没有痛觉,只有魔力——她的魔力,化作了有型的水,她像个漏了的皮口袋,无数股水涌出破口,沿着空气的脉络泼洒在地上,白鬼们拿着瓢,把那些“水”一瓢接一瓢,舀进容器中。她想举手,却根本抬不起来;想喊人,却发现舌头连咒语都发不出声了。面前人的四肢像风里飘动的布条,手臂挂在她的头顶随风飘动,开始低声颤抖地念着什么。 “……力量当受控于理,意志当归顺于国。”她这次终于听清了。 那声音颤抖着像哭又像笑,她却发现自己也在重复。不是出于意志,而是身体不受控地发声,像是这诅咒般的誓词在她体内种下的芽,多年后终于被强迫吐了出来。 “——力量当受控于理,意志当归顺于国。” 她听见自己一字一句,失去了所有挣扎的力量。 法阵缓缓亮起,地面纹路仿佛被一股热浪舔过,绽开苍白的光。石台中央漆黑的炉子透出微黄,炉底泛出彩虹色的斑纹,像是在燃烧着不可见的火焰。拉克丝本想闭上眼,让眩晕就这样过去,却察觉到体温正在迅速流失——不是寻常的寒冷,而是从骨髓中泛起的冰感,意识随之变得更加清醒,但越是清醒,冻感就越剧烈,她忍不住张口喘息,颤抖的喉咙却几乎将她闷死,让她连吸气的动作都难以完成。 仪式的某个细节忽然卡住了她的思路。炉底那层彩虹色的波纹,她似乎见过,或者说,在她从那个远方的海岛上读到的记录和文献里几乎都出现过。她的意识游离在肉体之外,仿佛顺着椅子和铁链,与脚下的法阵直接连接。纹路中流动的不只是魔力,还有语言。一行行未经翻译的术语被硬塞进她脑子里,不需要她理解,仿佛有谁拿着刻刀,一笔一划强行写入她的意识。 她看见了原理,看见了仪式的说明,也看到了产出目标——她知道那是什么了。 那是禁魔石的炼成公式,是德玛西亚所有的法律和教义,都奉为神明的东西。 不是自然沉淀的结晶,更不是土地自卫的余烬,而是模仿那些千年前的灾难,人为制造出来的珍品。她体内溢出的每一滴魔力,都被一行行标准化的符号接管,转换——被倒入另一个终点,炼成一块块静默的石头,然后再次投入战争。 她看见旁边椅子上的男人猛然抽动了一下,像个被剪断线的木偶般栽倒在地。抽搐间男人挣断了手腕上的锁链,铁环的断裂声与他高声尖叫重合在一块,几乎要将人脑袋炸开。 “他撑不住了——”不知谁低声喊了一句,但话音未落,另一侧女法师也几乎同时从座位上滑落下来。 “快切断!!”有人在嘶吼,声音发散在空旷的炉厅里,守卫试图靠近,却被铁链喷出的火花逼退,一连踉跄数步。几个灰衣守卫们交换着眼神,却谁也不敢第一个动手。 椅子翻倒在地,发出刺耳的尖响,女法师面色惨白,额头血管暴突,眼神已开始涣散。连接她手腕的铁链布满密密麻麻的电光,像蛇一样在金属与她的皮肤之间反复窜动。“放开我!求你们了……”她尖叫着,跌跌撞撞地向远离熔炉的方向奔去,她身后的守卫混乱中更忘记了“切断”的命令,只是狠狠别过头,推着她的肩膀,把她按在原地。见逃脱无望,她疯了一般开始撕咬,抓扯身旁的守卫,一边挥舞铁链,每一下挥击都在空气中激荡起肉眼可见的波纹。 气流开始逆转,五人头顶的空气突然变得扭曲,圆厅边缘靠近地面的半空中绽开数道不规则的裂口,像是舞台的幕布被谁的利爪撕裂。裂隙起初只有拳头大,却像被点燃的纸张边角,迅速翻卷、膨胀,片刻间便疯长成半人高的歪斜门洞。铁链带来的负载忽然变得沉重,拉克丝的下巴像是被强行牵引着抬高了几度,望见那些裂隙的瞬间,脑中模糊的神经仿佛被轻轻一弹,有什么迟迟无法拼凑的信息被一股寒流洗净,一瞬间拼合了位置—— 无需解释和体型,她认得那是什么。恶魔的传送门——血肉被烧焦的味道混着浓重的硫磺,暗金色的裂边泛着潮湿的黏液光泽,特征如此典型,与她的记忆全都对上了。她小时候根本不信这些东西能存在于德玛西亚这样的国度,但后来确实在一本几近腐烂的禁书上见过那幅插图。最惊悚的并非裂口本身,而是其他人对它的反应,唯独法师们陷入混乱,灰衣守卫的行动却出奇地一致,迅速地各自抓起准备好的麻袋、缰绳,甚至长柄铁叉,仿佛这是一场山头的日常巡猎。 那只形态像猎犬一样的恶魔从传送口跌落地面,两个灰衣守卫——包括站在拉克丝身后的那位,几乎同时扑了上去,它还没怎么挣扎,便被困住了口鼻,迅速按入麻袋。第二只形态更加不稳定的恶魔,则在熔炉边绕了半圈,直直扑向已经明显出离恐惧的女法师,她终于哭喊着挣脱手铐,赤脚狂奔至厅门前,用尽全力拍打那扇纹丝不动的门。 白衣守卫抢上去,将她从门板上架走。但几乎是同一时间,五芒星阵剧烈震动,刺眼的电流轰鸣而出,在地面的符文纹路上炸出焦黑的灼痕。两名仍然被拴在原地的法师几乎同时仰头,眼白上翻,闪现样的光斑从皮肤上缓缓浮现,在消失的瞬间就化作焦黑的血痕,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从那伤口中蠕动着冒出。二人的肩膀也跟着开始剧烈痉挛,像是被嵌在椅子里一样,连一声惨叫都发不出来。 只剩拉克丝,她的胸腔忽然被狠狠一撞,整个法阵的重量瞬间砸到她一个人身上。身体尚且勉强维持端坐的姿态,意识却像被铁棍重重一击,猛然从身体中脱离。身旁只有模糊的呼喊声——“切断,快切断!”,就这样不停地循环,眼皮沉重得几乎不能再睁开,仿佛有双无形的手正在掰开她的颅骨,视野里最后的景象,是那只形态难以名状的恶魔转而向自己直冲过来。 ——她只觉得这次大概真的要死了。 电流的嘶鸣几乎炸开耳膜,脊柱猛地一震,她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可自己并没摔在地上,有什么坚实又温热的东西挡在她背后,将她死死箍住。那不是守卫粗暴地控制犯人的动作,而是贴着她坐下,一手按住她颤抖不止的肩膀,一手托住她几乎要脱力的腰侧,将她稳稳贴在自己身上。 呼吸声穿透面罩,听起来相当急促,按在她腰间的手套也脱力似的颤抖,仿佛刚刚完成一件极其艰难的事。她似乎本该挣开,反击然后发作,但身体已不再听从她的意志。只剩下冰凉的汗水在皮肤上结成一层薄膜。耳边还回响着电流炸裂的余音,隐约间听到了大厅门开启的声响。熔炉的热浪正迅速退去,模糊的痛感从四肢逐渐浮现,又像退潮一样渐渐消散。她不知道自己像这样倒了多久,只知道被按住的那一瞬间,力量的流失便戛然而止。 就在这安静的间隙,她闻到了那股气味,熟悉得几乎荒谬的气味。 不是禁闭室的霉气,更不是塔里消毒水的臭味,而是一种贴身的气息,皮革与汗水纠缠出淡淡的冷香,像山林深处的积雪,又像是遥远的温和海风,是她夜里梦见过太多次的体温。拉克丝艰难地把眼睁开一条缝,模糊的视线里,那灰衣守卫正低头看她,浅色的瞳孔从头罩后的开口中望下来。不是常见的灰蓝,而是带着微弱金属光泽的冷紫色,在塔的照明下比任何东西都更加明亮和真实。 ……她当然认得这双眼睛。她死死盯着它,像是怕这熟悉会在眨眼间碎成幻觉。对方也没有躲避,在她睁开双眼,甚至在确认自己还活着之后,微不可察地顿了顿,才缓缓将她松开。 拉克丝却猛地伸出手,死死扣住那只手腕。 这一把抓得比谁都紧,指节发白,像是要抠进腕骨里挖出答案。她分明记得——从被关押为囚犯的那天算起,自己确实抓住过这只手,而且不止一次。但那时她已经疯了,回想那段记忆也只剩些模的虚影,从来没敢确认那触感是否真实。 “没事了吗?”对方压低音调,带着极难察觉的颤抖,“……别让他们看出来。” 那人将她扶起,动作缓慢而克制,像是在从墓穴中抬出一具尚未完全腐朽的遗骨。拉克丝依旧握着那只手臂,目光不曾移开,哪怕双脚踩上地面的一刻,她也几乎是靠着那人的支撑才稳住身形。 大厅另一边已经乱作一团。两个法师的尸体都没抬走,符文阵列里火花四溅,白鬼正一边咂舌,一边掏着熔炉中心的碎石,却突然有了什么新的发现,捧起其中一块结晶状的石头,快步小跑出门。剩下的守卫在白鬼的吆喝下分头清理残局,身边的人终于缓缓挣开她的手,低头看了她一眼,像是还有很多话,但最终只是转过身,走向那堆尸骸的方向。 那背影动作平稳,毫不慌乱,像是这里最普通不过的一名劳工守卫——但拉克丝已经清楚了,她从来不可能认错那个气味,更不可能认错那双眼睛。 她站在原地,只感觉自己的体温正迅速回升。指尖麻木的刺痛感重新变得清晰,像结冰的河流终于破冰开化,意识顺着血液重新奔涌起来,她几乎想笑,却发现嗓子哽得死死的,一个音节都吐不出来。那不是幻觉,那就是她。薇恩在那里,一直都在。自己的命离奇地硬到现在,没想到真的在这里等到了她。 被押回禁闭间的途中,她再次经过塔门口那道空荡的长廊。 令人意外的是,塔门竟然是敞开的。一高一矮两个灰衣守卫正拆掉门槛,用身体抵着门板,打扫着地上的碎石和污渍。拉克丝清楚地看到,塔外刺眼的日光中,空地上确实多了半颗裂开的土豆,正散在塔底的铁轨尽头,一半早已被守卫踩烂了。 她微微转头,回望身后的守卫装束的薇恩。对方没有任何表示回应的动作,只是尾随在她身后,攀上盘旋的楼梯,直到那间纯白的禁闭室,目光落在她瘦骨嶙峋的背影,一刻都没有离开。 牢门阖上的瞬间,拉克丝忽然迈前一步,抬起手臂,像是要拦住那扇即将闭合的铁门。但她终究没有碰上它——沉重的金属砰地合拢,紧接着是门栓拉下的摩擦声。门上观察孔的光线随着响声晃动,她原以为是那里的盖板已被合上——但光并没有消失,而是留在窗孔持续地摇动。 那分明是守卫粗布兜帽的背影,薇恩没有离开,而是正背对门站着,后脑贴紧观察孔的边缘,像是累极了,终于在这里找到一处能歇息的地方。 悬在空中的手掌终于终于落下,缓缓按上那扇冰冷的门。接着是另一只手掌,和她凌乱又渗着冷汗的额头。掌心下微弱却倔强的心跳几乎穿透铁板,把自己的脉搏也拉到了同个步调。 她不由得将手按得更紧了一点。 chapter 23 夜班后的交接是在最没必要的时候进行的。炉子刚熄,白鬼还在记录本上奋笔疾书,副头就带着一身发油味踏进来,鞋底“哐”地一声踩在金属门槛上,像是生怕大家没注意到他的出现。 “……伊登?”他捋着山羊胡,报着名字,语调毫无起伏,像在念一份采购单,“不错嘛,这批材料还能救下一块活的,反应快,是好事。” 薇恩“是”了一声,面罩没摘,连头都没抬,只是与其他灰衣守卫一并靠墙站好,等着听那句“解散”的命令响起。但下一秒,一坨奇怪的东西就被塞进了她手里——是朵粗布折成的花,花瓣硬得像锯齿,涂满了金色燃料,边角还糊着像是滑石粉一样的沫子。“给你记个功,挂着走,外头人问起来,也好说你是老手。”副头扔下这句话,便转头去翻另一本册子了。 薇恩低头看着那朵比自己的巴掌还大出一圈的布花,差点没反应过来那句短暂的“解散”。阿苏达从背后冒出来,不轻不重地拍了一把她的胳膊,咧着嘴离开。说实话,这玩意儿要不是湿哒哒的,她可能就地掏出火柴把它点了。 她并没立刻佩戴,而是在出塔之前,在更衣室换下那身黏着硫磺味的灰制服后,重新套上蓝色的囚营守卫制服时,才把那团丑东西揣进兜里。副头就在倚塔门外的石墙上抽烟,手插在裤兜里,一动不动地盯着她。没说话,却瞪得她手背发麻。 薇恩站在那,大概愣了一秒,忽然立正,把花从兜里掏出来,直接别到了胸前——位置比计划的还高,挺拔的画板几乎戳到下巴。她一边调整领口,一边抬眼盯了回去,表情从容得甚至带了点挑衅的意味。 副头冷哼一声,转头吐了口带着烟的唾沫,没有再理她。 食堂的门前依旧挂着那块积分黑板,薇恩目不斜视地走过去,从高高摞起的金属餐盘里抽出一只。不消看就知道c08仍然位居前列。守卫和囚犯分开用餐,省了她再看见那道佝偻又狡猾的身影。周围几排人都只是埋头吃饭,叉勺敲得餐盘嗡嗡作响。她端着盘子坐下,桌子对面的角落也坐一个新人,抬头看了一眼那朵布花,又立刻低下头去。 食物没什么温度,一团糙米,一碗飘着油的浓汤,竟然还有一勺混了不知多少土豆的炒蛋。她摘下面罩,叉了一团炒蛋送进口中,喉咙像在咽一团晒干的拖布。斜对角传来一声轻轻的嗤笑,不知是对她还是对那朵皱巴巴的金色布花。她低头咀嚼,花瓣一晃一晃地刺眼,像是要告诉整个饭堂,它是这里唯一一块会反光的东西。 这布花大得出奇,箱子本来空出一小半,薇恩把它塞进去,盖了两次盖子,都还剩一角翘在外面,她索性把它扔到床头,呆在更惹眼的位置,反而看起来安分了许多。账本既然已经被阿苏达“保管”,储物箱她也懒得再上锁。阿苏达正躺在铺上打着呼,那颗黝黑的后脑勺对着门口,一动不动,恐怕吃不住自己一棍子。只不过她现在并无这种打算,撬棍也早在两天前就被她没收了。 薇恩靠着床头坐下,半边脸还留着面罩的勒痕。仔细想想,那账本里其实什么都没有——至少,什么都跟她没关系。那些血迹、名字、编号,从囚犯那抢来的烟纸,她甚至有点庆幸这些累赘已经全部落进那个女人手里——因为她翻过山头,看到了那一串沿着海岸线排开的塔,从那时开始,这些东西就不再有意义了。一个辅导站消失了,还有一个新远景等着接力。不论杀掉多少恶魔,不论死了多少人,都不会改变什么——更何况在这里,“攻击恶魔”这件事本身就是被严格禁止的。 逃跑的机会不会太多,更糟的是这计划里,已经不止是她和拉克丝两个人。从拉克丝踏进熔炉厅口,穿过泛白的符文地板,走向她身前的椅子,试探着坐上来的时候,她就明白了。这根本不是偶然,而是阿苏达的安排。她不是唯一一个在注视着拉克丝的人,阿苏达也始终盯向这边。那女人没有开口,神情不见起伏,只是在目光与薇恩相撞时,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只要一次混乱。”就在这天进塔之前,夜班换岗的间隙,阿苏达把刚卸完两车石料的薇恩叫到塔旁的围栏边,几乎自言自语地对薇恩说着。她抠着围栏木板上的石灰渣,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围栏顶部,和远处塔身的尖端,那里铁网和尖刺如此密集,恨不得连一只过路的飞鸟都要被刺穿—— “随便什么样的意外,”她没有再向这边回头,“只要乱起来……就足够了。” – 拉克丝不清楚,第二次走进熔炉厅是否意味着某种晋升。她只是再也没见过那四个同伴了。 这并非指的是在炉厅里,而是指她回到禁闭室、度过那些一整段失去时间感知的日子。只有其中一位,那个在第一道裂缝张开时,挣断锁链,开始拍打哭喊的女人,会在她闭眼或眨眼的间隙,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的石台前,衣摆垂在半空中,不叫也不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她的双眼空洞无神,没有类似怨恨或者控诉的情绪,只有一点温和的、让人无法反驳的遗憾。好像是在说,你本该和我一起走的。 饭食不知为何变得规律,甚至可以说精致了一点。土豆和红薯交替出现,偶尔混进几条胡萝卜皮。大概过了两天,她被分到了一小块黄得发黑的鸡蛋。送饭的仍是那个领口绣着金边的小个子军官,她把带着鸡蛋的盘子递过来时,还多补了一句:“多吃点。吃完它。” 语气并不刻意,甚至有点温和。但拉克丝的后背立刻爆出一层冷汗。她没敢应声,只是低头盯着那块鸡蛋,祈祷那块土豆不是被她打扫的。 她没想过自己还能再一次进入熔炉厅,同伴的四位法师先她一步落座,每个人都比她年长许多,面色苍白,眼尾皱纹层叠,囚服洗得泛白,坐姿却稳得像钉在那儿。他们看见她,愣了一下,互相交换着眼神,最终谁都没出声,只是再次看她时,目光多了一层狐疑。 座位和第一次一模一样,离门最远,略偏左侧。她稳住目光,直视椅背后的灰衣守卫,一步一步走了过去,然后利落地坐下。不需要多看,她已经认得出那双眼睛,以及那只把铁链轻轻扣在她手腕上的手。指尖从她肩头滑下得相当迟疑,她不由得偏头,目光向手指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一直都是薇恩,连续两次。守在她背后的,与把她送回禁闭室的那个守卫都是她。那个经常给她送饭的小个子军官也在,正站在她左手边,恰巧位于她与左侧法师椅子的空隙正中,面无表情地朝着中央的熔炉。她没来由地感到这些人似乎在期待她做点什么。 增幅剂的味道,再喝已经感觉不到什么特别了。喉咙有点麻,但不适很快就过去。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而迟钝,听觉像被浸在水里,思路却异常清晰,甚至是锐利起来。或许是因为坐在她周围的法师都太过老练,这次她没感受到任何明显的情绪波动,在法阵的联结下,心跳飞快地被牵引至相同的速率,仿佛此刻呼吸的已不再是他们,而是塔本身——这座塔一边替他们呼吸,也替他们将魔力一点点抽走,灌进一个名为“公有”的,永远填不满的池子。 半空中的裂隙再次缓缓张开,就像烧开的药汤,最初鼓出液面的那块气泡。那熟悉的光圈和震颤感,她原以为这是自己在高热时产生的幻觉,但现在眼前的裂隙明显是真实的,不是精神错乱的副产物,而是这场炼成的一部分——这一整个系统,严密得像个封闭的回路,她和链子上的法师们,不过是这个回路里最廉价的电池。 思考的间隙空气猛地震颤了一下又一下,拉克丝没能看清发生了什么,只发觉薇恩忽已经无声地绕到了她身前,挡在她和熔炉之间,没有拔出任何武器,仅仅是一个极其标准的“护卫”姿势。阴影落在拉克丝疑惑的脸上,在这脉动的压力中她下意识地偏过头,视线绕过薇恩的侧边,向炉子的方向望过去。 那是一只魅魔——体型尚且纤弱,神情毫无攻击性,反而是困惑的,像是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个满是奇特布置的空间里。注意到她的视线,它忽然回过头来,金色的瞳孔正好撞进拉克丝眼中。晕眩感猛地冲进大脑,像是眼球被谁的手指狠狠戳了一下,她死死咬紧后槽牙,才勉强从那一瞬间的溃散中拉回自己,而后下意识地朝薇恩看去—— 可薇恩完全没动,没有本能地抽出武器、朝魅魔冲去,没有像大公府里那个混乱的夜晚,用拳头、膝盖,甚至徒手把那不属于现实的生物往死里打;也没有再像那时那样,不顾她的劝阻直视那双金色眼睛,仿佛要从那瞳孔里把一些埋藏太久的秘密挖出来再砸碎。 她只是与塔中其余的守卫步调一致——毫无动作,冷静到几乎麻木,仿佛这种“共存”已是日常,她也从未害怕过,也根本没想过要反抗 。 这太反常了。 魅魔也没有发动攻击。它忽然回身,朝熔炉另一侧望去——那儿有只猎犬模样的恶魔,才刚从裂口中落地,便立刻被两名守卫联手扑上,制住四肢,套入麻袋,像围捕一头逃脱的野生动物。魅魔见状立刻紧张起来,猛地一蹬地面,飞身冲向尚未关闭的另一道裂隙。那几道裂口仿佛受到召唤,泛起奇异的色彩涟漪,像在回应它的挣扎—— 但它太慢了。守卫早已准备妥当。她刚刚跃出便被一人从后勒住脖颈,动作干脆得像调试好的机械,将她如同潜逃失败的法师般捆缚、封喉,横吊着提起,整个过程不过十秒,精准得令人不寒而栗。拉克丝愣愣地看着,直到魅魔的四肢不再剧烈挣扎,头颅抽搐着拧向那些已经模糊的裂隙,想要够上哪怕一秒的边缘。 魅魔的眼神带着近乎哀求的情绪,在场中游移不定,不断试图捕捉某个人的目光。她像是仍在尝试入侵某人的意识,渴望从中找到一丝漏洞——希望有人能帮她“回去”。 她突然明白了——这些门,并不是单向的。 传送门瞬间的色彩变化就是证明,如果自己出手劫持,目的地或许可以被扭曲的,只要有一丝余地,只要能多坚持一秒。她不知自己是不是唯一看到这一点的人,但那一刻,她无比确定。那些传送门根本不是终结,而是从这里出去的通路。 这次两位白衣守卫的手里,都各抱着一大块沉重的禁魔石结晶,刚一走出门,便有另外两名白衣从走廊尽头迎上来,又匆匆跑进了厅内。原本一贯沉默而压抑的塔内,罕见地显得有些嘈杂——这一炉的“收成”看来格外可观。法师们逐个被负责看管他们的灰衣守卫带走,过道很快空了,只剩下拉克丝独自站在原地。 心头忽然浮上一点难以抑制的冲动,如果真的要劫持那扇门的话,按传送术的本质规律来看,仍需要两个条件:她必须清楚地“知晓”目标地的空间结构,且必须有足够的法力支撑术式的稳定。至于如何与现成的裂缝对接——拉克丝微微勾起指尖,唇边念出一个极短的咒语。一道亮蓝色的传送术式旋即浮现在她的掌心,但光芒刚一成形,门边便忽然出现一个影子。 “该走了……你在做什么?” 光芒顿时熄灭在掌中,像是被掐断了气息,她甚至来不及遮掩,只能强作镇定,佯装手在颤抖,试图将术式的不稳定伪装成非自愿的释放。“我不知道……我停不下来……”她低声说着。 手腕立刻被捉住了。拉克丝抬起眼,惊愕地发觉自己方才竟然没认出那声音是薇恩的。薇恩没有出声,只是不急不缓地瞥了她一眼,却并不放开那只细瘦的手腕。粗布手套裹住她惨白的肌肤,就这么僵在空中。拉克丝轻轻吸着气,忽然蹦出一句:“你看到了?” 薇恩沉默着点头。拉克丝紧接着又问:“刚才那魅魔……你没动手。” “我们不能攻击它。”薇恩简短地回答,声音比平时更低,“职责只让我们看着你们。” 又有两名白鬼从炉厅走出,脚步轻快地跑向走廊尽头的螺旋梯。薇恩顺势牵起拉克丝的手腕,领她转向另一个方向,走上通往禁闭区的路。但踏进楼梯口的前一刻,拉克丝忽然停住了脚步。“带我去找那条路吧。”她开口,语气很轻,却不像是请求。 薇恩有些诧异地转过头来,皱着眉想要确认自己是否听错了。就在这片刻的间隙,牵着她的那只手忽然被反手握住了。拉克丝的掌心不够大,却仍执拗地圈住她的手腕——动作让她误以为自己又回到了那些梦魇的夜晚。不过这一次,对方上的囚衣并没有在眼前变形,没有重新披上蜘蛛质感的骨甲,也不再有那种让她胆寒的疯狂。 “从外面进来的路……”拉克丝轻轻开口,声音几乎贴着空气,“告诉我吧。” 她的嘴唇在动,但那声音却像是从薇恩的脑海深处传出来的。 那天的晚饭仍然是阿苏达亲自送来的。送餐的窗口“咚”地被放下,声音比平时还重些。拉克丝本能地弹起来道谢,却看见那只熟悉的指节在餐盘边缘敲了两下,又用指尖轻轻把盘子的一角推正,正对着拉克丝的位置。 她迟疑地低头去翻,红薯下面果然藏着一张纸。边角折得极整齐,甚至没有沾到一丝油污。 是一张手绘的线路图,起始点在新远景的营地北门,她被卸下马车的那刻开始,那顶被掀开的旧帆布、一瞬间跌落在地面的寒冷,都嵌在图纸的出发点。路径沿着山路向北蜿蜒前行,像根扭结的藤蔓,盘旋着伸向一处标着“山顶”的驿站。终点的位置被细致的标注包围着——她想起来了。是那辆出事的马车,那片泥地的触感还残留在骨头里。 只是那天薇恩和星焰为何会同时出现,她已经记不清了,甚至一度以为那不过是她在禁闭室中反复梦见的错觉,所以记忆总会下意识地避开,不愿再去回想。 图纸没有落款,只在角落画着一团简笔的篝火,旁边围着三四颗小小的星星。手指轻轻拂过那些线条,那就是属于薇恩的笔触,她再熟悉不过。图上的路径就这样缓缓地嵌入她脑中,连同那片山路的斜度,风的走向,湿土的气味,还有那个阴霾的清晨里,突然的惊惶与灼热,一点点地,在此刻无比明晰地建立了起来。 下一次尝试的机会并没有隔得太久,传送门出现的位置也并非完全随机,拉克丝逐渐意识到——只要有人露出恐惧的神情,那扇门便极可能首先在那人背后浮现。 同行四人中,有一位被替换成了瑟瑟发抖的大个子青年,拉克丝选定了他身后的那道门。门的边缘蓝光突现,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她将咒语藏在一串类似记忆错乱断裂的碎语中,下一秒意识就像被抽出体外,尖锐的错位感让她一瞬间无法呼吸。 她从高处俯瞰着自己的肉身,那身体依旧歪在椅中,五官麻木,指尖脱力,除了无法移动,看起来毫无异常。感官已经全部倾斜向那道尚未完全成形的门口 ,她“站”在那片蓝光中,四周一片寂静。没有耳鸣,没有律动,只有某种沉默的潮汐在虚空中涌动。她眯起眼睛,那扇门的内侧,竟然隐隐浮现出一道模糊的轮廓——是山路?还是哪一段陌生的荒坡?视线像是透过结冰的玻璃向外窥视,景物相当模糊,质地却明显真实。 更奇怪的是,她并没有法力急速流失的灼烧感。与在禁闭室里的尝试截然不同,地图上的位置相当遥远,仅凭自己的法力,恐怕都够不到新远景的北门的关卡。而这些传送门的维持,似乎并不依靠她一人支撑,而是借用了整座法阵抽离的魔力,甚至可能还调用了原本“造门”的那只恶魔的残余意志。她只是把手伸进了一台已经启动的机器,让自己变成了其中一个零件,嵌进了那架正在咬合的齿轮组中。她成为了门的一部分。 恶魔的捕捉流程已经纯熟,拉克丝的意识卡在门上,冷眼俯瞰着灰衣守卫们掩护法师、抓捕那些从裂隙中坠落、连书籍中都未记载过的生物。一只试图朝她扑来的恶魔,被薇恩利落地套住了脖颈;她无法操纵自己的肉身躲避,但也根本不担心。 她所附着的门泛着柔和的蓝光,比其他门常见的金红色淡了许多。只是极细微的差别,但她一眼便能分辨出来——如果是薇恩,一定也能看出来。她擅长颜色,拉克丝见过她藏在房间里的涂鸦,在海岛的屋外捡到过她被吹走的画纸,上面是她闲笔勾勒的夕阳,她能画出分毫不差的岩石纹理,也能描绘出薄暮海面的波纹。她会看到这种光的不寻常。 然而意识渐渐回笼,那道光也随之恢复如常。肉体依旧稳坐在椅子上,分毫未动,仿佛刚才那一切只是她短暂的眩晕——如果她之后也可以维持这么长时间,想必不只是自己和薇恩,连那送饭的军官也可以安全地逃出去。 熔炉的火光渐熄,门很快关闭了,恶魔被束缚着押出炉厅,失神的法师也被守卫带走。白鬼从熔炉另一头缓步接近,走近熔炉时他顿了一下,视线在空气残余的光纹上来回巡视,而后锁回拉克丝茫然得有些刻意的脸,似乎嗅到了什么不属于这次仪式的气味。炉光照亮他胸前的编号,兜帽上唯一露出的双眼反出一片死白,遮去了他的眼神。 “别耍花样。”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掐住源头的压迫,像是堵死了一根正在流动的水管,“你留给自己的法力好像有点多,这里不能有这种自私的用法。” 不像威胁,只像朗读公告。他没有再看她,只挥了挥手,灰衣守卫上前解开了铁链,将她扶下椅子。 拉克丝没有动,只是垂着眼,嗓子像堵了一团水泥,一时连吞咽都困难。她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指尖——是能动的。但那股渗进骨缝的麻痹仍未散去,仿佛她的意识还有一截,挂在那道未合拢的门后,再也无法将它找回来。 不能再拖延太多次了。拉克丝盯着那名白衣守卫的背影,这一回连冷汗都不再有。只有胸腔深处鼓动不止的冲动,法力在血管里翻涌着催促,像是这副身体本能地知道它已经等得太久。返回禁闭室的楼梯仿佛被悄悄拉长,拉克丝连着两次几乎踩空,一次差点撞在墙上,这一轮抽魔消耗的已经不只是法力,仿佛还有些更深层的东西,让她走路都开始变得勉强。 不知道那些人究竟察觉到了多少,她也顾不上去猜。那已经不是当前最需要考虑的事了。 牢门即将阖上的刹那,拉克丝忽然低声开口——“等等。” 声音轻到几乎消灭在铁门的回响声里,薇恩的身影一顿,没有应声,却在门边停住了动作。 “跟着我的信号吧。”拉克丝说。她抬起手,穿过门缝,指节挡在门边,“那些门里会有一扇颜色不一样的,蓝色的光。像我那天用的传送术一样——你记得吗?是那种光。” 门外的声音过了几秒才响起:“为什么不用你自己的传送?” “法力不够。”拉克丝答得很轻,但毫不犹豫,“我只能借他们开的门……还需要那些药。” 外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的手穿过门缝伸了进来。 薇恩握住她的手腕,并不是用力抓着,而是轻缓地贴上来。指腹顺着她手背,轻轻摩挲过她崎岖的掌心。“我会看见的。”她轻声说着,指尖停在那块船型伤疤上,短暂地按了一下。 还是熟悉的金绿色药液,在熔炉的火光里晃出黏腻的光斑,拉克丝垂下眼,拴着铁链的手从白鬼手中接过杯子,仰头一饮而尽。药液划过喉咙的痛感依旧,胃部泛起轻微的抽搐,但经历了这么多次,这些副作用早已不足为惧。然而第二个白鬼没有离开。他手中那只大得可疑的陶杯,在空中停顿了几秒,确认她已吞完第一杯,便将他手里那杯更大的,不容置疑地递了上来。 拉克丝眨了下眼,迟疑地再次伸手,但身边那位送饭的军官几乎在同一时间向前踏了一步。 “这量……要这么多?”阿苏达试图稳住语气,眼神却已经浮出微妙的慌乱,她一边将视线投向薇恩的方向,一边压着嗓音,“之前出问题的不就是这种灌法吗?” 白衣守卫只扫了她一眼,并没说话,只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退开。第二个白鬼则压根不理会,把药杯更往前送了几分。拉克丝的手指并没有抖。她回头看了一眼薇恩,又像是漫不经心般望向炉厅另一头,才缓缓仰起头,将第二杯药液也尽数吞下。 “喂,她这样不行——”阿苏达的语调明显急了,声音却依旧压得很低,“她是难得的材料,营里很多批都挑不出一个像样的。” “‘好’材料?”第二个白鬼嗤笑了一声,慢吞吞地开口,“还是太多刺,太不可控的材料?” 这次的灼烧感几乎是立刻袭来的。胃部像被烧红的炭块填满,她没有咳嗽,也没当场呕出,只是在最后一滴滑入口腔后,低下头,闭上眼,静静等待第一波眩晕袭来。双肩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像在用最后一丝力气维持镇定,不至于翻倒在椅子下面。 肩膀在此刻被握住,试图稳住她摇晃的上身。她顺着这力道让额头贴上薇恩的胸口,额角已沁出明显的冷汗。粗布手套擦过她的额头,把汗湿的发丝从眼前拂开,反而带来一丝出乎意料的熟悉感。痛苦混杂着错位的欣快,把她的记忆撬开了一角,拉克丝紧闭双眼,甚至控制不住咳出了一声只有一半像笑的声音。 收尾的话明显意有所指,声调不高却异常刺耳。薇恩一时间没说话,只是默默将拉克丝扶得更稳一些。她感觉那贴在自己胸口的额头微微动了动——不是出于昏厥,而像是本能地想更靠近,或者躲到哪里。她的目光转向阿苏达,后者正死死皱着眉,眼珠几不可察地朝炉厅另一头动了动,那是一个微弱到近乎察觉不到的否定——随后,她像是终于死心一般,深深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她的目光已不再投向这边,而是直直地盯着中央那口炉子,目光灰暗,冷静得近乎麻木。那双眼——与她听自己说出第17辅导站的结局时,露出的神色是完全一样的。 熔炉的嗡鸣无法阻挡地响起,四面八方的风管仿佛活了过来,呼吸着钻进后脑深处。药剂灌进喉咙,胃还没来得及察觉,灼烧感已经直逼骨髓。热度没有在体表显现,拉克丝低着头,皮肤泛着一种青白色的寒意,汗珠一颗颗爆裂出来,像灵魂争先恐后地从毛孔里逃窜。 她的背轻轻一抽,肋骨深处崩出一道细小的裂缝,钝痛瞬间压住了呼吸。她像被压进一个盛满水的木桶底,体内法力蓄积又躁动,只要哪里一松,它们便会从那个裂口逃逸出去,毫不留恋地抛下她的身体。 时间在这一刻彻底失序。熔炉的形状像是隔着一层水波在跳跃,每一下跳动都变得迟缓又遥远,而身侧所有的声音,铁链的碰撞、电弧的窜动和风管的轰鸣,都被切成一帧帧无无法拼合的碎片,浮在她耳膜之外。心跳声反而在这些嘈杂里清晰得可怕,重锤般砸在耳根,震得整个人都止不住颤抖。 门在哪边?——为什么还没出现? 仪式启动得出奇地慢,进程像是被刻意拉长,薇恩的手还搭在她肩上,那一丝微妙的体温反而在变得过于鲜明,让她误以为自己要从那接触的位置被点燃了。不知道要等到几时,不能在这种时候失去意识。她死死咬着牙关,撑住几近扭曲的知觉,试图把眼前的景象重新拼凑清楚。炼炉的亮光在视野边缘忽闪忽灭,她的意识被压得向体内退缩。是哪个方向?只觉得双眼似乎逃离了紧闭的眼窝,从身体各处找寻着其他出口,拼命张望四周的情况。而后她的背脊忽然一凉,那不受她操控的感官捕捉到了——门就在她身后,在离薇恩和那位军官只有两步之遥的位置缓缓开启。 “就是现在……!” 拉克丝猛地抬起头,声音在熔炉厅沉闷的嗡鸣中炸开,几乎没人反应得过来她是在对谁说话,下一秒,她的脊背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按住,整个人僵直地仰起头,像要把身体里最后一口气都掷出去。她的双眼死死盯住炉厅的圆顶,嘴唇无意识地开合了一下,就再也没能发出第二句话。 门边的白鬼迈开腿冲了两步,却又停住。他的怒意仿佛被什么捏灭,眼神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看懂了,又像只是懒得理会。他轻轻一笑,转头与另一个白衣交换了一个眼神,唇角一挑,低声嘲讽: “剂量一大就这样,脑子恐怕烧穿了。” “喂!后面的那个,看住她,别让她挣脱锁链。”另一名白鬼也喊了起来,冲着薇恩,语气却像在吩咐个值夜的马夫。没人当真。一个疯掉的材料罢了,谁会放在心上。薇恩站在原地,眉头在那一瞬间悄然蹙起。她的目光飞快地在四周扫过,然后在身旁,她和阿苏达之间猛地定住—— 就是这里了。那扇如拉克丝所说的传送门,金红色边缘之外,意料之外的色泽正慢慢浮现。淡淡的蓝光缠绕在门框上,轮廓圆润柔和,不带一点常规裂隙那样暴力的意味。 那是她认得的颜色,比黎明更早一步的光,浅得像潮水倒灌回夜空,只有在拉克丝施展传送术时才会出现。她不止一次见过。空气中仍充满硫磺的腥气,可只要将脸朝向那道门,气味就会变淡,像被净化了一般。它不是为了释放恶魔而开启的,它在沉默地等待,等自己做出什么。 “蓝色的光,像我用过的那种——记得吗?”那句低语在脑中重新浮现,仿佛针线穿过耳鼓,在最紧绷的一刻把记忆缝补起来。 薇恩立刻回头望向拉克丝——那张脸一动不动,毫无表情,眼神却像极了残留意识的回光返照。门被她撑起来了。她嘴唇僵硬,瞳孔死死盯着某个天花板角落,像被冻结了一样。 白鬼的注意力早已转向别处。而对面——阿苏达的神情忽然变了。她并不明白这一切意味着什么,却像是被直觉拽住了神志,眼神激烈地向这边投来,眉头扭成一团,像是在竭力示意“就是现在”,甚至不自觉地向前跨了一步。 没有时间解释。薇恩暂时松开拉克丝的肩膀,绕过椅背,一个转身,径直朝阿苏达冲去。后者还未来得及出声,身体已经被她单手揽住肩膀,像扛麻袋一样架起,下一秒,半个身子就被塞进了那道蓝光之中。 “别动。”薇恩低声说道。 话音还未落下,光门里的阿苏达已经开始挣扎。她回身、惊叫,手在空中胡乱挥舞,试图抓住薇恩的胳膊,试图找到一个可以着力的锚点,让自己不至于被卷到她不敢想象的未知的地界。但她的手掌像被光芒灼伤一样猛地弹开,光的边缘在她指尖前剧烈摇曳、翻卷,然后——门就这样静了下来。 “……那里,能出去吗?” 两个离得最近的法师看到阿苏达被推进门的动作,几乎同时站起身来。铁链在金属手环上绷紧,发出尖锐的响声,像是某种旧制度临终的哀鸣。她们没有一秒犹豫,年纪稍大的那位猛地咬牙,徒手扯住仍噼啪作响的铁链,一声低吼,链节在震颤中竟被她生生震断;另一位则把手腕高高举起,狠狠将手铐砸向椅背的边缘,“砰”的一声闷响之后,卡扣竟也开了。 “是的。”薇恩咬紧后槽牙,目光下意识地掠向拉克丝,“快,过来!” 拉克丝仍坐在原地,像与这一切毫无关系。她后仰着头,双眼空空地望向天花板,眼珠纹丝不动,像是意识早已被抽走。薇恩想在此时扑上去摇醒她,却在靠近的一瞬迟疑了。那两名挣脱的法师已经踉跄着扑了过来,她们原本从来没有正眼瞧过拉克丝,之前的仪式中,她们只是低头不语,或者麻木地望着天花板,此刻眼神里却都燃烧烧着难以置信的光。薇恩顾不得更多,一个侧身,抓住其中一人的肩膀,将她推向门口:“进去!” 蓝光的门轻轻晃动,像被地底的泉水搅动的湖面,泛起一圈圈安静的波纹。第一位法师几乎是滚进去的,整个人被那层光吞噬得干干净净;第二位紧跟其后,也在门即将黯淡前一跃而入。薇恩还来不及松口气,后背后便爆出一声高喊—— “别让她们跑了!” 一名灰衣守卫从混乱中冲了过来,一头撞向第三位法师,将她死死摁倒在地。两人立即扭打起来,椅子和锁链撞得乒乓乱响,电光四溅,焦糊的发丝味、灼伤的皮肤味和硫磺味混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在空气中炸开。剩下最后那名法师——那个从第二次仪式起就一直发抖的大个子——满脸汗水地站在原地,目光像疯了一样乱晃。他的瞳孔在炉厅四周扫射,终于一咬牙,回身朝另一道传送门冲去。 “不是那一道!!喂——”薇恩刚喊出口,那人已经消失在金红色的裂隙中。薇恩只觉得血气猛地卡上嗓子眼,炉厅的空气在这瞬间冻结了。所有人几乎同时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道因“捕捉到人类”而开始不正常翻涌的传送裂口—— 果然,那人没能离开——他“回来”了,但不再是人。 他带着某种彻底异化的姿态重新坠回厅中,上半身迅速肿胀,肌肉像水蛭团一样堆叠、蠕动,皮肤在扩张中变为诡异的橙红色,像灌满血液又在火里炸开的果皮。他的下肢开始迅速硬化,关节变形,脚掌化作利爪般的倒钩,他狠狠一踏地面,脚掌像巨斧一般,地砖应声炸裂,龟裂的纹路在符咒上像蛛网一样放射出去。 恶魔发出一声人类已无法模拟的短促爆鸣,猛地撞向炉厅中央。三名灰衣守卫试图拦截,但他们手中没有任何武器——按照制度的铁律,他们只被允许镇压,绝对不能伤害这些“资产”。每人手里握着的,不过是绳索、缰绳和麻袋,这一刻反而像是主动献上的贡品。恶魔猛扑过来,守卫们几乎是下意识地后退。膝盖发软,口令全无。终于有一人濒临崩溃,低吼一声猛扑过去,死死抱住了恶魔的脚踝。可下一秒,那只腿就像拔地而起的凶器,将他一脚踢飞。他整个人撞上熔炉的炉座,脊背拱起地摔在地上,痛苦地蜷缩在地。 它撕下一段断开的铁链,抓在手中像挥鞭一般横扫,几下就把两名试图靠近的守卫打翻到一侧。余下的人发出短促的哀号,仍在本能地往它腿上扑,想拖住它、缠住它,却毫无作用。另一头的白鬼终于动了,一个抓起麻袋,另一个仰起头颅,一边用咒文向二层划出求救信号。玻璃后的监控间里隐约可见几个白影时隐时现,像在室内踱步,争执,却始终没有一个人愿意下来。 “下来救命啊!!”留在下方的白鬼仰头怒吼,对着高层监控室咆哮:“你们到底在干什么?!眼睁睁看着我们死?!” 场面失控得比想象中更快,白鬼咬着牙继续念咒,这次他换了一个咒语,不再是求救了,音调越来越高,像断弦前绷紧的琴弓,不断重复着同一句。他猛地抬起手,向恶魔射出一道光束,但那光仅仅在橙红色的皮肤表面掠过,根本没能产生丝毫作用。另一名白鬼丢下麻袋,冲上前来,意图协助,却被恶魔一把抓起,高高举过头顶,狠狠地砸向远处的石墙。石墙震动了一下,白袍包裹的躯体像抹布一般软软滑落,血迹在墙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印痕。 薇恩下意识回头望去——拉克丝依旧坐在椅上,头颅后仰,眼神一动不动,像被抽走了意识的尸体。可她还没来得及去查看拉克丝的情况,另一边突然爆发新的动静。被灰衣守卫死死按住的那位法师,竟然挣脱了控制,反手扭住那位攻击自己的守卫,猛地将他推入身后的一道尚未关闭的恶魔传送门中。 守卫甚至没能发出一声惊叫,那扇门就像饥饿的口腔一般瞬间闭合,将人吞噬得干干净净,连回声都未留下。法师喘着粗气,踉跄着扑了过来,眼神涣散,像狂奔着逃生的野兽。在与薇恩视线相撞的刹那,那双眼忽然重新聚焦,燃起某种陌生的火焰。干裂的嘴唇颤抖着挤出一声细微却真切的“谢谢”,随即毫不犹豫地冲进了泛着蓝光的门。 本以为拉克丝会在开门瞬间立刻起身逃离,但三个法师都已经接连穿过那道蓝光,她仍然僵坐原地,像被彻底冻结一般,连眼珠都未曾转动一下。薇恩心头一沉——是又开始了吗?那种自以为能拯救所有人的癫狂固执、在最不该迟疑的时候停下脚步的“圣人”姿态。火气一瞬间几乎压制不住,她两步冲过去,粗暴地扳过拉克丝的身体,才察觉情况并非自己所想。 拉克丝的手铐整被铁链死死卡住。整条手臂僵硬地向前拉紧,肩膀高高耸起,下半张脸几乎被鲜血布满。血流从口鼻间歇涌出,让她看起来像是被割喉了一般。锁链嵌入的接口正不断渗出微光与焦糊气息,像是某种能量正在通过她的神经系统逆流而上。她不是单纯的被锁着,而是整个灵魂都被这座塔牢牢拽住。 “不行……” 薇恩咬牙,探手去握住锁链。指尖立刻被剧烈的电流击中,即便隔着手套,也能感到针刺般的疼痛。她狠狠吸了一口气,强行将拉克丝的手腕翻转过来,寻找那铁链嵌入的凹槽,第一下失败,火花将她指关节猛地弹开。血沫溅上薇恩制服的头套,拉克丝的喉咙跟着那动作猛烈地抽动了一下,后背的肌肉绷得她更加不自然地向后弯去。第二下仍旧没能撬动,薇恩几乎咬碎了后槽牙。汗珠成片地从拉克丝的额头上滑落,但薇恩仍然没停,只是再一次咬紧牙根,把整只手都扣进了凹陷处,猛地向后一抽。 铁链断开的瞬间,拉克丝仿佛一具突然失去牵引的木偶,身体向前一扑,瘫倒在她怀里。 “快走。”薇恩一手拉住她的胳膊,双臂一撑,将拉克丝从椅子上架起。但就在她半拖半抱地将人推向传送门时,拉克丝的双眼忽然重新聚焦,亮光从瞳孔深处迸出:“我成功了!”她急促地笑起来,语气几乎像个刚完成演出的小孩,嗓音却嘶哑得完全破音:“薇恩,我看到了,她们都出去了——” 话未说完,她便注意到薇恩的身影已经急剧后倾,那股蓝光开始以不可挽回的速度收缩,拉克丝眼睁睁看着薇恩半个身体已经没入门内,另一只手还牢牢拽着她的手腕。 “怎么会……” 笑容还僵在她脸上没能闭合,拉克丝本能地收紧手指,但薇恩的手掌却像被撕开一般滑出她的掌心。她还伸着手臂,试图稳住重心,一条腿留在门外,但因为手肘刚刚碰到了那层白光,整个人就像被浪潮从身后拽走一样,被硬生生吞进光幕之中。 传送门在剧烈的闪烁中急速收缩、塌陷,瞬间化为虚无。拉克丝怔怔地站着,指尖还维持着抓握的姿势,眼前却只剩下空荡荡的白墙。 门已经在她面前彻底消失了。 空旷而冰冷的空气毫无回应,她像是接受了什么一样,将手指慢慢收了回来。传送门闭合的位置还残留着一缕未散的白光,在空中摇曳几秒,便彻底熄灭。仿佛意识也被一同卷走了,连带那最后一点重量与归属。 “等等……” 早该明白的。她就是那扇门,是由意志与魔力一同撑开的通道。只要还想维持门的效力,就必须与门一心同体。她不能穿越自己,一旦被强制移动,等于亲手中止了那场传送术的维持。那是她无法逃脱的规则。 嘴唇动了动,声音却没能挤出来。片刻后,拉克丝才猛然回神,低下头,指尖轻微地颤抖,像是终于从一池深水中挣脱。她闭上眼,试着盘点体内法力的余量——还在,不少,甚至可以挟持第二扇门,或完成一场距离不远的传送。但她的大脑像被铁索勒住,每一丝念头都必须挣扎着穿越硫磺和血腥味织就的浓雾,才能落在正确的位置。 如果此刻能有额外的线索、目标或提示的话—— 脑袋还在嗡嗡作响,她知道这些日子自己服下的药剂足够强,法力虽然被不断抽取,但传送术本身偏向精密与聚焦,更依赖的并不是存量,而是精神的凝聚。既然自己的锁链被扯断,熔炉的反应应当已经停止,只要能集中,只要能稳住念头,只要—— 楼上的玻璃监控室依旧透出微弱光芒。她抬头望去,只见一名白鬼正倚靠着玻璃,奋笔疾书,一页写满便立刻翻页。他没有逃,也没有呼救,脸上没有恐惧,眼镜的反光遥遥一闪,仿佛正凝视一场被精准控制的实验,身后还有两三个模糊的白袍身影在踱步、低语。 是在记录什么?是本轮抽魔的能耗数据,还是那个误入裂隙的法师,变异为恶魔的全程描绘?是某种突发事件中的“技术性突破”? 她忽然觉得这一切滑稽得令人作呕。 哪怕今晚所有守卫与研究员死在这座塔里,这份记录还会被新的白鬼复写、翻印,再度整理上报。然后那扇被挟持的故障裂口、那剂超量的药液、一整段试验过程,就会被冠上“稳定,可复现”的标注,被编进教学手册,作为下一轮“专业人员”的标准教材罢了。 实验还会继续,塔还在运转。这才是他们真正不惜一切代价,想要维系的“禁魔”秩序。 剧烈的撞击声打断了她的思路。原先那只从金红传送门中坠落的恶魔,正疯了一样撞击炉厅大门,每一次冲撞都让墙面微微颤动,让咒符泛起扭曲的光芒。地上的白衣和两名灰衣守卫已经不再动弹,只剩三人仍在苦苦与恶魔缠斗。传送门已经几乎消失殆尽,但只剩一道顽固地停在原地,像只还没消化完的胃袋,忽然间开始剧烈抽搐—— 那名早先被法师推进裂隙的灰衣守卫,从门中猛然跌出。落地的一刻,他已不再是人类。 监控厅的白袍猛地贴近玻璃,回头招呼同伴过来围观,随后重新低头疾书,他写完一页立刻撕下,递给身后另一名白袍,那人接过纸张,转身迅速消失在窗后深处。炉厅中心生的恶魔浑身散发出橙红色的光芒,身肩头还挂着没被裂隙后的世界烧尽的粗布残片,眼白布满青黑的纹路,一只手的指骨已然骨化成螯肢的形状。他翻身爬起,转头一扫,视线瞬间锁定了拉克丝。 “都是你……” 拉克丝瞳孔猛地一缩。她认得那人,他脸上的仇恨比任何人都要清晰——他知道是谁让这一切失控。恶魔朝她奔来,肩膀撞飞一张折断的椅子,爪尖擦着地面,刮出金属与石砖交擦的刺耳声。拉克丝下意识转身就逃,踉跄着绕炉座飞快躲避。疼痛从脚踝闪过,她根本来不及分辨那是旧伤还是惊吓,就被身体自我修复的本能压制下去。那恶魔追得极快,然而下一秒—— “砰!” 整座熔炉被他一掌拍翻,双层结构的外腔瞬间崩裂。内部高温而腐蚀性的液体猛地喷涌而出,像胃壁被捅穿后吐出的胃液,滚烫、酸腐,没头没脑地溅了一地。几块尚未完成的禁魔石被冲落地面,接触到空气即刻腾起一层刺鼻的烟雾,带着灼人的臭气四散而去。 灼热的烟雾窜入鼻腔,她猛地咳嗽,几乎被呛得跪倒在地。拉克丝踉跄着避开飞溅的液体,却脚下一滑,重重撞在炉壁的残骸上。空气变得湿热而黏腻,汗水在她额头干了又湿,混着石灰贴满面颊。咳到眼泪涌出的一瞬,她用力捂住口鼻,猛地收紧魔力,试图在这要将自己烧化的气息中守住意识—— 必须出去,就是现在。 但她脑中是一片混沌,原本的锚点已经飘散,精神无法集中,连空间折叠的方向都开始模糊。她蹲在残破的炉座后,剧烈喘息,掩着口鼻面勉强开始咏唱,咒文却卡在喉咙中段——能去哪里?如果此刻能有一个新的锚点”,一个指引,哪怕不是地点,是某样与外界相连的东西也好—— 她确实地感觉到了,有什么从远处轻轻震了一下,回应了她的魔法。像是水面激起的一圈轻微波纹,不是由她引起,是从那个方向涌来的。她的颈间、胸口,轻轻晃动着某样熟悉的东西。是她随身带着、从未想过舍弃的物件。 是那药瓶,曾被人用牙齿咬出细痕,拴在她的脖颈上。现在又被那人又被小心翼翼地藏得很好,藏在衣料底下、埋进血管后面。 拉克丝紧紧握住胸前的衣襟,仿佛药瓶就躺在掌心。她闭上眼,意识像旗帜般在风中猛地展开。全身的法力一瞬间汇聚掌心。她低声咏唱,另一只手掌在身旁拉开一道微弱的轨迹。光芒在回应她,盘聚到脚边的开始旋转聚集,勾出一个前所未有地清晰、纯粹的蓝色光斑。 她什么也不再想,只是闭上眼,任自己向那个方向沉下去。 – 星焰一声长嘶,马蹄在棚屋湿冷的泥地上踢出水花。山顶驿站的棚檐刚刚透出一点亮光,老店主挽着袖子站在棚口,听见山坡枯草间一阵窸窣,猛地抬头,惊得提起粪叉冲出马棚,尖叉对准响动传来的方向。 超过一人高的枯草簌簌颤动着分开,薇恩拨开草茎走了出来,一边扯下罩帽,长辫末端似乎卡在帽子内侧的扣环上。她把帽子拎到身前,一把拽断了那几缠住的发丝。 认出她的瞬间,老板的眉头立刻皱成一团。 “你还知道回来啊?”他一边骂,一边把粪叉“哐”地一声杵在地上,“再不来,你的马我可真要卖给人拉货了!” “这么快就到期了?付你钱的时候我可没给少。”她淡淡地扫他一眼,踱步走进马棚,伸手拽住星焰的缰绳。星焰见她靠近,立刻喷着气,一前一后地轻蹭她的肩膀,像是撒娇,又像是高兴她真的还活着。她摸了一把马鬃,冷冷地说了句:“不用找钱了,我现在就牵走。” 星焰顺从地跟着她,缓步走出驿站,她将马牵到岔道口,却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行进。身体的一部分像还留在别处,某种判断力似乎也一并被抽走了,她迟疑地朝新远景的方向迈了一步,却被星焰猛地一扯,停在原地。 她又转向另一条通往山下的路径。星焰随着她前行两步,又忽然停住,不肯再往前去。薇恩拽了两下缰绳,它后腿一缩,倔强地蹬了蹬地,摇着头,重重吐出一口长气。 ——阿苏达已经不见了。那两个法师也无影无踪。 她最后看到的,是拉克丝停在仅剩一掌宽的光芒裂口,手臂朝前,眼神茫然,像在呼喊什么,但周身都被呼啸的气流声填满,耳膜因为失重而鼓得生痛,她最终什么都没能听见。 那扇蓝光的门,明明还亮着……为什么她没有出来? 前方山风送来一股灼烧后的气味,热浪混着泥土扑上脸颊,透过浓黑翻滚的烟雾,天空尽头隐约现出发亮的一条,地平线像被粗略擦过的刀伤,浮着一层灰蒙蒙的血红。她眯起眼望去——从这里看不见塔的全身,只能看到营地后方升起的烟柱,在空中缓慢翻滚扩散。营地内部没有任何声响传出,关卡后的营房却隐隐燃起火光,一点接着一点,逐渐汇成整片的橙红。 一种隐隐的焦躁从胸口涌上来,像被烟雾呛着的肺,在表面平静之下不受控制地急促收缩。她抬手想擦一把额头的汗,却在动作的一瞬间僵住了——胸前涌出一阵灼热,如同贴身的衣物突然起火。薇恩低头看过去,炽白的光线猛然刺入眼中,逼迫她条件反射地闭紧双眼。 那感觉太熟悉了,是她每天穿戴整齐时,都摸一遍衣兜,确认是否还在的小瓶子。她闭着眼偏过头,指尖摸索着内衬夹层。那瓶子本该没有温度的,轻巧透明,几乎没什么存在感。可此刻,光却从它四周蜂拥而出,像是接收了某种召唤,从里向外,开始剧烈地震荡。 她反应不及,更剧烈的一波热浪已从瓶口炸开。那不是实质的爆炸,而是空间的裂缝要挤占这部分空气,连同她整个人一起掀翻在地。药瓶脱手飞出,衣摆被涌起的风卷得高高飘起。光从她胸前炸裂开来,停留在半空,将她整个包裹进一片亮白之中。 然后一只瘦弱的手从光中探出,指尖在空气中轻轻勾着,像在寻找着力点。紧接着是手臂、肩膀,整个人仿佛被一股温热的力量推回现实,带着血气,汗水和不稳定的呼吸一同坠落—— 薇恩几乎是本能地翻身接住了她。拉克丝带着微烫的体温,脱力地扑在她身上,毫无重量可言,却像是横穿了整个冬天的幽灵,撞得她一时喘不过气。 囚服衣料沾着血与灰,边角被药剂腐蚀得卷起。她的下巴和脖颈还挂着血迹,整个人湿透而僵硬,指尖紧绷到没有血色,像只刚从暴风雨里捞出来的雏鸟,抖得厉害,却死死扒在薇恩手臂上,好像一旦松开,就会再次被洪水卷走。 “你还活着。” 薇恩抬手,试图挥去还未散尽的白光,顺势将人从自己身上轻轻扶起。拉克丝站立不稳,指甲仍牢牢扣在她的肩头,像是身体和意识还没有完全贴合。她没有催促,只是圈着拉克丝的后背站定,等对方的呼吸一点点归于平缓,才慢慢松了手。 这句不合时宜的问候似乎迟到了太久。拉克丝终于抬眼,像是想起什么,嘴唇细微地动着,喉咙却哑到没能成功发出声音: “……对不起。” 不是为哪件具体的事,而是全部——为她把对方拖进这场混乱,为自己执意走到这一步,甚至只是为了现在还能站在这里。薇恩挑了下眉,只轻飘飘地“嗯”了一声,她一向不爱听这种空泛的词,客套又没什么用,像是给陌生人搭的临时桥梁。 “别妄想我会说‘没事’……”她低头看着那只手背上的旧疤,声音带了点鼻音,“再说这话,我就扣你的佣金了。” 眼前是露水打湿的山路,树冠在微风里轻轻晃动。视线穿过灌木,能望见远处驿站的屋顶,在初升的阳光中浮着一层虚白的光晕。冷风顺着脖颈灌进来,将她身上的汗吹得干干净净。皮肤又麻又冷,但脚下的泥土却无比真实,不像塔里那种被硫磺反复蒸灼的水泥地。 空气里仍然残留着血和硫磺的味道,但混着潮湿的海风,反倒显得格外清新。风甚至把树上的水珠吹落下来,打在她脸上,激得她猛地一眨眼。星焰从她身后探出脑袋,鼻尖贴着拉克丝的手背闻了闻,蹭了蹭,像是从她身上嗅到了什么熟悉的气味,又轻轻舔了一口。 “我没带吃的呀……” 她声音发虚,却还是本能地抬手,摸了摸星焰的鼻子,“你刚刚没吃过东西吗?” “腿怎么样?”薇恩低声问。自己的身上还穿着塔里的灰布制服,她伸手摸了摸拉克丝的额头,又瞥了眼她那件囚衣,眉头皱了皱,脱下外层的套头上衣,干脆地往她头上一罩。拉克丝也没抗拒,只是乖乖地让她穿上这件大了一圈的外衣。脑袋从领口探出来的时候,兜帽还挂在头顶,只套了一半,看起来相当狼狈。 “你还能骑马吗?”薇恩又问,“快点下山的话,应该还能赶上中午那班去岛上的船…” 拉克丝咳了一声,嗓子干哑,眼神却亮起来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破旧的布鞋,右脚大拇趾处的线头已经崩开,泥水糊满了袜口,整个人看上去像刚从战场里刨出来的。她始终没攒够积分去换一双新鞋——这一点,连她自己都快忘了。 衣领处传来温热的味道,是那件套头制服里残留的气息。布料粗硬,掖在脖颈下方有些刺痒,却意外地令人安心。混着汗水与泥土的气味,就像有人在头上搭了一层旧棉被,热气没有直接透过来,倒是先在脑子里勾起了困意。 手臂仍然在颤抖,被薇恩一只手扶着才勉强站稳,她抬起头,注意到对方——也瘦了不少。眼窝下陷,脸颊明显扁了一圈,鬓角的碎发没剃也没梳理,杂乱地蔓延到颧骨边缘,活像只饿极了从山林里蹿出来觅食的雪人。她抬起手,想去把那些乱翘的发丝抚平,却发现自己的手背和面前这张脸同样干瘪,指节突兀,起皱的皮肤被风一吹就翻起细屑。 “可以……”她停下动作,眨了眨眼,嘴角缓缓动了一下,像是试探着用表情来确认,站着的地方真的允许自己做出类似“笑容”的动作—— “如果是和你一起的话……去哪儿都可以。” ????—?è°? 拉克丝难得起得这样早。她小心翼翼地贴着床尾迈下,昨天采回来的那筐草药还摆在卧室门口,她随手拎起竹筐,右肩胛骨连着小臂一阵酸痛,她不得不把筐子换回左手。海岛清晨出奇地凉,她将手浸进水盆,冰得打了个寒战。日历本的草纸已经快撕到中段,这却是第二次入夏失败了。 水盆的凉意逐渐不再刺骨,她盯着水面,慢慢搓洗右手的疤。伤疤边缘的增生随着冷水一点点回缩,原本磨出的红痕也被泡得发白。她顺着疤口搓了两下,嘴角不自觉微微翘起。水声寂静,却像在回应。她并不讨厌这种劳累,它能一遍遍地提醒她,这具身体——此刻是属于她自己的。 卧室里的薇恩还在熟睡,拉克丝端起洗净的草药和石臼,悄悄走进院子,将家什摆在矮凳旁,又拎起马草袋走向马棚。星焰懒洋洋地甩着尾巴,一如既往地凑向她手里的袋口。被轻轻拦住后,它晃了晃脑袋,低头继续嚼起袋底不多的苜蓿。 “好孩子,胃口还是这么好。”拉克丝轻拍它的脑袋。小马的耳朵灵巧地转着,鬃毛也比以前光亮了许多。 她坐回矮凳,将草药放入石臼,一下下地慢慢捣着。治疗术彻底失效之后,她便开始学习最基础的古法药剂。从最基本的消炎、止痛、退热开始,一步步入手,配方和书籍都是从岛上的光照者教会借来的——那教会早已与德玛西亚无关,先前偶遇的两位修女对她的加入十分欣喜。铃塔瓦岛有居民自治的神庙,教会并不参与任何居民事务,只用先前的教堂遗址开了间图书室兼小医院,氛围轻松不少,拉克丝很快就适应了。 岛上偶尔也会有人议论起对岸的风声,言语中仍然带着远方海港腾起的烟雾。每当听见这些,拉克丝手上的动作不会停,只是会在搅拌药汁的间隙,朝窗外望上一眼。她明白那些地方仍在燃烧,她们无力,也背负不起更多人的命运——至少此刻,这座房子是安静的。 离开那白塔后,她尝试过很多次。光魔法与传送术一切如常,只有治疗术,她再也不能自如地使用。不知道究竟是因为禁魔石手铐戴得太久,还是体内残留的药剂副作用,又或者是那些长年累积的精神磨损。但她心底隐约知道答案。 魔法,从来都是魔力与意志共同塑造的东西,仅靠外力压制,根本无法彻底摧毁——除非她自己的意志决定放弃,除非她自己终于对自己说,别再那样了,你要一种截然不同的活法。 海风徐徐吹过,院子里飘着淡淡的咸鱼味。围栏外的草丛里窸窸窣窣地钻出两只猫,一只是毛色斑驳的灰狸花,另一只是白手套黑猫,这片渔村的猫都不算谁家的,谁捡回去,它们也照样自作主张地跑出来,在村子里自由游荡。 猫咪警觉地看了看捣药的拉克丝,又凑近她身旁的网架,那里正晒着鱿鱼。灰狸花率先伸爪去拨网面,架子顶端的小铃铛却“叮”的一声脆响,吓得两只猫弹跳着退开几步,齐刷刷地盯了她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戒心,换了方向朝她走来。 “那个可不能吃啊。”拉克丝笑着轻声提醒,端起药臼站起身,回屋翻了会儿,又捏出几条小鳀鱼干,蹲下身递到猫咪们的鼻子前面。 – 薇恩在岛上的酒馆挂了名,她原以为那封介绍信早就丢了,做好了和加兹拉的大哥解释半天、甚至动用其他人脉的准备——却没想到对方二话不说,直接从抽屉里把信拿了出来。 “介绍信就在这儿,是那个——阿苏达姑娘亲手送来的。”大哥说着,把信递给她。 “阿苏达?她还在?”薇恩挑眉,脑中浮现出那个个头不高、皮肤黝黑、卷短发的女队长,“她什么时候来的?也在岛上定居了?” “出任务去了。”“大哥”一边擦着酒杯,一边漫不经心地回,“你瞧瞧人家多积极。你呢?怎么什么活都不接?一点打工的念头都没有?” 这种问题她始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和拉克丝如今住的村子设有民兵团,薇恩时不时去他们的靶场练弩,顺便测测自己的体能和准头。有人劝她干脆留下当教官,她懒洋洋地点了点头,但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但不保证每天都会过来”。 也不是没想过打工,铃塔瓦岛上有几座盐厂,村子会将其中一部分小规模承包给个人经营。就在不久前,岛上还从东大陆进了一批两年前出厂的小型集盐机,原本是打包卖给德玛西亚的,不知为何被拒收,连带几桶军用煤油也一并退回。老盐农们不会用这些新机器,村子索性把委托贴到了酒馆的告示板上。 薇恩每天都去酒馆,却始终不点酒,只灌那种苦得发涩的草药茶。看到告示板上挂着这种与德玛西亚风马牛不相及的任务,她忍不住凑近盯了一遍又一遍,确认自己没看错是“调试集盐机”,不是“讨伐集盐怪”。 “你不去试试?”吧台的大哥给了她个眼神,桌角正放着一摞集盐机的使用手册。他点了点那堆手册,又看了她一眼,“你们年轻,学这个快。” 她确实试了一回。机器什么问题,火能打着,盐槽推得也算顺手,感觉甚至有点像骑马——只不过座位底下的突突震动,比马蹄还要急促。但第二天她就把钥匙放了回来,说能用是能用,就是太累了。机器外壳一点油泥都没沾上,看起来比她还精神。 她只想躺着,不想去哪,也不想干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提不起劲儿。本能还在,她每天照旧训练、拉弦、翻身、控制呼吸,一样不少;偶尔也去靶场,每发的准头依然还在,但就是不想教人。梦魇稍微轻了些,却也说不上明显,恐怕只是因为每次在深夜睁眼时,总能看见拉克丝睡在她身边。 可有些东西始终没走。她的短剑还放在床头,有时会在天微亮时醒来,发现整条右臂僵硬得像块石头,而那柄剑,正被她牢牢攥在掌心里。 酒馆的客人几乎都是一批老熟面,岛上人口本就不多,但偶尔还是会有个把打破宁静的家伙出现——比如伊泽瑞尔,这人果然还是在到处乱窜,背了个鼓鼓的行囊,两边插着地图,正靠着吧台喝一种颜色深红、顶着啤酒泡沫的古怪饮品。灌下一口,他立刻扁起嘴皱眉,一副想要控诉杯子的模样,直到酒馆老板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他才赶紧缩了缩脖子,收起表情。 一眼瞥见拉克丝,他整张脸都绿了,随手把杯子往吧台上一磕,张着双臂直直朝她冲过来。 “拉克丝?我的姐妹,真的是你?你还活着!” 他一转头,又看见身后表情疲倦的薇恩,视线在她们俩之间来回扫了两圈,忽然嗅出点什么味道似的,一巴掌拍在拉克丝手臂上:“我就知道!我还去教会找你,结果你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我恐怕在教会早就挂上通缉了吧。”拉克丝揉了揉手肘,“你点名找我,他们都没把你一起抓了?” “我去的时候你已经‘牺牲’了好吧!”伊泽一边说,一边从包里抽出一沓皱巴巴的报纸,“你看你看,全是这个:‘南港爆发不明瘟疫’、‘军士誓死守护防线’、‘非官方报道的死伤数均属谣言’——我随便在哪个酒馆待几晚,邮筒就哐哐往里塞这些,比送早餐还勤快呢。” 吧台后的侧门阳光一闪,是阿苏达背着长矛,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她远远瞧见薇恩,朝她抬了抬下巴,便走到柜台前点酒。手肘差点扫到伊泽的杯子,她立起身,像被熏了一跳,指了指那个杯子里的液体,朝薇恩狠狠摆了一个嫌恶的表情,好像在说“怎么会有人点这个喝”。 拉克丝正要开口,伊泽却还没讲完,“我后来去你老家打听好久,才知道出事的不光是你,根本没人知道你去哪儿,秘银市倒是有人说你可能是被……”他比了个砍头的手势,声音转低了些,凑近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能讲讲吗?我好写成稿子……” “——唉,你给我两个银币,”薇恩笑眯眯地打断他,目光已经落在阿苏达的背影上,“我告诉你一条收集故事的门路。”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你想要的题材……但是她一定很需要把那些都讲给人听。” 伊泽愣了愣,居然真的掏出两枚银币。薇恩贴近他耳语几句,他眼睛都亮了几分,然后猛地回头,兴奋地朝阿苏达的方向一溜烟追去。 薇恩慢悠悠地摩挲着手里的银币,表情舒展了不少,就像刚挖到宝贝一样。拉克丝眨着眼望着她的侧脸,总觉得这副游刃有余的得意神情有点眼熟——她想起来了,当初她对这人说“情报三枚金币”的时候,薇恩不也就是这副压不住的笑脸吗? 她早该知道,自己那会儿卖得太便宜了,这家伙从那时起就开始占便宜了。 “你真是……”她没忍住,狠狠拍了一下那只还在把玩银币的手,“你是真可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