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彤云》 婚约 暮春午后,花暖日明。 位于长兴街尾的姜家宅院,刚刚结束了一场热闹宴席。 眼见来客的最后一辆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站在门口的姜彤匆忙转身,将爹爹辛柏杰连拉带哄至内宅偏厅。 进了屋,她也不管桌上的剩茶残点,关上门着急地问:“爹,今日徐家怎么突然来为元卿哥提亲了?!”辛柏杰走到偏厅上首的黄花梨圈椅前,一屁股坐下:“这有什么突然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正逢你今日及笄,以后就是个大姑娘了。 两家一通气,这不就提出来了嘛!”说着,他拾起桌上半盏凉茶一口饮尽,很快又反应过来,抬头紧张地问:“怎么,难道你不愿意?”姜彤无奈叹气。 今日是她十六岁生辰,家里请了些亲朋好友来为她庆祝热闹,却没想到,午间宴席上长辈们突然聊起了她的婚事。 她原本当作亲人间开玩笑,说了几句话应付。 结果众人打趣间,住在她家隔壁的徐家长辈和她爹你一言我一语,直接当着她的面把婚约定下了!她跟着坐到姜柏杰身边,探身严肃地问:“这婚约是您去徐家提的吗?”午宴上爹爹和徐家二老一唱一和,显然背地里悄悄商量过。 辛柏杰以为女儿不满,放下茶杯连忙解释:“闺女,这门亲事我认真看过了,也想过了。 他们徐家是翰林之家,家中人口简单,你嫁过去,必定不会发愁生计。 再者,咱们两家是多年的邻居,你也知道徐夫人性子温婉,必定不会做那恶婆婆为难你。 还有徐元卿那个小子,虽然大你七岁,但年纪轻轻已经有了功名,前途不可限量,你就放心吧!”姜彤无语:“阿爹,正是如此,我才觉得不合适。 ”两人口中的徐家,是翰林院侍读学士徐务微家。 正如她爹所言,徐伯父是文显年间的进士,徐伯母是前朝大儒的侄女,徐家祖籍四川,是世代相传的书香门第,底蕴深厚。 而她今日定下的婚约对象,徐家长子徐元卿,也是秉承祖训读书有成。 他不仅姿容出众,品行端方,且少年时便中了举,今春更是以弱冠之龄入闱,被天子朱笔钦点为探花郎。 单看徐家的条件,这门亲事不可谓不好——但是,自古婚姻嫁娶,都讲究一个门当户对,徐家再好,也要结合姜家的条件来看。 姜家祖上是平民,到了她爹爹姜柏杰,便去考了个武举。 后逢逆王谋乱,姜柏杰立了功,被调入军营当了十多年的百户。 直到去年,被提拔为从五品军器局监造。 换句话讲,她爹是名实打实的武官。 而她娘亲,在她年幼时便已去世。 这么多年来,姜家只有她和爹爹相依为命。 姜彤再怎么不经事,也知道京城里的清贵人家娶妻时看门第、择贤德的讲究。 无论怎么看,姜彤都够不上徐家媳妇的标准。 眼下没有外人,父女俩间也没什么隔阂,姜彤便把这些悉数讲给他听。 换来姜柏杰一声长叹。 “闺女呀,”姜柏杰伸出大手,隔着椅靠小心摸了摸她今日新妆点的云鬓宝钗,目光百感交集,“我知道,你娘走得早,我过去公务又忙,总顾不到家里,害你受了不少委屈。 ”“你性子要强,越是如此,越逼着自己懂事。 可怜别人家孩子都无忧无虑玩耍,你却总是害怕给我惹麻烦,明明是我姜柏杰的女儿,却整天谨小慎微的。 ”他脸上都是疼惜:“你听爹的,爹已经为你考虑好了,咱什么都不要想,接下来就待在家里,安心备嫁,好不好?”姜彤双唇微抿。 姜柏杰说的是她小时候。 那几年她娘刚去世,附近同龄的孩子看她没人撑腰,三天两头欺负她,什么难听的话都有。 有一次爹爹碰见了,给了那群人一顿教训,又开始教姜彤武功,她学会了保护自己,就再也不怕那些人。 但其实,还有一层原因。 她爹年轻时跑江湖,讲究一个义字当头。 后来哪怕做了官,处理的也都是实务,最不擅长那些官僚之间的交际应酬。 要不然,也不会一干百户十几年,直到去年才挪了下位置。 爹爹性格豪爽粗犷,有时候做事不会想那么细,所以姜彤自小学会理事。 无论遇到什么,她来斟酌,帮他多考虑一些,如此姜家才能在京城这种复杂的漩涡里生存下来,过好自己的日子。 眼下也是这样。 姜彤按着她爹的手臂,认真地劝:“爹爹,不是我多想。 若是搁在以前,这事也就算了,如今徐家父子双翰林,元卿哥还是一甲探花,天子面前的红人,将来的内阁之选,咱们姜家小门小户,真的高攀不起。 ”显然这话姜柏杰不爱听:“进士怎么了,探花又怎么了?自古多少状元探花都是寒门子,娶的老婆也都是寻常人家的女儿,难道一朝得势就要弃之不顾了?”他说着就气,抬手戳姜彤的脑门,“你说你,我让你从小读书,是为了让你去学大道理,你怎么能如此看轻自己!”“爹爹!”姜彤连忙后仰避过,“我不是这个意思!”她感觉她跟自己爹好像根本说不到一路上。 明明她想强调齐大非偶,她爹却觉得她不争气。 她思来想去,决定换个角度。 正好姜柏杰手边的茶盏已经见底了,姜彤起身提壶,重新斟上茶,再端到他面前:“您听我说,开春来您一直忙,可能没注意过,这两月咱们长兴街来过不少贵人的马车。 ”辛柏杰接过,不以为意:“长兴坊一带住了不少官眷,有几辆马车往来不是很正常嘛。 ”姜彤坐下来:“并非如此。 他们隔三差五来一趟,都是来徐家送礼的。 我听说,已经有不少勋贵世家看上了徐家哥哥,争相招揽他为婿。 光是我知道的,就有康福长公主府、武英侯府和姚阁老家三家……”“哦,你说的这事啊。 ”她正要继续往下说,却见姜柏杰大手一挥,“这事我也听过,你不用怕。 当初商讨婚事的时候,徐大人已经说过了,徐家不是那等趋炎附势之辈,更不会拿孩子的终身大事去谋取什么利益。 徐家既然诚心来求,这等麻烦事,就让他们自己解决去,大不了咱就不嫁了,爹再去给你找一个!”姜柏杰说着就当姜彤的面夸下海口,说万一真的出了岔子,必定会找个比徐元卿更优秀的人出来云云。 而这厢,姜彤听出了话音:“爹,您是说,这婚事是徐家提的?”“是啊。 ”“可是……为什么?”她惊讶地站起身,“好端端的……”“哎呀,就不能是喜欢你这孩子嘛?”姜柏杰被女儿折磨得不是办法,边说边起身,“别说一门婚事了,哪怕天塌下来,有爹为你撑着。 好了,今天忙了一天,你也累了,赶紧回房好好休息吧。 这屋里乱糟糟的,我去叫人来收拾收拾……”话没说完,人已经开门溜了出去,三步两步消失了踪影。 姜彤连唤了好几声都没能把人留住,最后垂下肩,坐回到椅子上。 她其实还有一个问题想问:这门婚事,徐元卿本人愿意吗?-是夜,星稀月明。 姜彤洗漱了番,换上平日所穿的素色衣裳,在房间里整理白日长辈亲朋赠她的礼物。 片刻后,她拿起一块合鸾缠枝暖白玉佩,搁在掌心细细地看。 这是徐伯母午宴上给她的,说是徐家的定亲信物。 看了会儿,她叹了口气。 许是因为事情发生太过突然,所以她才一时无法接受。 这么多年,姜徐两家来往亲厚,长辈们想亲上加亲,其实是再合理不过的事情,容不得她置喙。 而徐元卿,更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人。 以她的身份,没什么好多嘴的。 姜彤低头默默发了会呆,不知何时,窗棂两声轻响,似乎有人在拿石子砸窗。 她起身开窗。 姜宅仆从不多,姜彤也没有让丫鬟服侍的习惯,此刻她住的小院静悄悄的。 不过须臾,墙那头冒出一颗头来,黑亮双眸眨巴眨巴往她这里瞅。 ——是徐少衡,隔壁徐宅的小公子,亦是徐元卿的亲弟弟。 姜彤看见他,啪的一声将窗户关上。 这家伙也是徐家人,不过与他的父兄截然相反。 明明是翰林之子,却从小不爱读书,整日调皮捣蛋,闹得家宅不宁,连姜家也屡屡受波及。 当初她家和徐家之所以结识,就是因为三岁的徐少衡随徐夫人进京,贪玩河水掉入护城河中,被她爹救下。 后来徐家买了姜家隔壁的院子,没两年,徐少衡爬墙逃学,恰好见到她爹在院里为她演练刀法。 徐家因此又鸡飞狗跳一番,数日后徐伯父提着小儿子后脖领上门,老泪纵横求她爹收留徐少衡为徒。 她爹想着教一个是教,教两个也是教,爽快答应。 徐家统共两兄弟,若说徐元卿是人人钦羡的天才郎君,那么徐少衡就是猫嫌狗憎的纨绔少爷。 眼下这位纨绔少爷不知又起了什么兴头,大晚上不好好休息,在外面乱跑。 姜彤直觉他又要惹祸,对他避之不及,但不过片刻,房间的门栓动了,还没等姜彤上前关紧,一道蓝色身影轻车熟路从门缝里钻进来。 甫一站定,少年就出声质问:“今日的婚约到底是怎么回事?”姜彤额头青筋直跳。 少年仍然穿着白日打眼的宝蓝如意纹圆领锦袍,头上束着同色宝蓝发带,就这么大喇喇站在她房中。 原本他长相肖母,眉眼秀丽,穿上这一身,更加显得人唇红齿白,神采飞扬,任谁都要称赞一声“好个翩翩美少年”。 只可惜一说起话,就让人忍不住想挥拳头。 她推着徐少衡的肩把人往外赶:“大晚上的你来干什么?不怕我爹看见了?赶紧回去!”徐少衡泥鳅般滑过她的手,旋身绕到她背后,边躲边道:“我不!你跟我讲清楚,明明之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跟徐元卿定了亲?”“那是你兄长!”她见徐少衡耍起无赖,放弃跟他较劲,“再说了,这是我能决定的吗?我也是今日才知晓!”徐少衡闻言松了口气:“那就好。 ”他停下望了姜彤一眼,很快又捏起拳头,恨恨地道,“定是徐元卿那厮不知何时见到你,对你起了歹意,这才不顾你的意愿强令我爹娘提亲。 彤娘,咱们去跟师父说,让他退掉婚约吧!师父一定会为你做主的!” 争吵 夜阑人静,只有烛影不停抖动。 姜彤听了徐少衡的话,无语地看着他:“白日两家当着众人的面都说好了,怎么可能说取消就取消?”“那我就去求我娘!”徐少衡愤愤不平,“那个徐元卿整日我行我素,真当天底下人都愿意受他摆布……”姜彤被他吓了一跳,连忙制止:“千万别!一门亲事而已,我嫁就嫁了,你可不要去添乱……”徐少衡向来是行动派,甩开姜彤的手就要往回走。 结果步子没迈出两步,听到姜彤后面的话,不可置信地回头:“彤娘,你说什么?!”“我说……一门亲事而已,嫁就嫁了啊,”姜彤对上少年圆睁的双目,不解,“怎么了?”“我不同意!”少年激动地转身,一把抓住她衣角,“你忘了他素日是怎么对我的吗!我不许你和他成亲!”姜彤:“……”她确实忘了,这家伙从小被娇惯长大,总觉得别人事事都该依着他、向着他。 尤其是涉及他兄长的事情上,他恨不得所有人都站在他这边,与徐元卿划清界限。 往日他仗着和她熟,对她指手画脚的也就算了,如今还要管起她的婚事!姜彤内心油然生出一股郁气。 ……但见他那悲愤的模样,她也心知此中情由所在,忍了半天,还是决定劝劝。 她拉了张木凳示意他坐,自己坐到一旁的架子床边,探身认真道:“少衡,你看,咱俩一起长大,对彼此家中也多少都了解。 你总念叨元卿哥对你不好,但你这些年做的事,有说服力吗?”姜彤掰着指头跟他数:“五岁那年,我第一次见到元卿哥,他独自一人院中读书。 你在我耳边说,小时候他推你下水,害你大病一场。 我那时信了,对他一点好颜色也没有。 但后来徐伯母告诉我,你是自己落河受了惊吓,把当时不会凫水还跳下去捞你的元卿哥当成害你的人。 徐伯母是你阿娘,她会说谎吗?”"七岁那年,徐伯伯请夫子为你开蒙,你三天两头把人气走,事后又都推到元卿哥身上,说他唆使人苛待你。 元卿哥当时也不过十四岁,你觉得你爹从外面请来的夫子,会听他的话吗?”“十二岁那年,元卿哥远赴昌宁书院读书,好不容易过节回来团聚,你却设计将他让梯上跌落,写字的右手受伤,直接耽误了那年会试,以至于拖到今年才春闱中榜。 这件事你自己最后也承认了,又如何去责怪他?”姜彤不说还好,一说徐少衡更气愤了,梗着脖子道:“我告诉过你,我爹娘偏心,眼里只有徐元卿。 他做了什么坏事,从来是能遮掩就遮掩,我出了事,他们便不管,我能怎么办?我早就怀疑自己是从外面抱来的!”姜彤沉默——她怎么觉得正好相反,是徐少衡天天惹祸,徐家二老整日发愁怎么给他善后呢?徐少衡没注意姜彤的神色,振振有词:“还有那两个给我启蒙的老头,他们倚老卖老,天天找我茬打我手板,我不也给你看过吗?那时我两只手都红肿了,要不是后来找师父求救,说不定以后要变成残废!”姜彤不认可:“读书读不好,夫子便会打手板,这是三岁小儿都明白的道理!读书人有谁小时候没挨过手板?就是如此,你才更要发奋自强!”“他们就是有问题!”徐少衡提声犟道。 姜彤闭眼,努力吸了口气,又睁开,“好,那就当他们有问题,对你太严厉了。 那么害你兄长跌倒的事怎么说?这是你主动做的吧?你说元卿哥针对你,那你离他远点不就得了?为什么还非要凑上去?”“我那次真不是故意的……”徐少衡焉巴了一下,很快又直起脖子,“事情的前后起因你明明也知道,他从外面一回来,就借口要放他那堆破书烂简霸占了我院后的小楼。 我气不过,才在门沿上塞了只假蛇。 谁知道他那么胆小,直接吓得跌下了楼梯……而且我爹为此已经打了我三十大板,罚我半年不能出门,都这么多年了,还要我怎样!”姜彤实在看不惯他找理由:“做错了事就是做错了事,你只当是自己想出口气,却险些毁了你兄长的前程,难道不该为此反省一下吗?”“可我后来再也没动过他了,”少年的声音中也透出委屈,“他是我哥又怎样,我就是不喜欢他,更不想让你嫁给他!”说来说去又绕回到了婚事上,姜彤扶额:“嫁与不嫁,都是我和他的事吧,你又掺和什么?”少年顿时被噎住,半天说不出话。 姜彤疑惑地抬眸看他,但少年对上她的目光,瞬时躲开,嘴中支支吾吾,眼珠子左移右闪,就是不敢正眼回看。 姜彤一看他这满脸心虚的样子,估摸着他定是又做了什么亏心事。 但他不说,她心知就算是硬撬也撬不出来,只能抱起胳膊强耐住性子,等他老实交代。 片刻后,徐少衡抿了下红唇,终于张了嘴,眼神却是又一闪,径直看向了她身侧。 姜彤顺着他的目光一扫——原来是徐伯母赠她的玉佩,刚才起身时,被她放在了床上。 她还未及说什么,旁边蓝影忽动,闪电般往玉佩扑去。 姜彤本能去拦,化手为刀横劈而下。 徐少衡被挡,翻手再攻,她眼都不眨手腕一转,迅速擒住他右臂,反手就是一拧,旋即起身侧步,将他上身死死按在床的另一头。 “哎哟——疼!彤娘!疼疼疼……”徐少衡瞬间便如犯人般被剪手按住,动弹不得,哀声痛呼。 姜彤也动了怒气:“好好说话就说话,你干什么?!”“我娘给的玉佩,我还不能拿来看看了?”徐少衡被迫压在床褥上,却十分嘴硬,“好疼!你快松手!”“你那是拿吗?!你那是抢!”姜彤死死压着他手臂,“而且伯母已经给我了,你有问过我吗?!”“一块破玉佩,有什么好稀罕的!”徐少衡歪着脑袋犹自不服,“再说了,以前你的东西我也是随便拿,你从来不曾说什么,怎么这次就要发火?说到底,还是因为那个徐元卿……”“徐少衡!”姜彤又急又气,手上下意识便加重了力道,换来徐少衡又一声痛呼。 他努力撇过脸,气冲冲道:“你再不放开我,我明天就去找师父告状!”“告状就告状!”姜彤也被他提醒,死死将他两手捆住,“正好让我爹看看,他苦心教你功夫,你是怎么拿来学宵小跳墙爬窗的!”她也想跟他好好算算账。 两人朝夕相处十多年,小时候姜彤知道他身体娇弱,三天两头生病,所以从来事事依着他,不跟他一般见识。 两人一起玩,春天里做纸鸢,秋天里捉蚂蚱,他不喜欢自己的,偏偏要她的,每次她都二话不说让给他。 后来长大了,寒冬酷暑要日日练字习武,他坚持不下去要她帮忙躲懒,她每次都哄着他、拽着他完成功课,免得被大人责罚。 哪怕是他时不时闯祸,被罚关禁闭,她也总是悄悄去看他,给他带点心斋的酥糕、熟食铺的熏鸡,让他不至于那么难熬。 这么多年来,她自认已经对他仁至义尽。 却换来他得寸进尺。 明知那块玉佩贵重,若有损失她担待不起,他还上手去抢,抢不过,还赖在她身上,跟她胡搅蛮缠。 姜彤冷了心,再也不想跟他客气。 当下一把抓起徐少衡,束着他的手将他推搡出门外,压着怒气道:“你想找我爹去告状,那就去吧!你也知道今时不同往日,我和你哥有了婚约,请你以后自重,不要三更半夜往我这小女子的房里跑!夜深了,好走不送!”-翌日。 外面天还黑着,姜彤就起了床。 昨夜徐少衡被她扔出去后拍了半天门,见姜彤始终不理,也生了气,撂下狠话要与她绝交。 饶是姜彤觉得自己有理,也因此翻来覆去整夜没睡好。 早起胸中烦闷得不行,抄起刀在自己院子里练了大半时辰,直到挥汗如雨,才好了些。 等出了院子,姜柏杰已经出门去官署。 姜彤回屋换洗,穿了一身方便做事的浅茶窄袖长裙,唤来前院管事交代了一番,随即挎了个篮子出门。 她要去城东的益珍药铺。 益珍药铺是她娘亲沈玉珍留下来的铺子。 当年沈玉珍病逝,姜柏杰对药材一窍不通,姜彤年纪又小,姜柏杰便做主托付给姜彤的舅舅沈系舟一家。 沈系舟应下此事,但提了个条件,要求姜彤识字以后,每日都得抽出半天去药铺帮忙,为的是让她学习甄别药材,参与药铺的生意,将来顺利接回来。 她走了大半个时辰,直到日头发力才到。 此时药铺门前排起了两条队,前堂伙计游刃有余地穿梭在百格柜前挑拣草药,右明间里舅舅沈系舟正坐在半旧的矮木桌后,捏着毛笔小声给病人交代注意事项。 姜彤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招呼一声,掀开柜台侧的草帘去了后院。 院子里堆了不少新进的药材,有伙计正在查验归档搬运。 她走到一名伙计身边:“我来吧,舅舅那边没人写方子,你去帮忙。 ”记档的伙计闻言点点头,将库房册子交给姜彤,一声不吭走开。 没一会儿,身边一阵风动。 姜彤的表妹沈芷从药铺二楼溜下来,凑到她身边:“表姐,今天一大早,有几个陌生人跑来咱们铺子外打量,鬼鬼祟祟的。 我怀疑和你昨天定亲的徐家有关。 ” 劫持 姜彤提笔的手一顿,偏头问沈芷:“怎么说?”沈芷小声道:“一共来了两拨人,衣着虽然普通,走路的姿势却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仆从。 进来之后也不瞧病,就四处瞄,跟前堂小赵打听咱家铺子开了多少年,大夫是雇来的还是本家的,有一个还想趁我们不注意进后院打探,被小赵撵走了。 ”听起来跟以往别家药铺派来的探子没什么两样。 姜彤问:“你怎么知道跟徐家有关?”沈芷冲着她得意一笑:“当然是我聪明呗!”沈芷张嘴就要往下讲,姜彤一看周围人多口杂,连忙拉住她,示意待会再说。 她加快速度将药材归档完毕,拉着沈芷上到药铺二楼的休息间,让沈芷好好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芷关门坐到方桌前,一手搭着桌案,继续道:“第一波人我不知道,是小赵跟我说的。 不过第二波人来的时候,我正巧背药典渴了下楼喝水,一下楼梯就看到两个人鬼鬼祟祟的,就过去看了看。 ”她边说边比划:“你不知道,那两个人看着二十来岁,却面白无须,声音尖细。 哪怕他们尽力掩饰,但咱们药铺的人是干什么的,我是学什么的,一眼就看出来了!”“你是说,他们是……”姜彤用嘴型无声吐出了“阉人”两个字。 沈芷连连点头,“上月我去找你,不是跟你说,路上碰到两伙驾着马车的豪奴互相呛嘴嘛,其中一伙就是他们这样的。 我当时在旁边听了几句,听他们说起什么姚大人、什么公主府,互相阴阳怪气的。 后来那个什么姚大人家的马车离开了,我就跟着公主府的马车后头一路走,眼睁睁看着他们进了徐家的门!”姜彤思索着沈芷听到的话,道:“我听我爹说,皇宫里管制严格,所有侍监无令不得外出,更不能到处闲逛。 不过,京城除了皇宫,公主府里确实也有这样的人,行事也自由得多。 ”但即使这样,也不能证明沈芷两次见到的人是同一伙。 沈芷看出了姜彤的迟疑,连忙道:“表姐,你不知道,早上那些人来之后,一不打听咱家药材,二不询问我爹本事,就卯着劲地查问铺子情况,问铺子是租来的还是买来的,问我爹是怎么到这里的,问小赵是学徒还是纯干活的,一看就没安好心。 ”“我上前问他们想干什么,他们一看到我,更感兴趣,问我年龄多大,家中有谁,跟药铺主人是什么关系,跟审犯人一样,我不理他们,他们居然还拿起架子,说我无礼!最后是爹爹过来解围,让我进后院,这才罢休。 ”“表姐,你昨天才定下亲事,他们今日就寻到了铺子里,看我跟你年龄相近,就一个劲审我。 你说,这不跟徐家的亲事相关,又能是什么原因?”说到这里,她气呼呼的:“他们一定是在打探你的消息,找办法逼你主动退亲!”姜彤温言安慰了沈芷几句。 其实从昨日定下婚约开始,她就猜测自己会面临这种境况,只不过没想到他们来得这么快。 正如她昨日跟爹爹所讲,自开春来,徐元卿会试榜上有名,就有不少世家显贵注意上了徐元卿。 这两个月徐家多了好些热闹,长兴街的邻里街坊成日跟着一起看戏。 而其中,有三家因为地位尊崇,行事高调,是被众人谈论最多的。 一则是坊间传闻,说姚阁老看中了徐元卿的文采,对他极为欣赏,不仅在自家举办的诗会上对徐元卿大加赞扬,还当众暗示,只要他在殿试上名列一甲,便会将他纳为东床快婿,保他仕途坦荡。 一个是康福长公主府,自会试后便开始频繁进出长兴街,打着各种名义给徐家送礼。 有人说,康福长公主膝下的爱女正当妙龄,因缘际会看上了徐元卿的品貌,死活都要嫁给他。 再者便是三月新科进士打马游街。 彼时万人空巷,京城百姓都簇拥到主街欢呼庆祝。 后来不知怎么传出小道消息,说武英侯的嫡女在茶楼上看到红衣乌袍的徐元卿,对他一见倾心,寻机找了个回程的空档,直接策马现身将徐元卿抢回了府里,想要效仿旧俗来个“榜下捉婿”。 住在京城,这种事情并不少见,每隔三年的科举,全大熙朝最优秀的学子都会汇聚于此,种种奇闻佳话层出不穷,最后都成为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姜彤不知道那些人都是什么打算,她只想保护她的身边人。 她愿意听爹爹的话接受亲事,但若有显贵逼上门来,她也可以直接示弱退亲。 所以沈芷问她怎么办,姜彤也只是说先不要管,待她查明情况再论不迟。 想了想,她嘱咐沈芷:“你近日就留在家中,哪里都不要去。 还有舅舅他们也是,有病患就让他们上门看,守好铺子,等我有消息,再告诉你们。 ”沈芷道了声好。 -姜彤留在铺子里忙了一天。 直到傍晚,斜阳西沉,铺子要关门了,她才往回走。 临近夏日,天黑得晚。 京城夜里没有宵禁,不少人推着贩车,挑着单子,往夜市汇聚而去。 姜彤走了两条街,就察觉到身后有人跟踪。 她等的就是这些人,当下默不作声继续往前走。 直到走进一条僻静狭窄的街道,前方突然出现两名褐衣短打的壮汉,堵在街口。 那两名壮汉粗眉乱发,一左一右抱着胳膊直直盯着她,明显来意不善。 姜彤顿了顿脚步,转过身,后方也有两名同样粗服壮汉紧跟过来。 她当下左右看了看,这条街道没有商铺,两边都是院墙,中间也没有岔路。 很明显,这里是他们特意挑的地方,而且路被人清过。 就在她察看地形的功夫,街道尽头又走出一名肤色酱黑的中年男人。 这名中年男人一身明棕绸袍,头戴高顶瓦楞帽,一直走到两名壮汉中央才停下。 他两手背在身后,神情倨傲地看着姜彤:“你就是姜柏杰之女?”姜彤快速看了眼这人,此时天只微微暗,她尚能清楚地看到他下巴上打理过的胡须。 ——不是她料想中的阉人,且身着常服,分辨不出来历。 姜彤犹豫片刻,矮身行礼:“是,敢问阁下如何称呼?”“我如何称呼你不必知道。 ”中年男子充满审视地打量她,“我家小主人要寻你说些话,跟我们走!”说着就要转身离开。 姜彤站在原地不动:“阁下不道明来历,请恕小女不便跟随!”“你!”中年男子没想到自己会被顶撞,怒气冲冲回头,随即看了她一眼,声音中带上嘲讽,“想知道我们是谁,你还没那个资格。 ”“阁下!”姜彤提声道,“我知道阁下来意为何,若诚心相谈,为何不能道明身份?我就算身份卑微,也是大熙朝的良民,有权决定自己的去留!”然而,中年男子丝毫不予理睬,他眼神中透出不耐烦,直接朝身边壮汉命令:“将她带走!”姜彤见状,立刻抽出藏在竹篮里的匕首,翻手一转,背靠墙边大声道:“这里是京城,我爹是为朝廷效力的武官,你们敢对我动手,就不怕受律法惩戒吗?!”此话道出,在场之人依然神色未动半分。 四名壮汉呈前后合围之势,快速朝她逼近!他们一言不发,步调却整齐划一,一看就是平日训练有素,不是一般的打手!姜彤飞速扫过四人,捏紧了匕首,正待动手,忽然——“青天化日,是谁在这里当街行凶?”一道清朗有力的声音自窄街尽头响起,惊得所有人瞬时转过头。 青袍乌帽的青年负手站在街口,长身玉立,修挺如竹。 姜彤下意识唤出声:“元卿哥!”徐元卿问声朝她看过来,脸色微讶。 而她左方,身着明棕绸袍的中年男子一看到徐元卿,脸色瞬间慌乱了一下,吩咐手下:“撤!”说完调头便跑。 姜彤原想去追,又想到徐元卿在这里,迈出的脚步硬生生停在半路,最后朝徐元卿走去。 “你怎么在这里?”“你怎么在这里?”两个人异口同声问。 徐元卿顿了一下,清俊的眉眼染上些许笑意。 他看着姜彤走近,解释道:“我刚下值,路上哑奴听到声音,说这里有人作恶,我就过来看看,没想到遇到了你。 ”说着,他侧过身,露出身后一名佝偻老奴。 那老奴正站在街口的青帷马车旁,见姜彤望向他,无声躬身行礼。 姜彤知道这名老奴。 他是徐元卿当初远赴昌宁读书时,路上在洪涝中救下的灾民。 徐元卿怜他身患口疾,年弱无依,于是留在自己身边跟随。 姜彤朝哑奴点了点头,转过脸对徐元卿道:“我也正要回去,没成想半路会被人劫持,幸好你出现,他们没来得及动手。 ”徐元卿一直看着姜彤,听她这么说,双眉微皱:“他们劫持你做什么?”“不知道。 ”虽然她心中有猜测,但那伙人并未承认,她也就不想再多事。 徐元卿点了点头,又仔细打量了姜彤一遍,见她神色正常,行动自如,确实没有半分损伤,这才松了口气,对她道:“正好咱们顺路,你就跟我一起回去吧。 ”-姜彤随徐元卿上了马车。 徐元卿一贯儒雅沉静,姜彤也不是活泼开朗的性子,两人坐进车厢里,气氛立时变得沉默。 马车一路摇摇晃晃,姜彤侧身坐着,尴尬的情绪渐渐溢上心头。 ——原因无他,她和徐元卿一点都不熟。 在她印象里,自徐家搬到她家隔壁,少时的徐元卿便一心读书,深居简出。 后来年岁渐长,他又常年外出游学,一年都难见得到几面。 一直以来,他就是个让她引以为傲的,住在邻家的天才兄长而已。 如今两人却多了一层身份。 姜彤一点都不适应。 为了缓解这种不适应,姜彤掀开帘子,去看马车外一路的风景。 她不知是不是自己敏感,越是这样,越觉得有道目光似有似无落在她背上,让她浑身不自在。 马蹄嘚嘚作响,他们一路经过喧哗热闹的酒家食肆,经过整洁僻静的窄街民巷,直至快到达长兴街,徐元卿突然出声:“哑奴,先停一下。 ”姜彤手一颤,帷帘落下,遮住了外面仅存不多的光线。 车厢顿时暗下来。 而这时,马车外传来衣料摩挲,哑奴也跳下车架,随即脚步声走远。 姜彤脊背渐渐发紧。 她想了想,转过身看向徐元卿。 幽暗狭小的车厢里,徐元卿也正注视着姜彤,见她转过身来,微微一笑,对她道:“关于咱们之间的婚约,我有些话想跟你聊聊,你方便吗?”“……方便。 ”她听见自己道。 演戏 傍黑之际,马车停在一处僻静的街道上,哑奴守在里侧街口,另一侧则是河岸,周围悄无人声。 姜彤正在思索徐元卿会说些什么,不想他突然问:“阿彤,你如今有没有心上人?”姜彤倏然怔住,望着他,一时之间不知如何作答。 双颊也不受控制地烫起来。 “你问这个做什么?”她问。 昏暗的车厢中,徐元卿的身影一动不动,声音冷静:“你别误会,过去咱们接触的少,我对你不甚了解,今日也只是想商议一些事情。 ”他看出姜彤不想回答,换了个问题:“或者你也可以说说对如今朝堂时局有多少了解。 ”“……”姜彤心头更加迷惑。 这简直是八竿子都打不着边的两件事。 如果是前者,她可能还觉得他是对婚约有所担心,但后者……这话题跳跃幅度也太大了。 姜彤犹豫半天,答道:“我了解的不多,只知三年前先帝驾崩,膝下皇子以稚龄登基,太后垂帘听政。 如今天子尚年幼,朝中大小事皆由太后和内阁共同主持裁决。 ”她答得规矩,实际上知道的不止这些。 三年前,先帝突发疾病,榻前指定了即位人选便撒手而去,给大熙留下一个巨大的烂摊子——一则,当今天子是先帝仅存的儿子,继承大统的唯一人选,且当时只有八岁。 听说被大臣牵出来的时候,连话都说不清楚。 天子的母妃在当时也只是一个平民秀女出身的普通妃嫔,母子俩无依无靠,引得许多人动了心思,以至于新皇登基头一年,朝廷之中日日血雨腥风不断,朝廷政局险些溃于一旦。 直到次年末,位处黔贵的藩王起兵谋乱,太后将自己的亲妹妹许配给行伍出身的武英侯为继妻,又为兄长之子指婚郑国公嫡女,指派二人急兵前去镇压。 随后西南战乱平复,太后才顺利在朝中站稳脚跟,拥有了不少话语权。 二则,先帝此人在世时,喜好纵情声乐,正事一概不理会,还偏信宦党。 司礼监掌印太监袁详靠着对先帝逢迎谄媚,受先帝宠信十余年,肆意乱权操纵朝政。 也是直到去年,太后有了余力,才联合内阁,将袁党一行人多年来的罪责一一揭露,最终将其斗倒。 去年的危急紧张之态,令姜彤至今仍印象深刻——全京城戒严,百姓个个困于家中不得外出,门外到处都是兵甲喧哗之声。 后来事情平息,爹爹从官署赶回来,才告诉她,那袁详见自己罪行败露,试图逼宫谋反自立为帝,最后被武英侯当堂斩杀,阉党势力才彻底落败。 事情过去了一年,如今太后和内阁达成默契,共同辅佐天子。 朝局渐趋稳定,常年掩盖在大熙朝之上的阴霾逐渐消散,朝野渐渐恢复秩序。 这些迹象,姜彤或多或少能感受出来,毕竟爹爹在京中做官十多年,她也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留心朝堂就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眼下徐元卿问她对时局的看法,她虽然不懂,但也努力去想——听说朝中如今分成了两个派系,一派以太后为尊,多为世家勋贵,如郑国公、武英侯之类带姻亲关系的公侯伯府;另一派则是新朝之后起复的文臣清流,以内阁为首,似乎多少对太后干政有些意见。 等等,若此事与婚约有关……姜彤想到了这段时日以来围绕着徐元卿的种种流言,其中武英侯府,正是太后身侧最大的助力之一,而内阁……内阁首辅孙阁老,如今已是八十高龄,早有退隐之意,次辅在清算宦党时受了伤,病休家中已久,而姚阁老,虽才入内阁不久,却风头正盛,世人都传他会是下一个首辅接任者。 她急忙问徐元卿:“康福长公主在朝中有何势力?”徐元卿露出笑意:“我只多问了一句,看来你已经明白了。 ”他对姜彤道:“康福长公主是先皇嫡长女,自幼便极为受宠,后来成婚嫁人,先帝特意允她能够随意出入皇宫,而且怕她婚后受屈,还专门为她拨了一支亲兵入公主府。 ”“先帝去世那晚,曾有人意图谋反,是康福长公主接到消息,率亲兵入宫坐镇,后来又力排众议支持太后垂帘听政,亲自定下了辅佐幼帝的人选。 ”换而言之,近日看上徐元卿,位处流言中心的三家人物,一个是保当今天子顺利继位的皇室宗亲,一个是天子母家背后的姻亲臂膀,一个是为天子佐政朝阁权臣。 姜彤背后霎然冒出冷汗。 她禁不住问:“他们到底是要干什么?”“拉拢,结党,培植新的人手和力量,大抵就是如此。 ”徐元卿耐心地为她解释,“先帝在时,宦贼乱政,人人只求自保,如今换了新的天子,朝中势力重新划分,为首的人自然都想吸取更多的力量,收为己用。 ”他看向姜彤:“今年恰逢新朝以来的,于你不利。 ”是,姜彤也明白。 此事若只是普通的争风吃醋,她退了亲,那些人遂了意,便不会理睬她这个小虾米;但如今跟朝廷派系之争扯上关系,那些人会将徐姜两家的举动无限放大,会试探他们到底对谁忠诚,而且为了免除祸患,不让对手获利,期间攻讦陷害,任何事都有可能发生。 “所以你才会问我有没有心上人吗?”她抬起头看向他。 “是。 ”徐元卿也正看着她,干脆地承认,“我想来想去,若你心中有所属,这事就好办了,可以由我出面告诉两家大人,我无意成亲——你放心,对外过错也可以都推到我身上,届时你再跟你爹再好好商量,他为了你的幸福,必定会仔细考虑,等你嫁出去,这件事就与你们无关了。 ”“若没有呢?”“如果没有,”他迟疑了一下,郑重道,“我想请你配合演一场戏。 ” 道歉 -徐少衡从午后开始,便蹲守到西墙下,一直到天黑。 昨天夜里,他和姜彤吵完架,气呼呼的回去睡了,第二天日晒三竿才起床。 吃完饭没多久,他开始觉得无聊。 好吧,也不是无聊。 其实徐少衡有不少事要做:他爹给他布置了功课,每日要按时完成;他娘最近张罗着给家里人做夏衣,早就把新衣服送来,等他试穿是否合身;城南京郊的海棠花林近日开花了,许多人都去游玩赏景,他也早就打算去;还有,他淘到了一对西域来的宝刀,造型似弯月,工艺也十分精湛,他还没来得及细细欣赏……只不过,一想到他跟彤娘闹翻了,他就像是心头堵着什么一样,什么都干不下去。 徐少衡觉得又气又委屈。 他从小跟姜彤一起长大,日日形影不离,喜怒哀乐互相作伴。 很早很早之前,他就喜欢她,认定了她,要和她携手到终老。 就在彤娘及笄前一日,两个人还好好的。 那功课他都是跑到姜家去做的,早就成了习惯。 夏衣的料子是彤娘帮他选的,他原本想等着她过来,第一个穿给她看。 两人还约定,等她及笄宴后,就找一个好天气,叫上沈家的丫头一起去城南,顺便还能去旁边的跑马场吹吹风;还有那双西域弯刀,原本有一把是他预备给彤娘的惊喜,他还有话想对她说……都怪徐元卿!他抢什么不好,非要抢彤娘!他把这一切都毁了!徐少衡一想起这些,满腔的怒火就直往天灵盖上冲,恨不得立刻冲到徐元卿的院子里,把他的东西全都砸掉毁掉!让他也好好尝尝被人夺走心之所爱的痛苦!徐少衡捏着拳头,把自己关在院子里,沿着墙走一圈又一圈,小厮敲门他也不理,娘亲在院子外唤他也不应。 一直走了大半个时辰,他又一个人,回到房中,松了线的木偶般倒在床榻上。 愤怒过后,便是满心的迷茫。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做才好。 要怨爹娘吗?其实及笄宴之后,他立刻就为此事去找了他们。 他问爹爹,爹爹把他训了一顿,说他整日游手好闲不知所谓,问娘亲,娘亲满脸高兴,只顾着叫人来张罗接下来的三书六礼流程,根本没心思听他说话。 他急得要死,想问他们为什么要把彤娘定给徐元卿而不是他,又不敢说得太直白。 万一被人误会,不小心传出去,以为是彤娘在他兄弟二人之间纠缠不清,事情只会变得更糟……要怪彤娘吗?彤娘说她事前不知情,徐少衡相信她。 她是最好说话的人了,总是习惯性为别人着想,委屈自己的感受。 师父和他爹娘商量此事,必定没有问过她的意愿。 偏偏可恶的是,她这个人最听大人的话,认死理!昨天夜里,他一个冲动,把她惹生气了,回到家就开始后悔。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 明明去之前,他一直告诫自己,要相信彤娘,好好跟她商量,但一说起那个婚约,他就仿佛看到今后彤娘和徐元卿成双成对走在屋檐下,出口要他唤“嫂嫂”,于是他出口的话也变得蛮横刻薄……再一看到那块玉佩,他更加忍不住。 ……徐少衡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一个人闷在床上恨天恨地恨自己,恨不得回到前一天,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姜彤抢回来,宣示自己的所有权。 当然,他也知道这种事根本不可能,捶头流泪半天,恹恹地爬起来,打算去给姜彤道歉。 姜彤不在家。 他从晌午等到太阳落山,姜家后院一直安安静静的。 直到天彻底黑透了,姜彤住的屋子才亮起荧荧灯火。 徐少衡犹豫了半天,想到姜彤赶他时说的话,没有进去。 隔日,他一早醒来,磨磨蹭蹭等到天亮,立刻又去看姜家。 但姜彤又出去了。 徐少衡跑去找姜家管事打听,才知道她这两天都去了药铺,一忙就是一天。 徐少衡知道药铺的位置,以前还总和姜彤一起过去,跟沈舅舅一家都熟。 但眼下两人闹了矛盾,他担心自己跟过去的话,指不定会露出端倪,让沈舅舅他们多心。 徐少衡只好按耐住性子,又等了一天。 第三日,他长了记性,一起床便立刻跑去看姜家的动静。 待在院中看到那个熟悉的清丽身影,他立刻折回去,跟家里人说了声要外出,接着出了角门,轻车熟路地翻进姜家的院墙。 -姜彤一大早照常起身练武,没多久,余光就看见某人如狸奴般踩过檐墙,三步两步顺着老树跳下来。 她装作没看见,手执轻刀,借着招式错腰向背,接连劈、旋、斩,凌厉的刀花映着晨光,好似疾风扫凛雪,锐气弄寒芒。 她很快浸入清鸣不绝的刀声里。 不知不觉,天也在渐渐放亮。 不知何时,突然一股细风以迅疾之势直冲她后颈,姜彤下意识回身格挡,却见徐少衡没老实在墙边站着,竟循着空偷袭,已经直逼她眼前!眼看刀刃就要划破他衣袖,姜彤吓一跳,一拍刀柄仓促收力,卸势不及,拄着刀连连后退几步,瞪着他道:“你疯了?!”徐少衡被她骂,乌湛湛的双眸却亮起来,跟吃错了药似的高兴。 他翘起嘴角,如顽童一样翻身跃来,佯似攻她面门,实则一掀身,两手迂回冲她的刀抓去——姜彤气急,一掌击开他,扬手将刀丢回到墙角的木架上,随即挥拳便迎上去。 两个人腾挪回错,一攻一防,一进一躲。 徐少衡不及姜彤身手扎实,很快支应不住,挨了好几下。 偏偏他还打不跑,一边哎哟哎哟痛叫,一边滑不溜秋地躲,围着她打转。 姜彤被他搞得没了脾气,寻机绕到他身后,再次侧手压肘一踢腿,将他压得单膝跪在地上,死死拿住。 “你来干什么?”她冷冷问。 徐少衡身形狼狈,气息尚急,闻言讷讷道:“我……我想过来看看你。 ”“看就看,那你动什么手?”徐少衡老老实实被她钳着:“你不理我,生我的气,我想不到更好的办法。 ”姜彤一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徐少衡很快接着道:“彤娘,我知道错了,我那天不该抢你的东西,也不该发脾气,我这几天都在好好的反省……你原谅我好不好?”他可怜兮兮地垂着肩,低着头,一副诚心认错的姿态。 姜彤抿着唇望了他半天,甩手松开他臂膀,转身回屋。 徐少衡知道眼前这关算是过去了,连忙高兴地爬起来,胡乱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跟在她身后头进屋,开始诉苦:“……一早就知道错了,想找你来着,但是你不在,我只好等了一天又一天。 ”“这几天都没睡好,一闭眼就是你指着门让我滚。 我不敢睡,夜夜睁着眼睛到天亮。 ”“彤娘,你最近在忙什么啊?我最近总见不到你,要不是问了黄管事,还以为你是故意躲着我,再也不愿见我了……”“上次这么吵架,还是前年,而且那次咱们统共也就两天两夜没说话,这次都比上次长了……”姜彤背对着他没回答,脸上有些挂不住。 她知道徐少衡说话有点夸张,但也不算骗她。 幼年她刚遇到徐少衡的时候,他便是这样,对身边人极其依赖。 那时候徐家刚在长兴街置宅,姜彤在后院里呆着,经常听到隔壁传来撕心裂肺的幼童哭声。 彼时姜彤娘亲也才去世不到一年,她心中压抑,不爱出门。 爹爹为了给她解闷,提起隔壁家中有个小少爷,和她差不多大,说找时间领来和她一起玩。 没多久,爹爹真的把那个小少爷带到了家中。 两个人认识了,姜彤问徐少衡为什么老是哭。 徐少衡说,他娘不要他,他心里难受。 姜彤觉得纳闷,跑去问姜父,才知道,原来徐少衡才来京城,人生地不熟,见到外人就怕,整天离不开娘。 有时候他娘亲趁他睡觉离开做点别的事,徐少衡醒来看不见,都能哭一下午。 徐家因为新搬家正忙,被一个孩子折腾得不行。 好在姜父救过徐少衡,徐少衡对姜家很有好感,愿意让姜父抱,也愿意来姜家玩。 姜彤和徐少衡很快熟了起来。 慢慢姜彤也知道了徐少衡更多的事。 比如他体质特别弱,稍微见风见冷就生病,还经常做噩梦。 徐家找了不少大夫巫医,都说徐少衡是因为落水患了失魂症,阴邪侵体,只能慢慢养,为此徐少衡头些年日日跟喝水一样喝药。 比如他因为身体不好,性子也特别敏感。 他来找姜彤,姜彤若有事顾不上,他就觉得她是不想理他,在旁边吧嗒吧嗒掉眼泪。 姜彤要是好好跟他玩,他就会高兴地尾巴翘起来,幼稚地在她面前找存在感,什么让姜彤喂他吃点心,指挥姜彤给他做小泥人、布老虎之类,好像这样才能证明姜彤对他好似的。 除了娇气、敏感一些,他性子其实也还不错。 比如他十分理解姜彤丧母之痛,特别在乎她的心情,看她低落,会想方设法讨她开心。 他平时喜欢在姜彤面前无理取闹,但若她认真起来,他也会立刻反省道歉,忙不迭跑过来哄她,生怕她难过。 这么多年,两人吵架的次数屈指可数。 ——只有一点,让她想起来就头疼。 计划 很少有人知道,徐少衡对心中亲近之人,有一种无法言说的,近乎偏执的占有欲。 这一点,姜彤也是与他相处多年,经历了许多事,才慢慢察觉的。 幼年他在家中是如何与他兄长争夺父母之爱,这一点自不必提。 大家都觉得因为他是幼子。 许多人家的幼子幼女也都是这样,天生七窍玲珑,更招长辈偏爱,所以很多时候,大人们都当成趣事一般谈论。 姜彤第一次明显有这种感觉,是在徐少衡拜她爹为师之后。 有次她和徐少衡扎完马步,不知怎么论起师门辈分,争执谁大谁小。 两人的话被姜彤她爹听见了,乐呵呵地说以后他再收个小徒弟,让他俩都耍耍师姐师兄的威风。 当时姜彤站在徐少衡身侧,眼看着徐少衡脸色变得煞白,翻口就说不行。 姜彤爹爹只当说笑,应了一声也没放心上,但徐少衡一点都不见踏实,又是捏肩又是捶腿地哄着她爹答应再不收徒了,才彻底将此事作罢。 那时候姜彤年龄还小,仍然也没有多想,只觉得徐少衡亲近她爹,不希望有人分去她爹的精力。 直到四五年后,徐少衡跟姜彤走得越来越近,有次心血来潮跟着姜彤去药铺,发现沈芷也喜欢粘在姜彤后头跑,他又一次表现出了反常。 他开始千方百计阻挡姜彤去药铺,对刚认识的沈芷也表现出了极大的敌意。 他阻挡不了姜彤的步子,就跟到药铺去找沈芷的茬,仗着自己是客人处处跟沈芷作对,还小心眼地当着沈芷的面炫耀姜彤对他有多好。 沈芷也不是好欺负的,徐少衡找上门,她也卯着劲跟他对着干。 两个人凑到一块,硬是把姜彤当块香饽饽一样你争我抢,还为此打了好几场。 最后姜彤被折腾得实在不行,把两人各自教训了一顿,又严词告知徐少衡:沈芷是她表妹,是融在血缘里摘也摘不出的关系,他再怎么闹,她也不可能偏帮他,丢下沈芷不管。 徐少衡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消化姜彤的话,慢慢跟沈芷处成平和友好的关系。 当然,这也是他们十岁出头发生的事了。 这些年,徐少衡收敛得很好,只有些骄纵,以至于姜彤快忘了他还有这个毛病。 如今他故态复萌,又开始患得患失,她竟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小时候大家在一块玩,喜欢讲究个你跟我好,我跟她好,这很正常。 但如今他们都长大了,将来也要各自成家。 姜彤就算不跟他兄长成亲,也会跟别人成亲,而他,也会有自己的妻子。 人生聚散是寻常,他不可能永远像小时候那样跟着她,盯着她,孩子气地把她当作心爱的玩具一般霸占着不放。 “……彤娘,你怎么了?”姜彤思绪纷杂,一连想了很多,直到被徐少衡连唤几声,才回过神来。 她也不敢回头看,只当作寻常般解释:“没什么,药铺最近病人多,我这两天都去帮忙了。 ”说着,拾起塌边的干净衣物,“刚才沾了一身灰,我想收拾收拾……你还有事吗?”暗示他可以离开了。 徐少衡也十分有眼色,从门框边直起身:“好,那我出去,你先忙。 ”姜彤松了口气,慢吞吞洗了个晨澡,待收拾干净去偏厅吃饭……发现徐少衡还在。 就这一会儿工夫,他跑回去换了身山岚浅青锦袍,腰间配一抹玄銙。 背对着她的时候,纤长的发带随乌黑马尾搭在肩后一荡一荡,显得干净又明快,朝气十足。 姜彤认出他身上是不久前两人一起在徐宅选的绫缎料子,不觉驻足,心道他肤质白皙透亮,身形也挺拔,夏日穿上这种鲜嫩的颜色,果然好看。 虽然但是,姜彤看着看着又黑了脸——为什么大清早他不好好在自己家待着,偏要跑到她家晃悠?姜父已经去了官署,厅中无他人,徐少衡自顾自地吩咐厨娘上了粥菜,一个人站在桌边布置碗筷。 他听到声音回头,欢快地招呼她来坐。 粥都已经盛好了,姜彤说不出赶人的话,只好郁闷地上前。 徐少衡挨着她坐下。 两人安静吃饭。 待将碗重新放回到桌案上,姜彤道:“一会儿我要外出,家中只有黄管事守门。 ”意思是不留他了。 徐少衡也吃完了,闻言问她:“你又要去药铺吗?”姜彤点头。 “正好,我也要去。 ”姜彤瞥他:“你不是还要背书么?”徐少衡:“我已经背完了。 ”看姜彤又要张嘴,他补充:“该抄的书也抄了,字帖也练了。 ”姜彤将信将疑望着他。 徐少衡:“不信我可以拿来给你检查。 ”徐少衡没有骗她。 夜里睡不着,他觉得时间过得太慢,索性起床,一股脑把所有的功课都做了。 顺便他还想出了个计划。 当然,这计划是不能透露给姜彤的。 面对姜彤狐疑的目光,徐少衡佯作无辜地眨眼。 姜彤问他:“你去药铺做什么?”徐少衡含糊:“找沈芷有点事儿。 ”姜彤只好同意。 两人一起去了药铺,果然今日来寻诊买药的人不少,堂中队伍早早排出了门外。 沈芷正在柜前帮忙梳理药方单子,看到徐少衡跟在她表姐身后进门,纳闷地问道:“你怎么来了?”徐少衡见姜彤没搭理他,便直接跑到柜台后,美名其曰来帮忙。 引来沈芷警惕的视线。 徐少衡也不在意,辨药不行,抄方子他还是能做的。 随即搬来马凳,殷勤地帮沈芷打起下手。 -姜彤一直心神不宁。 这两日,药铺和寻常一样经营,再也没有奇怪的人来刺探。 那天傍晚在路上劫持她的人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她知道,这件事远没有结束。 等到了下午,看病的人少了,她寻了个空,跟舅舅告辞回家。 沈系舟正在清点账目,桌案前高高堆着数摞陈旧册子。 见姜彤要走,抬起头意外地问她:“可是家中有急事吗?”姜彤犹豫了下,点头。 沈系舟道:“行,那你去吧。 ”他顿了下,“我正好有东西打算交给你,这样,等你明日过来,清闲时来找我一趟。 ”随即放她离开。 另一边,徐少衡赖在药铺,跟沈芷一起神神秘秘嘀咕了一下午,见姜彤要走,也立刻告辞。 临走前,他和沈芷比了个手势,像交换暗号一样。 姜彤懒得管他俩在干什么,和来时一样领着徐少衡回去。 等到了长兴街,徐少衡没再往姜家拐,跟姜彤道了别,进了徐宅的小门。 姜彤松了口气,也回到自己家。 ——她打算堵她爹。 这几日,姜柏杰总是一大早就离家,晚上要么深夜才归,要么一早就躲到自己房中休息。 然后第二天一大早又走。 姜彤强烈怀疑她爹在躲她。 至于原因么,他做了亏心事,不敢见自己女儿。 姜彤很有耐性,前两天被姜父变着法地躲开,今日便计划好早早回来,坐在东敞间喝茶等人。 姜宅不大,里外只有三进。 前院大多用来见外客,往里走是东偏厅,前后用游廊连通,是一家人平日吃饭闲坐的地方。 偏厅以西,锁着姜父的院子,里面是他的书房和卧室。 若出了东偏厅再往里走,便是后院,院子里栽了两棵树,一汪浅鱼池,布置十分简朴。 姜彤自己也单独住了个小院,是从原本的后院隔开的,这样她无论练武还是休息,都比较自在。 最后方是厨房和杂物房,中间隔了通路,谁也不会打扰谁。 姜彤沏了一壶茶,坐在东偏厅中眼观六路,耳通八方,等到酉时刚过,便见她爹悄没声息地回来了。 姜彤起身走到门边,叫住那个明明身形魁梧,却看上去蹑手蹑脚的背影:“爹,你吃过饭了吗?”姜柏杰刚走到自己院门前,闻言身形一顿,偏了下头,哈哈笑着道:“吃过了,我回来拿点东西,正好一会儿还要出去。 ”一边说,一边背对着她迅速拿钥匙开院门。 姜彤走上前:“您这是又要去哪儿?”姜父仍然不敢看她:“那什么,家中有本珍藏的古籍,内容和公务相关,正好上司这两天提起想借去看看,我得给他送过去。 ”姜彤听了也没说话,心道恐怕给上司送书是假,借机溜出去是真。 然后呢,在外面找个地方消磨到大半夜回来,说上司留他谈话,如此又能躲过一天吧!她也不准备跟自己爹绕弯子。 眼看她爹进了院子,走向书房,她站在原地思量片刻,等姜父再出来,堵在院门口道:“爹,元卿哥前日找我了,跟我说了朝堂上的事情。 ”“您是不是因为知道徐家的情况,所以才和徐伯父他们定下了婚约?”那日徐元卿送她回家,和她道明了前因后果,最后提出一个请求,希望能与她演一场戏。 这场戏说起来十分简单。 朝堂各方势力博弈,遮遮掩掩想借姻缘逼徐元卿带头投诚,徐元卿便光明正大,借姜彤演一出情深不改的戏码。 总归徐元卿现在是一面被多方势力拿来立威的靶子,谁若急了、逼迫过了,谁就会失去道德高地,被众人口诛笔伐。 徐元卿也承诺,若中间姜家遇到什么问题,尽都可告诉他,他有办法摆平。 待此事平息,他也会找个由头取消婚约,再不打扰她。 当然,只要她愿意,条件也任她提。 姜彤当时没有答应,她想先跟姜父问清楚。 姜柏杰从书房出来,见女儿气定神闲站在院门前问他话,再也不说什么门第合适不合适,便清楚她的确知道了。 他揣着怀中的古籍册子,也不着急走了,将腰间的钥匙收好,叹了一声:“既然你知道,我也不瞒你了,我确实有此思量。 ”“不过,其实还有另一个原因。 ” 姜家 姜柏杰将女儿带到东偏厅,坐到窗下的矮几旁,指着墙上挂着的一副女子肖像图问她:“还记得你娘亲的事吗?”姜彤看着画像,点头。 画中的女子身形纤柔,柳眉凤目。 一眼望去,她穿着一身杏色对襟长裙,手执团扇站在桃花树下,抬手轻嗅花枝,满是岁月静好之意。 这幅画是爹爹在娘亲二十五岁生辰时,请画师画的。 原本是给娘亲庆生的礼物,却没想到,如今成了姜彤回忆娘亲的唯一途径。 娘亲走后,爹爹找人临摹了许多张,一张挂在厅中,一张挂在他自己的卧房,时时看望。 还有几张收了起来,若有破损便整理替换,以免忘记故人相貌。 姜彤也常听他说起娘亲以前的事。 姜家祖籍在湖广衡阳,姜彤爹娘都是在那里长大。 她的娘亲沈玉珍,家中是行医的,因为一些变故,外祖父母很早去世。 沈玉珍把家中医馆改成药铺,一个人拉扯弟弟沈系舟。 后来遇到姜柏杰,沈玉珍便和他成了亲。 在逆王谋乱后,姜柏杰调入京军,沈玉珍卖了家中的铺子,带着弟弟一起迁了过来。 姜彤听姜父讲,那时候他要随军在京郊营卫驻扎,经常十天半月才能回来一次,沈系舟年纪尚小,在京城药堂当学徒,家中支出、弟弟的束脩,全靠沈玉珍一人维持。 京城寸土寸金,两人没有根基人脉,没有钱财,寸步难行。 而沈玉珍为了贴补生计,经常提着药箱四处给人看诊赚钱,寒冬腊月都不得歇。 后来姜父立功得了奖赏,他们日子宽裕起来,置办起宅院。 沈玉珍生下姜彤,为了长远规划,又忙着开药铺,总是劳碌到三更半夜,动不动忘了吃饭。 因为辛苦操劳,沈玉珍损伤了身体。 后来京城早春一场疫灾,她在救病人时染上寒症,没能挺过去。 姜柏杰凝眸看了会儿画像,道:“以前,我俸禄低微,又时常不在家,你娘为了家里,着实吃了不少苦。 ”“那年春天,我刚拿到巡城营的调令。 原本以为自此之后能每日归家,咱们一家三口可以时时相见,却没想到收到了你娘病重的消息。 ”“那时候你才丁点大,跟着你舅舅,蹲在后厨学着给药罐打扇子,认真给你娘熬药。 我不敢看,在你娘榻前发誓,一定会好好将你养大,将来找个好婆家,再也不受贫苦所扰。 ”姜彤看向姜父。 姜父一无所觉,对着画像出了会儿神,垂下头:“唉……”“你一年一年地长大,但你爹我……官位品级不上不下,以咱们姜家的情况,能选的人家也实在是有限。 ”姜彤唤道:“爹,其实——”姜柏杰伸手制止她说话,随即盘腿坐正,探身摊开手,以指细细清点:“这些年我仔细想过,你将来的夫家不能远,毕竟我只有你一个女儿,万一遇到点什么困难,我也好照应;不能穷,你娘吃过的苦头,我绝不能让你再吃一遍;不能嫁商户,那些人虽然有钱,但商为贱籍,你嫁过去,容易遭人白眼。 ”“你别急,听我说完,”他不让姜彤插嘴,接着道,“我想过我的那些同僚,他们家中儿子有与你年龄相近的,但后来又想,武官常常与刀兵祸患为伍,指不定哪天就没了命,你若是守寡该怎么办?”“但若说文官,唉……我更是两眼一抹黑。 门第高了,怕那大宅院中有什么龌龊,我想护你都不能。 门第低了,又怕女婿没出息,整日只知吟些酸诗,愤世嫉俗……我一个男人,也不好整天跟后宅夫人混在一起,去打探别人家中的那些私事,这些年真是为此愁得不行。 ”姜彤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静静陪父亲坐着。 姜父自斟自饮了一杯茶,又道:“后来,徐大人来找我,言辞中透出为家中长子说亲求娶之意,我那时候,真是豁然开朗,越想越好!”“你看,徐家家境比咱家好,家风也清正和善。 哪怕为着这么多年的交情,他们也必然会善待于你。 ”“徐家现在遇到的问题,不过一时,你爹我在官场上混那么多年,这点还是能看出来的。 闺女,你不用去管那些弯弯绕绕,朝廷的事就让朝廷的人去解决,你只管安心嫁过去,做你的官太太。 爹爹在朝中也有撑腰的,定然不会让那些人欺负你。 ”“……”姜柏杰一通剖白,让姜彤听了心里发酸。 她没想到爹爹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背地里为了她的婚事如此殚精竭虑。 她对姜柏杰道:“爹爹,以后你别一个人劳心费神了,有什么难处,咱们可以一起商量。 一门婚事而已,真不用计较那么多。 ”但她的话却引来姜柏杰多心:“你这话……好好的,徐元卿找你做什么?”姜彤一顿,看到姜柏杰的脸色,连忙道:“他……他把一切都告诉我,是想让我心中有个准备。 ”“这还差不多。 ”姜柏杰脸色转缓,“徐兄对长子期望甚高,徐元卿十年闭门苦读,如今一鸣惊人,受人瞩目也是正常。 不像少衡,只要身体康健,徐家就没什么多的要求。 ”提到徐少衡,他不自觉露出笑意,“这臭小子,跟着我练了这么多年拳脚,如今可比小时候皮实多了。 上个月还被我逮到夜里翻墙偷跑出去玩,哈哈哈……”姜彤讪笑,心想他可不止出去玩。 姜柏杰说着站起身,“好了,爹爹其实也没骗你,喏,”他掏出怀中一本泛黄略带破损的册子,“这段时间公中有要务,上下都忙,张大人还在官署中等我,说完了我还是要出去。 ”姜彤一句话没有再吭,把姜柏杰送出了家门。 她没再跟爹爹细究为什么他方才回来时蹑手蹑脚,听到她的声音会吓一跳。 道理很简单,爹爹躲着她,是因为有些话不好说出来让她担心。 就像爹爹问她,徐元卿有何目的一样。 她下意识便想让爹爹别忧心。 事已至此,她决定对爹爹瞒下徐元卿的请求。 徐家她要帮,毕竟这些年徐家也帮过他们很多。 远的不说,爹爹去年能够升职,就有徐伯父的举荐之恩。 况且,姜家已经身在此局之中,帮人也是帮自己。 至于婚事,姜彤决定顺其自然。 左右不过是过日子,这么多年爹爹独身一人,不也这么过来了?只要一家人和和美美,她不在乎外在的那些名利。 心中主意既定,她按照那日徐元卿所说,找到徐府守在侧门的小厮,给他送去消息。 很快,姜彤便收到徐元卿回复,约她半月后,陪徐伯母一起去城外灵禅寺上香。 信中简单解释了一番,提及那日有位贵人也会去灵禅寺。 届时她们顺道去拜访贵人,若得对方青眼,他们的压力会小很多。 姜彤听徐元卿安排,于是应下。 -药铺这边,舅舅说有东西要交给姜彤,却原来是看她及笄了,要正式将整间药铺归还。 他等姜彤过来,找了个松散的时间,将她引至二楼,搬出一大堆账册,又拿出一个带锁的木匣子。 打开后,里面装的是药铺经营的契书、税册等一应文书。 沈系舟细细跟她叮嘱:“这些你都要抽出时间来,好好检查比对,以免出什么疏漏。 再过些日子,可以雇一位懂药材的掌柜,等你成了亲,不方便抛头露面,就把这些重要的文书收好,时不时过问就行了。 ”“掌柜的人选,你若有意,我可以帮你推荐。 ”“我已经找好了住处,下个月就和你舅母搬过去,腾出来的地方可以给掌柜和伙计们住。 ”姜彤拿着文书,听出舅舅话音,诧异地问:“您是有别的打算了吗?”当年姜彤母亲去世,舅舅刚在京城有名的医堂熬出头,年纪轻轻有了出诊的资格。 为了不让姜母的心血付诸东流,舅舅放弃了自己的大好前途,蜗居在这间小小的药铺给人抓药看病。 十多年过去,他帮铺子打出了名声,稳了客流,赚取的营收直接把整间铺子盘了下来,而他自己却有了去意。 姜彤是绝对不愿意的。 沈系舟道:“别担心,我暂时不会走,只是先搬出去而已。 当年你娘离开时,我跟你爹说好,这间铺子就留给你作嫁妆。 如今你定了亲,再过一年就要成家了,我自然要物归原主。 ”“我会在这里再呆两年,也好帮助药铺过渡。 等你成了亲,彻底掌握了药铺的经营,有了新的坐堂大夫,我再离开。 ”“那两年后您要去哪?”姜彤追问。 “你这孩子,难道还担心我不成,”沈系舟失笑,“这些年,有不少医馆都向我递来招揽之意,你就别管我了。 听说那徐家是书香世家,你嫁过去便是长媳,将来还要主持一府中馈。 舅舅没什么能帮你的,这段时间,你就拿铺子练练手,人手钱利,有不懂的都可以来找我。 ”话题又绕到姜彤的婚事上。 她暗自咬唇,心知自己恐怕要让他们失望。 同时,她也实在不想让舅舅一家离开——哪怕他们并未走远,仍然还在京城。 她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明明只是过了个生辰,生活却仿佛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长辈们纷纷对她交代多年的筹谋与期许,仿佛接下来都要离她远去。 沈系舟不知姜彤内心所想,等交代完毕,又带着她去楼下,把药铺中的学徒都叫到后院,通知众人,今后药铺内外一应事则,都由姜彤做主。 接下来的日子,姜彤一心扑在铺子里,早出晚归。 徐少衡来找过她一次,见她忙,便没再跟着,而是老老实实在家中读书。 这让姜彤在百忙中稍感欣慰,心道他也是长大了,知道不能再闯祸了。 ……直到十天之后,姜彤被自己的话狠狠打脸。 徐少衡哪里是不闯祸,他安静了这么多天,分明是卧薪尝胆,一举给所有人憋了个大的! 酒楼 不知不觉,初夏渐至,一连多日阴云遮蔽,闷热不已。 河沟浅塘蛙声起伏,叫得人心浮气躁。 这日清晨满城下起了雨,姜彤到了药铺,独自闷在小屋里,对着账册拨了半天算盘。 等她终于停下来,松快松快脖子,就听到噔噔噔上楼的声音。 沈芷推门进来:“表姐,雨停了,外面好凉快!咱们出去逛逛街吧。 ”“真的?”姜彤转头去看窗外。 果然,檐下雨雾不知不觉没了,远处浓云退散,天光初绽,隐有放晴之势。 沈芷三两步走到姜彤身边,拉起她胳膊:“走吧!趁着今日铺子清闲,赶紧出去转转。 都闷了这么多天了你不憋得慌嘛!”姜彤被沈芷连晃了好几下,看了眼桌上完工大半的册子,搁下笔:“行,待我去跟舅舅说一声。 ”“不用不用,我爹娘去收拾新房了,小赵有事也出去了,就小孟哥还在。 反正小孟哥现在也能看病,铺子就交给他看着呗!”沈芷说的小赵和小孟分别叫赵佑和孟延,是沈系舟这几年收的学徒兼伙计,每日都在铺子里帮忙。 姜彤随沈芷下了楼,果然铺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瘦削暗沉的影子坐在柜后捧着医术在看。 听到楼梯脚步声,他抬起头,起身对姜彤唤了句:“东家。 ”姜彤很不习惯这个新换的称呼,连忙示意对方坐下,对他道:“我和阿芷出去一趟,可能要晚点才回,铺子就麻烦你看着了。 ”孟延颔首。 姐妹俩出了门,往东集市的方向去。 京城东西南北有四大热闹街市,东集市就在药铺不远,毗邻东外城,有不少摊贩货郎聚集,各色杂卖品类繁多,是姜彤姐妹俩常逛的地方。 雨后初晴,路上行人多了不少。 两人挽着手,一边闲聊一边往前走。 等快到集市时,不期然竟遇到了徐少衡。 徐少衡正牵着匹棕马,站在一家饮子摊前仰头灌水,像是去哪里跑了一圈,累坏了一样。 听到两人唤,他转过头来,脸上露出惊喜之色:“真巧,你们怎么过来了?”沈芷冲他撇撇嘴:“来逛呗。 ”姜彤看他额上颈间都是汗,说话间只顾着用袖子擦,递给他一方帕子:“你这是做什么去了?”徐少衡朝她甜甜一笑,接过帕子:“原本打算去城外跑马,路上听人说起潘楼这两日推出了一套特色菜品,叫什么‘山水十二图’,好看又好吃,我也想去尝尝,就打马回来了。 ”说完豪爽地问两人:“你们要不要一起?我请客!”徐少衡口中的潘楼是京城最出名的一家酒楼,兼具吃喝宴游之乐,号称“琼景繁宫,三千店首”,是京城达官显贵最喜欢的消遣之地。 在里面哪怕只吃一顿茶,也能花掉普通人家半年的开销,姜彤闻言就想拒绝。 但沈芷比她出口更快:“‘山水十二图’?那是什么?我还没听过有人用山水图来命名菜的。 ”徐少衡卖关子:“去看看不就知道了?潘楼的酒菜融具南北各地风味,向来以精致奇巧著称。 别说你,我一年都难得吃上几次,每次能回味半年。 ”又瞧向姜彤:“彤娘,你喜欢的糖蒸红雪、透花糍都是他家的,以前都是我娘宴请贵客时才让家中仆妇去买,这次咱们也去正经吃顿席面!”沈芷一听,更站不住了:“表姐,你都尝过了,我也要去吃!反正他愿意请客,咱们走吧!”姜彤碍不住两人一个催一个劝,松了口。 徐少衡叫来一名跑腿汉子,出钱让对方把马牵回徐宅,又在附近雇了辆干净马车,三人一起转道潘楼。 -潘楼坐落在朱雀门外最繁华的街道上,行人远远便能望见那座飞檐翠拱的五层华美高楼,端的是富丽堂皇,壮阔宏伟。 待至近前,雕花彩门敞亮大气,枋柱皆以珠贝金砂相饰,灿光闪闪。 门前左右排开两列栀花灯,车水马龙,络绎不绝。 姜彤很少来朱雀门这一带,正在细细欣赏这满目繁华盛景,却感觉到胳膊被捏得一紧。 旁边沈芷抬头呆呆地望着高楼,面上泄露些许局促之色。 姜彤知道沈芷是头一次来这里,有些紧张,于是拍了拍她的手,对她安慰一笑。 走在两人前面的徐少衡却大大咧咧,已经唤来小倌,开口便要一处位置上好的雅间。 姜彤蹙眉,正想跟他说不必如此浪费,旁边沈芷又拽住她,伸着胳膊一边指一边兴奋在她耳边小声道:“表姐你快看!这楼里面居然是整个挑空的,好高啊!你看你看,中央有个悬木台,有人在上面跳舞!哇,舞娘好漂亮,她们到底是怎么上去的?!”沈芷兴奋地给姜彤指来指去,又是看灯,又是看人,又是看景。 姜彤看得目不暇接,忙不迭回应。 她没注意到,中途另外两个暗地交换了好几次眼色。 很快,三人被引着上了顶楼,进入一间视野宽阔且安静的雅室。 没多久,备受期待的菜品也被呈上来了。 原来这“山水十二图”是以长夏为题,分为清饮、冷酥、盛脍、流羹四案,每案三道菜品,山水花木皆在其中,宜时宜景。 每次菜品单独呈上来都是一副精巧小画,而错落组合在一起,又绝妙呈现出千里江山的繁华夏景图,色香味俱全,令人叹观。 三人皆是食指大动,伴着楼中轻歌曼舞,好好品鉴了这潘楼的头牌菜。 待食过半饱,三人有一搭没一搭说话,忽然徐少衡探身看向窗外楼下:“我好像看到徐元卿了。 咦——他旁边那个红衣女是谁?”姜彤和徐少衡对桌而坐,他一说,她顺着他的视线也立刻看到了。 就在酒楼三层的回廊边缘,身着一袭墨染直裰的徐元卿与一名赤红罗裙的女子并肩走在灯烛之下,穿过廊柱,缓缓而行。 两人微微侧着头,似是亲昵谈论着什么,没走多远,便一同进入了回廊深处的某间僻静房间,随即紧闭了房门。 姜彤肩头摁上一只手,随即耳边传来恶狠狠的声音:“那就是你哥?好啊!你们徐家果真是好教养,才和我表姐定亲不到半个月,居然就跑到这种地方与女子厮混!”徐少衡倏地转过身:“喂!骂谁呢?我早就说过徐元卿这人爱拈花惹草,他自己德行不正,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们可是一家子,怎么没关系?我说这探花郎怎么前段时间如此风光,身边又是权侯又是公主府的,都对他又争又抢,感情背地里早就好上了!你们徐家真是好样的,招惹那些女子还不够,还企图把我表姐拉入火坑!”“他自己在外风流花心,我们还能时时盯着不成?你凭什么一杆子打死所有人?”两个人一言不合又激烈吵起来。 姜彤被吵的头疼,连忙和稀泥:“别生气别生气,我看那女子穿戴不凡,必定有什么身份。 元卿哥来这里说不定有正事。 ”她不说还好,一说更糟糕了。 沈芷立刻把矛头对向她,恨铁不成钢:“表姐,这里可是酒楼,是供人寻欢作乐的地方!那两个人孤男寡女,青天白日私会一室,还关起了房门,能有什么正经事?!走,咱们现在就回去找爹爹和姑父,跟他们徐家退婚!”说着就拉起姜彤要离开。 “你冷静!”姜彤相信徐元卿不会做出什么,沈芷却不认识他。 她看到这一幕,俨然愤怒上头,要回去告状。 姜彤一边死死拉住气到口不择言的沈芷,一边脑中飞速转动。 她想找个什么理由为徐元卿开脱,但这地方、这场面、这对人都实在太过暧昧,让她半天想不出一个好说辞。 徐少衡还在旁边拱火:“你说他私会他就是私会了?只不过远远见了一面,凭什么就冤枉我们徐家?有本事咱们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看看就看看,正好顺便把人捉住,让你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沈芷立刻受激,要和徐少衡一起出门查清真相。 姜彤一听,开始有些怕了。 她本心里对徐元卿是否与人私会是无所谓的,哪怕他真的有心上人,过后她成人之美就是。 但若他们过去,发现了徐元卿什么隐秘的私事,影响了他的计划怎么办?姜彤踌躇着不愿起身。 可惜到了这一步,另外两个已经达成了统一战线,将姜彤连拉带拽,说什么都要查清楚。 姜彤阻止无果,心中一想,以沈芷的性子,若她总是疑心此事,面上必然会表现出来。 徐少衡又是个不怕事的,两人天天争吵,届时被长辈们听到了,只会闹得更大。 还不如让他们先去看看,是与非有个定论,届时她才好见机行事。 而且……姜彤心底里也承认,她听过那些流言,今日又见他与那名女子同行,其实也挺好奇徐元卿是与谁见面。 吃瓜嘛,自古人之天性,只要不惊动他们就好。 于是姜彤有了决定,如此这般好好嘱咐了另外两个一番,三人悄悄下了楼,前往那间僻静雅室。 过招 姜彤等人吃饭所坐的雅间在大堂之上,门掩珠帘,有一定隐私性,也方便侍倌传酒上菜。 雅间内侧开着栏窗,客人可以边吃饭边欣赏堂下歌舞,既能瞧见热闹,又保证一定隐私。 而徐元卿和红衣女子所进的屋子不同,是在静谧隐蔽的回廊深处,每间屋子都紧闭着房门,外人谁也进不去。 也因此,姜彤等人去了三楼,踮着步子,贴着耳朵在那间房外听了半天,什么声音也没听见。 远处还时不时有人路过,每次脚步声靠近,都搞得她胆战心惊,满是罪感。 眼看徐少衡和沈芷还小声争执偷听的好位置,姜彤把两人拉到一旁,劝他们:“这屋子想必内有隔间,在外面是听不见里面的,不如咱们回去吧。 出来逛了大半天,也该走了。 ”徐少衡以为姜彤着急,对她道:“彤娘,要不我直接去踹门。 反正他是我徐家人,做出这等事,徐家也蒙羞。 到时候我把我爹和师父都叫来,咱们三个都是证人,肯定会给你一个交代!”姜彤拉住他:“你别冲动!眼下真相不明,何至于就要闹得那么难看。 依我看,咱们还是先离开,等回头私下再问。 就像你说的,咱们三个今日都看到了,他抵赖不得,会好好解释的。 ”“那可不一定,”沈芷道,“万一他说咱们眼花了呢?这么大的京城,有人身形相似是再正常不过了。 ”姜彤无奈,用眼神点了点回廊远处:“那边总有人经过,咱们在这儿偷偷摸摸地站着像什么话?指不定已经有人注意到了,一会儿酒楼中的管事就要来问。 ”徐少衡:“怕什么?咱们本来就是来吃饭的,遇到了熟人而已。 若有管事过来,正好让他帮忙开门!”“……”姜彤无语地睨他一眼,“你是觉得围观的人还不够少,非要再拉几个人看热闹吗?”徐少衡语塞,旁边沈芷说了个办法:“不如这样,咱们去大堂,叫些茶边喝边等,等人出来了,咱们也能一眼看见。 到时候他抵赖不得,咱们无论是想当面质问,还是回去之后和姑父他们说,进退都有个出路。 ”“不行,徐元卿那家伙最擅言辞,整天口中头头是道,你若没有当场撞见,他总有一千套一万套说辞等着你!我觉得还是直接踹门最好!若真的不好交代,大不了我回去让我爹再打一顿板子!”……这到底是什么仇什么怨,连自己都要赔进去?姜彤奇怪地看向徐少衡,正想说话,却耳尖听到了脚步声。 下一刻,三人守着的房门动了。 姜彤正对着门,最先瞧见,立刻将另外两人拉到回廊里侧的红柱后躲起来。 刚刚藏好,房门打开了。 先前瞧见的红衣女子迈步出来,接着,她身后跟出一个粉襟侍女。 红衣女出了门,便在门前停下,背对着三人朝回廊另一侧望,望了片刻,像是十分心烦,吩咐身侧的侍女:“等了半天了,还是一点消息没有。 紫心,你也去一趟吧,问问那边是怎么回事。 ”粉襟侍女矮身应喏,随即离开。 那红衣女子看着侍女离去,也不知道想什么,在原地一动不动。 姜彤悄悄探头瞅了一眼,感觉对方年龄和她差不多大,穿着一身夺目的赤红织金马面裙,发间缠了两缕玉珠金枝,看上去轻快又不失华贵。 徐少衡悄悄跟她咬耳朵:“彤娘,那门开着,要不我现在直接冲进去吧。 刚才他们在里面呆了半天,说不定都要走了。 ”姜彤看了那女子两眼,却定下心:“不必了,你看她面带焦色,还打发人去别处问消息,应该就是有什么要紧事。 你哥今日来这里肯定不是私会,咱们还是别打扰他了。 ”“彤娘,”徐少衡的声音有点着急,“都到这里了,咱们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嘛!”“喂——你催什么催!遇到这种事情,就不能让我表姐好好想想吗?”“我和彤娘说话,你怎么老是插嘴……”“……”“什么人!”两人又一次起了争执,却不料红衣女听力敏锐,立刻就发现了。 姜彤一惊,拽住两人转身就逃。 这酒楼内部是个回形廊,姜彤带着他们往拐角另一侧跑。 但还没找到新的躲藏之处,身后便响起破风声。 姜彤本能将二人左右推开,下一瞬,右臂一麻,她不由“嘶”一声,旋身回腿踢开一条乌环蛇般的缠丝鞭,下一刻,廊下插花的瓷瓶应声而碎。 红衣女反应也十分迅速,立刻认准了姜彤是主导,也没管碎掉的花瓶,手执鞭子径直朝她攻了上来。 姜彤心知是他们有错在先,又兼顾忌对方身份,不敢还手,只能捂着手臂忍痛连连避让。 红衣女见状,更加不依不饶,抡着鞭子接连袭向姜彤手臂,小腿,腰身,企图将她抓住。 二人过招的工夫,被推倒的徐少衡从地上爬起来,忙不迭唤道:“彤娘,我来帮你!”说着便挡到姜彤身前,与红衣女过了两招,很快截住挥来的鞭子,顺势发力要将对方拽倒。 也就在这时,红衣女反应过来了徐少衡的话,怔愣了一下,看向姜彤:“你就是姜柏杰的女儿?”红衣女只顾着惊讶,却忘了几人还在打斗中,被徐少衡扬起的力道一带,不由自主往前跌。 她惊呼一声,眼看就要狼狈摔在地上,回过身的姜彤看见,赶紧去扶她。 一时间,徐少衡攻向红衣女,红衣女往地上倒,姜彤忙着阻止徐少衡的同时去扶红衣女,三人乱作一团。 最后红衣女终于反应过来,俏脸生出怒气,撑在姜彤腕上的手狠狠一按,另一手绕过身前用力将鞭子甩出,逼退两人,自己则直退到墙边方站住。 她冷笑着道:“我道是哪方宵小,好好的非要做贼一样躲在这种地方,原来是徐奉英的未婚妻啊!”话语中满是讥讽之意。 姜彤一时说不出话。 奉英是徐元卿的字,听说是他弱冠那年由恩师取的。 红衣女如此称呼,显然平时与徐元卿关系匪浅。 徐少衡听不得对方奚落,尤其这人还是疑似徐元卿的私会对象,回嘴:“谁做贼了,难不成这是你家的地方?我们好好在那儿站着说话,你一鞭子就要抽过来,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他说着转头看向姜彤,紧接着惊呼:“彤娘,你怎么受伤了!”他吓了一跳,连忙凑到姜彤身边,伸手想触碰她捂住胳膊的手,却见衣袖上全是血迹,一时又紧张又心疼,“严重不严重?走,咱们赶紧回去看看!”扶着姜彤要走。 红衣女却挡在二人面前:“不准动!我让你们走了吗?”“你谁啊!”徐少衡气得不行,怕红衣女又要动手,连忙上前一步挡在她面前,“没看见有人受伤了吗!赶紧闪开!”红衣女纹丝不动,不依不饶:“想走也可以啊,那你们说清楚,既不做贼,那为什么看到我就跑!”“废话!你一句不吭就打过来,我们能不跑吗?你这人是不是有毛病!”沈芷不会武功,方才混战时躲在一旁。 眼看姜彤受伤,那身份可疑的红衣女还蛮不讲理缠上来倒打一耙,也忙过来支应:“是啊是啊,我们过来吃饭,楼里都是留了账的!只不过中间路过这里而已。 谁知道有人会那么紧张,看到有动静就一言不合出手啊!我们还没想找你的事呢,你还好意思惹我们!”徐少衡满心都是姜彤受了伤,不耐烦对红衣女道:“我们现在不想跟你计较,识相你就赶紧闪开!”沈芷:“就是就是,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们!”红衣女一人难敌二嘴,气得不行,目光扫到捂着胳膊的姜彤,脸色又冷静下来,哼一声,“哦,就这么巧,吃饭不在大堂吃,偏偏吃到了我的门前。 我说姜娘子,”她凤眸讥讽,落到姜彤身上,“你不就是紧张你未婚夫么,何必遮遮掩掩又是找人掩护又是找借口,平白无故做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情!”姜彤实在是头疼。 她平生最不擅长这种嘴皮子官司,小时候被人骂作没娘养的野孩子,都只会自己郁郁闷在屋里。 后来与人来往,总是能让则让,能忍则忍,遇到不怀好意的,也只是默默远离。 眼下红衣女非要让她给个说法,徐少衡和沈芷又因为“私会”一事满怀期待看着她,她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毕竟她觉得,他们三个确实有些理亏……徐少衡还在一边安慰她:“彤娘,你别怕,说破天这事也是他们站不住脚。 咱们先去把你的伤包扎了,等我回家告诉爹娘,让他们出面给你个说法。 ”姜彤很想捂住他的嘴:“你别说了……”红衣女不知道徐少衡的身份,听他一通说,只觉得荒唐可笑,抱住双臂:“说法?我也想要个说法,这事可不是谁弱谁有理。 我谭莜今天就把话放在这里,今天你们三个不把话说清楚,就别想走了!”谭莜?她姓谭?姜彤看向红衣女,心中一动。 她记得,近些年屡立战功的武英侯府便是谭姓人家。 而进士游街那日,也有人议论过武英侯嫡女的外貌,说她“红衣着身,明烈张扬,敢冒天下大不韪”。 场面静默,几个人僵持不下,红衣女坚持要姜彤给个说法,而徐少衡等人坚持不妥协。 没多久,不远处又传来了匆匆的脚步声。 徐元卿自拐角后出现,一眼撞见看到满地瓷片水渍狼藉,和站在狼藉之上的众人。 事故 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徐元卿视线扫过满地的碎瓷片和残花乱枝,又扫过对峙两边的四人,待看见捂着胳膊满手血的姜彤,立刻直奔向她。 中间徐少衡下意识伸手拦了下,徐元卿像没看见一样,径直走过去。 他停在姜彤面前,微微托起姜彤的手臂,冷静地问:“你的伤是怎么回事?”姜彤不想再惹麻烦,只低声道是自己不小心。 徐元卿没吭声,低头拉开她的手,看了一眼伤口,顿了顿,侧过身,将目光锁定到谭莜身上。 谭莜立刻察觉到了,不忿大喊:“你看我做什么?!”她似乎十分不能忍受徐元卿此刻的目光,捏着鞭子指向另外三人:“又是这样,又是这样,一上来就要定我的罪!你知道他们刚才干什么了吗?!”徐元卿没有出声,旁边徐少衡却较起真来,反问她:“我们干什么了?”谭莜怒气冲冲地看向他,徐少衡置之不理,转头望了眼姜彤:“彤娘,你何必好心瞒着他。 现在趁着人都在,咱们不如把话说清楚,咱们是如何过来吃饭,如何看见他二人出现在酒楼中,又如何肩并肩上楼,共赴——”“你们这是怎么了?”话说到一半,突然拐角后又冒出来一名银衫男子。 徐少衡的话戛然而止。 男子显然在状况之外,奇怪地看了眼众人,又瞄了两眼地上,手持折扇敲了敲手心,思量片刻,从拐角后走出来。 他似乎与徐元卿、谭莜都颇为相熟,走到谭莜身边,疑惑不解,“你俩今天怎么回事,说是拉我来做个见证,想要澄清什么误会……怎么澄到一半,一个两个都跑出来,在这儿闹起来了?”众人:“……”徐少衡哑了口。 沈芷瞪大双眼。 姜彤恍然大悟。 所以说,这位银衫男子方才也在那间屋内?徐元卿也不答,对姜彤介绍:“这是我在书院的同窗,姓邓名新,如今任职鸿胪寺,”顿了顿,“也是太后的弟弟。 ”又对男子道:“这是我未婚妻。 ”名为邓新的男子一听,立刻哦了一声:“你就是那个,奉英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子!”姜彤闻言有些意外,心中转而一想——太后的弟弟,那岂不是谭莜的继舅舅?她见邓新十分好奇地望着她,矮身行了一礼。 “别客气,奉英妹子就是我妹子,”邓新俨然十分友好,扇柄向前虚扶了姜彤一下,“叫我义先就好。 ”三人寒暄的功夫,谭莜一直在旁面带讥讽看着,看了一会儿,不耐烦,冷笑着问徐少衡:“你刚才说共赴什么?来来,把话继续说完呐!”徐少衡却是已然呆住,半天回不过神。 姜彤离得近,还能听到他口中低声喃喃什么“这不可能”。 徐元卿也听到了,瞥了眼徐少衡,依旧没理他,而是向谭莜和邓新拱手告辞:“阿彤受了伤,我要带她去医馆,今日的宴就先散了吧。 ”“不行!”谭莜硬声道,“咱们今日必须把话说清楚,徐奉英,我好心一而再,再而三给你机会,不是让你来耍我的!这么长时间,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了,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吗?!”徐元卿堵住她的话:“谭娘子,请慎言!奉英今日拉邓兄作陪,设宴请你赴会,原就是希望你能高抬贵手,放过我与我未婚妻一家。 如今你伤到阿彤,这宴自然也没有什么进行下去的必要了。 ”“奉英只有一句话,你的条件,我必不可能答应。 若我日后再看见与武英侯府相关的人出现在姜徐两家附近,我只能如实禀告给太后。 届时是是非非,相信太后她老人家自会定个清楚!”说完,也不理她,扶着姜彤就要走。 谭莜急了:“徐奉英,你别以为我不敢动你!”徐元卿毫不理会,扶着姜彤,绕过谭莜往木梯的方向走。 姜彤从方才起就一直在猜测两人的关系,直到徐元卿说出设宴目的,方知晓他今日所做之事与自己也有关。 如今被牵着与他一同离开,姜彤再也不能旁观,停下步子对徐元卿道:“元卿哥,其实今日这事……属实是意外。 ”她见徐元卿因为谭莜的话面色不愉,赶紧说完事情经过,表明谭莜只是不小心,希望能解除两边误会。 又道:“我身边有表妹和少衡跟着,一会儿可以和他们一起走,不碍事的。 ”徐元卿望着她,脸色缓和了些,又看了眼跟上来的两人,对姜彤道:“我还是陪你一起去吧。 ”“真不用了,”姜彤婉声回拒,“客人在这里,东道主怎么好离开,其实我想着……既然今日这宴与姜徐两家相关,不如账就由我来出吧,也算是我的一番心意。 ”“哎——这样才对嘛!奉英,你看你这妹子多好,比你通情达理多了。 ”邓新此时也走了过来,听到姜彤的话,连忙对她投来一个感激的眼神,同时去拉徐元卿,“我跟你讲,这潘楼的醉琼露我可是半年没尝过了,馋得紧。 方才才端上来,你们就不见了,我还没尝一口呢!不行,你今天说好了做东的,可不许先走!”姜彤意会,也劝:“我真的不碍事,小伤而已。 ”徐元卿看姜彤态度坚决,有些犹豫:“真不用我陪你?”姜彤摇头:“不用。 ”邓新见状,连忙回头喊:“哎哎哎,那个谁,奉英不走了,别在那儿傻站着了!赶紧过来!”被称为“那个谁”的谭莜,依旧站在拐角后,藏在暗影中的脸色看不分明。 姜彤也不想自己留下来继续碍对方的眼,和面前两人行了一礼,随即出去找了位酒楼管事交代一番,带着沈芷和徐少衡离开。 -和来时兴致盎然的气氛不同,回去的马车上,三人一路无话。 等回到药铺,姜彤下来,对徐少衡道:“我们到地方了,你也回去吧。 ”徐少衡不愿意,说他出来时已经跟家中知会过,跟着进了药铺。 姜彤没说什么,只叫了沈芷一起上楼帮忙。 在二楼的房间内,姜彤解开外衣,露出胳膊,用棉纱沾水清理伤口。 沈芷老老实实在一旁给姜彤递东西,一声不敢吭。 伤口不算深,只不过是被鞭子抽出来的,血渗出来粘在破烂的衣袖上,看上去有些惨不忍睹。 经过这么长时间,早已经不流血了,她只需要把凝固的血污清理干净。 姜彤低头收拾完,又倒上金疮药粉。 沈芷看姜彤单手把药瓶搁到桌上,就极有眼色地上前帮忙缠绷带。 姜彤微微抬头看了眼沈芷。 从邓新出现之后,她就再也没出过声。 回来路上也一直低眉顺眼的,连抱怨都不曾。 到这时候,她也不敢跟姜彤对视。 姜彤心里就有数,知道她这是心里有鬼了。 联合徐少衡在酒楼中的反常行为,还有今日这一路的历程,姜彤基本可以断定,这场意外绝对有两人在背后捣鬼。 她问沈芷:“今日去酒楼吃饭,是不是你和少衡故意把我诓过去的?”果不其然,沈芷露出了心虚的表情。 她神情有些挣扎,见姜彤一直平静地望着她,知道这事过不去,只好承认:“表姐,我错了……”姜彤:“说说是怎么回事吧。 ”沈芷小心地缠好绷带,打上结,又轻轻扯了扯,见绷带没有松动,这才老实交代:“是徐少衡这个家伙,他说他哥在外面有情人,还说会证明给我看,我……我一时糊涂,就相信了他。 ”沈芷把前因后果详细说了遍。 原来十日前,徐少衡那次过来,就是跟她商量这件事。 徐少衡告诉沈芷,说他哥看上去一板正经,实际上十分滥情,早就私下与人好上了。 沈芷最开始也不信,但徐少衡说,徐元卿这么多年在外游学,认识不少三教九流的人,经常一声招呼不打就独自出门,与人私下相会。 徐少衡还道,徐元卿养了只灰鸽子,他爹娘都不以为意,但徐少衡发现过,徐元卿经常用那只鸽子与人传信。 他以前悄悄去看过火灰,那灰中还有残片。 虽然信的内容已经缺失,却仍能看出只言片字,观字迹,是女子秀楷。 他疑心徐元卿在与不知名女子来往传情。 还道,有次他在家中树上坐着,曾亲眼见到徐元卿拿着陌生的女子样式玉钗,久久站在自己院中,低头一直看,不知道想什么。 徐少衡说了很多,让沈芷慢慢也生了疑。 毕竟他俩是亲兄弟,论了解程度,别人都比不过徐少衡。 沈芷还想起这段传得沸沸扬扬的流言,想着徐元卿一个人,能一下跟三家扯上姻缘瓜葛,心中对徐少衡的话更加深信不疑了。 所以当徐少衡说,会证明给她看,但需要她配合帮忙时,沈芷立刻同意了。 接着就有了今天这一出。 雨才停不久,徐少衡就打发人来传话,让沈芷把姜彤引出门,然后听他安排行事。 沈芷立刻行动,拉姜彤去了约好的东集市,又和他相互配合掩护,改道潘楼。 直到徐元卿与人一起出现,她才真正明白,原来徐少衡是要当面捉人。 却没想到,中途又横生意外,想象中的情人没捉成,反倒让别人看了笑话。 说到这里,沈芷还有些不安,问姜彤:“表姐,那酒楼的一顿宴席可要不少花费,更别提那尊被打碎的花瓶,看着少说要上百两,你真掏得起啊?”姜彤勉强笑了笑:“这些你就不用操心了,这些年我多少存了些钱,爹爹平时懒得打理家中庶务,也把家中财物交给我保管,赔上点银子,还是没问题的。 ”“这么大一笔钱,姑父会不会责怪咱们?”“我会酌情跟他说,别怕。 ”姜彤看上去平静,其实心里也心疼银子。 只不过,她又能怎么办?先前徐元卿与她达成约定,她原本以为,两人只需要在特定时间好好配合就行了。 却没想到,徐元卿说的“不会让人为难姜家”,不是一句空话,他是真的默默在做。 今日徐元卿设宴,就是想让武英侯府别找他们两家麻烦,结果她却带着人去砸场子,一下就把人得罪了。 若她一点表示没有,回头说出去,指不定被人怎么碎嘴笑话。 当然,姜彤也知道,这事不能怪沈芷。 沈芷是为了她好,怕她被辜负。 但这种“意外”不能再发生了。 姜彤看沈芷仍然有些不安,也没有责备什么,出言安抚了两句,道:“徐家你不了解,少衡性子也有些执拗,以后他让你做什么,你别掺和就没事。 ”沈芷连连点头。 -两人下了楼,徐少衡还在。 药铺下午没什么客人,舅舅他们也不在,徐少衡和孟延各自在铺子两头沉默。 姜彤伤了胳膊,又因为今日遇到的事,也不想再看账本,跟孟延交代了两句就打算回去。 徐少衡跟着她离开。 两人照旧一路无话。 走了大半时辰,回到长兴街,姜彤从侧门进宅,徐少衡在她身后也连忙钻进了门。 这个时辰爹爹还未归家,只有家中常雇的厨娘在后厨忙碌。 姜彤看徐少衡一直跟着自己,也不赶人,将破损的衣服放到自己屋里,准备洗干净后缝一缝,闲时在家中也能穿。 待出了房门,徐少衡攥着衣襟候在她院中,脸上满是紧张和无措,问她:“彤娘,你在生我的气吗?” 露馅 对着徐少衡,姜彤总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好。 古语曾讲,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姜彤与人相处便这样,合则聚,不合则散,是以平日里大家都十分和睦,很少有什么会让她牵动情绪。 偏偏徐少衡不同。 他对她,一直都是掏心掏肺的好,什么都念着她、想着她,十多年如一日。 姜彤一直感念于此,把他当作和亲人一般无二的好友。 但同时,他又总是做出些跳脱顽劣之事,让她无法平静以待。 徐少衡堵在她门前不动,眼眸轻闪,显然是知道这件事触怒了她,心中害怕。 姜彤却不打算放过,背手掩住身后房门,沉默半晌,微仰起头问他:“你为什么非要跟你哥过不去?”这一点,她想来想去始终想不明白。 虽说她是家中独女,从小到大衣食住用都是独一份,不曾亲历兄弟姐妹争抢与矛盾。 但她多少也见过邻里街坊家中的孩子纷闹,都是些埋怨爹娘偏心,你捉弄我我报复你之类的零碎官司。 而徐少衡对他哥,姜彤先前也一直是这么想的。 她以为他是不忿爹娘对徐元卿的栽培和重视,兼幼时体弱,先天无法和他哥站在同一条线上,所以多少有些卑怯,进而生出怨怼。 往日说他哥坏话也就算了,可他今日所为,俨然是发了狠,要把徐元卿往身败名裂的死路上逼!姜彤如此问徐少衡,徐少衡也不答,微微撇了头,垂下眼,像是有些不屑。 姜彤由是心中火气更盛,压着声音道:“你若不想说,就回去,什么时候想说了再来。 ”绕过他打算离开。 “你别!”徐少衡连忙伸臂拦住,见姜彤一点不留情,急声央道,“我说还不行吗,我现在就说!”姜彤于是停下来。 但她停下,徐少衡也没有立刻回答,张开的手臂慢慢收回去,赌着气,像是想到什么,脸上尽是不平。 憋了半天,他才不情不愿道:“我没有跟他过不去,我是真的发现他在和别的女子来往,想让你……想让你去看看而已。 ”他知道沈芷肯定跟姜彤交代了个干净,于是挑明:“徐元卿至少从三年前开始,就一直在跟人秘密来往。 那年他摔伤,我心中过意不去,到他房中找他道歉,明眼瞧见书桌上堆着一份半开的陌生包裹。 ”“我去的时候,他正倚在床边,单手展着信在看。 听到我推门,慌忙把信藏到被褥下,问我来做什么,没说两句就说累了让我走。 ”“后来那些东西全不见了,他也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不知道,我全看见了,那包裹用的是女子衣料常用的槿紫提花绢,里面露出来的都是些南方酥果,还有绣囊、扇坠、紫毫笔之类的小玩意,信纸虽然背着我,但透过光,一眼就能认出是女子所写。 ”姜彤听过,不以为意,见此时夕晒仍盛,走到院中树影下的木墩前坐下:“这有什么,说不定是他在外结交的好友,知道他受伤,寄点东西表示心意。 ”徐少衡跟上去:“不止那一次——难道沈芷那丫头没跟你说嘛,徐元卿专门养了鸽子,就为与那名女子时常联系!”姜彤睨他一眼:“你一说,我也想问,你好好的总跟踪你哥干什么,跟做贼似的。 ”“我才没有跟踪他。 ”徐少衡撇撇嘴,“不过是那次之后,我有些疑惑,上心留意罢了。 彤娘你就不想想,到底是什么身份的人,才会给他寄绣囊、扇坠、甜酥点这种女儿家喜欢的东西,还有,若真是没什么反常,他为何要遮遮掩掩,把东西都藏起来,不让咱们知道呢?”姜彤抚着手臂,没有说话。 徐少衡见状,连忙接着道:“我今日做的是不对,但我也是被徐元卿诓骗了。 他数日前在家中,神神秘秘跟他身旁的哑奴嘱咐什么,见我来了,远远就住了嘴。 我留心去查,才知道他派那个哑奴悄悄去武英侯府递信。 ”“我猜到不对劲,观望了几天,发现今日雨一停,他就立刻出门,于是一路跟到潘楼,我以为……那名女子就是武英侯府的姑娘,两人要约在此处相会,所以……所以赶紧把你叫来……”吞吞吐吐的。 姜彤:“……我真是谢谢你。 ”徐少衡抿了抿嘴。 “我知道,今天一切因我而起,最后反倒连累了你。 那酒楼要赔的钱,大不了我出嘛,就当是我的赔罪。 ”“不用。 ”前因后果已明,姜彤起身,本想说今日这事就算了,想了想,改口:“少衡,就当是我请求你,以后别再跟你哥对着干了。 他无论做什么,都有他的打算,你没必要因为我去找他的茬。 ”没想到这句话惹得徐少衡倏然抬起头。 他满脸惊讶:“不是,彤娘,我方才跟你说半天,他和别的女子有来往,你一点意见也没有吗?”姜彤:“……”糟了。 她忽然意识到,她露馅了。 她现在是和徐元卿定了亲的人。 正常订婚的女子,若知道未来夫君与他人有情,哪怕心再大,也会忍不住在意,想探究一番。 她这样不闻不问,好像对自己婚事一点也不在乎。 但她又不能跟徐少衡解释。 那日她答应他哥之后,他哥回信第一句就是交代此事要保密,哪怕至亲之人都不能告诉。 姜彤心中为难,一边是早就与人做好的约定,一边是徐少衡。 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情急之下支支吾吾:“这事与你无关。 ”这幅样子落到徐少衡眼中,被他误会了。 他站起身急道:“彤娘,怎么与我无关!他徐元卿不讲情义,但咱们可是……我不能看着你往火坑里跳啊!”“哪里就是往火坑跳,”姜彤头大,硬着头皮辩解,“这毕竟是两家说好的,我再怎么样……额,嫁过去了也是正妻,你哥肯定不会做什么。 ”徐少衡快疯了,感情他说半天等于没说:“你怎么能这样!不过是长辈之间的几句话,你宁愿委屈自己,也要嫁给他——那万一给你说的是八十岁的老汉呢!万一是街头癞子呢!”姜彤很想说:我当然还是会挑一挑的。 可惜两人话赶话,已经说成这样了,她只能强辩:“我爹肯定不会给我找这样的人家。 ”“可现在这种情况与我说的又有什么两样?你就不怕他婚后纳妾吗?万一他宠妾灭妻呢?万一他养外室,生外子呢?!”“……你想太多了,”姜彤实在糊弄不下去了,想推他离开,“别说了,一会儿我爹该回来了。 ”徐少衡却越想越生气,反拽住她手臂:“他有什么好,值得你这样死心塌地对他!”“嘶——!”姜彤一时不防,被大力往前一扯,险些撞进他怀中,又牵动右臂伤口,心中一乱,下意识便往回躲。 徐少衡也吓一跳,连忙松开。 但还是不肯放过,强装镇定堵在姜彤面前,倔强的黑眸盯着她,非要她说出个好歹。 姜彤反应过来,也被徐少衡的蛮横激起了脾气,捂着手臂,瞪着他:“他有什么好,行,我告诉你!”“他才名在外,是全京城贵女都仰慕追逐的佳公子,这样的人最终娶了我,能满足我心中虚荣!”她搬出最近的流言。 “你不是这样爱慕虚荣的人!”徐少衡立刻反驳。 “我当然是,所有女子都希望自己的夫君才德远扬,受人敬仰——我出去也跟着沾光!”“有才又不能当饭吃!”“不只是才,他气质温润,清风霁月,我喜欢他的样貌,哪怕整日就这样看着,也养眼!”她又搬出左邻右舍评价。 “天下长相好的人多了,又不用非吊在他这一棵老树上!”“倒也没有那么多。 ”“就是很多,一大把,你身边就有!”徐少衡执拗。 姜彤再次怒视他。 美丑与个人喜好相关,她觉得他这样说,显然强词夺理,想半天,又搬出自己爹的说辞:“他是探花郎,年纪轻轻就功名有成做了官。 我嫁过去,便是官夫人!”“做官了又怎样,还不是早晚不着家,俸禄几两,整天就知道忙公事。 ”这次姜彤敏锐察觉他的语气开始发虚,立刻道:“做官虽然俸禄低,却是为百姓做事,为天地生民请命。 我就喜欢这样心存大义,做大事的夫君!”徐少衡:“……”徐少衡这次反驳不了。 姜彤接着道:“他有才,有貌,年纪轻轻便做官,这三项条件,单独拿出来可能没什么,但能同时满足的人,天下间屈指可数。 所以我看上你哥,想嫁给他,就是这样!”徐少衡沉默。 片刻后问:“就真的非他不可吗?”姜彤避开他的目光,不语。 两个人相对站着,半天无话,只有树叶随着轻风沙沙微动,影子随着时辰一点一点拉长。 直到树影悄悄触到东墙边上,徐少衡突然转身,什么也没说,翻墙离开了。 姜彤突然脱力,后退坐到木墩上,徒然捂着手臂。 她觉得很累。 手臂上的伤也比早些时候要疼。 一抽一抽的疼,像是牵动了全身的神经,让她无力,想弯下身,埋下头,静静地什么也不思考。 但再怎么压抑,她也忍不住想,往常她和徐少衡也总是吵吵闹闹。 他每次闹脾气,离开前都要放狠话,说他再也不理她了。 然后没多久,又过来小心给她赔礼道歉。 从小到大,她还是第一次见他头也不回走人。 灵禅 四日后。 姜彤清晨一早出门,徐家的马车正等在门口不远,接她一起前往灵禅寺。 灵禅寺坐落在京郊灵陀山上,是大熙朝钦定的国寺,向来香火鼎盛,信众如云。 每三年一度,灵禅寺会举行大型法会,为天下百姓祈福。 三年前撞上先帝驾崩,法会取消,而今年可以说是新朝初立之后的第一次,必定热闹非常。 为此,姜彤今日也换了一身兰纹对襟罗裙,显得素雅又不失庄重。 她走下台阶,抬头便看见徐元卿一袭云锦圆领袍,骑在高高的枣红马上,微微点头向她示意。 他身后,徐家夫人张氏坐在车厢中,高兴探身朝姜彤招手。 待姜彤走上前,张氏伸出手,将姜彤拉进马车,亲亲热热挽在自己身边。 她朝姜彤上下打量了两眼,弯唇道:“你今日这身打扮好看,端庄清雅,比京城多少女儿家都显得大方……唔,就是发上有些素了。 ”说罢,吩咐身边的管家妈妈将随身包裹中的木匣拿出来,挑出一对东珠缠花钗,往她头上插去。 姜彤连忙摆手。 张氏不让姜彤动,举着发钗对她道:“阿彤,不许推辞,我早就把你当作我女儿一样,更何况再过不久咱们就是真正的一家人,做长辈的给你添点首饰又算什么。 你带着也是给我长脸,快听话!”姜彤无奈,只好微微垂头,让张氏帮自己簪上。 张氏簪完又左右看了看,十分满意,拍了拍她的手道:“阿元已经跟你说了吧,届时参加完法会,咱们会在寺庙里歇息一夜,他已经定好了寺院的禅房。 等去了灵陀山,肯定到处都是人,你一定要跟着我,别走散。 ”这些姜彤得了信就跟自己爹交代过,也得到应允,于是应下。 马车早已经出发,踏着青石板朝城门的方向走,张氏长着一张标准的鹅蛋脸,纤眉乌眸,四十多岁年纪,仍然像三十出头的样子,举止投足从容温婉。 听闻她家中祖上曾出过数位帝师阁老,在文臣清流中颇有名望。 只不过在前朝时,因家主得罪了先帝,举族被贬官流放到西南。 当年,家中亲人流放路上身患重病逝世,她得徐家扶助,因此才与徐伯父结缘。 后来徐伯父进京考上进士,她又带着孩子返回京城。 多年的磨难并没有让她憔悴消沉,反而更加凸显了她身上随和豁达的气质。 张氏为人非常和善,闲时不爱出门,就在家中便捣鼓些养花绣衣之类的爱好。 姜彤小时候,因为爹爹总忙,张氏总将她带在身边和徐少衡一起照顾。 许多女孩子成长中该晓得的东西,姜彤都是被张氏带着手把手教的。 因此两人十分亲近。 闲谈中,张氏兴致勃勃说起婚事的进程:“两日前送去的那些玉鹅、合欢铃之类的礼品,你都看过没有?我也是头一次办这些礼,有什么不到位的一定要跟伯母讲。 还有媒婆,我们挑的是官媒中口碑最好的刘氏,吉日也找人去算了,大概就在这个月内,等定下来,我们就来拿庚帖。 记得回家跟你爹说,让他也别忘了……”絮絮叨叨。 “好。 ”姜彤也有一搭没一搭陪张氏闲聊。 聊了半个多时辰,张氏又说起徐少衡:“他这几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说话也不回嘴了,做事也不毛毛躁躁了,整天在房中呆着,哪里也不去,总觉得像是在憋什么大事。 ”张氏说着,蹙了蹙眉。 姜彤没接腔。 四日前,两个人不欢而散,中间姜彤要应对纳彩礼,也一直忙碌。 不过她找借口送东西去过徐家两趟,都没见到他。 也许他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她心中有些不安,有时候又想着,这样也好,总不能什么都遂他的意。 如果是别的还好说,但她自己的人生,自己的亲事,当然要以她自己的想法为先。 姜彤在这种事情上,坚决不低头。 -马车摇摇晃晃,从平坦官道踏上山路,又在山路上弯弯转转,盘旋近两个时辰,终于到了灵禅寺脚下。 灵禅寺坐落在灵陀山顶,殿宇威严雄壮,古树环绕,袅袅烟雾于林中升腾缭绕,愈发衬得此处仿若仙境圣殿。 门前周围香客络绎不绝,皆三两成伴,神色虔诚来此处祈愿。 姜彤随张氏下马车,踏上石阶,有一名粗眉方脸的礼僧前来相迎。 礼僧带着张氏一行人进入寺院。 绕过照壁,一路上处处都是鲜花香果,红底黄边的幡幢有序立在道路两旁,微微随风拂动。 礼僧带他们穿过数条院落甬道,经过曲折回廊,最后进入灵禅寺后方的一座幽静小院,合手对众人道:“法会吉时还有两刻钟就要到了,请诸位先行安置,休息片刻,稍后小僧过来引诸位去法坛。 ”说罢离开。 徐元卿给众人安置房间,小院的正屋给张氏,一左一右厢房分别是他和姜彤住,另外还有一排并立的瓦舍,便分配给徐府随行的下人们。 姜彤将随身行李放进自己住的厢房里,没多久,有人敲门。 是徐元卿身边的哑奴,过来帮忙传信:贵人今日事务繁忙,要等到晚间才会见他们。 言下之意,姜彤上午可以好好参加法会,不必时刻紧张。 姜彤看了信,问哑奴:“你可知道贵人是何身份吗?”哑奴闻言,抬手打了几个手势。 姜彤看不懂,问:“你能不能写下来?”哑奴啊啊两声,摇头。 姜彤只好放他离开。 心中不禁猜测,这位贵人究竟是何身份?很快,礼僧又返回来了,准备带领他们前往法坛。 法坛建立在灵禅寺正殿之外,因面积广阔平坦,可以同时容纳上千信众。 十数丈高的莲座金佛屹立在正殿之下,透过殿门,慈眉善目俯瞰皑皑众生。 姜彤与张氏一起,坐在蒲团上,聆听高僧诵经,随后禅寺礼僧以香叶花露为金佛行浴礼,以柳枝沾净水,洒到百姓额上手上,消灾驱邪。 中午吃了顿素斋,依旧是诵经坛会,进行了两个多时辰方结束。 到了捐善款的流程,张氏代表徐家捐了百两银子,随后不等姜彤反应,又为姜家带了一份。 仍然不许姜彤推辞,告诉她:“这法会的善款与平日不同,灵禅寺会为捐款多的香客备供灯,为故去的亲人积福,趁此机会,你正好为你娘亲求一盏。 ”姜彤想到那注定没有结果的亲事,感觉越来越对不起张氏。 她看了眼徐元卿,正好他站在张氏另一侧,也朝她看过来。 两人目光对上,徐元卿微微点了下头,示意她接受。 姜彤垂眸,默默缩回了手。 -等一切结束,已经近酉时,参加法会的百姓纷纷下山离去。 张氏带着姜彤回到禅房,在她房中交代:“康福长公主这次代表皇室前来参加法会,晚上有空,想要见见你。 一会儿你也别怕,有我在,问什么你就答什么,我也会帮你。 ”姜彤心中讶异:竟然是康福长公主!这两个多月以来,康福长公主府的人屡屡高调示好徐家,令姜彤印象深刻。 这次长公主要亲自见她,又是为了什么?张氏怕姜彤紧张,坐在姜彤屋中陪她说话,帮她整理衣饰,又叫她种种与皇室中人的应对之策。 两人在禅房中等了小半时辰,终于有人前来传唤。 是位手持拂尘的灰发侍监。 张氏不慌不忙,让管事妈妈给侍监打赏银子,又飞速打量了番姜彤的面容衣着,挽住她的手,随后带着早就立在一边,换了身浅衫的徐元卿,跟随侍监出门。 他们去了另一处更大,戒备也更加严密的院子。 这间院子在灵禅寺藏经楼后不远,环境清幽,恬静宜人。 只不过,院外一圈满身杀气的持刀重甲兵卫极大地冲淡了这份幽静。 那些兵卫与姜彤平日见到的低职兵士不一样,个个戴头盔,披铠甲,明明一身重装,却没有任何疲惫之态。 个个双眼肃杀怒视前方,似乎随时要拔刀搏命。 侍监带着张氏等人上前,守门侍卫抽刀阻拦,直到侍监亮出一枚不知名木牌,才收刀回鞘,退步让开。 待进了院子,内里更是三步一人,五步一岗。 这院子里面还有一进,中间遇到其他侍奴,也都是训练有素,行走间脚步无声,目不旁视,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 灰发侍监带着他们进入正堂,让他们稍候,掀开青苇帘进去,模糊的身影稍稍欠身:“长公主,人带来了。 ”“让他们进来吧。 ”一道略带磁性的沙哑女声道。 姜彤跟着张氏进入里间,入目是两排紫檀交椅,尽头靠墙则横着一张紫檀罗汉榻。 一名身着红服罗裙的女子姿态闲适坐在榻上,目光如实线般扫向姜彤。 姜彤不敢抬头,跟着前方张氏,矮身向榻上的女子行礼。 “起来吧,”女子微微转过腿,正对向他们,又指了下旁边的交椅,“不用拘礼,都坐下来说。 ”等姜彤跟随大家一起坐下,那名女子才又动了,微微沙哑的声音道:“你就是姜家的那个闺女?抬起头来给我看看。 ”姜彤依言抬起头,同时榻上女子的容貌也映入她的眼中。 她一身赤金玄凤袍,头束狄髻,额宽面阔,凤眸明锐。 她身上不着任何钗饰,但那股不怒自威的威严感,却从由内而外地从她身上发散开。 姜彤心里想,原来这位就是传说中率亲兵定宫乱,扶幼帝定新朝的康福长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