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疴》 第1章 《沉疴》作者:墨笔春秋【完结】 文案: 简洁版: 他逃他追他插翅难飞的年下黑化故事 非简洁版(待改): 从前宋持怀教魏云深守规、尊长、明理 后来他一把刀捅进魏云深胸膛,眼睁睁见他气血流尽: “往后,我们两不相欠。 后来魏云深将他捉回,上好的软 筋散不要钱一样下入酒药,二指粗的锁链深深刺进他琵琶骨 入魔的少年趴俯在他腰间,以身为他遮盖那些不堪入目的场面,在他耳边吐气如兰: “你先把欠我的都还清了,再来跟我说两不相欠。” 【前期正直纯良后期黑化疯批年下攻x表面温雅内心偏执自毁倾向强美强惨受】 内容标签: 年下 虐文 仙侠修真 相爱相杀 师徒 万人迷 搜索关键词:主角:宋持怀,魏云深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大家都有病,一起下地狱 立意:痼疾顽灵,沉疴难愈 一地鸦羽 邺城的雨下了一整夜,淅淅沥沥。 狂风彻晚,盖月乌云。一刻钟以前还灯火通明的魏家大宅暗惨无光,欢语笑闹寥寥失声,仿若死一般寂灭。 万里高空坠下的雨滴在被撬开青石板砖的泥地上砸出水坑,枯枝残叶凋零而下,晕染开一片片新鲜的血迹。 水坑往外,一只断腿裹着其他不知名状的肢体碎块倒在风雨中,分辨不清精致纹样的华裳被砍裂成数道褴衫破布,慌乱逃命的脚怎么也跑不出由杀气交织的寒光刀影。 “不……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偏院一隅,风雨簌簌。趁乱摸到主人家卧房想要拿走些金银细软的家丁窥见窗外鬼面,脸上血色霎时逼退,双腿抖如糠筛。 就连华光溢彩的金钗掉落在地,他都不敢看一眼。 “不要杀我,求你……” 窗外寒眸如冷箭,男人不顾额上淋漓汗雨,一边小步后退一边观察外面的杀手,好不容易贴到门边够跑,却忽然听到什么破开寒凉空气的铮鸣声—— “砰!” 一支长剑从后心没入,男人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低头看从胸口穿出的剑尖,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反应,就倒在了地上。 鬼面从正门绕进屋,姿态优雅从容,腰佩叮当作响,悠闲有如出游,浑然不像刚刚杀了个人。 行至尸体前,他抽出钉在其上的那柄长剑,细致地用锦帕擦去剑身上的血渍。 第2章 凡所白光经掠之地,黑地砖变成了青玉底、檀香木画成了梧桐梁,红漆石雕成了沉木柱,浮绿顶化作了琉璃瓦。 ——虽只是个幻象,却也需要大量财帛维持这幻象中华贵景状,冯岭看得两眼发直,他张大了嘴,一时说不出话。 宋持怀却自动忽略了这刺眼的金玉殿,他一眼看到躲在沉木柱后浑身颤抖又怒又怕的华衣少年,抬脚上前,问:“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咬着牙,看向他的眼神又怒又惧,还隐隐有莹光闪烁。 宋持怀知他是被昨夜的那场变故吓到,抬手想要安抚,少年却蓦地往后退,让他的手就这么尴尬地停在半空。 宋持怀一顿,竟是低低笑了出来。他的笑声极轻,若不细听,甚至难以察觉:“别怕,我跟昨天的人不是一伙的。” 说是这么说,少年看着他勾起的唇角,忽然用力一推,一出声就暴露出强忍的哭腔:“坏人!” 半大少年没多少力气,又是没修炼过的凡人,宋持怀只有衣角轻动,他将腰间撞出清脆声响的环佩顺好,低声道:“魏士谦是我的恩人。” 魏士谦是魏氏家主,也是昨夜那场杀戮中死状最凄惨的人。宋持怀今早赶到的时候就看到他的尸首被晾在魏氏正门大院,血肉肝腑已被乌鸦分食,看不出一块好肉。 少年有些愕然,他年纪轻、经历少,正犹豫着该不该信宋持怀的话,又听他说:“昨夜那帮恶人若知道你还活着定会去而复返,你留在这里,会很危险。” 这话一落,少年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再顾不得宋持怀的话是哄是诈,他现在满脑子只有“去而复返”四个字,只觉得一股热血瞬间涌入脑腔,也分不清是气的还是怕的:“他们还会回来?” 宋持怀站起:“我不知魏家与谁交恶,但既然做到了这个地步,想来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他向来体虚,蹲久了再站起眼前总是一片灰黑,往往要好一会儿才能缓过来。于是冯岭又来扶他,宋持怀借着他的手站了会儿,终于好点,才又看向比自己矮一个头的少年。 少年犹豫了会儿,用力擦去脸上已经干涸的泪痕:“你……你能带我去报官吗?” “报官?” 久违的词在唇齿间辗转开来,宋持怀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对方在说什么,眸中新添讥讽,“你以为报官就能抓住凶手?” 少年不解他的疑问,更因为他的嘲弄感到羞窘,声音都不自觉放大了:“不然呢?” “若是普通人也就罢了,可——我问你,你以为仙家的事,人界的官府敢管吗?” “仙家?” 少年一愣,“邺城哪儿来的仙家?” 九州地域虽广、灵脉虽深,却并不是每一个人地都适合修炼。就如邺城灵气稀微,不属仙地,此处普通凡人居多,虽偶有修士途径过往,终究是少数,除了镇守此地的王氏以外,平日里很难见到修道者。 想到什么,少年浑身力气像被抽干,几乎要站不住:“你是说,是王家……” “应该不是。”宋持怀摇头。 他站得久了,总觉不适,于是走到幻象正中那张供桌边坐下,缓了口气,“王氏镇守邺城,行要服众,就算真要对付魏家,也不会留这么大把柄。” 少年不知道他嘴里的“把柄”是什么,顿过之后想要询问:“那……” “你留在这里会很危险。” 宋持怀拿起桌上的茶壶,没晃出水后又遗憾放回,“但如果跟我走,你还能捡回一条性命。” 少年抿唇,他不知道能不能信宋持怀的话,但有一点对方说得很对:以昨夜歹人对魏家赶尽杀绝的势头来看,如果他们知道自己还活着,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可…… 第3章 他回身一望,看着魏云深,眼底的痣绰约柔和,却又在那张冷清的脸上添了几分诡媚:“你若想要报仇,往后跟着我吧。” 两桩同谋 两个月后,天极宫。 因先前辛劳跋涉到邺城而身子越发亏虚的宋持怀终于领着魏云深晃了回来。 正值宫门盛会,宋持怀还没进门派就感受到这日热闹不同以往,他由魏云深掺着下了马车,才刚稳住身形,立马就有人扑上来:“——小师侄!” 宋持怀被撞得踉跄,好不容易看清冲上来人的脸,原本紧抿着的唇角渐渐放松,无奈道:“凌微师叔。” 与他同行这么久,魏云深还是头一回在宋持怀脸上看到不那么从容的神色,不由侧头多看了眼,心里也开始对来人的身份多了几分好奇。 被唤作“凌微”的少年笑得一团孩子气,他仰起脸往后退了几步,道:“你总算回来了,我爹刚才还怕你赶不回要我传讯催你,正巧你人到了,也给我省了一桩事。” 说罢,他仿佛才看到立于宋持怀身后一话不发的少年,刚才还勾起的唇角瞬间抹平,凌微真正放开了宋持怀,皱眉打量:“这位是?” “一桩旧缘罢了。” 察觉到他的目光,宋持怀不动声色挡在了魏云深身前,“家中突逢变故,因有些前缘在里头,所以把人带了回来。” “旧缘?”凌微想到什么,敌视地看向对面同样好奇打量自己的魏云深,“是你未入天极宫时待过的那个……那个魏家?” 宋持怀轻轻点头。 “我当什么事呢,也值当你专门跑一趟?”凌微嘴角一撇,看上去颇为不满,“要我说,你早把这事交给我,魏家不就早……” “师叔。”宋持怀不动声色打断了他,“慎言。” 凌微一顿:“算了,不说这个了,没意思。” 身后魏云深眉心微动。 凌微摆摆手,而后神色倨傲地换了个话题:“说说你喜欢听的——这几日宗门新选,你不在,我特意给你留了几个好苗子,什么时候有时间跟我去看看?” 天极宫每三年都有一次新弟子的选拔,毕竟是仙门大宗,修仙界的众位散修挤破了头都想进来。哪怕入不了内门,出去能有个“天极宫弟子”的身份吹嘘,对他们来说都是一件很有面子的事。 宋持怀入宗门晚,但根骨奇佳,哪怕顶着这样一副虚弱的身子都阻挡不住飞快上升的修为。他拜入天极宫也不过十一二年,仅仅这十年出头,宋持怀成了门中太虚长老最赤手可热的关门弟子不说,还得到了授业传道的资格,实在令人艳羡。 这回宗门大选,太虚长老本是想亲自为他挑个天分高的徒弟,然而三月前宋持怀不打招呼独自离宗,这气坏了太虚不说,连一向对他有求必许的凌微都对此颇有微词。 但凌微到底心软,嘴上狠话放了不少,真正到了选拔那几天,还是为他留意了几个天资不凡的苗子。 没想到宋持怀拒绝了他的好意:“不用,我已经有人选了。” 凌微一愣:“你哪儿来的人选?” 这段时间宋持怀人都不在天极宫里,上哪儿去搜罗的人选? 话毕,凌微想到什么,他极不自然地回头看了眼魏云深:“难道你……” “是。” 宋持怀停下一步,与始料未及的凌微错开半身,原本亦步亦趋跟在二人身后的魏云深没注意前路,猝不及防撞上凌微后背,停脚一看,已走到宋持怀身侧。 宋持怀就这么握住他的手腕,歉然对凌微道:“多谢师叔挂心,但我的徒弟,除了云深没有第二人选。” 第4章 否则什么?若他出现在凌微面前碍了这位宫主儿子的眼,宋持怀还能纵容他杀了自己不成? 所以这两月同行路上宋持怀嘴里总念叨着的父亲给予的“恩情”,其实都只是他故意说好话来哄自己的吧。 莫名地,魏云深心里置了口气,虽然他之前也没真把宋持怀要帮自己报仇的事放在心上,如今眼见他对另外一人偏袒至此,实在很难安心。 若他当真偏心凌微,想来也不会真心帮自己,既然这样,他也不必继续留在这里。 魏云深静静望着宋持怀,面上不显神色,实则准备等对方说句自己不爱听的就转身下山。 良久,宋持怀似乎想到了措辞,缓缓道:“否则他若趁我不在的时候伤你,会很危险。” 这番话与想象中的大相径庭,魏云深愣了一下,不知为何松了口气:“你怕我有危险?” 宋持怀揉了揉眉心:“天极宫哪怕最下等的杂役都会一点微末的修术,众人平时切磋下手没个轻重,你身无所长,若是被缠上,怕是不好脱身。” ……原来是在担心这个吗? 魏云深心情愉悦不少,却不愿表现出来,只压着嘴角说:“我不怕他。” 宋持怀淡淡瞥了他一眼,没再开口。 给魏云深安排的房间不远,在鸦影居主院往后一条竹林幽径延伸的大约五百丈处。这样近的距离方便耳清目明的宋持怀方便把魏云深的一切动向都收入眼耳——当然,对于还尚没有修为的魏云深来说,想要时刻掌握宋持怀的动静就是比较困难的事了。 少年头一次出远门,所带东西不多,好在宋持怀足够贴心,早在人住进来之前就传讯让负责采买的普通弟子送进来一批必须品。 “明日卯时起了以后去前院找我。” 两人一路奔劳都有些疲了,宋持怀让魏云深先休息,想了想,又叫人拿了两本心经过来。 道:“修行之事,从无到有最难,这两本书你先看着,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再来问我。” 魏云深接过书随手翻了一页,只觉上头的话晦涩难懂,不住抬眼去看宋持怀:“这是?” “入门心经。”宋持怀淡淡解释,“跟着这上面学,看看能不能感受到灵气——从无到有虽难,但只要你炼化出这个‘一’,往后一生万物,修为化入臻境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最后那句纯属瞎扯,修行之道道阻且长,若人人都有那样非凡的天资,修仙界早就乱起来了。 魏云深不知道那些深的,他只知道修仙之于普通人难如登天,如今他却能有这样的奇遇,于是眼睛亮得不像话,心也跳得飞快。 他飞快看了宋持怀一眼,还是有些不敢相信:“你……你真的要教我仙术吗?” “不是仙术,是修术。”宋持怀纠正,又抬眸看了眼天色。 西山日薄,倦鸟归林,时候已然不早,宋持怀目光重新落到魏云深身上,道:“三月后是授师大会,会止过后,你才算真正拜到我的门下。但若三月之后你仍不入灵门——” 说到这,宋持怀话音一顿,他明明脸上挂着笑,像是在安慰人,但魏云深就是从他表情里窥出一两分很不显眼的轻嘲。 “到时候宫主要赶人,我也留不住你。” 安顿好魏云深,宋持怀又去太虚长老那复了命,好不容易把三月前没打招呼独自离宫的事糊弄过去,等再回到鸦影居的时候,天已大黑。 一道不该出现的身影正等在他的房间。 看清来人是谁,宋持怀瞬间冷了脸色,他不顾身子的疲惫快步进入房内将门掩上,语气不善:“你不该来这。” 冯岭也知道自己不该出现在天极宫,为了瞒住自己跟宋持怀的关系,他甚至刚出邺城就跟宋持怀二人分开。若是以前,冯岭万万不会冒险只身闯进来,可现在…… 第5章 “嘘——” 一根手指竖挡在他的嘴前,感受着那方隔着空气送来的冷意,冯岭抖了个哆嗦,绝望闭上双眼。 宋持怀又恢复了往常那样什么都不在意似的笑,只不过这笑背后往往别有深意。冯岭想起宋持怀最近一次这样对自己笑是在他们出发去邺城前夕,一个月后,魏家惨遭灭门,只遗留了一个还没及冠的独子。 那现在…… 冯岭背后沁着汗,他看到宋持怀的嘴唇一张一合: “是,我杀的人,你望的风,你我本是同谋,如今何必装无辜,又来挑我作对呢?” 三念错声 当天晚上,宋持怀久违地做了噩梦。 梦里是一间破败的柴屋和一个灰黑的冰桶,他被人捏着后颈强迫性地灌在冷水里,四处漏风的木屋摇摇作响,腊月寒风刀子一样割在身上。少年青涩生嫩的脸上被划开一道道破口,他低着声想要求饶,嗓子却早已烧坏,咿呀地发不出声音。 他想逃,却迎来了一次又一次的拳踢脚打,少年单薄的身板并不足以应付成年大汉的单方面殴打,于是他断了骨头、手脚难动,施暴者们却以他狼狈的样子为乐,好不容易痛晕过去,一盆盆掺着冰渣的冷水倒在身上,他被迫醒来,又是一轮新的折磨。 冷,痛。 宋持怀身上无声浸了一层冷汗。 无边的冰水将他包围,寸寸攫夺他鼻腔里所有空气。 眼前最后一丝透下水里的光也将要消失,宋持怀绝望地在水下睁着眼,亲眼见证自己是如何彻底被黑暗吞没。 就在最后一丝明光将要消失的时候—— “笃笃笃。” 一阵敲门声将他惊醒,宋持怀瞬间睁眼,他看了好一会儿窗帘才渐渐回过神来,不住揉了揉太阳穴,向着门外问询的声音沙哑疲惫:“谁?” “是我。” 魏云深的声音带着不确定性,“我在外面听到了点声音……你没事吧?” 他本来只是象征性问一下,毕竟已经听到了宋持怀的声音,人没死就能算没事。然而这回却久久没听到回应,魏云深不由真的担心起来,正踌躇要不要进去看看,里面突然传来一阵窸窣响声,没等他反应过来,宋持怀的卧房已被打开。 素白人影倚在门框上,难辨真实情绪:“有事?” 他起得仓促,外衫套得匆忙,头发还没来得及束,衣襟处也不大平整,却不让人觉得邋遢,反而更添一种凌乱的美感。 一小片光滑的锁骨显露出来,细腻分明的肌理往下延伸到半遮半掩的衣襟里处,魏云深咽了口口水,忽然心虚地移开目光,发声也变得艰难:“我,我就是路过……” 不对啊,他慌什么,他们不都是男人吗? 男人之间不小心看个锁骨而已,是什么很大不了的事吗? 魏云深说服自己,镇定地把视线挪了回去,他说话与神态都透着关心,脸上却飘了一团可疑的红色:“你没事吧?” “没事。” 缓了一会儿,宋持怀才从刚才噩梦的心悸里恢复过来,他抬手按了按因刚睡醒而氤氲发红的眼角,反问,“怎么起这么早?” 魏云深看得愣了一下,脸又红了起来,他转过头,深深吸了口气:“睡不着就起来了,想着天气好就到处逛逛,谁知道刚到这边就听到里面……” 他还是有点在意,十五六岁正是最憋不住话的时候,魏云深随便跟宋持怀多说了两句就没忍住继续问,“你刚才……” 第6章 宋持怀被他这形容逗得轻笑,想想入峰一途确实艰难,便又道:“实在不行,你也可以……” “魏小兄弟,总算找着你了,你怎么在这?” 一道爽朗的男声截断了宋持怀未完的话音,两人同时向声音来源处看去,见是一青袍宗衣弟子小跑跑了过来。 那名弟子大概眼神不好,直到走近了才看到倚在门框上仿佛风一吹就能倒的宋持怀,原本还大方得体的表情瞬间变得诚惶诚恐,他顾不得魏云深,恭敬地向宋持怀行了一礼:“小师叔,您也在这。” 宋持怀一顿,状若无物地瞟了眼自己房间:“我住这里。” “……” 青衣弟子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问了句废话,懊恼道:“既然小师叔跟魏兄弟有话要说,那弟子就先告……” “我跟他没事。”宋持怀语气平淡,浑然不似方才与魏云深谈笑风生的模样,其态度转变之快,令一旁站观全程的魏云深瞠目结舌。 宋持怀恍若未觉,他仿佛才注意到自己衣着不太得体,于是将衣领紧了紧,转而又问那名弟子:“你找他做什么?” 弟子感觉到自己出现得不是时候,然而宋持怀也没有打发他走的意思,如今进退两难,只好硬着头皮讪讪道:“昨日小师叔不是让我今天给魏兄弟弄点吃的吗?厨房那边刚刚关火,我没找到人,就出来找了一下。” 要早知道他人不在是来找宋持怀了,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过来。 他刚才怎么就光顾着找人,而完全没注意到这里是宋持怀的房间呢? 青衣弟子越想越怕,他跟在宋持怀身边由来已久,最是知道他阴晴不定、喜怒无常。如今自己坏了他的好事,只怕就算不被扔去刑房受罚,一顿杖打也是免不了的了。 对面久久没有出声,青衣弟子半天没等到那把刀子真正落下,终于还是没忍住抬头看了宋持怀一眼。 谁知后者连一个眼神也没分给他,他只看着魏云深,本该阴沉不定的眼中竟聚着浅淡笑意,魏云深也正疑惑地回望宋持怀,拧眉许久,犹豫问:“吃的?” 宋持怀点头:“如何?” 魏云深问:“你刚才不是说……” “刚才也没骗你。”宋持怀靠在门上低笑出声,他的笑意极浅,但就是蕴含令人想要亲近的吸引力。魏云深也被这笑吸得差点忘了自己要问什么,好不容易找回一线理智,宋持怀又先开口:“你先去吃,我一会儿就来。” 跟着战战兢兢的乌潼来到膳房,魏云深还没琢磨透宋持怀那句“刚才也没骗你”是什么意思,抬眼看到乌潼失神宛若行尸走肉,不禁问道:“你怎么了?” “啊?”乌潼目无焦距地回过头来,“你说什么?” 魏云深被他这样子吓了一跳,他想起以前看过那些话本子上说的什么“邪修”什么“夺舍”,生怕对方出事,于是连忙跑去拉乌潼的手,皱眉问:“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难道真的被脏东西缠住了? 乌潼被他摸得醒了神,注意到魏云深的动作,再想起刚才宋持怀的态度,一时神色复杂:“你……” “我怎么了?”魏云深欲言又止,还是问出口,“你没事吧,我看你好像在抖。” 抖动的幅度还非常不明显,魏云深一开始没看出来,是刚刚过去扶他的时候才感受到的。 “我没事。” 乌潼深吸了口气,他看上去比魏云深更想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不过能进天极宫的弟子基本都是人精,乌潼深知“知道越多死得越快”的道理,他把魏云深引进膳房,不敢多留让对方询问的时间,立马借口有其他事离开了。 真怪。 魏云深看着他的背影,莫名想起昨日那个凌微,心道难道这些仙人都练功练疯了,怎么一个个都这么神神叨叨的? 第7章 “没事。”魏云深后撤一步,他用力揉了把脸,强迫自己定下心来。 出息!他在心里暗暗骂自己,之前在邺城什么美人没见过,怎么偏偏就被一个男人唬住了? 他没忍住又看了宋持怀一眼,只见对方眸中关切积甚,似白玉般光滑的面颊贴得极近,好像要看清楚自己脸上燥热的来源。 宋持怀手背探上了魏云深额头,凝眉蹙起,轻声近似自喃:“也没生病,怎么脸这么红?” ! 猝不及防的贴上来的温度吓了魏云深一跳,他堪堪往后退了好几步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慌忙解释:“我,有点热,吹吹风就好了。” 心内强烈的恨己不争瞬间哑火,魏云深用余光觑了宋持怀一眼,心道这样的美人他还真没见过。 真是美色害人。 宋持怀看了眼天色:“才刚卯时,你热什么?” “就是热。”魏云深掩饰地用手扇了扇风,“天生体热,到哪里都这样,你不热吗?” 宋持怀没有回答。 魏云深这才注意到他穿的是两件比较厚的丝绸。 明明正值盛夏,热意最浓的时候,旁人大多穿的都是透气的薄衫,宋持怀却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让魏云深很怀疑他随时会中暑晕过去。 他问:“你怎么穿这么多?” “天生体寒。”宋持怀扯了扯唇角,“到哪里都这样。” 他这次的笑实在敷衍,连一向心大的魏云深都察觉到了他的勉强,不由有些担心:“你没事吧?” “没事。” 宋持怀迅速收敛情绪,露出一个更为真诚的笑,“还死不了。” 宋持怀没指导魏云深多久就被太虚的传讯符叫走,魏云深只好自己一个人在竹林里看心经。 说来好笑,他第一次学这些东西,按理来说自然是有人教才好,可事实却是宋持怀在时他总静不下心,现在人离开了,他反而开始领悟。 照着刚才宋持怀教授的方法静心屏气,魏云深盘腿坐在地上,好不容易感应到了一点宋持怀所说的“灵气”,他心下大喜,正要尝试吸纳,却突然额头一痛,好像被什么重物砸到一样。 魏云深睁开眼,就见几个穿着天极宫宫服的少年围在自己身边,其中为首那位手中抛接着一块半手掌大的石头,正不怀好意地盯着自己。 在他所坐不远处的地上,一块同样大小的石头安静而落,魏云深却记得清楚,刚才那处分明空无一物,只这一眼,他立马就知道刚才是什么东西打到自己。 这些人……来者不善。 魏云深抿唇起身,他拍了拍衣角上沾染的一小寸灰,没先开口。 反倒是为首那名青年先憋不住,挑眉问他:“你就是霁尘师叔指名要的徒弟?” 霁尘师叔?谁? 魏云深非常确定自己来天极宫这两天还是头一回听说这个名字,于是笃定摇头:“我不是。” 还好还好,只是认错找麻烦的人了,他还以为他运气这么背,连话本里写的那种主角一入宗门就被各路人马欺负的剧情都能让他碰上呢。 第8章 “听他刚才的意思,好像还真不知道霁尘师叔是谁?” “他好像晕过去了,不会真的死了吧?毕竟是霁尘师叔亲自要的人,他要是死了,我们回去怎么交代?” “放心吧,还死不了,我刚才只用了三成的力呢。不过要真死了也好,说不定霁尘师叔重新选弟子了,能把我们几个选过去。” …… 等魏云深再醒过来,入眼是陌生的床帷。 房间里没有其他人,外面倒不时传来听不真切的争吵。 魏云深喉咙干得像火在烧,他支着身体想要起来喝水,胸口的伤处被牵得隐隐作痛,他疼得没忍住哼了一声,最终放弃这作死的行为,想要向外面的人求助:“有人吗?” 这声音又粗又哑,活活像鸭子在叫,魏云深被自己的声音惊了一惊,他怀疑以自己现在能发出的声音大小看来恐怕叫死了都没办法吸引外头人的注意力,刚犹豫着决定自己是要渴死还是痛死的时候,屋外的争吵戛然而止,卧房的门被推开,宋持怀站在门口,神色冷淡如旧:“醒了?” 他身后是凌微,此时隔着一道门望向里面,看到魏云深惨白的脸色,冷笑出声:“哦,还活着呢。” 眸中的厌恶分毫不屑遮掩。 魏云深没有理会,他有气无力地靠在床上,费力地向宋持怀讨了口水喝。 等他喝完,宋持怀默不作声又给他倒了一杯,犹豫道:“伤你的那几个人……” “不过寻常弟子们切磋打闹,整个天极宫从未有人追究过,怎么他就要给特殊?” 凌微有些气不过,他立在门外,面色不善地扫着魏云深,仿佛要在他身上生生剜下一块肉来。 宋持怀接过魏云深喝空的瓷杯又给他倒满,淡声道:“云深跟普通弟子不一样,他未入灵门,无修为傍身,不可能去找其他弟子切磋,今日之事,恐怕是有人故意寻衅。” “就算是故意的又怎样?”凌微咬牙,“修仙界的规矩就是弱肉强食,他不过凡夫俗子一个,本就没资格上天极峰,更别说当你的徒弟让你指导他——他也配?” “师叔!” 宋持怀话重了不少,他皱着眉,转头看门口的凌微,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一般,“别在他面前说这个。” “这还没正式拜入你门下呢,这就护上了?” 凌微有些眼酸,他受够了宋持怀为了一个刚认识不过两个月的人跟自己唱反调的样子,更不愿意当着魏云深的面跟他继续吵,顿了一顿后冷声开口:“反正那几个弟子我带走了,天极宫内没有不能私斗的规矩,你若想要拿人,去找我爹把宗门门规改了再说。” 说罢,他再也看不下去宋持怀跟魏云深你侬我侬的模样,凌微转身就走,反倒是刚才还跟他据理力争的宋持怀一下泄了气。 他坐在床沿,手指轻轻摩挲着空了的白色瓷杯的边缘,皱眉看向魏云深,似乎在斟酌用词:“凌微师叔他……” “他不是故意的,我知道。” 一连喝了三杯水,魏云深喉咙好受不少,只是胸口上的上还没好全,他伤得实在重,连像这样轻声讲两句话都会牵扯到伤口。 毕竟他们才是真正的同门,魏云深没指望宋持怀会真的为了自己得罪凌微。且不说昨日对方偏袒维护凌微的画面还记忆犹新,就说凌微还有一层宫主独子这样的身份,宋持怀也不会轻易开罪他。 他能为了自己跟凌微吵成这样,魏云深已经很意外了。 他咳了两声,胸膛处立马传来近乎撕裂的疼痛。魏云深不敢再乱动,他安静躺好,不放心地看着床边的人,明明才刚遭受了一场无妄之灾,开口却是: “我没给你添麻烦吧?” 五意风流 第9章 这甚至是通知而不是征询意见,宋持怀怒气腾升,刚要反驳,就又听到凌微对凌盛说:“爹,我喜欢他,你把他给我吧。” “……” 满腔怒火瞬间烟消云散,差点出口的拒绝话语就这么被宋持怀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太懂凌微这句话意味着什么,这种生来什么都有的世族子弟,随便从指头缝里露出的一点施舍都是他们尽其一生也难以匹及的恩赐。 于是他默然成了凌微的“人”,从此他平步青云,烂泥里的云雀高上枝头,再也没有跌下来过。 凌微的怒火不易平息,宋持怀一再放低姿态,才勉强算把人哄好。 “今日的事我不计较,但我不希望这种事再发生第二次。” 凌微神色倨傲,极其自然地在宋持怀面前发号施令,“找事的那几个人我明日也都会交给你,要怎么处置随你便,只一点,往后魏云深再与我作对的时候,不准帮他说话。” 宋持怀乖顺低眉:“都听师叔的。” “那个魏云深……”凌微厌恶地扫了眼宋持怀身后紧闭的房门,“离他远点,我看到你跟别的男人亲近,心里不舒服。” 宋持怀一顿,温声解释:“他才十六岁。” “十六岁怎么了,我六岁的时候就一眼相中你了。” 凌微不满意这个答案,他伸手勾住宋持怀衣袖把人拉往自己这边,幼稚地开始捏对方的手指玩,低沉的声音循循善诱,“有有,多把男人想得坏些,才对得起你这张漂亮的脸。” 宋持怀沉默两息,突然抽回自己的手:“师叔教训得是,我下回记得了。” 手中的温度骤然一空,凌微愣了两秒,忽然失笑:“你啊……” 他轻轻摩挲着指腹残留的温度,有些遗憾自己话说太早。 应该等摸够了再说的。 但他向来不是会委屈自己的人,凌微心念一转,忽然抬起下巴点向门后,眸中狎昵含笑,眉间转动风流无止:“你房间都让出去了,今晚睡哪儿?” 说话时,凌微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宋持怀的卧房,后者立马意会,短暂沉默后主动开口:“云深重伤不好挪动,鸦影居内空房不多,不知师叔的仙居还有没有客住?” “既然是你要,自然都是有的。” 凌微很满意宋持怀的上道,半真半假地调戏开口,“别说只是借个卧房,你就算是想来我床上睡,来就是了,还问我做什么?” 有凌微在,宋持怀一晚上都没睡好,以至于当他顶着一双黑眼圈回到鸦影居的时候,魏云深一时分不清他跟自己到底谁才是伤员。 “……你没事吧?”魏云深满脸担忧地靠在枕头上,“昨晚没休息好吗?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说完,想到自己如今还霸占着对方的床,魏云深顿时感到不好意思,撑着手就要起来。 “不用。”宋持怀按住他的动作,又替他掖好被角,反问,“你呢,昨天休息得怎么样?” “还好,感觉恢复得差不多了,应该今天就能下地。”魏云深看着他几乎跟脸上没有色差的纸白唇色,犹豫过后又把话绕了回来,“不然你还是休息一下吧?我回我房间就行,也没多远,又死不了。” 他说完就又盯紧宋持怀脸色,后者根本不搭腔,只是又把他按了回去:“别逞强。” “不是逞强,我真的觉得我……” 第10章 那传出去不让人笑话呢吗?! 怀揣着某种自己都还没意识到的异样情绪,魏云深义正言辞地拒绝了宋持怀的提议,并希望对方能暂且先回避一下:“一会儿你出去的时候,能给我关个门吗?” “都是男人,你怕什么?”宋持怀不答反问,他垂着眼,忽然一顿,暗含轻嘲的打量目光不住落在魏云深身上,问,“你不会是不好意思了吧?” 魏云深:…… 绝!对!没!有! 不愿承认自己不好意思的魏云深最终还是在宋持怀面前解开了自己的上衣,他动作极慢,仿佛随时都在等对方叫停——可惜宋持怀看上去并没有这个想法,他不但没喊停,反而还嫌慢,等魏云深最外面的那层束缚终于解开,甚至亲自上手将缠在他伤口处的绷带绕了下来。 “等……” 魏云深没来得及阻止,一片触目惊心印入眼帘,他连忙把眼睛闭上,急声道:“你怎么不听人说话?” 看清他前胸惨状,拧着眉头的宋持怀抽出空来看了魏云深一眼:“晕血?” “……没,就是觉得不好看。” 还没完全结痂的伤口大片暴露在空气中,魏云深这才感觉到疼,“嘶”地倒吸了口气,“怎么样,死得了吗?” “还差一点。”宋持怀声音平静,他不再看魏云深,而是专注后者胸膛上的伤口,他不知从哪儿拿出一瓶灵药,而后用食指挑出一点药膏—— “别动。” 蛊惑似的轻声炸在耳边,魏云深下意识屏息,两三息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顿觉面颊生热;然而还没等他开口掩饰什么,一股混着痛感的凉意骤然覆上他裸露的胸膛,睁眼一看,宋持怀已经开始给他抹药膏,神色平静又专注,竟是比平时与人温声说话时更要吸人视线。 魏云深不自觉挪不开眼,他盯着那双冷清的眼睛,心绪莫名平静不少。 ……就只是上个药而已,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魏云深全然忘了自己刚才抵触的情绪,他的目光寸寸下挪,从宋持怀挑不出一点毛病的脸滑向对方深掩的领口。他突然就想起昨天在宋持怀房间门口看到对方没好好穿衣服的那一幕,立马做贼心虚似的移开目光,又挑上了宋持怀的手。 他的手真好看啊,指节修长又关节分明,连替人抹药这样的单一动作都这样赏心悦目,尤其莹白的药膏沾在指尖,就像…… 就像什么? 十六岁气血方刚又未经人事的少年面颊薄红,他在心里狠狠唾弃了自己一口,在呼吸加重的同时又闭上了眼。 人家这是在干什么?人家是在给自己上药! 他怎么能在这种时候想这种东西呢?他还是人吗?! 魏云深正胡思乱想,宋持怀却误会了他那道突然加重的呼吸的含义,手下动作一停:“会有点疼,是为了你的伤好,你忍忍。” 魏云深:…… 很好,更心虚了。 心虚的魏云深低声应了声好,突然想起什么,问:“对了,我昨晚占了你的房间,你是在哪里过夜的啊?” 六道任远 宋持怀到最后也没有回答魏云深的问题。 其实他大可敷衍,说有事要夜巡或解释鸦影居内还有空房什么都行,但他偏偏就是没有回答,直到帮魏云深上好药,宋持怀换了新的纱布将伤口缠好,才不咸不淡地说:“这好像跟你养伤没关系。” 跟养伤没关系所以就不必问,魏云深听出他话里的拒绝,不知为何心头发堵。 第11章 魏云深身体后仰地靠在椅子上,自以为平静其实眼神期待地等着宋持怀开口。 “吃好了?”宋持怀奇怪于他眼神里与出口的冷声截然相反的炽热,短暂迟疑过后还是不打算深问,“吃好了跟我来,” 魏云深就等着这句了,乍一听到他开口,也不管后面还有没有话,急忙抢过:“我不……” “我看看你心经领悟得怎么样了。” 魏云深:…… 魏云深的话戛然而止。 宋持怀则是皱眉,他没想过魏云深会抢话,因此听到对方声音的时候也没来得及停口,现在该说的都说完了,才问:“你不什么?”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魏云深从来没觉得自己的脑子这么好用过,他直起身来,几乎正襟危坐,两面燥热生红,尴尬地不敢去看对面的人。 宋持怀带着魏云深出了鸦影居。 魏云深没多想,他以为宋持怀是要带自己去昨日练功的地方,直到路上弟子渐多,人声随他们的进路沸腾,魏云深才察觉到不对,于是加快几步跟到宋持怀身侧,问:“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云极生。”想到魏云深刚来,对天极宫并不熟悉,宋持怀说完后还贴心解释,“是宫内新弟子们心斗的地方,这是每个弟子入门都要过的一关,基本都不会有问题,你不用有压力。” 魏云深:…… 这很难没有压力吧? 先不说他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心斗”是个什么东西,但是既然名字里有个“斗”字,那肯定跟打架躲不开关系。魏云深不由想起自己昨天被人一掌拍晕的事,心道到时候他一个没有修为的跟别人打起来,想死简直不要太容易。 宋持怀不会是因为自己今天说错了话,想要借刀杀人吧? 虽然这个猜测无据可依,魏云深还是默默站得离宋持怀远了点。后者却像能窥探人心似的看出他想,无奈解释:“不是打架,没有性命之危。” 魏云深“哦”了一声,到底是自己的命,他一个“外人”不敢对宋持怀的话全信。 越近云极生,天极宫的弟子越发多了起来。一路上不时有人向宋持怀行礼问好,魏云深跟在其后,同样收获不少打量的目光,重重人声私语之中,他不时能听到几个类似“昏迷”“没有修为”之类的字眼,心知昨日的事已经传出去不少,脚下步伐微乱,登时有些不太自在。 他不由紧了宋持怀几步,后者察觉到他的不安,侧头看了他一眼,忽然握住了他的手:“别怕。” 一股热意从手掌流向胸膛,魏云深一怔,微微抬起头看向旁边的宋持怀。 宋持怀目不斜视,不时点头回应路上弟子们的问好,从始至终都没有分给他一个眼神,仿佛此时安抚自己的不是他一样。 但手上的触感温暖柔软,指腹和虎口处常年握剑磨出的细茧轻抚着他的手背,魏云深刚感觉到身上的力气回来了点,就又听到他说:“往上走,别听别想,也不要回头。” 心斗虽然有个“斗”字,但确实跟打架没什么关系。 所谓“心斗”,其实不过是为了勘探新入门的弟子们是否有心魔、或是否是易生心魔的心性而已。 毕竟凡修仙者,不仅砺身,更要铸心。否则今日因财宝争强,明日为美色好胜,一己之利重甚于天,浩浩九州天下苍生的安危弃于不顾,若修道者皆莫不如是,人间大道何存? 而心魔,是最容易抛引出修者们内心欲望的诱惑。 天极宫身为九州四大宗门之一,深以护卫苍生为己任,因此每轮新弟子都要经过“心斗”这一轮,而这一轮十分严格,甚至已经到了严苛的地步,就算前面已通过选拔,但凡心斗途中检测出身罹心魔,哪怕只有一点苗头,都会被剥夺天极宫弟子的资格。 第12章 今天在这碰上凌微,宋持怀确实意外。 “每回我问你,你好端端地往我身上扯什么?” 凌微脸上的笑看不出真假,他挨宋持怀挨得极近,手上把玩着那人腰间挂的九曲玲珑环佩,举止亲昵毫不避人,引得不少同样是在外面等待心斗考核弟子的人们纷纷侧目。 宋持怀心下微沉,却不制止,反而低眉回应:“回去吃饭,来的路上又耽搁了点时间,所以晚了。” “倒不耽误你回鸦影居的时间。” 凌微冷声嗤笑,他重重捏着宋持怀那块双环玉佩,差点在上头捏出裂纹来,“有有,我会吃人吗?” 吃人是当然不会吃的,宋持怀否认:“不过是之前忘了交代云深心斗的事,今天才急了些。” “你对他倒上心。” 他每说一个字,凌微脸色就更黑一层,事到如今仍能保住脸面的好看已经是给了宋持怀天大的面子,除此之外,他从没对谁这么有耐心过。 凌微问:“我昨晚说了什么,不记得了吗?” 昨晚? 昨晚凌微说了太多,宋持怀又向来对他的话一耳进一耳出,此时根本分辨不出他说的是哪句。 凌微一眼看穿他的心思,冷笑:“我让你离他远点,但你好像不仅不听,今天又做得更过了些。” 他倾身压近,宋持怀抿唇后退,周围不少人被这边的动静吸引,看到是凌微之后,又不约而同移开了目光。 “这么喜欢他?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凌微将宋持怀逼得后背不得不倾靠在供人放置物品的矮几上,然后才像大发善心一般站起,终于不再逼迫。 他居高临下地下望有些狼狈的宋持怀,嘴角的笑可称残忍:“乖一点啊有有,不然我要是不小心让他知道你昨晚在我那里过夜,他又会怎么想?” 七窍玲珑 凌微从小就是个疯子——这点宋持怀一直都很清楚。 不管是在明知他背后有多少麻烦事后仍坚持把他要了过去、还是在往自己身上烙上名为“凌微”的印记后做的那些事,包括后来天极宫内所有主动向他示好的弟子、宋持怀无意向别人施放出的一点善意,凌微全都在背后窥视得一清二楚,并让他身边的所有人——无论男女老幼,得罪或是讨好过他,统统消失了踪迹。 到头来,宋持怀拜入天极宫十一年,除了刚开始做了一年最底层的洒扫接触的人还算多,往后十年都高居山巅之上的鸦影居。说好听点是风光无限,说不好听是从此丧失自由——但自由是什么东西?从小在泥潭里摸爬滚打的宋持怀不需要,他要活着、且要风光地活着,尊严之于连吃饭都成问题的穷苦人来说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于是宋持怀自愿成了凌微的私人物品,毫不避讳,整座天极宫里人尽皆知。 宫里人人人前对他谦之又恭,人后嗤之以鼻,有关他的各种谣言能从山头说到山脚都不重样。宋持怀曾经偶然听到他被描述得身无长物,仿佛唯一拿得出手的只有那张漂亮的脸,以及随时可以张腿供男人取乐发泄的乖顺。 用的都是最粗鄙下流的形容。 时间过得太久,宋持怀已经忘了最初听到那些话时的感受,只记得后来凌微看出他情绪不对,查清之后直接将说那话的弟子舌头拔下来送给他,脸上还带着一点未知世事的得意:“有有别怕,以后没人敢说你了。” ——那年他才八岁,人命之于凌微堪比草芥,仿佛只是最不值一顾的东西。 稚子眼底的天真令人心惊,宋持怀却只是平静地拿起装着断舌的匣子看了一眼,而后淡然向凌微道谢。 从那以后,他掌握了凌微的另一个用法。 虽不知为何这回凌微的忍耐提高不少,宋持怀只想借刀不想杀人,更不愿意把自己搭进去,于是在对方来兴师问罪的时候见好就收,迅速低眉认错:“我错了。” “每回道歉倒是痛快。” 凌微撩起衣袍坐到矮几对面,他好笑地看着宋持怀,“你自己说,错哪儿了?” 第13章 怕记错位置,他把云极生外一圈都找了个遍,却始终没寻到人,无奈之下只好去求助旁边的人:“师兄你好,你刚才看到那边有个人吗?” “你跟朋友约好了在那儿会面?” 一个同样在云极生外等人的外门弟子望着他指的方向,听说了魏云深的遭遇后颇感同情,摇头道,“那你完了,刚才那个位置被道殉尊和他那相好的占了,没人敢去那边,你朋友应该早就走了。” 魏云深隐约觉得这个“道殉尊”听起来有点耳熟,但又实在想不起在哪听过,好在那位师兄善解人意,看出他的为难,主动解释:“我们天极宫的少宫主。” 天极宫的少宫主。 这个形容简明扼要,魏云深下意识问:“凌微?” 他还有个相好呢? 那他怎么好意思整天缠在宋持怀身边的! “嘘——小点声,敢在大庭广众之下直呼少宫主名讳,你不要命了?” 小师兄被他突然的声音吓了一跳,直接上手去捂他的嘴,然后左右看了一圈,确定没发现什么可疑人员后才松了口气。 他语气不善:“你想死自己就随便找把刀在脖子上划一下,别祸害其他人,我上没有老下没有小的,经不起这么折腾。” 魏云深:…… 魏云深顿时有种他乡遇故知的激动,恨不能立马抓着师兄的手跟他相认:“你也是孤儿?” “瞎说什么?!” 小师兄被他气得差点一口气上不来,但大概是看魏云深年纪不大,他最后还是选择了包容,“我有爹娘的!” 魏云深迟疑了:“可你刚才不是说……” “我爹娘正当壮年,那不就是上没有老吗?”他想到什么,眉眼温和了些,“而且我下个月就有小了。” 魏云深恍然大悟,连忙跟他说了两声恭喜。 结果只有他自己是真的孤儿啊。 没找到宋持怀,魏云深打算换个地方看看,旁边笑够了的师兄却拉了他一步,他看了一眼云极生的出口,确定等的人还没出来,才问:“你是新入门的弟子?” 魏云深点头:“怎么了吗?” “我看咱们也算有缘,给你提个醒。” 小师兄道,“你是新人,很多事不知道都没有关系,可以慢慢学,但唯有一点:以后看到少宫主和他的相好最好躲着点,远的我不敢说,但我入宗门后已经见过三个人因为背后讨论了他那相好被拔舌头,你年纪轻,可千万别想不开去打听别人的私事。” 魏云深向来对别人的私事没什么兴趣,但这个人是凌微,这就让他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感觉,不由好奇地问:“他相好叫什么名字?” 对面的人犹豫了一会儿,忽然将声音压得极低:“宋持怀。” 魏云深原本一边听他说话一边还在找宋持怀的影子,猛然一听到这个名字,大脑宕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你说谁?” 大概觉得魏云深是新弟子不认识人也正常,小师兄想道:“太虚长老的关门弟子,你现在不知道也没事,等到了三个月后的授师大会,你就卯足了劲地往台上看,到时候觉得谁最好看谁就是他。” 这一番话指向性太明显,让魏云深想要抵赖成听错都不可能,他仍觉得不可置信:“你说宋持怀?他是凌微的相好?” “叫你声音小点!”那位师兄连忙上手捂住了他的嘴,低声咬牙,“你要害死我吗?” 魏云深没有回应,这个消息太过惊憾,他耳边一阵耳鸣,“嗡”地听不清话。 第14章 徒弟打扰师父那能叫打扰吗?那叫好学,叫尊师重道! “回来有一会儿了,已经睡下了,不知道现在醒了没。”乌潼疑惑地看着他,“怎么了?” 睡下了? 魏云深顿时紧张:“他跟谁一起回来的,凌微?” “是跟少宫主一起回来的。”乌潼对他的态度感到奇怪,“有什么问题吗?” 还“有什么问题吗”?问题大发了! 想到今天听到的那些传闻,魏云深马不停蹄地往宋持怀房间里赶。 他本以为凌微也在里头,要敲开宋持怀的房间恐怕有点困难,谁知道他还没来得及敲,门就被人从里面打开,宋持怀穿戴整齐,刚好站在门里。 跟他想的不同,房间里的气氛并不暧昧,里面也只有宋持怀一个人,并看不见凌微的踪影。 宋持怀午睡刚起,整个人看上去都不太有精神,看到魏云深也颇感意外:“有什么事吗?” 八风云涌 魏云深本来有很多话,可到真正见了宋持怀,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问他为什么明明说好了要等自己,却突然反悔跟凌微走了,把他一个人留在云极生? 好像有点自作多情,先不说宋持怀跟凌微相识本就早自己许多,现在两人还多了个疑似道侣的牵绊,他问下去多显得有些自取其辱了。 问他跟凌微的传闻真假? 可他有什么立场去问?这种事本来就是个人私事,何况根据刚才云极生外路遇师兄所说,两人对此应该相当避讳,他在这时候主动提及,恐怕只会被宋持怀讨厌。 强装的镇定在看到宋持怀的那一刻悉数崩溃,魏云深半张着嘴,想问的话在唇齿间转换了一个又一个,最后看到宋持怀眉间微动,似乎有些不耐,魏云深慌不择路,垂头深吸了口气:“师父,我想我娘了。” 他低着头,宋持怀瞧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魏云深整个人周身的气质颓靡,连头发丝都蔫了吧唧地耷拉着,看上去确实可怜。 宋持怀漠然看他乌黑的发顶,不知想到什么,沉默两三息后才伸手揉了把他的头:“心斗的时候看到什么了?” “我看到我娘死了。” 魏云深被他牵进了屋,直到跟宋持怀前后落座在桌子的一侧,魏云深喝了口对方倒的热水,才感到有些踏实。 他盯着瓷杯里热水漾起的水纹,似乎在组织语言:“我还看到……看到魏家被灭门的那个晚上。” 宋持怀问:“你看到杀你娘的人了吗?” 魏云深想解释他娘很早之前就死了,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半晌过后摇头:“没,那个人带着面具,我看不清他的脸。” 宋持怀叹了口气:“可惜了。” “心斗的时候能看到没看到的东西吗?”魏云深的好奇被他这声“可惜”激了出来,不由发问。 “有人说可以,有人说不可以。”宋持怀摇头,“都过去了就别想了,你既然已经通过心斗,说明这件事在你心里不足以构成心魔,你能看开,我很欣慰。” 魏云深抿唇不语。 他原本有更多的事想跟宋持怀倾诉,听对方这样说,却又犹豫起该不该开口。 其实他在心斗时看到杀害魏氏族人的凶手并不是那个持着剑的蒙面鬼脸,而是他自己。 第15章 宋持怀带他来到后院,然后给他递了一把剑:“今天练这个。” 魏云深在修炼上确实有天赋,他习心经不过十天,却已然能将那两本书的内容记得滚瓜烂熟,眼见着再背下去对他修行无益,宋持怀从前几天就开始为他选好了剑,决定教他剑术。 魏云深摸着那把平平无奇的木剑,心里的落差有点大:“就用这个?” 宋持怀挑眉:“不喜欢?” 也不能算是不喜欢,若是在邺城时,魏云深看到这样一把锋利的木剑也会玩得很开心,只不过到了天极宫后,遇到的所有人用的都是威风凛凛的铁剑,相比之下宋持怀给他的木剑就显得太小儿科,失望在所难免。 宋持怀一眼看出他在想什么,道:“这是我新入门时用的剑,你若不喜欢,我明天给你换一把。” 宋持怀以前的剑? 魏云深立马重视起来,他看着木剑剑柄上轻微的磨损,不由开始幻想宋持怀以前握剑使力的样子,脸上不觉攀上一缕薄红:“不用了,我就练这个,木剑也挺好的。” 宋持怀低头看他,没有拆穿少年的小心思,道:“你握剑给我看看。” 魏云深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心想握剑他还是会的,于是上手抓住剑柄,抬眼对上宋持怀的目光:“这样?” 宋持怀扫了一眼,摇头:“不对。” 他走上前来,一手握住剑身将剑柄从魏云深手里抽出两寸,另一只手则纠正对方指尖力度方向,一边改一边说,“手不要捏得这么近,跟剑身离得远一点。” 冰凉的温度贴上手背,衬得迎面夏风越发燥热。 魏云深一时僵住,他心跳莫名快了一拍,等好不容易缓过气来,宋持怀已整个握住他的手掌:“这样,记得明白么?” 魏云深没听清他说什么,囫囵点头。 宋持怀低头看他,温热的气息喷在魏云深耳边:“拿剑要讲分寸,近了容易受伤,太远则容易拿不稳,唯有不近不远,既能减小对峙时受到的冲力,也不必担心冲击过大掉剑,尤其你是初学,最开始的习惯容易影响之后修行,应当更加注意。” 这还是宋持怀头一回在他面前说这么大一段话,魏云深理智渐渐回神,听清他在说什么后连忙点头:“我记住了。” 宋持怀这才放手,他往后撤了两步,淡然道:“现在,向我进攻。” 魏云深:? 他看着手上虽然木质,但仍看得出锋利的剑,又看着对面宋持怀单薄的身形,犹豫不决:“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宋持怀脸上挂着闲适的笑,“你觉得你能伤得到我?” 魏云深:…… 他又想起自己被一掌拍晕过去的事,心道这些修仙者简直不是人,于是眼一闭心一横,提着手上的木剑就往前冲去。 耳边呼啸出飒飒浓风,魏云深一剑落空,心里的石头落下,然而还未等他想好下一步该如何刺探,便忽然听到一句沉声: “睁眼。” 凌厉的声音乍然响在耳边,魏云深大惊失色。他将眼睛睁开,却见刚才还站在自己前面的宋持怀不知什么时候绕到身后,身形单薄的雪衣青年脸色不虞,声调冷冷:“你不看我,怎么知道要怎么躲?” 原来不是教他杀人,是教他怎么逃跑吗? 魏云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虽然跟预想中的有些差距,但只要是宋持怀教的,他都愿意学,于是握紧了手上的剑:“还是我攻吗?” “对,你来攻我。” 宋持怀从他背后走出,身姿如松,形若谪仙,“三招内,若能碰到我的衣角就算你赢。” 第16章 “三,兵不厌诈。” 走到魏云深身前时,一股极其轻微的风动被他敏锐捕捉。宋持怀察觉不对,可他已离得太近,仅在瞬移之间,木剑随魏云深的手从后落在宋持怀腰侧,叫人逃避不得。 ——这个动作太过亲昵,若叫不知内情的外人看到,恐怕会以为他们是在拥抱。 少年笑得得意,他眼睛似会发光,双眼莹亮地注视着宋持怀,满心实意地等着对方夸赞: “我赢了。” 九曲琼琚 授师大会在即,接下来的两个多月,宋持怀每日盯着魏云深练剑练打,没给丝毫喘息的时间。 只是除了第一天外他没再出手,魏云深问起,他便掐诀召来三只本在游食的鸹鸟,道:“你跟它们打。” “我跟鸟打?” 魏云深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又看了看那三只跳在地上没有一点攻击力的乌鸦,“不太好吧,乌潼撞见了是要骂我虐待动物的。” “想得还挺远。”宋持怀面色平静地坐在荫下的太师椅上,微笑,“你先能赢了再说吧。” 魏云深:…… 不得不说上回跟宋持怀过招留下的阴影确实不小,以至于他一听到这句暗含嘲讽的话就头皮发麻。 上回能赢宋持怀是因为使诈没错,但就跟几只鸟打打……应该还犯不着吧? 虽然心有疑窦,魏云深还是选择服从宋持怀的安排。他又看了那三只鸟一眼,心道这不是他想打的,是鸟的主人喊打的,要到时候真伤了坏了,乌潼可千万别来骂他。 有本事就骂他师父! 怀着这样的想法,魏云深抽出木剑,开始思考要怎么把伤害降到最低。 一炷香后。 “师父!” 被三只乌鸦围殴的魏云深左支右绌地挥舞木剑阻挡尖锐的鸟爪和鸟喙,一边大喊,“师父救我!” 宋持怀淡定地端起旁边小桌上放的茶杯,道:“强攻不得,为何不换退守?” 魏云深左支右绌:“我退不了!” 他不知道打不过就跑吗?他是很喜欢被鸟抓吗?他看上去这么喜欢被动物追吗? 都不是,是他跑不掉啊! 魏云深左前、右前以及后方各盘旋着一只乌鸦,形成三足鼎立的局势,一旦他要往前,前方两只乌鸦便会联合将他围住,而若往后,后面的那只就会露出锋利的爪子。 三只鸦鸟自成一个阵法,魏云深陷在其中,无论从哪个方向躲都会被其方位左右的两只鸟挡住,这种时候变换方向也没用,若他从反方向逃,另一侧经过短暂休憩的乌鸦就会向他发来更加猛烈的攻击。 根本无解。 宋持怀低头喝了口茶,淡淡道:“怎么动不了,我前两天不是教你怎么躲了吗?” 魏云深:…… 又来了,他不过是使了一次诈侥幸赢了宋持怀一回而已,没得到想要的夸奖也就算了,宋持怀硬生生两天念叨了他三次。 第17章 这对想要与朋友结伴抱团的弟子来说极为方便,却也是杀人灭口的良佳时机。 魏云深被传送到的位置还好,是在一座植被茂密的山上,他找到一个山洞,又摘了一堆野果木材备着,眼看天色渐晚,决定不再外出。 夜深时,山洞内火堆冉冉,魏云深忙了一天,解了外衣铺在地上当床睡去。 ……又硌又硬。 魏云深从小娇生惯养,哪怕后来魏家灭族,他跟在宋持怀身边也没受过这样的罪。原本昏沉的大脑在跟“床”的较劲中逐渐清醒,他来回换着不同的姿势,正气得想要起来把山洞给打扫一下,却突然感觉到一阵阴风。 ——那绝不是正常的风。 刚翻了个身的魏云深霎时不敢乱动,他摒着气,感受到紧闭眼皮上的暖红被黑色覆盖——是洞中的火堆熄灭,与此同时冷意森然,从脚底攀延至他的全身。 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踩在沙石上越来越近,魏云深握紧了腰侧的剑,他手心里全是汗,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来人是谁?什么目的?要只是想要些野果去吃倒是可以,或是看中了这个山洞他也不是不能跟人同住,可是这两样只要好好跟他说就可以,为什么要趁他睡着的时候来。 难道是……想要杀人? 可为什么?他又没得罪过谁。 魏云深脑子里一片混沌,暗中前进的人也终于摸到他的榻边,没有片刻犹豫,来人手起刀落,魏云深感到一阵凌厉刀风迎面,立刻抬手作档。 ——他爆发出了自己都没想到的力量和技巧,木制的剑竟然将对方铁打的长刀击飞,魏云深震惊之余,又迅速将剑刃逼到刺客颈间,厉声发问:“你是谁?为什么要杀我!” 说话时他操练着还不熟悉的灵术飞向火堆,方才才熄灭的火立即复燃,山洞里亮如白昼,魏云深这才看清来人——虽然俊秀,好似还有些眼熟,但他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人,便不由得皱眉。 对方也没想到魏云深竟还醒着,他也是个刚强的人,被人拿剑抵着脖子也不怕,只是冷声道:“技不如人我认输,有本事你杀了我,我也无愧我林师兄了。” 他说得正义凛然,魏云深只感到莫名其妙:“什么林师兄?” “你不记得也正常。”那人冷笑,“反正你们这种人天生就瞧不起我们外门弟子,是杀是辱不过一句话的事,确实不必多心记挂。” 魏云深:…… 不是,什么就他们这种人?怎么就瞧不起了? 到底怎么回事他倒是说啊!他不说自己怎么知道? 他觉得这人实在奇怪,但对方脸上的愤怒又不似作伪,仿佛真有什么天大冤情在里边似的,魏云深只好压着怒气:“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那人冷笑,“两月前的心斗试炼后,云极生外,你没跟我师兄说过话吗?” 听他这么说,魏云深才隐约有了点印象。 时间过去太久,再加上这两个多月一直在刻苦练剑,确实没注意过外界发生了什么。魏云深终于想起为何会觉得对面的人眼熟,当时跟自己说话的那位师兄在外等人,等的不就是他眼前这个吗? 脑子里的线索串成一条,魏云深终于理清思绪,知道了那位师兄姓林,而来偷袭自己的是林师兄的友人,于是将剑放下:“他怎么了?” “你还好意思问他怎么了?” 那人两眼恨恨,魏云深收了剑,他便更无顾忌,当即上手抓住前者衣领,激动道,“心斗之后林师兄被人抓去审问,说是背后说了不该说的话,现在已经被人割了舌头,你说他怎么了!” 随着万象森秘境的关闭,原本来相送友人或弟子的其他人也陆续离开。 宋持怀也要走,却还没抬起脚,就看到一个意外的人影。 第18章 魏云深吓了一跳,好在他及时反应过来这道声音属于谁,立马恭敬开口:“师父。” 宋持怀手一挥,一簇白光从他袖间飞到烛台,原本昏暗难视的房内亮了起来,魏云深一时难以适应,眯了眯眼。 他听到宋持怀说:“你从门口走到这有七步,七步时间都没能发觉我在这,如果我是来杀你的,你现在已经死了。” 魏云深并未被他的话吓到,反而深以为然:“师父很厉害,弟子确实还要多加学习。” 就连称呼比起之前也生疏太多,宋持怀坐在桌边看他,沉默许久:“你若参与不透,可以随时来问我。” 魏云深张了张嘴,似乎有很多话想问,但最后也只出声了个“好”。 再往后便低头无话,授师大会前后他何止换了个人,连对宋持怀的态度也天翻地覆。 宋持怀干脆开门见山:“你在躲我?” 心事被人戳中,还这么大大方方地挑了出来,魏云深一阵心虚,连忙否认:“没有!” 然而话说完他就后悔了,宋持怀分明只是随口一问,他那样平淡的语气,对比之下倒显得自己欲盖弥彰,好像特别在意似的。他连忙给自己找补:“我就是……就是最近忙,没顾得上去给师父您请安。” “你可以再回答一次。”宋持怀对这个回答不够满意,也不提醒他自己这里本就没有什么所谓“请安”的规矩,道,“或者我换个问题——那十天在万象森,到底发生了什么?” 魏云深一僵,原本插斜打诨敷衍过去的想法就这么被宋持怀抹平,少年半张着嘴,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身形也隐隐颤动。 ——宋持怀说得不错,这段时间他确实有意在逃避与对方相处。 哪怕知道林玉琼的事不是宋持怀所为,但一想到凌微是为了谁将他的舌头割下,魏云深就没法不在意。 他还这么年轻,有以他为骄傲的父母、两心相悦的妻子、即将出世的孩子。 现在却母亲哭伤了眼,父亲上天极宫求公道途中被卷入是非殒命,妻子悲痛过度昏迷不醒,孩子胎死腹中。 就连他自己,也从原本风头无两或许再过两年就能进入内门的外门第一,落魄成最低等的杂役弟子。 回想那日云极生外对方的“上没有老下没有小”,当时不过一句得意的玩笑,谁知竟一语成谶,真自陷于那样艰难的境地。 两个月,足以让一个原本美满的家庭发生太多变故。 魏云深恨凌微乖张残暴,怪自己当日无状,但他确实没想过要迁怒宋持怀。说起来宋持怀在这件事里也很无辜,他什么都没做、什么都不知道,身上就莫名背负了一桩因果,凌微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打着为他好的名义伤害了无辜的人,若是宋持怀知道了定然会很自责,他又怎么可能会去迁怒? 他只是……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罢了。 想到盛传在天极宫里的那些传闻,魏云深心头添堵。 “你不说也没关系。”太久没收到他的回答,宋持怀抿着唇角,面色不虞,他站起身来,“我可以慢慢去查,但是云深,我不希望你有什么事瞒着我。” 魏云深立马道:“没有。” 宋持怀盯了他一会儿,最终不再追问,只嘱咐魏云深好好休息便出了房间。 经过魏云深旁边的时候,后者明显闻到一股淡淡的药香迎面而来,于是惊愕抬头,也是这时,他才注意到宋持怀穿得极厚,明明才是初秋,天气凉爽不假,但也没至于冷到这个地步,好像要去过冬一样。 “师……” 他还没来得及问什么人就已经消失,魏云深只好把嘴里的话都咽了回去。经历这么一遭,他睡意全无,洗漱过后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宋持怀跟凌微那些破事。 第二天他没再去练剑,而是去了前院,刚好撞上正在煎药的乌潼,后者看到他眼底下的青黑吓了一跳,忙问:“你怎么了,昨晚做贼去了?” “没。” 第19章 “师父。” 少年特有的清朗声音从门口传来,宋持怀睁眼,便看到魏云深小心翼翼端了药进来,“是我。” 宋持怀皱眉:“你怎么来了?” “乌潼师兄说他有别的事,托我来帮他送药。” 魏云深说起谎来不打草稿,他把呈着药的托案放在桌上,又将药炉里的药倒进小碗中端了过去,体贴道,“小心烫。” 宋持怀看着他的动作却没接,静默了会儿,忽然轻笑:“这会儿不躲我了?” 魏云深一愣,不知为何又不自然起来:“我没……” “好了。” 宋持怀接过药碗,又嫌烫先把药晾在一边,他靠在榻边,几缕青丝从耳边垂下,看上去竟有几分温婉的味道。 魏云深一时看怔,他差点上手帮宋持怀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好在最后忍住了,魏云深挪开目光,问:“怎么突然喝起药来了?” “老毛病了。”宋持怀看上去不太愿意提及这个话题,“每年入了秋都这样。” 魏云深担心道:“什么毛病,看过郎中没有?” “神药谷里的谷主也来看过,说是陈年老疾,拖过了最佳治疗的时候,已经根治不了了。” 宋持怀话无所谓,听上去不像在说自己的事。碗里的药凉了不少,他端起喝了一口,嫌苦地皱了下眉:“不过没事,都过去了。” 他话音越平淡,魏云深心里就越堵得慌,闷声问:“这病……是怎么弄的?” “很久以前的事了。” 宋持怀淡淡道,“我小的时候,那时还未入仙门,冬日里被人逼着泡在带着冰渣的冷水里,就这么折磨了好几个冬天,原本没病的也病起来了。” 魏云深很少听他提及以前,更没想到他小时候过得这么惨,不由一愣:“你小时候不是在邺城吗?” “是啊,邺城。” 宋持怀唇间碾转着这两个字,他明明笑着,眼底却没有温度,声音也莫名发冷。 “后来在天极宫待得太久,我都差点忘了这么个地方。” 后面那句话听得魏云深心悸,他隐约感到哪里不对,具体又说不上来,只是某种不祥的预感浮上心头:“那我爹……” “养父对我很好。” 宋持怀又喝了口药,这回一饮而尽,眉头皱成一团,整张脸看上去都是苦的。 魏云深看着他殷红唇珠上的褐色出神,便听到他说:“不要多想。” 魏云深也不知自己多想了什么,但他确实感觉到一股浊气从胸腔里排出,让他轻松不少。 他这才如梦初醒,着急忙慌地从怀中拿出一方锦帕递去,宋持怀道了声谢,将唇珠上的药渍擦净。 魏云深没待多久,看他喝完药又小寒暄了几句,没一会儿就端着空的药炉离开了。宋持怀看着他的背影,手上力道一松,方才还攥在手上的锦帕瞬间失力,摇摇晃晃地飘落在了地上。 而在帕子的角落,不仅药渍分明,还有清晰可见的血迹。 十一媚鬼 第20章 宋持怀却不肯放过他了,他一改刚才病歪歪的坐姿,坐正掩唇咳了两声,问:“你觉得我该吃这药吗?” 魏云深现在对“凌微”这两个字有着天然的敌意,知道桌上的药是他送来的,只觉得多看一眼都污了眼睛,然而知道了其用处,他还是说:“既然,既然是对师父的病好,当然还是要吃的。” 宋持怀笑了一声:“若我不想吃呢?” “……”魏云深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高兴,“为什么不想吃?” 宋持怀没有立即回答,他垂眸默了默,才道:“苦。” 魏云深有些惊诧,实在是宋持怀平时看着太骄矜清冷,他没想到对方也会有这么幼稚地一面。 同时心底爬上隐秘的开心,魏云深感觉自己好像更了解了宋持怀一点,如果说在此之前他眼里的宋持怀是无懈可击的大人,那么他现在发现了大人的弱点,宋持怀的形象更为真实,也更加亲近。 “那不吃了。”魏云深嫌弃地看了眼桌上那只精致的瓷瓶,“谁知道里面是毒药还是什么药,师父多点防人之心也是好的。” 说出的话被他故意曲解,宋持怀也不纠正,只说:“药你拿去处理了吧。” 魏云深一愣:“我?” 他承认这种敬爱的人让自己处理讨厌的人送来东西的感觉令人飘然,却还是犹豫了:“您不先自己留着么,万一到时候用得着……” 他是讨厌凌微不假,却也不想宋持怀因此受罪,如果凌微送来的药真的有用,他还把药给扔了,那岂不是…… 魏云深不愿深想,他还想再劝劝宋持怀,后者已经换了话题:“你上回说剑谱上哪个地方没懂,练给我看看?” “啊?”魏云深愣过一瞬,脑中短暂空白,果不其然被吸引过去,“收势那里。” 两人移步到院中,魏云深演示了一遍完整的剑法——他这段时间的勤奋是有用的,短短两三个月过去,当初对修行之事一窍不通的少年大有长进,一招一式都十分凌厉,完全不像个初学者的样子。 宋持怀却仍觉不够,他看魏云深演示完,摇头道:“不止收势。” “什么?” 隔了一套剑法的时间,魏云深已经忘了自己之前说过什么。宋持怀却已经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臂,登时一股淡淡的药香将他包裹在其中,魏云深一动不敢轻动,耳畔感受到宋持怀的气息:“再来一次。” 这动作过于突然,魏云深心跳加剧不敢妄动。直到头顶传来不耐的催促,他才如梦初醒,堪堪抬起剑来。 ——这一式比他之前任何一次出剑都要差劲,动作幅度与剑法之中差得太大也就算了,魏云深连剑都要握不稳,指尖几经颤抖,剑穗摇摆不定,一如他难以平静的心。 却在宋持怀的掌握下,凌厉剑气直扫横秋,前方扬起一片尘土,木石花草无不夷为平地,魏云深望之惊愕,不敢相信这样的威力出自自己手中:“这……这是我……” 宋持怀退开一步,他方才耗费了太多力气,身体有些支撑不住,重重咳了几声才勉强恢复过来:“你心不定。” “我……” 魏云深张了张嘴,实在说不出狡辩的话来,只好默然认了。 “在山上待久了,确实容易浮躁。”宋持怀垂下眼睑,想到什么,“明日随我下山,带你去历练。” 所谓历练,其实不过是带魏云深接了个委托。 九州近些年来不算太平,各路妖魔虽然称不上肆虐,却也确实比前十几年多了不少。听闻光他们从邺城回到天极宫的这段时间找宫内弟子诛妖伏魔的委托就比往常翻了几番,只是这些事向来轮不到宋持怀来操心,这回若非为了魏云深的历练,恐怕他也想不起来。 考虑到魏云深的修为,宋持怀没有为难他,去专门负责此事的长老那随便挑了个离得近又好对付的就带着人下了山。 “到了村庄之后不要轻举妄动,一切我说了算。” 第21章 魏云深心头好奇,问:“那只媚鬼既然这么厉害,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你们呢?” 村长原本没想那么多,一听他问,也愣住了:“这……” “想必那媚鬼的修行之法特殊,需要特定的方式来增长修为。” 从落轿为止就没说过话的宋持怀突然开口,其余人顿时将目光都投到了他身上,宋持怀却没感到任何不自在,他看向魏云深:“师父,你之前教过我的,这会儿故意不说,是在试我吗?” 魏云深:…… 魏云深:? 不是等等……师父? 他什么时候成宋持怀的师父了? 少年脑中有千般疑窦,好在他足够聪明,察觉到宋持怀眼中深意,立马应承下来:“啊对,是这样的。” 村长望向他的目光顿时多了赞许:“原来是这样,两位仙人这般高明,接下来的事就拜托给二位,我也算能安心了。” 魏云深并不安心。 他还不经事,空有一腔热情却不知如何行动,于是又下意识看向宋持怀,后者点头:“我师父自会尽力。” 村长带二人来到歇脚处,村庄实在破落,好不容易凑出来这一间能住下他们两个人的房间,处处擦得干净发亮,却仍改变不了破败的事实。 等村里人都离开,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魏云深心里憋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下,他问:“师父刚才是什么意思?” “你刚才不该一直看我。”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魏云深愣了片刻,见宋持怀没有要说话的意思,讪讪道:“师父刚才为什么要说,要说我是师父?” 宋持怀站在窗前望了一眼,然后合上了窗:“我身体太弱,若被他们知道这回委托是我主事,会觉得天极宫不尽心,传出去有碍宗门声望。” 有碍声望。 魏云深心里嚼着这四个字,脑子里却自动浮现出被凌微残害的林玉琼的脸,心道这样的宗门有什么好维护,倒不如让全天下人都知道天极宫是个什么东西算了。 但这到底是养了宋持怀十几年的地方,魏云深不便出口,“哦”了一声,回头却见宋持怀已经脱下最外头的大氅,手指还在解着上衣的衣襟,不由大惊失色:“你干什么?” “夜深了,睡觉。”宋持怀看上去对他的一惊一乍感到不耐,“你睡觉不脱衣服吗?” 魏云深:…… 魏云深哆嗦着手指着房间里唯一一张又挤又小的床:“睡这?我们两个?” 这这这这能睡得下吗? 看他模样,宋持怀立时了然:“你若嫌挤,可以打个地铺,按理来说我是长辈,是该谦让一些,只是我身子骨你也知道,受不得凉,只能先委屈委屈你了。” 魏云深:…… 魏云深被他的逻辑说服,彻底说不出话。 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来这里的目的,结巴道:“就这么睡了吗?我们不是来……来除妖的吗?” “你不睡她怎么敢来?” 宋持怀没把自己脱干净,亵衣之外还留了一层,尽管如此,美人气质如松,浑身透着一股冷清气息,未完整穿戴衣衫没让他看起来多显狼狈,反而更添了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引诱之感。 第22章 脸上一阵热气升起,魏云深不用看也知道自己的脸有多红。他干巴巴地回了句“好看”,又觉得口渴,近前无水,他瞟了眼不远处桌上的水壶,舔了舔唇:“师父,我……” “想喝水吗?” 宋持怀手腕一勾,身上的人被拉下来,两人挨得极近,气氛暧昧旖旎,“除了水,还想不想喝点什么其他的?” 未经人事的魏云深哪里受过这样的引诱?他虽然年纪轻,但也是听闻过别家公子哥是如何从小流连风花雪月的,再加上杂七杂八的话本子看了不少,听到宋持怀的话后只是愣了一下,瞬间就明白过来对方的意思。 本来就染上绯色的脸立时爆红,魏云深结巴道:“这……这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宋持怀低低笑了两声,他眼眸一转,视线垂移到魏云深下半身,眸色幽深,忽然伸手,“合不合的,总要先……” “当啷——” 随着他跪在床上为魏云深解衣的动作,一道环佩相撞的清脆声传来,宋持怀手上一停,脸色微变:“什么声音?” 混沌的大脑凭着这道声音艰难地争取到一线清醒,魏云深眼神清明一瞬,看着几乎趴在自己下半身的宋持怀,心中警铃大作。 “你是谁?”他按着太阳穴晃了晃头,用力将人推开,满脸敌视,“我师父呢?你把他弄哪儿去了!” “宋持怀”被他推倒,却也不恼,只是“咯咯”笑了两声:“乖徒弟,说什么呢,你师父不就在这儿吗?” 说话间,“宋持怀”的声音几度阴森,男腔女调混杂不清,笑意冷冷,却又莫名惑人。魏云深险些被他勾得再次陷进去,用力咬了咬舌尖,血腥气瞬间充盈口腔,魏云深手一抬,木剑化出,直指对方脖颈,话语间凶怒不掩分毫:“再问一遍,我师父被你弄到哪儿去了?” 被他拿剑指着,“宋持怀”也不气恼。床上的人不退反进,手握着剑尖送到自己胸口,他的前襟不知何时大敞开来,白腻的肌肤在黑暗中尤为显眼,魏云深无措闭眼,耳边又是一片媚人的笑音:“好徒弟,你真舍得杀我吗?” “你!”魏云深咽了口口水,虽然知道那不是宋持怀,竟仍难以下手。 万一……万一他认错了,万一这真的是师父呢? 不,不对,师父不是这样的,他向来端庄自持,又怎么会在他面前宽衣解带,还说那样的话、露出那样的表情? 但说不定呢?他们毕竟新来,那只媚鬼不知道他们的旧事,又怎么能想到变成宋持怀的样子来骗他? 可……可师父真会露出那样的表情吗? 想到宋持怀在人前向来孤冷高傲,绝不是那种肯轻易低下头的人,哪怕他跟凌微有着那样的传闻…… 想到凌微,魏云深心下大惊,仿佛有一根线将所有线索穿透完整,让他心里充填了一股说不上来的酸胀: 所以、所以宋持怀在凌微面前也会那样软声轻语、蓄意勾引、主动勾凌微的腰,自放身段去做那档子事?! 莫名地,明明魏云深也自认跟宋持怀的关系没至于到可以对对方私事多加置喙的地步,但此时想到宋持怀红着脸喘息在凌微身下的场景,他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手上的剑开始颤抖,本着“凌微都能看凭什么我看不得”的想法,魏云深重新睁开了眼,他完全忘了对面的人或是来迷惑自己的媚鬼的事实,委屈开口:“师父……” “父”字一字未落,剑的彼端突然一轻,方才还媚态百出的雪影化作烟散,魏云深愕然回神,逐渐回拢的思绪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竟被同一招骗了两次,登时又羞又恼。 “恶鬼!”魏云深对着床上的虚空低吼,“下回一定要……” 一定要什么? 魏云深说不清楚,只知道以他目前的胆子,要他杀鬼他也是不敢的。于是他闷闷将木剑收回,蓦然听到身后传来动静,回身一看,那只媚鬼竟还恬不知耻地化作宋持怀的模样要来引诱,顿时怒意更甚。 才收起的木剑重新化在手中,魏云深冲着上前,喊道:“恶鬼,你还敢出……” “——铛!” 手上的剑被难以抵御的力道击飞,魏云深震得虎口发麻,他怔怔然望着面前凝眉不语的男人,一时说不出话。 第23章 连他也这样说,魏云深立感棘手,紧张地问:“打得过吗?” “未必。”宋持怀摇头,神色凝重,“不过没事,有我在,她还伤不了你。” 魏云深:…… 他想问的不是自己能不能打得过来着。 不过有了宋持怀这句话,魏云深到底放心不少。 他陪着宋持怀在房间四处都探了一遍,除了检查出这原本是个女人的房间外什么也没看出来,于是两人决定先歇一晚,有什么事明天再解决。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魏云深看着宋持怀将大氅脱下,不知为何又想到方才媚鬼扮作宋持怀的样子做出的那些事,心里不由得在意起来。他仍不敢看宋持怀,仿佛多看一眼自己那些龌龊心思就要包不住了似的,只闷声喊了一声:“师父?” 宋持怀关好窗户,抵在窗沿上咳了几声:“怎么?” “你……”魏云深感到有些不自在,低头扣弄着剑柄,“就一张床,我们怎么睡啊?” 宋持怀似乎并不觉得这是个问题,淡然道:“你若不习惯与人同睡,想打地铺也是可以的。” “没有没有。”魏云深生怕他真把自己赶去打地铺,连忙也坐到床边,却还纠结着刚才的事,犹豫道,“……师父,我能问个问题吗?” 宋持怀并未多想:“什么?” “你跟凌微……”魏云深飞快看了眼宋持怀的表情,好在后者只是眼睫微动,并没有太多反应,这让他松了口气,“宫里的那些传言……” “这张床确实有些小了。” 宋持怀没听他把话说完,冷硬打断,“我去问问村长,还有其他的房间没有。” 他说着就要出门,魏云深才刚被那媚鬼摆了两道,怎么敢一个人待在这里?于是立马拦住他:“师父等等……” “还有什么要问的没有?” 宋持怀垂下眼睑,声音平和随意,话里深处却透着不易察觉的危险。 他在生气。 说是生气太过鲜活,仔细想想,魏云深还从没见到宋持怀因为什么跟人动怒,他大多数时候都只维持着没什么表情的脸色,以至于极偶尔的一个笑都显得动人心魄,不然魏云深也不会只是跟媚鬼相处了一会儿就胡思乱想,直到现在还难以释怀。 可是……为什么不直接回答呢? 如果真的跟凌微没有什么,为什么要避讳这个话题? 没有缘由的酸楚重新在胸腔内蔓延开来,魏云深感觉自己心里被针扎了一样,细密而持续的痛觉徘荡在他的四肢,久久难散。 怀揣着自己都不解原因的某种情绪,魏云深垂在身侧的拳头握紧又放松,最后才艰难地向宋持怀露出一个笑来:“没有了。” 明明把他从邺城接来的时候那样温柔,明明是自己说的会像父亲和兄长那样对他,为什么他只是问了个跟凌微有关问题,立刻就想出尔反尔了呢? 凌微就这么重要?不过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而已,宋持怀凭什么为了他这么跟自己说话? 魏云深也开始去解腰带,他动作很重,视线从始至终落在宋持怀脸上,脑海中不住浮现刚才扮作师父模样的媚鬼跪在床上讨好勾引自己的样子,呼吸越来越不均匀。 宋持怀跟凌微真的是那种关系吗? 他是单只在凌微面前露出那副神态,还是对其他人也这样? 如果其他人可以的话,那自己行不行? 第24章 “要去哪儿?” 一道极轻的声音被风送了过来,魏云深愣愣转过身,看到披着氅衣虚虚靠在门边的白色人影,不由一怔:“师……” 话还未尽,魏云深意识不对,他用力掐了把自己的手心,冷冷道:“你还敢来。” “不要这么凶嘛。” “宋持怀”扬唇一笑,这张脸确实好看,哪怕不完全知其真实脾性的人做出其他表情都没有任何违和感,琉璃一般的眼睛垂垂含笑,仿佛要直直望进别人心底,眼波一流一转之间无不动人心魄。 “他”半低着头,学着宋持怀平日里那样拢紧衣襟,又装模作样地咳了两声,恍然时魏云深有些失神,竟真产生了一种面前的人就是宋持怀的错觉。 怔然之间,“宋持怀”走到身前,与在房间里的刻意挑逗不同,媚鬼再开口时言辞已没有那么放浪大胆,而是低沉着声音引诱:“小郎君,我送你一场梦好不好?” 他故意做出亲昵的姿态,魏云深却只觉得心底恶心,他握紧剑柄,声音冰冷:“变回来,不准变成我师父的样子!” “宋持怀”弯唇轻笑:“我可没有变成任何人的样子,人之所见媚鬼,不过是直视自己心底的欲望罢了,小郎君,你看到的是你师父吗?这是欺师灭祖啊。” 魏云深一愣,下意识扬高了声调反驳:“不可能,我对师父分明只有孺慕……” “是这样吗?” “宋持怀”离得近了,他一只手托住魏云深半张脸颊,细腻冰凉的触感冻得魏云深打了个寒颤,他一时不知作何反应,竟就这样怔怔,只失神地看着对方的脸。 “宋持怀”轻轻摩挲着他的下巴,指尖的温软无时无刻不在引诱:“好难过啊,还以为你想对我做点别的好事呢。” 月华凝练,秋风如洗,近在眼前的美人面低眉含笑,因病态而没什么血色的薄唇也在苍白的肌肤下衬得殷红,媚色横生。 “轰隆”一声,魏云深脑中紧绷的线瞬时崩塌,他被“宋持怀”身上惑人心智的冷香环绕,手上的剑一时拿不住掉在了地上,喃喃道:“师父?” “好徒弟。” “宋持怀”温柔地注视着魏云深,带着对方的手摸上了自己前胸,问,“喜欢吗?” “……喜欢。”魏云深喉咙微动,他双眼发红,脑中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他近乎贪恋地感受着掌下的温度,又不敢过于僭越造次,只能任由着对方牵着自己的手摆弄。 唯有一双眼,他既没有看两人交叠的手,也对两人手底下经过的地方没有丝毫兴趣。魏云深只死死盯着从未在自己面前露出过如此隐忍神态的人,“宋持怀”苍白脸上突兀的红色极大地取悦到了还未经过人事的少年。 主动、体贴、温柔、弱势,再配上这样一张无可挑剔的脸。魏云深只觉得全天下所有最好的东西都在自己手上了,哪里还记得什么媚不媚鬼、除不除妖的事?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面前巧笑倩兮的宋持怀,感受着对方手不知何时勾住自己的脖子想要索吻,他突然想到什么,在对方将要吻过来的之前抬手挡住。 半路遇阻,“宋持怀”也不气恼,他又靠近了些,每吐出一个字都有热气喷薄在魏云深耳垂,麻麻痒痒,勾得人□□腾升。 他低声问:“不想吗,嗯?” 尾音的“嗯”字微微上扬,听得魏云深一阵骨酥,仿佛心脏都被攥紧。他生怕被误会,连忙摇头,踌躇问道:“师父,你跟凌微……你跟他,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宋持怀”一愣:“凌微?” 媚鬼显然是头一回听说这个名字,想不出来也不去纠结,只继续挑着魏云深的下巴引诱:“我人都要是你的了,还想别的男人?” 魏云深摇头,明明身上的燥热已藏不住,却还是隐忍着不敢妄动:“我虽然讨厌他,但若你们真的在一起,我也不能夺他人之爱,我娘说过,这样不对。” 没想到这人不仅看上去纯情,骨子里也挺恪守底线? 媚鬼的目光多了几分打量,他虽高看了魏云深一眼,却仍没打算放过对方,只一瞬过后,他的声音更加软媚,骨头仿佛突然失力,整个人都倒在魏云深襟口。 他伸手去捏魏云深的衣领,笑音里的暧昧掩藏不住:“你采了我,我自然就只是你的了。” 第25章 宋持怀低身捡起落在地上的木剑,语气不善地对着迎面来人道:“若下回再丢了剑,便不必再……” “再”字后面还没出音,双眼无神的魏云深竟一改平日规矩稳重的作风,冒失地冲进了他的怀里。 宋持怀身形一顿,还没来得及做出推开的动作,魏云深却突然踮脚仰面,他扶着宋持怀的一双肩膀,就这样把自己的唇送了上来。 ——是一个极不娴熟的吻,凸显着少年生疏的技巧、横冲直撞的蛮力、和不知如何是好的撕咬。 这举措太过突然,宋持怀只来得及看到魏云深青涩的脸被无限放大,而后在秋风中浸出凉意的唇上便感觉到一股温热和钝痛,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在唇齿间蔓延开来。 少年意识不清,还没从方才媚鬼编织的那场幻梦中恢复过来,只不住低语渴求:“师父,你教我,是这样吗?” 宋持怀愣了一会儿,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他面无表情地将人推开,声音比秋时夜晚的风还要冰冷:“你看清了,我是谁。” “是师父。”魏云深一错不错地看着他,察觉到宋持怀不如刚才那样配合,他以为是自己不够卖力,于是讨好地捏了捏后者的指尖,“师父,你自己说的,我做什么都可以。” “……” 宋持怀何等聪明?仅从这三言两语之间就推断出魏云深身上发生了什么。他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为何早些时在房间里魏云深恢复神智后第一件事是向自己挥剑,原来不是没看清人,是那媚鬼一开始就变成了自己的模样骗他。 可——媚鬼从不会主动变换模样身形,所有人在其身上所思所见,都不过是对自己最深处欲望的投射而已。 原是这样……原来如此。 宋持怀看着魏云深眼中自己的倒影,没忍住在心中自嘲:他这张脸……他早该想到的。 他平时没有这么迟钝,但魏云深实在年纪太小,如果换了别人,宋持怀或许在那人再三追问自己跟凌微的关系时就能猜到对方用心。 但魏云深年纪实在太小。 十二岁的差距在修仙界中算不得大,对于没有修为的凡人却如同天堑。魏云深不过初入修门,宋持怀没想到他不仅在修炼一事上小有天赋,对于旁的一些观念思维也接受得这么快。 宋持怀倒无所谓,他对情欲一类的事物并不热衷,如果走到绝境,连他自己都可以成为达成目的的手段和筹码,又怎么会在乎这些? 但…… 想到先前魏云深念念不忘的追问,宋持怀忽然抬眸,对上了少年焦虑不安的眼睛,讥诮道:“不好奇我跟凌微的事了?” 魏云深不知他为何再提起凌微,但还是老实作答:“您说您是我的。” 宋持怀:…… 虽不知那媚鬼都跟他说了什么,但这确实帮了他个大忙。 夜实在太深,不时晚风吹过,冷意惊人肺脾。宋持怀低低咳了几声,他拢紧了衣领,一边引着魏云深上楼回房,一边慢吞吞询问:“若我跟他真是你以为的那种关系,你又当如何?” 这段时间跟魏云深的相处不少,已足够宋持怀去了解这个半大少年,他深知以魏云深的脾性,哪怕对凌微多有龃龉,也绝做不来那种横刀夺爱的事。 魏云深果然犹豫了会儿,好半晌才说:“我,我爹有好多个妾室。” 宋持怀没有说话,话题跳得太快,他听不出魏云深这句后语跟前言的区别。 却见少年顿了一顿,魏云深因神志尚未清醒而走得有些慢,不至于跟不上宋持怀的步伐,却又始终慢他一步,这让魏云深的脚步看上去有些慌乱。 魏云深抓着宋持怀的衣摆,讨好道:“我,我可以给他做小的,师父,我会很听话,你别不要我。” 宋持怀:…… 宋持怀深吸了口气,他突然停下,转过身时刚好跟踩着他影子走路的少年撞上。 第26章 良久,他终于回应:“可以。” 魏云深大喜,他立即吻了上去,没注意到宋持怀原本清冷的瞳仁瞬间染上猩红。 晚风悄悄,虫鸣击窗声声扰,夜雨坠明光。 当天晚上,魏云深做了个极其荒诞的梦。 待醒来时,房间里只他一人,他的亵裤某处有些濡湿,连白色的床褥上都出现了斑斑深痕。 他梦泄了,对着梦中那张不会在宋持怀脸上出现的潮红得带着情欲的脸。 魏云深有些无措,正巧洗漱完整的宋持怀推门而入,让他更不知如何自处,尴尬道:“……师父。” 宋持怀点了头算是回应,他走了进来,却问:“昨天晚上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十四重华 昨天晚上的经历荒诞离奇,对魏云深来说就像个难以分辨的梦境。 有意识的最后一个场面定格在他因心头难言的妄念不敢再面对宋持怀,于是外出练剑,然而汹涌躁郁久久难消,魏云深记得自己当时收剑想泡个冷水,然后…… 然后,他看到了宋持怀。 如真似幻的记忆混杂在昨夜的那场梦里,魏云深突然不敢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对宋持怀做过那些亲密的事,但看对方表情似乎还算平静,不像发生了什么的样子,魏云深试探着问: “我昨晚练剑太累睡着了?” 宋持怀的眼神一下变得有些不对,魏云深心中懊恼,正犹豫着要不要换句话说,宋持怀把他的剑扔给了他:“下次若再让我见到你丢了手里的剑,不必再回来见我。” 魏云深愣神片刻,他看着手上的剑,开始回想自己是如何将其丢下的,而后心中讪讪:幸好宋持怀没有读心之术,不然若让他知道了自己在梦里那样肖想,只怕现在就要抛下自己离开。 想到梦里那个温暖潮湿含糊不清的吻,魏云深自嘲地想:怎么可能?先不说他对宋持怀尊敬不已不敢逾矩,他的师父也不可能主动对他做那种事。 不知其源的失落和惋惜席卷全身,魏云深点头,问:“师父,昨天是您把我抱回来的吗?” 宋持怀点头,道:“我只管你这一次,下不为……” “例”字还没出口,一阵慌乱的脚步急急忙响了起来,两人同时向门口看去,只见一个村民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对着魏云深大喊:“仙人不好了,昨晚出事了,村口的牛二死了!” 魏云深神色一凛,他下意识看向宋持怀,却见后者反应平平,仿佛这一番话并未在他心中掀起多大波涛。又想起自己“师父”的身份,只好定下心神,问:“怎么回事?” 那村民道:“您二位跟我来,去看了就知道了。” 牛二遇害的地方离得不远,却很隐蔽,是在村后一个密林里。 三人匆匆赶到的时候已经有一群人围着牛二的尸体议论纷纷,无不是在调侃他死状之惨之风流,或是害怕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倒没听出几分真情实感的悲伤。 “啧啧啧,平时总说要找个女人耍耍,这回真的做鬼也风流了。” “看他脖子上,昨晚这得是有多激烈啊?” “怎么死在这里?往后都不敢进林子捡柴了,真是晦气!” “不是说请了仙人来了吗,怎么还是死人了,这仙人怕不是来骗钱的吧?” “……” 看到他们,村长也迎了上来,只是对比昨夜的恭敬客气,今天质问更多:“两位仙人,这是怎么回事?” 第27章 “这……” 魏云深有些尴尬,他自知自己既打不过媚鬼,也想不出捉鬼的方法,正不知该如何搪塞,一旁始终沉默的宋持怀突然开口:“三天。” 魏云深一愕,村长大喜:“你是说三天就能捉住那只妖怪?” 宋持怀点头,并未多言。 刚才还愁云满面的村长立马喜笑颜开起来,听到宋持怀保证,他又换了另外一副嘘寒问暖的嘴脸,一会儿夸两人不愧仙人气质出尘,一会儿又问需要什么帮忙,但凡他能做到的,必竭尽全力也要做到。 其变脸速度之快,魏云深看得目瞪口呆。 等一众人将牛二的尸体抬了回去,密林里只剩他们两个,他才想起来问:“师父,你刚才说……” “觉得自己做不到?”宋持怀垂眸看牛二方才躺的地方,平静地打断了他,“是不信自己还是不信我?” 当然是不信自己了。 至少就目前来说,魏云深还没见到有什么事能让宋持怀为难,他的师父对他来说几乎是个无所不能的存在,只是降妖除魔这事他也是生下来头一回,魏云深看出宋持怀是真的想让他自己完成这次的任务,更怀疑自己的能力够不够支撑前者的信任。 要是他做差了……师父会失望吗? 魏云深看着宋持怀,试图在后者脸上看到哪怕一丝对自己的看法。 似乎察觉到他想什么,宋持怀抬起头,眸色温和不少:“别怕,我会帮你。” 魏云深有些意外:“可昨天您不是说……” “昨天是我考虑不周,你头回接委托,难免会有想不到的地方,我不该过于苛求。” 宋持怀似在懊恼,林中阴冷,他将衣领紧了紧,而后转身往回:“若三天后你还解决不了,我会出手。” 魏云深看着他的背影,迅速跟了上去:“您打算怎么做?” 宋持怀道:“这村子就这么大,她要作恶,我感应得到,到时候一剑将她刺死就好,至于历练……下次另找机会,也不是非要这回。” 他鲜少对魏云深解释什么,更遑论是以如此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解决当下燃眉之急的方法。魏云深听得一愣,心里又是敬仰又是羡慕,却忽然意识到什么,问:“您感应得到?” 宋持怀点头:“如何?” 魏云深咽了口口水,也就是说…… “那昨晚他杀牛二,您也感应到了?” 宋持怀依然没否认。 魏云深在他的沉默中得出真相,一时心内五味杂陈,难言的复杂情绪悉数涌上心头,他不敢去质问什么,想来宋持怀无论怎么做都有他的道理,但…… 魏云深忍不下心里的好奇,还是问了:“既然这样,师父您昨晚为什么不去救他?” 这问题并不难答,尤其魏云深先入为主地认为宋持怀有什么难言之隐,正等着师父教授这么做的道理,毕竟他以前在话本子里看过不少苍生与一人无法兼顾的故事,若是宋持怀能说出一二,他也很愿意去学习。 谁知等了许久,宋持怀却没有分毫要解释的意思,他的语气一如平常,甚至混杂了些许无情的冷漠:“我为什么要救?” 魏云深一愣,竟真被他问住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降妖除魔……不应该是修者本分吗?” “修者没有那样的本分。”宋持怀道,他身子不爽利,走得慢了点,一侧身就能看到旁边呼吸抬短了脚步适应自己的魏云深。 就像生怕自己的学生被人教坏,宋持怀像天底下的所有老师那样想要纠正他的观念,他平静道:“我们之所以来了这里,不是因为本分,而是这里的村民凑了钱到天极宫发布委托,若非如此,他们也不必被那媚鬼荼毒几月,直到现在才想起来除鬼。” 第28章 像是安抚,又像同情怜悯,哪怕在从邺城回来的路上,魏云深也没在宋持怀脸上看到过这样温和纵容的神态。 宋持怀琉璃般淡漠的眸子里仿佛含得有光,他染了病色的苍白脸上笑意吟吟,亲昵的样子像极了昨夜任魏云深予取予求的梦中人。 魏云深本只是想寻求安慰,却被他眼神看得心头一跳,无意识咽了口口水:“师父?” 宋持怀莞尔,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手臂。 恍惚中,面前人影跟昨夜媚鬼所化的雪色重叠,魏云深正疑心眼前人到底是不是宋持怀本人,就听到他说:“我在这里,不管你做了什么,我总会给你兜底。” 十五过往 夜时越深,冷风越盛。 房间里,魏云深坐在桌前,阁楼小窗半开,一弯明月照在窗隙,惊起风翻云涌。 “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 背后的门“吱呀”一声打开,宋持怀手上掌灯,一袭白衣走了进来。 魏云深回头,便看出他刚洗过澡。 宋持怀身上只穿了两层单薄的里衣,头发半湿半干地搭在肩上周身水汽氤氲,更衬得他肤色莹白,唇口红如春色。 魏云深一时轻怔,他在内心提醒了三遍这是媚鬼不是宋持怀,才终于找回一丝神智。 这是宋持怀提出的方法,他说既是历练,便该多想着靠自己,而不是一味地将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于是稍一合计,料到若是正面起冲突魏云深未必是媚鬼的对手,干脆假意被诱,再在媚鬼放松警惕的时候将其一击毙命。 只是这个办法虽能最大化地弥平两人之间武力的差距,却也极为危险,但凡魏云深定力不够,就很容易遭受反噬。 好在宋持怀给他上了两重保险,其一若是半个时辰后魏云深仍没从幻境里出来,他会亲自闯进幻境诛杀媚鬼,至于第二…… 魏云深捏着腰间那块环佩,登时一抹黑光悄无声息没入他的身体,再看面前的“宋持怀”,那张清冷漂亮到近乎雌雄莫辨的脸瞬间变成自己,魏云深心底那点暧昧全消,尤其看到自己的脸搭配那一身毫不适身的白色,他甚至感到恶心。 心头暗涌立刻平静下来,魏云深用力掐了一把,才勉强违心叫出一声“师父”。 媚鬼丝毫没有察觉到他的变化,只走到桌边将手上的灯放下,问:“外头热闹,怎么不出去?” 媚鬼皱着眉离“自己”远了点儿,浑身抗拒:“不想。” “怎么不想?” “魏云深”低低笑出声来,他的眼神似有实质,寸寸游离在魏云深身上,“是专门等我来找你?” 魏云深:…… 这话用宋持怀的声音说出来确实足够动听,但他一看到对面那张脸,任何心思都歇了干净,他摇头:“请你自重,不要说这种话。” 媚鬼:…… 大约是从没受过这样的待遇,媚鬼脸上有些挂不住,他又靠近了些,试图用手去贴魏云深的额头:“今天是怎么了,怎么这么……” 话没说完,在他手即将碰到魏云深的时候,后者毫不留情打掉了他伸出的手,甚至动作极大地站了起来:“不要动手动脚的,请你自重!” 媚鬼一愣,转瞬间眼神思绪翻涌过千,魏云深甚至感觉到他身上闪过杀意,一时开始懊恼,觉得自己不该这么快激怒对方。 要是一会儿真打起来怎么办? 原本答应了宋持怀的要与媚鬼虚以委蛇也忘了个干净,心道还不如死在假的宋持怀手上,让他对着自己的脸故作亲密,实在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 第29章 “你……” 他说出一个字才想起来自己的处境,顿过之后顶着憋红的脸开口,“师父,你没事吧?” 刚才那一下实在太大力,“宋持怀”猝不及防被他推开了好几米,他踉跄着站稳身形,眼神讳莫如深:“我没事。” 魏云深心底瞬间有些可惜,他见识到对方媚术的强大,再也不敢想那些歪门邪道,只好硬着头皮跟对方演了下去:“我刚才……我不是故意的。” “宋持怀”看他良久,最后幽幽叹了口气:“我知道,不必自责。” 你知道个鬼。 魏云深心里吐槽,面上不显,仍旧是关心的样子:“师父有没有受伤?我给师父上药?” “宋持怀”本想说自己没事,听到后半句后瞬间把话咽了回去,他坐到桌边,缓缓撩起衣摆,眼神勾人:“后腰好像被撞出了点淤青,你看看?” 魏云深:…… 魏云深被那眼神恶心得不像话,却不得不配合。 他刚才明明没有碰到对方的腰,也不知上头怎么就生了这么大一片青黑。魏云深接过“宋持怀”递来的药,极不上心地在那“伤口”处抹了抹。 他明显心不在焉,“宋持怀”低头看他动作,刻意将衣摆又往下些许,见魏云深仍不为所动,问:“在想什么?” “我在想……” 魏云深差点把真实想法说了出来,及时止损,“师父,你说那只媚鬼怎么偏挑这个村子作恶呢?” “宋持怀”眼神微敛,许久露出一个轻笑:“谁知道呢?” 魏云深道:“那村长也是够惨的,本来好端端的,突然闯进来一只食人精气的媚鬼把村里男人都杀得差不多了,你说多无辜啊。” “无辜?” “宋持怀”讥讽地咬着这两个字,忽然抬起魏云深下巴,“你听谁说的?” 见媚鬼脸色大变,魏云深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却没立即止住,想了想,仍旧自顾自继续道:“还用听谁说么?这几月来村子里死了那么多人,不都是媚鬼做的孽?” “……” “宋持怀”手上越发用力,魏云深觉得自己下颌的骨头都快被他捏碎。他奋力挣脱出对方的手,小心观察着媚鬼的变化,生怕对方下一刻就暴起。 虽然宋持怀说媚鬼情动时才是最脆弱的时候,但要他跟别人做那种事……魏云深思想斗争许久,仍觉得自己做不到。 床上那些亲密的事……他只想、也只会跟自己喜欢的人做。 魏云深不得已想到这个下下之策,又怕若真动起手来自己不是媚鬼的对手。此时距半个时辰还有一段时间,就算他真跟媚鬼打起来了,宋持怀也不会来救他。 他能靠的只有自己。 垂在身侧的手做了个抓握的动作,魏云深不确定媚鬼何事发难,但他要保证自己一定要在他发难的时候有自保的能力。 不知过了多久,“宋持怀”终于开始动作,只是与之前的刻意引诱或小意温柔都不同,“他”一边靠近魏云深,脸上的假面一边消散,魏云深不过一睁一闭了眼,再见光时,眼前人既不是宋持怀的清冷傲骨,也不是自己的天真蠢笨,而是—— 一张怨气横生、怒与悲哭交杂不清的女人面。 魏云深大惊失色,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女人先一步开口:“你早知我不是他了对吧?” 她虽极力掩饰话里的情绪,却仍有万千悲痛哀怨如潮水一般向魏云深席卷而来。后者莫名感到一阵难过,他头一回见到真的鬼怪,事先做好的所有防备都忘了干净,他甚至忘了自己也是个修士的事实,只愣愣看着对方。 第30章 “就是可惜这下没得玩了。” …… 几人合力把孕妇拖到村后的密林埋住,随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笑闹着离开了。 魏云深握紧双拳,低骂道:“畜牲!” 孕妇死了,幻境却没有停止,反而继续转换场景。 魏云深看到那几个男人将村外的女人骗进来合奸。 魏云深看到一对过路的母女相互看着对方被歹人□□。 魏云深看到村里的男人为他们隐瞒罪行,甚至加入其中。 魏云深看到村里的女人怨恨自己的丈夫夜不归宿,却大骂别的女人蓄意勾引。 魏云深看到……短短五十年,村子里出现类似的事件近两百起,两百多个女人死于这场不知何时成了村内风俗的恶行,死状悲惨凄厉,怨气久久不消,始终盘旋在密林深处,直到前几个月,才终于化为鬼形。 “小郎君,这是你要除的魔卫的道吗?你看看,究竟谁更该除、谁更该卫呢?” 乍然响在耳边的女声将他神智唤起,魏云深艰难咽了口口水,发觉竟差点找不回自己的声音。 他觉得这样不对,可自己都没有底气劝说:“就算这样、就算这样,村里总有无辜的人,你不该……” “虚伪!” 媚鬼哀声大怒,她重重一击打在魏云深胸口,后者预料不及,踉跄不稳后退几步,登时吐出一口血来。 媚鬼道:“刀子不割在你身上你当然不疼?这村子里里外外有谁无辜?我不过想为自己报仇、想为受过毒害的女人报仇,我有什么错?” 魏云深擦了擦嘴角,一时说不出话。 媚鬼冷笑,她化作实形,脸上的悲愤难以掩藏:“天底下男人都一个样,你何必说什么该不该、何必说那么冠冕堂皇!他们不该死,我们就该么?不过是为他们找借口、不过觉得男人的命更值钱些,你怎么不把真实想法说出来,何必替自己遮丑呢?” 魏云深脸色微变:“我没那么想!” “是啊,村里的男人也没觉得自己做的都是错的。” 媚鬼不愿再跟他争执,大抵早对“男人”这个物种失望透顶,她没再多话,掌间凝聚出一团鬼气,其间充斥着无限哀怨,令人闻之大恸。 魏云深被那情绪影响,一时忘了要躲,眼见着那团鬼气冲到面前,他才如梦初醒,却已避之不及。 突然! 腰间环佩白光一闪,瞬间将那团鬼气消弭,同时一道剑影闪过,魏云深没来得及反应,等再睁眼时,一柄长剑从后刺中媚鬼,大团鲜血喷涌而出,溅到了他的脸上。 而在媚鬼身后,宋持怀满面从容。 十六妒火 宋持怀剑势凌厉,仅一击就将媚鬼毙命。 倒下前,那双柔媚的眼睛还充斥着浓重的怨气,魏云深双眸大睁,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变故横生,心底骤然一空。 她怎么就、怎么就这么死了? 女鬼单薄的身躯如秋叶一般落在地上,宋持怀从她尸体消散而生的尘烟后走出,掩着唇咳了两声,身形有些不稳,近乎摇摇欲坠。 第31章 媚鬼除去,村子里喜气洋洋,昨天还满不信任的村长在短短两天内变了第三次脸色,他笑吟吟地对魏云深嘘寒问暖,一会儿惊叹“英雄出少年”,一会儿又奉承仙人不愧是仙人,语气谄媚至极,听得魏云深心生反感,一向笑脸迎人的少年始终冷着颜色,一句多的话都不愿说。 若是可以,他真想替那只媚鬼报仇,可惜他学艺不精,身边还有个宋持怀看着,更没有杀人的胆子,思虑再三,对村民们爱搭不理竟是他能做的唯一抗议。 他一刻也没法在村里多待下去,奉承话没听完就拉着宋持怀急匆匆离开。却见后者脚步虚浮,身形越发不稳,魏云深终于意识到不对,关切地问:“师父,你怎么了?” “没事。” 宋持怀摇头,只道,“我给冯岭发了传讯,我们先不回天极宫,在外面多待一段时间。” 能不回天极宫自然是好的,魏云深在上面待了几个月,半点话本子里仙风道骨没看出来,凭权欺弱之类的龃龉事却见了不少。他难以想象这些高高在上的修士怎么也跟邺城的那些市井小民一样,心底的幻想破灭,正是不想面对的时候。 可宋持怀的身体…… 魏云深担心地看着他,正巧见宋持怀身影一晃。时刻注意这边的少年心底一惊,刚要伸手去扶,一道人影却迅速飞了过来。 冯岭赶路匆忙,此时勉强接住倒下的宋持怀,在触碰到后者冰凉的皮肤后没忍住皱眉:“怎么搞成这样?” 虽说不回天极宫,冯岭的栖身处距离天极宫也不远,他将二人带回住处,为昏迷不醒的宋持怀把了把脉,而后转过来问魏云深:“他的药呢?” 魏云深正沉浸在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的自责之中,尤其宋持怀这一路几乎是坐在马车里被冯岭拥在怀中护者回来的,他知道自己不该,但还是滋生出妒意,此刻听到冯岭叫自己,一时竟没缓过神来:“什么?” 他怎么这么没用,如果他再厉害一点,刚才宋持怀倒下的时候他是不是就能接住,就不用看着师父被别人抱着送了一路? 他是不是就可以…… 思绪还没多加延伸,冯岭有些不耐的声音再度传来:“他的药,解寒丹。往年每到这个时候凌微都会送许多过来,今年虽然凌微出去了,也应该备得有才对,你没见过?” 解寒丹?那不是…… 魏云深呼吸一滞,他匆匆忙忙在宋持怀给自己的纳物袋里找了好久,才终于找到那个没他手掌大的白色瓷瓶:“是这个吗?” 冯岭接过药瓶,将里面的丹药倒出来一粒,确定了这就是解寒丹后脸色微变:“怎么还有这么多,他今年没吃过吗?” “没有,师父说苦。”魏云深摇头,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做错了事,小声道,“我看他那么随意,还以为只是普通的药,所以……” 他越说越觉得懊恼,话到后面没了声,想到之前因为不想宋持怀跟凌微扯上关系而在一边拱火,少年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要是师父真因为这个出了什么事……他永远都没法原谅自己。 冯岭却皱着眉,他太了解宋持怀,知道对方不是那种会因为药苦就不吃的人,当时对魏云深的说辞恐怕只是搪塞之言,至于真正的原因…… 想到解寒丹的副作用,冯岭毫不犹豫地把药喂进宋持怀嘴里,嘴上却认同了魏云深的话:“苦也不能不吃,又不是小孩子了,他胡闹你也纵着吗?” 魏云深自知理亏,闷闷地不说话。 到了傍晚,昏迷了半天的宋持怀终于悠悠转醒。 他浑身发冷,勉强坐起后觉得全身的骨头都要散架,趴在床边睡得迷迷糊糊的魏云深被他动作惊醒,看到宋持怀醒来,少年眼前一亮:“师父,你醒了?!” 宋持怀没多说话,只哑声喊了声“水”。 魏云深急忙为他倒了杯热水,见他脸色好转,又急切地问:“师父怎么样,好点没有,还冷不冷?” 宋持怀一口气将热水喝完,感觉好受不少,摇头:“没事。” “没事就好。”魏云深松了口气,心底莫名发酸,“凌微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他的药好歹还有点用,师父,你下回不要因为药苦就置气不吃了。” 第32章 宋持怀叫住了他,他刚睡醒,身体还有些不适,看了一眼繁杂的衣服就收回视线,整个人懒散地靠在床头,声音清冷,“你来帮我。” “砰!” 魏云深没看清路,不小心撞到了门,听到宋持怀的话,他捂着额头回过身来,以为自己听错:“帮,帮什么?” “帮我穿衣服。” 宋持怀似乎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他顺着找到了腰带的一头拿起示意,“服侍尊上洗漱本来就是弟子该做的事,从前在鸦影居是有乌潼,现在出来了,你还想躲懒不成?”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宋持怀话尾似乎带笑,又好像没有。魏云深一时分辨不出他是不是在捉弄自己,但听到他说在天极宫时乌潼伺候着宋持怀穿衣洗漱,一股说不出的酸胀涌上心头,魏云深走到床边:“我……” 宋持怀将衣服递给他,背对着他张开双手。 这个姿势抵得过万千言语,魏云深肚子里的话突然就说不出。 他望着自己手上那一团柔软的布料,又看着宋持怀瘦削单薄的脊背,想到宋持怀之前在乌潼面前是不是也只穿了一件亵衣任人摆弄,胸腔就好像空了一块。 怎么能这样呢?这副私密的样子,怎么可以也给别人看到呢? 向来大方且乐于助人的魏云深心底头回升起一股强烈的占有欲,他已知晓了自己对宋持怀感情非同一般,至于是不是如那媚鬼所说的喜欢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不想看到师父跟旁的人也这么亲近。 察觉到他情绪不对,宋持怀主动找了个话题:“我刚才昏过去的时候,是你为我脱的外衣吗?” 魏云深:…… “不是。”少年声音沉闷,只从外看,他跟平时没什么不同,但只有魏云深自己知道,心头的妒火势如涛天,快将他整个胸腔都烧干净。 “是冯岭换的。” 想到冯岭为宋持怀换衣时自然的样子,好像在跟自己炫耀他才是跟宋持怀认识很久、关系更亲密的人,魏云深心里越发难受。 在天极宫里有凌微、凌微走了有乌潼、哪怕出了宫都还有冯岭。 怎么这么多人、每一个都比他离宋持怀更近,每个人都能毫无心理负担地跟宋持怀做那样亲密的举止。 魏云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从来没这么烦躁难看过,他把自己所有的阴暗心思都推给之前媚鬼对他用的媚术,明明之前都好好的,他本来好好当着宋持怀的徒弟,要不是媚鬼变作宋持怀的样子故意亲近他、要不是媚鬼说他对宋持怀心思不正,他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他觉得将冯岭等人视作对手的自己丑陋极了,却无法更正难平的嫉妒,魏云深为宋持怀穿衣,他还是头一回做这种伺候人的事,但其实也不难。尽管如此,少年幽深的眼眸注视着对自己所有龌龊一无所知的师父修长的脖颈,他故意装作不熟悉的样子,不时触碰到宋持怀后颈或腰侧,身前清瘦的男人没有任何反应,仿佛没感觉到他的冒犯,又或许真以为他是不小心。 那……先前乌潼替他更衣的时候,有没有像自己这样占过便宜呢? 再有意想延长动作,衣服总是能穿好的。魏云深隐忍着从宋持怀身后推开,他看着自己发热的手,声音干哑:“好了。” 十七有友 怀揣着某种自己也说不明白的心虚,接下来好几天,魏云深都有意躲着宋持怀。 他心里有鬼,每每看到宋持怀都忍不住想做些什么来吸引对方的注意力,事过之后又难接受自己对师父产生的那些龌龊心思,人前人后表里不一,思想历经了几番斗争,头绪还没想出几分,人却像要碎成两半。 再这样下去,只怕他还没能学成回到邺城去找灭门魏家的真凶,就先死在了心魔那关。 这日为宋持怀束好头发,魏云深又被他墨玉般下泻的青丝吸住了视线,少年一时手痒,突然很想照着往日不被允许看的话本子里那样对宋持怀做些什么。 好在他还留有一丝理智,魏云深及时低下头截断自己没完全发散的思维,道:“师父,那我先出……” “云深。” 意料之外的,宋持怀叫住了他。魏云深惊讶抬头,刚好跟镜子里那双平淡又深邃的眼睛对上,莫名心头一慌:“怎么了?” 第33章 这个人、他眼前的这个人,简直比媚鬼还要会勾人心底的欲望。 宋持怀似乎并没有察觉到他的不对,回想这几日魏云深除了必要接触的刻意躲避,他沉吟道:“发生什么了,心乱得这么厉害?” 几番挣扎之下,魏云深还是不舍地抽回了自己的手,暗道他不止心乱得厉害,其他地方乱得更厉害。 面上却不敢让宋持怀看出什么,魏云深恭敬摇头,后退了一步:“可能想到一会儿练剑,想招式想得入神了。” “你勤奋是好事,但也要用对方法,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狠了。”宋持怀没多想,点头问,“最近跟冯岭相处得怎么样?” 怎么话题突然就往冯岭身上扯了? 魏云深心头警铃大作,又觉得这样不好,于是尽量平和地说:“他人挺好的,有时候也指点我一下,不过……” 他想到什么,犹豫着看向宋持怀,虽然觉得不要在宋持怀面前拉扯太多跟无关人的话题,最后还是没忍住把心头的疑问问了出来:“他不是天极宫的人,却好像对天极宫的剑法心经都颇有研究,这是为什么?” 宋持怀顿了顿,不知想到什么,嘴角扯起一个略显嘲讽的弧度:“我同他探讨过天极宫的修式,想来他天资聪颖,这么几回就记住了,这是好事,以后你有什么不懂的都能问他。” 魏云深冷漠摇头,心底那仅有的一点好奇也尽数消灭:“那还是不了,有空我来问师父。” 宋持怀笑得促狭:“这几天不是在躲我,怎么还记着要我指点剑术?” 魏云深:! 自以为很隐秘的小心思就这么被宋持怀戳穿并摊到明面上来,少年脑中一片空白,脸也瞬间涨得通红,他结巴道:“没……我不是……” “也罢,魏家没覆灭时你便是个娇养的,既然从来没做过伺候人的事,往后我也不为难你了。” 宋持怀坐正,对着镜子亲自将刚才魏云深没束好的发冠摘了下来,吩咐道:“去把冯岭叫进来。” 魏云深心里突然升出不好的预感:“叫他来做什么?” 宋持怀神色懒淡,虽觉得魏云深这个问题多余,但还是答了:“为我束发。” “你……” 魏云深从前只知宋持怀体弱,却没想到他这么娇贵,连一点小事都不肯亲自做。 他自然不肯叫冯岭进来,却琢磨不明白不肯的原因,又觉得既然是他的师父,这等贴身的私事自然没有假手他人的道理。 再者魏云深并不觉得自己像宋持怀说的那些做不了一点伺候人的事,事实上他这些天伺候宋持怀伺候得很开心,谁说的就为难他了? 冯岭一个连门派都没有的无名散修,又凭什么跟自己抢为师父做的事? 魏云深越想越觉得心头不平,一开口又变成了委屈:“他有些忙,一时恐怕过不来,还是我来给师父束发吧。” 宋持怀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借口:“他在忙什么?” “……我也不知道,他又不跟我说,反正就是忙。” 魏云深难以置信自己现在说谎竟然这么流畅,还没有没有半点心理负担。他无比唾弃这样的自己,然而话已出口,为免在宋持怀面前露出窘态,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将谎圆上。 他重新拿起梳子:“还是我来吧,冯岭恐怕更没做过伺候别人的事,他不一定有我做得好呢。” 明明说的是“伺候人”这种低人一等的事,最后那句话竟硬生生让他说出了点得意的语气。 谁知宋持怀只是看了他一眼,而后摇头:“他手比你巧,从没出过差错。” 魏云深:…… 第34章 魏云深有些懊恼,心想如果自己当年早一点出生,那时候宋持怀还没离开魏家,说不定他还能抱过自己。 他才是跟宋持怀认识最早的! 当夜,魏云深坐在宋持怀房间的屋顶赏月,想到因为一个宋持怀牵扯出的种种剪不断理还乱,心头一阵愁绪。 “哟,一个人在这儿干嘛,不睡觉了?” 冯岭刚刚从外面回来,他穿了一身夜行衣,衣角处沾了不少露水,看上去行色匆忙,却还是在看到坐在屋顶上的魏云深时也跳了上去。 经过这几天相处,主要是两人一主外一主内地共同照顾着宋持怀的饮食起居,他们二人关系近了不少,最起码比之前只有邺城一面之缘时好了许多。 看到他,魏云深有些愧疚,他没回答冯岭的问题,而是问:“你去哪儿了?” “处理了点事情,不重要,你说你的。” 说话间,冯岭摘下口罩又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瓶酒,豪爽道,“来点?” 魏云深不会喝酒,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忍了半晌,最终还是没忍住问:“你跟我师父认识多久了?” “嗯……好多年了吧?大概从他搬上鸦影居就打过照面了。” 冯岭回想了一下,直言不讳,“怎么了?” “没事,就问问。”魏云深干笑着,又问,“你不是不是天极宫的人吗,怎么还知道鸦影居?” “……” 这回冯岭没再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自顾自喝了口酒:“你今天怎么了,怎么突然想这些?” “我……” 魏云深本来不打算跟他说,但或许是实在没人倾诉,又或许是夜晚总容易更深刻地渲染出人的某种情绪,被风吹了一会儿,魏云深还是没忍住想向冯岭这个“前辈”请教一下意见。 他犹豫着、扭捏踌躇,跟平时说一不二的性格截然相反,看得冯岭一阵恶心。 冯岭只觉得晚上多怪,对着月亮喝了口酒,便听到少年犹豫不决的声音:“是,是这样的,我有一个朋友。” 冯岭诡异地沉默了,他盯着魏云深看了十几息时间,惊异之中不知作何表态,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怎么了?” 十八夜酒 “不是我,是我的朋友!” “朋友”的身份被冯岭一眼戳破,魏云深脸上有些挂不住,他低头闷咳来转移冯岭的注意力,原本想说的话也有些说不出口了,于是话音一转,“算了,你又不认识。” “别啊。”冯岭不肯轻易放过这个看热闹的机会,他伸手就拉住作势要从屋顶上跳下去的魏云深,“我只是问你怎么了,又没说你就是你朋友,你走什么?” “……” 魏云深原本只是觉得尴尬,而今听冯岭这样说,只觉得脸都要烧红。他用力拽了拽自己的衣摆,没拽动,只能梗着脖子佯装生气:“我要下去睡觉了。” “这才戌时,睡这么早干什么?” 冯岭也站了起来,他动作间,一股似有若无的血腥气蔓延到魏云深鼻尖,后者皱了皱鼻子,不太确定这股气味是从哪里发出来的,便凑在冯岭身上闻,问:“什么味道,你杀人了?” 冯岭一愣,而后放开了魏云深的衣服,也嗅了嗅自己肩膀的位置,神色如常:“刚回来的时候碰到有人杀狗,不小心沾到了吧。” 第35章 冯岭对他这样也早习以为常,答道:“都杀完了,全村五百七十二个人,一个活口没留。” “不过……”他有些好奇,虽然知道宋持怀极大概率不会回答,还是问,“他们怎么你了,是想借机占你便宜?你这回怎么不自己动手,这可不像你的风格。” 他不惊讶宋持怀竟会对自己才接过委托的村子下手这件事,毕竟以前也有过相似的事情发生:那时宋持怀外出做任务,意外被那个镇子上的一个恶霸看中,期间骚扰不断,还差点霸王硬上弓。宋持怀当然不会忍,直接在完成委托那天顺手把恶霸杀了,还借口对方早被恶鬼控制,镇上的人对他早有微词,到最后也没追究。 他向来如此,生得一副超尘脱俗的淡然美人面,实则蛇蝎心肠睚眦必报。那回冯岭本想帮他动手,宋持怀嫌他手段太利落让人死得太痛快,硬是亲自把人放了三天的血才送那恶霸去见阎王。 至于这回……不知道那个村子的人又怎么惹到宋持怀了,竟落得个跟魏家同样的下场——说句难听的,魏家好歹都还留了个活口,那个村子却是真的死尽了,好不冤枉。 宋持怀只回答了他第二个问题,因更深露重,他声音有些哑:“魏云深时刻跟我在一起,我若动手,他会发觉。” 冯岭:…… 若早知道是这个原因,他根本不会问。 如今听宋持怀这样说,冯岭沉默了会儿,道:“你对他……会不会太上心了些?” “应该的。” 宋持怀露出一个笑来,他鲜少笑,至少在冯岭面前是这样,如今美人唇角微勾,朦胧月色照在他苍白的脸上,让他看上去多了几分弱不经风的柔软,却叫冯岭心底瘆得慌。 宋持怀道:“当年他爹对我也颇为照拂,我如今是当回报过去。” 冯岭:…… 要不是知道宋持怀的计划,他可能还会相信对方是为了魏云深好。 犹豫了会儿,虽然知道宋持怀听不进去,冯岭还是劝道:“他爹做的事,没必要报到他身上吧?” 宋持怀淡淡一瞥:“那报到你身上?” “……”冯岭道,“我只是觉得你更该担心其他的事。” 宋持怀嗤笑了声,没说话。 事实上他跟冯岭也没什么好说的,两人并不是朋友,也不是单纯的上下属,冯岭如今肯对他言听计从也不过是当年被他摆了一道,在这种前提之下,对方所有言语设想都被他划入不安好心的范围之内,宋持怀不愿听,也不想争辩。 反正已经确认上一个委托点的人都死在了冯岭剑下,宋持怀转身回房,却听到冯岭在背后问他:“淮南的水妖已经解决了,凌微不日便会回来,你真的一点都不担心吗?” 宋持怀脚步一顿,他没回头,停在风中的声音却莫名发冷:“你最近心思越发活络了。” 这声音让冯岭不自觉回想起被剃魂蛊折磨得死去活来的时候,不由心下一慌,忙道:“我只是觉得你不如趁这个机会对他下手,反正他现在已经离宫,你……” “够了!” 宋持怀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因而一旦发起怒来,哪怕面无表情都叫人心头大骇。冯岭背对着他,虽看不清他的表情,却也被他这声惊得说不出话,他哑口无言,听到宋持怀嘲讽的声音:“解寒丹不是你叫魏云深给我喂的吗?那药的副效果你不知道?如今假惺惺装什么好人,怎么,跟魏云深待了几天,发了一发善心,便又觉得自己能重头来过了?” 冯岭被他刺得说不出话,他承认自己喂宋持怀吃解寒丹有私心在,但对方一直没追究,他便以为这事就这么过了,谁曾想宋持怀还记着。 他艰难发声:“我那是……是看你被寒症折磨得太痛苦了。” “你若真是为了我好,又怎会不知道我宁愿让寒症折磨死也不愿再跟凌微扯上关系?” 宋持怀低声讥讽,“何必说得那么冠冕堂皇?你大可直言想看我是怎么给凌微当狗的就好。反正解寒丹的血引一日不解,我便一日抗逆不了他,你所期待的那场好戏,最多不过两年后就能看到了。” 冯岭面色一白:“我没有!” “真的没有吗?” 第36章 这举动出人意料,魏云深只觉得肩头一重,一股淡淡的药香就拥入怀中。少年身体一僵,一动都不敢轻动,甚至连清浅的呼吸都嫌弃重了,生怕惊扰靠在自己身上的师父,让他不能好好休息。 冯岭看着宋持怀极其自然的动作,神情一言难尽:“想出来什么时候都能出来,你要是真病死在我这儿,那……” “咒谁呢?” 魏云深又不怕打扰到宋持怀了,他说话时悄悄用余光看了眼肩上的人,发觉对方没有要起来的迹象,暗暗松了口气,又继续跟冯岭吵,“呸呸呸童言无忌大风吹去,下回不准说了,要咒咒自己去!” “童言无忌”的冯岭:…… 行,怪他多余担心。 吃完饭,冯岭着手去收拾碗筷,宋持怀靠在魏云深身上缓了一会儿,大概还是觉得冷,终于起身打算回房。 肩头重力空下来的瞬间,魏云深既松了口气,又有些失落,他终于敢揉一揉自己有些麻痹的关节,鼻尖仿佛还停留着宋持怀身上的药香。 他怅然若失地抬起头:“师父,你还冷吗?” 宋持怀用一种“废话”的眼神看着他:“不冷,我热。” “……” 魏云深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蠢话。 但这也怪不得他,谁让宋持怀连声招呼也不打就突然靠过来,他一点准备都没有,又是头回被人投怀送抱,自然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两人相顾无话,宋持怀转身回房,魏云深想都没想就跟在他身后,宋持怀任他跟了会儿,最终还是没忍住问:“你跟着我做什么?” 魏云深也不知道自己跟着他干什么,但凡对面换个人,他都能有理有据地怼回去“那你刚才靠着我干什么”,偏偏问他的是宋持怀,魏云深说不出重话,半天才给自己找到个合理的借口:“一会儿该吃药了,我得看着师父。” 宋持怀笑了,不见真意的那种:“才刚吃完饭,你这也太急了吧?” 魏云深讷讷道:“我昨天有两个术法上的问题不懂,想向师父请教一下。” 宋持怀一顿,终于没再追问。 宋持怀的房间极热,门窗都严实关着,屋里还生着火,魏云深才刚进去就出了一身汗,他连忙想把外衣脱了,余光瞟到自顾自躺到美人榻上的宋持怀,最终还是没动。 还是算了,他们虽以师徒相称,又好像做了不少看似亲密的事,在别人房间里脱衣服什么的……他实在做不出来。 像个浪荡的登徒子似的。 他为自己的联想有些不好意思,又想起刚才那个意料之外的倚靠,魏云深烦躁地想:他们尚且还算不上太熟宋持怀都能做这等容易让人误会的亲密举止,那要是换成别人…… 刚才那点旖旎心思散了干净,魏云深不住想:在他来到天极宫之前,宋持怀每到秋冬冷了乏了时是不是也喜欢随便找个人借着靠一靠? 是随便谁在旁边他都能靠,还是只捡着说过话的靠? 乌潼靠过吗?应该是没有的,乌潼在宋持怀面前跟鹌鹑似的,谅他也没那个胆子跟人亲近。那凌微呢?冯岭呢?这两人看上去可没有半点怕宋持怀的样子,尤其凌微,先前在天极宫的时候恨不得贴在他身上,要是后者主动他肯定很乐意,说不定还会…… 魏云深越想脸上越难看,就连一旁在美人榻上休憩的宋持怀都感受到了他的怨念。他睁开眼,奇怪地看了眼火炉前热得额头全是汗也不挪位置的魏云深,问:“不是要问问题吗,怎么不问?” 理智被叫回,魏云深恍觉自己刚才想的事有多大逆不道。 他当然不可能跟宋持怀说自己在想什么,也是这时才发现自己竟然围在了火炉子边上,于是默默离远了些,问:“师父现在还冷吗?” “好多了。” 宋持怀换了个姿势,身上的毯子滑下来一些,魏云深走过去为他重新盖好,手刚要离开,却刚好撞上再次翻了个身的宋持怀。 第37章 魏云深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心道那就是乌潼也摸过宋持怀的手了。 他心里又嫉又气,但想到乌潼不敢对宋持怀做什么,那股说不明来由的嫉妒就变成了庆幸,魏云深忍不住问:“凌微他……没守过吧?” 乌潼还好,他毕竟胆子小,但如果是凌微,说不定真会趁宋持怀睡着了做些什么。 少年心头凝着一股郁气,他手上的力道没忍住加重,宋持怀被他握得有些疼,清醒了些:“师叔他……” “他”字还没个后因,宋持怀忽然神色一凛,原本懒散躺在美人榻上的男人利落地旋着起身,一片雪衣翻飞之间,魏云深被他带得踉跄往旁边跑,他只觉得眼前一片天旋地转,还没站定,便又“咻”地一声,一只长剑重重钉在了宋持怀刚才躺的位置上。 廿指擦吻 “里面的魔物,尔等已被包围,若还想留着命,还是自己出来束手就擒吧!” 被宋持怀护在身后的魏云深在听到这句话后一脸懵逼。 什么,魔物? 他怎么就成魔物了? 他飞快看了宋持怀一眼,后者抿唇凝眉,显然也没弄清楚状况。 然而外面的人手脚极快,上一刻劝降的话才刚出来,没给里面任何反应的机会,下一刻,又一只剑刺了进来。 跟刚才那只不同,这只剑如有双目,不仅在没刺中两人的时候可以回转,还非常精确地追着魏云深的位置打。 魏云深毫无防备,他堪堪避过两式,这才想起化出剑来抵挡。然而木剑终究不敌铁剑,交战中魏云深手上的剑差点断裂,他慌张地看向宋持怀,后者将他护在身后,一击便将来攻的剑斩断。 作战时他还不忘教授:“木剑本就不如铁剑坚硬,你若想要自保,应该以灵力运剑,而不是单纯施以蛮力。” 魏云深仓促点头,他勉强定下心神,终于在百忙之中探索出该如何将灵力运转到剑中。 然而还没来得及试招,一张符诀腾空化来,强大的热力将两人包裹,魏云深暗叫不好,下一刻,便被宋持怀拉住,同时一个巨大的淡白色光罩将他罩住。 烟尘翻飞间,视线所及都被白光遮挡,等眼前恢复清明,一道人影冲来,手上的剑随日光闪烁着明光:“魔物,还不速速受……” 烟尘散去,穿着天极宫弟子服制的少年看清宋持怀的脸,脚下一停,茫然地“咦”了声。 宋持怀冷淡抬头,没什么感情的眼睛扫了回去,吓得那名弟子抖如糠筛,结巴道:“霁、霁尘师叔,怎么是你?” 霁尘师叔? 魏云深惊疑不定,他想起了自己在天极宫挨的第一顿打。 所以那群人没找错人啊? 名持怀号霁尘并刚被徒弟知道自己另一个称谓的宋持怀淡然收剑:“怎么?” “没,没事。” 刚才还杀气冲天的弟子连连摆手,解释道,“万剑宗征发集令,邀请其他门派去到万剑宗参与比试,谁知弟子们刚下山就见此处魔气沸盈,没想到原来师叔也在查探魔物,这才误伤。” 他甚至没问宋持怀为什么在这就为对方找好了借口,后者也不解释,只皱眉:“万剑宗?他们怎么突然想起这件事来?” 同天极宫一样,万剑宗在九州声名赫赫,是州内三大宗之一。 又与天极宫不同,万剑宗修士全是纯粹的剑修,他们一心修炼除魔卫道,鲜少主动邀请其他宗门比试或是其他,除了练剑除魔外可以说得上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如今又怎么会主动发起集令? 宋持怀越想越不对味,便听到那弟子解释:“近来魔族异动,许多地方都深受其扰,如今就连天极宫眼皮子底下都有魔物敢来冒犯,万剑宗那边亦然,这回万剑宗集邀各派,名为比试,实则是为了与其他门派商议应对之法。” 第38章 宋持怀假寐养了会儿神,休息好后发现他脸色,问:“怎么了?” 魏云深心里别扭,既为宋持怀让自己不要在天极宫众人面前提起时的语焉不详,也有再次跟宗门的人对上的原因。 想到自己不过因为拜入宋持怀门下便遭人嫉妒殴打,又想起被凌微残害投路无门的林玉琼,魏云深只觉得这些话本子里道貌岸然的仙人虚伪至极。 如今听到宋持怀问,他也直言不讳:“师父,我们真要跟他们一起吗?” 宋持怀重新闭目,他穿得极厚,背抵在轿墙上也不觉得硌人:“都坐在这儿了,怎么还想这些没用的问题?” 魏云深:…… 他就不该奢望宋持怀会回答自己。 到了夜间,众人找了个客栈歇脚,他们一行人多,客栈的房间就有些不够,于是魏云深理所当然地跟宋持怀分到一间。 经过这么一段时间相处,魏云深已经很习惯照顾比自己年长的师父。他自觉地为宋持怀打好热水洗漱,又帮他把衣服脱了,到中衣时却犹豫起来,少年的手放在宋持怀衣带上,犹豫不决:“如今才是秋天,客栈里还没备得有炭火,不然师父你少脱两件?” 宋持怀想都没想就摇头:“不舒服。” 魏云深仍在劝说:“可要是寒症又发作……” “没事。” 久久不见他动手,宋持怀就要主动去解自己的腰带。 魏云深手仍停在他的腰带上,宋持怀低头扫到,手的动作改为去握魏云深的手,然后牵引着少年的手指将自己的衣带抽开。 低于常人体温的凉意激得魏云深一抖,很奇怪,宋持怀全身都是冷的,像冰一样,从嘴里吐出的气息却无比灼热,将魏云深的耳垂吹得通红:“反正就一张床,你拥着我睡就不冷了。” 魏云深身体一僵,他低着头不敢乱动,生怕被宋持怀看出自己的小心思。 按照这种剧情发展……要不是宋持怀不知道自己居然对自己的师父心怀不轨,他都要怀疑对方是在故意勾引自己了。 不对,他承认自己对宋持怀感情复杂目的不纯,但他还没确认那是喜欢呢,怎么就心怀不轨了?! 魏云深重重咬了咬自己的舌尖,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充满口腔,他这才勉强回过心神:“这,这不好吧?” “哪里不好?”宋持怀话音不解,“我又不是女子,你还怕轻薄了我不成?” 魏云深:…… 他真的怕。 但不管怎么说,房间里确实只有一张床,床比之前媚鬼作乱的那个村子安排的要大些,要容身两个男人却不容易,尤其宋持怀将自己脱得只剩一件亵衣,他因为冷而向魏云深靠近了些,却突然问:“你是不是长高了点?” 几个月前才刚捡到魏云深的时候,少年还比自己矮了一个头,如今竟然已经到他眉眼。 这个年纪的孩子……都长得这么快吗? 魏云深原本被突然浓重的中药味扰得心神不宁,他不敢妄动,更不敢抬头,听到宋持怀的问才终于仰首,却不知道是不是动作过快,他的上唇瞬间擦过宋持怀的下唇,一触即分。 ! 少年过电一般瞬间弹开,他慌张失措地看着宋持怀,一手摸着自己的嘴唇一手指着宋持怀:“我,你……” “怎么了?” 宋持怀疑惑歪头,他本来就生得极白,如今天色晚黑,屋里燃灯,暖黄的火跃进他的眸中,将他眼睛照得发亮,衬在那张玉一般的脸上,仿如专门食人精魄的鬼魅。 第39章 魏云深深吸了口气,直到鼻腔被那股中药味填满,才继续说:“那我睡了?” 旁边的人没有说话,只传来一阵均匀清浅的呼吸声。 魏云深一愣,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他觉得好笑,顺手将灯灭了,却越睡越清醒,怎么都睡不着。 所以果然只有他一个人在意啊。 不过也对,两个男人躺一张床上睡觉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过是他心术不正才胡思乱想,换成师父……宋持怀坦荡磊落,自然也想不到自己的徒弟会这么龌龊。 魏云深心事太多,这一晚直到后半夜才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他醒的时候宋持怀已经不在,床边的位置没有余温,昨天的思想斗争仿佛只是一场离奇的梦。 魏云深也想起床,却突然感受到什么,少年原本睡眼惺忪的脸立马变得难看起来。 他掀起被子的一角往里面看了一眼,又感受了一下,最终动作僵硬地给自己使了个净身诀。 他昨晚……好像梦到宋持怀了。 难以言喻的羞耻蔓延全身,魏云深一边在心里骂自己一边忍不住回味那个所剩没多少的梦境。猝不及防门被推开,床上的少年一个激灵,便看见一身白衣的宋持怀走了进来。 “醒了。” 宋持怀仿佛没发现魏云深的异常,他咳了两声,声音有些沙哑,“醒了就赶紧起来,要赶路了。” 魏云深的尴尬立马褪尽,他担心道:“寒症又严重了吗?” 宋持怀道:“不打紧,咳嗽而已,早习惯了。” 魏云深沉默着,却头回产生了心疼的情绪。 收拾好了,一行人重新上路。他们人多行慢,再加上要照顾宋持怀,等到万剑宗的时候,竟然刚好跟晚他们半个月出发的凌盛撞上。 “宫主。” 领队的那名弟子向凌盛行了个礼,注意到后者望向宋持怀的目光,解释道:“路上正好遇到霁尘师叔,便一起来了。” 凌盛冷哼:“倒也是巧,竟能跟他撞上。” 宋持怀知道凌盛不喜欢自己,本不欲做声,听他这么说,立马谦恭道:“多亏了凌微师叔送来的解寒丹,不然弟子先要回宫养病,恐怕就撞不上天极宫的弟子们了。” 凌盛冷冷看着他,甩袖先走了。 其余人也跟着离开,唯有领队的那名弟子走了几步又退了回来,面带担忧:“师叔,这一路上你总是咳嗽,刚好药宗的人也到了,要不要我去请他们来看看?” 宋持怀被魏云深搀着,他并没有推辞,也没直接答应,而是想了片刻,问:“你叫陈蕴?” 这几天总听到其他弟子“陈师兄”“陈师兄”地叫他,真名倒是很少听到,宋持怀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记错。 显然他记对了,原本还有些怕他的陈蕴变得欣喜起来,道:“师叔认识我?” 宋持怀并不认识他,但还是从记忆里找到关于这个人的一星半点,如果没记错的话,这人也是凌微一开始想要留给自己当徒弟的人之一。 便点头道:“才刚入天极宫便受重视,你很不错,往后勤加修炼,必然大有作为。”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极为平淡,一点笑意也没,但陈蕴就是从他这句只能说是客套的话中听出温柔,喜道:“多谢师叔夸赞!” 宋持怀摆了摆手,他明明累得很了,却还是对着陈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你做事细心体贴,我很放心。” 陈蕴被他这笑晃得移不开眼,好半天才磕磕巴巴道:“师叔您先去休息,一会儿我请了药宗的人就把人送来。” 第40章 陈蕴的速度很快,宋持怀才刚歇了没多久,他就带着药宗的药师来拜访了。 魏云深立在一边,看着那方问诊的两人,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什么叫因为他是魏士谦的儿子,所以比别的人重要? 那如果他不是呢? 魏云深胸口闷着一口气,他想到其他人跟宋持怀相处,无论宋持怀是喜是怒、是笑是骂,都是对那人本身该有的情感,但他,宋持怀看上去对他温和纵容,却其实纵容的却不是他“魏云深”,而是“魏士谦的儿子”这个名头。 也就是说换成别的任何人,不管是“张云深”还是“李云深”,只要占着“魏士谦的儿子”这个身份,都会得到他的垂怜。 一时之间,魏云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之前还沾沾自喜宋持怀对自己比对乌潼要更亲近,现在看来,不过是占了别人的东西当做自己的而已。 他头回后悔那日在魏家祠堂,只是听宋持怀说了他跟魏士谦的关系,便忙不迭告知自己是“魏士谦是的儿子”这件事。 另一边,药宗的药师为宋持怀探了把脉,立刻收了那副游刃有余的神态:“这病积年已久,若是早个几年让我师叔看看说不定还有办法,如今寒毒深入骨髓,要想根治,恐怕有些困难。” 宋持怀问:“那就是还有办法?” 药修皱眉:“我师叔对各种疑难杂症颇有钻研,若是让他来,或许还能想到办法。” 宋持怀并没有露出类似欣喜的神情,只问:“你的师叔是谁?” 药修的脸上隐隐现出自豪之色:“药宗宗主关门弟子,蔺轻寒。” “不必了。”宋持怀谢过他好意,笑似自嘲,又像讥讽,“我这病没人能治,如今不过是想求个缓解之法,不知道友可有办法?” “有倒是有,只是……” 药修对宋持怀对自己师叔的态度很不满意,但到底医者仁心,他没追究,开始在纸上写着什么,“我刚才探你脉的时候,发现你近几年一直在服用一味药性极猛的药。那药对寒症有奇效,但副效用也大,你常年吃,或许对其它药起了抗性,我这副药不知道能不能起作用。” 说着,他把写好了的药方递了过去。 魏云深堪堪回过神来,他正要接,就看到陈蕴顺手接过,又顺势倾身与宋持怀同看,因为这个姿势,他们的头挨得很近。 太自然了,仿佛他们才是师徒一般。 魏云深心头涌上莫名的情绪,他重重掐了把自己的手心,这才勉强控制住自己没有失态。 可为什么……他身边永远都有这么多人呢? 要是只有自己一个就好了。 魏云深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他低头看宋持怀撑在塌上逞强保持坐姿的样子,极力将一切恶心阴暗的想法都剔出去,少年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声音极为隐忍:“我出去一下。” 宋持怀的目光终于从药方里抬起来:“怎么了?” 魏云深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糖罐里的糖见底了,我再去买点。” 宋持怀一顿,点头任他去了。 房间里,药修还在问:“不过你平时常吃的那味药虽然毒了点,对寒症却是对症的,为什么最近没吃了?” “这也摸得出来?”宋持怀挑起眉,半开玩笑,“治标不治本,徒增瘾性,所以不再吃了。” “也是。”药修可惜地点头,开始收拾自己的药箱,“不过能配出这味药的也是个奇人,不知尊者可还记得是谁配的药,若有机会,我也想与他交流一番。” “是我天极宫少宫主为我寻来的郎中,人在哪里倒是不知,不过……” 第41章 万剑宗弟子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继续问:“你是天极宫的人?” 魏云深点头,看出对方来意不善,他也没有打点关系的心思,把糖收了回去。 对面的人上下打量了他一圈,最终没说什么,只道:“东西买好了就赶紧回去,这里有魔修作乱,我们正在搜查,像你这样的,很容易被误当做魔修抓走。” 魏云深有些意外:“万剑宗的地盘也有魔修?” “何止万剑宗?这段时间天底下不太平,九州到处都可见魔族,我们万剑宗不也是为了这个向其他门派发出邀请的吗?” 那名弟子冷笑,他不欲多说,摆了摆手,道:“总之你快点回去,外面晚上不安全,魔族最擅蛊惑人心,你道行不高,要不要我找个人送你回去?” “道行不高”的魏云深:…… 魏云深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对方好意。 他走后,方才跟他说话的万剑宗弟子久久盯着他的背影不动,其他人要去其他地方检查,发现他还保持着那个动作,撞了撞他的肩膀:“怎么了?” “总觉得那人有点怪。” 被撞的人紧紧皱眉,直到魏云深背影消失才收回目光。 他叹了口气,摇头道:“没事,应该是我太敏感了。” 廿三魔修 魏云深回万剑宗的时候,正巧遇到了送完了药宗药师往回走的陈蕴。 是他单方面遇上的陈蕴,少年本想着心事,却听林子的另一侧传来高声阔朗的说话声,意识骤然回神,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他不想让陈蕴发现自己,出于不知名的原因。 等魏云深反应过来自己在想什么,不由又在心里骂了自己一道:他怎么又控制不住自己了? 平心而论,陈蕴不是坏人,甚至相当优秀负责,如果不是因为宋持怀,魏云深觉得自己或许也会很喜欢他。 他定了定心,依然没打算让另一侧的两人发现自己。魏云深将油纸包收好,正要悄悄离开,却听到另一名弟子问:“陈师兄,又从霁尘尊那里回来?” 魏云深脚下一慢,虽然听出只是普通的寒暄,但一听到宋持怀的名字,他就是忍不住想继续听下去。 陈蕴心情极好地“嗯”了一声:“师叔身体不好,我去药宗帮他请人来看了看。” 另一弟子道:“还得是陈师兄不计前嫌,他先前在收徒的事上驳了你的面子,你竟还肯这么照顾他。” 陈蕴声音嘲弄:“不过做做表面样子而已,他受少宫主器重,我本来想拜入他门下就是为了宫里的资源,如今若讨好了他,往后想要什么还怕没有?” 这语气轻佻至极,跟在宋持怀面前时的热络亲近截然不同,魏云深听得一愣,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糖包,就这么停了下来。 便听到另一名弟子嬉笑道:“你说少宫主怎么偏偏就看中了他?明明只是一个病秧子,除了那张脸还有什么可取之处?” 陈蕴嗤笑:“你不是已经把他的取处说出来了吗?” 对面弟子一愕,而后想到什么,发出下流的笑声。 他道:“还得是少宫主会玩,反正天极宫最不差天材地宝,这种凡人堆里混出金丹的下等修士又最在意那些东西,那岂不是少宫主稍微施以恩威就摇尾乞怜爬过去了?” 陈蕴道:“何止?我听说他在宫里时就对少宫主言听计从,也不知道被玩了多少次,他被少宫主调教了这么久,在床上的功夫,恐怕比人间青楼里的娼妓还要青熟。” 跟他说话的弟子原本只是侃笑,听到他这么说,顿了一下,不怀好意道:“难道师兄你也……” 第42章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另一头,陈蕴望着久久没有出声的魏云深,终于察觉到了不对。不知是他的错觉还是天色太黑,他好像看到魏云深身边环绕着一团……黑气? 陈蕴不敢确定,他向另一位弟子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即跑开,陈蕴轻慢地继续激怒魏云深:“不过就算听到了又怎样?这些话你敢说给霁尘尊听吗?你就算说了,你觉得他会信吗?”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抬起的手无视了还有轻微挣扎的大脑,一团似有若无的黑气绕在魏云深掌间,将刚才被陈蕴击落的那柄剑收了回来。 “这是……” 陈蕴后退一步,他现在确定了,魏云深身上的黑气不是天色太晚导致,而是真的衬在了他身后。 “魔气。”陈蕴目露凶光,他召出剑,声音凌厉,“你是魔族!” 魏云深并不说话,或者说他已经听不见陈蕴的话。刚才那些下流侮辱的声音还转在他脑中,伴随着不知如何深入脑髓的一声声“杀了他”,催动了他的动作。 长剑乘风而起,残叶铺就的林道上卷出一片沙尘。 魏云深一身黑影形如鬼魅,他以极快的速度冲向陈蕴,后者不闪不避,冷哼道: “虚张声势。” 他并不把魏云深放在眼里,毕竟他听说过魏云深的身世,不过是宋持怀在凡地里捡回来的一个孤儿,在来到天极宫之前从没有过修炼,任他这几个月如何勤勉,又怎么可能会是自己的对手? 然而—— 那只木剑刺向门面的瞬间,陈蕴随意抬手一挡,他手上的名剑便被击成两段。 陈蕴心下一跳,他急急忙往后退了十几米才堪堪躲过魏云深的攻势。因为这个意外的插曲,他的心跳都难以平复,陈蕴不可置信地盯着那半截掉在地上的断剑,双眼赤红:“你敢打断我的佩剑?” 魏云深提着剑一步步朝陈蕴走去,他声音比平时沉重很多,声音低得不像是他在说话:“你该死。” “我看该死的人是你才对。” 陈蕴不信自己竟不是魏云深的对手,他只以为自己刚才掉以轻心,怒道,“好一个魔族,潜入了天极宫还不知道潜匿身份,我看你真是活腻了!” 魏云深依然只道:“你该死。” 战斗一触即发,林间秋叶被风吹得像是奏起哀乐的同时,两人再度交战。 这回陈蕴有了准备,他的佩剑已断,对敌方面自然逊了魏云深一筹。但他比后者多了十几年的修为也不是白多的,陈蕴巧用灵力周转,又施以咒术作辅,竟也跟魏云深打得有来有回。 ——他一个从小便被奉为家族的天之骄子的人,竟跟一个入门不到半年的新人打得有来有回! 陈蕴胸口怒气腾升,他越是想赢,反而越是频繁出错,因为注意力被胜负欲引开,几个招式过后,竟隐隐落了颓势。 陈蕴越打越急,越急越乱,反观魏云深从容不迫,他进退自如招式得宜,明明是个没有战斗经验的新人,却老练成熟得仿佛随时可以洞悉陈蕴的下一步动作。 眼见着又要落败,陈蕴趁回击后的一点喘息时间观察四周,发现不远处有一个寒潭,果断地将魏云深往那方引。 魏云深果不其然跟了上去,陈蕴心下一喜,他一边勉强跟魏云深对打一边暗暗用目光丈量跟那寒潭的距离,然后在魏云深下一剑刺来之前急忙后倒,魏云深一时不察,整个人坠入潭中。 “跟我斗!” 陈蕴狼狈地从地上爬起,他轻蔑地往不住往上冒气泡的水中看了一眼,看到刚才喊去叫人的那名弟子回来,正要出声,却突然感觉到脚腕一重,下一刻,一股重力将他拖入水中。 “不好,他们都掉下去了!” 第43章 稚子尚不知事,却也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当啷”一声,碎银扔进碗里的清脆声将他惊醒,宋持怀费力地睁开双眼,看到了尚还年轻做派儒雅的魏士谦。 看见他的动静,男人讶异地挑起一边的眉,嗓音戏谑:“还活着呢?” 身边的空间再次扭曲变幻,宋持怀被带回了那个被他视为梦魇的魏家。 一开始,绫罗锦缎、金圈玉镯,一样样从没见过的好东西不要钱一样堆到他面前,魏士谦逗狗一样轻抚着宋持怀的头,声音轻蔑:“喜欢上次来看你的那个叔叔吗?他是大官,你要是跟他走了,后半辈子可就什么都有了。” 再后来,阁楼失火、遍地尸骸。魏府的家丁将还没来得及逃走的罪魁祸首押到魏士谦身前,后者黑着脸看那满地狼籍,踩着宋持怀的肩胛骨发狠:“才八岁就敢杀人,胆子真大。” 宋持怀浑身沾满尘泥,华贵的衣袍被火燎黑一大半,他才刚被揍了一顿,已经没有逃跑的力气,只能趴在地上喘气。 魏士谦脚上力道加重,越说身上戾气越深:“既然不乐意当公子,往后便在我府里当条狗吧。” 八岁的幼童捡回了一条命,又或许死了更好。 他烧毁的那幢阁楼很快重新修建,不多时其他又被魏士谦“捡”回来的孩子住了进去,明明是该被父母捧在心上的年纪,却每日都要学如何极尽所能用身体取悦那些拥有特殊嗜好的变态男人。 而他……则真的成了魏府里人人可欺的一条狗。 那几年受人欺凌的日子早就刻在心底,梦里的宋持怀隐约觉得这是假的,胸腔却时时传来阵痛,在一次又一次被按在雪桶里的冬日里,少年脸色日愈苍白,每到冬日,连骨髓都散发着寒。 “有有,你还冷吗?” 突如其来的关心让宋持怀回过神,一片恍惚之中,刚才还在嘲弄辱骂他的人变成了一脸担忧的凌微。 宋持怀努力辨认了一下面前的场景,记忆的断层让他本能地感到恐惧,此时身体的片刻放松又让他无比安心。 他想起来了,他早就离开了魏家,如今已经是天极宫的弟子。 凌微小他十岁,却总是一副小大人的样子,两人相处时反而是对方照顾他多,是宋持怀这么多年来感受过的唯一一丝温暖。 宋持怀怕他担心,安抚道:“或许是修炼健体,已经比以前好多了。” 凌微露出个笑:“我爹说你病好了就会离开,是真的吗?” “也许吧。”宋持怀对未来的事没有太多规划,但也觉得天地之大,大丈夫生于其中,是该多去看看。 只是如今凌微年纪太小,若是他再大一点,又还这么黏着自己,宋持怀愿意跟他一同游历。 他分神想事,于是没注意到凌微的表情——于是往后十几年几百年,他漫长修炼途中所有时间,宋持怀永远都不知道凌微说这句话的表情了。 凌微话音含笑:“那有有,把你的寒症治好吧?” 宋持怀以为听错,疑惑地“啊”了一声。 凌微展颜:“前几天药宗的人来拜访,我听说有个人很厉害,说不定能把你的寒症看好。” 宋持怀心头一动,眼前稚童天真的笑却突然破碎,变成了更成熟一些的凌微。 才刚十岁的少年脸上挂着开怀而又残忍的笑,凌微手上晃着新到解寒丹,竟然是在撒娇:“有有,你怎么不吃药啊?” “解寒丹确实会加重你体内的寒症,但只要你不断药,就永远也不会再体会那种寒冷了。” “这样不好吗?这样你才永远都不会离开我,我们一直在一起不好吗?有有怎么不开心啊?” 少年站在他坐的凳子旁边,两人勉强齐高,凌微的手摸到了宋持怀嘴唇,微笑着威胁:“有有,我还是希望你乖一点,如果是我来喂你,可能会让你受罪。” 第44章 “师父!” 魏云深看见了他,原本强忍的眼泪不要钱一样掉了下来,他不顾身前魏家管教的人,疯了一样朝宋持怀的方向奔来: “师父,救我!” 宋持怀仍处在讶异之中,深梦中他不确信自己是否该认识这张略有些熟悉的脸,正低头思索之间,又听到一声:“师父!” 这声呼喊把梦境里的无边黑暗破开一线天光,宋持怀乍然惊醒,便见床头不知守了多少个夜的魏云深面容憔悴。少年原本还忍得住,一看到他醒,故作镇定的面颊上横出两行清泪: “师父,你睡了好久。” 廿五指认 也许是在梦里魇得太深,直到醒来,宋持怀仍然一片恍惚。 床边的少年哭得眼泪横流,几缕发丝凌乱地黏在颊边,眼里的莹光怎么也断不干净。 魏云深频频擦泪,袖口不多时就被染成深色,下巴泪珠滚落,是从没在宋持怀面前露出过的可怜狼狈之相。 竟是比两人于魏家灭门初遇的那晚看上去还要伤心。 宋持怀还没从长久的昏迷中缓过神来,见状迷惘地想:魏云深哭成这样,也是因为他这张脸吗? “师父。” 魏云深匆匆忙折身去为他倒了杯水,又小心扶他坐起,问:“有哪里不舒服吗?” 背后传来少年掌心炙热的温度,宋持怀终于觉得自己活过来了,他望着魏云深递过来的瓷杯外沿沾上的那点泪渍,侧身躲了躲:“我不渴。” 他一说话,才发现自己的喉咙冒烟,原本清润的嗓音干涸无比,只发出几个音节就好像要坏掉一样。 魏云深的手就这么尴尬地停在半空,宋持怀看出他心情不好,压着嗓子咳了两声,掖紧了被子:“冷。” 魏云深连忙拿来披风盖住他的肩膀,又贴心地关了门窗,问:“现在怎么样,还冷吗?” 宋持怀摇头:“好多了。” 魏云深这才松了口气。 因为这么一遭,他的泪意消下去不少。魏云深将烧着碳的炉子往床边移了点,满心满口都是那日宋持怀跳进水里救自己的样子,他想问宋持怀这么做的原因,不知为何却问不出口,好不容易做足了准备,张口却是: “师父,你是不是在怪我?” 宋持怀问:“怪你什么?” “怪我跟陈蕴打架,还……” 他飞快看了大病未愈的宋持怀一眼,底气不足道,“但是是他先骂人的!” 宋持怀回忆了一下陈蕴在自己面前乖巧体贴的样子,问:“他骂你什么了?” 魏云深一僵,脸色难看:“没骂我。” 宋持怀抬眼:“没骂你你气什么?” “但他……” 魏云深一顿,那天陈蕴的话重新在脑中过了遍脑,少年觉得那样的话难以启齿,又怕污了宋持怀的耳朵,便只道:“反正他骂人了。” 第45章 看到来的几人,魏云深脸色一变。 他下意识就想挡在宋持怀前面,谁知肩膀却被人按住,看似虚弱的人力气出人意料地打,魏云深只是被宋持怀一只手压制,就难以动弹分毫。 “宫主。”宋持怀不卑不亢,又指了指自己,虚弱道:“弟子身体不适,没法行礼,还望宫主见谅。” 凌盛冷哼:“假模假样。” 他不顾宋持怀没有邀请,径直走到床前,经过魏云深身边的时候还睨了后者一眼——而后很快移开,他的情绪飞快变换,在落到宋持怀身上时,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反感。 他嫌恶道:“微儿刚走就立马勾搭上了新人,果然是个天生的狐媚子。” 跟在他身后的陈蕴闻言赶忙打圆场:“宫主,我们来是为了正事,那魏云深……” “本尊的事还用不着你来提醒。” 凌盛一个眼神喝止了他的话头,又重新看向宋持怀。 他好整以暇,仿佛看宋持怀笑话一般,一字一句极缓极慢,字字句句如同砸在地上: “陈蕴指认你座下弟子是魔族,你要怎么解释?” 廿六衷肠 宋持怀心头一跳。 他循着凌盛的话看向陈蕴,后者在与他视线相接瞬间心虚地移开了目光,道:“我知道师叔偏疼师弟,但魔族一事兹事体大,天极宫以前也出过叛徒,弟子实在不敢隐瞒!” 宋持怀又看向魏云深,发现对方也是一脸迷惘:“师父,我没有。” 凌盛则置身事外,仿佛带人来指认魏云深的不是他一样。 一圈扫视下来,余下三人各有各的心思立场。宋持怀心下了然,他咳了声,掩唇问:“证据呢?” “那天我亲眼见到的!” 陈蕴语气激动,他挽起袖口,将几道剑伤露了出来,“身上还有,先前药宗的人来检验过,这些伤处确实沾了魔气,那天我只与他交过手,不是他还能是谁?” 魏云深也急切道:“你撒谎,我根本没伤到你!” 他那天是想动手没错,但…… 但什么来着? 魏云深脑中一片空白,他只记得那天听到陈蕴的话很生气,他甚至已经将剑化在手上,但是后来……他冲出去了吗? 这段时间他光顾着担心宋持怀,先前被指认抓去检验魔气的时候脑子也不大清醒,直到现在,魏云深才发觉自己好像丢失了那时的记忆。 “你没伤到我?”陈蕴冷哼,“你的意思是我为了污蔑你,自己对自己动手吗?” “我没……谁知道你怎么想的?” 魏云深原本没那么想,陈蕴一说倒是提醒他了,他说:“而且我根本打不过你,我入天极宫才几个月,就算动手,怎么可能在你身上留下那么多伤?” 说起这个,陈蕴越发激动起来,尤其想到自己修炼这么多年竟没在魏云深身上占到便宜,就觉得面子上十分挂不住。 但现在面子算什么?只要他能赶走魏云深,再向凌盛这边发一发力,往后宋持怀首席弟子的身份就是他的了,到那时什么好资源没有,何必拘泥于这一时的面子? 陈蕴冷声道:“谁知道你那些邪魔外道是怎么修炼的?魔道本就比正道精进要快,只是修行之法过于凶残,所以被正道所禁止,如若不然,你又怎会是我的对手?” 第46章 但陈蕴也不是会说谎的人。 这里面漏洞太多,凌盛心里有疑,他怀疑跟宋持怀有关,但就算没有关系,能给人找找茬也是好的。 也是因为没有十足的把握抓人,凌盛只跟陈蕴两个人来。 然而事已到了这个地步,再纠缠下去也没意思。凌盛没在宋持怀脸上看到半点与慌张有关的情绪,于是将那疑窦按下,又喝止了还要追责的陈蕴:“够了!” “宫主?”陈蕴不可置信道,“你刚才不是还说……” “这件事就先这样。”凌盛沉声道,“如今魔族蠢蠢欲动,万剑宗大比将要开始,若是在这种紧要关头又查出我天极宫有人与魔族勾连,让外人怎么看我们?” 宋持怀咳了两声:“宫主明鉴。” 凌盛瞪了他一眼:“但若有一天真让我发现你这徒弟是魔族来的奸细……” 宋持怀道:“到那时不必宫主动手,我会亲自了结他。” 凌盛“哼”了一声,领着仍有不甘的陈蕴离开了。 房间内又沉寂下来,宋持怀本就刚醒,他身体虚弱,方才强撑着与凌盛二人周旋,如今见人走了,心底那根弦软了下来,他疲惫地趴伏在床头,又重重咳了几声。 “师父!” 魏云深连忙给他拍背,又重新给他倒了杯热水,宋持怀这回喝了,他好不容易缓过来,问:“怎么回事?” 魏云深扣着袖子:“我也不知道。” 宋持怀又问:“那天你跟陈蕴落水,还记得是怎么回事吗?” 魏云深还是摇头:“我……想不起来了。” 说完,他怕宋持怀误会似的,又飞快补充道:“但我发誓,我真的跟魔族没有关系!” 宋持怀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良久笑出声,魏云深隐隐觉得这笑里好像有别的深意,但他看不出来,只能跟着傻笑。 “我信你。”宋持怀收了笑,漫不经心道,“你说的我都信。” “师父……”魏云深心底一热,他不知道说什么了,只觉得天底下怎么会有宋持怀这样好的人,这样的人怎么能让他遇上? 他应该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了。 魏云深突然想起宋持怀刚才的话,紧张地问:“那师父,如果我真堕了魔道,你真的会杀了我吗?” “……” 宋持怀没有立即回答,魏云深就立在床头,他一转身就能看到对方心口,哪怕此时隔着衣服,他仍然能想象出那颗心在魏云深胸膛里跳动的样子。 少年的心意那样炽热,又那样浅显易见,想得到他的偏爱和看重。 如果自己真拿刀子把那里捅开—— 宋持怀眉眼含笑,他没有正面回答,反问:“你会给我那个机会吗?” 不过没关系,他可以自己创造机会。 廿七路遇 仙门大比, 修者云集。 第47章 两人交谈熟稔自然,一旁魏云深心里却莫名有些不舒服,他不愿宋持怀跟别人聊这么多、这么久,又不知该以什么立场干涉,许久才扯了扯宋持怀的袖子:“师父,比试要开始了。” 公孙止也看了看天色,:“我们也要走了,你在万剑宗好好休息,我长时间不在寝居,你若想来找我,可以先叫黑鸦探路。” 宋持怀点头,侧身给他们一行人让路。 “师父?” 魏云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宋持怀收回看公孙止一行人的目光,转过身:“怎么了?” 魏云深看上去有些失落:“师父怎么会认识万剑宗的人?” 他本来以为天极宫的人就够多了,谁知道在这里也有宋持怀的旧相识? 他认识的人怎么那么多? 宋持怀瞥了他一眼,不以为意:“各宗门之间时常有交涉,我以前来过万剑宗,公孙止也去过天极宫,自然认识。” 魏云深“哦”了一声:“但我听师父跟他交谈,好像不仅仅是认识那么简单。” 宋持怀不知想起什么:“他……帮过我,我也很欣赏他,修仙界这些人里,公孙止是我见过最正派的人。” 魏云深又“哦”了一声:“他是……挺忙的。” “万剑宗弟子都挺忙的。”宋持怀道,“他们门派与其他宗门不同,凡是万剑宗地域范围内的事都归他们管,而不是像天极宫那样要先花钱打点委托。” 魏云深惊讶道:“修仙界还有这种好人?” 宋持怀脸上添了讽意,没再说话。 …… 看了几场其他门派弟子之间的比试,已是午时,魏云深还没辟谷,于是两人又回了居所吃饭。 饭刚吃完就有人冲了进来,不由分说地抓着魏云深站起,然后量胸量腰,开始在纸上记着什么。 魏云深才刚吃饱,被人架起来也没缓过神来,他一边想念乌潼的手艺一边问:“你们干什么?师父……” 师父正气定神闲地坐在一边喝茶,闻言抬起眼,朝他笑了一下。 魏云深被这笑晃得失了神,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些人或许就是宋持怀叫来的,也不反抗了,只问:“这是做什么?” “你身上的衣服有些小了。” 刚好后面来的人抬着几匹布料走了进来,宋持怀起身走了过去,手指在那一匹匹黑色的蜀锦上滑过,最后拉出一块绣着银亮色暗纹的在魏云深身前比了一下:“这颜色怎么样,你穿上应该会很好看。” 魏云深脸一红,师父说他……好看。 他顿时不敢高声:“师父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宋持怀盯着他发出笑声,魏云深只觉得自己仿佛全身被扒光了露在宋持怀面前一样,什么想法都被对面看穿,烧得他耳垂发红,更不敢抬起头来。 身侧是宋持怀愉悦的声音:“那就这个颜色吧,另外这两匹也都来一身,烦请尽量做快点,我家徒弟长得快,做慢了他又长了,没衣服穿。” 魏云深脸颊越发滚烫,他觉得自己整个人晕乎乎的:师父、师父居然说自己是他家的? 难道他知道自己的那些龌龊心思了? 量好身体,魏云深脸上的红潮都还没有褪去,宋持怀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突然探出一只手来试他的额头:“你不舒服?” 第48章 虽然只有一点,魏云深还是品出了些微不一样的情绪。 “霁尘师叔,魏师弟!” 一道声音远远传来,两人同时回头,看到来的人是谁,魏云深脸色一下垮了下来。 宋持怀倒是还保持着平淡的表情,只是相较刚才跟魏云深相处,他明显要疏离许多:“陈师侄。” 前不久才指认过魏云深是魔族的陈蕴丝毫不感到尴尬:“我听说今天有魏师弟的比试,所以来看看,顺便为上回的事道个歉。” 魏云深别过头不想跟他说话,陈蕴上回污蔑自己是魔族的事是一回事,这人对宋持怀的种种龌龊心思是另一回事。他不仅自己转过了头,还拉着宋持怀也往旁边挪了一点:“师父,那边被挡住了,过来晒晒太阳。” 宋持怀一边顺着他发力的方向走,一边回应陈蕴:“魔族的事兹事体大,你小心些是对的。” 陈蕴这才又扬起笑:“往前天极宫就有过先例,听说几年前霁尘师叔有一位师兄也堕了魔,那时杀了不少人,连师叔都受伤了。” 听到宋持怀受伤,魏云深心底一惊,立马关心地看了过去。 宋持怀淡淡道:“很久以前的事了,提它做什么?” “也是。”陈蕴道,“比试快开始了,我们先去看台吧,别影响了魏师弟发挥。” 他说着,手极其自然地就要去扶宋持怀,后者不躲不避,道了声谢就要把手搭过去,一旁的魏云深心里难受,忙道:“师父!” 宋持怀眼中依旧含笑:“怎么了?” “……” 把人叫住,魏云深却说不出话来,他讷讷瞪了不怀好意的陈蕴一眼,“哼”了一声,转身上了擂台。 身后传来陈蕴尴尬的声音:“师叔的徒弟好像不太喜欢弟子。” 宋持怀好像说了句什么,魏云深走远了,没有听清。 他上了擂台,下意识去寻找宋持怀的身影,发现后者已经跟陈蕴到看台坐下,陈蕴不知从哪儿变出一件披风,正体贴地给宋持怀盖上。 察觉到他的视线,对着宋持怀乖觉开朗的陈蕴回以一个挑衅的笑,他故意将手放在宋持怀肩膀上,然后附在对方耳边说了什么,看上去亲昵极了。 少年收回目光,他紧紧握拳,掌心被指甲戳得有些痛,一向和善的眼睛也充满戾气。 “道友,只是比试,别这么看我,我有点怕。” 对面的人也跳上擂台,一对上魏云深眼睛,刚才还满满的自信即刻消散,他试探地往前挪了一步,嘟囔道:“不是说是刚修行的新人吗,怎么这么凶?” 魏云深恢复了点神智,他又回头看了眼,却发现宋持怀没在看自己,而是在跟陈蕴有说有笑。 心底那股说不清的烦躁又升了起来。 笑什么?平时也没见这么爱笑,怎么偏偏今天陈蕴来了心情那么好? 为什么?他都提醒过了陈蕴不是好人,为什么还要跟他这么近? 就算宋持怀不知道陈蕴说过的那些话,可陈蕴前不久才污蔑过自己,他为什么也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自己不是他的徒弟吗?难道宋持怀不该向着自己吗? 他身边怎么总是那么多人?他怎么一个也不拒绝,怎么谁来都是这样? 难道……相较于温和的对待,他更喜欢粗暴一点? 第49章 倒是被押在另一侧的魏云深看到他被为难,不禁高声道:“关我师父什么事?你们又凭什么抓我?” “云深!”宋持怀沉声叫他,话音不似早上来时的温和纵容,而是一种刺人的冷漠,“闭嘴。” 魏云深一愣, 跟在宋持怀身边这么久了, 他从没叫过自己闭嘴。 还是这种生硬的语调。 少年睁大了眼,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他垂眸下视, 不知道在想什么, 但看上去十分失落。 宋持怀用力闭了闭眼,许久作出让步:“此事是我管教不严, 但魏云深到底是天极宫的弟子,又是我的徒弟,不知可否将他交给我,三天内,我必然给众人一个交代。” 凌盛自然不会答应,他沉下脸:“交给你?谁不知道你偏重你这个徒弟,若是你把他放走了怎么办?” 陈蕴也劝他:“师叔,我知道你舍不得,但魏师弟不仅是你的弟子,还是你亲自带回天极宫的,这种时候还是避嫌为好,也免得旁人以为师叔是故意把魔族引进来的。” 宋持怀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变得更白,也不知是被这话激的还是本就身子不适,陈蕴说完这句话后,他又猛然咳了几声。 陈蕴见状,连忙为他拍背顺气。 另一侧的魏云深隔得远,没听见二人在说什么,却见宋持怀突然咳嗽,随后陈蕴立即用手去拍他背,一种属于自己的东西被人抢走的酸涩席卷全身,魏云深激动道:“我知道了,是你陷害的我是不是?你早就觊觎师父了,所以才设计想要害我,是你是不是!” 陈蕴一脸无辜:“魏师弟,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他是打算趁着今天魏云深比试给人使使绊子再顺便在宋持怀面前刷个好感来着,但也没想到魏云深这么给力,自己都还没来得及动手,他那愚蠢的师弟就先栽了。 魏云深赤红着眼瞪他:“你之前就污蔑我,现在……” “够了!”宋持怀冷呵着打断了他,“还嫌不够乱的是不是?” 魏云深面对陈蕴时的狠劲一下就跑没影了,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宋持怀:“师父……” “总之,今天这件事……” 话没说完,场上突然狂风大作,刚才还艳阳高照的晴空瞬间乌云密布,昏黑的风夹杂着风叶尘土淆人视清,在场众人几乎都被吹迷了眼。 凌盛跟万剑宗的霆霄剑尊修为高些,二人没被影响。凌盛提手捏诀,一道金光浮向青空,狂风终于停下,众人也终于看清了如今的情况——只见距离魏云深看押不远的距离,一玄衣男人面黑仿如滴墨,他提剑走到了魏云深侧边,而剑尖所指之处,竟然是一名看押魏云深的万剑宗弟子! 魏云深面对来人,也离得近,正因如此,在看到那人面目时才显得惊讶无比:“……冯大哥,你怎么在这?” 他下意识看向宋持怀,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宋持怀避开他的视线,他似乎也被冯岭的突然出现惊到,整个人几乎从座位上弹了起来。陈蕴见他状态不对,问:“师叔,怎么了?” “还记得你先前说过天极宫有人叛入魔道吗?” 宋持怀死死盯着冯岭的背影,肩膀都在颤抖,“这就是我的那位师兄,冯岭。” “冯岭!”看到人的一瞬间,凌盛掌心立即凝聚了一团灵气,“你还敢回来!” “他是谁?” “他就是几年前叛出天极宫向魔道递了投名状的那个叛徒?” “他是来救那个人的?所以霁尘尊的弟子真的是魔族?” “还真是旧事重演,我记得冯岭当年魔族身份败露,也是在一场比试上吧?” “……” 第50章 魏云深喉结艰难滚动:“师父,是你……” “是我什么?”宋持怀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他,目露鄙夷,“什么时候开始的?还是在邺城时就已经是了?” 魏云深突然哑了嗓子,他觉得好累,累到说不出话,连呼吸一下都像是抽干了所有力气,只尚存一息留来质问与早上温声宽慰他不要紧张时截然相反的宋持怀。 说话时,少年流出了泪:“为什么、为什么是你啊?” 心痛吗?痛的,魏云深跟在宋持怀身边这么久,他没骗宋持怀,活了这么多年,真的是头一回有人对他这么好,比对旁的人都好。 揭穿吗?魏云深连想都没想过,他只执着地想要得到一个答案,想知道宋持怀这么做的原因,却唯独不希望宋持怀因为自己的原因被人怀疑跟魔族有什么牵扯。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他呢?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他呢? 如果换做世界上任何一个人欺他辱他,魏云深都能坦然接受,反正他从前也受过不少恶意,他甚至差点被魏士谦卖给那些恶心的男人,可他从没感受到任何不公,谁让他从小无父无母,谁让魏士谦把他捡了回去,供他好吃好住十几年? 他该得的。 可偏偏这个人是宋持怀,设局的人是宋持怀,是他的师父,再没有比这更令人难过的事了。 是上天怪他太贪心吗?是怪魏府灭门那天晚上他为了活命将真正的魏氏嫡子推了出去,自己躲进祠堂的幻境里活命的报应吗? 他不该买毒药下进魏府的水井里的,不,不对,他不该抢了魏家嫡子的逃生路,早知那日有魏家的仇人追来,他该引颈受戮,他若乖乖听从魏士谦的安排当了李家小姐的面首,是不是就不会有今日的事了? 他该死,他当日不该想着要活,让他做什么都行,但不要让师父这么看他,不要让师父这么对他。 他受不住,他真的受不住。 “宫主。” 区别于魏云深彻于心扉的疼痛,宋持怀看上去并未因今天这个变故产生任何情绪波动,他转过身向凌盛行了个礼,仿佛刚才还在护着魏云深说“恐怕有误会”的人不是自己,绝情道:“把他押进监牢吧。” 卅游人归 直到被人缚手带了下去, 魏云深都还是那副不可置信的绝望神情。 宋持怀一个眼神都没给他,一袭孱弱白衣的青年立在凌盛对面,被风吹得倾身作咳。陈蕴见状,连忙过去扶他, 宋持怀顺势将手撑在他的掌上, 好不容易缓过来, 道:“宫主,今日事了,我便先回去了。” 陈蕴立马道:“我送师叔。” 宋持怀颔首,转身欲离。 然而两人还没走两步,一柄长剑横于二人身前,凛然的杀气几乎要钻进人的毛孔。宋持怀被逼退两步,他抬眼看出剑的人, 问:“剑尊这是什么意思?” “他可以走。”霆霄剑尊看了眼陈蕴, 复又转回向宋持怀,“你不行。” 宋持怀问:“为何?” “少给我装傻充愣。” 霆霄剑尊冷笑,他心念一转,剑上寒芒更甚,若非顾及到宋持怀不是万剑宗的人又实在体弱,也许这一剑已经刺到青年身上。 “剑尊这是怀疑我跟刚才的魔族勾结?” 宋持怀竟笑出了声, 他看向凌盛, 道,“宫主,刚才那是冯岭, 您应该看到了吧。” 凌盛别开头, 没有说话。 第51章 “微儿!” “凌师侄?” 凌微脸色黑得像要滴下墨来,他敌视地将周围人扫了一圈,包括方才对宋持怀处境袖手旁观的凌盛,声音沉沉:“我来了,谁敢动他?” 两道浑厚的声音惊疑不定,霆霄看向凌盛,问:“宫主,这是……” 凌盛脸色也很不好看,但他还记得家丑不可外扬的道理,尽量平和着与凌微交流:“微儿,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再不回来,恐怕就只能看到宋持怀的尸体了。”凌微话声讥诮,“宫主,你还记不记得我答应你去除水患的时候,你答应了我什么?” 他故意疏离,话里话外都偏着宋持怀,凌盛嘴都要被气歪了:“这些话我们留着回去说,今日宋持怀的恶徒堕魔,难保跟他有关,这事你不要掺和进来。” “这么快?” 凌微表情这才好看了点,他赞赏地看向宋持怀,心情好极了,“他帮你们看着那狗崽子这么久,你们不该多谢他吗?” “……”凌盛太阳穴直跳,他伸手按了按,“此时交由万剑宗调查,我可以帮忙看着,你就算信不过万剑宗,你还不信不过我吗?” 凌微道:“那还是万剑宗更可信些。” “凌微!”凌盛再也忍不住,勃然大怒道,“我是你老子!” “你是我儿子也没用。”凌微扫了他一眼,跟凌盛打了会儿嘴仗,刚得知宋持怀有危险时的心急如焚褪去不少,他看向霆霄,终于想起了自己天极宫少宫主的身份。 他微微欠身,又很快直起腰来,不卑不亢道:“今日的事我大概明白了,但我师侄是天极宫的人,没有交给万剑宗来管的道理。若尊者实在不放心,直到离开万剑宗之前,他都由我看管,我与师侄同吃同住,同榻同眠,若出了什么事,天极宫负责到底。” 宋持怀一顿,从他背后走了出来:“师叔,尊者的担心不无道理,不然……” “出息了,如今敢顶撞我了?” 凌微冷眼一扫,将宋持怀的话逼回,又看向凌盛:“宫主,你觉得呢?” 凌盛甩袖:“你会听‘我觉得’?” 凌微眯起眼笑:“您是一宫之主,只要肯说,我这个晚辈自然是要听的。” 凌盛狐疑道:“我听闻万剑宗有个寒泉……” 才刚起了个头,他的话就被凌微截断:“看来宫主也赞成我的想法。” 凌盛:…… 霆霄:…… 霆霄有些同情地看着凌盛,想着宋持怀到底是天极宫的人,目前没有直接证据表明魔族一事与他有关,凌盛乐意既然纵着自己儿子,凌微又做了保证,他也没有再追着不放的道理。 这件事最后到底轻轻放下,众人散去,宋持怀在凌微的授意下将他带回了自己歇处。 凌微走在后面,关好门,环视着打量了一圈宋持怀的房间,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 “跪下。”少年语气阴沉,连看人的眼神都带着压迫,“我要审你。” 卅一斡旋 房间里, 一室无话。 宋持怀向来懂得察言观色,他看出凌微不是玩笑,没有分毫犹豫,乖顺地跪在凌微脚边。 第52章 拥抱了吗?亲吻了吗? 两人体内的联结是他硬要把自己的血引进解寒丹里强求来的,并不成体系,凌微无法确切感知到宋持怀跟另一人做到了什么地步,但他凭着那一丝感应就将恶意揣度到了极致,越是看宋持怀因自己的话脸色发白,他的心里就越生出一股扭曲的快意。 他的有有,嘴上永远说得那么好听,却永远都乖不下来。 宋持怀身影一晃,他可怜地从下往上看着凌微,张口艰难发音:“师叔……冷。” 凌微不为所动:“现在卖惨是不是太……” 话没说完,宋持怀忽然“扑通”一声倒在地上,凌微脸色大变,所有盘算都成了一片空白。本端坐于高首的少年倾身揽起坠在地上的白色身影,声音添了慌乱:“有有,有有!” 冷。 触摸到宋持怀身体的瞬间,凌微终于知道宋持怀嘴里的“冷”是什么意思,顿时不知该悲还是该怒:“你多久没吃药了?” 这个“药”当然指的只是解寒丹。 他在淮南时确实感觉到与宋持怀的血契变弱,但只以为是宋持怀趁自己不在故意减少了吃药的频率。这本也没什么,反正只要寒症在一日,宋持怀便一日解不开对解寒丹的依赖,他只要继续吃着药,管他频率快慢,总是在自己手里的。 可见如今这架势……却好像自从他离开后宋持怀就断了解寒丹一样。 为什么……就这么想逃离自己吗? 滔天的怒意几乎要把凌微吞没,他将宋持怀扶着坐好,正要给病者运功,衣袖却被人轻力拉住,凌微冷眼看着尚存一息的男人,极力压抑着想要教训人的冲动。 不可以,他这时候动手,有有真的会扛不住的。 凌微做了好几个吐息才感觉自己心境平复了些,他没有感情地开口:“有有先别说话,我怕我忍不住。” “师叔……” 宋持怀又拉了拉他,这回力气比刚才更大,凌微低头下视,正巧看到一滴恰到好处的水光从宋持怀眼角滑落。 美人落泪,我见犹怜。 凌微顿时感到自己的心脏被什么狠狠攥紧,让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他俯下身,额头抵着宋持怀的额头,咬牙切齿:“现在跟我装什么相?你不是老早就想离开,要去跟别人双宿双飞了吗?” 宋持怀不住摇头:“师叔,解寒丹,被抢了。” 凌微一僵。 宋持怀闭着眼,也许是太久没服用解寒丹,他低低喘着气,说话时嘴里好像都吐出了层层白雾:“魏云深……他知道了,他知道解寒丹的用处,他把解寒丹抢了过去,威胁我……师叔,我是被逼的。” 凌微想起了进门后宋持怀的辩解。 他看着与自己额头相抵的人,明明是同一张脸,刚刚还可恨至极,现在却让人忍不住想心疼。 凌微懊恼自己最开始的武断,他忽然不敢去看宋持怀,却怎么也舍不得移开视线……他的有有,他那么乖那么好的有有,自己怎么能不信他的话? 他头回在宋持怀面前失了那种一切皆在掌握之中的泰然自若,凌微手脚都不知该如何自处,许久才动了动喉结:“你要我怎么信你?” 宋持怀弱声道:“师叔可以去问,我的药在他手上,很多人都知道。乌潼、陈蕴,药从来不在我这里,他拿药威胁我……师叔,我好冷。” 凌微张了张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少年的眼神一变再变,最终转为对魏云深的狠恨与对宋持怀的疼惜。他无法想象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宋持怀一个人承受了多少,唯一能做的补救是从怀中掏出新炼好的解寒丹喂进宋持怀嘴里。 大约刚才的话消耗了宋持怀太多体力,他闭着眼,不知是不是睡过去了,凌微将药丹送进他的口腔,却半点都没有要吞咽的意思。 第53章 本来就是宋持怀送他进来的, 那个人再也不会对他那么好了。 难以言明的痛苦与困惑如潮水一般将他淹没,明明知道不该, 魏云深还是思考起了“为什么”——这是他这两天一直在想却始终没理出头绪的问题:如果不喜欢他,宋持怀一开始完全可以不必把他从邺城带出来,再换句难听的话,以那人的修为要杀他就像碾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又何必大费周章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才将他置于死地? ……是他后来做错什么了吗?是他哪件事没处理好让师父不高兴了吗?所以态度才发生了那么大的变化? 魏云深开始回忆自己跟在宋持怀身边这段时间时发生的一切,然而才刚开了个头,就听到一阵沉重又急促的脚步正往自己这边靠近。 他以为是巡逻人员去而复返,迟缓地抬起头后才想起万剑宗弟子已经去休息了,又觉得这脚步实在熟悉,静默听了一会儿后,突然心头一跳。 难道是……师父来看他了? 魏云深顿时打起十二分精神,他知道自己现在这个样子不好看,手脚都被绑着,也没法修整仪容。他能做到最大幅度的整理是侧头用肩膀上已经破碎的布料擦一擦脸,然而就连这个动作也无法做到极致,他受的伤太重,就算铆足了劲也最多只能擦到下巴的位置,便只好一边动作一边祈祷宋持怀来得再慢些,如果可以,最好永远不要让他看到自己如此狼狈的样子。 然而越恐惧面对,就越期待见面。 “唰”地一声,面前有光亮起,魏云深眼神一错不错地盯着前方,直到一张脸出现在火光中,少年眼底的期冀尽数褪去,只剩下了无尽的疲惫。 他太累了,躺不下去的身体让他没办法睡觉,他已经筋疲力尽,除非跟宋持怀有关,他什么都不想去想。 ……等等,凌微怎么会在这儿? 魏云深错愕地睁大了眼,却感觉到一阵掌风袭来,胸膛处立时传来一阵剧痛,几乎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给拍碎。 “咳……咳咳!” 魏云深弓着腰,他眉头皱成一团,如果可以,他想现在就昏过去,而不是明明痛得要死,却还必须清醒地看着自己是如何饱受折磨。 “砰!砰!” 第二三掌接连而至,魏云深还没长好的伤口又添新裂。少年头脑昏胀,他想问些什么,却一个音节也发不出,彻骨的痛意逐渐吞噬他的意志,眼前糊起一片花黑。 凌微的表情在半明半昧的火折子里看不清,只听得他声音发寒,像是极力在压抑着什么:“你该死。” 要不是答应了宋持怀把人交给他处理,刚才那三掌已经足够魏云深毙命。 魏云深“哇”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星点鲜红溅到凌微刚换的青色衣领上,后者怒起皱眉,听到魏云深虚弱地问:“……是师父让你来的吗?” 凌微一顿。 他本不想搭理这个意图跟他抢人的登徒浪子,闻言却想到什么,残忍笑道:“他托我来杀你。” 魏云深面容一僵,许久才问:“……他怎么不亲自来?” “他现在下不了床。” 凌微看他表情,像是捡了一件有趣的玩物,继续慢声道,“怎么,不信?难道你们在一起这么久了,他都没勾过你吗?” 魏云深脸色煞白。 凌微没明说什么,寥寥几语却描绘了一个足够令人遐想的空间,他不知道凌微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更难以想象自己被关起来这两天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现在却不想去想了,他开始后悔自己问的问题,巴不得把自己耳朵堵上捣烂,只求不要再听到凌微嘴里说出来的只言片语。 但凌微又怎么可能放过他?他一想到自己离开的这段时间宋持怀让魏云深碰了——哪怕可能只是拥抱亲吻,而不是真正意义的上床,他都觉得一股热火蹿升到自己胸膛,恨不能立马把魏云深给撕了。 但他不能,他答应了的,要让有有亲自报仇,魏云深这条烂命还要先留着,在此之前,他不介意给魏云深上点前菜。 他满意地盯着魏云深那张沾满血腥的恶臭的脸,缓缓道:“你还没见过他在床上的样子吧?” “别说了……”魏云深紧闭着眼,满脸痛苦,“闭嘴、闭嘴!” 第54章 魏云深眼前一片模糊,他脑子不甚清晰地顺着凌微的话想:如果别人都可以,为什么偏他不行? 牢里太暗,凌微点燃了的火折子只明晦不清地照着两人的上半身,没人注意到魏云深身下传来缕缕黑气,丝丝没入了他的身体。 不一会儿,凌微终于在魏云深衣服的最里层找到那只有些碎裂的药瓶,他眯着眼确定了那就是自己在淮南时叫人送回来的装着解寒丹的瓶子,终于打消对宋持怀的最后一丝疑虑。 他将瓶子收好,而后直起身后退两步,半真半假地笑道:“不过你放心,他很快就会来了。” 来取魏云深这条烂命。 卅三暗锋 如凌微所说, 魏云深很快就见到了宋持怀。 傍晚,夜风寂寂、垂火明晦,魏云深艰难熬过了又一轮审问,用刑的万剑宗弟子一边骂他嘴硬一边收拾刑具, 那只长鞭将要放回刑架, 忽然: “我来吧。” 一只苍白虚弱的手从黑暗里浸了进来, 原本正在交谈的两名万剑宗弟子适时断了话头,欲言又止。魏云深也听到熟悉的声音,他心头一悸,猛地抬起头来,正好看到宋持怀周身黑暗褪尽,雪白的长袍在昏暗的火光里无比醒目,仿佛散发着某种让人不忍亲近的神性。 身上的痛好像在这一刻灰飞烟灭, 魏云深看着来人, 心中迟钝地想:师父终于来看他了吗? 他也是舍不得自己的,对不对? 宋持怀并没有看魏云深,他抬手按下其中一个明显想要拒绝又不知该从哪里开口的万剑宗弟子手里的鞭子,道:“外头有人守着,不必担忧我放了他。” 两名万剑宗弟子对视了一眼:“那……尊者是想干什么?” “计些仇罢了。” 宋持怀垂下头,看上去落寞神伤, “好歹是我的徒弟, 谁知竟是个魔族,我总要问问他是怎么骗我的。” “……” 两名弟子都有些犹豫,其中一位向外传了道讯, 不一会儿白色的讯咒飞了回来, 才松口道:“最多一个时辰。” 宋持怀颔首谢过:“已经够了。” 师徒二人许久未见,料想该有很多话要说。两名弟子很有眼见地先后退了出去, 不久后,牢里就只剩下宋持怀跟魏云深两人,二人相对而立——不,魏云深已经不能称之为站着,他这些天受尽折磨,早就筋疲力尽,要不是那些有成年男子小臂粗的铁链强绑着,他早就狼狈地跌在地上了。 尽管这样,魏云深连独立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他的身体、四肢都没精打采地向下垂落,唯有脑袋艰难地向上抬起——他那样痴迷地望着宋持怀,五脏六腑所有裂处都被他的动作牵引出疼痛,魏云深不管不顾,好似两人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开口:“……师父,你来了。” 宋持怀将刚才从万剑宗弟子那儿顺来的麻鞭放回刑架,走近了才发觉魏云深眼里的情绪有多灼热,青年一顿,心下又惊又疑,却还是端足了那番什么都不在乎的架子,驻足在魏云深三寸之外——一个不够远,但也算不上近,能让他随时做一些亲昵的举动、又可以及时抽身离开的安全位置。 他的视线前所未有地冰冷,魏云深却仿若未觉。 在宋持怀来之前,他有很多问题想问,譬如为什么要污蔑他、为什么抛弃他、为什么明明知道真相,却如其他人一样以勾结魔族的罪名将他钉死?可这一切在见到宋持怀的时候都不重要了,魏云深直直盯着宋持怀,他已许久没见过这个人,看上去气色好了不少,又好像更瘦了。只用眼睛无法清楚丈量他心心念念日思夜想的师父,许久没说话让他喉咙里先发出一阵堵塞的“嗬嗬”声,魏云深费力地吐了口血沫,才终于感觉嗓子舒服了点。 他有那么多话想问,愤恨的、质问的、悲愤的,甫一开口,却是真诚到极致的关心:“师父,你还冷吗?” 宋持怀怀疑自己听错:“什么?” 魏云深眼睛仿佛长在了他身上,一丝一毫也不肯挪开,自顾自地絮絮叨叨:“我被抓的时候忘了把解寒丹还你,还好前几天凌微过来把药拿走了,但是中间断过几天药,不知道会不会有影响,师父,对不起。” “……”宋持怀怀疑他是不是这些天受的打击太大,脑子已经不清楚了,“除了这个,你没有别的想说吗?” “还有、还有……” 魏云深眼前一亮,他原本已经被宋持怀的抛弃伤透了心,如今听他还想听自己说别的,咳了两声,忍着身体的剧烈不适继续说:“师父,小心陈蕴,他……” 第55章 为什么他身上穿着本该是自己的衣服? 许许多多个为什么拥堵在他的喉咙里,魏云深不知该先问哪个,又哪个都问不出。他只痛苦地看着宋持怀,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少年未曾心动,一次心动,万次心恸。 短短半个月,竟比他往前十六年受过的所有苦难加起来都还要令人痛苦。 长久的沉默像是一刀刀剜在魏云深身上的凌迟,魏云深最终没问,宋持怀自然也不必答,两人相看无言,却又胜过万语交锋。 为宋持怀裹上暖裘的陈蕴借着光暗,在宋持怀看不到的角度冲魏云深挑起一个挑衅的笑,声音却关切极了:“魏师弟,你怎么这么想不开呢?如今你身份暴露,害得师父也被牵连,不过你放心,我会好好代替你照顾师父的。” 他刻意咬重了“代替你”和“照顾”几个字,魏云深立即回想起之前在林子里听到的陈蕴说的那些污言秽语,绝望吼道:“……出去!” 陈蕴得意觑他:“魏师弟,你怎么能……” “陈蕴,你先出去吧。” 宋持怀咳了两声,温柔地拂去陈蕴还抓在那件大氅上的手,“我想跟他单独谈谈。” 陈蕴笑脸一僵:“师父……” “不会太久。” 看出他在想什么,宋持怀温声安抚,“你在外边数着,最多半个时辰我就出来了。” 陈蕴沉默了会儿,又扬起个笑,他对着宋持怀故作亲昵:“那师父早点出来,我还给你煨着姜汤,熬久了就不好喝了。” 宋持怀轻声应好。 “师父……” 人才刚走,在一旁见证了两人师徒情深的魏云深就耐不住开口:“你跟他,你们……” “还不够明显吗?”宋持怀终于把目光从陈蕴消失的拐角处收了回来,他拥紧了暖和的外衣,道,“陈蕴本来就是师叔为我筹备的弟子,只不过先前被你占了,如今你魔族的身份既然暴露,这鸦影居首徒的位置自然该物归原主。” 卅四相平 占了位置……物归原主? 魏云深被这两个词刺得耳边一阵嗡鸣, 他的大脑乱如浆糊,忽然什么都施展不开,什么都想不明白。 当日魏宅生变,整个府邸只活了他一个人。宋持怀将他救出, 悉心照料、纵容短护, 从邺城到天极宫、从天极宫到万剑宗, 就算偶有冷待,宋持怀对他跟对别人总是不一样的。 魏云深一直以为自己是特殊的那个,他占了宋持怀徒弟的名头,这在整个天极宫里独一份,甚至整个九州,只有他一个人跟宋持怀有这样深的牵绊。 可现在、可现在……如果陈蕴是那个原“主”,那他是什么?那他是什么! 要他承认在宋持怀身边这几个月都是偷来的吗? “……师父。” 他好狠的心啊。 魏云深艰难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口腔里的铁锈味令人反胃, 他却恍若未觉,只怔怔看着宋持怀:“这几个月,您对我有没有,哪怕一点……” “没有。”像是知道他要问什么,宋持怀连话都没听完就无情打断,“无论师徒之情、长幼之情, 还是什么别的, 都没有。” 魏云深心脏猛地揪紧,而后重重往下坠:“那陈蕴呢?你难道是为了他吗?你知不知道他对你……” 第56章 魏云深并非像他在宋持怀面前表现出来的那样不在乎,他怯懦、恐惧、悲伤、甚至绝望。他想要一个答案,他想让宋持怀知道自己的真心,他希望能跟宋持怀回到从前。 ——可宋持怀从刚到天极宫的时候就在设计自己! 既然这样,为什么要救他?为什么要把他从邺城带出来?为什么要忤逆凌微收他为徒?为什么之前对他这么好,现在却把这一切收回,打包都送给别人? 如果他从一开始就在装,为什么不能一直装下去?他不想计较宋持怀想做什么了,他愿为宋持怀的刀刃、愿为走狗!只要宋持怀肯装下去,就算把他的心剖出来他也心甘情愿,可为什么……现在不装了呢? 魏云深感觉到胸口一阵窒痛,像有什么用力搅着,将内里跳动鲜活的血肉破碎得血肉模糊。 他到底也不过才十六七岁,面对最尊敬的人的背叛,魏云深觉得自己快要窒息过去,凌乱的字音在他嘴里含糊不清:“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宋持怀嘲讽开口,他敛了笑,手掌一松,那些莹白的粉末便倾落到地上,“魏家的小少爷,还记得着月楼吗?” 魏云深一僵:“着、月、楼?” 大量此生都不愿再想起的记忆疯涌而来,魏云深喃喃出声,忽然想到了什么:“你、你……” “没错。” 宋持怀露出一个残忍的笑,他轻轻拍了拍魏云深的脸,道:“拥辰星之浩瀚,坐着月之高楼。魏云深,你在享受用楼里那些孩子的自由和性命换来的富贵生活的时候,就没想过再坚固的高楼也有坍塌的时候吗?” 魏云深受不了他这样的眼神,被泪水糊住的脸让他看上去更加狼狈,可他却半点都顾不得,只是慌乱解释:“不是的,我不是……” “不是什么?”宋持怀直身站起,声如寒冬,“其实我本该在祠堂遇见你的时候就杀了你的,你该感谢你爹,若非他作恶多端,我怎么会单独把你留下来赎罪呢?” “……” “是你?”魏云深睁大了眼,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宋持怀,“魏家灭门,是你做的!” “是我。”宋持怀并不打算否认,或者说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他反而更怕魏云深不知道,反问,“你待如何?” 魏云深不想如何,也无法如何。长达十几天的□□折磨和来自宋持怀的精神摧残已经压得他喘不过气,只是此前所有理不清的头绪皆在此刻得到答案,魏云深心道:原来是这样。 在宋持怀亲切称呼魏士谦为“义父”的时候魏云深就感觉到奇怪,他也是从着月楼里出来的,更知道那个魔鬼一般的男人手段有多残忍,在得知宋持怀被魏士谦“收养”后他就怀疑过这番好心,可宋持怀的话太有诱惑力了,就像他这个人一样,他说什么魏云深都忍不住去信,他想,如果是宋持怀,被魏士谦那样的人喜欢也很正常吧? 可谁知道呢?他从一开始就处在了骗局中心。 他以为是救赎的开始,对于宋持怀来说,是一场劫难的结束,和报复的淋漓。 可——偏偏他跟魏士谦根本没有任何关系,宋持怀要恨要憎,凭什么落到他的身上? 委屈、难过……唯独没有愤怒。 他不可抑制地哭出了声。 起初只是破碎的呜咽,后面却越来越大声。魏云深身上大伤未愈一处,他哭着哭着就用力咳了起来,打断的肋骨在身体里狠狠戳着他的血肉,他的脸扭成一团,看上去那样狼狈,乌黑的眼睛却一瞬也不肯从宋持怀身上移开。 师父……他的师父,怎么能这么对他? 为什么不肯问问他?为什么不愿意听他解释? 他咳得声嘶力竭,仿佛要把自己的真心都吐出来让宋持怀一辨黑白。可他的真心早就被宋持怀踩烂了,泥泞不堪,没人稀罕,哪怕他将这滩烂泥扫合捡起捧在宋持怀面前,那人也不屑一顾。 “不是……” 他觉得自己所有力气要消耗殆尽,魏云深失力垂下了身体,任凭身上的铁链勉强维持自己的站姿。 他厌恶自己的无能,事到如今竟仍无法去恨宋持怀,他仍想为自己解释,企图挽留宋持怀几乎为零的真心:“师父,我不是魏……” 第57章 魏云深果然闭嘴,但他并不怕受苦,而是真的担心自己的声音惊扰了宋持怀的病体。 他很乖,刀尖没入皮肤的时候也咬着牙没有出声,魏云深呼吸越来越粗重,看向宋持怀的眼神也越来越痴迷。 他就要死了,他想,以后再也看不到这个人、这张脸,以后宋持怀不会再这么近地跟他说话,他觉得有些可惜,但相比死在凌微或是万剑宗弟子手里,如果是宋持怀亲自动手,他又觉得无比满足。 ……是宋持怀亲自杀的他,跟魏士谦的凌迟和魏府其他人的一剑封喉不一样,是将匕首一寸寸推进他身体里,还跟他说了这么多话,话本子里管这叫抵死缠绵,对宋持怀来说,他果然是不一样的。 意识逐渐变得涣散,眼前也一片模糊。魏云深身体再也负荷不住,他缓缓闭上眼,感受自己的生命随着鲜血一起流逝,感受死亡的逼近。 宋持怀的声音随着他意识的消散越来越远:“往后,我们两不相欠。” “……” “师父!” 混沌中,一道清冽的声音隐约传来,深陷黑暗的魏云深心神隐隐一动。 宋持怀的声音又恢复平时的温和:“别催,这就出来。” 仿如他们在魏家祠堂初遇时那样,仿如他们在天极宫经历的并不算长的日日夜夜,这样平常的声调,却成了他此刻的不可求。 不过片刻之间,两种全然不同的声调态度转换,后来魏云深记了好多年。 黑暗中,本来没有意识的少年被这一声硬生生叫睁了眼。 章序 夜, 漆黑如深,细雨连涟。 万剑宗宗址十三里外,老林区的乱葬岗,黑鸦旋飞、“哇”鸣不断。 两道身着万剑宗弟子服制的人影共同拖着一卷草席行至乱葬岗深处, 所过之地斑驳血迹蜿蜒下陷, 落泥枯叶随风横扫, 一派悲凄之景。 “真是晦气,出来时还好好的,怎么现在就下起雨来了?” “我记得林子外面有一家茶馆,一会儿可以在外边歇一脚,这段时间光顾着排查魔物了,可好长一段时间没停下来过。” “没办法啊,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 魔物猖獗成狂, 连万剑宗的势力范围都蠢蠢欲动,可不得给他们一个教训?” “百姓们也都不容易,本来这世道日子艰难,但凡事有咱们宗门帮衬,也还算和乐。这回魔族肆虐不知毁了多少人家,上回那个阿花记得吧?以前每回看到了我都要给我塞糖, 多好一个姑娘, 如今落得父母双亡的下场,当时在场多少师兄弟心疼哭了的?” “魔族确实该死,话说……这回又是天极宫出了叛徒吧?他们怎么老出叛徒, 不会是早跟魔族那边勾结了吧?” “嘘——这话可说不得, 谁不知道那边那个少宫主最是护短,他连他爹的面子都不给, 你这话要是让他听到了,还不知道要怎么样呢。” “……我又没说是那位,况且这回他那个入魔的弟子是他亲手处理的,又有公孙师伯作保,我怀疑谁也不敢怀疑他啊!” “……” 两人随便找了个位置将草席抛了就开始返程,雨越来越大,天色本就晚了,眼前视线越发模糊不清,像永远蒙着一层灰暗的纱。 风吹林动间,一道带着帷帽的身影从两人身旁擦过。 那人走得太快了,身如漂萍,形同鬼魅。过两人身时,帽上的轻纱恰好被风吹起,一张没有表情的坚毅的脸暴露在二人面前,其中一位弟子突然站定,回身看来人背影,喊道:“喂!里面危险,你去做什么?” 没有回音,那道身影仿佛没听到他说话一般,连脚步都没停顿,径直往乱葬岗更深处走去。 “喂!”另一名弟子也察觉出不对,立马将剑召在手中,大喊,“不准再进了,否则别怪我们不客……” 第58章 听到声响,魏云深僵硬转头,看到冯岭的那一刻,眼睛里才终于出现一丝波动:“是你!” 如果说比试那日事情发生得太多太快他没反应过来,在万剑宗的牢里饱经折磨的那段时间他也该想清楚了,在被污蔑为魔族的这桩算计里,冯岭是宋持怀的帮凶。 他们二人从一开始接近自己就没安好心。 魏云深闭眼转头,他不知道冯岭为什么要救他,也不想问,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天宋持怀绝情的话,还有与旁人亲昵的模样,心间又酸又胀,像是撑了什么东西。 冯岭将装着衣服的托案放在床头,又叫人送来白粥,问:“饿了吗,吃点东西?” 魏云深到底年纪轻经事少,他不像宋持怀那样有这么好的定力可以随便做到不搭理不想搭理的人,没忍住出声讥讽:“你又想做什么?” 冯岭本来也没打算跟他周旋,直接道:“你不想报仇吗?” ……报仇? 魏云深嘴里嚼着这两个字,一想到这句话从陷害自己落入这个境地的人嘴里说出就觉得好笑:“当初在邺城,宋持怀问我愿不愿意跟他走,也是说的报仇。” 结果“仇人”本身就是恩人,宋持怀教他养他,让他知道了这世间原还有这么让人心生向往的好日子,最后又一把刀戳破了他的所有幻想,将他打到地狱深处,如今又问他想不想报仇——他怎么敢的? 难道同样的当,他会上第二次? 冯岭凝声道:“我知道你信不过我,但我先前行事有不得已的苦衷,我……” 魏云深嗤笑着打断了他,这一笑又牵痛了身体里的不少伤处:“苦衷?你是不是还要说宋持怀那样对我,也是苦衷?” 冯岭没说话,魏云深在他的沉默中感到一阵烦躁,他转了个身,完全背对冯岭,决心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理会那人。却突然听到背后传来悉悉索索的脱衣声,魏云深大惊失色,他不得已将身体转了回来,捂着被子哑声问:“你要干什么?” 冯岭依旧无声。他将上衣尽数脱去,露出精壮却又满目疮痍的上半身,察觉到魏云深看自己的眼神逐渐变化,他说:“其实何必这么防备?我们有着共同的敌人,若是合作,会是很合得来的盟友。” 魏云深不住想到被审问时那些鞭子板子,又想起之前听说冯岭原也是天极宫弟子却堕魔的事,原先从没细想过的事串成一条线,他沉默许久:“这些……也是他弄的?” “我们中过一样的计。”冯岭没有解释太多,只是缓缓看向魏云深,眼神里掺了点意味不明的东西,“我们有共同的经历、敌人,这世上还找不出第三个他的受害者,若想报仇,没有比我更好的合作选手了。” 魏云深脑子里一团乱麻,什么话也说不出。 冯岭穿上衣服,又道:“凌微对宋持怀有心,却一直忍着没对他下手,你知道为什么吗?” 没对他下手? 魏云深感觉自己的心脏重新开始跳动,他不确定冯岭说的是不是就是自己理解的那个意思,却终于肯说话了:“什么意思?” “因为他想要的是光明正大、名正言顺。” 冯岭看似漫不经心地观察者魏云深的表情。 “一来凌盛不可能让凌微娶个男妻,二来凌微曾从宋持怀那儿听过普通人二十及冠娶妻生子的说法。他既想要让天下人都承认宋持怀是他的人,又自诩深情重义不能逆宋持怀心意,所以在到普通凡人及冠的年龄之前,他不会做特别出格的事——至少在人前如此。” 魏云深心头一跳,前面冯岭说了这么多话,这是第一句能让他听进去的。 “但他近段时间已经开始接手天极宫相关事宜了,凌微从小天资聪颖,凌盛也早有退位的想法,他只剩不到两年便到及冠,两年后无人拦阻,你猜宋持怀会变成什么样?” 魏云深握拳:“与我何干!” 冯岭顿声道:“如今他尚还独住在鸦影居中,两年后若真成了少宫主夫人,你我想要报仇,可就更难了。” 魏云深默声,明明宋持怀对他做的事千刀万剐也不为过,在听到那句“少宫主夫人”的时候,他仍然感到心脏一阵绞痛。 冯岭很满意他的这个反应,又问了一遍:“那么现在,我再问一次,要合作吗?” 第59章 宋持怀感到意外:“怎么会?” 他当然知道魏云深没死, 当日他刺上去那一刀看起来血肉淋漓, 实则避开了要害,再加上他事先在匕首上涂了足以护住心脉的药,外头又有冯岭接应, 多重准备之下, 魏云深就算真的想死也很困难。 但问题是……公孙止为什么会觉得他还活着? 难道他发现了什么? 宋持怀凝眉,他极快又漫不经心地用余光瞟了公孙止一眼, 眸子里渐渐沉出冷意。 公孙止不知他在想什么,道:“他‘死’那天,有两个负责审刑的弟子将他的尸身扔进了乱葬岗,但……那两名弟子没有回来,直到上个月,有人在乱葬岗外围发现了他们的尸体,是被魔物一击毙命,看身上剑势,有些天极宫的影子。” 宋持怀心下微松:“你怀疑是……他动的手?” 公孙止点头又摇头:“只是怀疑,你那位徒弟的天资对于凡人来说或许佼佼,真要对上从小修炼的人未必是对手,人兴许是别人杀的,但我还是觉得跟他脱不开干系。” 宋持怀看了眼天边:“这回害万剑宗折损弟子,我定全力补偿。” 公孙止叹了口气,只叫他不必过于自责。 两人又寒暄几句,公孙止以要带队外出为由向宋持怀告辞,后者出神坐在窗边,回想方才公孙止的话,心里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给冯岭传讯的那只黑鸦许久没回了,从前不会有那么长时间联系不上他,这让宋持怀心里产生了什么事脱离了掌控的不安。 “在想什么,那么出神?” 一道声音叫回他的神智,宋持怀回过神,起身相迎:“师叔怎么来了?” “怎么,如今来看我的有有都还要理由了?” 凌微在门口抖落了身上沾染的霜雪才肯进门,他按下了宋持怀起身的动作,又顺着人的臂膀下摸到手,笑道:“明明一直在屋里守着火,怎么比我还冷些?” 宋持怀尝试着抽了抽手,没抽动,便任由他去了:“……师叔要去哪里?” 这回九州所有叫得出名来的宗门都参与了万剑宗举办的比试,虽不是什么正经的试炼,却会根据比试结果分派各人去往不同魔潮异动的地方镇压,凌微虽来得晚,没来得及参与大比,到底天极宫的威望在那儿,作为一派少主,他此次肩任重大。 至于宋持怀……原本他也是要出具任务的,只不过迫于身体拖累和凌微强硬的态度,不得不先回天极宫休整,等明年开了春再给他安排事宜。 凌微看起来心情极好,笑吟吟道:“仍是淮南一带,我先前在那儿待过,比平常人熟悉些,行事也更方便。” 宋持怀点头,淮南距天极宫千里之远,凌微若去了那儿,对他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有有。” 看出他在想什么,凌微眯起眼:“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要好好吃药。” 宋持怀一顿,乖顺道:“既没人抢我的药,我自然不会断。” “你肯听话就好。” 凌微低笑,宋持怀乖觉的模样让他心情大好,青年安分地坐在塌上,双眸沉似星约,就这么毫不避讳地对视而来,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被他珍重的错觉。 凌微心头一动,忽然起身,他撩开宋持怀垂在身后的头发,俯身在那人后颈落下一个吻。 “师叔……”宋持怀有些不自在,他下意识想要推开身后的人,最终还是忍住了。 凌微本是只打算在无人能看见的地方隐晦宣誓自己的主权,见他竟有反抗的心思,于是心下一冷,发狠地在宋持怀纤细的颈后咬了一口。 宋持怀痛出一声闷吟,他本就敏感,又是在脖子这种脆弱的地方,当即求饶:“不要,疼。” 第60章 陈蕴搀他走到万剑宗大门,温声道:“少宫主怕师父路上颠簸,特意备了软轿,我扶师父上去。” 宋持怀捂着心口咳了两声,若从前是魏云深同行,他会叫人一同,如今却不知是不是这些天过于疲累,丝毫没有让陈蕴同轿的想法。 陈蕴送他上轿,望着轿帘仍在晃动的一角,眼神微暗。 ……无碍,反正现在宋持怀身边的人是他,肉已经到嘴边,总有吃到的那天,何必拘泥这一朝一夕? 回程路上要经过一个谷道,此道狭长,周边草木葱郁,适合藏身,魔族未发时有不少山匪在此截道,后来魔潮异动,万剑宗派了弟子不时巡逻,反而要安全很多。 回天极宫的路线是陈蕴一手安排,宋持怀从没过问,自是不知此地危险。他近来总休息不好,本想着在轿子里假寐休息一番,谁知道才刚闭上眼,却突然—— “不好,有埋伏!” “魔族!是魔族!怎么会?” 剧烈晃动的轿子惊醒了他的睡意,宋持怀心神一凛,他召出佩剑化在手上,正要下轿查看,却突然一阵黑气缭绕,下一刻,一双手缠在了他的脖子上。 “师父。” 比记忆里冷硬太多的声音听得他心尖一抖,宋持怀手上的剑差点握不稳,他欲回头,却被脖子上的那只手桎梏得动弹不得。 魏云深嗓音生恨:“好久不见。” 重逢 周遭景物迅速发生变化, 方才还四面逼仄装潢雅致的软轿随一层流动的黑光褪变,幻作一处院落。 院落里,前庭广阔明亮,郁树葱葱, 烁日高悬, 黑鸦盘飞, 唯有的一座小屋青瓦覆行,静静坐落此间,和风高虫鸣,添了几分闲野之意。 ——竟是与鸦影居主院一模一样的布置! 宋持怀就坐在院子里的石桌边缘,魏云深立于身后,宽大的手掌扼住他的脖颈,只要轻轻一捏, 即可让他毙命。 宋持怀没想到魏云深会这么快杀回来, 除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愕,并没有太多表情。 “师父在想什么?”覆在脖子上的手收紧了些,宋持怀呼吸一滞,他更握紧了手上的剑,却感觉到魏云深俯身倾了下来,薄唇附在自己耳边, “都这种时候了, 还有闲心想其他的事吗?” 宋持怀有意试探他的态度,颤身咳了一下,低声:“冷。” 魏云深抬头看了眼旭日:“幻境里是夏天, 少耍花样。” 对了, 幻境。 宋持怀这才想起这个被自己忽略了的问题:以魏云深的能耐,要捏造出这样细致的幻境对他来说并非易事, 若是有冯岭相帮还好说,但就刚才那场动静里,宋持怀没感觉到冯岭的灵力波动。 所以…… “师父不会奢望凌微赶回来救你吧?” 魏云深眼神一深,无可抑制地加重了声音,嘲讽道:“他也遇上了麻烦,这会儿抽不开身,可顾不上你。” 宋持怀并不担心凌微,但还是皱眉问了一句:“他怎么了?” 魏云深问:“师父很关心他吗?” 这一句声音轻巧,却又蕴含了某种其他难以令人深思的情绪,宋持怀略略一顿,忽然笑了:“你不会现在还喜欢我吧?” 身后的人影一僵,少年没有回答,无声的沉默便就是最好的答案。宋持怀心里有个底,他将佩剑化去,抬手摸上掐在自己脖子上的那只手上,而后将紧合的手指根根掰开,嘲弄笑道:“经历了那种事还喜欢这张脸,魏云深,你不觉得自己很贱吗?” 第61章 但一想到自己对他做的那些事,宋持怀的疑惑便成了:他都做到那个地步,魏云深回来第一件事竟然不是杀他报仇,而仍惦念着那些风月之事吗? 真是让人……失望。 宋持怀眸间变冷,却到底顾忌魏云深说的,真的安分下来。 “师父好乖。” 魏云深趴在他身上长长叹了口气,他近距离盯着宋持怀背后的那道痕迹,忽然伸出一只手指捻弄挑抹,感觉到身下的男人因为自己的动作轻轻颤抖,心情终于好了点:“那……师父可以告诉我,是谁留下的吗?” 宋持怀闷声强忍不该出口的呻吟,艰难道:“这重要吗?” “很重要。”魏云深说着低下头开始□□宋持怀那块肌肤,他一边舔一边观察宋持怀的表情,“师父如果想出去,最好还是告诉我。” 轻微的痒意裹在那处,宋持怀面颊染红、呼吸急促。 他的身体太敏感了,仅仅是这种程度的触碰就让他绷紧了背,宋持怀捏紧拳,极力想要将这种从未感受过的感受挤出去,却只能无力地趴在冰凉的石桌上。 见他不肯说,魏云深叼起那块颈肉啃咬吮吸,声音含糊不清:“是凌微吗?” 宋持怀大脑一阵晕眩,道:“起……来。” “看来是了。”魏云深露出一个残忍的笑,他的手掌握在宋持怀纤细的腰上,少了一件带绒的外衫,男人身躯越显单薄,魏云深居高临下,可以清楚看见后者腰腹的曲线。 ——为了逃脱自己的禁锢,身下的人挣扎摆动身体,简直像是蓄意勾引。 魏云深再也忍不住,少年齿间用力,宋持怀还没好的后颈覆上新伤,凌微才给他打上的痕迹被魏云深的烙印抹平掩盖,全然看不见最开始的模样。 清冽而又隐忍的气息吞吐在宋持怀耳垂:“师父,他上了你吗?” “……” 未曾想这样粗鄙直白的话会是从魏云深嘴里说出,宋持怀耳尖泛红,他颤着身做了个深呼吸,深情难堪:“……滚!” 魏云深的手不住摩挲他的腰线,甚至不住往前,开始拨弄宋持怀的衣带:“只要师父不想,我现在就撤了幻境结界,不过外头人多,我若离开得不及时,让旁的什么不相干的人看到了师父这副模样……” 他故意没说完,宋持怀却听懂他的未尽之言,呵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想干什么? 魏云深觉得好笑,宋持怀那样待他,竟还敢用这样无辜的语气问他想干什么?他心里憋了一股气,按着宋持怀的两肩将人转了过来——也直到此时,宋持怀终于见到了这张阔别了三个月之久的脸: 魏云深长相未变太多,只不过脸上褪去不少青涩,看上去成熟不少;他还未至加冠之龄,头上却束了一只墨冠,神情比之以往更加凛冽,原本爽朗的笑替换成了若有若无的嘲讽,唇角虽然始终勾着,眼底却没什么感情,整个人犹如一潭死水,了无生气。 恍然间,宋持怀竟在他身上看到了些许自己少年时候的影子。 年少的“自己”恶劣开口:“你,给吗?” 宋持怀一怔,方才那种没由来的情绪如同潮水般湮去,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魏云深在说什么,厉声道:“大逆不道!” 魏云深挑弄着他的腰带,闻言笑道:“师从未教导过尊师重道,因此今日以下犯上,您可以去挑我师父的过错。” 宋持怀被他堵得说不出话,只是呼吸又急促了几分。 覆在腰上的手没更进一步,但也始终没有停下的意思。魏云深盯他许久,久到宋持怀都要以为他真要做些什么的时候,前者却突然松手,而后拿出匕首在手心划了道口子,下一刻,宋持怀的嘴被人捏开,魏云深就着他惊疑不定的目光,将自己的血喂了进去。 宋持怀始料未及,铁锈味撑在喉咙里的时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下意识弓起腰想要将魏云深的血吐出,后者却俯下身来,用唇封上了他的双唇。 “唔唔!” 第62章 “师父别急,我们会再见面的。” 欲盖 “师父!” 宋持怀还没完全从刚才的境地里缓过神来, 外边的陈蕴掀了轿帘,嗓音急促:“师父,你没事吧?” 宋持怀回神敛眉,他的心脏依然跳得很快, 他用力按了按太阳穴:“没事。” “那就好, 刚才吓死我了, 师父突然不见,弟子都不知道该怎么向少宫主交代。” 不知是过于紧张忘了还是怎么样,陈蕴未经允许直接上了轿,他絮絮叨叨地检查了遍宋持怀的情况,忽然一顿:“师父,你的衣服……” 寒风随掀开的轿帘闯了进来,宋持怀这才感觉到冷, 他低身轻咳, 漠然道:“我记得我那件银裘好像是你收着了,帮我找来吧。” 陈蕴看着眼前衣衫凌乱、嘴唇微肿的男人,他关心的并不是宋持怀外衣不见,而是他这么一副才刚刚被人侵犯过的样子实在惹眼,很难让人不心生揣测。 但见宋持怀不欲多说,他也就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没问。 陈蕴取了银裘亲自为宋持怀系上, 手指碰到那人后颈时感到面前的男人微微皱眉, 同时指尖传来不同于完整肌肤的不平触感,仿佛才刚刚被人蹂躏。 他眼神渐深,想要确认什么, 却只规矩道:“师父, 我在里面陪你吧。” 宋持怀不喜与人共处一室,出口就是拒绝:“我要休息。” “那师父就靠在我身上休息。”陈蕴扮可怜相, 柔声道,“不然若师父又不见了,少宫主要来问责,徒儿承担不住。” 宋持怀:…… 不知为何,明明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宋持怀竟在陈蕴身上看到了些许魏云深的影子。陈蕴双目明朗,叫人不忍生拒,宋持怀盯着他看,不再辩驳,真就将头抵在陈蕴肩上睡了。 旁边的呼吸逐渐均匀,陈蕴稍微试探,确定他睡着后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他撩开宋持怀的头发找到刚才摸到的那一块崎岖,却见身侧人颈后凸着红痕,上头齿印泥泞红肿,一看就是刚刚才被人留下,并且占有欲极强的标记。 心绪几番流转,陈蕴盯着那处,眸色越来越深,最终吐出一口气来,将睡着的人衣发理好。 这么点时间都要勾人做那种交合的事,真是……不知检点。 从万剑宗回天极宫一路甚远,再加上途中不时有妖魔拦路,一行人多费不少时间,等真正到了天极宫,已经是两个月后。 这两个月宋持怀没再见过魏云深,少年说过的“总会再见”仿佛只是一句玩笑之语,宋持怀却铭记在心,那句话如刀尖一般悬在心上,只要没落下来,他就不敢放松警惕。 尤其,那天在幻境时魏云深的态度…… “师父,您怎么了?” 突然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宋持怀回过神,敛眉咳道:“没怎么……你怎么来了?” “太虚长老知道您回来了,请您过去说话。”陈蕴一脸担心,“刚才叫了您好几声都没反应,要是不舒服,我请传话的师兄交代一下?” “不必。” 听是太虚找自己,宋持怀起了身,他的目光在门口架子上的披风上停滞两息,想到近日天候回暖,最终还是加外衣,只是吩咐,“叫乌潼晚些做饭,我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来。” 陈蕴点头,又问:“要我陪师父去吗?” 第63章 太虚显然也想起宋持怀当日惨状,叹了口气:“那魏云深……” “我不知道。”宋持怀仍是摇头,“邺城是凡地,照理来说修道者都很鲜见,他更不该有接触魔物的机会才是。” 两番话都说得无可指摘,太虚认真看了他一眼,实在看不出宋持怀的真实想法,忽然问:“凌微在去淮南的路上遭遇了魔族袭击,你知不知道?” 这事宋持怀是真不知道,他少见地表露出一点讶异的神色:“怎么会?” 太虚看他不似装假,才继续缓缓说:“魔族少有持剑者,与他一同前往淮南的弟子身上却有剑伤。” 宋持怀将诧异掩了下去:“魔族中持剑者少却并非没有,就算这样,也说明不了什么。” 太虚道:“有魔族使用了天极宫的剑法。” 宋持怀皱眉,他正要问,便又听到太虚问:“那日在万剑宗地牢,你确定你杀了魏云深吗?” 宋持怀:…… 太虚这句质问的含义太明显,就差没直接问他是不是跟魏云深同流合污,宋持怀一时拿不准他什么心思,干脆缄默。 太虚问:“为何不说话?” 他声音语气仍然温和,却更多透露出一种咄咄逼人的味道。 宋持怀垂首道:“我亲眼看到他倒在面前,只是如今听师父这样问,也突然不确定了。” 太虚的嗓音添了审问:“你也会失手?” 宋持怀抿唇:“药吃多了,脑子迟钝,灵气受损,剑也拿不稳,或许会失手。” 这话说得毫无怨怼,太虚却想起是自己为凌微牵桥搭线介绍的蔺轻寒,解寒丹的副作用他有所耳闻,虽能最大限度地抑制宋持怀体内寒气,却也消磨吞噬他的意志,于修行有亏。 责问的话最终没倾倒出来,太虚与凌盛不同,他没个看了宋持怀一眼便被勾得三魂只剩一魄的儿子,对宋持怀也是惜才怜爱之心更甚,若非凌微执着,宋持怀或许会是他最钟爱的徒弟。 他喟叹一声:“现在也不冷了,药可以停了,若练剑时觉得手生,可来问我。” “是。”宋持怀行了一礼,“师父若没其他事,弟子先行告退。” 太虚摆手:“你回去吧。” 宋持怀应首,却没有立刻回去,而是在山内散漫逛了一圈。 等回了鸦影居,饭菜早已备好,宋持怀却没了胃口,他叫乌潼把膳食撤下,陈蕴迎上来问:“师父是哪里不舒服?” 宋持怀摇头,倒不至于不舒服,只是心事重重,连带着对吃的也没了欲望。 见他不肯说,陈蕴叹了口气:“若是不适,师父先去洗澡吧,水已经热好了,衣服也已备下,师父直接过去就行。” 宋持怀点头,他往盥洗室走,却见陈蕴也跟了上来,直到到了盥洗室门口都没停下来的意思,不由停步:“你跟着做什么?” “伺候师父沐浴啊。”陈蕴理所当然,反而觉得宋持怀的问话奇怪,“听闻魏师弟在时事事亲力亲为,弟子虽是后来者,也不甘落了下风。” 宋持怀:…… 虽然魏云深在时他确实借这张脸试探过对方没错,但那只是偶尔,洗澡的事他还是从未假手于人的。 他道:“不必,我自己来就行了。” 陈蕴一顿:“师父是嫌弟子手脚不够利落,不如魏师弟做得好吗?” 第64章 ——虽然冬去春来, 近几日天气渐渐回暖,但也不至于穿这样几件薄如春水的亵衣就够。尤其宋持怀身具寒症,比旁人孱弱不知几分, 他洗完澡就穿这几件衣服, 显然是冲着生病去的。 又或者……是他要勾陈蕴共浴,所以特意准备这一身能透光的衣衫来洗。 宋持怀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只觉得抓在自己腕处的力道越来越大,当即一挣:“放手!” 他用力太大,加之魏云深又在出神,一时不察竟被他甩得踉跄几步,却不怒反笑,少年抬起头来阴沉地盯着自己曾最爱戴的人,问:“你很缺男人吗?” 宋持怀冷声道:“如今是在鸦影居,你若乱来,当心有来无回。” 言外之意,当日在万剑宗外任他摆布,不是因为打不过,而是因为有其他顾忌。 魏云深道:“弟子打搅了师父的好事,您不高兴了?” 宋持怀威胁道:“你若知趣,现在从这里滚出去,我还能当你没来过。” 魏云深似漫不经心瞭着宋持怀洗完澡将要穿的那几件白色里衣,实则眼中差点烧出火来:“师父穿那样的衣服要给谁看?从这儿回您房间还有一段距离,您洗完澡就这样出去?等着天极宫的弟子排队来操?” 宋持怀眼神有一瞬间惊愕不定,哪怕在凌微身边待了这么些年,他也从未当面受过这样的侮辱,何况说这话的是前不久还乖觉懂事的魏云深,让他差点怀疑自己听错。 大脑深处某根弦被崩断,宋持怀终于做不到继续忽略对方的话,抬眼怒视:“魏、云、深!” “深”字才刚起音,魏云深那张脸骤然放大,宋持怀只来得及感受到自己身体一阵腾空,而后巨大的失重感传来,他下意识搂住了魏云深的脖子,耳边传来意外的闷笑:“师父这又是在做什么,勾引我吗?” “……” 魏云深将他横空放置在了浴桶上方,袅袅白烟熏透他的脊背,因为姿势的问题,宋持怀臀尖已经沾上一点温热的湿意,毫无疑问他衣衫已经入了些水,若再放手,只怕整个人都要掉进桶里。 但…… 感觉到握在自己腰背上的手越收越紧,少年成熟中犹带一两分青涩的脸也靠得更近,宋持怀心下一横,他伸直曲起的腿用力一蹬,同时双手放松,从魏云深怀中挣脱出来的瞬间,整个身体直直下坠,“噗通”一声跌进了水里。 “咳咳……咳!” 飞起的水花溅了他满身,宋持怀一只眼因进了水只能闭上,他弓着腰用力咳嗽,仿佛要将肺腑都咳出来,身上雪衣浸透了水,一半贴合身上柔和的线条,一半随水漫开摇曳,看上去十分狼狈。 却任人心中长出想要肆意蹂躏的欲望。 魏云深眸色渐深,他走上前去,将察觉到这边情况站起来的宋持怀重新按坐回桶里,呼吸愈显粗重:“师父是要洗澡?” 宋持怀凶狠地剜了对面一眼,只不过因为过于狼狈,他这一眼没有任何威慑力:“出去!” “我伤了做事的人,自然要替别人行未尽之责。”魏云深半笑着将宋持怀的衣领拉开,动作轻柔却丝毫不见克制,“师父是打算先洗哪里,我帮你。” 宋持怀捏手成拳,声音更重:“出去!” 魏云深仿若未闻,他一只手勾着宋持怀张开的衣领,余出来一只手则往下摸到浴中人的腰带,动作又快又轻佻:“先下面吗?还是……” 话还未尽,一道凛冽的剑气扫风而来。 宋持怀立身的浴桶被剑气冲破,木板碎成不知多少块浮沫,温热的水往四方散开,宋持怀银靴前踏,漾出一片水华,手中长剑直指魏云深心脏。 声线是魏云深从未在他口中听过的杀伐决断:“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不过一道剑气而已,饶是魏云深躲避及时,面颊也仍被划出一道血痕。 ——这还是在身体灵力被寒症与解寒丹来回侵蚀过后的结果,若是宋持怀没被病痛折磨,难以想见他这一剑会有多大威力。 这样强劲的实力……怎么会受制于凌微呢? 第65章 他终于后知后觉明白过来魏云深身上的那股违和感从何而来。 当日在万剑宗,他是诬陷魏云深堕魔没错,但——魏云深道行太浅,道心纯粹又无心魔附身,要像当初蛊惑冯岭入魔那样故技重施并非易事,所以宋持怀根本没在这上面花费太多时间,诬陷从一开始就只是诬陷。 既然如此,魏云深身上那股与他深深融入的魔气又是怎么回事? 这魔气于魏云深当日在万剑宗外拦路时就初现端倪,但当时宋持怀并未多想,只以为他是沾染了冯岭身上的,但如今想来…… 那些魔气跟他自然契合,根本不可能是别人的东西。 宋持怀心中一突,某种本该如此的东西脱离掌控的不安感倾袭而来。 魏云深是他这十余年来用尽手段为自己赌来的唯一一个机会,如果连他这边都出了差池…… 宋持怀无法深想后果。 方才被调戏的愤怒褪去不少,宋持怀理智回笼,不打算继续跟魏云深做无意义的争执,他收了剑,身体因风淋过自己身上的湿衣轻轻抖了一下,问:“……为什么回来?” 魏云深半真半假道:“来看看师父又勾了几个男人,若是那些人身体不行,我自然要替他们取悦尊上。” 宋持怀手上微动,差点又要召出佩剑。 魏云深瞥了眼倒在外面刚被他扔出来的陈蕴,满脸轻蔑:“但如果都是这种货色,师父还不如找我出力。” 他刻意咬重了“出力”两个字,眸光上下打量着宋持怀每一块皮肉,那眼神仿佛将他衣服扒开,从颈到胸到腹,下滑至某个不可言说的位置,低笑声里终于显出了点儿真意:“我一定会让您痛快的。” 宋持怀面无表情:“你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 魏云深嗤笑:“师父怎么会觉得我是专门来见你的?” 说话间,只见山顶万象森的位置炸开一朵黑烟,魏云深看了一眼就将目光转回宋持怀身上,唇角咧出一个意义不明的笑:“多谢师父今日款待,只是弟子还有其他事,就先走了。” 宋持怀并没有太大反应,甚至丝毫留人的想法都没,他只略有些头疼地看着不远处躺在地上的陈蕴,仿佛魔族在天极宫上作乱于他不值一提,反而如何向陈蕴解释他是如何晕倒才更重要。 察觉到他的目光落向,魏云深一顿,眼神越发幽深,却终归什么也没说,化作黑烟而去。 没事,总归他们来日方长,无论宋持怀与谁有私,他记下了,以后都会讨回来的。 临危 魔族前来入侵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天极宫, 到晚上时,天极峰被从上到下搜了个遍,却除了万象森残留的几丝魔气,找不到任何魔族来过的线索。 “可恶!这帮魔族当真以为我天极宫无人不成!” 凌霄主殿, 凌盛位于最上首, 听了弟子的回禀, 气得将手边的茶盏摔到地上。 肃杀的眼神扫过大殿,凌盛将在场每一个人的五官都描摹了一边,严声道:“一群干知道吃饭不知道练剑的废物,天极宫养你们做什么用的?若是今日的事传出去,我天极宫颜面何存?往后如何在修仙界立足!” 回禀的弟子伏在地上,闻言呼吸错乱一息,又抬起头偷偷看了眼宋持怀所在方位, 犹豫道:“还有、还有鸦影居……” 凌盛眼神一凛, 喝问:“鸦影居怎么了?说!” 那弟子抖了一下,急忙道:“新入门的陈蕴师弟原本是在霁尘尊身边近身伺候的,但弟子们到鸦影居的时候,他因伤昏迷不醒,身上也缠得有魔气。” 凌盛看了眼宋持怀,复问:“这么重要的事, 刚才怎么不说?” 那弟子欲哭无泪:“是、是少宫主打过招呼, 说但凡霁尘尊的事要禀上来,都要先过问少宫主的意见。” “本尊都还活着,什么时候儿子的话能越过他老子去了?” 第66章 简单“寻仇”两个字冲散了大部分质疑,凌盛皱起眉:“在万剑宗的时候,你不是已经把他杀了吗?” 宋持怀道:“那日道殒师叔曾确定过,他当时确实已无活路,至于为何会死而复生,弟子并不知情。” “……” 两人以话交锋,短短四句却将责任推了两次,凌盛知道若自己再计较当日的事,恐怕凌微也要被拉下水,只好换道:“当日便也罢了,今日他闯宫,你竟也杀不了他?” 一句话引得数道猜疑的目光重新落到宋持怀身上。即使他在天极宫内很少出手,有关他少年时天资卓绝的传闻却从不断绝。以他的能为,要对付一个刚踏入修行境地不足一年的毛头小子应该是再容易不过,可对上魏云深却两次出错,很难不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别有居心。 宋持怀立于质疑中心,神色不改分毫:“弟子无能,不是对手。” 殿中又炸起了一片哗然声,不止凌盛,任何一个人听他以如此理直气壮的语气承认不是魏云深对手都觉得荒唐:一个是自少年时便小负盛名的天极宫霁尘尊,一个是只在半年前堕魔才震惊了修仙界的无名小卒,要说宋持怀不是魏云深的对手……骗鬼呢? 但偏偏宋持怀脊背笔直,脸上没有丁点儿玩笑颜色。他任由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或言语冲刷过自己的身体,一错不错地与阶上的凌盛对视,不肯落于下风。 这副毫不躲避的姿态暗中抵消了不少质疑,议论声歇了不少,凌盛甩袖冷哼:“你怎么不是他的对手?” 宋持怀道:“魔道刁钻古怪,弟子未能勘破,是弟子修行不精。” “是修行不精还是有意放水,你自己心里清楚。”凌盛没给他多辩解的机会,手指一点,立时有两名弟子一左一右将宋持怀挟在中间,他们甚至没有动手,却隐隐形成将宋持怀包围之势。 宋持怀用余光将二人扫了一眼,凛声问:“宫主这是什么意思?” 凌盛没再看他,他将两只手背在身后,对着押在宋持怀左右的两人说:“先押他去受水刑,晚些时候本尊亲自问审,再叫两个人去看着陈蕴,待他醒了两人带过来,我有话要问。” 那二人点头应是,立马将宋持怀两只手箍到身后。他们力气不大,宋持怀稍微试了一下,很容易挣开,但若此时违逆凌盛,只怕要将他勾结魔族的罪名坐实。 可是水刑…… 宋持怀眼中闪过一抹冷意,他不傻不笨,自然看得出凌盛是故意挑凌微不在要给自己立规矩,最好凌盛轻飘飘一句话就能让他把自己吓死,到时候就算凌微有芥蒂,也没法把错推到凌盛身上。 凌盛这时候提水刑,不过是想在冬日未尽的寒气消散之前再给他找点不痛快而已。 心里计算着断了解寒丹的天数,宋持怀推算自己若不反抗能在水牢里挨到几时。哪怕知道现在是唯一逃脱的机会,他的双腿如同灌满了铅,无法自主作出决定。 他不能反抗,并非不想,而是不能。无论为了他筹谋已久好不容易才起了开端的计划,还是这具早被凌微借着解寒丹喂进来的血侵蚀得只知一味顺从的身体,他都做不出任何反抗的举动。 ——不过是被寒症多折磨几天罢了,宋持怀早就习惯,那种冻针入骨的疼痛早就融入他的经脉,没什么不能忍的。 宋持怀如在凌微面前时那样乖顺,临被押出凌霄殿时,方才那位伏在地上的弟子又开了口:“可……可霁尘师叔身怀寒症,送入水刑,恐怕不……”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凌盛倨傲道:“你质疑本尊?” 那弟子连连摆头,吓道:“是先前少宫主吩咐过,霁尘尊……” 一道剑光闪过,无一人看到凌盛出剑,那道光亮湮没时,方才还在为宋持怀说话的弟子已没有声息地倒在了血泊之中。 凌盛没有感情的视线扫过底下众人,刚才还此起彼伏的议论瞬间平息,他道:“再有不服者,以魔族奸细同罪处理。” 殿内空荡,无人再敢应声。 凌盛面色稍霁,又问旁边从头到尾没说过话的太虚:“太虚长老,你觉得呢?” 他到底是宋持怀的师上,平日里对宋持怀也算多有照拂,此时却如同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看向自己的弟子,漠然一眼便收回目光,道:“宫主既有决断,老夫别无异议。” 凌盛这才重新看向抓了宋持怀的那两个弟子:“既然这样,那……” 话未尽,一道寒光从殿外飞来,凌盛呼吸一重,抬手击落飞向自己的那柄剑,厉声呵斥:“谁人敢在我天极宫造次!” 第67章 凌微笑意吟吟,似乎不是在与凌盛对峙,而是真心好奇:“你当年骗那个女人自废修为以身祭灵的时候,也是说这样的话吗?” 一番话说得云里雾里,其他人都没听出个所以然来,凌盛却像被提到了某种禁忌,脸色涨得通红:“你敢这样跟我说话?我是你爹!” 凌微笑意越甚:“很快就不是了。” 因为气盛,凌盛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凌微没打算更懒得解释,他只看了凌盛身后的太虚一眼,后者会意,微不可查地抬了抬下巴,凌微折身踏到宋持怀身侧,他不理会身后各式各样的目光和凌盛道声嘶力竭,只领着他的有有下了山。 这世间“爹”的存在不过引人向恶,为此他得了凌盛不少方便没错,可如今凌盛竟而再而三地想要对宋持怀出手,那就不能怪他不顾念两人仅有的那点养育情分了。 不过也没关系,这点养育之恩他早晚会还的。 履冰 凌微出现得毫无征兆, 待宋持怀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坐进了停在山脚的轿子里。 轿外沉寂无声,原本在山脚下巡守的弟子不见人影,宋持怀被摔坐在软榻上, 凌微弓身俯在他上前方, 背后的轿帘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透进一大片明光。 在凌霄殿还护着他的少年一改关切颜色,凌微的脸因背光而越加显得神情阴戾:“魏云深来找过你了?” 从这一句,宋持怀便听出他是来兴师问罪的了,方才从凌盛手里救他并非是要放过,而是对凌微来说自己是他的东西,自然只有他有审问之权。 宋持怀仍是在凌盛面前那一套说辞:“他来向我寻仇。” 凌微嗤笑:“谎话说了太多,连自己都要骗过去了。” 温热的手贴上宋持怀冰凉的脸颊, 凌微用食指关节处蹭了蹭宋持怀的鼻子, 问:“他碰你哪里了?” 宋持怀身体一僵,脸上有一瞬间的不自然:“……没有。” 凌微食中指游移到宋持怀唇边,他居高临下地望着手底下任人采撷的美人,下腹聚起火热:“你跟我说实话,我不怪你。” 那两只手指探进柔软的唇舌中间,温暖的触感包裹而来, 宋持怀讨好舔舐, 声音含糊不清:“真的没有。” 凌微一顿,他忽然借力将宋持怀头往上仰,青年眼角微红, 因含着自己手指而微微张开的口腔里还隐约可见惑人的艳色。 四目交汇之间, 凌微心神一动,他弯腰在宋持怀唇角浅啄, 非常快而不带欲望的一下,是从未有过的刻意亲昵,宋持怀呼吸卡滞,他不明所以,不敢乱动。 凌微欣赏着他的反应,又暗恼宋持怀似乎并不乐意,他强忍着在这里发生点什么的冲动直身,嘲讽道:“好啊,我信你,有有又要怎么证明给我看?” 宋持怀眼中鲜见地露出迷惑神情,凌微心情大好,在他难得懵懂的眼神中恶劣开口:“算了,有有今日历了这么一遭,想来已经累了,这样吧,你把衣服都脱了,我亲自来检查,也给你省点力气。” 宋持怀瞳仁骤然缩聚,心脏跳得飞快。 凌微看出他不情愿,好整以暇地抽出手探向宋持怀衣领,或许是刚才的话过于吓人,他还没来得及多动什么,就感觉到手下的人瑟缩了一下。 美人的恐惧是世上最美好令人愉悦的东西,却也点燃了凌微心尖的忿怒。少年修长的食指不住在宋持怀绣着银色云纹的滚边上打转,每动一下,都是对后者精神深处最直白的折磨。 凌微含笑:“有有不动,是要我亲自上手吗?” 宋持怀终于看出他不是在开玩笑,求饶道:“这还是在外面,师叔……” 凌微仿佛才想起来这茬,他故意将轿帘拉开,又从两侧开的小口往外视,神情自若:“帮你看过了,外面没人,你可以脱了。” 宋持怀苍白的脸上褪尽血色,颤抖道:“不要。” 凌微故作不解地倾下身:“为什么不要?” 第68章 察觉到他身上不明显的灵气波动,凌微不避反进,他一只手钳住宋持怀的下巴,用力之大,几乎要将人的骨头都给捏碎:“有有,要怎么证明?” 宋持怀被迫仰头看他,凌微周身传来的压迫太深,他不可自抑地往后仰倒,后脑磕碰到轿子边缘,麻木的痛感传来,却远不及凌微所给的侮辱强烈。 好不容易维持身体平稳的挣扎中,宋持怀猛烈地咳了起来,他弱势地靠在轿沿,眼角因刚才那番动作含了几滴清泪,看得凌微意识一时混沌,只恨自己从前夸口会忍到及冠,不能立马将人欺负得真哭出声来。 宋持怀抓着他掐在自己下颚上的手,一根根将凌微的手指掰开,却不强势,而是近乎虔诚地抓着凌微的手放在唇间,讨好道:“师叔……我真的没有。” 凌微眼神一暗,诚然这些年他明里暗里对外宣扬过不少次宋持怀是自己所有物的警告,但他的有有主动做这些亲密的举动,却着实是有史以来头一遭。 他心情大好,亵玩心思越浓,甚至故意探出手指勾开宋持怀衣领:“当真?” 宋持怀一颤,最终还是没反抗。他像是下了什么重大决定将头偏过一些,仿佛只要不直面凌微,就没有遭遇眼前这些困境。 他抖着手攀上自己的腰带:“当真。” 凌微勾唇,事到如今,他反而不那么着急。少年盯着面前的人看了一会儿,最终收回手,斜靠着坐在了轿子里另一边:“你自己脱。” 宋持怀面颊爬上薄红,不知羞与恼哪种情绪更多。 轿帘已被风吹下关好,轿子两侧的小窗也垂下帘幕,隔绝任何有人探视的可能。宋持怀衣衫不整地歪在凌微对面,沉重的羞耻压得他抬不起头,却也知道今天这事没有回旋余地,更遑论凌微向来说一不二,今日肯与他说这么多已是恩赐。 想着速战速决,宋持怀深吸口气,手上的动作立时加快,却被凌微喊停:“慢慢来,你身子不爽利,得仔细一些。” 宋持怀:…… 他听不出“身子不爽利”跟“慢慢来”中间有什么关联,但很显然凌微有自己的想法,他便只好放慢速度,看了对面的少年一眼之后,宋持怀闭上眼,决意当这是在自己房间。 “睁眼。”对面又传来凌微的调教声,缓缓带笑,“看着我脱。” 宋持怀:…… 好不容易做好的心理防线差点崩溃,宋持怀抬眸看向对面好整以暇的凌微,犹豫着要不要再示个弱:“……师叔。” 这一声又低又软,如同细松的羽毛划上人的心尖,凌微的目光忽然变得危险,隐忍的眼神如有实质,恨不能在宋持怀身上戳出个洞来。 他哑声道:“你要是想边喊我边脱,也不是不行。” 宋持怀:…… 他咬着唇不敢再出声,生怕凌微什么时候改了主意,又提出什么更过分的要求。 不过就是脱个衣服而已,反正他们都是男人……宋持怀一遍遍在心里告诫自己:反正他们都是男人。 就算凌微真要做什么,他前面已经忍了这么多,也不差再忍这一点。 宋持怀听话地对上了凌微的视线,身上衣衫被他亲手剥落,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又燥又冷。 他不敢低头去看,连余光都没分过去一毫,然而越不去想就越在意,凌微目光滚烫,只是这么看着,就让他身体腾空出一股灼热之感。 青年未着寸缕的身体细腻如雪玉,单薄却又匀称,上头除了粉就是白,看不见半点被人玷污过的痕迹。 宋持怀别过头,声音很明显冷了不少:“……师叔检查好了吗?” “……” 凌微被他唤回神,与宋持怀的难堪不同,他眼中尽是纯粹的笑意。 他意有所指地用目光探向宋持怀下身,笑意越来越浓:“上头检查好了,下面还没看呢。” 第69章 宋持怀两个都不想选。 但违逆凌微的尝试已被证实了不可行, 而依照凌微的性子,若自己不给出满意你答案,只怕他会真的亲自动手。 宋持怀眼睫垂下,他嘴唇轻动,却没发出任何声音,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慢吞吞将方才脱了的上衣重新穿上。 凌微眼尾下压, 语气轻佻:“看来有有已经做好决定了。” 宋持怀没答话, 直到将身上腰带系好,才道:“师叔若一定要检查……回鸦影居吧。” 凌微看着他脸上未消的残红失笑:“你什么时候敢做我的主意了?” 他声音是笑着的,却听得人无端发冷,宋持怀手指蜷缩着,已涌到喉咙口的商量之语不敢再说,他倾倾靠着轿子, 半晌露出一个自嘲的笑。 ——是啊, 他本就没有一个跟凌微讲条件,这些年凌微太纵容他,他都差点忘了自己不过是个解闷消遣的玩意而已。 凌微高兴的时候或许还肯宠一宠他, 任他产生那些自己尚有资本与他谈判的错觉, 而一旦凌微不高兴了,他就什么也不是。 萦绕在心头的羞忿也散了个干净, 他这样的人,不过靠凌微赏脸活着,自然对方说什么就是什么,又有什么资格得寸进尺? 宋持怀将手捂在自己眼睛上,想清这些之后,他镇定不少:“师叔来吧。” 凌微有些意外:“我来?” 宋持怀“嗯”了一声,宽大的袖袍遮住了他大半张脸,让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沉闷:“师叔想要怎样做都好,我……任凭发落。” 身前传来一声低笑,宋持怀微微皱眉,却连问都懒得问了。 耳边传来凌微的命令:“手放下去,低头看着,自己记我是怎么检查你的。” 宋持怀身体僵硬,他没让凌微说第二遍,乖觉地将手拿了下来,神情冷漠地看向自己下身,仿佛一会儿要受折辱的人不是他一样。 “有有……” 凌微宽大的手指下探,还没来得及多动作,却突然破空而来“咻”的一声,下一刻,半截断剑飞了进来,削断凌微一缕青丝,直直穿过二人中间,钉在了轿子上。 原本沉寂无声的外头不知什么时候起了刀剑相接的乒乓声,两人同时噤声,凌微别有深意地看了宋持怀一眼,道:“……如果来的人是魏云深,我不会再守及冠之诺,明天就会着人准备婚礼事宜,让整个九州都知道你是谁的人。” 宋持怀颓然倒靠,垂眸应是。 轿外适时传来一声通传:“少宫主不好了,宫内弟子不知为何自己打起来了,不少巡守弟子反戈相向,已经死了不少人,您快出来看看!” 宫内弟子反戈相向…… 凌微颇为可惜地无声重复了一遍,他抬手掀起轿帘,半身探了出去,无数天光明灭不齐泄在身上,将他身影囫囵照了个大概,无端一派少年风流。 凌微不急下轿,而是先折身嘱咐宋持怀:“穿好衣服,跟我出来。” 人消失在视野内后,宋持怀的眼神瞬间清明。他冷着脸将衣衫理好,从旁观察了一遍外头的局势,这才慢吞吞下车。 刚才还无人的山脚乱作一团,许多穿着天极宫弟子服制的人影之间锋芒不断,凌微正附耳听一名没见过的弟子说着什么,听到宋持怀的声音,抽出一只手来扶他,同时不忘询问那名来报话的弟子:“到底怎么回事?” 那弟子为难地看了眼旁边的宋持怀,而后抬手括在嘴边,作势要将所知单独说给凌微一个人听。 凌微有些不耐,正要阻止,眼角却突然瞥到一抹寒光,下一息,宽大的玄色袖袍拦挡住刺来的短刀,凌微单手扼住行刺那名弟子的喉咙,声如寒霜:“谁派你来的?” 那名弟子被凌微腾空举起,他双脚不住扑腾,两只手也奋力掰着凌微的手指,下视凌微的眼神仇恨至极,虽说不出话,喉咙里却不时发出“嗬嗬”声。 宋持怀漠然道:“师叔这样捏着,他恐怕说不出话。” 第70章 这样危急的状况之下,凌微竟还笑得出来:“这人命不该绝,不要杀他。” 宋持怀嘴唇微动,刚要说些什么,却听一道轰隆巨响,天极峰顶上炸开刺目白光,所有人的视线都被吸引过去;而后光散弥华,万野归于平静,宋持怀与凌微依旧被那些弟子围涌,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恰此时,一只鸦鸟鸣声而来,仿佛感觉不到此地剑拔弩张的气氛,乌鸦直直落到宋持怀肩上,慢条斯理地梳理着羽毛,就好像这里不是战场,而是什么闲散之地。 凌微终于收了那副肆意的神情,问:“怎么了?” 宋持怀灵识短暂与黑鸦交汇,意识融留过后,脸色突变:“宫主……死了。” 敌忾 仙门众宗联合抗魔的第六个月, 天极宫宫主于宫中罹难,魔族不知以何种方式悄无声息潜入天极宫中,神不知鬼不觉杀了一宫之主后全身而退,不损一兵一卒。 天极宫近三分之一弟子遭遇魔物蛊惑, 因心智不坚堕魔反叛, 同门之间自相残杀, 天极宫死伤过半、损失惨重。 同年三月临春,尚驻宫中的少宫主凌微顺势接任宫主之位。然而继位后第一件事不是整顿宫门修生养息,也不是集整残余弟子杀魔为父报仇,而是—— “荒唐!” 太虚看着平摊在桌上喜庆的婚帖,手上茶杯用力砸到地上,“你父亲的棺材都还停在殿上!他如今尸骨未寒,你尚在孝期, 怎么、怎么满脑子只有那档子荒唐事!” 溅飞的热茶洇深了凌微衣袍的颜色, 哪怕被人这么扯着嗓子吼,他表情依旧不动半分,只道:“正是因为他还停着灵才要这时候行婚,否则他入土了,有有跟我都没双亲,拜高堂的时候怎么办?” 太虚向来知道凌微鬼主意多不循世道, 却也没想到他糊涂到了这个地步, 气得手指都在发抖:“你再说一遍!你要做什么?你不让你爹入土为安你要做什么?!” 天知道凌盛最厌恶的人就是宋持怀,从前凌微年纪小缠着人也就算了,如今他已渐到可以谈婚论嫁的时候, 当日凌盛连给他指了几个家世相当的女修他连看都不看一眼, 而今凌盛尸骨未寒,凌微不想着怎么给他报仇也就算了, 竟还要当着凌盛的尸体见证与宋持怀成婚? 他这分明是想把凌盛给气活过来! 凌微漠然道:“这有何不可?天下父母爱之子女,不过是想看他们成婚成家,父亲在世时便催促过好几次,如今趁他尸身还未冷透,我为人子,不该成全他未了的遗愿吗?” 这话说得有理有据,听得太虚差点吐出一口老血:“你!” 凌微不欲与他争辩,起身道:“这件事本来也不是与您商议,只不过我初继位,宫中许多事都还捏在长老手上,您既然不愿意看到我与霁尘成亲,不如把管事权交出来,我亲自操办,您也也不见为净。” 图穷匕见,太虚不可置信地看着凌微,他本以为今日凌微执意要娶宋持怀的事就已经够气煞人,却没想到这个自己一路看着长大的少年才刚继位就要夺权,顿觉心寒:“你以为我捏着宫中大小琐事,是为了争权不成?” 凌微一顿,忽然笑了:“长老,难道您想跟我说,在这吃着人血的天极宫里还可以听信真心吗?” 两人视线暗暗交涌,怀着某种只有他们知道的隐秘心事,凌微眼中含着残忍的笑,太虚则想到什么,虚虚成拳的手垂在身侧。 良久才缓和了语气:“这些年你对霁尘一番心意,我都看在眼里,我虽承有他师尊的名号,却没真正带过他几天,按理来说这话我不该问,但那孩子身世……我还是要问一句,成亲的事,你问过他的意见没有?” 说起宋持怀,凌微眸中的笑才显出几分真意:“我的意见就是他的意见。” 太虚道:“你太强势,那孩子也是个有自己主意的,若一直这样下去,只怕步了你爹娘后尘,到时……” 他没说下去,厅中二人却无一不懂未尽之言。 凌微脸色微冷:“他吃了那么多年解寒丹,不会做那些背我意愿的事。” 太虚叹道:“你使那些钻歪捣邪的手段,固然能将他人留住,那他的心呢?你既喜欢他,难道忍心看他日日与你貌合神离?” 凌微不以为意,他仿佛已跟着太虚的话窥见日后景象,只觉得宋持怀哪怕心里憎他厌他表面上却不得不装出尊他爱他的别扭样也可爱,道:“就算神离,好歹貌合了。” 不管宋持怀是怎么想的,他的身边只能有自己一个,哪怕他跟别人神合了又如何?总归人在他的身边,不管别人卿卿念念,他的有有只会是他的有有。 也只能是他的有有。 第71章 有有本就漂亮,是那种雌雄莫辨的美,平日里束着冠倒也不难看出是个男人,但若梳作女髻,他面部柔和的优势便显露出来,看上去也毫不违和。 凌微突然就开始嫉妒起了可以在一旁为宋持怀更衣的陈蕴来,近日春光晴好,他漫无目的地走在路上,见到一朵含苞的桃枝,忽然心念一动,将那细短的一枝折了下来。 而后脚下一拐,凌微心情愉悦地疾行到鸦影居,装模作样地敲了两下门,甚至没给内中反应的时间就闯了进去。 “在路上看到的,觉得衬你,就摘了下来。” 他随便找了个瓶子将花枝插入,又找了个自以为还不错的角度将花摆在窗边,一侧眼就看到放在一旁的婚服,心叹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当即打掉了要去摸那袭红色的陈蕴的手:“你先下去,有事了会喊你。” 陈蕴看了宋持怀一眼,后者不为所动,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人走了,凌微施诀顺手关门,问宋持怀:“衣服试过了吗?” 宋持怀坐在窗边看书,头也不抬:“试过了,正合身,穿得下。” “我不喜欢骗人的孩子。” 凌微不满他只顾看书,从宋持怀手里抽走那本抢人注目的书看了眼封面,发现是一本讲述魔族的禁书,不禁皱眉:“你什么时候也爱看这个了?” 宋持怀任他检阅,不抢不闹,平静道:“这世间有关魔族的书籍不是被毁就是被禁,修仙界对魔世所知所解太少,而今又要开战,知彼知己,方能百战不殆。” 凌微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半晌笑了:“你既嫁给了我,往后前线的事不必再操心,只要想着每日怎么讨好我就是了。” 他眼底的轻蔑掩藏得很好,若是换个人也许看不出来,但宋持怀太了解他,他轻易听出凌微并不把自己当回事,也不辩解,只道:“……师叔说的是。” 凌微走近,修长的指节抚上宋持怀面颊,动作温柔至极,声音十分旖旎:“听闻魏家那个着月楼起得巧,但凡入楼之人,无论男女都经要接受调教,最是知道怎么服侍男人……有有,你身段好,最适合做这档子讨人欢心的事,与其看这些无趣又无用的东西,不如把我差人送来的春宫图多学上几遍。” 宋持怀脸色煞白,好在他常年病态,这点程度还看不出来,只放在膝上的手攥紧了,他仍面不改色:“好。” “这才乖。” 凌微终于满意,他放开手,又是与宋持怀说了几句体己话,又是强迫人当着自己的面换上婚服、又是假借衣服不够合身为由占够了宋持怀的便宜,这才终于意犹未尽地离开。 一个月后,两人婚礼顺利举行。 最近魔族异动越加频繁,许多宗门胶于战况,许久未得喘息,加上魔族出现之地之广之多,凌微虽在九州发了不少婚帖,真正能到天极宫祝贺的却寥寥无几。 他们在乎的本就不是这场婚礼,而是—— 宋持怀坐在洞房,女服繁复的布料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面前视野都被盖头所遮的红色灌满,恰如凌盛四时遗流一地的鲜血。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太多,如乱麻般一头扎进他的脑中,宋持怀理不清头绪,满脑子却回荡着天极宫叛乱那天凌微说过的话。 “……如果来的人是魏云深,我不会再守及冠之诺,明天就会着人准备婚礼事宜,让整个九州都知道你是谁的人。” 凌微向来说到做到,在得知凌盛死讯的时候他就没见多少伤心,后来查验当日天极宫变故确由魔族引起,他更是笑出了声,迫不及待地准备今天这场闹剧。 ——哪怕根本没有任何证据证明那件事跟魏云深有关。 但凌微不管,他坚持认为凌盛的死以及天极宫弟子的躁动就是魏云深一手策划,直言道既然魏云深这样看重他,不如提前婚期,来个瓮中捉鳖。 ——而对于他的决定,宋持怀向来没有反对的资格。 而如今—— 视线被红色的盖头所障,宋持怀视野受限,却在低头看到一抹黑气从自己脚上缠绕上来的时候心神一凛:来了。 他并不想配合凌微,然而此时除了听话却也做不出其他的举动。考量到上回与魏云深对峙时对方的进步神速,宋持怀不敢妄动灵力,唯恐打草惊蛇。 然而—— 第72章 一道熟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考,宋持怀抿唇望去,看到魏云深进门后收回了眼,默不作声。 魏云深也不管他不理自己, 他走到床边坐下, 伸手正要去探宋持怀的脸,后者往后躲了一下,魏云深愣住, 忽而轻笑:“怎么, 在我面前又装起来了?” 宋持怀不解他意,皱眉:“装什么?” 装什么? 魏云深觉得好笑, 更多的却是无法宣之于口的恼怒。只要一想到宋持怀在凌微面前时予取予求的模样,再看他如今连一个好脸色都不肯分给自己,胸中翻腾的怒火便更难削减。 为什么?凭什么? 若凌微对他好也就罢了,那样魏云深还能安慰自己他们毕竟认识得更久些,可偏偏无论凌微还是陈蕴都不把宋持怀当个玩意儿,宋持怀却从不和他们较真,更不曾与他们动过肝火,偏偏自己将一颗真心都捧出来了,他却那样糟蹋作践,甚至不惜做计要置他于死地……凭什么! 若宋持怀将真心视作敝屣,若他甘愿沉溺于别人施赏的暴行,若是如此……魏云深觉得自己也可以做到,甚至比凌微之流做得更好。 他可以比其他人做得更下流更狠,他也不是不能施展开来下重手,他还可以让宋持怀……舒服,他要让这个曾经抛弃了自己的人知道,当初为了凌微等人舍弃自己是一件多错误的决定。 他曾那样敬他爱他,落到宋持怀眼里却不值一提,这人迫不及待地与他划清界限,既然这样、既然这样…… 魏云深用膝盖顶开宋持怀两腿之间,才刚苏醒的青年便被他按着两只手腕重新倒在床上,宋持怀极力挣扎,却惊觉一年前还才只到自己下巴的少年力气长了不少,只能横眉冷对:“你要做什么?” 魏云深将他两只手腕合到一处,单手提举到宋持怀发顶,空出来的那只手就这么摸到身下人干净脆弱的颈子上,手背触及宋持怀冰凉的皮肤那刻,他感觉到后者的身体颤了一下。 少年嗤笑出声,他的手指顺着宋持怀脖子上并不明显的血管下滑,青年的衣领被挑开不少,只是婚服毕竟繁琐,口子没开太大,却依然能见到锁骨下方那点月光一般的雪腻。 魏云深声音喑哑,发自内心地赞叹:“师父今天这身……很好看。” 这是实话,宋持怀平日里爱穿银白,又身孱体弱面无颜色,虽气质清冷如谪贬至人间的仙人,却到底少了几分烟火气。魏云深从前与宋持怀待在一处,只觉得他师父漂亮得近乎失真,仿佛下一刻就要散作云烟似的,让人总担心这个人随时就会在面前消失不见。 而今日换了身红,宋持怀原本无色的面颊上映衬出缕缕霞光,如墨青丝摇散在床头,美人如嗔如怒,更添了几分可以抓在手心的实感,让他安心不少。 宋持怀却似乎不觉得这是夸赞,他又踢又挣却始终脱不开魏云深的掌控,不由开始恼怒:“……起来!” 魏云深不听他的,他的手一路往下,不多时便解开了宋持怀腰上那条鎏金的衣带,同时膝顶缓慢地往前推了一些,少年状似不经意看向身下的人,只见宋持怀瞬间绷紧了身体,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便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师父这不是很喜欢么,为什么嘴上却要拒绝?” 宋持怀面色潮红,他几度反抗,又几度失败,能做到的最大程度的表达不满的方式就是自以为凶狠地瞪了魏云深一眼,殊不知自己脸上情潮未退,这一眼不仅没有任何威慑力,反而像央求身上的人再多用力些似的。 看得魏云深呼吸一重。 偏宋持怀对自己如今的神态毫不知情,只是因为身体上那股耻辱又别扭的快感,他的嗓音隐隐发着抖:“我是你师父!” “是啊,师父。”魏云深声调漫不经心,心里却像撩起了一片火那样热,他倾下身隔空罩在宋持怀身上,声音附在后者耳畔,“师父,不就是拿来给徒弟扌喿弄的吗?” 宋持怀整个人僵住,他不可置信地看进魏云深眼里,由于过于震惊,连生气都给忘了:“你!” 魏云深怜爱地亲了亲宋持怀眼角,哑声道:“反正师父今天就是要给人上的,若只是想要舒服,无论凌微我或别的什么人都能满足你,你既然早跟凌微试过了,不如也来尝尝我的好,不过我是第一回,可能会有点疼,还请师父忍忍。” 宋持怀被这番恭敬又下流无比的话震惊到无以复加,他明明是该斥骂的,却被魏云深的话堵到失语,连自己本来是要做什么都记不得了。 从前也不是没人在背后编排过他,但他对外做足了姿态,再加上凌微雷霆手段,那些声音从来传不到他面前污他耳朵,像魏云深今日这样的话,他还真是头一回听到。 直到顶上传来魏云深的低笑,宋持怀回过神来,顿觉又恼又怒,喝道:“你敢!” 魏云深顶在他搜索处的膝盖开始不轻不重地研磨,看底下的人僵硬地弓背,神情晦暗不明:“你觉得我敢不敢?” 说话间,他空着的那只手已将那条赤红的腰带抽了出来,只是新娘服饰过于繁琐,魏云深绕了好大一圈都没能够把里面的束缚解开。 第73章 男性的弱点被突然加重的力气哔——,宋持怀大脑一片空白,痛与哔——交织着击溃他的意志,好半晌反应过来自己发出了怎样的声音,宋持怀羞耻又恐惧:“放开……放开!我杀了你!” 他怎么敢……怎么敢这么对自己? 魏云深对他的警告置若罔闻,无谓道:“师父忘了,我已经在你手上死过一次了。” 宋持怀一怔,当日在万剑宗地牢发生的事还历历在目,他那时确有留手,也确实不怕让魏云深恨上自己,但他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个样子,要是知道…… 他的眉眼覆上一层几成实质的恨意,骂道:“我真后悔那时没真杀了你。” 魏云深望着他,大约过了两三个呼吸的时间,竟然笑出声来。 他玩够了,将膝盖从宋持怀下身那团软肉上移开,后者脸上一时松怔,以为他终于要放过自己了,魏云深却又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条钩了金铃的红绸,如法炮制地束住了宋持怀双手。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此前已做过千百遍那样熟练。宋持怀一怔过后又开始反抗,身体里的灵力却被什么压制般运转不出来一点,他一边扭身一边怒斥:“你到底要做什么?” “不是很明显吗?” 魏云深笑着,眼底却一片冰冷。他将桌子上的合卺酒拿来送到宋持怀唇边,声音不容置疑:“喝。” 宋持怀自然不肯喝,他抿唇死死盯着魏云深,仿佛这样就能表明自己誓不与魏云深同谋的决心。殊不知正是这个举动戳痛了魏云深,少年眼色一暗,突然掐着宋持怀的下巴逼他张嘴,宋持怀被迫仰起身,大口火辣的液体灌进嘴里。 因为喝得急,大量冰凉的酒液顺着他敞开的领口淌到身上,冻得他身体发抖,入了口的那部分却奇异地滚烫起来,叫嚣着点燃了所经他身体里的每一处,仿佛要将宋持怀的五脏六腑都烬成灰末。 宋持怀很少喝酒,或者说是几乎没喝过酒,这回却像整个人都浸在酒缸里,连鼻腔都呛得难以呼吸,好像下一刻就要溺毙。 好不容易一瓢饮尽,宋持怀弓着身不住咳嗽,他的眼尾因咳得太用力而水光潋滟,眼角也微微泛红,衣领同身下的床褥染成深色,看上去十足凌乱狼狈,却又说不出的勾人。 ——简直生下来就是给男人在床上玩弄的! 魏云深盯着这张又爱又恨的脸看了许久,直到宋持怀涣散的眼瞳重新看过来,魏云深冷静地含了一口自己的那瓢合卺,就在宋持怀即将清明的神智之中,俯身吻了上去。 ——这绝不是一个温柔的吻,包含着对峙、撕咬、以及毫不掩饰的泄愤。 魏云深看到宋持怀那双辰星一般的眼睛先因吃惊而放得极大,又在后知后觉梳理明情况后变得无比凶狠。他将自己嘴里的酒一点点渡到宋持怀嘴里,后者全力抵抗,却阻拦不了分毫。两人在酒香中抵死缠绵,像是这世上最亲密的情人,又像不死不休的敌人。他们看向对方的眼中没有纯粹的情感,爱或有之,恨也不缺,直到宋持怀被逼着将那一口酒吞下,他呛着又要咳嗽,却被魏云深按着脑袋无法后退,他几乎有些窒息,忙乱中力道没控制好,突然发狠了般咬向魏云深唇角。 魏云深发出一声闷哼,却依然不肯放过身下的人。他一只手穿过宋持怀后腰与床的缝隙将人拢住,另一只手则去解宋持怀的衣服——他的动作比刚开始粗暴不少,单手解不开的布料直接用魔气扯碎,不多时宋持怀身上的喜服破成碎布,阴冷的空气钻过布片的缝隙贴吻向宋持怀的皮肤,冻得他抖了一下。 宋持怀报复似的用力咬向魏云深舌头,两人明明是在亲吻,却更像是在打架,没多一会儿他们交换着津液的口腔里就蔓延出一股新鲜的铁锈味,混着那股还没完全淡下去的酒香,在唇齿间格外醒目。 魏云深依旧不为所动,他扣着宋持怀的后脑又亲了许久才终于舍得放开嘴,少年捏着师父的下颚起身,两人唇角间拉出一条细长的银丝。 宋持怀喘着粗气,他脸上鲜少看到这样狼狈的神态:“够了?” 魏云深捏着他的两颊逼他张嘴,露出里面艳红靡软的红肉,想到自己刚才在这里面做了什么,他心情大好:“还不够。” 说着,他抬手将盖在宋持怀身上的那些碎布挥去,露出埋在底下那具白皙裸露的胸膛。具象的冷意扑向宋持怀身体,他又惊又怒:“你要干什么?” “都湿了。”魏云深的声音听上去颇为可惜,“如果不弄干净,师父又要受寒了。” 宋持怀:…… 青年听着这看似关切实则嘲讽的慰问,只觉得魏云深未免过于惺惺作态。 不过反正现在灵力也用不出来,他之于魏云深而言就如同砧板上的鱼肉,宋持怀没什么实感地扯了扯唇,然后决定不再反抗,任凭魏云深动作。 清理而已,比刚才打架一般的亲吻让人好接受多了,更何况酒精黏腻,刚才他身上淹了大片,是该换一身干爽的衣服。 正想着,却感觉唇角一热,宋持怀皱眉下视,然后惊恐地发现魏云深趴在自己身上,他对着刚才顺流而下的那些酒渍,正伸出舌头在…… 第74章 宋持怀被恶心地说不出话,他抽回脚,质问:“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魏云深念着这句话,忽然眼眸一转,若有所思,“师父今天好像问了很多遍这个问题。” 宋持怀不可否置,事实上今天魏云深的每一个举动都出乎他的意料,他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只是心头气火难消。 魏云深伸出食指沾了沾流到宋持怀口口的那滴清酒,而后送到唇边舔舐。 他长得好,哪怕这么下流的动作也做得赏心悦目,宋持怀却觉得脸上又升起一股躁意,他睫毛轻轻颤着,想要避开少年的触碰却因手脚都被绑着而扭得像要主动将口口送到对方手上似的,于是不敢再看,匆忙别开了目光。 “我要做什么您不是应该很清楚吗?又何必一直来提醒我呢?” 魏云深笑得恶劣,他两条腿跨坐在宋持怀身体两侧,身体虚虚趴在后者身上,明明没有多少实质性的接触,却就是让宋持怀觉得近得令他喘不过气。 他说的每一句话、他说话时的神态、他的每一个动作、甚至倾吐出的呼吸都带着令人不敢造次的强势,去年那个不谙世事初扎进修仙界的少年,已经变成了能独当一面的能者。 他骑在宋持怀腰上,伏下身沿着酒渍往下舔,从青年红肿的唇角到干净的下颌、再到修长的脖颈,引得身下人止不住颤动:“我以为我的表现已经够明显了,师父现在是真的看不出来问,还是下面已经痒得耐不住了……所以一再提醒我不要冷落了您呢?” 缠绵 宋持怀被他说的双面臊红, 哪怕明明没有这个想法,在被魏云深这么质问过后他还是有些不自在,仿佛自己真如魏云深所说嫌他动作不够快故意刺激似的。 他从来不惧别人说什么,自然也没陷入过这种自证的陷阱里过, 这会儿却不知道是刚才被魏云深折腾得神智有些不太清楚还是才不久喝的酒起了效用, 竟然辩驳道:“……我没有!” 魏云深本就是随口一说, 没想过会得到他的回应,如今听他半耻半怒,心中一愣,一个恶劣的炸在脑中。 他直起身,故意摆出一副对宋持怀并不感兴趣的样子,少年沽价一般的视线冷淡地往下扫视,突然抬手在宋持怀腰上往上拍了一掌。道:“这里都湿了, 还说没有。” 他打得不重, 宋持怀只觉得那处传来一阵酥酥麻麻的痒意,这股痒意比疼痛更叫人难以忍耐,宋持怀吞下差点破口而出的呻吟,艰难道:“……不是我弄的。” 魏云深倾身叼住其一,将上头的酒液舔舐干净,声音含糊不清:“不是你, 难道是我弄的?” 宋持怀气得说不出话, 本来就是魏云深弄的,他怎么做到装作好像跟自己无关似的,还反过来质问自己? 他身体本就敏感, 明明想要将自己从魏云深嘴里解救出来却不得章法, 甚至身体无意识地违背了主人的意志主动往前挺,看上去就像迫不及待把自己送出去似的。 魏云深差点把持不住, 他用力咬了咬舌尖,一股痛感袭来,少年稳住心神,吐出嘴里的东西,冷声道:“别浪。” 宋持怀:…… 青年身体一僵,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巨大的后怕与恐惧铺满他的心脏,宋持怀闭上眼,尝试跟魏云深讲条件:“……你要怎样才肯放了我?” 魏云深觉得好笑,他没回答宋持怀的问题,而是用手沾了沾暂被放到一边合卺酒中,然后将那只滴着酒的手送到宋持怀嘴边,声音不容置疑:“舔。” 宋持怀与他对视,最终在沉默中败下阵来。 他伸出舌头,一点一点舔干净魏云深的手指,从指尖钻到指缝、又移到指节后突出来的那一小块骨头。他的动作轻而缓慢,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目光只落在那只手上,仿佛讨好魏云深成了最重要的事,看上去乖顺极了。 恍然间,魏云深甚至产生了种宋持怀深爱自己的错觉,半晌又自嘲否认:宋持怀不过是迫于自己的淫威才摆出这幅顺从的姿态出来,如果换做是凌微,他也会主动讨好,甚至会取悦得更加卖力。 今天这一切本该是凌微的,若非他将人掳了过来,宋持怀此刻该会在凌微身下摇尾乞怜,这根过分漂亮又技巧生涩的舌头,也或许会含住其他男人的东西。 想到这,魏云深眼神一暗,他突然抽回了手,不轻不重地在宋持怀微微颤抖的脊背上打了一下。 宋持怀有些难堪,却又瞬间恢复了自若的神色,假笑着问:“够了吗?” 魏云深默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问的够了是指什么,可笑他刚才还有些不忍,宋持怀却只把刚才的讨好当做一场交易,以为这样自己就会放了他。 ……为什么非要自己放了他呢?就待在他身边不好吗?还是说跟凌微大婚当日被抓了过来,宋持怀担心凌微,所以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去? 第75章 魏云深又倾身吻住了他,青年似乎没有料到这个发展,一双美目难掩置信,两人挣扎抗拒的动作之间那些缠绕在绑着他的红绸之上的金铃清脆响起,那声音悦耳极了,却残忍地提醒宋持怀这场正在进行的亵渎,以及自己的无能为力。 好在这回魏云深没有亲得太久,他不多时放开了宋持怀的嘴唇,修长的手指顺着对方的脊椎往下,宋持怀终于意识到他要来真的,不禁绷着腿,他再也装不下去镇定,艰难道:“出……去!” 魏云深喉咙里发出充满恶意的低笑,他一下一下地顺着宋持怀的背部抚动,声音里带了几分捉弄:“那师父想让谁的进来?” 宋持怀谁的都不想要,他甚至十足厌恶这种自己做不了主的感觉,他咬着牙,努力想要将身体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压下,他咬着牙,颤着声喊:“出去!”(出房间门,审核不会以为是什么别的地方吧?) 这种不受自己控制的感觉几乎摧毁他的理智,宋持怀不可自抑地想要喊出声,屋内铃声细碎吟唱,撞破了他所有矜持(是铃铛撞破不是别的,你们审核能不能不要这么敏感啊!!!),要他与魏云深共赴地狱。 一股股热流在身体里乱窜,不知经流到经脉的哪一处,宋持怀忽然剧烈地抖了一下。 本就似染了层霞的脸瞬间涨得比春时最艳丽的花还要红,宋持怀身上每一根神经都绷得很紧,他脚趾微微蜷缩着,手上失力地想要抓住什么,却只能触碰到一场空,宋持怀声音薄软无力:“放开……唔!” 察觉到宋持怀的变化,魏云深笑意更甚,他突然心情大好,他附在宋持怀耳边,低声调笑:“师父别太紧张了。” 话刚落,宋持怀只觉得脑中轰鸣一声,不知是怒是耻的情绪盖住了他所有思想,他的理智终于崩溃,魏云深含住他的耳垂,话隐笑意:“不过既然是师父喜欢,徒儿会努力的。” …… 这一夜,吟哦弄腔,玉骨透香,满室金铃碎响。(这段没问题吧?) 宋持怀被折腾了一整夜,到第二日醒来时,屋外漫天霞光西沉。(这段什么问题?) 魏云深不在,他身上那些恼人的束缚也被除去,宋持怀身上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若不是身后强烈的不适和几乎要散架的骨头时刻提醒他昨晚发生了什么,宋持怀甚至差点要把那场荒唐当做梦境。 他怎么就跟魏云深做了那种事?简直、简直…… 宋持怀简直不出来,他尝试着又在掌心凝聚灵力,却仍旧失败,他盯着自己跟普通人二致的手,自嘲一笑,拢紧了衣服就要下床。 门却又被从外面打来,宋持怀动作一滞,便看到魏云深端了碗粥走了进来。 他登时换上防备的姿态:“你来做什么?” 甫一开口,宋持怀自己都被吓了一跳,他原本清越润朗的嗓音嘶哑无泽,仿佛刚被过度使用过一般。 回想昨夜那些因为酒精变得不甚清晰的记忆,宋持怀在画面涌现之前停止想法,他保持着那个要下床的姿势,恶狠狠地盯着来人。 魏云深给他倒了杯水,不答反问:“身体还舒服吗?” 宋持怀毫不客气地将那只杯子打在地上,道:“干你什么事?” “当然关我的事了,毕竟……” 魏云深盯着地上那滩水渍,没一会儿又给他倒了杯新的,这回却没立即递出,而是玩味地看着宋持怀。 他把瓷杯送到宋持怀嘴边,冰冷笑道:“如果师父能承受得住,今天我们再来一次,如果受不了了,我可以让你休息。” “……” 宋持怀嘴唇嚅嗫,看得出他很想骂人,只是迫于魏云深的强盗逻辑,他最后还是老实答了:“我不……咳咳!” 说话时,唇边的那杯水却被强硬地灌进嘴里,宋持怀始料不及,他呛得咳出了声,好不容易缓过来,他擦着唇怒目而视:“你干什么?” “我来定一下规矩。”魏云深走近,他拉开宋持怀的手,改作自己替他擦拭,声音却不带感情,“第一,在这里不许违逆我的话,” 宋持怀漠然看他。 第76章 再加上那些堕魔者无一不是恶贯满盈,于是尽管很少亲眼所见,世人对魔族的认知全然负面,至于魔族所栖身的魔界,则更是被妖魔化成一个阴湿恐怖的存在。 是以在宋持怀见到窗外西沉的日光的时候,全然没把这个漂亮的地方跟魔界联想到一起。 得知自己在魔界,宋持怀反而没那么抗拒了,他问:“凌微怎么样了?” 凌、微。 魏云深紧紧咬着这两个字,原本还算可以的好心情一扫而散,手里的碗被他捏出一条缝隙,一部分滚烫的粥抖到他的手背,上面立时爬上刺眼的红色。 魏云深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冷笑道:“怎么,我昨天没喂饱师父,现在当着我的面就想着偷人了?” 宋持怀敏锐地察觉到他话音里的怒意,一顿:“你没把他怎么样吧?” “他死了。” 魏云深声音发寒,“像魏士谦那样的死状,脸上爬蛆化脓,肠肉外翻,全身上下没一块好肉,又脏又丑,怎么,师父想看吗?” 宋持怀情绪终于有了波动:“他死了?” 这饭是吃不成了,魏云深折身放碗,反问:“师父不希望他死?” 宋持怀垂下头,在魏云深看不到的角度,他默默扯起唇角。 怎么会呢?他可是比任何一个人都希望凌微能死得更快。 不枉他以身入局,把自己当作诱饵,千里迢迢覆了魏家之后还能若无其事地把仇人的儿子捡回来养在身边,一颗甜枣一棍棒地交替敲打,这才终于血刃凌微,为当初的自己报了仇。 甚至宋持怀自己都没想到计划会进行得那么顺利,他知道这个方法极为冒险,但凡魏云深血性不够、亦或是实力提升得再慢些,没法在凌微及冠之前闹上天极宫,他之前所有的筹谋都会付为笑谈。 ——他将真正成为凌微的私人物品,任凭表面再风光无限,也不过就是凌微比较喜欢的一条狗而已。 好在他没赌错,魏云深不愧是那个人的儿子,天生就适合做这档子手狠心黑的事,这才短短一年,就提前达到了他的期望。 宋持怀胸腔情绪千般翻涌,股股热意凝上心头,他的胸腔又胀又麻,想到往前种种,想到凌微轻佻蔑待的举动,而今心愿已了,宋持怀只觉得支着自己活下去的那口气都要散了。 凌微……这个自他来到天极宫便罩在他头顶的噩梦,终于得到了他应有的报应。 宋持怀不应声,这场沉默落到魏云深眼中便成了另一重意思。从他的角度看去,青年眸光神伤,在知道自己杀了凌微之后连跟他对视都不肯,惨然一派悲伤之态,看得人眼里发红。 ……只不过死了一个凌微而已,当初他拿着刀捅进自己心口的时候可是神色不改,丁点儿犹豫都没有,怎么换成了另一个人就这么要死要活的? 魏云深胸口像堵了口气,他抬起宋持怀下巴,逼迫对面的人与自己对视,僵硬开口:“第二,不准在我面前提其他男人。” 这话题隔了太久,宋持怀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又在给自己立规矩。 既然凌微死了,魏云深没了利用的价值,宋持怀又不怕魏云深了,冷漠的眼神直逼男人的少年,费力一根根掰开他捏在自己下颌的手指,道:“你杀了我吧。” 魏云深怔然,以为自己听错:“什么?” 宋持怀面不改色地重复了一遍,声调捏得沉重:“我灭了魏家,又当众污蔑过你,你既恨我,便不该留我,否则再让我找准机会,你可能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他很久没在魏云深面前说这么多话,后者却并不觉得欣喜,他死死盯着宋持怀,猩红着眼一字一句道:“……就因为凌微死了,所以你也不活了?” 宋持怀疲于解释,事到如今魏云深对他的任何看法都不重要,于是点头承认:“对,他死了,我也不活了。” 这句话无疑在魏云深心里埋下了颗炸弹,少年突然奋力抓住宋持怀两肩,咬牙道:“你再说一遍!” 他抓得用力,宋持怀一时吃痛,皱眉道:“放手!” 第77章 魏云深笑出声来,他又往前坐了些,男性特征隔着衣服抵在宋持怀下颚,后者察觉到一阵异感,登时不敢乱动。 魏云深笑得肆意又阴狠:“现在该看师父了,您打算怎么选呢?是要徒儿还是更喜欢那些死物?” 分崩 宋持怀最后哪个都没选, 大概是被魏云深逼急了,在那人坐在自己身上开始解裤子的时候,他突然气血上头,从胸腔里吐出一口甜腥。 意识开始昏沉起来, 眼前的一切也像蒙了层纱似的看不真切。临昏迷之前, 宋持怀只来得及看到魏云深脸上的凶狠还没来得及褪下, 耳边随即传来一阵焦急的喊声,他却听不清那声音到底在说什么,就这么睡了过去。 等再醒来的时候,室内萦绕着一股令人作呕的中药味,宋持怀不自觉皱起眉,却听到帐外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所以什么意思,他手不能提肩不能挑, 我把人抓来了, 还要我来照顾他?” 这是魏云深的声音,在面对宋持怀以外的其他人的时候,他似乎恢复了点儿属于少年人的活气,只是声音有些烦躁,跟从前在宋持怀面前从不浮躁的模样大相径庭。 只听这一句,宋持怀立马就知道二人说的是自己, 顿时屏声凝气, 不愿让人发现自己醒来。 另一道声音要稳重成熟些:“这位公子身子底子就是虚的,想来有痼疾缠身,已经很多年了, 若不好好调理, 只怕往后会更难过。” 魏云深冷嗤道:“谁管他好不好过?” 大概是看他毫不在乎,那郎中改变说辞:“若您与他结仇, 正好趁这个机会要了他的命,此人修为颇高,但此时灵力停滞无法反抗,正是您动手的好时候。” 魏云深不满道:“谁说我要杀他了?” “……” 郎中沉默片刻,不一会儿宋持怀听到什么被打开的声音,随即猜测是那郎中随身携带的药箱。 隔着隐隐绰绰的纱帘,宋持怀看不清,也不敢乱动让外面察觉,他只看到那郎中把一个什么东西交到了魏云深手里,玄虚道:“若是想折磨人,您喂他吃这个就行。” 魏云深掂着瓷瓶,问:“这是什么?” “一种慢性的毒药。”郎中刻意压低了声音,这让他的嗓音听起来有些阴森,“服下此药,三个月后必定穿肠烂肚,并且会让服药的人器官衰竭,大罗神仙来了都难救。” 魏云深一时没说话,就在宋持怀以为他会接受这个建议的时候,却听到前者陡然拔高了声调:“谁说我要折磨他了?我是让你来救他的,你怎么尽出这种歪点子!” “……” 一连推荐了三种不同的解决方法却都没被采纳,甚至还让人莫名其妙乱发了一通脾气,郎中也不好受,他声音板了起来,向魏云深确定道:“您是要让他好起来是吧?” 魏云深的声音仿佛在看一个弱智:“不然呢?不然我找你过来干嘛?” 那郎中也似乎快到忍耐极限,道:“按照我最开始说的药一天给他煎一副,平日里要照顾病人情绪,不能刺激、更不能打骂,最好什么都顺着他,让他多出去走走,对身体好,他身上似乎有些体寒之症,如果可以,每天睡觉前帮他把床暖好,虽不能根治他的体寒,多少能缓解一些。” 魏云深不可置信:“你的意思是……我把我的仇人抓回来,打不得骂不得,还得好吃好喝供着,把他当我主子对待?” “哐”的一声,那郎中似乎再也忍受不住,把自己的东西通通塞回药箱里,宋持怀在床帘里面看,还能看到他对魏云深作了个揖:“这病老夫治不了,还请尊上另请高明,家中妻儿老小尚在等候,老夫就不打扰尊上,先回……” 怕人真的走,魏云深立马扯住了郎中的衣袖:“不行,冯岭说你是整个魔界威望最高的先生了,要是连你都看不好他,我找别人有什么用?” 郎中似乎疑惑:“尊上真想他好?” 魏云深心虚道:“反正不能病不能死,也不能过得太快活,当然了你刚才说的折磨他也是不行的,你也说了他身子弱,稍微折腾一点就受不住实在是难伺候。” “……” 郎中想走却被魏云深拉着走不了,只能耐着性子继续与他周旋:“您确定……床上那个是您的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