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人设崩塌》 第1章 《仙君人设崩塌》作者:面包烤蛋饼【cp完结】 简介: 洛肴自鬼门关走一遭后,修为丢了一半、记忆丢了七成,活脱脱一个身子骨不好使脑袋也不中用的无名鬼修,替阎罗办差也是三天打渔两天晒网,还阳大半年才一拍脑门想起来:他竟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于是办差之余顺道搜寻生前旧事,奈何连个给他吊唁的人也没有,可自觉无望时却忽然峰回路转,遇见位话本大肆渲染的活仙君,几番机缘巧合,将波谲云诡的前世今朝引出水面,似乎阴谋之下,因缘业果、痴情余恨、生死前尘皆成了个渡不化的劫。 只不过… 修真界话本中的漌月仙君沈珺一袭白衣,仙才卓荦; 洛肴拍掉沈珺扒拉他衣襟的手,腹诽:荒谬。 又说仙君清雅若风拂玉树,雪裹琼苞; 洛肴怒视坐没坐相还使唤他去揉肩的人,暗骂:胡诌。 仙君的人设和话本里根本不一样! 洛肴x沈珺1v1 偏主攻视角 儒释道杂糅架空 吊儿郎当扮猪吃老虎攻x表面清冷白切黑受 (好像有点容易站反请注意小洛是攻噢ovo) 1、非典型修真 剧情流冒险惊悚向 略微微有一点悬疑 2、感情上是势均力敌的双向箭头 存在虐点和回忆杀 详细避雷在首章作话,文中化用和引用处完结后会统一注明 正文 林子 悬月入寐,阴风作祟。 疾风蹿在林中似阵阵鬼嚎,时而尖刺扎耳,时而低怨得使闻者心沉,后背爬上细密密的白毛汗。 提灯的中年人惊骇地佝偻着身子,手上的哆嗦使罩中微烛都晃悠起来,他忙用手虚拢着怕火烛被风吹灭了,颠三倒四地将记忆中的神仙倒豆子般倒出来: “南无阿弥陀佛、菩萨显灵、财神爷保佑待我找到耕牛平安归返,绝不再进这邪林中一步!啊呸!” 中年人狠狠打自己嘴,暗恼怎的说了忌讳字眼,赶忙改口:“再不进这林子一步!东海龙王三太子、西王母娘娘诶——保佑保佑。” 他这般叨念了一番,似给自己攒足了胆子,大力吞咽涌到嗓子眼的唾沫,深提口气,学着耕牛“哞”地叫一声。 那声被裹在风里呼啸,撞得树梢簌簌,落在他耳里却如鬼魅的嗤笑。 他有些后悔,不敢再开口。 四周的静铺天盖地地砸在身上,每一处响动都像扎向心里的刺。 他脑内的弦崩得死紧,故而突闻“咔哒”异声时不由自主地浑身一颤,旋即战战兢兢地转头环望半晌,却未见其他怪异动静。只能默默劝慰自己听岔,暗道这林子不过是黑了些、风大了些,无甚吓人的,口中又翻来覆去地念叨起“南无阿弥陀佛”。 层云沉沉,星子也无。 周遭都陷入浓稠暗色,唯有他提灯一点烛火,像将夜烧穿了个洞,透出些亮来。 中年人担心林中有落叶遮盖的坑洞,所以一路行得缓慢,走得久了也颇觉脚掌酸痛,一面骂那耕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一面骂这林子邪魔鬼祟神神叨叨——后半段自然只敢心里骂。 第2章 “我可是要事在身,那人估摸着明早也就醒了,自求多福罢。”洛肴随手折了片叶叼含在嘴边。 砭人肌肤的罡风刀割子般从耳廓擦过,划出无形的隐痛。 不知何时薄雾渐起,将天地声响都罩入这一方灰色,隔绝外物。 周遭极静,唯听风嚎。 洛肴握搭在提灯柄上的指一敲一顿,发出极轻的“笃、笃”钝声,身形微晃,在阴啸肆虐的林中却硬是走出副闲庭漫步的姿态。 他眼睛微阖,一副有些困乏的样子,看着仿佛已游神天外,谁料下一刻却忽地停顿了步伐,连指尖也悬在空中凝滞。 洛肴周身懒散之气稍稍收敛,屏息去听藏掩在疾啸中的细微声响。 那响声几乎揉在风里,只有几丝微不可察的异动,夹杂在其中因太具规律而稍显突兀,有些像短促的气流挤过窗纸裂缝,一下竭力,一下微弱。 洛肴吹灭烛灯,周围顷刻陷入完整的黑暗中。 他足下蕴劲,蹬地飞身,落在树干时却轻飘飘地杳无声息,脚掌一转,才呈下落势的身躯便顺力转向,如飞矢般射入另一树影中。 不过几个瞬息,洛肴鼻尖嗅到抹铁锈腥气,他逆着风源又跃两步,低蹲于树梢之上,徐徐分辨着血腥气的来处。 那细微响动似乎比方开始听时更无力,几乎是从喉根撕出的虚响,卡着粘稠血沫。洛肴细听了不住摇头,心道那人怕是肺已被捅了个对穿——没救了。 静待半晌他才从树上落地,面前景象在点燃提灯的刹那间扑入眼底。 满地蛆虫蠕动的死尸。 这些死尸几乎没有全躯,皆被撕咬分食,有些头颅被啃去一半,余下的皮肉干腐,而眼珠早被不知什么叼去了,只露出骷髅阴森的幽洞。 洛肴面露嫌色,“你先前说的就是这些东西?” 似乎是在听着谁的回答,他短暂停顿片刻后对满地残骸道:“头七一过阴魂早便散尽,烂骨腐肉,不能称之为东西么?” 洛肴不顾耳畔的絮絮叨叨,拾起枝细树杈捻着鼻子翻看,“死得不能再死了,不知给多少山野精怪当了回锅肉。” 他话音刚落就暗自皱了皱眉,不知是否是错觉,方才听到那虚弱又竭力的喘息声似乎消失了。 这一念头才涌上脑海,洛肴就突感后颈一阵湿热。 罡风携着浓烈的腥臭血气袭来,他几乎来不及思考便回手猋击,腕上用了十成十的力道,只听“噗”一声闷响,杈尖刺穿皮肉与气管,溅出几朵殷红。 细树叉穿透狼兽脆弱脖颈,它的筋肉抽搐痉挛,仿佛还能听见涎水与血水流经尖牙的滴落之声。 “这狼食了太多死人肉,阴晦过重,已是半个魔物了。”洛肴用靴尖拨动狼兽尸体,将它腹部朝上。 它虽枯瘦,肋骨在皮毛上硌出根根分明的嶙峋状,可狼身却是完好的,除去刚才刺穿它颈部的伤外,未见任何创口。 他暗自思忖:莫非之前那命若游丝的呼吸声只是听错了?还是没找对方位? 洛肴沉思着围绕尸堆行了二三步,耳旁那小鬼也紧跟着喋喋不休,旁人见不到她,洛肴却能看得分明。 那约莫二八年华的少女半拢着脸,目光从指头缝里透出来,极快地瞟过地面惨状又极快地移开视线,一副想看又不敢看的样子,“感觉这林子邪乎得很,我们、我们还是快些走吧,万一撞到了鬼”说着咽了口唾沫,黑白分明的眼睛紧张兮兮地四下扫望。 洛肴闲闲睨她一眼,“你不就是鬼?” “那也有凶神恶煞的鬼。”少女嘟嘟囔囔,抚着胸口并不存在的心跳。 她惶惶警惕半晌,见周围似无异样才状起胆子,与洛肴一齐俯下身去瞧那堆尸骨,但两手一直攥着裙裾。 第3章 1、非典型仙侠修真,杂糅了儒释道和现代物理,可能冒犯宗教信仰; 2、偏向冒险流,存在大量血腥描述;全员谜语人,有些情节在表述上比较隐晦;后期有回忆插叙 3、可能存在铺陈、辞藻堆砌、滥用典故,也可能存在错别字或语意不顺,但因为修文要频繁审核,所以就暂时不作大幅修改了w; 关于感情线:(主要针对互宠tag排雷) 1、无法完全端水,但双方失去和得到的差不多 2、非典型无情道,彼此都很爱没有追夫追妻火葬场 3、人设是清冷美人受,前期凝受大于凝攻 4、受苏大于攻苏,攻在受眼里是脑回路清奇的猫塑 5、是he但文案里攻就已经死了…所以并非合家欢结局(但依然是幸福he!) 漌月仙君 薄雾渐稠,流转林中。 啸声中的阴气缓缓寡淡,似隐遁蛰伏,如此半盏茶的时间过去,墨色中恍惚透出几抹月白的人影。 洛肴又往隐处侧了侧身,从叠叶缝隙中窥望。来者四人皆白衣负剑、身姿清雅,饶是行于诡秘邪林中,也端着副霞姿月韵的仙家作派。 一人见了这满地腐尸便立刻悬起玉铃,叮咛作响间朝为首而立、挺俊若竹的人形略微俯首:“漌月仙君。” 洛肴眉梢讶然微挑,脑海中随之浮现起一个在仙魔两道都颇为如雷贯耳的名字:沈珺。 “漌月仙君一袭白衣,仙才卓荦,真如风拂玉树,雪裹琼苞,实在当得起这声‘冷浸溶溶月’。” 如此话本,在修真界不说妇孺皆知,也是家弦户诵,将却月观观尊座下首徒渲染得意气殊高洁,俊朗无双,连对霜寒冷眸都被喻作古泉清冽,洛肴每回听闻都要翻个白眼,心底嗔句不过是个修无情大道的死人脸罢了。 想必这行人皆是却月观宗徒,但洛肴却颇感怪异。 他来此处是为寻物,可却月观属淮南道,隶管升州,而此地已在沧州境内,饶是有阴邪作祟,也该由不周山宗徒降除才是,却月观到此又是何故?还是观尊首徒亲莅。 洛肴这般琢磨着,那边众人的交谈声隐约传进耳里。 “已死去多时” “不见仅有” 洛肴凝神细听,可声音还是被风响遮盖大半,仅闻得些细碎词句。 他心说这些人这般文雅做什么,讲话也不大声点,正颦眉听得认真,却突兀地忽感头皮发麻。 霎时树下玉铃震声大作,急促得几乎没有荡铃的间歇,猛地将静谧撕破一条裂口,股股风啸狂灌而入。 变故太疾,洛肴与却月观众人皆是一怔。 风驰电掣间他才记起与南枝谈及的活尸体,抿唇掐了个算魂诀,纤指翻飞时那玉铃声已是尖锐刺耳。他拇指与无名指一合一松,最后与中指相抵,诀相算尽的顷刻时瞬—— “啪嗒。” 玉铃碎裂。 与此同时阴风乍起,只见呼啸声中浓雾弥漫障目,突地从中伸出只青白无人气的枯手,五指以极不寻常的角度呈现拢抓状,直取雾沿边却月观宗徒后颈。 第4章 沈珺有所感知的那刻便朝此投来冷厉眼锋,视野中似有人形掠过。 只是那人身上却察觉不到修道者的灵息,不知是境界高于他太多无法觉察,还是仅是个普通凡人而无从觉察。 沉思片刻,沈珺瞥了眼渡化中的尸僵,对一众小辈淡淡留下“无碍”二字,收剑入鞘,飞身随着那残影消失处寻去。 洛肴自知既然倒霉地撞上了大名鼎鼎的漌月仙君,凭自己这半吊子水准,不论如何也无法在对方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走,只得弃车保帅,冒着被发觉的风险先将自己身上的鬼道修为隐去,免得到时被镇作灵幡下的一缕冤魂,哭都没处哭去。 洛肴身形鬼魅般游于林中隐藏踪迹,身后那人却跟小尾巴似的甩脱不掉。 他心底痛骂日后定要刨这仙君祖宗十八代的坟聊以泄愤,干脆不再遁形,右臂小幅度地一抖,薄而利的刃片从袖管倏地滑到指间。 察觉到所追逐之人停顿咫尺,沈珺面不改色,漠然地执剑缓步,腰间玉箫垂穗随动作摆晃,月色映袍,似淌流霜。 沈珺心念一动,毫不费力地捕捉到身后极其细微的异响。衣袍下摆顺着他转身划出弯白影,入目一袭赭衣立于暗色,还未识得那隐于阴影下的面庞,就听闻一道似风拂叶的嗓音,尾调微微上扬道:“漌月仙君,久闻大名。” 那人朝他迈近两步,现于月色之下,面骨如刻,眉锋如刃,眼眸一流一转透着无伤大雅的狡黠。 看样貌气度倒像个倜傥风流的修道者,不过周身灵息单薄,似乎只是个平平常常不幸误入此地的凡人而已。 沈珺唇角竟挂起抹漫不经心的弧度,混杂着几分不易觉察的嘲弄,面上只是略微点了点头。 “在下不过夜行误入此地,又不巧遇上仙君除祟,自知才疏学浅不敢叨扰,这才匆匆离开。”洛肴佯作谦逊地颔首,便没瞧见沈珺的神情,只是半晌没听见回应,心谤沈珺果真如话本所描绘那般冷冽,颇感不屑之余又隐隐生出几分庆幸:这漌月仙君看上去不像是爱管闲事的样子,赶紧无视我、懒得搭理我、从我身边眼睛都不眨一下地走过去! 沈珺也确如洛肴所想,连一个音节也未分给他,只听一阵上好衣料的细小摩擦声,似乎有人向他所立之处走近,就在双方即将擦身而过的一瞬间—— 那抹莹白的衣摆焮得洛肴眸底一烫,下意识从喉咙涌上的惊诧还悬在舌尖,就感到颈间如覆上一块玄冰。 一只手虚虚抵在他的喉根处,五指并未收紧,却蕴含重若千钧的压迫感。 洛肴的脊背紧紧贴着沈珺胸腔,属于对方的体温、气息,甚至心跳都隔着两层衣料清晰地传递而来。他无奈地干笑:“仙君这是什么意思?” 低低的一声冷哼从洛肴耳旁擦过:“一介鬼修,骗得过本君么?” 沈珺另一只手向洛肴衣襟里探去,洛肴震惊之余试图捂住自己胸口,虽如蚍蜉撼树。脑袋里那些话本中“仙才卓荦”“意气殊高洁”的形容全被他咬碎了呸出来,只想吼一句: 这仙君怎么和话本里的人设不一样啊? 冤家路窄 沈珺手指一勾,一枚玉佩便落入他血色浅淡的掌中。乍眼看那枚玉佩并没有什么特别,品相一般,甚至连颜色都有些斑驳,沈珺却颇感兴趣似的举起它在月光下仔细打量了两眼。 洛肴见状,十分绝情地思考丢下南枝燃符就跑的成功率有多少。 不料下一刻,沈珺就将玉佩抛还给了他。 洛肴假惺惺地挤出句:“多谢仙君。”重新将玉佩揣进怀中,顺带理了理方才被沈珺摆弄的衣领,心中盘算着如何将这仙君糊弄过去。 “萍水相逢,也是缘分。”沈珺一掸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本君便破天荒回,准你帮本君一个忙。” 洛肴心底发出个不屑的气音,面上却是眼一眨头一歪,装傻充愣:“在下听不懂仙君在说些什么。” “你没有选择。”沈珺抚过手中剑鞘,状似只是随性把玩。 洛肴顺着他的指尖看向那柄被绘录于《名剑纪》之三的天下至剑:摇光。剑身一面篆日,一面刻月,玄光湛然,奉主于当今修真界最威名赫赫宗派却月观观尊座下首徒,至于是否名副其实,洛肴未曾亲身领教过,不过领教过的人,下场似乎都不大好。 他收敛了脸上假笑,目光沉沉地与沈珺对视:“正如仙君所言,我不过一介小小鬼修,又有什么可利用的?” 沈珺缓缓踱步,似有游光随之流转,不知是月华,还是锋芒。 第5章 在他语音落下的刹那,洛肴手上动作比沈珺更快,他蓦地将藏于指间的刃片朝沈珺颈部掷去。沈珺略一侧身,洛肴抓着这个半个呼吸的空档从襟中不要钱似的撒出一大把符篆。 洛肴撒完也不管作用如何,转身迈开长腿便跑,边跑边急急咬破食指,将血往传送符上一抹。 那些符篆又是电又是光又是火又是石,待散尽时哪还有那小小鬼修的人影。 沈珺掸了掸衣袖上这回真实存在的灰尘,不知是嘲是怒,脸上精彩纷呈。很快他平复神情,薄唇一抿,挂回那副水平如镜的不苟言笑,衬着雪白衣袍,倒是又添了几分风拂玉树,雪裹琼苞的样子。 “你这传送符画的也太潦草,这回传进个野坑里,下回说不准要传到悬崖边上。”洛肴揉着摔得酸痛的肩,朝毫不见愧意的南枝狠狠呲牙:“也不知道你和那白飘飘仙君到底谁更想要我性命。” 南枝随口敷衍:“下次注意。那仙君同你说些什么了?” “他们似乎在找一个死人。”洛肴浑然不在意地摆手。 “死人?”南枝诧异,“人死如灯灭,怎么能寻得到?世上哪有那么多踯躅人间不愿入轮回的冤魂,那阴曹地府的牛头马面不要业绩的么。” 洛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似乎用眼神在说:那你是什么? 南枝干咳一声:“鬼和死人魂魄可不一样,他们是要喝孟婆汤的,我们连奈何桥都上不去。”说完试图戳洛肴脑袋,“你《酆都纪》全忘光了?” 尽管知晓南枝根本碰不到自己,洛肴还是偏了偏头,搪塞到:“刻骨铭心。”他眯起眼睛打了个哈欠,“那尸僵死得太恶心,开肠破肚内脏流了一地,真影响胃口。” 说及此,南枝泛青的小脸上也浮上一层嫌色:“恶心还说,我看你是觉得不够恶心。” 洛肴回忆着尸僵诡谲惨状,补充到:“他生前似乎还被卸去下颌骨。” 南枝闻言一怔:“舌头还在吗?” 洛肴缓缓摇头:“没看清。” 她有些戄然地做了个吞咽动作:“不会这么巧吧。” “不算巧合,此地距涂山余脉不足百八十里,也不用着急——”洛肴懒懒散散地伸欠着腰,拖长语调道:“先去吃个夜宵再说。” 可惜南枝的“鬼画符”落地处错综诡异,待洛肴终于在镇上食馆落座,已是天光破晓。 南枝对洛肴要杀鬼的愤怼目光眼观鼻鼻观心,赔笑着伸出两根手指:“请你吃两笼蒸包。” 洛肴掂量着南枝的碎银冷哼两声,转头向店小二叫道:“两笼蒸包一碟卤肉一盘花生米,噢,再来碗馄饨汤。”而后在南枝心滴血的眼神下撩唇一笑:“要大碗的。” 到底谁不是人啊!南枝欲哭无泪,嘴上不饶人地小声咒骂。 洛肴置若罔闻,支起条长腿,坐姿颇为不雅地大快朵颐,一口一个蒸包下肚,时不时还用汤匙拨开馄饨汤漂浮的葱花。 忽然他啧了声。 惹得店小二还以为这爷要找茬,捻着擦布的手紧张地攥起来,竖直耳朵,只听那人道:“你能不能飘远点儿,小心涎水滴我碗里。” 店小二暗自咂舌,心想这厮看皮囊是俊俏,怎么是个痴的?又想这厮莫不会赊账吧,眼睛跟就此长在洛肴身上似的,暗地里打起十二分警惕。 洛肴将那店小二的神态收入眼底,不过懒得搭理,囫囵几口将一碗馄饨食得汤底都不剩,在腹上以掌划圆,斜睨一旁气愤的南枝:“这般馋嘴,莫不会是饿死鬼吧?” 南枝心说她不过多瞄了几眼,没好气道:“你管我呢。” “没大没小。”洛肴将碎银往桌上一搁,和南枝悄声斗着嘴。 他才悠哉悠哉地踱到门边,甚至还未来得及迈过门槛,却闻脑后“唰”的破空声骤然惊响。 洛肴侧身一避,洁白杯盏距他鼻尖不盈寸处掷过,清脆地撞上门扇,碎作几瓣。 第6章 店小二看得眼睛都直了,活像苍蝇黏在肉饼上,忙跑去拉开束口,洛肴担心他嘴根都要笑裂:“仙家包厢请、包厢请,好酒好菜全都给您呈上来。” 年轻弟子冁然一笑,毫无顾忌地嘱咐道:“要梅子酱配烧鹅。” “景宁。”站在洛肴身旁的另一位却月观宗徒语带无奈:“观中戒律,禁食荤腥酒。” “现在又不在观中。”他将佩剑没轻没重地往桌上一搁,不小的声响引得洛肴下意识地将目光移去,华贵而繁复的篆刻彰显着这柄剑的价值不菲,而最惹眼的还是其上偈语。 现下无阴祟叨扰、无密林遮挡,洛肴蜻蜓点水地扫略而过,才看清除菩提偈外,剑鞘上还篆有一行小语:药饵阴功,楼陈间许 。 此语记于《能改斋漫录》,不过单择出来却颇有些没头没尾。洛肴不自觉地捏了捏指腹,思忖半晌仍是觉得不知所云,忽然察觉到周围视线,这才从游神间扯回思绪。 原是那位名唤景宁的年轻弟子正热络地朝他招手:“怎么称呼你啊?你同仙君是旧友么?要不要与我们一道?你方才都点了什么呀?这儿的馄饨汤味道如何?” 洛肴尚未来得及张口就是一通问题劈头盖脸,他干咳一声,稍稍提高音量打断这位景宁弟子,避重就轻到:“在下与仙君素不相识,不过是仙君博施济众。” 说罢他演技诚恳地低眉顺眼:“见仙君一面真是本人三生有幸,不过幸运实在有所限额,还是下次再见…诶!” 然而洛肴话还未说完就被沈珺摁着后颈推入包厢中,随着木门“哐”一声响,他不由得生出点羊入虎口的畏葸心绪,暗自痛骂日后定要刨这仙君祖宗十九代的坟聊以泄愤 木门一关,沈珺那仙风道骨的姿态立马销声匿迹——至少在洛肴眼里是如此。他好不惶恐地按住正扒拉自己衣襟的手:“仙君,我不好龙阳的。” “想什么呢。”沈珺剜他一眼,把从洛肴衣襟中搜出来的符篆揣给身侧弟子,又摸摸索索上下其手好几回才放过他,下巴一抬,言简意赅道:“坐。” 沈珺双手抱臂斜倚着雕花门栏,可却月观弟子对他有负仙姿雅正的举措毫无讶异。洛肴不由腹诽看来沈珺皮囊下不过一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罢了 不过他冷冽的神态倒是未变,抬眸间凉意肆意,觑着洛肴道:“我方才也算雪中送炭、春风送暖,滴水之恩自当涌泉相报,是吧?” 是个鬼。洛肴摸着后脑勺,双唇微张,佯作愣愣:“仙君文化人,在下肚子里的墨水稀薄得很,实在听不懂。” 沈珺冷笑声:“现在你一共欠我景宁,多少银子?” 景宁心想这点钱他怎么会记得,随口报了个数:“一万三千两。” 洛肴:“” 一万三千两都够盘下十间这般大的食馆了,有没有常识! 沈珺居然还煞有其事地点点头:“一万三千两。” “要么归还于我,要么同我寻人。”沈珺走近两步,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你可以自己选。” 洛肴心说这有得选吗?憬然有悟其实自己才是这间屋子内那位身负仙名的圣子,至少他坑蒙拐骗拢共也就那么几十两银子。 眼见装傻充愣行不通,他神色复杂地扯了扯嘴角:“仙君,你知修真界有多少鬼修么?” 沈珺长眉微挑,坦然道:“不知,但不少。” 洛肴又问:“其中名号响亮的又有几人?” “能在仙魔两道皆排得上名号者,东鬼帝神荼颇有修为,西鬼帝烛阴功法无方,六如剑主罗浮尊年少成名,嶓冢山文和、西凉山周乞,皆掌治一方鬼修。” 洛肴听戏文似的拍手叫好:“所以说,鬼修中又不乏能人异士,仙君为何偏偏找我?” 他翘起抱怨的二郎腿,懒懒散散往椅背一靠,不料却没立刻听到回答。 沈珺仿佛被他问得恍然了一瞬,眸中闪过缕意味不明的眼色,一会儿才寻回平常语调,平淡道:“凑巧而已。” 察觉到门外有脚步靠近,沈珺行至主位撩袍落座,坐得极板正端庄:“如若事成,本君会付你酬劳。” 第7章 洛肴眼角微抽,告诫自己不要对案台真君撂脸色,心下计较几瞬,很快殷勤地捧起臭脚:“仙君所言极是。”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整盘烧鹅都扒拉到自己碗里,还语调惨恻地叹道:“这烧鹅是我失散多年的堂兄,多年未见,该来我肚里好好团聚一番。” 景宁盯着他动作干巴巴地咽口水,叹惜慑于仙君威严,只得凄凄惨惨戚戚的搁了筷。而沈珺则对他的油腔滑调没什么反应,正慢条斯理地沏茶。温杯、置茶,削葱般的玉手提壶,高冲、低泡,再以杯盖沿拂开茶沫,轻轻抿了一口。 两字评价到:“难喝。” 洛肴在心里嗤之以鼻地将话本中形容漌月仙君的“气度雍容”划去,大笔一挥,誊上一枚墨宝:刁蛮。 待又一次吃饱喝足洛肴才想起正事,他清清嗓子:“漌月仙君,要如何才能得到关于那死人的信息,你可有眉目?不然尽管我愿略尽绵力,也无异于大海捞针。” 沈珺掀起眼皮看他一眼,放下杯盏,不咸不淡道:“涂山。” 围着烧鹅飘的南枝也顿时愣住,与洛肴交换了个迟疑的目光。 洛肴不动声色:“涂山?传闻涂山闹妖,早就荒无人烟,那人若是与涂山有关,只怕死去的时岁比我们这五人岁数加起来还长。” 沈珺摇首:“然也,又非也。”他将杯中茶倒尽,杯盏倒扣于桌面,“此去涂山,是要先寻得一件器物,寻得器物才有机缘找到那个人。” 他将杯盏往洛肴方向一推,瓷与木摩擦的刺耳响动好似尖厉锯声,裹挟森冷的寒意,令整间屋子都如坠腊月,凝固着漫长又厚重的沉默。 洛肴垂眸凝视着那只杯盏,不发一言。 他在脑海中将这句话反刍了好几遍——机缘,这是一个很微妙的词。 世中一切诸果,皆由因起,一切诸报,皆由业起。《瑜伽师地论》亦云:“已作不失,未做不得。”即运主虚空,命主实相,皆归于乾坤,不论凡人、修仙者、鬼道亦或是妖魔道,即便避世不出,只要有沐日月有循天机,便仍是茫茫宿命中的一颗因果。 可这位漌月仙君要寻的却是一位死人。 一位身亡魂灭、因缘业果皆消失殆尽的死人,不论是渡入轮回还是魂飞魄散再也寻不得,都已经和上世生人断却因果。这也是为何洛肴和南枝都认为寻死人几乎是件不可能的事。 可既然沈珺提了机缘,就代表其中深不可测之处比洛肴所想还要复杂得多。 默然良久,洛肴才活过来似的慢悠悠地拾起杯盏:“你要寻什么器物。” 沈珺这时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方才紧绷着腰杆,不知是在紧张眼前这小小鬼修不肯同往,还是身体比意识更快地觉察他面无表情时的气势有些怖人。 而不论哪种缘由,都让沈珺感到一丝荒谬。但这股情绪很快被他不留痕迹地抹平,换上那副清清冷冷、又不容置喙的嗓音:“撷月盏。” 洛肴捏着杯盏的手一顿。这三个字在沈珺口中似顺着杯沿落下的一滴水,此刻却在他脑海中喧腾起钱塘江潮。 修真界话本中有对撷月盏的描述:“貌呈卧莲之状,色若玄水之凝,阴时十五夜,盛月华,饮之可通阴阳。” 谈起来是很满足漌月仙君寻死人的需求,可既然是话本所记,就代表只是传闻流言,更何况如此至阴之物一直以来都被奉作鬼道圣物,却连洛肴和南枝这俩鬼修和鬼都没听说有人见过… “其传言的真实性不想也可知,你们当真相信?”洛肴指间一刻不停地转动着那只杯盏,瓷白的边缘像光晕晃动,光晕映在他眸中,却未抵达眼底,只是昭示着他的心神不宁。 “本君说过,那是机缘。” 沈珺二指又轻又缓地拂去桌上水渍,茶水在他指下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延伸得愈远则愈淡,直到手指游动到桌沿时,水渍的印子已经几不可察了。 那条水痕似乎昭示着天地万物乾坤的最终命途——直到身死道殒那日,或浅薄或深刻、或短暂或长久的羁绊随魂魄的消解终于散尽,而岁月将会湮灭往事前尘、爱恨痴嗔、世寰辗转的一切一切。 屏风九叠云锦张,也终空山无所有。 洛肴突然感到像被针扎了一下,心道这位漌月仙君也许与那位故去的前人有着不愿泯灭的因果。 不过 连对方的籍贯姓名年龄相貌都不知晓当真是朵奇葩的因果。 第8章 又看那景祁,好像全天下人都欠他一万三千两银子。不过他行路时身形极稳,观其姿态,应当是这三人中修为最好的。 在他俩的衬托之下,景昱真算得上一个难得的正常人。 洛肴嘴里叼着根草,说话有些含含糊糊,“哟,少女怀春。那仙君容貌不好么?” 南枝竟一反常态地安静下来,直到洛肴不解地偏头看她。 少女两条秀眉拧在了一起,眼神黏在沈珺背影上踌躇不定,唇瓣翕动,一张一合数次才勉强凑出了音节:“或许是我眼睛不对劲” 她大力揉了揉眼,再次凝神去看,只是越看眼神里越透露出惶惑,整个鬼都要忍不住觳觫,全身寒毛都耸立起来。 洛肴试图扶住南枝手臂,全然忘记自己根本触不到她,少女瞪大了眼睛,磕巴半晌才能控制自己的声音,颤道:“他、他已经死了” “什么?”这个回答完全在洛肴设想之外,他一时没按捺住音量,却月观众人闻声惊疑回头时就印入洛肴一张略惨白的脸。 景昱关切道:“洛公子,可是出什么事了?” “无碍,只是突然扭伤脚踝。”洛肴竭力扯出个三分真切的无恙假面,强迫自己凝固在沈珺身上的眼神不要那么诡异。 景昱仍有担忧:“是否要休息一下?” 洛肴摆摆手,连连道:“赶路要紧。” 推辞三番,见众人不再注意他后,洛肴咬着牙悄声道:“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好在有方才插曲的时间打岔,南枝已经缓过神来,嗓音也从冷颤中平和,“仙君已经死了,但也不是真的死了。”她犹豫着斟酌用词,“是他应该已经死了。” 洛肴:“” 见南枝的情绪渐渐平静,洛肴也猜测事情应当没有他胡思乱想得那般严峻。悬在嗓子眼的心狠狠摔回原处,血液又重涌向四肢百骸,这才有心情怨怼一句:“这是什么废话。” “意味着他是个本该已经死去的人,但现在却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南枝无实体的单薄身躯仿佛被吹动,连带声音也显得缥缈。 洛肴莫名错觉她翩飞裙裾与沈珺的衣袍竟有几分相似,又或许是被南枝的话语影响才有此联想,他缓缓道:“你的意思是,他的命是被人吊着的?” 南枝摇摇头表示自己不能确定,“可是,这世上真有能逆天改命的人吗?” 长野的风打着漩儿从洛肴衣角掠过,头也不回地蹿进参天蔽日的树荫,唯留下钝闷仿佛呜咽的风嗥。 南枝未得回应,奇怪地瞟他一眼,只见这位一向吊儿郎当的鬼修面无表情,眉宇间浸透着久睽的沉冷。她这才惊觉那双眸不含慵懒随性时就如墨色的钩子,直教人一品其中锋利的冷冽。 不知在思忖什么,才流露出如此神色。 但尽管再讶然,南枝还是很有眼力见的选择了闭嘴。 大约又行了三刻钟,沈珺才停下步伐,表示此处远离人烟,可以准备祭剑御行。 景宁率先祭出镜明。能位列天下名剑之九,此等佩剑皆与心脉相系,是有剑灵的宝器,注入剑主灵息时梵音铮铮偈语流彩,好不华贵,看得南枝都不住啧啧称奇。 相较之下,景昱和景祁所持都只是却月观中最为平常的弟子佩剑,名唤映雪,御剑全靠术法运转维系。而出乎洛肴所料,沈珺御剑所用也是映雪,摇光则端端正正地佩于腰际。 景昱瞧洛肴站立着迟迟没有动作,便问道:“洛公子不御剑么?还是有符篆传送之术?” 洛肴认真思索起南枝那不靠谱的鬼画符,正想着找个什么由头让这群白飘飘载自己一程,就听沈珺道:“你同我一起。” 言毕朝洛肴勾勾食指,血色寡淡的薄唇似笑非笑,“要不然跑了可怎么办?” 洛肴讪笑说怎么会,严严实实地往沈珺身后一贴,双手环住劲瘦腰身,大半重量都靠在他身上。 第9章 “你是不是想说再休息一刻钟?”景宁也将脑袋凑上前来。 洛肴皱眉,手指摆动的幅度大了些。 景宁挠挠后脑勺,“啊,那就是再休息两刻钟!” 洛肴双唇咀动,张了张口。 景宁凑近了想听他说些什么,还没得出个所以然,只听耳畔“咳”的一声。 景宁满脸惊悚弹得比自己爹要踢他屁股还快,不料被足下碎石一绊,当即摔了个屁股蹲儿,连带脸上白晃晃的腮肉都随之一颤,惊吼:“洛肴你忍住——” 好在洛肴只是干咳,景宁心有余悸,拍拍胸脯道:“还好还好,我这身校袍可是绣了金丝的,吐脏了你可得赔。”随后皱起小脸揉着摔疼的屁股,毫不客气地指挥到:“景昱,你去寻点溪水来吧。” 景昱回答他:“仙君方才已经去了。” 话音才落,一袭月白衣袍的身影便挑着个水壶走来,往洛肴怀里一扔:“喝。” 沈珺环顾四周,“景祁呢。” 得知景祁先去周围勘探,又已离开快半柱香时辰,他有些不悦又忧心的情绪挂在眉梢,使双眉间那片皮肤隆起淡淡的丘壑,“有些莽撞了。” “涂山现如今不就是寻常山头么?”景宁漫不经心道,“许是看见什么深林野味分神了吧。” 沈珺秉着三分矜持地翻出眼白,撂下句“只有你才一心想着吃”,目光又挪到洛肴身上,见他像终于从阎王殿前走完一遭回来,半倚着树干懒洋洋地向自己递出一只手。 沈珺皱眉:“做什么?” 洛肴挑眉:“拉我一把啊。” 沈珺鼻腔里闷出一声冷哼,负手奚落道:“才这点能耐,看来是本君高估了你。” 洛肴状似无辜地略一耸肩,笑得像二月花开招蜂引蝶,“可都是仙君你害我腿还软着,断不能把自己择得干净尽说风凉话呀。” “噗。” 不知景昱和景宁谁笑出了声,沈珺眼刀飞过去时他们一人观地一人望天,发旋和下颚都写着“什么也没听见”。 沈珺脸色登时有些不好看,但半晌后竟真扭扭捏捏地屈尊伸手,将洛肴从地上拉起来。 洛肴借力站定,慢吞吞地将双手一举,腰身后仰,关节“咯哒咯哒”地舒展开。他的眼睛也因此微眯起来,悠闲打了个哈欠,一点儿方才晕头转向的残影都寻不到。 他们已进入涂山余脉,周遭草木葳蕤,云流沾染赭彩,偶有啁啾蝉鸣、飞鸿振翅之声,眼看着只是一派风和景明的山野样貌。 四人又等了半刻,仍是不见景祁踪影,连一向心大的景宁都惴惴不安起来,忍不住要问 惨状 他们各自有所揣摩,空气因此诡秘地沉凝,只闻此起彼伏的浅淡呼吸声。 愈深入林间就愈感天光暗沉,似乎整座涂山川泽峰峦具被笼罩阴阴墨色之下,云岚不转,流风止息。 如霎时由昼坠夜,厚重的静砸得一行人收起各怀的心事,景昱和景宁皆剑已出鞘,南枝更是在踏入深林那刻就早早钻进了玉佩中。尽管洛肴面上平静如常,但浑身精血都好似沸腾着翻涌。 ——煞气太浓了。 这林中有着不同寻常的邪物,若是阴鬼,则怨念极深;若是妖邪,则积煞成魔。不论哪者都是阴鸷非常,不可小觑。 第10章 种种猜想如雪花冰晶一样在脑内闪动,洛肴凝神辨着方位,随着他们步于林间的时刻渐长,身旁的煞气愈来愈盛。 他心知快行到来源处,旋即提起十二分精神,眼风四掠,不余秋毫。 若南枝此刻敢从玉佩中探出头看上那么一眼,便会惊惧于此地的生气浓厚如血光弥障,可见曾有多少人含怨而亡。 沈珺忽地半抬左手。 他们停住脚步。洛肴看见眼前现出个木牌坊残迹,被斩得七零八落,牌上血迹四溅。 尚隔数里,鼻尖就可嗅到喇肺腔的铁腥气,走近了方见地上泥土已被染成暗红,满地残肢,偶有一两具躯干仍在的,皆是胸腔巨洞、破肚开肠、下颌卸骨。无生息的口大张着,黑蜮蜮的喉管中堵着团烂肉。 洛肴强忍恶心地用树杈掏出来看了眼,是截肉色腐糜的舌头,被活拔又塞进去。 景昱和景宁都是一脸菜色,景昱别过眼,牙关紧绷着:“洛公子,心理素质真好” “这些人。”洛肴手中树杈虚空点了点,“皆是健壮男子,面容具毁。拔舌是地府 循环 洛肴和沈珺对视一眼,再看向那异响的来源,摇光剑柄已握在沈珺手中,随时就要脱鞘。 紧随响动之后的是重物踩在泥土上的声音,隐约像个脚步声,平稳而规律。景宁和景昱大气也不敢出,下意识地往沈珺身侧靠了靠。 这里尸孚遍地,怎么会有活物呢? 洛肴思绪转得飞快,藏在袖中内袋的符篆也被他神不知鬼不觉地夹在指缝,心中将诸多可能一一排列。只听那声音愈近,沈珺却反而忽然松开了握剑之手。 “无事。”沈珺拍了拍景昱和景宁僵直的肩膀,没多久,视线尽头的残垣拐角冒出一个白晃晃的身影。 景宁见了才终于吐出一口长气:“景祁!可吓坏我了。” 第11章 见众人也有些彷徨的样子,洛肴提议:“再走走?” 沈珺没有反对。五人沿着小径走了一趟,两侧死尸愈往前便愈少,甚至只余满地血迹,偶尔才有几副残肢,但空中迷雾渐浓,有数个呼吸间几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正当沈珺皱着眉想要出言折返时,雾气又诡秘地徐徐消散,再仔细去看映入眼帘的物什—— 是块木牌坊残迹,被斩得七零八落,牌上血迹四溅。 “你先前也是如此吗?”沈珺问景祁。 “是。” 洛肴同沈珺一齐去看那牌坊上残存的字迹:听风寨。与他们首次见时并无异样,甚至连曾被洛肴调侃像兔子形状的血迹也别无二致。 景祁道:“相同的,我也曾细看过。” 而洛肴提起映雪剑,在牌坊上划了一道痕。 再一次,他们没从聚落当中的小径穿行,而是绕到了那些宅院围墙处向外走。 分明是全然不同的行进方向,可迷雾一散,他们眼前还是很快出现了那块木牌坊,洛肴三步并作两步地径自走到牌坊前,低头寻找方才留下的刻痕。 “消失了。”他指着刻痕的位置朝沈珺道,“不知是我们走到了一个全然相同的地方,还是在我们离开此地后它又重新恢复了原貌。” 洛肴直接用手指摩挲着牌坊上的字,“听风寨”三字行书隽秀,用墨上佳,尽管木质的牌坊看上去已在时岁中风吹雨打久了,这三个墨迹也不见陈色。他的指尖描摹着笔顺,忽然感到隐隐约约的熟悉,好像不知在何处听过这个名号。 他心腔涌上股没来由的淤浊,又直挺挺地重重下坠,砸得五脏六腑都不在其位,只觉得浑身混沌不堪,颅内更似被尖物搅动,痛得仿佛要将他脑袋生生剥开。 洛肴喉根腥甜,卯足力气才将那口血沫咽下,不由得心中苦笑:这副身子骨当真不禁用,得空还是去换副更好——不,更英俊的吧。 旋即又颇为自恋地想天底下也找不到比自己更英俊的人了,抱怨的心情缓解不少。 洛肴状作无恙地从衣襟中拿出那枚朴素的玉佩,屈指“叩叩”敲了两声。 可南枝却半晌没有动静,洛肴又举起来微微晃了晃,刚舒缓的心情再次蜷巴起来,连带着唇角也崩得平直。不知从何处刮起阴风,将他鬓边一缕碎发拂到了眉骨,眉下深邃的眼窝缀着幽冷的眸子,突然凌厉地一转: “当心!” 洛肴猛地出声,只见残垣断壁中疾如电闪地蹿出抹似人非人的影子,长臂一掏,直取景昱心窝。 一枚铜钱 衔橛之变不过一刹。景宁心脏都要跳到嗓子尖,尚来不及拔剑,只见另有一柄映雪倏地寒光迸发,剑刃刺入那铁青的尸手。 洛肴手腕一震,剑身又顺力变势西走,将那影子带得一晃,“砰”地甩出数尺。 众人这才看清那具袭人的影子,头颅仅存半边,因为失去左臂而极不平衡地佝偻着,自然是扭曲成了似人非人的样子。而它胸腔的巨口如同一个幽深的洞,吞噬了他们所有能发出的声音——没人能想到袭击者居然是死尸中的一具,皆因震惊而滞在原地。 沈珺率先打破沉寂,摇光仅是出鞘便威鸣驰空,势如破竹。他只将剑一横,凌烈的剑意便已排山倒海般斩进了那死尸腰身,不待眨眼就闻咔哒声响,死尸彻底断作两截地烂在地上。 可那肉骨分离的上肢、筋肉糜烂的下腿,竟然还挣扎着向他们爬来! 景宁再也忍不住地尖叫出声:“啊——!仙君救命!” 不止是这具死尸,四周密密麻麻传来的匍匐声、抽动声、骨头撞在一起的响动、脑袋滚动的声音直叫人心脏砰砰得要炸开。 沈珺此时脸色也不好看。 摇光挥动急促的破空之声,在沈珺手中翩若游龙,先往残尸锁骨处一刺,再猛地折腰后转,剑首银光舞出摄心动魄的弧线,如刀切豆腐没入身后另一残尸的半颗头颅。 剑光霍霍,剑风飒然。洛肴矫矢灵活地躲那残尸鬼爪之余还忍不住暗叹两声:不愧天下名剑之盛誉。只见漌月仙君腕抖剑斜,铮的一声砍断尸身下肢,又在虚空急急中一个折转,剑刃顺势斩向偷袭景宁的死尸,一挑一带将其拨向尸群,砰的砸倒一片。 第12章 景宁:“啊?什么布阵?” 景昱也反应极快:“景祁守住院门。”他一推景宁肩膀,简言道:“束阴。” 景宁强压才暂逃尸手的矍然,与景昱分立束阴阵法上下二元位,嘴边还有空倒豆子般抛出一堆问题:“为何要布束阴阵,又为何要在此处布束阴阵?况且,为什么你这个臭鬼修躺在这里不出去帮忙啊!” 被景宁指责的罪魁祸首大咧咧地往塌上一躺,也不顾三尺远处就是一滩污血,眼皮都懒得掀:“我累了,不行么?” 景昱解释:“此处地势最为低平,又居于这聚落中心,气流洼汇之地,便是阵眼最佳之所。景宁,专心。” 镜明映雪双剑齐出,身若阴阳,剑花纷如落英,仿若无序,却又在移步间渐成封堵之势。 洛肴正闭目假寐,突闻一声厉啸,双目猛地睁开,只见阵中竟隐约露出女人的虚影,刹那红光大震,黑气弥漫,双色交织恍若彼岸丛中烟波浩渺,美极恶极。 真有东西作祟?洛肴仍然揣着一斗疑虑。 沈珺见势暗念束阴诀,长剑挥举,气凝如山,劲道却是正点“尺泽”穴即止,再一转腕,要点“天府”穴时,那虚影却将手臂猛地朝前一送,剑刃穿肩。 她竭力一挣,左臂当即被齐根削下,脓液四溅,随之痛极长啸,尾音厉极。 她被阵中灵意激得身形狂乱,时而疼极低俯,时而凄厉仰首,目眦欲裂,沈珺稳执长剑,在她昂首露额的瞬时白袍一掠,劲风飒然,剑取阙庭,灵息凝光,束阴阵阵眼落成。 不过一呼一吸间,那虚影便蓦地不动了。 景昱和景宁还悬着剑不敢落下,后襟都被汗湿了。 洛肴见阵法已毕,景祁也从屋外走进,说残尸皆失力伏地,景宁这才喘着粗气道:“看来正是阴鬼作祟,我们快些离开吧!” 洛肴若有所思地没吭声,忽然感到腰间硌得慌,一摸才发觉是散落钱币中的一枚,当下财迷心窍地握在掌中把玩,指腹随意地摩挲过铸刻的烙印——元丰通宝。 洛肴神色一凛,倏地坐起身:“不对。” 他直截了当地将钱币抛给沈珺:“这是元丰年间的钱币,每逢人皇之位更迭,朝堂便会熔铸新的通宝,更名改号。”他眉头紧锁,“而元丰之号已然过去近百年,市面上早就不流通以元丰为号的钱币。” 景宁迟疑道:“这或许是收藏品?” “新币迭代旧币,朝堂会回收市面流通的大部分,残存的也会因贸易不畅而被逐渐舍弃,偶尔有收藏之癖者收集也不无道理,可是” “这是一枚假钱。”沈珺接过洛肴的话。 景宁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说“假钱又如何”时也失去底气,不用想也知道事情岂有那般简单。 因为既然是假钱就没有收藏的道理了。 那这百年前的钱币又是从何而来? 幻境 洛肴的记忆扭曲又混沌,只觉得头脑胀热得厉害,紧随着阵阵闷痛的耳鸣,将世间划入冗长的寂灭。 要说这冗长究竟有多长——大抵足够他用那不中用的脑袋把仅存的记忆都翻来覆去地咂摸一遍,像拾起整棵菩提纷纭的落叶那样翻来覆去。细碎的、重要的、无意义的、不可挽留的,然后将往事像棺材板一样盖在身上,无所谓地双腿一蹬,感觉自己就要这么死了。 原来只有站在终点向后看,才会发现宿命二字其实早已经写好了,一笔一划、不可更改。 沿着岁月,沿着春华秋实,夏菡冬蕴,落下的每处顿笔与转折,直到死亡之时才能读出它的哀婉和凄凉。 啊呸,凄凉个屁。 恍惚中洛肴仍狠狠驳斥这个念头,丧失知觉的身体竟然也随之喉咙一动,“呸”的那声卡在喉头,直叫他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 第13章 再醒转时,就躺在这朴素的床榻上。 沈珺仔细查看着房中物件,答道:“不知,我也方才才醒。” 屋内陈设简单,不过一张床塌一张桌,一张女人的梳妆台和些许零零碎碎的小物件,但是却不乏温情:榻上的被褥是新绣的鸳鸯、桌上放置着燃剩半截的烛台、窗棂张贴着红色的双喜。看样子是对夫妻的新房。 洛肴的目光在鸳鸯和沈珺之间游移,指指自己又指了指浅青色裙裾的沈珺,夷犹道:“我们?” 沈珺抛来一记眼刀:“怎么,不愿?” 洛肴忙不迭摇头,也不知到底是愿还是不愿。沈珺竟感到瞬时有那么一丝怒气上涌,但显然自己也不理解为何要因这种问题置气,于是只冷哼一声,转移话题道:“这会是那阵中虚影的幻境么?” “是幻境。”洛肴一边说着,一边推开房门,“但不是那阵中虚影的幻境,不论你是否相信我寻诀所算,但我认为,方才我们所处的残尸地是 不合常理 洛肴抱着挣扎了一路,现在窝怀里装死的景祁问沈珺:“你是怎么认出他的?” “景祁胸口有一处胎记。”沈珺把突然伸出勾住他衣袖的爪子拍掉,手指在狗鼻子前逗了逗,在景祁呲出犬牙作势要咬时又极快地抽走,突然觉得自己变成个女子也没什么好心烦的了。 甚至心情尚佳地挠挠小狗下巴,成功收获一句心情十分不佳的“汪!”,好像一个滚字。 沈珺的笑音压藏在喉咙底,作势要捉狗尾巴,不料街角突然拐出了个过路人,连带着让他的手也拐了个弯,重新端回身侧,将仪态收敛得一丝不苟。 直到过路人与他们擦身而过不见踪影,沈珺便又试探着屈起指节。 洛肴算是看得一清二楚,只要有外人在,沈珺就是“冷浸溶溶月”的漌月仙君,没有旁的人在,就是手欠嘴贱,烦人不,烦狗得紧。 “莫把景祁薅秃噜皮了。”洛肴攥住他略不安分的手道:“况且还不知景昱和景宁的下落。” “景昱倒不必担心,就怕他俩没在一块,景宁无人照应。”沈珺这才有所收敛,想起景宁那张絮叨的嘴就头疼,颇有些没道义地觉着乐得清静。 洛肴套着的这副躯壳是个农家汉,手掌因常做农活而覆着不薄的茧子,摩擦皮肉而烙下酥酥麻麻的痒意,沈珺恍然感到接触的那寸肌肤灼烫得厉害,跟大暑天的日头照着似的。 温热长驱直入地钻进沈珺的皮肤里,竟叫他后颈耳廓都热腾腾的,来历不明地仓皇意乱。 连推着布摊的商贩走到眼前才反应过来,那卖布人停车招呼道:“郭兄,带娘子上街呢?” 沈珺脸色登时黑了下来,甩手抱臂,冷冷睨着卖布人,卖布人却仍然双眼含笑,似乎毫不在意虫鸟皆喑的尴尬局面,前言不搭后语:“是啊,旧街生意不好,推去东市瞧瞧。” 洛肴琢磨着开口,一个“听”字才堪堪从唇中吐出半个,那卖布人就挥了挥手,头也不回:“秋风瑟得慌,傍晚温壶暖酒再同郭兄聊!” 沈珺仰起头望向顶上长穹,云层徐徐盖过暖阳,在街巷投下淡色的阴影,将燥热一扫而空,却哪有秋风萧瑟的样子。 第14章 沈珺眉头紧了紧:“住手。” 那人居然还真停顿下来,拎着棍子恶狠狠道:“少多管闲事,不然连你一块揍。” 沈珺发出声讽笑,浅青色裙裾无风自动,如低压中心一般将周遭空气都抽拢过去,浑然一身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势,连景祁见状都把脑袋埋起来。 洛肴则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吊儿郎当地嘬唇作哨:“我建议你们仨儿一块上。” 僵持不下的气氛中,洛肴笑得风轻云淡,可谁知那为首的男子突然闷哼一声,语气不耐道:“不多不少,十文钱。” 洛肴:“”啊? 不等二人反应,男子伸出黑黢黢的一只胳膊,掌心朝洛肴:“哝,拿来。” “我?”洛肴指指自己,又看向气势不减的沈珺,有些摸不着头脑地掏起衣襟,嘟囔着:“我哪有钱” 在身上翻找半晌,还真叫他找出个绣着福字的钱袋来,可才打开束口,铜板还攥在手里,那男子居然把胳膊收了回去,两指捏着空气道:“行,我收着了。” 男子转身往地上啐了一口,朝那小乞丐道:“算你这小崽种走运,再被我逮到偷鸡摸狗非扒了你的皮!”随后大手一挥,带着另外两人原路离开了巷子。 洛肴与沈珺面面相觑,而后见那小乞丐连爬都爬不起来,便弯腰扶了一把,目送他一瘸一拐地朝反方向走远了。 “有些蹊跷。”沈珺缓缓道,“他们行事和言语都不合常理。” 他停顿片刻,却没听到洛肴言语,接着继续道:“似乎不太在意我们所行所言洛肴?” 沈珺见洛肴一反常态的安静如斯,便扭头看他,洛肴正如临大敌地在衣襟袖口中翻来翻去,神态之严肃让沈珺也眼色一凛。 察觉到沈珺的目光,洛肴怏怏地垂下肩:“钱袋好像被刚刚那小乞丐偷去了。” “……”沈珺微不可察地叹出口气,“就这样?” “我方才数了数,足足有百八十文呢!”洛肴痛心疾首。 沈珺一撩衣袍,脊背单薄却又笔直,青衣相衬更似株修立劲竹。平日端着仙君圣姿时一颦一笑皆威严燄然,此时虽成了肤如凝脂弱柳扶风的小娘子,也是琼树玉枝——至少他说出下一句话时的形象在洛肴眼中是如此高洁。 沈珺道:“出了幻境,本君成倍给你就是。” 洛肴双眸一亮,伸出小指:“拉钩算数。” 沈珺无语,却还是勾住洛肴小指敷衍地晃了晃。 二人的对话这才回到方才所遇的那些人上来,洛肴虽然没回应,但沈珺的话他也听得清清楚楚,他捋捋景祁后颈毛,不急不缓道:“他们所见的并非你我。” 生魂 洛肴盯着迎面走来的一对男女,不知分神在想些什么而语速渐慢:“这个幻境定格在了某一时刻,于是他们都在重复那一刻所做的事。” 他忽然顿住步伐,向沈珺道:“我们试试。” 沈珺很快明白了他的意图,两人停伫在巷,眼前那对男女依旧状似无异地继续走着,还在互相打趣,直到某一个节点,大约在洛肴和沈珺六十余尺的距离之外,他们突兀地停了下来。 男子爽朗地招呼道 :“郭老弟,上街去啊?” 那一男一女停顿的位置空空荡荡,如若洛肴与沈珺方才继续正常向前,约莫也会在那个地方与他们擦肩。 可是会不会太凑巧了,如果他们脚步更快些呢?如果他们一开始就没有选择走这条巷子呢? 洛肴思绪纷杂。那对男女刻板的笑脸生硬又诡异,空洞洞的视线投到他们身上时直让人汗毛林立。 第15章 是活生生的人被困在这幻境中,周而复始,终其一生永世不得超脱。 沈珺脸色也白了两分:“是我轻率了,观中典籍记载过此类禁忌邪术,可将凡人生魂困囿于一处,只是施术者要背负所困之人余生因果,一不留神就是魂魄具灭的下场,而这幻境中囚了这般多人” “看来施术者仇怨深刻且修为莫测,怕是不好应对。” 两人正聚精会神间,景祁突然“汪”地叫了一声。 沈珺顺着犬吠的方向望去,眼见那个坐在烧鸡摊前的七八岁稚童正一手鸡腿一手肉汤,桌上还琳琅满目满满当当:诸如糖葫芦串、驴打滚、酒酿丸子、炸豆腐、卤翅尖、肉夹馍、拌凉粉每一个食碗都比那粉雕玉琢的小脸还大,两条腿因挨不着地而晃悠,吃相怎一个快活了得。 而他顶着的那张白嫩嫩的脸,不是景宁还能是谁。 在这当口,景宁也瞟见了现在是漂亮小娘子的漌月仙君,先是呆愣在原地,被景祁的犬吠吓得一激灵才回过神,立刻从板凳上跳下来,挥动着两只胖手,满嘴的油腻腻往沈珺裙摆上一蹭,抱着他腿假嚎到:“仙君!我找你们找得好苦啊!” 沈珺一脸嫌色地把他推开:“苦吗?我看你吃得很是愉悦。” 景宁干笑:“都怪这副小身板太不经饿了。”见只有洛肴和沈珺,他略为疑惑到:“景昱和景祁呢?” “景祁在这。”洛肴幸灾乐祸地指向坐得端正的小黄犬,后者一甩尾巴,冷冰冰地装聋做哑。 景宁“啊”了一声,似乎冲击太大,已经游魂了。 “事不宜迟,先找景昱要紧。”沈珺淡淡嘱咐景宁道,“你抱着景祁,他不适应。” 景祁倒是无异议——十分堵心地木然道算了随便吧。只是景宁面对这团毛茸茸的活物半天下不去手,左比划右比划,一想到这是他那冷若冰霜的同寅就心里发慌,生怕不小心扯着了小黄犬一根毛发,待出幻境后景祁会把他腿打折。 才捧起景祁一条前腿,景宁就“不行不行”地松开,改去托温热的腹部,但立马又“不可不可”地收回手,两条细眉都纠结地蹙在一块,好一会才自暴自弃地蹲下身子:“要不我背你吧?” 洛肴:“”背着才更奇怪吧? 谁知一人一狗竟然磨合得顺畅,景宁的小孩身躯本就不高,景祁稍稍一跃就趴了上去,两只前足搭着景宁肩膀,景宁则躬身弯腰,两手托着他后腿弯,一边碎碎念叨:“也不知道景昱在何处,你说他会变成一只猫或一只兔子么?哎呀那我们怎么能认出他来!我方才在这街上转悠都没碰见他,你们来的这一路上也没碰见他,那他会在哪呢?啊!莫不会他变成一只烧鸡被我吃掉了吧!” 景祁:“汪!”意思是闭嘴。 景宁:“啊?你说不会啊?我也觉着,他应当也是变成个活物吧,难道如仙君一般变成了女孩子?那我可还真没注意早知道方才就仔细看看了,我还以为他也和我一样变化不大嘛” 景祁彻底不想理他,闭目装死去了。 “来不及了” 众人在菜市口遇见了景昱,他正提着两担菜叶子四处晃悠,看见洛肴、沈珺和景宁——主要是沈珺,同样先是一怔,抿着嘴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我一醒来就在菜摊子上,有好些人围我着买菜,后来发觉他们根本不理会我,离开也无碍,但又怕错过你们,便一直在这街上徘徊。” 沈珺点点头,将先前与洛肴的猜测简要说明。景宁听完表情苦兮兮的:“那我们怎样才能出去啊?” 景昱拍拍他肩膀安慰到:“总比上一个幻境好些。” 景宁想起那些诡谲死尸,顿时觉得有些犯恶心,撇撇嘴不再抱怨。 洛肴说道:“设置这个幻境的施术者背负了那么多生人因果将他们困囿此处,总要有一个缘由。” 沈珺自知景宁不可靠,便只问了景昱:“你在此处可有发觉什么异样?” 景昱低头想了想:“除却他们自说自话之外倒是无甚奇怪的噢对了!”他稍稍提高音量,“有几个人神色不像这些人一般平和寻常,不论在说什么在做什么,都透露出一股惊恐之色,我当时还未十分在意,现在想来才觉得很是违和。” 沈珺眉梢一紧:“什么人?” 景昱环望了四周,指着猪肉摊前的一名男子道:“那就有一人,现下似乎更怪异了”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那男子虽然是站在猪肉摊前,在跟老板讨价还价的样子,脖子却朝他们诡异地扭曲,两眼像死死盯着什么令他极其恐惧的事物,爆红的血丝几乎要溢出血来。 第16章 众人还未来得及动作,忽然一阵熟悉的天旋地转、白芒乍现,意识重重地坠入一片死寂。 洛肴再睁眼时,眼前又是那个模模糊糊的房顶。 他动了动酸麻的胳膊,感到身体似乎异于往常的娇小,下意识地摸到胸口想要查探是否有心跳,手掌却触碰到非常陌生的柔软,洛肴瞬间反应过来,不敢再摸,讪讪地放下手。 他翻身下床,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鼻骨挺直,面颌线条流畅锐利,英气十足——但确确实实是个女子。 又看房中鸳鸯红烛双喜字,明白他们是再次回到了幻境最初。 “来不及了!” 那些人重复的话蓦然在洛肴耳边炸开,他趴在床沿推醒沈珺。 沈珺刚睁开眼的视野还是一片朦胧,只辨得清几个模糊色块:挽在脑后的乌黑长发、白净面庞和浅青色裙裾。 垂眸一看自己,身上正盖着绣鸳鸯戏水的被褥,瞬时了然,戏谑道:“娘子?” 洛肴无可奈何,娇滴滴地掐起嗓子:“是,我是,郭兄,快带娘子上街吧。” 沈珺心尖诡异地悬着点扳回一城的自鸣得意,气定神闲地起身,二人推开房门,屋前同样是一只毛色土黄的家犬。 只是这回他身无杂色,浑身似乎愈发毛茸茸了一大圈,“嗷呜汪嗷呜嗷呜汪汪汪”地叫个没完没了,沈珺脸色阴沉了些:“景宁?” 回应他的是:“汪汪嗷嗷嗷嗷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嗷呜——” 沈珺面色铁青地拎起景宁后脖颈,迈着长腿直直向街市赶去。 二人本想尝试通过不同的小巷前往街市,但又担心人生地不熟耽误了时辰,于是仍然遵照原路,在途径的第一条长街,他们再次遇见了卖布人。 他们脚步未停。卖布人:“郭” 沈珺清丽的眼梢飞起来,笑得那叫一个恣肆:“正是,你怎么知晓我带娘子上街。” 洛肴:“”心道仙君当真连装都不装了。 行至河畔,跨过水桥,步入即将撞倒小乞丐的街巷,两人轻车熟路地沿着另一侧墙根而行。 那小乞丐果然在拐角处撞上了一团空气,仰面朝天地狠狠跌了一跤,摔出揣在胸前的数个热馒头,刚稳住身子就爬着将那沾了满地灰的馒头抓起来,头也不抬,跌跌撞撞地只知道往前跑。 紧随其后一声中气十足的:“站住!”,三名高壮男子出现在巷子口。 沈珺依旧脚步未顿,却忽然被洛肴拉住手臂:“等等。” 洛肴警惕道:“你看他们的神色。” 上一回遇见这些壮汉时,他们皆是一脸横肉、目露凶光,但此时此刻,尽管他们依旧气势十足地堵在巷子口,面上却透露出突兀至极的惊惧,双目圆瞪、嘴唇嗫嚅,脸上挂满了一颗一颗的冷汗,跟怎么都流不尽似的。 壮汉怒吼:“偷了东西还想跑!” 神情却与语调极其割裂,活像一个人被砍掉下半身,剩下的头颅安装在傀儡戏偶上那样。 壮汉恐怖的表演还未止息,他七窍都几乎要渗出血来,嘴里还在说着:“看大爷我不打死你这个” 话音未落,他的脑袋“砰”地炸开,鲜红血液和乳白脑浆四溅,喷射在巷子墙壁上,满目都是黏糊糊的残碎肉块,甚至挂着爆开一半的眼珠子,淅淅沥沥地顺着墙根流下来。 饶是洛肴应对极快地反手掀起罗裳外衬将自己和沈珺护住,手臂也不可避免地沾上不知何处的人体组织,红晃晃湿淋淋的。剧烈的腥臭味涌上鼻头,像陈旧的尸血在地窖里发酵。 强烈的视觉刺激下,景宁直接狗眼一翻,晕死过去。沈珺亦是呼吸微窒,瞳仁骤缩。 第17章 但跑至顺走桃子的水果摊时,他猛然惊觉不对。 洛肴仔细回想方才跑来的这一路,又问沈珺:“我们有遇到一对男女么?” 沈珺细想,断言到:“没有。” 两人对视一眼,皆明白:那对曾被他们用来测试幻境是否一成不变的男女不知所踪。 幻境生变。只是不明白因何变化,又为何是这般变化。 洛肴面无表情,但隐隐可见他脸颊细小的微动,像是咬紧了牙关那般。 “其实我有些细节未与你说,因为当时还不能断定。”洛肴冷静道,“上一回我翻开钱袋——就是被乞丐偷去那个,发觉里面所装钱币皆是元丰通宝。” “你是说,此处与听风寨处于同一时期?” 洛肴点头:“也许两者之间还有关联,甚至可能是同一个施术者所为。” “可若是如此,便又有些矛盾。”沈珺敛眉,“听风寨中摆明了是想困住、甚至杀了我们,可是在这幻境内,人们又好像迫不及待敦促我们去完成一件事。” 这便是矛盾之处,两处幻境对闯入者的态度截然不同。 洛肴也不可否认其中吊诡:“或许只有完成来不及的事我们才能知晓了。” 两人顺沿旧路,遇见七八岁的景昱和衣着简朴的菜农景祁,两人见洛肴和沈珺一身鲜血皆是惊诧,沈珺简单带过了血腥场面,便把昏过去的景宁交给景祁提溜。 众人才会面不过半盏茶,就闻“砰”一声重物掷地的震响,不远处突然一阵躁乱。他们的心都被一只大手狠狠攫住,片刻不敢逗留—— 事情发生了。 命 “救救命” “别打了!唔”妇人被同行的丈夫一把捂住嘴,丈夫死死拽着她的手臂,低声道:“你管这么多做什么!快些走吧!” 临街酒楼里闻声走出几个壮年男子,见是伙匪徒正拽着个姑娘的头发,皆被那惨厉的尖叫骇得一怔,互相交换眼色,有些畏惧地旁观着。 忽闻一人小声道:“要不、要不帮帮忙?” 旁侧人斜着眼推搡他一下:“你先上啊?” 他赶忙摆摆手,咽了口唾沫,嗫嚅着:“我们也这么多人总能把他们吓走吧?” 有人语气不耐地啧了声:“谁知道日后会不会被找麻烦?” “还是别多管闲事。”说这话的人探头探脑,用力伸长脖子想瞧个热闹。 那伙匪徒拳脚相加,揪着姑娘头发将她往地上狠狠一磕,她蜷缩着抽搐着,自额角淌下几条细细的血痕。 为首的匪徒狞笑一声,俯身不知在姑娘耳边说了什么,她“呸”地将口中血沫吐到他脸上:“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给脸不要脸。”他肥手一扬,啪地声抽在她脸上,紧接着淫笑不止,嘴一张一合,辨着口型也知是一些腌臜词语,良久才终于说倦了似的松开手:“带回去!” 立刻就有两人闻声拎起两条腿将她拖拽,她惊恐地用双手抠抓地面,指甲盖被青石碎屑挑翻,转瞬间便血肉模糊。 “救救我救救我!”她竭力抬起头,因恐惧而睁大的双眼蓄满泪水,混着血液从沾染灰尘的脸淌下两条灰红灰红的颜色。 却只看见方才热闹的人群潮水一般退得极快,人们缩在一旁,恝然着无动于衷。她绝望地朝人群伸出手,视线里自己指甲翻裂,尾指了无声息地耷拉着,手臂上一片骇心动目的淤青擦痕。 第18章 洛肴有些讶然景昱眼力见这般准,“汪”地应了声。 景祁走的是先前同洛肴和沈珺一同走过的那条路。洛肴趴在景昱怀中默默留神,可拐上长街,却不见卖布人;跨过水桥,也未有小乞丐;转过巷口,依旧没有那一对谈笑的男女。 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洛肴沉思得有些恍神,一边想着这些人不是被困囿的生魂吗,怎会凭空消失?一边又疑惑为何是他们消失了而不是旁的人?思绪百转千回,头颅爆裂却又好端端伫立酒楼前的壮汉、街市凄厉的女子惨叫他只觉着烦心得很,突然感到一下颠簸,环着他的手臂紧了紧,景昱语带愧疚的声音气喘吁吁地从头顶上传来:“抱歉洛公子,方才落足没站稳,害你颠簸。” 洛肴不甚在意地摇下尾巴,又蓦地如梦初醒,暗道自己都变成一条狗了,还这么挂心作什么? 于是慵懒地翻出肚皮,悠哉悠哉地享受午后小憩。 景祁和景昱脚程极快,又或许是一路上没有别的差池,不一会儿便行至首次遇见景宁的小吃摊子,但此刻端坐在那的七八岁孩童面庞却很是陌生,似薄薄蒙了一层冷霜,连景昱都犹豫半晌,才迟疑不决地唤了声:“漌月仙君?” 孩童闻声微动,像终于从万山载雪,明月薄之的呆白中抽身。 沈珺此次意识游离得比方才长久许多。 直到景昱唤他的顷刻之间,他还恍然位于高朋满座,邻桌是个已伶仃大醉蓄须修道人,却不知怎的忽然端起酒盏凑到他面前来,满身熏鼻酒气,沈珺微不可察地蹙了眉心。 可醉鬼不知识人脸色,一指佳人娉婷鹊舞,大着舌头:“明眸善睐配这余音绕梁,如、如何作评?” 沈珺转着指间盏,耐着性子道:“可谓凌波纸上见洛神。” 蓄须道人大笑三声,将酒盏往沈珺桌上一搁:“所见略同,先敬一杯!” 说罢仰首长饮,也不顾沈珺作何反应,只瞪着迷蒙醉眼,絮絮叨叨地谈天说地,讲世间是如何灾乱,地府又是如何空空荡荡,魑魅魍魉皆在人间——忽然道人惊声乍起,指着沈珺吼到:“你!你!” 他抬手“砰”地砸了杯盏,癫狂一般把酒桌猛地掀翻。 沈珺淡然起身,掠开衣袍,端正又冷漠地注视他。 蓄须道人胸脯急遽起伏,好像马上就要喘不上来气,突地砰然砸倒在地,癫狂之色却徐徐退却,似乎方才只是醉得狠了,颓然笑着,凝着虚空中的一点:“凡人的生老病死苦、五蕴炽盛泪,太繁、太疾了,难怪人人都望得道,人人皆望长生。” 他将目光挪到沈珺身上,那双眼睛已经红得看不见眼白。 沈珺漠然道:“生死有命,何来长生。” 道人笑得似铁器摩擦的刺剌声响:“如若你在束发之年死去,根本无缘拜入却月观,不得漌月仙君圣名,再站立此处,你还会这般说辞吗?” 沈珺心中微恸,面上还是挂着镇静:“我既在此,便是命定。” 道人突兀地连道三声好,仰天长笑,笑着笑着却开始剧烈咳嗽,咳得五脏六腑都快要吐出来,用力过度地猛一吸气,从喉管深处咳出一滩浓郁至极的殷血。 他气若游丝仍是笑,笑得舌头都耷拉出来,鬼气森森黏着沈珺的目光如同附骨之疽,拖着长长的舌头,一字一顿道:“沈珺,你的命早已不属于你了。” 镇邪 洛肴掀开眼皮,小狗眼望向那个七八岁的孩童,稚嫩的脸与漌月仙君有三分相似,但仅仅望了一眼,他那不中用的脑袋就开始隐隐作痛,霎时由内至外顿生呲裂之感,像薄刃破开颅脑,连带着魂魄一块劈得七颠八倒。 他咬牙咽了疼痛,还在忧愁手欠嘴贱的仙君见他这副模样会落井下石,怎料沈珺好似浑然不觉,只淡淡道:“走吧,时间紧迫。” “仙、仙君!”景宁灰头土脸,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着急忙慌地朝众人招手:“这边这边!” 他们紧随景宁,几乎要行到街市的尽头,才看见一伙横眉怒目的匪徒正在汤肉摊子上吃霸王餐。 “本大爷好心好意赏脸来你这穷酸摊子吃饭,你居然还不给大爷我点钱花花?”匪徒一把扫空桌上碗筷,沙包大的拳头往桌上狠狠一砸 摊主点头哈腰,哆哆嗦嗦从匣子里掏出一捧纸币铜钱:“今日所得皆在这儿了,再多的也没有” 第19章 “诶,小娘子。”为首的匪徒拧着张丑恶嘴脸,伸手指了指,身旁两人立刻冲出去将那姑娘推搡回来,匪徒捻起根摊上的簪子,邪笑道:“你看这个发簪好看么?” 姑娘不语,匪徒贴近她身侧,不怀好意地捉住她的手。 “放开我!”她蹙眉挣扎,但哪敌得过土匪的力气,他笑着想要将簪子戴到姑娘发髻上,拉扯间那只簪子被姑娘一手挥落,匪徒立马撂了脸色:“看来你不喜欢,那好!” 他猛地一踹,整个摊子“砰”一声重重掷倒在地,发出巨大震响,精巧的首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他仍不解气似的扬手“啪”地给了她一巴掌。 姑娘唇角滑下道血痕,眉间郁郁丛生的火气压不住,高声回骂了一句,那群匪徒似沸水炸锅般涌堵在前,为首者阴鸷一笑:“打!” 景宁和景祁见状旋即拖住正要大施拳脚的几名土匪,可饶是如此,那名姑娘兀自被踹倒在地,明明施暴者已经被二人制住,姑娘依旧不停在地上翻滚,嘴里传出尖厉的叫骂和嘶吼。 “怎么办啊!”景宁急道,似乎不论他们做什么或不做什么,这名姑娘依然会被狠戾殴打,哪怕现在土匪们根本碰不到她一根头发丝。 “杀了他们?”景祁扼着匪徒冷言道。 “不可,他们仍是生魂,一定还有别的办法,容我想想”景昱手心都渗出虚汗,下意识地望向站在旁观人群中的沈珺。 那七八岁稚童怀中抱着只小黄犬,洛肴见状“汪”了声,意思是:你不管管? 沈珺从容垂下眼帘:“景昱会妥当处置。” 景昱见漌月仙君好似置身事外,也了悟仙君是期望他们独自应对,脑中将幻境中遇见的所有情景细细回忆一遍,掰开揉碎了想。 那姑娘凄厉诡异的神态历历在目,如同空旷戏台上演的一出独角剧,可又残忍而惨烈。 从她口中撕心裂肺地唤出“救命”,人群中一位妇人挤出来,嚷到:“别打了!唔” 妇人被同行的丈夫一把捂住嘴,丈夫死死拽着她的手臂,低声道:“你管这么多做什么!快些走吧!” 景昱一瞬不移地注视着姑娘的每一个神色,她皮肤白皙,毛孔细腻,如果不知这是幻境,当真会以为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只是此刻面庞上凝着血红的苞蕾,绽出淤青的花,遽然闪过一丝溃烂之色。 景昱紧绷的心弦“铮”地拨动,唰一声上前死死钳住她正挣扎的胳膊,所触肌肤像大寒的冰雹子一样凉。 他松开手狠狠在指尖一咬,以血作墨,先写“安宁”,又写“龙神永镇”,再书一“殷”字,如此这番下来,右手五指咬破了三指。 景昱抬首道:“镇邪。” 姑娘此时已被凭空拎起两条腿,身子被一股力量直直向后拖,两手惊恐地抠抓地面,景祁翻身而来将她摁住,一指扼大椎,一指点风门,再屈指注贯身之力于指骨,灵息聚汇,直击脏腑之气输注于背腰部的背俞穴。 姑娘浑身抖颤顿止,景祁将这具僵直的身躯翻转,点其前侧腰腹募穴。 景祁前后配穴皆通点毕,突然被劈头盖脸泼了一身糯米,景宁姗姗来迟地抱着个竹框子,被他冷厉的眼刀慑得一缩脖子:“啊?来晚了我还想帮你们镇镇晦气来着” “没晚,还差两句。”景昱嘴唇有些发白,随手在裙裾上抹掉掌上血。 景宁眼珠子在地上血符和自己指尖之间转来转去,半晌下不去嘴,嘀咕好一会儿才眼一闭心一横,拾起卖菜人随身的小刀片划了道口子,抽着鼻子写:“鬼魅皆惊天地归心”写完默默心疼,暗道还好符字简化得多,不然这点儿血都要流干了。 洛肴观着三人动作时用尾巴甩过沈珺的手臂,沈珺颇有灵犀地放下他,迂缓整理自己的衣袍,解释道:“在看见她时,我便明白了。” 那姑娘与束阴阵虚影形态样貌并不完全一致,仅仅有几分相似,但细看却有一处是全然相同的。 “她们的后颈皆有犬齿的咬痕,大抵是将她们衔来此处留下的。” 洛肴眨眨小狗眼,有些懊恼自己明悟太晚,自从察觉这两处皆是幻境的时他就该明白,修真界最擅于蛊惑人心编织迷梦的、又在百年前涂山一殁翻天覆地的,除了她,还会有谁呢。 第三重 周遭死一般的沉寂,唯闻自己轻微起伏的呼吸,绷紧的神经无限放大官感,任何细微响动都仿佛针尖细密地扎刺着他的警戒阈值。 第20章 景宁胸如擂鼓,因为他已将花圈挽联远远抛在身后,却依旧感觉有东西在注视着他,在死寂中拖出无可遁形的桎梏,注视着他的每一个落步、每一次呼吸——景宁悚然一窒,额角冒出的汗转瞬就湿了发鬓,他听见自己的牙关在轻轻打颤。 不对,不知是自己牙关打颤的声响,还是那东西咀嚼发出的动静。他看见一团漆黑的影子半伏在地,嚼动着什么脆物,发出“咔、咔”轻声,又像用尖牙撕开纤长组织,发出类似吮吸的响动。那团黑影身后有一道极不正常的长影,拖在地上,偶然随着动作摆动才让他惊觉不是一道,是许多道。 可景宁不能确定那是否是幻觉,因为下一刻那东西似乎发现了他,又或许一直凝视着他。它从地上直起来,身后又没有那许多影子,而只是瘦瘦长长的一条,安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好像在看着他。 尽管它没有眼睛。 景宁顿在原地,浑身血液都要凝固住了,他心道快走快离开这里!可眼珠却连转都转不动,脚底像生了根一样牢牢扎在地上,脑袋里那个影子的面貌却愈来愈清晰,他控制不住地去想那是什么它在吃什么,恍惚间感觉它的舌头在舔舐自己的喉根,湿热的腥臭喷涌而上,粗糙的倒刺碾起一阵颤栗。 突然景宁眼前一黑,一双带着凉意的手大力扼住他的眼睛。洛肴柔声在他耳边道:“不要看,慢慢吸气,沉入丹田,再把它吐出来。” 黑色一遮蔽眼前的情景,景宁立刻就感觉拧着心脏的束缚感退去不少,听着洛肴的声音终于吐出一口浊气。洛肴松开手时,景宁颓然得就像刚从水里打捞上来,汗湿的衣襟黏糊糊的贴在身上,他再次睁开眼,才发觉方才诡秘的情形了无踪迹,身处之地只是寻常的山野林中。 “我们出幻境了吗?我刚刚看到的是什么?你什么时候唔”景宁抛出的问题被洛肴捂着嘴打断,他不耐烦地“嘘”一声,摆出个神叨叨的表情,压低声音道:“别说那么多话,小心它再来找你。” 景宁吓得忙不迭点头,用力将上下唇抿在一块,表示自己绝对不发出一点声音。 洛肴这才放开他,随手在香椿芽上一揪,放进嘴里尝了尝,慢悠悠地解释:“那是狐惑,能让人看见内心惧怕的事物,是这 九尾 林中无声无息,总容易让人错觉时间过得漫长。 第21章 他神情恹恹地拖拉着尾音,沈珺平淡答到很快了,说完视线轻轻在洛肴身上沾了一下,随后投向那掩在林木之后,仅露出层层飞檐的流美阁宇。 洛肴自然注意到沈珺的目光,凑近用手肘推推他,惹来沈珺一句语调平直的:“做什么。” “我知晓你在担忧什么。”洛肴露出个故作高深的浅笑,虚虚一指正交流狐惑心得的小弟子们——主要是景宁单方面输出,不疾不徐道:“放心,她不在此处。” 沈珺深深看了他一眼,嘴上却不饶人:“靠你半吊子的鬼修功夫?” 洛肴佯作气愤:“我先前寻诀算得不准么?仙君你当真好狠的心,利用过妾身就弃之不顾了”后半句他努力捏着嗓子,小娘子状羸弱地伏在沈珺肩头假嘤。 沈珺干巴巴咳嗽一声,掐着洛肴下颚让他抬头,颇为生硬地转移话题道:“也不知九尾为何在此布下幻境。” “会会她不就知晓了?”洛肴不以为意地轻笑,招招手同景昱嘱咐了几句,遂与沈珺一齐向着那阁宇走去。 距离愈近,建筑的外貌便从藤萝薜荔中层递展露出来,六层叠塔渐次而上,檐角呈飞举之势,鸳鸯交首拱处高悬银铃,扶摇一抚便轻轻因风摇晃,碎吟万千,似是狐媚缠缠的低语。 二人在入阁前相视一眼,沈珺一尘不染的衣袍都绣满了漌月仙君的风骨,洛肴则还是浑然一副漫不经心,单手推门,堂皇而入。 他们直登阁顶,古朴而雅致的旋梯拢着轻纱幔帐,香雾粉烟。顶层入目先是一扇屏风,层层薄纱随着袅袅音律轻柔拂动,婀娜倩影舞动于上,如弱柳扶风,又翩若惊鸿。 那音籁忽地就止了,屏风骤然幻化成朦胧纱帐,耳畔传来女子娇甜的音喉,仿佛就贴在耳边低吟:“漌月仙君,稀客。” 薄帐无风自动,侧卧于榻上之人似有若无地隐现于其间,“仙君看我这儿的舞如何?” 沈珺神色自若,面容连一丝涟漪都无法捕捉,“可谓是娇香淡梁胭脂雪。” 那女子嫣然一笑,舞女之影随着她笑音一落倏然消失踪影,影痕拖得细长,竟幻作九尾缠覆于身,随后酥手一挥,纱帐似乎了无尽头地层层层层退去,一刹那将整个空间渲染得缭乱迷离。 银白的九只狐尾霎时如团花盛开,形涨数倍,萦乱而舞,只一眼便觉目眩神迷,忽有一尾“唰”地直扑沈珺命门,速度之急来势之汹,眼看就要殒命当场! 被袭击之人却睫羽也未颤动,直到那尾在他额前几厘忽地停止,转势轻挠洛肴下巴。 沈珺不动声色地微抿唇,声音像利刃上的一抹寒芒,直唤其名:“九尾。” 九尾从那美人榻上起身,玉足点地婷婷慢步,纤影在那层次退却的薄纱中聘婷隐现。洛肴这才识清她的面貌,一如话本所撰的妩媚娇娇,迈步时腰身仿若无骨,扭动得曼妙又妖娆。 洛肴凝视半晌,兀自低笑。就在此刻,他们原本空无一物的身后顿时刺来一股凉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取沈珺心俞,五指尖甲锋利,蕴着杀气腾腾。 沈珺反手一挡,九尾手腕顿时微麻,不敢硬拚掌力,见势即退,那正婀娜走来的倩影乍然化作一尾,九抹银白齐齐向沈珺捅去。 摇光在沈珺掌中旋了半圈,直到银白逼得极近才在双手中脱鞘,浩然灵息自执剑之手铮铮而入,湛然玄光从寸寸篆纹透射而出,随冰镜剑道凛冽而舞。 九尾之尾来势无方,摇光剑锋更是神妙,一招之中亦有徒变,东趋西走,在击击致命的乱尾中竟如轻抚落英,每下挥剑都只堪堪扫过银白,明眼人都可辨其游刃有余。 如此应付十数招,长剑破空,如一场避无可避的疾雨,当头浇了九尾一身冷意——摇光剑架在她脖颈半个指节之远处,凌厉逼人。 九尾胸中惊怒大盛,反而长笑三声,目光缠着怨恨的气焰,却不看沈珺,娇声向洛肴语带惋惜道:“可惜了这副俊俏皮囊,若是我囊中之物该多好,奈何仙君不肯割爱。” 洛肴暗忖这年头鬼修这般抢手,跟感受不到沈珺身上冷冽似的手往他肩上搭,轻勾起一侧唇角:“我与仙君情深缘也深,仙君自然不愿割爱。” 沈珺那能把人冻进地府见了阎王爷都亲切的眼神飘过来,剜他眼又飘回九尾身上。 九条银白骤然消失无影,那位娇艳的女子也化出原相,却与话本纂言大相径庭。 她看上去可和喜食人肉音色如婴之谈丝毫不沾边,不过年至及笄的邻家女孩貌。她垂眸看向颈间的剑,沈珺才收摇光入鞘,九尾长长吐出一声喟叹,缓缓道:“我与幻境中的女孩自幼相识,情同姐妹,奈何凡人命书寥寥几笔,香消玉殒不过眨眼之事罢了。” 又说:“可怜天道吝啬得很,我等无魂无魄的妖物,遍寻秘法也入不得地府。” 九尾眸色中露出几分与外貌年纪极不相符的癫狂,渗进她的笑意里:“有凡人被我挖心掏肺卸骨拔舌,有凡人被我囚囿生魂永世不得超生,我知晓仙道要攘邪除恶,断然是容不下我的。” 第22章 直到沈珺尾音上挑地借她话语反问:“如何?” 九尾这才接着道:“有劳仙君入地府寻她,我便为仙君放了那些生魂。”她说完指尖在洛肴执杯的手背轻轻划过,“仙君身侧既有鬼修在,入地府不算什么难事吧?” 洛肴悠哉得像在观戏,可惜被他观赏之人情绪太平太淡,没什么看头。 沈珺微微颔首:“言之有理,但对本君而言并非别无他法,本君为何要应?” 九尾冁然一笑,缓缓吐出二字:“机缘。” 饶是沈珺再淡定从容,闻言也冷颜松动,如一只蚂蚁将假面撬开了一条细之又细的缝。 九尾语罢再次幻化为那位婀娜女子,软肢轻摇,袅袅音律渐起,她缥缈空灵的嗓音叠合着乐女唱词:“南柯一梦终须醒浮生若梦皆是空” 最后下句像一滴雨丝落在耳廓那样又轻又凉:“漌月仙君,你我终究是一样的镜花水月皆为宿命呀。” 九只狐尾猛地将他们包裹其中,眼前刹那白雾障目,汹涌着将薄纱、将舞女、将阁宇通通吞噬。 待再散尽时,哪有什么亭台楼阁,海市蜃楼般凭空消弥,唯留荒芜山野之色。 洛肴指间掐着寻诀,分神问沈珺:“她方才同你说什么了?” 沈珺摇摇头说没什么,又说:“她困囿生魂百余年,因果之轮压在她身上,已近油尽灯枯,否则即便在幻境之中也不好应对。” “她所说之机缘” 沈珺接道:“在前方。” 入目大约一百五十尺处有一株古槐树,枝叶葱郁,植根盘错,怕是已生长千年了。满树红绢风中摆动,翠与赤相映,明艳得生机勃勃。 而在槐树之下,赫然有一方石色如墨的幽深古井,苔藓遮盖了石上大半篆刻,残存依稀似是芙蓉静卧,隐隐透露出些许寒凉。 洛肴诧异:“这是”很快他反应过来,但仍是有所迟疑到:“撷月盏?” 立夏 洛肴知道话本不靠谱,但也没想到这么不靠谱。他在井边探头探脑地琢磨半晌:“这便是九尾在此处设置幻境的缘由?” “貌呈卧莲色若玄水是假,可阴时十五夜盛月华,饮之可通阴阳是真。九尾要想寻人魂魄,自然不希望计谋泄露,可惜妖物无缘入地府。”沈珺只看了古井一眼就移开目光,反倒细细看起槐树上红绢来。 洛肴在心中一算:“今夜便是阴时十五。” 他唇角衔起抹意味不明的笑,意有所指:“漌月仙君,真巧?” 沈珺头也没回,反问洛肴:“半吊子鬼修,用剑的反应可却比本君还快?” 洛肴心知沈珺是指听风寨时自己为救景昱情急之下的那一刺,暗骂这仙君果然人精得很,还暗搓搓地记了这般久,连连摆手装傻:“我的剑道水平连杀猪都费劲,仙君可别折煞我了。” 沈珺倒是令洛肴意外坦诚,“初识不过一日,各自有所保留再正常不过。却月观抵达涂山的日程是在我预料之中,但遇见你确属偶然。” 听闻此话,又想到他们幻境中也算同患难的经历,洛肴总在心间吊着的一块揣度之石终究安然地落下去。他话锋徒转,勾勾小指道:“仙君还记得答应的八十文钱么?我可都记着呢,还说要成倍。” 沈珺随意点点头:“从你欠我的一万三千两里扣吧。” 洛肴:“” 什么威严燄然、什么琼树玉枝,他再也不会上当了! 洛肴默默不悦了半柱香,甚至对九尾所为缘由的兴趣都散去不少,沈珺唤他时还在兴致缺缺,装作耳朵不好使:“啊?你说什么?” 第23章 立夏从道路尽头一蹦一跳地朝他们走来,她目测要比幻境中青涩许多,大约岁至豆蔻之年,正像是要回家的模样。 洛肴与沈珺默默跟随于她,险些没跟上她的步率。 “爹,娘,我回来啦!” 立夏还未走到家门口便嚷起来,发稍在空中飞扬出跃动的弧度。邻家大娘听闻她脆亮的嗓音,从院中探出身招呼到:“立夏回来了?快来帮大娘穿个针,唉,年纪大了” 立夏一溜烟儿地跑过去,笑得双眉舒展,“年纪才不大呢,是针线嬉闹不愿回家。”她一面说着打趣的话,手上一戳针线就从针孔精准穿过,熟稔而准确。再陪大娘闲谈两句家常,她临走前环望一圈,“阿黑呢?阿黑——” 转眼一只小黑犬从院子后头蹿出来,尾巴摇得能扇出风,立夏蹲下身揉它的脑袋,“阿黑可有想我么?”她悄声凑近它耳边道:“今晚我娘炖排骨,我给你偷偷拿两块如何?” 阿黑也不知有未听懂,嘹亮地“汪汪”两句,银铃清脆的笑声又在她唇边盘绕。 告别大娘后立夏蹦蹦跳跳地奔回家,轻快得像一阵风掠过,惊起田野边停憩的豆娘振翅周旋。 正值小风携酒香,向晚炊烟起,家家透着烟火气息,立夏推门先喊到一句:“好香!”母亲自小厨房内唤她姓名,“来尝尝咸淡。” 母亲的长木筷夹了块豆腐,往立夏嘴里塞完又夹块排骨,立夏张着嘴以掌扇风到:“好烫好烫。”一边说一边吸气,佯装艴然不悦道:“哎呀烫到舌头了,我找爹告状去。” 母亲剜她一眼,“小白眼狼。”挥挥手叫她快些走,免得碍手碍脚,唇舌间语调却柔得像绸缎。 立夏这阵风缘此从南刮到北,捧着两颊凑到父亲桌台前道:“娘磨的豆腐真鲜。”又好奇地引颈惬望,“爹,你在做什么呢?” 父亲将一对尚未镶嵌银边的耳饰比划到她脸旁,“做工呢,想学么?” 立夏眼眸一亮,欢快道:“您终于同意教我啦?” 父亲以指作梳,抚过她额前欢快得有些凌乱的碎发,“爹腰椎不好,做不得长时间农活,也就仅有这一门手艺聊以维生,之前是觉着你还年幼。”他似有若无地轻叹声,“来年夏天你便十四岁,已然是半个大人了。” 父亲在烛灯前同她细细地讲,从璞石选料出胚到细磨抛光,此类大部分是朱门绣户的定制单子;再道木簪的选材雕琢、饰物的镂刻镶丝。 父女俩自灯下讲到月前,从小满讲到惊蛰,尽管在洛肴和沈珺眼中不过只是些短暂片段。 而这些片段在已死去的回忆里,就像是时岁中泡久了而生出的抚不平的褶皱。 万里风烟,槐序未央。 节气行至夏至前夕,镇上来了两位官兵打扮的壮年人,把立夏家的门叩得咚咚作响,“开门!征兵剿匪!” 立夏将门拉开一条小缝,官兵“砰”地一推而入,把立夏撞得踉跄,她紧跟在后,有些惶慌道:“剿匪?官衙没有人手么?” 官兵觑她眼,不耐烦地挥挥手打发她:“小孩子问这么多做什么?你家大人呢?” “这儿、这儿,官爷有何要事?”立夏父亲腰背微有些佝偻地从内屋行出,母亲闻声也匆遽赶来,臂上还挽着半竹篮桑叶尚未放下。 官兵清清嗓子,掏出本文书册,高声念到:“冯如常,男,而立之岁又三,户籍溪乡镇芦萍村,是你吧?” 冯如常捣头,“官爷” 话还未说完,官兵打断道:“镇上征兵剿匪,每户皆要出一名壮年男子,同我走吧。”语罢另一人便上前拽住他,冯如常连连摆手,慌张得急下颗颗汗来,“官爷,我这若是一去,家中就只剩内人和息女了啊!她们没个人照应,若是遇上土匪可如何是好?” 官兵“啧”了声,“待剿匪事毕,不就没有匪祸了么?再说谁家不是如此这般,到你这就破了规矩,那哪有人还愿去剿匪?” 立夏拉着冯如常胳膊不肯撒手,强装色厉道:“谁说每家皆是这般,你去村长家询问,再去亭长家询问,看他们家有出人剿匪么?” “小姑娘家,你又怎么知晓他们有或没有?再者说来,官家之事,你又管得着什么?”官兵话音一落便大力拨开她的手,同另一人架着冯如常的肩窝作势要向外走。 立夏母亲眼中蓄着泪,不住地摩挲竹篮柄,连长刺扎进指上皮肉都没发觉,“现下就要走么?不能明日再去?” 第24章 阿兰别过脸,“咱们就不能连夜离开?” “没有通牒文书,能上到哪里去?”冯如常仰望着长穹,“待我们将山匪剿了,此后也不必再提心吊胆做生意,不好么?” 立夏急道:“可是” 冯如常抹开她脸旁泪痕,他的手因常年工匠活而遍布或深或浅的疤,明明摩擦在皮肉,却像烙进了骨骼里。 “没事。立夏,你不是一直想学点黛吗?爹教你。”冯如常的宽慰显得苍白,可再苍白也成为漫长而又短暂夜晚的底色。 直到人间亥时,万家灯火皆熄,唯有明月遥挂。 立夏坐在床前仍无法入梦,不知哪刻濛濛泛起烟雨,窗外月照山天如墨染,宛若一幅湿意未干的妙笔丹青。 可窗棂干燥、油纸干燥,她才惊觉是自己眼底湿润,晕开了世间颜色。 哪拍心中几番推辞,次日总是如约而至。 三人并肩站在小小的院门前,野风不言、蝉虫不语,唯有立夏紧紧攥着冯如常的手,时隔几刻就要说一句:“爹,你可要好好回来啊。” 冯如常每次皆笑着说会的,待到官兵来接他,便朝阿兰和立夏一挥手,留下个微微佝偻的背影,大风起兮时,几乎要融入走过的那些摇摇晃晃、孱弱丛生的苇草。 立夏声腔里带着哭音,喊道:“爹,你可要好好地回来啊!” 冯如常没回头,只摆摆胳膊,身影慢慢变得渺小、黯淡,仿佛夕暾沉进地平线,让立夏错觉那像昨夜一颗没坠落的细雨,是神仙闲来垂钓的线落进人间世相,却又那么轻描淡写地抽身离去,不留一点痕迹。 洛肴的视线无言地随他远行,忽然问沈珺:“你觉得他最终回来了么?” “若是回来,便是剿匪功成,可若是剿匪功成,立夏也不会在长街惨死。”沈珺语调不禁冷下三分,“匪患如此猖獗,不周山当年居然一向置之度外?” 洛肴不置可否,指间攥着衣角,两指将那块薄薄衣料捻成团,又轻放开,如此反复数次。 立夏往后的记忆模糊而平常,四字概括便是饮食起居,阿兰偶尔会收到冯如常的家书,内容大致皆是安好勿念。洛肴趁立夏浣衣时往草地一躺,四仰八叉颇为不雅:“那九尾不是说她们自幼相识情同姐妹吗?怎么在立夏记忆中还未出现?” 沈珺凝望云边不知在想些什么,洛肴嫌闷的心愈发汹涌,将手边狗尾巴草连根薅了一大把,平日里掐诀的五指翩飞,草条弯来折去,没半晌就变成只长方状的草团。 草团形貌平平无奇都可谓夸赞,洛肴硬是往沈珺手中塞。 沈珺两指捏着,不惊不喜道:“这是何物?” “玉坠啊。”被沈珺一瞥,洛肴从善如流地改口道:“草坠,我这不是看仙君大方抵予的玉坠太贵重,心底过意不去么。” 说完洛肴状作警惕地环望四周,忽然神神叨叨地凑到沈珺耳边道:“其实此枚为上古圣器,仙君你遇见危险就对它大喊三声‘救救我’!本鬼修就会从天而降,踩着七彩祥云救你于水火之中。” 沈珺盯着洛肴唇边憋不住的那抹狡黠,皮笑肉不笑道:“你救我还是我救你?” 洛肴捂胸口做痛心状,被沈珺屈指弹了弹额,“走吧,立夏回家了。” 洛肴拖沓着步子跟在沈珺身后,虽然方才满嘴神乎其神,现下看着却好似毫不在意沈珺是否收留那枚草坠,路上还断断续续地哼起小调。 他们分了神,皆不知晓立夏是何时回家的,待行至小院前,只见大门开敞,院中花草杂物一地混乱。 突然一声尖叫刺破四合寂静,又狠狠砸进屋内,砸得“乒乒乓乓”物品翻倒之声乍起。 两人均是深深提起一口气。 棋局 洛肴和沈珺刚进厨房就见一片狼籍,山匪打扮的男子人高马大地堵在房门口,黑手攥着阿兰两条胳膊,却是对立夏阴阴笑道:“原来还有位小姑娘,买一送一的好买卖。” 第25章 她激烈地扭动挣扎,双手在案台上一通乱摸,随着掌上剧痛忽然触到一抹凉意。 那山匪正要去抚立夏的脸,立夏大喊着:“走开!”,他作势要把她揽腰抱起,笑得比醉酒人吐出的秽物还要恶心。 手掌已在她腿上打转,将伸向她膝弯的瞬间,阿兰猛地执起尖刀往他腰上一刺。 山匪顿时凝滞,生理性地想捂向疼痛伤处,暴怒的嘶吼尚来不及发出,阿兰几乎使尽所有力气拔刀,狠狠再刺向腰腹。 阿兰脑中完全空白,手上惯性使然地剁鱼碎肉。 麻木地拔刀,呆滞地再刺。 拔刀、再刺。 拔、刺。 立夏紧绷的神经在断裂边缘摇摇欲坠,鲜血溅了她满脸满身,像点朱砂不慎打翻的染料,将泥泞渗透得糜烂。 像有人在她站立河边时推了她一把,于是水摔向她。 铺天盖地。 她只傻傻地张着嘴,叫不出声音,血落在唇边,是温热而腥臭的。 阿兰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刺了多少刀,整只手臂最终脱力地垂下去,浑身觳觫,一双血手抱着头喃喃重复到:“杀人了我杀人了” 立夏终于回过神来时那人整个腹部都烂了,她只看一眼便吓得哭出来,爬到阿兰身旁哭喊一声:“娘!” 阿兰倏地抬起头,抱着满身是血的立夏放声大哭。 血液和破碎的肠肚流了一地,山匪怒睁着眼死未瞑目。 洛肴上下齿贝相磨,缄默良久,连沈珺面色都崩得紧。 两人皆五味杂陈,眼前颜色骤然稀释,立夏留在红绢中的记忆空白许久,再显现画面时已在数月之后。 立夏与阿兰沿着小径往镇子反方向走,行到无路处的拐角时赫然现出一方小庙。 香火袅袅,供奉的却不是天上神仙,而是一棵古槐树,植根盘错,怕是生长千年了,其下有一方石色如墨的幽深古井,芙蓉静卧的篆纹被苔藓遮盖大半。 槐树枝叶葱郁,满树红绢,近看绢上均是墨迹,一笔一画承载着人间心愿。 阿兰递给立夏一条红绢,执起案上笔墨:“墨色作引,风月及天,仙人定会听闻我们祈愿的。” 立夏一双眼如春柳月,荡着少年人澄澈的真情,她双手合十,神色虔诚道:“我愿与爹娘相伴相守,岁岁平安。” 阿兰浅笑着将食指抵在唇边,“嘘,可不要说出来呀。” 立夏赶忙轻轻拍嘴,在红绢书下“祈岁岁平安”,署名“立夏”。 母女二人将红娟挂上枝头,立夏忽然问:“娘,爹什么时候能回家呀?” 阿兰顿了顿,她以指作梳,抚过立夏额前有些凌乱的碎发,“他也许明天就回来。” 也许永远不会回来,但时间总推着她们一刻不停地朝前走下去,走过立夏后的又一个立夏,再看那豆蔻年华的女孩,已经出落成婷婷少女之姿,她推着首饰摊子,还未出门便嚷起来:“娘,我走啦!” 阿兰正拾桑叶,头也没抬地挥手道:“快走快走,碍手碍脚的。”唇舌间语调却柔得像锦缎。 银铃清脆的笑声又在立夏唇边盘旋,她沿着小径远去的背影慢慢变得渺小、黯淡,仿若夕暾沉进地平线。 第26章 既然九尾和立夏毫无渊源,她所作所为也断然不是所谓复仇这般简单,或许屠听风寨满门皆是幌子,只不过想要掩盖自己困生魂夺因果的真实目的罢了。 真是好大一盘棋。沈珺心中冷笑,又想九尾不愧是活了几百年的老妖,道行之深,当真防不胜防。 “只怕为我放生魂是假,她想得到立夏的魂魄是别有居心。” 洛肴朝古井瞟了眼,“维系听风寨幻境是立夏的一缕怨魄,维系镇子幻境是立夏的尸骸,她想借我们之手获得立夏魂魄,大概率也是为了使那窃取因果的幻境更加巩固。” 语毕,他听见沈珺一声呼吸末了散为叹息:“可地府终究是要去的。” 如若能替立夏寻回困在幻境中的怨魄,让她早日渡入轮回也好。 “与九尾交手时,她修为确是近乎油尽灯枯。”沈珺细细回想,“再者,那两重幻境的些许异样有待商榷,百年前不周山为何不顾匪患也是莫名。” 洛肴颔首应道:“或许我们可从立夏口中得知一二。” 幽冥 如道书《云笈七签》云:“夫人有三魂,一名胎光,一名爽灵,一名幽精。”此外有七魄,一魄天冲,二魄灵慧,三魄为气,四魄为力,五魄中枢,六魄为精,七魄为英。 人故去后因果皆散,魂魄离尸,三魂七魄全者通鬼域门入地府,渡六道轮回,魂魄有损者奈何桥拒之,徘徊阴阳交界道,称其为“鬼”。 “话本常谈忘川水淌若流光,幽冥之花蓊蔚洇润,摇曳生嫣。”洛肴突然贴近景宁耳畔,刻意压低嗓音:“还说百鬼夜行,阴相诡谲。” 景宁喉结滚动,干巴巴道:“好、真好” 洛肴装模作样地叹气,“总归是有死状凄惨的人,化为鬼后也怨气横生,逮着个生人就要宣泄自身的怨恨,那几乎要瞪出来的眼珠子歪到肩上的断脖子保不齐你回头一望,他就正趴在你背后” 景宁紧紧把镜明抱在怀中,感觉后背有风拂过,阴森森的。 景昱搭上景宁肩膀,无奈道:“洛公子,莫要再吓景宁了。” 洛肴眨眨眼,斑驳余晖潲落在瞳孔中显出寥若星辰的无辜,“你吓着了?” “没有没有。”景宁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却是一刻也不敢松开镜明。 洛肴歪歪斜斜地往巨石上一倚,颇觉得等待月升的时间索然无味,白飘飘仙君正指导景祁剑道,方开始他懒得掀眼皮,可那袭长衫却总萦绕不去,他的心绪稍不坚定就被勾着跑,一场剑道无意中竟看全了八分。 却月观剑道名唤冰镜,意境冷冽,一招十二式,全道共九招,皆以月相命名,依次为朔月、峨眉、上弦、渐盈凸、望月、渐亏凸、下弦、残月和晦月,以变幻莫测著称。 九招一轮,冷风飒然,攻防具备,灵息随心法贯通经脉,映雪随剑招来去无方,如浮光掠影又若葭月飞雪,抹、点、截、刺、撩、拦,无不灵妙。 剑意凌霄排空而上,激得树冠枝叶狂舞,而剑刃却直指一处,唯闻长啸驰空。 剑意狂而不乱,刚内带柔,密中有疏,乍眼望磅礴浩茫,万叶震颤似要顷刻脱枝缠身,却实蕴巧劲,最终落入映雪剑上之叶,唯剑刃所指尔。 洛肴支着下颌若有所思,朝看得专注的景昱景宁二人呼了声哨:“你们怎的不比划比划?” 景昱难得语噎,干咳一声:“有景祁在前我还是不献丑了。” “我剑道不好嘛。”景宁对自己的不学无术振振有词,他一手拍拍景昱,一手遥指景祁:“景昱是经法考核的榜首,景祁蝉联多年剑道考核的第一名,我才不和他们比试呢。” 洛肴唇角一翘,摆出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我明白了,子曰三人行” 景昱颊边梨涡若隐若现,憋着笑接道:“必有拖油瓶。” 气得景宁大骂景昱笑面虎,说他的心切开都是黑的。 骂骂咧咧半晌,他的脑回路不知怎么拐到了却月观休沐假太少,又不知怎么扯到了沧州的火烧,拉着洛肴和景昱竟从日落絮叨到了月升,洛肴起初还嗯两声,后来寻理由遁逃,跃上树顶小憩,景宁的声音还模模糊糊地打着旋儿飞上来。 第27章 说完一点儿反应时间也不给各位仙家留,荧蓝鬼火猛地一窜火舌,他们目前就好似盘古开天地前的混蒙,极度的阴凉椎骨袭来,硬生生将那混沌撕破开。 裂幕之后,忘川河涌,彼岸花夭。 “黄泉路生彼岸之花,忘川河搭奈何之桥,桥过三生石,石上箴言:世路役役,最易没溺。” 洛肴说这段话时哪也没看,周匝墨色似倒进了他眼底,显得有些无神。 “沿忘川河畔而行,尽处临渊,深不见底,下为无间道狱,镇十殿阎罗与十八地府,魂魄由此入,算咸功德因果,或投炼狱,或分六道,轮回转世。”他余光见沈珺凝视着一处,便顺着视线望去,“认识?” 沈珺语调无起伏道:“不认识。” “看他们耷拉的舌头便可知是黑白无常,牛头马面也好认,不过别同他们搭话就是。”洛肴回头对景宁道:“尤其是你。” 景宁心说我哪里敢,一缩脖子整个人都像菜叶子晒蔫了。 “立夏魂魄不全,无法过奈何桥,必然是在阴阳交界道徘徊,你们在此处定能寻到她,我就先行一步。” 沈珺往他衣领一勾,“去哪?” “我堂堂鬼修,自然要和地府熟人打个招呼。”他侧身与沈珺耳语,“仙君不必太思念我。” 沈珺微顿,对他的耳语持冷笑态度,松开指尖。 洛肴行向仿若虚无的深渊,黑暗中辨不清来路归途,足下却熟悉得好像走过千遍万遍。 灼热在脊背弥漫,刺痛的形状是彼岸幽冥之花赤纹如血,自他尾椎处皮肉生茎拔藤,肆意摇曳到后颈,在整个背部开出一片绮靡的嫣。 洛肴阖上眼睛,忽然感到这副数十余克的魂体是千钧重负,宛若断了线的飞鸢坠落、坠落无穷无尽。 他的颅脑霎时顿生呲裂之痛,被薄刃破开头颅,活生生搅着其中的脑浆汁液,芒刺般的怨扎着他,扎得四处漏风,冷意狂灌,好像世间彻骨的凉都堆砌于此,直叫人想啸、想掀、想将万物都碾灭作尘,吹口气就一并灰飞烟灭! 可他又想圣子浩气清英、高洁出尘,碓磨魂魄作契斫锉血肉奉养,长跪阎罗殿只祈百岁永安无难。 他仿佛被斩作两半,身首分离。 有什么液体从颈间流尽,他手中紧紧攥着柔软的事物,边缘因墨水渗进织绣纹理而糊糊地晕开。 他头疼,疼得如同又死了一次。 不知过去多久,才猛然好似有了归宿。洛肴将眼睁开,心下苦笑自己烫得要滋滋冒烟,摊块饼都能烙熟,面上却甩着手跟大爷遛弯儿一样往阴律司走,大摇大摆跨门而入。 判官闻声抬眼,眉梢一提,“就回来了?” 洛肴含混两声,往座上懒懒一靠,拨弄判官屏扇上的垂穗。 “不书五百字还魂心得体会?”判官抚着长须,又忽地凑近摸他后颈,手冷得像蛇吐信子,被洛肴“啧”一声挥开,判官也不恼,咯咯笑道:“幽冥圣器助你还魂,同时烧耗着你的精血,你这尸躯很快就要被它蚕食咯。” 洛肴浑不在意,倒是摁着太阳穴抱怨:“身子骨不好使,脑袋也不中用,什么也记不得了。”他淡淡看向判官,“回阳前还担心死而复生吓着旁人,谁知居然连个吊唁的人也没有。” 洛肴砸砸嘴,“也不知我前世是哪方坏事做尽的歹人——”他眼眸一转,戏法变脸似的扬起个笑:“判官大人,可否借命薄一观?” 判官说想得倒美,又斜着眼问他:“当真一点儿也不记得了?” 洛肴听见判官道或许不失为一件幸事,心中小人更是抓耳挠腮,在判官桌前左叩叩右敲敲,把判官烦得吹胡子瞪眼,“你回来到底是做什么的?十殿阎罗的东西找齐了?” 洛肴袖内游鱼般滑出一只半个巴掌大的银瓶,瓶身素而亮,悬在他指根轻晃,衬得手如玉,却是死玉。 他漫不经心地提起唇角,“撷月盏之月华。” 第28章 于是他只问:“你当真想知前生事吗?” 洛肴细想其实也不然,他每每脑中走马观花时都跟看话本似的,毕竟人死如灯灭,又何必汲汲执着生前。 但此刻他头又痛起来。 提醒他已走到一处决绝的山穷水尽,走到世间爱恨痴嗔必有的终结,可即便如此,却仍然有不愿放手之事。 洛肴便点了点头。闲闲腹诽自己或许是死于好奇心。 判官意味深长地望他一眼,“那漌月仙君身上有一物,与你前世有关。” 说完摆出个讳莫如深的神情,再不肯多言。 红尘 人生前的四肢百骸,每处器官都有其称谓,人死后的三魂七魄,每缕意念皆有其名词,在无间道狱亦然。 不过他们喜欢在这些名字前面冠以特定的动词,譬如拔舌、譬如剜肉、譬如剃骨。 他明了皮囊之下是血肉堆积的俗物,心脏剥出来后如何在掌中跳动,肺叶挖离躯干翕张的姿态,血液流空是怎样的声音。 凡间的酷刑忽而显得想象力匮乏,五马分尸其实是温柔的消遣,他也曾感受自己被剁得细碎,或是顷刻化为一滩爆裂的肉泥。 但他还有心思去不着边际地联想,内脏扯出纷纭的肉丝像孟夏飞絮,溺亡是淹没在潮汐的子宫里,割开喉咙的时候,呼吸血的味道会更加清晰。肉体惨不忍睹的暴毙并不是折磨,而是炼狱好心休憩,在他们要将魂魄一片一片削尽之前。 这些碓磨锯凿、斫锉镬汤,洛肴逐一试过,可惜在万千死相变换中疼痛都杂糅到了一处,分不清究竟哪种最苦。 或许最苦是将他缝合的记忆针线像织就了月光的余温,如此苍凉、霜白,到所有前生事都忘却,好似从来没有去往过那片尘土。 等他想起自己为何受这般苦契,定要撸起袖子和阎罗好好理论。 不过十殿阎罗一纸缓刑,让他替行阴差之任,洛肴不禁暗忖地府是不是人手凋敝,又琢磨这算不算从九品芝麻小官,苦契能否少个四百九十九年。可惜阴差不好办,直到此次回地府,他才寻到四件器物中的一物。 判官的话语意不明,洛肴心不在焉道:“随身携带?”手上将工整的垂穗拧乱,结成麻花,再重新一点一点梳理得整齐。 判官含糊其辞:“或许。” 判官见洛肴突然坐得端正,罕见从没个正形到有点正形,嘴里大悟般地“噢”一声,以为他想起些什么,纳闷间却听他自恋到:“他心悦我。” 真是聋子吹笛摸不着调、瞎子弹弦儿不靠谱。判官服了,抄起功德笔作势赶他:“办你的差去,小心我在阎罗那参你一本偷奸耍滑。” “阎王爷明鉴,我可堪称地府劳模。”洛肴唇角一勾,身子迈出门槛却忽然探个脑袋回来,“差点儿忘了,南枝说那漌月仙君的命是被人吊着的,这恐怕不符地府规矩吧?” 判官头也不抬地挥手作驱:“那人已付出代价了。” 洛肴暗自咂舌,沿原路折返,途径亘古不变的幽冥。 途中数不尽尘缘具消的亡魂,在无垠至极的无间道狱来来往往。凡人总寄希望于转世,因而谬论不存在真正死亡,他们习惯以魂魄的相似性作为区分,可殊不知因果才是尘寰的节点。当一个人故去,投胎轮回之后,他不会再是前世某某,没有经历那些苦痛、挣扎与救赎的往日种种,他不知道,也不记得。 他只是凡间崭新寻常客,早已被忘川水洗尽铅华,过去和未来与前世全然无关,除去那缕相似的魂魄外,浩荡其余皆永远埋没红尘中了。 洛肴不知站立了多久,直到周遭又恢复那吞噬一切的虚无,才忽然似被安静吵醒。 此处,连永恒都只是匆匆过客,浮生更不过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 他伸手按在胸口,想这几寸血肉也曾奋力跳动过罢,但很快垂下臂膀,再归返阴阳交界道时还是闲庭信步,食指勾着沈珺那枚玉坠转啊转,尚隔大老远就懒懒拖着音道:“如何了?” 景宁嚷到:“你是不是又去偷懒啦?”朝他招手,“寻到她了,快来快来。” 第29章 立夏杏仁圆目中的那汪浅水蓄得满溢,怨恨与愤慨或许会在地府日复一日沉沦中消弥,不甘与不愿却历久弥新,“太迟了。”她将泫然尾音咬碎在牙关中。 洛肴已将那枚玉坠纳入掌中,此刻因攥得太紧而硌着皮肉,他忽然开口:“你可知九尾?” 立夏摇摇头又点头:“在这百余年略有耳闻,似乎是无所不为的狐妖吧?但她却屠了山匪满门,依我看也并非胡作非为。” 洛肴与沈珺相视一眼,并未道出九尾囚立夏怨魄一事,沈珺只说:“为寻回残魄,还需你等待些时日。” 立夏浅浅一笑,却无银铃清脆的声音在唇边盘旋:“无妨,我已等太久了。”言毕欠身告辞,不再回头地沿着忘川河畔而行,如同徘徊于没有尽期的长夜。 沈珺眉梢和唇角都沉沉,不知名情绪似薄薄一层面纱盖在脸上。洛肴盯着他看了半晌,凑过去道:“如何?” “不周山是仙道名门正派,经年长盛,若是连九尾轻而易举即可覆灭的听风寨都无力围剿,又谈何普渡众生。” 洛肴颦眉:“你的意思是…” 沈珺冷厉道:“正如你我先前所言之疑处,不周山此趟非去不可。” 洛肴鬼修身份向来为正道所不齿,若是从前,断断不会去趟不周山的浑水,但判官所言像勾在他心尖的一根曲钉,他悠悠伸了个懒腰:“走吧?” 说着行了两步,又突然回首道:“不对啊仙君,不周山见了我这个鬼修,不会将我拒之门外么?” 沈珺以手作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面上薄寒竟稍稍消减,不知为何染上一丝窘迫,似是有些难以启齿,却还是轻声道:“无碍,谎称道侣便是。” 洛肴在景宁景昱景祁瞳孔放大的惊诧中勾住沈珺肩膀,尾调上扬地“噢”一声,撩唇笑道:“道侣?” 旋即侧肋被沈珺肘骨一击,疼得他魂离天灵盖,假嚎到:“仙君,你马上就要守寡了!” 景宁有板有眼地纠正他道:“是断弦。” 旋即又神秘兮兮地靠近洛肴耳边:“况且不周山对龙阳之好都见怪不怪了,尤其是当中有位弟子叫谢炎,他上上回昆仑论道会言心悦景祁,上回昆仑论道会说心悦景昱…”说罢满脸惊惧:“他这回不会心悦我吧!” 洛肴煞有其事地佯作担忧:“或许,你可千万要小心。” 语毕在景宁的哭天抢地中燃起符篆,幽冥种种逐渐隐退,宛若落幕垂帘。 但并非幕后过眼云烟,而是幕前的人世弹指一挥间。 不周 一句啁啾穿透晓光,眼睑之上白芒昭昭,景昱心中恍然居然已是朝暾时分。 他用力眨动眼廓皮肉,可才睁开就被闯入眼底的情形吓得瞳孔一缩,那张少女面庞也同时迅速后退,略有羞与怯地移开目光:“啊你醒啦” 景昱从喉根处挤出一声“嗯”,罕见地呆滞半刻才反应过来:缘是饮过月华之后,他方能看见那位“鬼君”了。 景宁听闻声响立刻往他身侧一贴,哀嚎到:“景昱你终于醒了,你再不醒仙君可就要我来写拜帖!我那字迹你也知晓的——还没兔子瞎蹦跶两下的墨团悦目。”说着将拜帖往他手中一塞,自己明目张胆地偷闲。 南枝侧脸探来,颇为疑惑:“道侣?为何是道侣,好友不行么?” 景昱缓声解释到:“不周山门禁森严,我等突然携于他们而言来历不明的鬼修造访,若是亲眷还尚会予几分薄面,如若仅是好友,定会被不周山婉拒的。” 将拜帖书完景昱才想起来问:“还未问姑娘如何称呼?” 南枝浅笑道:“南枝。” “南枝,梅也,高情已逐晓云空,不与梨花同梦。实属佳寓。”景昱赞誉一番,“可以称我景昱,‘倐烁夕星流,昱奕朝露团’的昱。” 景宁装模作样地学着景昱的腔调:“可以称我景宁,呃…宁、宁静致远的宁。”又硬将景祁拉过来,指着他那张写满不堪其扰的木头脸道:“景祁,祁…”半晌憋出句:“就是那个‘祁’啦…” 第30章 沈珺面色未动,眼稍却微弯,道出句好。 但剑疾如离弓之矢,“嗖”地顷刻飞出十里。 洛肴:“” 以后哪个话本再胡诌漌月仙君霞姿月韵卓尔不群,他定是第一个举报谣传的。 好在失重只是一瞬,很快连蹿过耳旁的啸声都渐渐变得平缓,饶是洛肴不愿睁开眼睛,也能感受到风拂脸颊的触感轻柔,紧绷的心弦稍许放松,才嗅到鼻尖萦绕似有若无的清冽竹香。 他试图转移自己惧高的惶惶思绪,于是不住地同沈珺闲谈,方开始还颇有些内容,譬如如何饰演道侣较自然、如何避过不周山耳目查探、抑或是猜想不周山诡谲处,到后来却完全不知所云,只是不着边际地瞎扯。 沈珺身躯微滞,终于忍不住地耸动肩膀,搡着颈窝的脑袋道:“别说了。” “为何?”洛肴嘟囔,阖着眼紧贴在他颈侧,全然不觉自己双唇在对方肌肤上沾了又沾,热流将那块皮肤蒸得薄红。 沈珺食指抵着洛肴额头将他推离自己三寸,牙关挤出两字:“聒噪。” 洛肴狡辩到哪有,小心翼翼将左眼强提起一条窄缝,不敢向下望,仅平视着觑了眼,白飘飘仙君浅殷的耳尖赫然印目,忽然之间福灵心至:“仙君莫不会含羞了吧?” 他咧开嘴角自恋道:“本鬼修英俊潇洒玉树临风——诶——慢点——!!” 再落地时洛肴面如宣纸、心如死灰,暗道今后还是勤快绘些传送符吧,否则总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这般且得且过,迟早要被懒得画符害死。 他抬眸打量落足之处,可遥望一山擎天,余嶂岿然,主峰半腰云锦骀荡,如绉纱疏细折纹,又如川水縠皱,远眺宛若天河弯弯。 《大荒西经》有云:“西北海之外,大荒之隅,有山而不合,名曰不周。” 但仙道不周山并非如此,开源始祖以“不周山”之名设立门派,因其寓意人界通天路径,寄予得道飞升的痴愿,奈何天命吝啬,修道者仍是凡胎肉体,无缘成神作佛。 洛肴将南枝唤回玉佩中,又再三叠了好几层隐咒才揣进衣襟,看向冷冽又清寂的漌月仙君。 沈珺在旁人前一丝黑心毒舌都不显,好似端庄整齐地套上件栩栩如生的外壳,边缘淡漠地与皑皑远峰融在一处,乍眼竟分不出君与峦顶白雪孰冷。 洛肴总觉走在他身旁寒意瘆人,于是与沈珺错开两步,指间勾着玉坠晃悠,景宁正巧瞥了眼,觉得有些眼熟,好奇道:“这不是却月观的弟子玉坠么?” “你们仙君抵给我的定情信物。”洛肴不怀好意地勾起唇尖,“怎么,不信?” 景宁啧嘴,摇首道:“这个玉坠我也有,哝。”说着拾起自己腰间玉坠在洛肴眼前一晃,“却月观弟子皆有,代表宗徒身份的,不过如仙君这般威名赫赫,也不需要借此身外之物表明身份,真是便宜你了。” 洛肴本就是信口胡言,闻此话风一转,问道:“那仙君可有什么随身之物?” 景宁思忖半瞬:“摇光、玉箫,此外便没有了吧。” 洛肴状作无意道:“都是什么来头。” “做什么?”景宁狐疑地打探他一眼,不过也没疑惑多久,因为洛肴一句“多了解些以免道侣身份穿帮”还未道出来,景宁就喋喋不休到:“摇光是玄度观尊于仙君弱冠之礼时赠予的佩剑,玉箫似乎是仙君幼年旧物,当年仙君尚在玉衡宗时我就见过,我记得当年玉衡宗下还有个糖人铺子,好似近些年却不在了,也不知为何…啊!还有一家蜜饯摊子也…” 景宁之后说了些什么洛肴左耳进右耳出,权当他是山间鸟雀叽叽喳喳。 说来也奇怪,不周山草木葱郁,沁鼻木味杂糅着湿冷雪气,是独属于植被茂盛处的醒脑甘香,但一路行来却连只活物都未见,唯有孑然寂寥的无尽长阶,可抵云霄。 不知登山之路延绵几何,让人错觉此处是于时间外遗世独立之所。 阶石古朴而厚重,行过山腰便途径一方篆刻蘩绘的铜钟,于烟岚云岫中久久震荡,余音不歇,洛肴这才知何为仙道名门正派,饶是他这不务正业的半吊子鬼修,身上业障都称不上一个“恶”字,闻此钟鸣都险些膝骨一软,清邪除秽的梵音直搅神海,脊背当即渗出虚汗。 体虚不适间,一只如月皎白的掌扶上他手臂,灵息自贴合处汩汩涌入,似春雨浸润皲裂,无声抚平动荡不安的凡心。 沈珺缓缓道:“行过落魂钟即可。” 第31章 洛肴原以为此事已就这么顺利揭去,谁知视野中乍然紫裳一掠,金玉银铃的叮当作响间青影破空,寒芒冷厉。 却在距洛肴颈前半臂处被白袖一揽。 沈珺两指夹着枚细窄却尖利的青石暗刃,嗓音可媲美不周山常年不化的积雪:“如此待客?” 段川 景宁见那紫裳就气不打一处来,艴然不悦道:“谢炎!” 谢炎却懒得搭理他,眼梢一吊,敷衍地朝沈珺抱拳施礼,“不周山不待鬼道中人,仙君得罪。” 景宁双手抱臂:“你说不待就不待?” 谢炎下颌一扬:“没错。” 不周山弟子心道这位阎王爷怎么会在此处,为首者慌张躬身致歉道:“并非如此,谢炎师弟所言所语皆是玩笑话” 语音未落便被一声威严深蕴之音折断:“谢炎,赔礼道歉。” 来人被墨衣衬如一方端砚,执佩刀稳步而行,剑眉入鬓,星目幽沉,周身灵息未掩,修为不在漌月仙君之下。 不周山众人皆略俯身道:“衡芷尊。” 洛肴心念微动。衡芷尊段川亦是话本常客,昆仑论道榜上有名,一柄横刀意气如凝、斩风作裘,义薄云天,修真界敬称衡芷。 谢炎颇不服气地剜了景宁一眼,拧巴到:“师兄。” 段川目光未动,“道歉。” 谢炎这才咬牙切齿地欠身:“晚辈有所失仪,不胜惭愧,万望仙君包涵。” 沈珺将那枚青石暗刃收入掌中,负手而立,却未看谢炎,只向段川道:“衡芷尊。” “漌月仙君,此番是不周山后辈礼数不周,待事毕定会责罚,愿未伤彼此情谊。”段川言毕又道声请,沈珺才挪动步伐,二人并肩而行,一白一黑的挺立身姿煞是扎眼。 洛肴暗自冷笑,心里跟明镜似的,若是不周山当真欢迎他们到访,那段川就不会姗姗来迟,更不会放任谢炎予他们这个下马威。 他手上闲散抛玩着玉坠,本与沈珺错落几步,墨色与月色倒比他瞧着更像道侣,正无声啧嘴,琢磨着什么时候也换身衣裳穿穿,谁知沈珺忽然转身望他一眼。 洛肴心知该他“登台唱戏”,于是走近自然而然地揽过沈珺。 他五指扣在沈珺肩峰骨处,不着痕迹地将漌月仙君与衡芷尊之间隔开一条缝,“让不周山为难,实是在下之过。” 沈珺略微顿了顿才向段川道:“洛肴乃本君道侣。” 段川语气冷淡:“既是仙君道侣,饶是鬼道中人也必当正派,只是先前从未听闻仙君道侣一事。” 洛肴唇角勾起个弧度,“私事尚未声张,此行不过因缘际会,慕名来访。” 语毕双眸凝视着段川,让段川情不自禁地敛眉。 眼前鬼修虽笑得无害,灵息修为也低微,但眉眼间却总让他感到股似曾相识的熟悉。 甚至他忽然分神,莫名联想抱犊山有述虺蚺,盘水而栖,身长百尺,猎以绞,吞物食之。错觉如眼前鬼修蕴藏杀意时,给人的感觉大概也即是如此。 不过这种感觉若昙花一现,很快衰败凋谢,于是段川错开目光,瞥了眼身后紫裳,“谢炎性情急躁,故而冒犯了洛公子,但非有意怨怼,烦请谅解。” 洛肴自是能看出谢炎城府尚浅,现下还正忙着与景宁斗嘴,早已无心他顾。他淡淡道声无碍,搭在沈珺肩头的手却未收回。 第32章 游神思索之间,铭巳终于徐徐说道:“历经长途跋涉料想也应疲劳,不周山已备厢房,段川会领你们前去先行休整,明日再为你们设宴接风洗尘。” 这话当真悦耳如铃,洛肴错觉再这么站下去,他就要在不周山生根发芽!暗自感慨漌月仙君寡言少语的外壳是多么重要,就他这只答不问的性子都要交际半晌,若是换个善言的你来我往,光应酬估计都要花费整天。 待段川将所宿厢房周遭皆介绍毕,雕花门扇一合,洛肴就立刻仰面朝天地黏在床铺上,含混地叹出口长气,旋即感到膝骨被人碰了碰,“做什么?我说仙君大人,你为何不回你房里?” “不行。”沈珺将屋内陈设扫视一遍,“不周山可以为我们准备两间厢房,但我们不可当真分房而宿,显得生疏。” 洛肴暗啧一声,展开双臂丈量了一下床宽,感觉也不算拥挤,沈珺余光捕捉到他的动作,淡漠道:“你睡地铺。” 洛肴伸出一根食指摇了摇表示抗议,又试图将嗓子掐细,“夫君,我们又不是没睡过——” 当即被沈珺刻意的干咳打断,他突兀地将话题折了个角:“不周山有些古怪。” 洛肴用力眨眨困乏的眼,将自己有所觉察的情形告诉沈珺,沈珺应声附和:“除此之外,我总觉” 他忽然停顿,道:“有人来了。” 洛肴直起身,数分钟后房门果然被叩响,一道沉稳嗓音自屋外响起:“漌月仙君。” 洛肴眉梢一紧,心道这才不过半个时辰,段川怎么就又来了? 二人交换眼色,沈珺敞开门扉道:“衡芷尊。” “与仙君数年未见,不知可否一叙?” 沈珺道声请,与段川在洛肴视线中同行远去。洛肴眯着眼看了看,又想左右也没他什么事,干脆再复躺下睡大觉。 不周山的静谧如同一只手捂住耳目,将外界所有隔绝在外,沉沉倦意裹挟着他陷入无知觉的暗色,一时不知今夕何夕。 直到景宁风风火火地推开屋门时,洛肴才堪堪醒转,抬眼一望,发觉沈珺居然还未归返。他伸展腰身,“干嘛?” 谁知回答他的不是景宁,而是谢炎探进个脑袋不悦道:“你道侣都要被拐跑啦,能不能管管?” “怎么?” “你知道你都睡多久了吗?三个时辰了!”谢炎抱着怀中长刀走进屋内,“师兄还在与仙君论道,耽误指导我练刀!” 洛肴打哈哈地搪塞过去,引得谢炎直皱眉,“你道侣和旁人谈天说地将你弃之不顾,你还有心思睡觉?” “为何不可?” 景宁也是疑惑:“对啊,为什么不能睡觉?” 谢炎一跺脚:“总之我不高兴,快去把他们分开。”他两手攥拳相碰,又狠狠将两拳移开条天堑,一字一顿地重复到:“分、开。” 洛肴心说这也得有借口,正冥思苦想间,谢炎忽然质疑道:“怎么感觉你们不似道侣?” 景宁将洛肴拽起身就往门外推,“怎么不像,我们仙君和洛公子每日都亲亲热热的,现下肯定醋得很,只是没有表现出来罢了——”他加重语气到:“对吧,洛肴?” 洛肴颇为无奈:“是是是。” 奈何直到沈珺与段川谈话的亭边不远处,洛肴也还没想好该寻个什么由头,他觑眼谢炎:“你既然想段川指导练刀,自己去不行吗?” “不行。”他瞪着亭内,“话说他们两块玄冰对坐,究竟有什么好谈的?我和景宁半柱香就能把他们一辈子的话都讲完。” 景宁:“就是。” 洛肴:“”原来景宁挺有自知之明的。 第33章 话都点明到这个份上,段川心知再不告辞就显得刻意,他站起身来,“难得高山流水遇知音,一时忘却时间,多有叨扰。” 语毕朝二人浅浅行礼便转身离开。 等段川渐渐走远,洛肴登时往石台一趴,声音闷在臂弯之间:“演不下去了。” 沈珺微不可察地摩挲着指腹:“演得不错。” 洛肴猛地抬起头来,“仙君,能不能加钱?” 沈珺忍了半晌才忍耐住白他一眼的冲动,转而问道:“怎么忽然来寻我。” “自然是因仙君始乱终弃,与旁人形影不离,心生醋意。” 沈珺浅抿了一口茶:“看出来了?” “当然。”洛肴把玩起杯盏,声调低缓:“他在监视你。” 沈珺触目远眺,枝叶扶疏,漏下日光,碎如残雪。唇边轻轻道了声:“聪明。” 藏拙 山沉远照,暮霭升腾。 洛肴的脸色却比夜幕翻涌得更深,他作势宽衣解带,“其实我有龙阳之好,只怕仙君清誉不保。” 沈珺甚是淡漠:“无妨,声名乃身外物。” 洛肴旋即将一侧唇角撩得高些,捻着采花贼的语调道:“可我见仙君容貌昳丽,恐情难自抑,乘机逾矩非礼该如何是好?” 却被沈珺轻飘飘一句“以你的修为吗?”给堵了回来,他腹诽这仙君说话真不悦耳,又话锋一转,卖起惨来:“我一介向来风餐露宿、衣不蔽体的小小鬼修,好不容易遇到间柔软床铺,仙君却让我睡地板,当真是好狠的心。” 奈何沈珺木然无动于衷。 洛肴心内忿忿两声,趁其不备,先发制人地往床内侧一躺,用被褥堆出条“楚河汉界”,闭眼装作已经睡死了。 沈珺久久未闻某人聒噪,不解地扭头望向床沿时便见此情形,不由觉得好笑。 阴刻线雕的红木家私位于窗边,薄帐点缀,半遮半掩,因风摇曳时宛若空中雾色隔窗奁而来。 朦胧的月影潲落,又在内室中潮涨,细细流淌过鼻骨、面额、眼梢,徐缓隐于另一半昏暗,如暳光纷呈的戏曲。 沈珺沉默回想初见时左手尾指的热意,寻人之事虽然暂且搁置,但九尾所提机缘仍然萦绕不去。他自然怀疑过洛肴是否与此有关,但那人已死的卦象清晰赫然,确实有所冲突 良久后,月明星稀,掌灯烛火亦泣泪燃尽,沈珺这才和衣而卧。 那鬼修睡相比他预料的安稳得多,连呼吸声都很微弱,如若不是光下投影出浅淡轮廓,旁人也许会难以察觉。 沈珺将佩剑置于手边,玉箫解下放于枕侧,手指不经意地拂过垂穗,轻晃摇动浮尘,好似也晃动前尘。 仿佛旧年的月光落在了他身上,于是将他的梦也带回旧年。 大抵是他初到却月观,刚拜入玄度观尊门下的时候。 前来道贺之人几乎要将门栏踏破,饶是沈珺将门窗关得严严实实都可听见交谈声从缝隙中挤进来:“听闻沈珺是无父无母的遗孤,束发之年才被却月观在山匪手中救下,先前皆在玉衡宗修习的。” 有人嘟囔着嘴道:“可不是嘛,不过人家在新弟子比武中拔得头筹,自然受观尊青睐赏识。” “要我说,还不如在玉衡宗待着呢。”那人啧一声,“观尊事务繁忙,所谓首徒名号说不准是个噱头。” 第34章 仿佛只是孤影照惊鸿,大梦一场空。 沈珺搁下笔,将所抄经文在烛台烧尽。 如同烧烬往事,惟留下那句:我虽未度,愿度末劫一切众生。 这时房前停留了一双脚步声,有人轻柔地敲响门扉,道:“沈珺。” 门再次被推开时阳光倾泻而入,在磨损昭示年岁已久的青石地砖投下影影绰绰的斑斓,亦有几朵翩跹在屋外人华发之上,祥和与威严拧成一股丝线绣进他的皱纹里。玄度面容慈蔼,手掌拍在沈珺肩膀时却又孔武有力:“还是年轻人成长得快,两年前在升州救下你时还病怏怏的,现在俨然有些许少侠之姿了。” 玄度视线往屋内扫去,无奈地摇摇头道:“景宁,观中禁律。” 景宁小声喃喃着:“知道啦”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试图往门外跑,但在路过玄度时被他伸手拽住领口:“抄写《楞严经》去。”末了还在景宁的一张小苦瓜脸下补充到:“倒立着抄。” 沈珺在景宁的哼哼中缓解了不少紧张心绪,有些僵硬地躬身拱手道:“观尊。” 玄度两手托起他的臂弯,“虽然拜师礼未成,但亦可称师尊。”他爽朗一笑,引沈珺入座,“住得可还习惯?时近季末,记得去后勤所添置衣物,若是有其他所需,皆可以同为师直言。” 言毕轻叹一声:“观中事务繁杂,故而直到今日才来看你。” 沈珺攥拳的手紧了紧,竭力平淡道:“师尊理应以观中大局为先。” “为师并非此意,以后每周都会来检查你功课所得,每月亦会携你下山游历。”玄度含着笑意的尾音微微上扬:“可不许偷懒。” “不会。”沈珺的肩膀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忽然察觉自己还是在意旁人所言,担心到头来仍旧孤身修道。 玄度似乎看穿了他的情绪,缓缓替他整理衣领,慈祥的嗓音传进沈珺耳朵里。 他说:“沈珺,以后却月观就是你的家了。” 一时心绪起伏,思虑万千。尽管已经醒来沈珺也未睁开眼,安静地放任自己清空脑海,直到将所有杂念摒弃。 掀开眼帘,视野中却出现双琥珀清浅的瞳眸,略显惺忪,未束的墨发披如锦缎,甚至还有一缕即将垂到他面颊。沈珺深吸一口气,咬牙道:“你在做什么?” “昨夜说过,我见仙君容貌昳丽,情难自抑,正在乘机逾矩非礼。”洛肴眉梢轻轻挑动,“仙君现在才发觉?” 沈珺心知自己被梦境扰乱,故而警惕稍松没有觉察,掩饰性地狠狠瞪了身侧人一眼,却见洛肴还没有移开的意思,只得沉下脸来:“今日有宴,早些洗漱。” 洛肴饶有兴趣地看他面若冰霜,耳尖却渐渐透出浅绯,衬在白皙皮肤间就如雪梢一点梅,刚准备逞口舌之快就被沈珺一根指头抵着额头推远,末了还力道颇重地点了一下。 洛肴吃痛地捉住他那只手抱怨到:“你过界了,床这边是我的地盘。” 沈珺顺势起身,冷淡至极道:“连你都是本君的人,一万三千两?” 洛肴闻此就郁猝,低头看了看外裳半掩、尚未束发的自己,又瞧瞧一夜过去仍衣装整洁的沈珺,忽然戏上心来:“仙君,你好像凡间青楼院里共度春宵、翻云覆雨后就合衣不认人的风流客啊。”他往沈珺的指尖呼了口气,颇有放浪韵味地笑言:“一万三千两是妾身的赎身钱。” 那只指尖似被焰燎了一下,神经脉冲还尚未来得及传导薄热,身体就下意识倏地将手收回,唯留钻心的滚烫。沈珺维持着面上镇静,却忽然从此话中捕捉到一层隐意。 他微微一顿,讽笑到 :“你去过?” 谁知洛肴居然当真蹙眉思索起来,让沈珺骤然感到缕无名火起,他面无表情地离开床铺,抚平衣袍细小褶皱时就好似水纹凝结成冰:“洛公子果然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风月韵事中的佼佼者,本君自愧不如。” 洛肴才在他那不中用的脑袋里将残余记忆筛滤完毕,刚吐出句“我没去过”就被哐当一声巨响震得七零八落,被狠狠摔合的门扇还正隐约晃动。 他无声勾起唇角,跟偷到腥的猫似的用爪尖将话本中属于漌月仙君的“无情”划拉掉,悠哉翻身下床,又在穿衣洗漱梳发的每个环节都拖沓一番,直到日上三竿,见白飘飘仙君确实没有返回的意思,才慢悠悠地推门而出。 却在院中情景入目时略有不悦,随便糊弄到:“衡芷尊,这般早?” 段川正坐于石桌旁下棋,墨色衣衫似纤尘不染,闻声抬首:“洛公子。漌月仙君与谢炎同去藏书阁交流道法,你若是无事,与我对弈一局如何?” 第35章 段川所执黑子有意围合,“亦是在昆仑论道会上,亦是位正派的鬼修。你们同为鬼道中人,或许也应知晓彼此?” “如若有缘。”洛肴手中白棋见招拆招,落下一“挡”。 段川棋子呈“长”之势,淡漠语调亦汇聚段长语:“当年六如剑主罗浮尊与漌月仙君曾中签交手,旁观双方对峙可谓酣畅淋漓,从他们的进、退、攻、防之间皆可感悟良多,唯一叹惜的是罗浮尊即使在战中仍佩戴青面獠牙假面,若非如此也不会输与仙君。我敬佩其狠戾与冷静,故而犹记他假面之下的眉眼,洛公子倒是有几分他的风骨。” 段川的话符一字一字地串成长线,绕缚在洛肴心头,让他心脏收缩时迟缓片刻,但表面上仍旧不动声色:“罗浮尊尊名我自然听闻,他年轻有为,修为高深,我等只可望其项背、望尘莫及。”言毕忽然咦一声,摇首失笑道:“衡芷尊你看,在下实在是能力有限,已经输掉此局了。” 棋盘黑白两色子赫然印目,局势彰显,确实如洛肴所言。 段川心知他言外之意不过“罗浮尊大名鼎鼎,我一介小小鬼修如何匹敌”,似乎当真只是自己多想。段川暂且按捺下怀疑,故作无意地瞟过洛肴神情。 浅淡瞳孔中的狡黠与戾气模模糊糊地覆盖在散漫之下,仿佛对周匝所有都不甚在意,此刻正将白棋黑棋把玩着叠叠高。段川暗道声少年心性,说句不多叨扰便径自离去。 手中的棋子叠高又跌落、跌落又垒高,好似做无用功的精卫填海。段川所言所语皆绝尘而去,仅仅留下三字在虚空盘旋,弥久不散,一下一下地撞击着洛肴的耳廓: 罗浮尊? 诡谲 门扇拢合,竹丝帘掩去半室光华,只余留木简气味与驱虫所用檀香淡淡萦绕。 紫棠与皎月二色穿梭于此,如浩瀚经海中掌舵撑舟,又如万重书山间攀岩登高,经年累月,时岁淘沙下的熠熠明珠闪烁着三千大道的光辉,陈旧的几点笔墨,不知曾辗转多少修道者手,他们或许冥然感于中,心领神会;或许始终无力勘破,生如逆旅。却在沧海桑田蹀躞千年,才可谓之传承。 如披月色者嗓音亦似被月华浸润过,轻淡响于空寂:“虽然却月观修剑道,不周山习刀法,但二者仍有相通之处。” 紫裳少年紧随其后,身姿颀长,难得正色道:“愿仙君不吝赐教。” 沈珺不动声色地将目光掠过卷帙指引,“首先是快。天下功法,唯快不破。但并非仅快在剑刃抑或刀刃,而是在心。”他脚下迈动的步伐似乎无所目的,只是随性而走。 “形、声、闻、味、触,五感皆通于心,若想突破凡胎肉体的滞涩屏障,五处缺一不可。”沈珺这般说着,顺手抽出架上一册书卷,眼眸未转,脚步未顿,极迅速地向上空一抛,又稳稳接牢,问:“卷名?” 谢炎心说这怎么看得清,坦诚道:“不知。” “《黄庭内景真经》。”沈珺将书卷反手递给身后少年,谢炎接过一望,确实如此,暗想下一回自己要仔细盯着些。 沈珺拐过第三列书籍架,又如法炮制一番,再问:“卷名?” 谢炎语调中略显犹豫:“似乎是五个字” 沈珺从容道:“《太平清领书》。” 谢炎暗自叫苦,又颇不服气:“仙君,我抛你答如何?” 沈珺扫他一眼,微微颔首,谢炎随意抽出册木简,连自己都尚未看清题名,高高向空中抛去,快得似雁影一掠、游鱼一影,再接到手中时难免沾沾自喜,心想这回肯定辨不得了吧。 谁知沈珺简短答曰:“《周易参同契》。” 谢炎皱着脸说仙君颖悟,沈珺见他貌似气馁,便淡淡宽慰:“不过是闻道有先后罢了。”他继续道:“其次是稳。刀剑不稳,难以攘邪;道心不稳,修习有亏。” 沈珺视线捕捉到自己欲查阅之处,神色自若地向前行去:“要千锤成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心境,要百炼就金刚不坏法身般的意念从容。” 不周山历年记事书简旁,沈珺猛地执起一册,倏忽直袭向谢炎眉心,无声间似有暴雷惊起,谢炎瞳孔大震,下意识地后撤半步,几欲提刀却发觉慌乱之中竟握力不稳,刹那间只闻破空声响,静谧之中却如大厦倾覆,震耳欲聋! 直到那卷书简在距离他眉心几寸处稳当停滞,谢炎才察觉自己在突如其来的变故冷汗频频,一颗心几乎要悬到嗓子眼。 沈珺在谢炎的恍惚失神间淡然地打开书简:“若是你心智足够稳固,便不会再有拔刀手颤之举。” 谢炎惊魂未定,居然没有注意到沈珺的动作,等数个深呼吸以后,他再平稳地抬起眼眸时沈珺已将书简放回架中。 第36章 谢炎闻此颇有些心向往之的意思,不住絮絮道:“不周山少见花种,大都是松柏、青杉之类,或许开源始祖亦有憾于此吧,不然可能也未必会将结界阵法命名为镜花和水月,说不准就是鹧鸪和黄喉莺啦!” 沈珺忽然微蹙起眉间,状作不经意道:“镜花水月与鹧鸪黄莺,差别有些大吧?与结界阵法又有何干系。” 谢炎讪讪道:“因鹧鸪和黄莺没猎过嘛”随后思索片刻,心想此事在不周山又算不上秘密,对方还是声名远扬的漌月仙君,掌门都颇为礼待,便随口道:“‘镜花水月’就是不周山禁地结界之名,我们私下里都说它太文邹邹了,和不周山气韵不符。”说着抄起佩刀挽动几下,尽管力势青涩,但仍含蕴矫若游龙的雏形。 沈珺说声原来如此,好似漠不关心,思绪却已经翩然飘远。 犹记九尾幻境的阁宇内,她幻化为婀娜女子,软肢轻摇,袅袅音律渐起,缥缈空灵的嗓音叠合着乐女唱词:“南柯一梦终须醒浮生若梦皆是空” 最后下句像一滴雨丝落在耳廓那样又轻又凉:“漌月仙君,你我终究是一样的镜花水月皆为宿命呀。” 当时听闻觉得怪异,以为与自己机缘相关,可细细想来又没有头绪,现在知晓不周山禁地结界居然也是镜花水月沈珺疑虑更盛,心想莫非这是一句暗语? 可九尾与不周山又有什么关联? 他顺藤摸回此次造访不周山的缘由,便是因为觉察不周山百年前对于剿匪一事的恝然,方才他在藏书阁查阅历年记事,也奇怪发现每一年攘邪除祟或是门派交往等重大事件都记载详尽,唯有立夏卒年前后十年左右全然空白。 随风袭来的冷冽在裸露肌肤上游走,却让人错觉一路蔓延了周身,徒生锥刺股般的寒战,昭光被雾霭遮掩,似乎不周山的云谲波诡,远比他预料中要复杂得多。 沈珺自晨时起就看某位鬼修没来由的不爽,虽然心揣要事商榷,但仍是板着张冷冰冰的脸,语含讥诮、夹枪带棒:“本君先前还曾忧心过你嗜眠,想着是否是途中劳累,故而精神不佳,打算削减一些欠账,没料到原来是纵欲无度。” 洛肴心喊冤枉:“我这些天可是与仙君寸步不离,哪里来的纵欲无度。”他俯趴桌台,半边脸埋在臂弯里,见沈珺不搭理他,只得歪着脑袋找话道:“那段川早些时候来寻我下棋。” “我出门时遇见他了。”沈珺将略微的不悦收敛,“我同他表明藏书阁道法交流的意愿,也没想到他让谢炎与我随行,应当是和你有话要说。” 洛肴刚在心中道声精明,就听沈珺问:“他跟你说什么了?” 洛肴将关于罗浮尊的掩藏:“他言曾与你在昆仑论道会有缘得见,没想到数年后已有道侣之类,话里话外间不过对我们的关系有所怀疑。” “存疑才是正常的。” 洛肴顿时颇为好奇:“仙君不担心与我假扮道侣对声名有损?” “声名乃身外之物。” 洛肴觉得好像听过沈珺说这句话,才想起来是昨夜自己说有龙阳癖好时。他忽然若无其事、不加人称代词道:“若是想假戏真做怎么办?” 沈珺漠然应对:“本君修无情大道,唯忧心苍生,没有此等忧虑。” 洛肴似被他的淡漠侵扰,也只寡淡地发出声附和的气音,却在沈珺看不见的角度悄悄勾起唇尖,心说聪明一世的漌月仙君啊,当你下意识以自己为主语时,就已经落入舞文弄墨者的陷阱了。 沈珺不知洛肴反应平平是何意,微有停顿才开口:“我翻阅不周山历年记事,发觉每年重大事件都记载详尽,但在立夏卒年前后十载左右——也就是听风寨时期突然空缺,很是蹊跷。” 洛肴这才支起头看向他。 “除此外,我在与谢炎的闲谈间得知不周山禁地,禁地有结界守护,而结界之名竟也是‘镜花水月’九尾在幻境最后曾经向我说起’镜花水月皆是宿命‘,当时以为与机缘相关,所以尚未提及。” 沈珺面沉似水,洛肴也是罕见地凝重起来:“你怀疑九尾与不周山有牵连?” “不能妄下定论,但目前看似与禁地有关,我们还是要去一趟为好。” 洛肴算了算时辰:“距离接风宴有段时候,既然段川忙于宴会事宜没再纠缠,现在稍作查探仍来得及。” 语毕二人旋即起身,迈出住宿的屋院内,佯作一时兴起四下游览,路过隔壁小辈们所宿的院子洛肴还伸长脖颈凑热闹:“你们做什么呢?” 四个脑袋闻声抬起,景宁和谢炎满脸都是白纸条,洛肴几乎是靠衣服才分出他俩。连景祁脸上都一左一右贴了两张条子,洛肴不禁感叹究竟是何方神圣、又是怎么说服他参与这种幼稚把戏的。 景宁努起嘴烦闷道:“玩博戏呢,我一局都没赢过!” 第37章 两人慢步在屋宇之间,深林山景遥遥相映,罗幕轻寒,只是仍有往来不周山弟子,他们倘若想向禁地可能所在的荒僻处行去,难免显得突兀。 洛肴正吊儿郎当地拾起玉坠把玩,品质上佳的粉青以颜体楷书篆却月观三字,雄秀端庄,饶有筋骨、亦有锋芒,而底端不起眼的角落还刻有沈珺之名。他忽然感到腰间力道一重,清冽竹香扑面而来,被人揽着腰身耳鬓厮磨,只是状似亲密,那轻拂颊侧的语音却是:“该演戏了。” 他佯装呆愣,以好知者穷源竟委的正经语气问:“演什么?” “若要寻静谧地,自然是幽会为掩饰较稳妥。”沈珺迂回暗讽,“洛公子风流雅客,花前月下,不会幽会?” 洛肴腹诽这人真是记仇得很,跟仙君的宽宏大度一点都不沾边,他略含讨饶意味地压低嗓音,几乎胶着成丝地在彼此间缠绕:“我当真没去过,都是话本里读到的。” 沈珺冷哼一声,呼出的热流悉数流连于洛肴耳下两寸:“你那话本还是少看些吧,闲言碎语、道听途说。” 洛肴尾调微扬地应下,心道话本中一说漌月仙君仙才卓荦,二说薄情寡欲,三说冷浸溶溶月,可不是真假参半么。 尽管二人对话内容暧昧气氛寥寥,但在不明真相的不周山弟子眼中,则是一对羡煞旁人的道侣窃窃私语,自然很有眼力见地绕路而行。就这般层阁渐退,临近山野。 天色靛蓝,云岚流转。 清寂僻静内颇有些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韵味,眼观如此景致,沈珺缓缓道:“看情形,前方应当就是禁地了。” 不周山断然不会竖个牌坊大大方方写上“禁地”二字,只是或许因担心无关人员误入,结界阵法设置得并不隐蔽,修道者敏锐的感知足以捕捉空间的细微动荡。他们借助密林遮掩身形,洛肴十指翩飞地将符篆叠成纸鹤,咒术字符荧芒猋闪,纸鹤翅膀扇动,摇摇晃晃地向结界飞去。 半盏茶后他摆首道:“需要不周山弟子随行才有可能入内。” “毕竟是禁地。”沈珺原本就没期望事情一帆风顺,但话语间却突然感到衣袖内毫无征兆的温烫,立刻蹙起眉梢向袖中摸索,指尖触碰到长条状的硬物,待取出来看清是何物时,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双眸中读到些许愕然。 竟然是立夏的发簪在蒸蒸发热。 宴会 穿着墨色校袍的弟子手持长帚,将积雪堆至路径两侧,避免来往同寅和宾客不甚遇滑,亦避免白雪被踩踏成尘色,影响观感。 赴宴前沈珺不知从何处掏出叠符篆,塞回鬼修手中,“物归原主,可别在不周山禁地里殒命,本君是不会替你捞尸的。” 洛肴接过来扇风,“这些是南枝画的符,没法救命,只能催命。” 沈珺听了一时没言语,片刻后才好似无意道:“未曾问你二人与鬼,是师出同门?” “没师没门,不过偶然撞见便搭伙过日子——”他的措辞被可谓文韬武略的仙君轻啧一声:“那是形容夫妻间的。” 洛肴无奈从善如流地改口:“搭伙赚银子,我就教了她些符篆之术。” 虽然主要原因是他自己懒得绘符,同行的真正缘由也不过是替十殿阎罗办差所需。 不过还阳前他倒和南枝曾有一面之缘,那时是在经历哪种死相?剥心,还是削骨?他有些记不清了。 视野中的景象朦胧,或许是因失血过多、或许是因疼痛难耐,旁侧恶徒撕裂的惨叫钻进他颅脑,叫得仿佛五脏六腑都要从喉咙里涌上来,但估计涌不到嗓子眼就会从咽管的裂缝中漏出去,干咳出腥臭的肉糜。 洛肴听见自己嗤嗤地低笑,胸腔每震动一下就恍若被人踩着破损伤处,鞋履死死地往里碾,将肋骨和内脏都压碎。 剧痛像刀子在他眼前割开白芒,可他想的却是无间道狱靠什么光亮照明,白花花扭动着,活像腐烂物上生的蛆。 从尸躯里汲取养料,说不准那时人的意识还未消弭,生动感受被吃干抹净,吮吸完最后一滴血肉,阴差又会到面前晃一圈,告诉他重头来过。 重头来过真是缱绻又残忍的词汇。 洛肴在绞架无力地低垂头颅,细听血落在不知覆盖多少层的污垢之上,像独属于刑罚场的水滴计时,五感逐渐淡退,却忽然察觉一只冰冷的手贴近他剖开的心口,没触碰便收了回去。 少女往他握不拢的掌中塞了张冥币,凭借血水粘着。她说没有人给她吊唁,也没有人给她烧纸钱,这是她从别的鬼手里抢来的:“我总见你往返无间道狱,也不知已多少次,权当缘分使然吧。” 第38章 令人捉摸不透的仙君大人再次一声不吭,洛肴原以为他在思索着禁地之事,正打算溜达出去凑个博戏热闹,没料到沈珺突然菩萨心善:“等不周山事毕,本君再赠予你更值钱的。” 洛肴唇角飞扬,但很快回忆起什么又耷拉下去,眯细了眼斜睨他:“某位仙君曾经也说过诸如此类的话,当时还与我拉过钩,后来却变卦成从我欠账里扣了,是不是啊?” 沈珺眼梢稍弯:“这次还扣。” 洛肴语噎,闷闷不乐地学着沈珺一贯的讽刺语调:“仙君真是用得好一手借花献佛!”语毕有些置气地转身就走:“已临近赴宴的时辰,我去看看景宁他们准备得如何。” 那鬼修束起的发梢在半空旋了个弧,又随他偏头摁着后颈的动作甩向一侧,也不知真是束带胡乱扎得略微歪斜还是仅仅是错觉,总之浸透着些许不太靠谱的气息,让沈珺有那么一瞬犹豫洛肴是否要同去禁地。 虽然先前种种足以显现洛肴并非绣花枕头,彼此之间也不存在可能促成反目的理由,只是若立夏的那一缕怨魄在禁地之内,九尾与不周山千丝万缕的联系就可以基本坐实。 九尾如此隐晦地引他到此,定是有隐情难言以九尾这百年老妖的算计心性,说是“利用”更为契合,但她想要利用他什么?想要他入禁地的原因究竟是什么、为什么立夏的怨魄会在不周山禁地内,都还未可知。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不周山禁地绝对不是善处,他担心或许危机四伏,以洛肴的修为应对会有些够呛。 沈珺的心绪并没有在脸上表现,他平淡如常地阖门,在院前与洛肴与小辈们会和,前往正殿时才低声说:“二人同时离席太过瞩目,本君只身前往禁地,你留于宴会周旋。” 洛肴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倒没想到沈珺忽然说起此事,“但需不周山弟子同行才可能入内。” “无妨,总有落单在外的。” 洛肴略有踟蹰,“可禁地危险” “铭巳亦难以欺瞒。”说到此处,沈珺语调沉下三分:“本君还担心段川牵制。” “他必定会。”洛肴不禁摩挲着指节,“只是不知他能做到几成。” 人流因会宴聚合,云端之间恍似神仙宴席,飞瀑之中又仿若曲酒流觞,连见惯大世面的玉衡宗少宗主景宁都忍不住惊叹一声,谢炎颇为得意道:“在你们玄度观尊接手却月观前,一向是不周山独占鳌头,那时才是气派呢!天下修真者挤破脑袋都想拜入门下,不周山在仙魔两道眼中可是真真正正的通往天界之所。” 景宁轻哼一声:“可现在不是不如我们了么。” 谢炎不悦到:“怎么能说不如!只能算得上是平分秋色吧。”说完又有些神情恹恹,“不过都是听山中长老所言,当年弟子三千、热闹非常,不周山好似存在天地万物乾坤的正中心,所有人都期望穿上这一身‘银龙踞墨’,下山游历也是成群结队,豪放地与他派来往,随手拎出一列净邪除祟的年轻后辈,十中有八身着墨袍、却心澄如镜。” 仿佛无论走到何处都是属于不周山的道义,年轻人施展抱负拳脚,踌躇满志,不被污浊的世俗侵扰,心间常悬着一柄陌刀,要斩除世间不公之事、荡平天下不义之举,他们的脚步踏遍三山六水,从都畿道到黔中道、陇右道到剑南道,春风得意,一日看尽长安花。 那时的修真界是属于不周山的修真界,它像生长在修道者头顶,任由他们仰望、任由他们攀援,岿然不动,擎天撼地。 谢炎低头凝视着足下的雪渍,薄薄一层覆盖在地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融化消解。 或许英雄落幕、美人迟暮,其实不过一息之间。 景宁难得长了回眼色,没有再说出“远不如”的话来,小心翼翼地问:“为何现在不热闹了呢?” 谢炎摇摇头,“或许有一些缘由吧,不过我感受得不真切,也说不上来什么。” 段川在他肩头轻拍了拍,一掠而过道:“世寰今非昔比,天灾人祸频现。”随后向却月观众人道:“请。” 一行人入席落座,洛肴这才注意到谢炎穿回了不周山校袍,这使得他一袭赭衣在黑黑白白间很是瞩目,好在他脸皮够厚,面色如常地拾起杯盏啜饮,咂砸舌试图品鉴一番,坐在他身侧的景昱见此说到:“都濡高株茶。” 洛肴略为惊讶地颔首,景宁探过来个脑袋:“你只观形色就可以辨别啊?“ “大叶、细嫩、色绿,香味馥郁浓烈,又听谢炎言产自黔渝,自然能辨别。”他缓缓替景宁和景祁也各斟了一杯,洛肴见沈珺忙于在他看来虚头巴脑的人情世故,便无所事事地和他们二人闲聊:“我瞧衡芷尊与漌月仙君修为不相上下,怎么一位称仙名,一位称尊名?” 景宁吃着葡萄还不忘抢答:“当然是气质,那段川看着冷冰冰又凶巴巴的,哪里像仙人。” 洛肴不经心地反问:“仙君不也冷冰冰的么?” 景宁啧嘴:“仙君只是面上装装样子,段川可是实打实的!他” 第39章 景昱担心自己所言不够客观严谨,又补充到:“衡芷尊除暴安良、侠肝义胆,天下人有目共睹,否则也不会被世人敬称衡芷。” 洛肴倒是没听说过此事,原本还想打听下罗浮尊,不过见景昱一副不愿再在背后嚼舌根的样子便没有多问。 正逢铭巳入宴,众人起身恭迎,沈珺与段川也皆返回席位,正戏才刚堪堪拉开序幕。 铭巳一掸衣袍,音量未刻意提高,却力透长空,“修道,一为天道,二为世道,三为心道,不求千秋之功,但求无愧天地。” 余音在殿中绕梁回荡,经久不歇,传至外宴席上时仍威严燄然。洛肴都不由自主挺直脊背,静待数个吐息之后,铭巳的话音才继续落下:“不周山与却月观同心维系正道,守护万物乾坤,而今却月观漌月仙君携道侣与小辈造访,是交流道法,亦是沟通情谊,长途跋涉,不负万里远道而来,实在动容。”铭巳这时轻抚长须,隐隐露出几分笑意:“不周山特此设宴为尔等接风洗尘,期望可尽地主之谊,未有招待欠妥的过失才好。” 沈珺一揖,“掌门未责晚辈唐突到访已是仁厚,还以如此礼遇相待,晚辈惭愧,更甚是感激。” 铭巳说声不拘虚礼,撩袍入座,众人随他动作,丝竹乐起,那股淡淡萦绕的板正与庄重之气才逐渐退去。 洛肴原以为不周山肃穆,宴会也同样得端着,但除却方一开始的入席颇为讲究,往后倒都比较随性,有娱乐诸如行飞花令的,不过是以茶代酒。或许年轻人凑在一块胡天侃地都有趣味,一时间将寂寥深山渲染得人声鼎沸。 不知何时天色转暗,长宴灯火遥映夜幕,好似天上星子倾泻流入的一条光河。 沈珺抿茶时食指轻点了两下杯沿,洛肴捕捉到他的细微举动,将不知飘到何处去的玩心收敛,只听沈珺轻咳一声,忽而向铭巳请辞到:“晚辈略感微恙,虽不愿扫拂众人兴致,但恐怕无法继续奉陪。” 洛肴适时目露忧色,铭巳眉间亦挂上几分担忧:“不必勉强,若是不适,可早些回房休息。” 段川看向二人,道:“洛公子可还无碍?若是仙君执意离席,我可送仙君回宿处。” 沈珺婉拒道:“不劳烦衡芷尊,本君自行回去即可。” “若是仙君不熟山中路径该如何是好。” 洛肴见此,心中不免有些好奇起段川究竟在戒备什么,是禁地吗?可若是不周山禁地与九尾有关,那也应当是百年前的事情,以段川的年岁,那时估计还在上辈子轮回吧? “我亦忧心,甚至疼惜,不过碍于礼节所以未提离席。”洛肴声调低沉几分,“哪有道侣抱恙而麻烦旁人的道理,既然衡芷尊有心关照,不如你我三人同去可好?” 段川心知没有强求不可离席的缘由,转而将目光投向掌门,铭巳亦抚着长须道:“如此尚可,待你二人送完沈珺后,有段川照应,也不会因更深露重而耽搁归程。” 于是三人起身告辞,从侧殿离开宴席。 一路无言,段川目色深沉地于前方领路,洛肴与沈珺并肩而行,心下计较着当前形势,段川的牵制在预料之中,只是没想到他竟然连一刻独行的时间都不愿给予,待沈珺回房后再想向禁地探查就没有原想的那般简单了。 沈珺负在身后的双手一钩洛肴衣袖,在对方悄悄伸来的掌心写下两横。 却月观借宿的庭院已依稀印入眼帘,段川推开院门,院中是落棋的石台、傍水的青松,空旷而沉寂,唯闻笃重脚步与佩刀所镶环首的金石之声。 他心中琢磨着事,一言不发地替二人推开房门,正准备侧过身,却察觉到一丝异样。 段川倏地攥住袭向自己颈侧的手,掌上力道足以断骨,但那只手却似乎全然不感疼痛,反而以进为退,力劲极重地直取咽喉。 他不得已松手退避,旋即另感一股冷寒乍起,段川下意识向后折腰,一线白芒紧贴着鼻尖划过。 他心中一紧,反手抽刀,玄铁疾而厉地斩破冷风,与那柄长剑凛冽分立,窄屋中急风料峭,不待人辨清局势,便是眼花缭乱而又张弛有度的短兵相接,磨、撩、削、裁与抹、点、截、刺,你来我往,招招皆在毫厘之间。 缠斗来得突然,段川却也不质问为何。他只感到自己的刀尖在抚弄月影,狂放霸道的刀意像陷进轻飘飘的棉花里,可那虚无之影又并非无力,反而始终缠绕着刀身,牵引、限制着他的招式,让段川心头戾气渐起。 他的修为并不在眼前人之下,短时间交手或许难以分出胜负,奈何对方并没有想要分出胜负。 狭窄的空间施展不开身姿,交战双方又皆是削铁如泥的宝器,有皮肉之伤也在所难免,故而摇光浅浅刺伤手臂时,他连眉头也没动一下,殷红流淌间依旧舞动横刀。 只是执剑之人却开始一味闪避,段川这才蹙眉收势,长刀入鞘,目光冷冷地扫过沈珺:“仙君,这是何意?” 可他还没听到回答,就见那一身赭衣的鬼修指间夹着张符篆,笑得那叫一个春风化雪,符纸往剑刃残余血迹上一沾。 第40章 洛肴淡然地望向树顶,唯有纤指翻动,玉坠有序地在指背舞着来回。沈珺语含歉意到:“实在是别无他法才出此下策,望衡芷尊谅解。” 段川环视四合寂静,“这是何处?” 洛肴与沈珺皆微不可察地迟疑一瞬,暗想段川既然不认识此处,就必定没有到过不周山禁地内,那他所提防之事,其实与禁地无关? 但一时间无法断定,于是沈珺真假掺半道:“本君与洛肴游历时偶入幻境内,发觉幻境中有被困生魂,调查之下发觉是九尾所为,想要解救,故而到此。此处是九尾所在地,只是要想找到她,还需要渡过她所设立的幻境。” 段川眉心未松,“若是如此,仙君直言便是,又为何费心设计我?” “并非有意设计。”沈珺轻轻叹息一声,“不过衡芷尊实在与本君形影不离,一刻都不愿本君离开视线之外。” 洛肴心说这手“恶人先告状”用得不错,那段川自知理亏,自然会避重就轻。 段川果然转而道:“既然想查九尾,为何要在不周山宴会上行事?” 沈珺抛下意味不明的含糊词句:“来不及了。” “何意?” “九尾在此是我卦象所算,也是今日才占卜出结果。”洛肴将瞎话信手拈来,“我隐隐感到她即将离开此地,担心此后踪迹难寻,奈何正逢我们拜访不周山时,不愿意扫拂各位兴致,所以本想由仙君只身前往,宴会后再向诸位阐明缘由,想必不周山也能理解,只是你一路同行,实在别无选择。” 段川沉思着原地踱步,紧绷的肩颈稍稍松弛,只是仍有所顾虑:“可就算如此,这般偷偷行事也有些牵强吧?不愿扫兴,也可以解释事由。” 二人无奈对视一眼,洛肴心道衡芷尊不愧是衡芷尊,果真难糊弄。 他清了清嗓子,言辞忽然强硬,反客为主道:“段川,仙君为人正派,我虽是修鬼道,但既能安然无恙地途径落魂钟,也足以证明并非恶贯满盈之人,你作为不周山弟子,理应比我更清楚。我们到访不周山只是寻常问道,你却处处提防,个中缘由,你又能给予解释吗?” 段川一时语涩。 “事态未明,我们的确有所隐瞒,既然彼此都尚不能全盘托出,不如先同心行事,寻到九尾后真相自会浮现,如何?”洛肴此话已经说得诚恳,段川也是识时务者,他尚且作罢,“对于此处幻境,你们可有头绪?” 沈珺直言:“我们也是初次至此,还需要查勘一番。” 三人同步向草木葳蕤的深处行去,耳聪目明的修真者在静谧中捕捉到涟漪荡漾的柔音,他们随声而往,洛肴在半道上顺手揪了几片叶子,叶脉清晰而流畅,每一片都不尽相同。 树影随夜色染成透明,唯余月光的轮廓。 待水声近似耳旁轻荡,层层叠叠的植株间显现一湾清浅的湖泊,湖中细鱼摆尾搅动水中月影,皆若空游无所依。 鱼鳞闪烁着细碎的光泽,段川默然不语地观察着它们的游动,脱序、随性,无规律可寻,忽尔道:“九尾的幻境之术愈发精炼,与现实场景真是几乎无异。” 沈珺担心他看出些什么,转移注意到:“依山傍水,也算良地,再向周匝看看如何?” 段川略微颔首,几人的目光将所及之处一一尽收眼底,可惜不论如何分析都只是寻常山野,正要继续前行,洛肴忽然停顿。 “等等。”他将视线凝滞在那堆不易察觉的乱泥上,周遭土地平整,唯有那处稍显凌乱。 他们闻言向那处走近,才发觉被遮掩在草木之后的,竟然是一处埋骨地。 简单的小矮丘前竖立着一块石质墓碑,行文篆刻皆体势劲媚,墓志铭寥寥,仅有两语:存昭怀愍,停云蔽日。几个字符映入眼底,饶是沉稳如段川也心神震荡,音色发紧:“这是借用了凡人谥号,昭谓昭德有劳、威仪恭明,可愍却寓意使民折伤,停云蔽日——” 他缓慢取下自己的佩刀:“此刀名为停云,历代掌门亲传弟子所持,而蔽日则是一柄陌刀。” 长杆、刃尖微翘,带背刃并镶环首,刻蟠龙吞日,刀意霸道强劲,曾在寒昭手中威震八方,劈、砍、磨、撩、削、裁、展、挑、拍、挂、拘、割无不强势,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于是仙魔两道尊称为蔽日。 缥缈的寒露似沉沉地压在段川肩头,将他注视佩刀的目光都凝得深重,片刻后才将停云收起:“为何九尾的幻境中会有我不周山上任掌门,又为何以此平谥?” 洛肴与沈珺同样感到怪异,但心觉的异处是堂堂一代掌门,为何如此粗略地葬在禁地之中? 第41章 可沈珺和洛肴心知肚明此处是结界而并非幻境,意味着眼前的怪事都是真实的,沈珺猜测到:“或许是不周山长老亲手执刀篆刻。” 没有更合理的解释,也不可能当着身后不周山衡芷尊的面把坟刨开一览,于是洛肴拍拍手上灰尘,正准备说再往四处查看,却浑身微微一僵。 好似深宵无人旷野,孤身的独行者忽然被轻轻拍了肩膀。 寂寥无风的场景中,凄清如水的月色里,万物静止,衬托得坟顶土粒那一点晃动如此扎眼。 他向沈珺和段川示意,自己则后退两步。 此刻封土层震动的幅度却高涨起来,小矮丘似的泥土簌簌抖落,发出微弱的“啪嗒”声响,连带着那块墓碑也在摇晃,仿佛坟土内伸出的一只颤颤巍巍的手臂,苍青而阴森。 这处不知已多少年的坟墓像被唤醒了心跳,每一下震动,都同频揪住了在场三人的心脏,刀剑出鞘之间,封土堆露出掩于其中的棺材一角,木料上佳,居然没有腐败迹象。 如果是个凡人见此形此景,估计不是失声仓皇而逃就是双腿无力打战,奈何三人皆常与尸僵阴祟打交道,略有紧张之余,还是想一探究竟的心思占了上风。 洛肴甚至用映雪的剑鞘尖尖挑落些许木棺纹路缝隙中的残存泥土,特质的纹路亦是蟠龙吞日:“看来确实是寒昭之墓无疑。” 那么此地竟然并非衣冠冢? 他环绕棺材两周,试图理清方才震动的缘由,现在它平静非常,反而更显得诡异。 洛肴的动作称得上杳无声息,视线一刻也未离开棺木。仔细观察了两圈,原以为它不会再有什么动静,几乎要放下一线警惕,但突然觉得棺椁有所不同。 他俯身靠近,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之后,像被细针扎进皮囊,激起小片鸡皮疙瘩。 洛肴听见自己的声音极轻,仿佛是在担心吵醒谁: “这棺木,刚刚被从内撬开了细微缝隙。” 说完他暗道不妙,立刻重心猛地后撤,蹬地飞身,话音落下的顷刻时瞬,眼前木棺居然因一股极其强势的力道砰地炸开,众人脸色都是陡变,随泥土与木料的飞溅四射,残存的底板之上赫然躺着一名男子。 男子年岁已高,但面容完整、皱纹细腻,完全不像死去多年,而似乎只是安静地沉睡着。他身躯旁的随葬物只有一柄陌刀——长杆、刃尖微翘、带背刃、并镶环首、刻蟠龙吞日。 三人面面相觑一瞬,很快又将眼神落回尸身。 段川率先开口,停云刀刃锋芒隐现,简言到:“来者不善。” 他的话语如蝴蝶振翅,骤然涌动接踵而至的风潮——棺中平躺着、已经故去近百载的寒昭之尸,猝然睁开了眼睛。 诈尸 如凡人言“既不炳烛,又不扬声,猝不及防”,不过那是形容突然相遇,以为撞上了鬼,现下却是确确实实地犯了诈尸。只见那寒昭倏忽提刀暴起,朝距离最近的洛肴猛力一砍,好在他矫矢灵活地游鱼一蹿,避开的那道刀风剜进树干中,生生劈开十寸长的裂痕。 寒昭却未收势,顺力反手回刀,刚猛狠疾,这一刀直透洛肴后心,让他不得不折过身横剑在前,光是迸起的厉风都如一支支暗箭,割得皮肉作痛。 他心骂这回真是鸡蛋硬碰石头,手上虽已灌入全身之力,可能否抵御却是未知。 洛肴正听着自己太阳穴上动脉乱跳的声音,一时浑身血液都似乎停止循环,却突现玄光掠影,那柄夺命的名刀在咫尺外被一剑挑截。 摇光与蔽日重重击撞摩擦声如同长虹贯日,铁器亮花猋闪,竟若流萤点点。沈珺借腕力轻挑长剑,使其运刀轨迹微顿便疾速收手,须臾之刹足以洛肴闪避刀锋。 尽管短兵相交仅仅一个瞬息,沈珺都能够感受到自己虎口受力后的酸痛,昭示两者的修为差异,可不是一点半点。 沈珺有心退避,寒昭却无意收手,凛凛刀意如天罗地网,速疾力亦重,撩、削、裁、展、搠、架,刀尖银光闪闪,逼得沈珺不得已招架,冰镜剑道招数灵动、变幻巧妙,借望月周旋、借上弦强攻、借晦月避力,段川见此携停云相助,身随刀走,趋避进退。 洛肴只不过转身立定的片刻功夫,那三人就已往来数十招,寒昭以一敌二也完全不见疲态,曾经“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名号由此可见一斑。 寒昭的攻势极其周密,难寻破绽,且招招具蕴杀机。 第42章 当真是具已经死去的尸体,确凿无疑。 洛肴目若寒玉,沈珺和段川见那伤痕异样也知他们杀不了寒昭,只能先退,三人逐渐拉开距离,不料寒昭斗然间拧腰纵臂,蔽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与摇光金石相交,寒昭屈指一弹刀背,沈珺手腕顿时一麻,摇光险些脱手。 沈珺脊背当即沁出虚汗,面不改色地强接迎头刀刃,洛肴瞳孔微缩,只见蔽日借力倏地顺剑下滑,转势拦腰一斩! 若是避之不及,那柄刀即刻将深深嵌进他的骨肉,沈珺几乎可以感到腰间冷意冻得肌肉僵硬,心知自己不可能避开。 腰斩的剧痛似乎已经蚀入骨髓,胸腔里的五两肉在生死时瞬不可避免地激烈跳动,他仿佛看到蔽日遮天,呼吸在瞬息间轻微凝滞—— 却在存亡攸关之际被人狠狠一拽。 身躯陷入温热怀抱内,像稳稳接住了他不住坠落的心脏。 洛肴怀揽着个成年男子居然还能灵巧侧身,蔽日刀刃堪堪擦着腰腹而过,他抬腿蓄力一勾,寒昭手臂错失准道,身体随之略微摇晃。 沈珺心率空落的一拍还未补上,众人立刻紧抓着这个稍纵即逝的刹那蹿入林中暂避锋芒。 直到身形被密林完全遮掩,沈珺稳固心神,才发觉他仍被半揽在怀里,那热源隔着两层薄薄衣料,温度长驱直入地钻进皮肤,此时此刻的仓皇意乱竟比方才交手时还要热烈几分。 他们并非漫无目的地闷头逃窜,而是退到隐蔽处即停,确认没有追踪者后,洛肴的脑袋优容散漫地低垂下来,下颏轻轻搭在沈珺颈弯,双臂一左一右地挂上他肩膀,呈现将他揽括怀中的姿势。 让沈珺错觉与对方肌肤相贴的侧颈和耳廓都像淬了火,不由地想要偏移些许,免得被蒸熟了,那人却在他颈边轻哼一声:“我受了工伤,仙君你可得涨点银子。” 沈珺闻言微怔,手摸向洛肴腰腹,指尖触碰到湿热液体,使他音色骤时染上秋雨的急寒:“让我看一眼。” 洛肴这才立直了身,道:“只伤及皮肉,没有大碍的。” 沈珺盯着那道约五寸长的刀伤不住蹙眉,取出随身的金疮药,“先上药。” 饶是他动作已放得很轻,洛肴仍呲牙咧嘴地小声吸气,讨价还价地表示要减账。 沈珺不置一词,撕下自己中衣袖口布料勉强包扎,洛肴还有空心疼那身‘月绣楠竹’的校袍。沈珺自然知晓他在装痛,但也知不可能完全不疼,尽力恢复平静嗓音,淡淡道:“给你抹个零头。” 洛肴唇角微翘:“变成一万两?” 沈珺唇角也是微翘:“一万两千九百九十九两。” 洛肴:“” 真是笔杆子吹火——小气! 但他的气焰刚翻涌出小火苗就被熄灭,留下缕无措的灰烟袅袅,沈珺手指在包扎处轻巧打了个稳结,抬眸时纤长的睫羽、月色淹润瞳孔的轮廓皆望进他眼底,以至于沈珺含在薄唇中的那句:“又不是当真要还。”洛肴只听了个大概。 他发出声短促的“啊?”,沈珺没忍住地翻了翻眼白,他正想要再问,却忽然突兀地止住话头。 周遭的声音像被揩去,故而那响动就如滴在苍白宣纸上的墨点。 洛肴自知修为消散大半,五感的敏锐大不如前,他与沈珺对视一眼,借目光表达自己的疑问,见沈珺心有灵犀地略点头,绷直的躯体才放松些许。 静待半盏茶后,段川看到他们二人时也微不可察地稍松口气,视线扫过洛肴腰间不协调的一圈颜色:“洛公子,你受伤了?” 洛肴表示只是皮外伤,段川眉头依旧未舒展,“虽然仅伤及皮肉,但血腥气无法掩藏,寒昭掌门的幻象迟早会觉察。他的修为远在我等之上,如若是在九尾幻境外,我与仙君合力或许能够一搏,但现下他似乎不死不灭,就算我们精疲力竭,也实在难以应对。” 洛肴思虑着道:“不论幻境也好结界也罢,设置时总要有处阵眼。” 鬼道中人对此再熟稔不过,不过若想破局,势必要先对所用阵法了如指掌。 只是这偌大密林内,不知要从何处着手。 第43章 在这关头,沈珺的手突然扣住他的肩膀。 洛肴不解地看向他,却仿佛从他眼眸中听到刀尖在地面拖拽的长音,像女人指甲摩擦锈器,缓慢地移动,刻下刺耳的空鸣。 如同一张催命符,一笔一划地书写:他来了。 镜花 世间话本最常渲染女鬼,苍白可怖的脸半遮在黑发下,嘴边流红,似刚喝血啖肉。 她身若无骨地扭曲着飘荡,渐渐滑出视线之外。 可下一瞬,她竟猛地定在身侧几尺! 冷不丁地用那双没有眼仁的眸子注视着他,目眦欲裂。 他吓得拔腿就跑,发软的双脚险些使不上劲,心如擂鼓、气喘如牛,闷头不知道跑了多远,几乎是上气不接下气,终于扶着树干停下来喘息。 回头望身后空空荡荡,脑内绷紧的一根弦终于松驰,只觉跑动后浑身疲乏得厉害,或许是太久没有锻炼筋骨,身体沉重得很。 他大手抹去额角冷汗,黏腻间却触摸到缕丝滑。 冰凉的、柔软的 好像是女人的头发。 他迟钝地转动脖子,视线贴上一张失神的脸,见他看来,她趴在他背上,俯近耳边痴痴低笑着说—— 后来的剧情洛肴没看到,因为南枝在一旁大骂破话本刻板印象,她们可是垆边鬼似月,皓腕凝霜雪,明明男鬼才面相狰狞,为了使那张得理不饶人的小嘴消停消停,他只得把书一抛说“就是”。 不过现下的情形倒是被南枝一语成谶,那寒昭老尸拎着刀,面色红润却仅存眼白的模样,确实和善不到哪里去。 山影憧憧,树影婆娑。 似是云层给月亮盖了层薄毯,天色顷刻变得黑魆魆,阴怖鬼森中,忽然掠过两抹格格不入的颜色。 洛肴睨一眼段川,道:“早知我也换身黑衣裳穿穿。” 他本是随意发发牢骚,段川却令人出乎意料地有所回应,竟含几分调侃意味:“等天光破晓,洛公子便又想换身白衣衫了。” 隐约感觉到身侧白飘飘仙君的视线,洛肴也偏头看向他,可转过去后沈珺又好似从未移动过眼神。 洛肴眼眸小幅度地一弯,拾起搁置的话继续道:“此处是黄道十二阵,鬼道古传、阵法严密,有二十八处阵眼,分别对应二十八星宿。” 遵从《淮南子·天文训》,黄道十二阵将二十八宿分成九野:钧位、苍位、变位、玄位、幽位、颢位、朱位、炎位与阳位,每一位设三处阵眼,而仅有一位是四处。 “若想离开,需要找到设有四宿的区位,并同毁那四处阵眼才可破局。” 段川心有存疑,“同捣四处?但我们只有三人。” 沈珺细听着蔽日长刀破空之声,道:“那可不一定。” 段川足下蕴劲,脚掌一转,随身前两人变换前行方向,飞矢般射入树荫中,“寒昭掌门的幻象可不会依照我们的心意行事,如何让他捣毁阵眼?” 洛肴挟着符篆,缃纸被移动所带起的风撞得晃如火舌,“假身符,虽然没有灵息,但可以作饵。” 沈珺音调上扬地“噢”一声:“这不是禁术吗?” “现在是燃眉之急。”洛肴小声辩驳,语毕后才发觉沈珺并没有追究的意思,旋即反应过来大概就是想见他吃瘪的样子吧,当真是满腹黑水。 第44章 洛肴莫名联想起那趴在人后背上的女鬼,她身若无骨地扭曲着飘荡,渐渐滑出视线之外,可下一瞬,她竟蓦地定在身侧几尺,冷不丁地用那双没有眼仁的眸子平静地注视着。 他不由自主地回过头,身后空无一物,又情不自禁地伸手按向后脖颈,与此同时,他听闻一声细如针尖的“叮”。 不是他的关节骨声,倒更像金石相撞,或者说是陌刀环首的轻轻敲击。 洛肴将视线挪到段川身上,停云尚未出鞘。他冷静地停住所有动作,唯有眼睑偶尔眨动。 是夜,天地澄明,只见霍然一影乍破帘幕,墨袍执刀,魑魅般从眼前游过。 寒昭收敛灵息叫人捕捉不到身形,同样也无法借灵息识物,但他却猝然扭头,猛地望向三人藏身地,那双白眼仁同蔽日一齐泛着冷芒。 洛肴胛骨处皮肤渗出虚汗,从胸脯滚落,滑入灼痛的腰腹。那道被他忽略的伤此时似乎正在高声喧嚷。 他咀动双唇,喉根挤出一句:“走。” 话音未落,那寒昭刀意凌空斩来,三人当即蓄力飞身,洛肴指间不知什么时候又蹿出那张缃纸,无火自燃,顷刻消成齑粉,他急促道:“玄枵,虚中也,虚在正北,女、虚、危、室四宿,我破前二。” 人世如何能比拟玄天的辽阔,更遑论不周山余脉,四处阵眼不会真如虚星间疏远,他们急遽各寻阵眼,沈珺踅身回眸的青丝流泄斜斜拂过了眼,目光却清明澄定地透过缕缕如罗线的视障,看见女宿与虚宿——两个一模一样,他几乎辨不清真假的鬼修。 或许是寒昭更容不下那身赭衣,又或许是鬼道修为更让寒昭戒备,蔽日向鬼修迎面砍下。 那鬼修如纸符捏着两角分别往反向旋,避开一击后袖中咻地闪出符篆,二人之间瞬时燃起面火墙,映雪在光燄照天中迅猛突刺。 沈珺见映雪剑,才恍然明悟究竟哪一人是真的洛肴。 而另一鬼修亦是善用符篆咒术,再有诀语加持,与洛肴共同牵制寒昭,逐渐将他引至虚宿,沈珺和段川见此皆卯力沉气,浩然灵息自执剑之手铮铮而入。 结界在他们于阵眼灵息汇聚时就似有所感,漫天星辰随之闪烁。 寒昭几近虚宿阵眼,鬼修与他缠斗一番已是精疲力竭,生生咽下喉管里的腥甜,腰腹伤口涨热,汩汩地往外渗着黑血,连那月白“腰带”都不再扎眼,因为被染成了和赭衣相近的颜色。 他暗骂白飘飘仙君的差事怎么比奉旨阎王爷的还苦,余光匆匆一瞥沈珺,见漌月仙君向来金刚不坏的从容假面此刻居然如摧枯拉朽,显出紧张而忧悒的复杂神色,他心里轻叹声罢了,借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做幌子宽慰自己。 逼寒昭到虚宿后鬼修反身跃回女宿,而洛肴独自与寒昭抗衡更是处处受制,刀意缠身似千割万剐,为衣袍浸染更瑰丽的红。 段川见四人皆抵达阵眼处,调动周身灵息,停云直指长穹,当空一斩。 湛湛玄辉从摇光的寸寸篆纹透射而出,沈珺凝气定神,剑影与素月浑如天成。 感受到蔽日聚结着寒昭霸道强劲的灵息,沈珺下意识地将视线稍移,却忽似挨了一记石破天惊般的猛锤。 砸得他牙关紧咬,鬓角冷汗直流。 蔽日即将砍向刀下人脖颈的顷刻须臾,那人手持的一柄映雪刺进了沈珺瞳孔里,他的心跳从来没有哪一刻这么快、这么用力,仿佛锉着蔽骨。 洛肴好似背靠断头台,寒昭手起刀落,生命可就如此这般随便又轻易的 结束了。 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己。 沈珺心神大震,强迫自己凝气定神,可映雪剑刺穿眼睛的痛深深地扎了根,在他脑海野蛮生长着,无法不去自叹自恼自扰自问:怎么回事?究竟哪一个才是洛肴? 水月 洛肴曾在无间道狱受刑罚时闲闲联想,内脏扯出纷纭的肉丝像孟夏飞絮,而溺亡则是淹没在潮汐的子宫里,水会成为呼吸,充盈四肢百骸的每一寸。 他听闻淹死前耳膜会破裂,也确实在窒息间与万物隔绝,好似隔着条夸父才能跨越的天堑,曷其有极。意识浮浮沉沉,将死之际却听见有人用青涩而稚嫩的童音,一板一眼地诵读:“生也,死之徒;死也,生之始,孰知其纪?” 第45章 身后人的心跳如此生动而鲜明,让沈珺思绪百转,脑海内回放着蔽日砍向刀下人脖颈的顷刻须臾,不过这回刀斩之人却是他自己:明知道假身没有灵息,为什么还会被蒙蔽? 真的是因映雪剑吗?还是因为他心神不宁、道心不定 许久不听沈珺回应,洛肴暗道这白飘飘仙君真是无情,闷闷地问:“段川呢?” 沈珺这才收拢心绪:“他的传送点与我们不在一处,但是距离不远,很快便会遇见。”他又补充到,“刀伤遇水易染炎症,要早些离开这处幻境。” 洛肴不敢低头,便仰首望向上空,明明灭灭的星影像停泊的萤虫,暂未看出什么不妥之处,又做足了心理建设,他视线才往那浮光跃金的汪洋海面一落,飘飘然似蜻蜓点水,仅一瞬间就再复紧闭上眼,轻哼:“伤口痛得厉害,没力气看这些。” 洛肴原以为沈珺会刺他两句,没料到这说话不中听的仙君居然让他休息片刻,他也懒得客套——好不容易有带薪偷闲的机会,要是不把握,可不是脑子进水了么? 若是天时地利,洛肴倒想倒头睡一觉,奈何正身处万丈高空,思及此,立马又感到他的心被狠狠攥起来,他试图转移惧高的心思,于是同沈珺胡乱扯到:“你先前托我寻死人,又说有什么机缘,现在撷月盏已寻到,地府也去过,可有眉目?” 洛肴看不见沈珺的神情,不过可以猜测他面容应该没什么波澜,听着音调也语气平淡:“还没有。” 洛肴好似漫不经心:“尽管不知籍贯姓名年龄相貌,但总有个缘由吧,仙君你为何要寻他?” 他话音被裹挟在风中四散,但两人间不盈寸的距离,沈珺没理由听不见他的疑问,可沈珺却不发一言,惹得洛肴心里小人再次抓耳挠腮:“是不是你们曾经志同道合结果反目成仇、一刀两断?或者曾经并肩作战最后道不同不相为谋,一拍两散,就此天人永隔?” “都不知籍贯姓名年龄相貌,怎么会有这般复杂的渊源。” 洛肴转念一想,也确实如此,可若非不愿泯灭的因果,为何要费尽心力地寻一个已死之人呢。 两人陷入阵短暂的沉默,直到洛肴准备将这个话题揭过,沈珺却忽然说:“或许是因为宿命。“ 这个答案远远超乎洛肴的预料,他一时失笑:“你信宿命?” “不信。”沈珺轻微摇首,“所以要寻他。” 洛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心说这仙君怎么和判官一样喜欢打哑谜,尽是些含糊其辞。 命啊,一撇一捺,皆是身不由己、己不由心,他在地府见得太多了。不过对于洛肴而言,这种东西,当作甘蔗嚼两下咂摸个味儿就够了,吐得干净利索些,何必汲汲复营营,最后未正觉心也、不觉明了,是故一切不得解脱。 “我也不信。”洛肴懒懒拖拉着语调,尾音在他们在身后像泛舟荡漾而起的长长的涟漪,愈远愈淡、慢慢平息,仿佛终于沉入了这片汪洋。 大约过去整整一炷香时间,黑蓝海面依旧是绝望的辽阔,好似御剑疾行也走不到尽头,与段川汇合时,他说的第一句话便是如此:“没有终点。” 其实这四个字值得商榷,因为一条无限的线是没有终点、一个周正的圆也是没有终点,可就算洛肴精研鬼道,面对空无一物的巨海之阵,仍颇为无所适从,“至少阵眼不可能在水中。” 却月观和不周山并不擅长列阵术法,换言之正道向来不屑于此,段川倒不偏见这些邪魔歪道,虚心请教到:“为何?” “阵眼是幻境中特殊的存在,它可能是假中的真,抑或是真中的假,不论如何,它一定是特别的、唯一的。”他在心中闲闲想过前不久才经历的三重幻境,譬如听风寨满地残尸中唯一的怨魄,小镇生魂中唯一的尸体等等! 洛肴怵然一惊,脸上闪过难以遏制的愕然,回忆像用指甲尖揪着一小块皮肉拧,不期而遇的锐痛让他灵机乍现:立夏的尸躯不是唯一,在被困囿的生魂中,还有一具尸体。 洛肴的手掌似乎被那片凉意浸透,看见“他”瘦得几乎只有一层皮覆盖在骨头上的小脸扬起来,墨色瞳孔如同两个死寂的黑洞。 他记得自己曾经思考过为何那小乞丐没有脉象,不解既然小乞丐不是被囚禁的生魂,那他躯壳之下又是谁在操纵,现在知晓是九尾编织的幻境,操控“他”的人应该就是九尾无疑,可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多此一举地对沈珺说“喜欢你”? 当时洛肴以为是沈珺在第一次循环中仗义相助的缘故,现在仔细想想,答案定然不会如此浅显。 洛肴回忆着九尾在阁宇中说过的每一句话,捏起来翻来覆去地琢磨:她说“可怜天道吝啬得很,我等无魂无魄的妖物,遍寻秘法也入不得地府”;她说“不过在此之前,你我二人做个交易如何”;她说“有劳仙君入地府寻她,我便为仙君放了那些生魂”;她说:“机缘。” 机缘—— 洛肴错觉坠入了万丈冰窟,钻心噬肺的寒意勒着他的喉咙,叫他难以喘息。 机缘二字,不仅仅是沈珺答应入地府寻立夏魂魄的开始,也是洛肴与沈珺这一路同行的起始。 第46章 或是他们的机缘缠绕在一起,可二者一人一妖,之间还隔着百年的沧桑邻家女孩貌的九尾在他脑海里浮现,她想利用沈珺之手获得立夏的魂魄,她以“镜花水月”暗示不周山禁地,她引他们至此,处心积虑、步步为营,总要有一个缘由。 奈何他现在无力勘破。 洛肴沉沉吐出一口浑气,他忽而有种莫名的感受,仿佛自己和沈珺二人,早在遇见彼此之前,就已经成为她棋盘上的一颗白子了。 他将几乎拧成乱麻的思绪暂且封箱收敛,好在段川并没有察觉洛肴短暂的异样。反倒是沈珺的手掌不知何时覆盖在他揽腰的手背上。 血液同意识重涌回身躯,洛肴才发觉他在思虑中无意识地将沈珺环得死紧,他讪讪地松开些许,沈珺的声音从前方飘来:“你想勒死我?” 洛肴说怎么会,“若是勒死了仙君你,我就要”他眼眸一转,这回没有蹩脚地掐细声音,“就要守寡了,可舍不得——” 他最后四个字几乎咬在沈珺耳尖,轻微加重的读音化为声缱绻的吐息。 足下摇光猛地一斜,吓得洛肴扒拉沈珺的力道陡然重几分:“我恐高!” 沈珺微不可察地干咳一声:“抱歉。” 洛肴抱怨沈珺的御剑术不靠谱,连天下之三的名剑都御不稳。他靠在沈珺肩头望向高空星群熠熠,眼眸忽然眯成枚月牙,暗想此等佩剑,不是皆与心脉相系的么? 不知属于谁的心跳敲击着耳廓,鼻尖萦绕的清冽竹香如浪息潮涌,洛肴将目光落至沈珺侧脸,其实从这个角度并不能完整看见对方的眼睛,却让人觉得其中反映着海,黑蓝的琉璃珠,然而有海洋无穷尽的颠波悲悯。 他又有那种莫名的感受,飘摇的、捉摸不透的,判官说漌月仙君身上有一物,与他前世有关。或许、大概、可能,那些纠缠不清的机缘中,有一缕是他的呢? 眼睛 尽管知晓汪洋无垠,三人仍然向四周探索了半刻,直到沈珺放慢速度:“东、南、西、北皆没有尽头,洛肴也说阵眼不会在水中。”言毕他仰视高空,段川也随着他目光看去:“你想向上御剑?” 沈珺称“是”,又半侧脸低声问洛肴:“或拜托衡芷尊查看,我们就留在此处。” 洛肴埋头深呼吸一瞬:“无事。” “当真?” 洛肴小幅度地颔首,随即感到颊畔的风开始蹿动,一股脑全灌进了耳蜗里,轰轰作响,如闻雷鸣。他极用力地紧闭着眼,浑身既僵得像块木头,又软得像凌霄花攀援缠绕,变成沈珺校袍上一抹赭红的流苏。 风声骤停时,洛肴才终于感到耳鸣消退些许,却未听见有人言语,忍不住开口:“怎么样?” 沈珺垂在身侧的右臂抬起,似乎在触摸着什么,答非所问:“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洛肴眼睑掀开一条缝,脸埋在他颈侧含混不清地说什么意思。 “醉卧扁舟,只见一片星光璀璨的世界,似幻似真、缥缈迷离。”沈珺御摇光移动几尺,“这遥遥星辰落在汪洋,或者说是汪洋捧托着遥遥星辰,一眼望去,真是分不清天上地下。洛肴,我们不在水中。” 洛肴心中疑惑,因怔忪而迟钝的感官终于后知后觉地捕捉到一丝热意,他将脖颈后仰到近于极限,确定不可能瞟到哪怕一丁点儿下空时,才将薄薄的眼睑皮肉翻开。 工整的青砖片严丝合缝、摇曳的长命灯明灭不定,沈珺降低些高度,当深色和亮色映入眼帘的范围更广、更迷蒙时,呈现而出的,就宛若星河漫流的苍穹。 洛肴恍然大悟时发出一声轻笑:“原来是倒错的结界。” “洛公子可有看出特别与唯一之处?” 洛肴闻声撇转向段川,不过是闭着眼睛转动脑袋,明明滑稽的举措居然被他做得从容:“隐隐有些猜想漌月仙君?” 沈珺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此处无月。” 段川登时了然,“月引潮汐,二者或许有关联。” “也许可以冰镜剑道九轮月相变化引汪洋生变。”沈珺语毕,摇光与停云缓速下降。 第47章 段川顿时感觉自己头更疼,“其实不仅如此,他几乎要把不周山中每名弟子皆表白一遍。” 洛肴眉梢微挑,笑眯眯道:“包括衡芷尊吗?” 他捕捉到段川有一丝的凝滞,两人的目光在夜幕中相接,星目如斟幽色,剑眉蹙敛,洛肴笑出花白的牙尖,轻快地眨眨眼,“或许其他人都是幌子,仅有一位是真。” 半晌后段川才舒展双眉,不咸不淡道:“洛公子甚擅察言观色,鄙人自惭形秽。” “不过旁观者清。”洛肴揣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思,话音却被破汽而出的滔天巨浪撞了个七零八碎,说时迟那时快,段川面色一紧,停云即刻升空。 洛肴盯着脚下越来越瘆人的高度,仿佛水滑如油,浮在呕吐前翻搅的心头。他强咽下不适,那翻江倒海全部翻倒在他胃中,再见那月白迅犹电驰地穿透雾障,真如溺水得舟一般。 沈珺带着凉意的手覆盖住他的眼睛,“九轮剑道自朔月至晦月,已一一绎毕。” 紧随沈珺此言,三人身下竟如摩西分海,海水猛地朝一处海眼涌去,顷刻间骤然失重,天地颠倒地朝原本的“天幕”倒栽。 腰腹传来羽毛扫过的痒意,温热祛去湿漉,洛肴半晕半醒之余感叹自己居然还没摔死,真是积了上辈子的福,又想此行多舛,觉得还是造了上辈子的孽更妥帖。他眼睫颤动,丝缕光亮溢进眼底。 天地翻转后,无穷无尽的空间也随之消失,洛肴才发觉他们身处密室中,工整的青砖片严丝合缝、摇曳的长命灯明灭不定。 他倚着墙坐直,余光瞥见腰间突兀的白,伤口已经换过药了。 “醒了?”沈珺瞟他一眼,继续观察四面的青砖。 洛肴随意叩响身下地砖,又用指腹摩挲背后砖石的缝隙,嗓子掐出抹讥诮意味,“我还以为你会说‘现在才醒,真是弱不经风’。” 他看见沈君唇角勾起抹笑,行至他身侧时喁喁私语:“学得不错。” 洛肴泰然自若地向沈珺递出一只手。 沈珺鼻腔里闷出一声微不可察的冷哼,将他拉起来,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彼此的发丝短促地一触即离。 “无门无窗,前、后、上、下、左、右,皆是实心的。”洛肴随沈珺的话语环视一周,封闭的室内唯有四角点着长明灯柱,几乎每寸缝隙都严密,就如同钢铁不破的牢笼。 “此处空无一物,阵眼莫非是这四盏灯?”段川说完立刻自我否定,“不对,既然是四盏,便不是唯一。” 洛肴点点头刚想说孺子可教也,好在关键时刻悬崖勒马,他怕衡芷尊把他砍进墙里再也抠不下来,只道:“再看看。” 空间不算狭小,也称不上宽敞,三人完整检查过后也不过一盏茶时间,沈珺和段川连顶板也没疏忽,仍然一无所获。 洛肴则凝视着墙壁默默出神,死板的砖缝凹凸起伏、细小的划痕深浅不一。 当人越专注地盯着某一处时,其他的区域便变得模糊不清,中心是极深的黑色,边缘是晕开的淡色。 他看着墙,墙也看着他。 洛肴似有所感地掐了个寻诀,脸色却是微变。 再算一回的答案依旧如此,诡异地介于“有结果”和“无结果”之间。 他从未得出过这样的结论,尽管他的修为散去一半,不过也仅是灵息受影响,诸如寻诀、符篆之类只要不出错就能运行的术法,其实与生前相差无几。 洛肴两指一路抚过冰冷墙壁,到长明灯处,烛芯无序地游曳,他打开灯罩,指腹在火舌上一碰,面不改色地捻着耳垂。 沈珺望过来,“不痛?” 他当即恰如其分地驯顺垂下眉眼,“嘶,要痛死了。”说着将指腹往沈珺如润玉的手背上贴。 那火烬似灼人的两指被沈珺拎起来:“你有发现。” 第48章 那一翦金瞳眨了眨,洛肴没动目光,反手挑拣了根长度适宜的碎灯杆,正在他对准洞口狠戾戳下的一瞬间,不知何处猛惊起如泣如诉的凄厉惨叫,密室激烈震动,石壁崩裂的巨声像在众人颅脑里坍塌。 洛肴的手停在半空,一抬头就是大块顶板轰然坠砸。 眼见即将脑浆四溅、骨肉成泥,他却盯着碎灯杆徒然一空的手掌。从裂缝挤进空间的狂风吹得三人衣袂猎猎,可卷不动青石转倾塌的碎埃。 剧痛未袭来,直到所有建筑残迹皆作齑粉。 幻象消退,黯光落地,素影蒙尘。 眼前出现的仍是僻静的树林山谷,沁鼻木味糅着湿冷雪气,是独属于植被茂盛处的醒脑甘香。 段川将停云入鞘,“我们已离开幻境了?” “尚不能断定。”沈珺望着林中一条小径,大约两足宽,长年累月的踩踏而使杂草不生,蜿蜒到树木深处。 众人沿着路径前行,许久都并无异样,洛肴捏了捏鼻尖,总觉空气中有一股深窈缠绵的脂粉香挥之不去。 景随步移,率先从千篇一律的树影中显现的是间朴素木屋,那缕艳香顷刻浓郁,似乎随着窗纱浮动,可风一吹又破了,散作风烛草霜荡然无遗,仿佛仅仅是错觉。 洛肴上下打量,屋前是几分瓜果俱全的农田,田侧设水井,墙根下堆着干柴,一派生活气息。 三人相视无言,段川犹豫片刻,抬手叩响了木门。 “咚、咚”的两声在寂静深山无限拉长纵伸,回荡钝闷的余音,一下将所有唤醒的声响都挤在这屋处。 树稍簌簌中,他们的呼吸克制得轻缓,以至于屋内的动静可以不费力地察觉,方叩门后不过数秒,便能听见物什置地,紧随摩擦声响,好像有人开始走动。 可洛肴向窗棂一瞥,屋内却一直都没有亮灯。 尽管凭借月光,也不足以照亮屋子,洛肴隐隐有些纳闷,怎么会有人半夜三更不点烛火呢? 细微的响动距离他们愈来愈近,也愈来愈清晰,直至一门之隔,那人的脚步停顿,忽而响起的是指甲划在门框上的声音。 段川的手立刻按在刀柄。 洛肴指尖寻诀翩飞,屋内人挠动门扉的力道也越重、越快,突然终于摸索到某处,传出“咔哒”一声轻响。 门与框之间露出条狭窄的黑缝,随后再也没有杂音。 洛肴右手搭上沈珺左肩,含着意味深长的笑意:“九尾。” 还未敞开门扇,屋内人听此言终于有一声低吟,嫣然道:“呀,是漌月仙君的情缘。” 黑缝逐渐扩大趋淡,屋内人的面庞显现于月色中,洛肴看清时五指下意识地收紧,她的颌骨、嘴唇、鼻梁都与幻境无异,唯有双眼覆盖着白绫,让他想起那琥珀色竖瞳的眼睛。 九尾的面色几乎与那抹白绫融为一体,因没有眼神的聚焦而显得空洞,不知她正望向何处:“漌月仙君,名不虚传。不知另一位是?” 段川没有贸然开口,沈珺感受到洛肴在他肩头轻点两下,表示眼前的九尾并非幻象,他心下明了,回答九尾问题时却是看着段川:“观中晚辈,同行游历至此。” 段川眉心稍蹙,未有反驳。 九尾但笑不语良久,才忽而问:“魂魄呢?” 沈珺拿出木簪:“在此。”但他在九尾伸出手时回臂一收,并未让她沾染:“我等为入此处可谓之艰险,若不是有所准备,只怕早已殒命,你如此轻飘飘一句讨要,太不诚恳吧?” 段川按在刀柄的手闻言一紧,有即刻拔刀之势,却被另一人眼疾手快地扣住腕骨,段川凌厉的眼锋剜向洛肴,见他以唇语道:“你难道不想知道九尾幻境中为何有寒昭吗?” 洛肴知道段川必定是想质问他二人竟与九尾有勾结,“若是我们有意谋害,先前能动手的机会多得很。”他试图暂且按捺段川惊疑之心,“待九尾的阴谋明晰,自会再向你解释。” 第49章 她似乎能够通过体温感觉到身侧坐着的人,纤长食指抚过洛肴的膝弯:“你来说说,他想要隐瞒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洛肴心说这九尾怎么跟抽学生背经文似的,很快又想到她目盲,或许是在以这种引人说话的方式,进一步确认他们的存在。 他回忆起寒昭的平谥,“愍”寓意着使民折伤,但还不待洛肴回答,九尾那只食指就被摇光剑鞘拨开,沈珺道:“他对听风寨有纵容之举。” 九尾嘻嘻笑道她不会摸到仙君的情缘了吧,仙君莫要怪罪,如此言语一番才继续说:“听风寨能叱咤沧州百剿不灭,是因为他们和不周山有钱财来往,听风寨月收七成都要交予不周山,不管是打砸抢掠所得还是坑蒙拐骗所得,不周山一概照收不误。每派弟子下山都是装装样子以堵悠悠众口罢了,寒昭事先泄露风声,然后就说听风寨已破胆而逃,其实过几日又会卷土重来。” “寒昭老儿,可谓道貌岸然。”她精确地“看”向沈珺:“如何?这其中内情作为筹码,换你们九死一生入结界,不算太亏吧?” “这不过是你一面之辞。”段川不禁沉声辩驳。 “信不信由你。”九尾也不恼,“漌月仙君?” 沈珺看不出情绪,不知他相信与否,只说:“待我等在此休整几日,离开结界那刻再将立夏魂魄给予你,如何?仅仅是休整罢了,本君料想你应不会吝啬至此。” “自然不会,不过我目力有损,诸位自便。”言毕她起身离开了屋内,不知去处。 屋中三人一言不发,直到万物皆喑,针落可闻。 段川摩挲着刀柄,诘问道:“你们方才提到的结界是何意?” 洛肴将双臂后撑,坐没坐相地环视这间木屋:“衡芷尊,你可信九尾所言?” “信口臆断,无凭无据。” “那倘若我说,其实此地并非九尾幻境,而在你不周山的禁地。”洛肴指尖轻敲着地砖,“禁地内关了个九尾,你觉得寒昭当真能从中择得一干二净吗?” 段川默然不语半晌,才说:“那魂魄?” “本君与洛肴游历时偶入幻境,发觉其中有被困生魂,调查之下方知是九尾所为,确有其事。不过我们曾与她在幻境中见过一面,她愿以困囿的生魂作为交换,托我们前去地府寻一位故人。”那支木簪在沈珺手中,被冷肤衬得分明,“这便是那位故人。” “九尾狡诈成性,她的话可不能信。”段川这般说着,却也不再抚弄停云,洛肴纠正道:“不是不能信,是不能全信,九尾城府甚深,却也不代表她此言无真。” 他们没挑明九尾夺生人因果,九尾的阐述自然也规避了此事。而那一、二重幻境的些许相悖,一为“杀意”、二为“诱导”,其实佐证了九尾部分所言,至少关于寒昭要她封存听风寨应当是真事,因为两重幻境完全是出于截然不同的心理。 九尾是矛盾的,她既不期望撷月盏现世暴露她的计谋,可妖物无魂魄,她又只得寄希望于有人破解幻境,对世事疾苦抱恻隐之心,入地府寻立夏,故而斩杀所有进入幻境之人并非源于她的本愿。 但她刚才那番说辞不仅有所隐瞒,并且漏洞百出:既然是与寒昭的交易,必定是有来有往,寒昭又承诺了九尾什么?她修为怎会近乎油尽灯枯,又为何身在不周山结界禁地中? 这些疑问只在洛肴脑海里翻涌,他向二人道:“寒昭不可能告知九尾钱款往来一事,这必定是她的揣测或者她曾发现了什么,也许是某位土匪的遗言、也许是账薄一类。” 像九尾这般深谋远虑,如此把柄定会牢牢掌控在手中,否则当年或许就已被寒昭灭口。 沈珺转向段川,道:“现下也只是猜测,若我们寻得可以证实真伪之物,一切便会水落石出。” 段川未应声,反而是洛肴倏忽提及:“刚刚密室的阵眼,是一双眼睛。” 沈珺闻言怔愣了半瞬,“是属于九尾的?” “我觉得是,可如若是九尾自剜双目,又为何将自己的眼睛作为囚禁自己的结界?如果是旁人剜她双目,她却未曾表露出怨恨,难道她不想离开此处么?”洛肴轻轻笑道:“你们说,九尾费尽心机引我们见她,真正的意图究竟是什么呢?” 夜游 薄云远盖,浑不见星。 赭红游曳时像自尊莲台掰下的一瓣,在密密匝匝的林与雾中映出个不真切的影子。 他脚步落在积叶之上,对着月色踽踽而行,啁哳声漫无目的地忽左忽右,似乎忽被细小气流惊扰,那双唇随之开合,“怎么样?” 第50章 洛肴心念微动,不动声色。 只闻九尾声音徐响:“洛公子,我都是为你好呀。”她探过身,一缕深窈缠绵的香气蔓延而来,“你若是情缘,可就性命不保了。” 他似笑非笑地“嗯”一声:“说来听听。” “你可知道沈珺此行的缘由?” “机缘。”洛肴挑了个不会出错的含糊词语,九尾竟是轻点了点头,“漌月仙君修无情大道,命中注定的可不会是情缘,而是情劫——他们这种满口仁义道德、大道真理的修仙者,怎么会容忍命带劫数呢?”她一指点在洛肴胸口,“他一定会杀你的,时间早晚罢了。” “所以” “所以我是唯一能救你的人。洛公子,情爱如彩云易散琉璃脆,如何能比得过实实在在的性命?” 风染月色冷寂,吹拂衣袖若蜉蝣之羽,九尾用白绫凝视着他。 洛肴沉默一瞬,撩唇笑道:“丽人对此看得通透,在下心生景仰,只不过在下还有一事请教。”他在九尾的默认下继续缓缓道:“你言沈珺此行是为情缘…不,情劫,你久困深山,又是如何知晓的?” “夜有星象,卜筮并非难事。” “是吗?”他尾音上扬,“怎么会有人如此好心,不算自己的命,反而去算旁人的命?再者说来,你们年岁相差数百载有余,你到不周山禁地时,沈珺都还未降世吧?” 九尾音调渐冷:“洛公子这是怀疑我所言?” “恰恰相反,我深信不疑。” 九尾蹙眉偏了偏脑袋,只听那人道:“只是正如你方才所说,情爱犹如彩云易散,若想要拉拢我,根本不必谈及情缘,你我之间应当是通力合作的交易,而并非单方面的救赎,不是么?” “和洛公子谈心真如龙韬虎略。”九尾仰面长笑一声,“想要讨价还价,那你又有几分货色呢?” 洛肴指尖点着肘弯,“夜观星象、问天地、占命数,蓍草更易中,算的是你自己吧?在下斗胆猜想,你向天道卜卦得到的结果,却是要再占上一卦。” 白绫让他辨不清九尾的神情。“但占卜的主体变了,卦象所示是沈珺,你算后才知晓他命有劫数,幡然醒悟原来他的‘机缘’,亦是你的‘机缘’,他若要寻撷月盏,你们的命线必定会交织,而你最终想得到的” 洛肴环望着这四方的林,天幕被叶斩得细碎,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他点到即止,没再多言。 九尾凑近时的面容愈显旖旎,“洛公子,我早说了,太过聪明不是件好事。”她搭在洛肴心口的食指指甲猛地伸长,尖锐刺进皮肉,“不过我很欣赏你,下辈子投胎来我狐族,我保你得天地机缘造化。” 洛肴像是不感疼痛似的,反而笑道声好:“狐狸爪上一条鱼,剃鳞割肉易如反掌,我只担心清辉要普照万物,难以收拢一方,茕茕孑立,如何戕月?” 九尾停顿片刻。 他说:“你曾在幻境中借小乞丐暗示过沈珺,想以情劫为引让他寻至不周山,但他却没有反应,可阴差阳错,沈珺觉得不周山百年前对听风寨态度有疑,仍旧到达此地,你听见环首敲击的金石之声,尽管再轻微也熟稔于心,于是干脆不提情劫,改口寒昭之事,对吧?” 洛肴手掌扣紧了肘骨,这些都仅仅是他揣测,若是错言,可就要变成眼前妖的盘中餐了,他轻描淡写:“沈珺未识小乞丐弦外之音,我却一清二楚,不曾揭穿,难道不足以展现诚意么?” 九尾收回手,“你不信寒昭所为?” “无论真假都是他们正道之事,仙魔殊途,与我何干。”洛肴攥紧的拳稍松些许。 她冷淡道:“你想要什么?” 洛肴坦率到:“眼泪。”又补充,“你的眼泪。” 九尾思索着,忍不住笑了笑:“洛公子,我九尾修炼百年,识人无数,人心这玲珑玩意儿,我看得多、拆之入腹也多,但此时此刻,我竟然有些看不透你了。” “人心被裹在胸骨之下,骨上覆盖着血肉皮囊,皮囊外还有层层锦衣,妆点得楚楚风华,可全然剥却之后的人心,就只剩一坨不堪入目的烂肉了,何必看得清楚呢?” 第51章 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脚步都轻浮起来,“还是先睡觉吧,我的眼皮都要耷拉到地上了。” 洛肴微阖眼,看着已困乏至极,脑海却被思绪点燃,混乱的火焰噼啪作响。 参天蔽月的阴影将他笼罩其中,以风穿云流、以野草和古松的轻晃。 寻找 身着色深的裾衫有点好处,至少染血渍时不会被一目了然。 南枝自告奋勇地表示她愈合术近期可谓炉火纯青,在洛肴将信将疑的目光下演示了一番,怎料那片血色却晕得更开,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南枝“哎呀”声,拧着秀眉又念叨通诀语,这回伤处好似烈火焚烧。 洛肴终于忍不住骂道:“我还当你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现在看来,你才是螳螂捕蝉里的那只臭黄雀!” 南枝嘟囔着:“你才臭黄雀好心当作驴肝肺。”哼一声钻回玉佩里去了。 洛肴耳边清静些许,胸腔的灼热却仍烫得厉害,他试图分神回忆以转移注意,像穿针引线,将一颗一颗的散珠串联。 沈珺说“死人”、九尾言“情劫”、判官道“一物有关”。 尽管洛肴心知肚明自己与沈珺道侣是假,仅凭这些牵强的联系并不足以说明什么,但他心底仍然有所隐忧。 当那张青白小脸忽然冒出时洛肴还沉浸其中,有些猝不及防,南枝满脸不情愿地摊开手掌,“这可是真钱。”说着朝他伤口处努努嘴,大概是对刚才有感愧疚又拉不下脸,洛肴懒得拆穿她。 他两指一碰,钱币沾染生人气息后就从南枝掌中穿透坠落,他弯腰捡起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本女鬼热心肠,看你可怜,赏你了。”南枝说完又一溜烟儿没了影。 洛肴不由失笑,将钱币收进衣襟,摸到另外一块方正之物,月华如练下透着玉的润泽,却再次勾起他几分郁闷。 他是对白飘飘仙君大人有些心痒痒,还带着点对生前事的琢磨,可若因这些情绪影响,判断难免失准。他抵牾如此。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罢。 洛肴沿原路返回木屋,屋前站着两人,沈珺和段川皆已回来了,见他两手空空也没多问,沈珺道:“毕竟也不知要寻找的是何物,操之过急无用,先休息吧。” 段川轻轻颔首便告辞离开,待人行远,洛肴才朝他离开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我在寻查时发现苦槠。”沈珺说,“是不周山特有树种,段川定然亦有觉察,或许已相信此乃不周山禁地,至于其他”他一顿,长眉蹙起。 洛肴顺着他目光低头,登时垮下唇角:“半道遇上狐狸,差点成零嘴了。” 一只手抚上心口,汩汩寒凉平息燥热、缓解疼痛,九尾的指甲痕并不深,血早已止住。 洛肴暗自观察着沈珺的神情,微蹙双眉舒展开后的那张脸上无情无绪,只是抬起眼眸时,映着夜幕摇动的光。 “林中诸人各怀鬼胎,本君挂念你,所以好意提醒,行事前要、三、思。” 万籁俱寂,森然冷冽。 与其说是提醒,不如说是警告,二人心照不宣。 洛肴却忽然显得愉悦,让人不明就里。 他按上沈珺放在心胸处的手,含笑的眼像弯弯的鱼钩子,“好啊。” 语调很是轻快,毕竟——这心眼比针细的仙君记账前居然还甩出两点墨水,或许明日太阳真要从西边升起来了? 翌日天色大亮时九尾依旧不知去向,众人将屋内皆搜寻毕,奈何徒劳无功,便只得继续向林中扩大范围。 第52章 于是他说:“前方或许还有。” 碧空如洗,好似一块薄釉,恍然犹若走在倒扣的瓷碗之中,洛肴又随手拔下片叶子,此次行出百来步才显出一点端倪。 沈珺所立处有片野草倒伏,身前是一株苦槠,树干流下的细细暗痕与木纹相差无几,难以分辨,引人注意的是碎雪般散落的木屑,像是凿动枝干而残留。 洛肴走近,才看清沈珺正观察的是什么。 一双鎏金色,中有竖瞳的眼睛。 “九尾的?”沈珺平淡地问。 “不”洛肴轻咬牙关。他想说不对,密室阵眼才是属于九尾,确凿无疑,可面前的事物又并非造假。 怎么会有 请君 “找到了。” 谢炎从浩瀚卷帙中取出一册,“周易参同契、太平清领书和黄庭内景真经,就是这三卷。”他递给景昱,“师兄与仙君他们究竟去了哪里,你们亦不知晓吗?” 景昱语焉不详,只说:“或许另有要事。” 谢炎蹙起的眉使得眸子微眯起来,眼光一时聚若盘明露滴,显出几分锐意,察觉手肘被景宁一碰又零落秋原飞磷般散开,颇有点儿魂不守舍:“怎么了?” “仙君还同你说了些什么?可不许藏着掖着。” 谢炎这才攒起游于天外的心神,调笑道:“真是稀奇,不学无术的少宗主居然改了性。”被景宁不高兴地哼一声。 “容我想想。”他沿着曾行过的路径,回忆到:“仙君言天下功法唯快不破,但并非仅快在剑刃抑或刀刃,而是在心。形、声、闻、味、触,五感缺一不可。” 谢炎这般说着,顺手抽取卷书简,向上空一抛一接,“就是如此测试的。” 第53章 “什么可能?” 景昱翻开选中的竹简,“一是我们对禁地一无所知,二是我们对禁地无所不知。” “啊?”景宁停下动作,“既然仙君和洛肴已闯禁地,我们与其同行还说自己什么都不知,不周山怎么可能会相信呢?第二点又是为什么?” 景昱反问他:“不周山不期望禁地秘密被觉察,可若是有人全部了然,他们会怎么做?” 景宁犹豫道:“关在牢里一辈子不放出来?” “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简中墨迹印入眼底,景昱音调随心情冷却三分,“活人的嘴并不严实。” “他们会杀人灭口?”景宁悚然一惊,脊背渗出涔涔冷汗,但景昱却是否认:“我们是却月观弟子,如果在不周山发生意外,就算以‘擅闯禁地’为由,不周山也无法于仙道全身而退。” 他将书简放回原处,有些言外之味并未挑明,即纵使不周山忌惮机密泄露,也会放任他们离开的原因。 却月观弟子不能死在不周山,但天地广阔终归有世事难料、生死无常,却月观弟子外出游历一趟,谁能确保没有“意外”发生呢? 景宁喉咙干涩,笔挺的镶金丝校袍此刻被他的指绞得皱巴巴,景昱将他神情看在眼里,温润嗓音徐徐轻响:“别担心,我们也不会坐以待毙,总会有办法的。” 景宁干咽了好几回唾沫,才忽而想到:“谢炎知道此事么?” 景昱以为他也有所怀疑,便说:“应该不知情,否则大约不会同意领我们来藏书阁。” 谁知景宁闻言明显稍松半口气,回答的却是:“那就好,不然他也会被牵连的。” 景昱脚步微滞,但没再说些什么。 不周山或许很快就会派弟子来试探,可至今他们仍是管窥蠡测,要想“不懂装懂”地骗过诸人属实不易,他将发生过的事件一一按在心头揣摩,从涂山到听风寨、从立夏姑娘到九尾狐妖,像几个分立的逗号,始终难以串联出禁地秘密的全貌。 二人走向室外,迎面扑来刀光剑影,白茫茫地刺眼。 景昱无奈暗想怎么就在藏书阁外打起来了,还未来得及开口,景宁一下就将刚才的畏葸思绪抛掷脑后,非要凑近看热闹,险些摁不住,他双手贴在腮边做大喇叭状:“景祁!快把这臭孔雀——啊!” 金石与银铃的哐当作响间,青石暗刃寒芒冷厉,景宁一矮身,细窄却尖利的暗器就刺进身后的门柱内。 景宁抱着脑袋差点儿背过气去,嘴上还不饶人:“说你臭孔雀怎么了?我还要说花枝…什么展…对了,昨日博戏被揭发的时候还是靠我打掩护,你答应的柿子饼都还没赔我。” 谢炎因掷青石暗刃而身形不稳,上臂被映雪剑豁开一条血痕,但对方登时收力,只是浅浅擦过,他一面舞刀硬逾玄铁,一面不忘回嘴:“你除了惦记那点吃的还会做什么?” 景宁理直气壮:“什么都不会。” 谢炎嘲讽一句“厉害”,注意力收回对局之上。 他能感觉景祁在他分神时也三心二意,等他全力以赴才专心致志,下手不乏凌厉狠戾。 剑意在劲风飒然中如无垠海的巨浪,浩浩汤汤、横无际涯地涌来,墨衣独立风口浪尖,横刀承接、借力打力,刀剑相接发出宛若游走蛇身的刮鳞响。 谢炎调动灵息贯通经脉,所战长剑来去无方,他并不是首次领教冰境剑道,对这灵妙浮光可称之熟悉,适时收势、适时纵身,可再天衣无缝也仍旧陷于剑影的密网中,不占先机,他呼吸急促些许,试图寻找破绽,映雪突然剑走偏锋。 他眼锋一凛,趁势刀指颈项,一时唯闻长啸驰空。 景祁却身形陡转,刀风只擦着白颈划下红丝,谢炎顿感肩颈僵硬,薄如蝉翼的剑刃已紧贴命脉。 局势既定,胜负分明。 谢炎怒瞪着景祁脖上红痕十分不甘心,刚想说再来一局,可眨眼间的功夫,连景宁的大呼小叫都还未传来,那抹血色一下忽止。 谢炎眉间川字皱得更深,探究的视线被月白遮蔽,景昱走过来问他二人:“没有大碍吧?” 第54章 景昱长长吐出一口气,家书亦曾敦敦教诲云:战有兵马未动而粮草先行,未雨绸缪,才能防患于未然。可仙君宴会前的嘱咐却又没头没尾,难道如幻境中一样期望他们独自应对? 然而如今是性命攸关,两者怎可同日而语。 正思索间门扇“咔哒”一声开启又关合,景昱急遽收起信纸,发觉是景祁才放松紧绷的肩颈,“景宁支走了?” 景祁颔首,无言落座,静默盯着桌案等待他开口。他指尖在桌上敲了两下,才缓缓道:“我隐约有些猜想。你可还记得刚抵不周山之时?引路的弟子说‘恭闻漌月仙君大名,掌门有感仙君造访,特派我等相迎’。” 没有听到回应,不过景昱并不在意,他也是借此梳理自己的思绪:“那时我便感到怪异,但却并未细想,现在回过味来,从那一刻、从接待我们的弟子开始,事情就已显现出些许端倪。” 他忽然觉得掌中纸团棱角硌人,一时灵机乍破,原来仙君所谓“隔日”一语双关,不仅是指昨日后的今日,也是指昨日之前,初到不周山那日么? 景昱回想着那时那刻,山道出现行人影,皆是一袭墨色,随后谢炎与衡芷尊姗姗来迟。 这便是其中怪异之处,衡芷尊与仙君是同龄、亦是同辈分,声名也算相当,不周山向来礼数严苛,按理来讲,不论如何也该是由衡芷尊亲莅才是,铭巳掌门却另派他人接引,这确实有些说不通。 “掌门所派弟子对我等恭敬有加,谢炎却是十分抗拒,衡芷尊虽没直说什么,话里话外却仍有戒备,那时当下疑惑他们二人态度”景昱犹豫片刻,才接到:“殊不知其实他们才是正常反应。” 他摩娑着纸页,明悟仙君或许已经想到。 久未蒙面的却月观仙君携从来没有听闻的道侣——道侣甚至还是鬼道中人,在并非门派交流宴请的情况下忽然造访,已经是足够离奇的一件事,无论是如谢炎一般抗拒,还是如衡芷尊一般警惕,都姑且算得上情有可原,而铭巳掌门表现得越淡然、越热络,反倒越表明他有所顾忌和隐瞒,故而越不想节外生枝,心中有鬼。 事关重大的秘密,不周山的管辖者必定是了如指掌,这并不稀奇,或许铭巳掌门一开始的想法就是当作门派交往糊弄过去,好让他们毫无觉察地早日离开。 可仙君与洛公子仍旧擅闯禁地,从此刻起,他们的关系就翻转了。 景昱再次展开那张信筏纸,“蛰伏”二字印入眼帘,蕴藏的实际含义也许与他先前所想一致。他们一旦洞察秘密而离开,不周山会立刻“借刀杀人”,所以留下反而才不会有性命之忧。 可不周山有牢狱律令,与其关押其中,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不如离山搏一线生机,仙君为什么要他们留下? 景昱思绪千回百转,沉思良久,忽而心道不对,与仙君和洛公子同行的还有衡芷尊。 他又为何要同入禁地?他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 景昱旋即自顾自地摇头:这并不重要,无论是哪种原因,衡芷尊进入禁地是既定的事实,铭巳掌门势必亦会惩戒,当然,惩罚的前提是他事先对禁地并不知情。 那衡芷尊究竟知不知晓? 景昱在心中层层抽丝剥茧,从铭巳掌门和衡芷尊矛盾的态度来看,他们之间的信息并不对等,衡芷尊肯定有不了解的内情,那么他禁地这一趟归返,在不周山的处境可就危险了 景昱突兀地一击掌,“我明白了。” 或许是仙君与衡芷尊曾经发生过什么,可能是对峙、可能是暗涌,他们怀疑衡芷尊有所隐瞒,因此尽管一开始衡芷尊和铭巳掌门态度相悖,也仍将他划在了“有问题”那一类,即和铭巳掌门一样,都提防着有人揭穿禁地的真相。 倘若如此,仙君认为他们留下却不会入牢狱的原因,是不周山会“等”。 如果衡芷尊和铭巳掌门的意志是一致的,那么他就好似插在禁地中的一把刀,他们有共同目的,或许会诛杀仙君与洛公子,或许会将他们永远困囿禁地内,不管如何,在局势明朗之前,铭巳掌门不会轻举妄动,以免打草惊蛇。 所以仙君才会说“蛰伏”。 第二种可能是禁地一事衡芷尊毫不知晓,那是仅有掌门与长老会才了然的重要内情,不周山就不会等衡芷尊出现,正如他原先所预想,要么被押至牢狱不见天日,要么诱使不周山赶尽杀绝。 景昱长时间没有言语,才从纷杂诸事中理清一线,忽然听闻景祁开口道:“仙君的玉箫在你这里?” 他嗯一声,拨开收敛玉箫匣子的锁扣,“应该是担心损坏才未随身携带,我还未查看过。”话音方落,颊边梨涡瞬时干涸没了影儿,忍不住苦哀一声:“仙君的玉箫原来名唤惊蛰。” 景祁不解地看他一眼,景昱将纸团抛过去,按着太阳穴感觉它突突跳得疼。 “有关联?” 第55章 既是蛰伏又是“惊蛰”,仙君究竟要他们是走是留?玉箫的作用是什么? 景祁将纸张折叠整齐,拾起一开始要将景宁支开时便埋下的疑问:“你想怎么做。” 时不待人,总要做出一个选择。景昱深呼吸一瞬,语调如常,简言道:“借谢炎让不周山相信我们已知禁地之事。” “你知道了?” 景昱摇摇头:“对于我们而言,秘密本身并不重要,唯一影响抉择的变量是衡芷尊。” 景祁默然许久,才说:“若是如此,谢炎难逃惩戒。” “管不到那么多了。” “不周山律令,连坐亦是牢狱之灾。” “所以,我才让你支开景宁。”景昱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他们是朋友。” 五个字在景祁瞳孔砸出些许涟漪,像圆纹从正中一圈一圈地荡漾开,他忽然想起某个聒噪的恼人精说景昱笑面虎,剖开来心都是黑色。这玩笑话倒是难得聪明一回。 他抬首盯着房上横梁游神,半晌后道:“好。” 景昱沏了茶,一时茗香四溢。他说门派犹如朝堂缩影,总会有各方势力纠缠,“或许在衡芷尊回来前谢炎不会出事。”算是清浅的宽慰,随即将计划需要配合的部分阐述,才言至一半,门扇就被急匆匆“砰”地撞开。 两人脸色一沉,看清来人才稍稍缓和,景宁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身后还跟着一袭墨衣,尚未捋顺气就嚷道:“不、不好了” 景昱眼神示意他停下,将门扇合拢才问:“怎么了?” 谢炎递给他一张纸,虽然没景宁看上去慌张,但面如苍瓷。 以景祁的视角看不清纸上字句,他也无心掺和,倒是信纸本身勾起几分探究的念头,“纸上设有术法,会因特定情况触发。” “半炷香前才收到,但应该是很久前所写。”谢炎垂下眼眸,掌中却一直死死攥紧着刀。 “先别着急。”景昱这句话是说给好像那热锅上蚂蚁团团转的景宁,也是说给他自己。 谢炎是不周山弟子,又与铭巳掌门是师徒,他那点嫁祸的小伎俩,或许等审讯之后就会露陷,谢炎不一定陷于牢狱中暗无天日。 可现如今,似乎都只是他的自认为。 如果除去人称代词,纸上字迹与仙君那短短六语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不过意味简明,没有弯弯绕绕让人头痛,却亦如平地起惊雷,将他的揣测和谋划胎死腹中。 看语气这封信应当出自衡芷尊之手,既然谢炎会将它带来,说明称谓习惯或用笔顺序等等细节已经核实过,不似作伪。 景昱思来想去,也不觉衡芷尊有任何欺骗谢炎的理由,那么他所要传递的信息,也是他在此情此景下的万全之策。果决干练,的确符合衡芷尊一贯作风。 热茶的氤氲白气扑腾纸上,却晕不开那行墨色,反而衬得愈发清晰。景昱不由心头发紧,微凉的寒意将他裹挟其中,层层捆得透不过气。 段川说:小炎,离开不周山。 画地 如何才能离开不周山。 洛肴仰躺在树杈假寐,捏这个问题琢磨,脑海中反刍着斗转星移、三日荏苒,还有白飘飘仙君大人说过的一句话:林中诸人各怀鬼胎。 他发出一声笑的气音,心道此言不虚,一个道行百年、老谋深算的狐妖;一个花花肠子都藏在腹中的却月观仙君;还有一个衡芷尊。他可不觉得段川胸无城府,不然怎会试探连沈珺都未忖度的“罗浮尊”一事。 虽说不一定是真,但既然有所反应,便足以说明段川并非善茬,或许是如同他的佩刀停云一般 第56章 那一袭墨衣未有夷由,直望而来的目光清明澄定。 “我曾戒备尔等造访,但事先并不知禁地内情。” 洛肴与沈珺两厢无话,听他继续道:“不周山有严苛戒律,即使找到离开禁地的方法,也很难安然无恙地返回却月观。” “衡芷尊的意思是”沈珺回应的语调平淡,并不惊讶。 “我会从中斡旋相助。”段川说,“此事言明虽有损不周山声望,可终究与我辈所坚守的道义不符,不过我期望仙君离开后,能找到确凿证据再做决议。” 这些天他们几乎将结界内翻了个底朝天,始终无果,猜测所谓“证据”被九尾藏于涂山,仍在听风寨幻境之中。 洛肴反问他:“那你呢?” “不周山是天地灵脉,觊觎之人如过江之鲫。如若此事是真,不知会引多少有心者群起而攻之,我不能离开。” 沈珺眉心微拢,“你亦难逃责罚。” “暂时不会。”段川垂下头摇了摇,“不周山已无人可用了。” “为何?”沈珺心间一震,段川此言勾连起不周山萧萧风逝,刹那间淡淡寒波似生在眼前,描摹门派内萧条寂寥之景。 段川依旧摇首,不知是不知情,还是不可说。 良久后他轻轻喟叹一声:“我仅能言至如此,如何破解结界阵法,还有劳洛公子了。” 洛肴敏锐察觉到沈珺周身气息瞬时疏冷,赶忙捋直了身子,装模做样地抱拳道小菜一碟,怎料段川刚刚行远,就突感一阵天旋地转,后背猛地撞在树干上。 那抹月绣楠竹的衣摆划出一弯镰刀似的影,颈间紧贴着剑刃片薄如纱的寒凉,“该我们谈了。” 洛肴眉梢一挑,说:“谈什么,谈情说爱?” 摇光又逼近几分,压着颈侧搏动的血管,沈珺另一只手扣着洛肴的下巴,强迫他低头:“本君已经好意提醒过你,行事前要三思。为何不听话呢?” 冰凉的视线在洛肴脸上游走,最后凝固在他眼眸中。 目光相缠,沈珺却忽然被拦腰一揽,两人距离急遽拉近,甚至能够感受到对方胸腔的震动。 他在笑。沈珺咬着牙尖看那人偏了偏头,让摇光贴他命脉更近,眼睑敛下来:“那仙君怎么还不杀我,舍不得么?” “怎么可能。”沈珺忍不住蹙眉,“只是就这么杀了你,未免太过可惜,本君更想知道九尾究竟要做些什么?” “那我为何告诉你呢,漌月仙君。既然你不会杀我,又能用什么来威胁我?” 洛肴收敛了笑意,面无表情,眼窝缀着的眸子色犹负暄,却幽冷。 沈珺后知后觉他初见时的紧张是准确的,身体会比意识更快觉察一个人的本性。 他一时说不清心中是何滋味,不过很快将杂乱情绪摒弃,话锋一转,以退为进:“你想要什么,只有你自己清楚。” “是吗。”洛肴音调又染上点狡黠,“她给了我两滴眼泪,仙君你也送我两滴眼泪么?” 原本洛肴就是随口一提,毕竟眼泪而已,又没什么大不了的,谁知面前白飘飘仙君比方才看起来更不高兴,扼着他下颌骨的力道陡增,阴恻恻俯近他耳语:“她会为你流泪?” 沈珺顿感尾指尖锐地痛起来,松开手时洛肴面颌被掐出淡淡红痕,他动作轻缓地抚摸过,但却没什么温情,“因为巫山云雨、还是兰因絮果?若是情真意切,可莫要辜负此生。” 洛肴听得云里雾里,直到“辜负”二字才反应过来,只稍低颔,对方的指尖就被从下巴移到了唇上,“是‘给我’,不是‘为我’。” 沈珺的指突兀地停顿在那,看着神色自若,藏在发中的一双耳朵红了个彻底。 第57章 明目张胆地指桑骂槐。 洛肴心说他怎么又得罪这人了,无奈地置若罔闻,只当夸他英俊无匹。 “九尾并不知你我已经识破她夺取因果的阴谋,因此她在叙述中有所隐瞒,我怀疑她和寒昭交易的内容就是立夏魂魄,也许寒昭曾答应替她入地府,却莫名背弃了承诺。” “或许是寒昭察觉她发现不周山与听风寨勾结,于是决心封口。”沈珺说,“但暂且不重要,九尾想怎么做?” 她要活着离开,自然只有一个选择。 “杀人献祭。”但洛肴言毕立刻摇头,“我知道你想要问什么,现在献祭阵法不明。她修为有损,若硬行杀戮几乎不可能成功,否则不会拖延了这么多些时日,我和她算是各取所需。” “先下手为强,杀了她呢?”沈珺这般说着,但也自知这个选项并没有设想中容易,九尾在此地囚困百年,对一草一木都洞若观火,相较之下,他们三人可谓管中窥豹。 洛肴果然反问道:“这些天我们把结界倒过来抖落,却从未撞见她一次,仙君你说,她都藏在了哪里?” 少顷无言,细细的霜雾扯地连天,深山孤岭的赤轮竟也显得清寂。 不知静候多少时辰,沈珺才忽然出声,却前言不搭后语。 “她走了。” 洛肴无所谓地摸着脖颈,说:“不知道她听见多少。” 他抚到下颌又嘶一声喊痛,可沈珺定睛看去时那片红痕早就消了。 “你亦欺瞒过本君,两者一笔勾销。” 沈珺反反复复地摩挲剑鞘,被锐利边缘铬得生疼,但都异于方才尾指骨肉凿锉。脑内将妙色王求法偈遍遍诵读,念是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念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朝露。 念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念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是无情大道首语,他从未偏摇过的道心,如今却要屡屡稳固。 难道当真命有此劫吗? 沈珺游离的思绪被肩侧触碰拉回,他偏头看搭在自己肩上的胳膊,又望向胳膊的主人,淡淡道:“做什么?” 洛肴迎上沈珺那要给阎王爷送客的目光,不说话,只飞快眨眨眼。 琥珀般的瞳孔玲珑剔透,鲜活却如虞罗,使沈珺回忆起这双眼睛半夜来寻他时也是如此神韵,说着:“仙君大人,我们演一场戏如何?” 为牢 是夜,月色渺如烟尘。 那人似乎对自己的影子,五指张开又合拢、合拢又张开,也像试图抓住些穿流而过的什么,衣袂翩如冯虚御风,分明是格格不入的颜色,却和谐地在汹涌空寂内脉脉流动。 直到忽然抬起眼时才从孤峯中突显出来,仍是一副散漫的神情,眸里倒映莹莹银辉,提起嘴角:“仙君大人,我们演一场戏如何?” 灵息察觉四下无人,沈珺双手环臂,一扬下颚:“怎么,洛公子招摇撞骗腻了?” “可别这么说,我什么都没做呀。”洛肴几步凑近,好似又回到最初不期而遇的食馆,死皮赖脸地装傻充愣。 沈珺冷笑一声,默然不语,但洛肴知道他在听着,继续道:“仙君无非是怀疑我有染九尾密谋,那我便直言不讳。”他顿了顿,说:“确实如此。” 话音刚落的一刹那脖子上就凉意逼人,洛肴却反倒盯着沈珺挑起眉梢。 “此结界所用是鬼道古法,九尾就是阵眼,除非有人替代,否则她不可能离开此地。她想要献祭的人,可能是衡芷尊、可能是我,也或许是你。所以我必须知道她究竟在‘找’谁。” 第58章 “让她信你?” “不,让她彻底不信我。” 沈珺敛眉道:“为何。” “因为她太精明。”洛肴直截了当,“她的谋划一环扣着一环,你亦发觉了,在得知机缘之时,棋盘就已经浩荡铺展开,等待我们入局,如果所有事情都仍依照着她的计划发展,几乎难以再翻盘。” 他眸中隐有银光聚汇,似酌月的盏。“就算九尾百分之百信任我,以她的警惕,也绝不会让旁人插手献祭的核心,而尽管如今九尾对我仅有百分之十的信任,她也需要我为她完成一些必要的、而她又不方便行动的琐事。我们要让她认为你我串通一气,在合力欺骗她。” “九尾必定不会揭穿,因为她还须我替她行事,但再神机妙算的妖,也难逃百密一疏的可能,更何况如此生性多疑,她会忍不住揣摩我们的意图,会提防、焦虑、顾忌,进而失去节奏,或将露出破绽。”他道,“我们才有机会知道献祭者的条件是什么,有备无患总比瞎子摸黑强得多。” 沈珺注视他半晌,言辞之间却联想漆园。 不知是庄生梦蝶,还是蝶梦庄生,亦不知是洛肴邀他欺九尾,还是洛肴已与九尾瞒他呢? 沈珺在脑海中反思信任从何而来,眼睛却比头脑更快地捕捉到洛肴腰间的月白,记得自己曾说五感皆通于心,也许目力所反应更多是属于内心的一部分,在他彻底思考清晰之前,不断下坠却被稳稳接住的心脏已替自己做出了回答,它说:“好。” 沈珺游离的思绪被肩侧触碰拉回,洛肴胳膊搭在他肩上,飞快地眨眨眼。 “做什么?”他顺着洛肴的目光望去,旁侧草茎上熟悉的血浆引人瞩目,二人默契地沿血迹而寻,再次于数十尺内对上一双狐眼的凝视。 “这是第几双了?”洛肴问沈珺。 沈珺回想到:“第七双。” “好高昂的代价。”洛肴感叹,不由疑惑她在寻找什么,是一双眼睛所“看”不见的。 范围广阔?还是数量庞多? “我对献祭阵法了解不深,只知一些勒令废止的禁术,也仅是略明皮毛。” 洛肴接过话茬:“魔道献祭之法不胜枚举,光是鬼书《酆都纪》就有不下三百余种,妖道虽少些,但亦近百数,更何况或许是无从得知的狐族秘法,尽管她托我绘阴符、又是猎蛇杀鸟,也很难推测所用阵术。” 相顾无言良久,沈珺提议:“顺着幻身之眼的位置再走一回如何?” 沈珺早已将方位铭记于心,不过它们并没有特殊的排列顺序,既非星宿,又非围合着某块空间,似乎只是随心所欲地散乱排布。 二人按记忆核查异样,七处位置皆同首次发现时一致,他们离开后九尾也没有再折返过。 再次站立察觉第一双眼睛的苦槠树前,倒伏的野草依旧维持原貌,碎雪般散落的木屑仍然如常。 狐眼无腐坏、无烂斑,一如最初,就好像树木徒生的灵目,一眨不眨地观察万物。洛肴凝睇了太久,眼睑阖动时那双眼的影子几乎印在虹膜之上,他再睁开,狐眼似乎猛地眨动一瞬。 那一瞬快如兔起鹘落,他脖颈子顷刻发凉。 “你看见了吗?”洛肴道。 “什么?” “它在眨眼。” 沈珺确定自己没有离神,回答到:“没有。” 洛肴喉结滚动,“我想错了。” 他微不可察地停顿后才说:“我一直将幻身之眼与献祭阵法分离看待,以为狐眼只是在‘寻找’献祭者,却从未想过或许幻眼本身,也是阵法的一部分。” 沈珺问:“七双都是?” 第59章 “她知道南枝?”沈珺不禁疑虑,但言毕后脸色随语气皆冷寂几分,“或许她原本想‘寻’的,是立夏。” 但他们并未从地府带出立夏的魂魄,木簪只是一个“饵”罢了。 “都有可能。”洛肴缓缓道,“正如你我林中初遇,尽管我隐去修为你却仍知我是鬼修,还特意勾出我襟中玉佩查看,也许她亦能感受到鬼魂的存在,不过看不见载体。” 云翳缀满青黛色的穹空,似轻纱影影绰绰,忽远忽近,若即若离。 而溅落的薄影是点点喑哑,在并肩而立的二人间流转,直到被数个收整心绪的呼吸驱散,才有人声仿佛自水之涘传来:“没想到你还记得。” “这才过去多久,当然记得。”洛肴想了想,凑近他耳廓低声道:“毕竟当时以为仙君要非礼我。” 沈珺没偏头,只眼睛朝他一斜,“摸一下就算非礼?”说着手往洛肴心胸处挑衅似的随便一按。 被那人诶一声扣住。 “当然算。”洛肴拖长音,“谁叫我是阴险狡诈、诡计多端的鬼道中人呢?” 白飘飘仙君大人又开始装哑巴。 洛肴无奈心想这人当真是一碗大锅烩,大概是冰镇豆花酿乌梅,品尝时还得小心涩嘴,点餐的冤大头肯定都是被好卖相给骗了,他以后一定要给黑心商户立个牌匾,龙飞凤舞地写:货不对板,速速远离。 “远离”可能要写大一点。 在脉搏的鼓鼓跳动中,他说:“现在没有九尾,也不用演戏,我再说那八个字给你听听,如何?” 沈珺情不自禁地将指蜷缩。 洛肴听见一句不必了,但说话之人面上笑意留存得长久,好似凝泉初解的叮咛作响,无声笑得肩膀直颤,也不明白他在笑些什么,洛肴唤他一声“沈珺”,沈珺回他:“干嘛?” 洛肴这才发觉似乎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当面喊过这个名字,明明他骨子里从来不刻尊卑有序四字,却一向喊仙君。同时也不知为何,他总是下意识地区分“漌月仙君”与“沈珺”,尽管那原本就只是一体两面而已。 他也被感染似的开始笑,笑得头疼,笑得眼眶酸胀,觉得奇怪。 好像他已经等待太久太久了。 终于息止的熏风再度梭巡,拂开他们莫名其妙的举止。 沈珺先撂下狠话说再有欺瞒洛肴就真的死定了,才将心神放回正事之上,“既然已经知道献祭阵法,那方才的戏岂不是白演了?” 洛肴摇首道未必,“我们能看到的,或许只是她想让我们看到的。” 他说 洛肴在还魂之初翻阅过无数话本典籍,毕竟落得个无人吊唁的凄惨境地,终归是有些好奇自己的生前事,可惜线索杳如黄鹤,八卦密报倒是一处不落,其中自然不乏叱咤妖道的九尾狐妖。 南枝曾经与他讨论过:“她难道就叫九尾?没有名字吗?” 洛肴摸摸下巴说:“姓名不过是由人寄予的寓意,或许是她不屑于此吧。” 话本言涂山九尾喜食人肉、音色如婴,生有九命,还详细记录她大杀四方的恶行,处处皆是开膛破肚、挖心掏肺,最擅狐媚蛊惑人心编织迷境,仙道人人得而诛之。 具体有哪些恶行他也记不清了,反正每本画册编撰得都不一样,闲来消遣,懒得深究,不过有一事他倒记忆深刻。 在相较元丰历年还要再向前推演三代人皇的至和年间,距今大约二百载,黄河改道,冲决澶州,十数万百姓死于非命、十数万百姓流离失所,一时间仙魔两道各能人异士齐聚澶州,连鬼道鼎鼎有名的大前辈、并称双煞的东鬼帝神荼与西鬼帝烛阴皆莅此地,据传两人连打个照面都是天翻地覆,险些没让黄河再改一次道。 “难得仙魔两道同舟共济,真想一睹鬼帝风采!”南枝读到此时兴奋地飘了个圈。 洛肴只勾勾唇角,思索数秒还是决定缄口,免得泯灭她对鬼修的期待。 第60章 九尾自九曲鬼河阵出逃的事迹再没有下文,直到几十年后才有涂山一役,又突然无影无踪百余年,洛肴也是看过就忘,现在想来,她在九曲鬼河阵中毫发无伤的概率极低,或许那时便修为有损,不然寒昭亦难奈她何。 洛肴将南枝栖身的玉佩交给沈珺暂为保管时忽而想起这件琐事,不过似乎除了昭示九尾不可小觑之外也没什么作用。 沈珺将玉佩妥善收起,才道:“映雪剑遗于第一重结界中,如今你身无长物,如何防身?” 他见洛肴浑不在意地抚过右臂,说声没事,也随动作回忆起些什么,不咸不淡地问:“靠你那偷袭用的小刃片?” 洛肴有一瞬讶然地盯着沈珺两指间那片薄刃,摒不住笑意地促狭道:“仙君不会是对我一见钟情,特意留着睹物思人吧。” 沈珺视线向上翻,只给他看个白眼。 距察觉两仪微尘阵又过了两日,这两日平淡如常,却仿佛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平静,洛肴心中颇有些惴惴不安。 因为九尾彻底消失无影,连沈珺和段川的灵息都感受不到她。 好似那身若无骨地扭曲着飘荡的女鬼,渐渐滑出视线之外,不知道哪一个瞬间,她就会定在身侧几尺,蓦地将人推入深渊泥沼。 眼帘中印进一袭墨色,段川表示自己一路走来未见异样,三人原地踟蹰顷刻,还是决议再将结界内事物检查一番,尤其是幻身之眼的辐射范围内。 先前几个位置一如往昔,附近也没有新增的怪异之处,直到第六双眼睛周围,段川才察觉到植被中的一丝逾常,“这是?我从未在不周山见过此物。” “表面淡棕黄色至深棕色,茎直立,上部有分枝,被长柔毛”沈珺顿了顿,“这是黄芪。有补气升阳、托毒生肌之效,亦有驱幻之能。” 蛇血、鸟骨、狐眼、黄芪,两仪微尘阵所需已然聚齐。 摇光寒芒猋闪而过,洛肴感觉到身侧白衣紧贴他几分,大抵是担忧他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无名鬼修,他也乐得庇护,便凝神测算着狐眼与黄芪的方位。 “既然黄芪在此,狐眼位于东南十丈开外”洛肴忽觉诧异地迟疑,但还是继续道:“那么鸟骨应设置西北。” 三人向西北向行去,十数丈处果不其然地存在异常。 异常得让洛肴眉心蹙成深深的壑,思绪跟随眼前图景拧成乱麻,参天巨木上血淋淋的符文犹如阴邪地张着獠牙,正茹毛饮血,红与黑都刺着明晃晃的昼色。 像撬起一块棺材板,发现棺盖内部满是浸染血迹的尖利抓痕那样的悚然心惊。 错了。 洛肴与沈珺对视一眼,皆默然不语地迈动步伐。 他们不自觉地加快脚程,抵达东北方位时,洛肴忍不住呼出一口长气,说:“错了。” 他抚摸着那段被术法牢固嵌于树中的鸟骨。 “两仪微尘阵分生、死、幻、灭、晦、明六门,所需的狐眼擅于迷境、鸟骨灵胎销蚀、蛇血纳垢、黄芪解毒,九尾皆已准备毕。” “我亦听闻过此禁术,不过洛公子方才所言‘错了’,是何意?” “刚刚所见的四处方位,衡芷尊能否将其一一对应?” 段川思索道:“既然狐眼是‘迷境’,鸟骨是‘销蚀’,蛇血纳垢、黄芪解毒,自然狐眼为幻、鸟骨为灭、蛇血为晦、黄芪为明。献祭的二者分立生死门,大阵即成。” 洛肴摇摇头:“九尾所设置的正如你所言,但此阵玄妙在于虚实颠倒、真假相反,甚至连献祭双向都是逆流,是由‘死’向‘生’献祭,所以错了。” “洛公子的意思是虚实与真假皆相反,那么生死相反,幻灭亦相反,晦明也应相反?” “不错。”沈珺接道,“如若是正确的两仪微尘阵,应幻门放鸟骨,灭门放狐眼;晦门放黄芪,明门放蛇血。死门难入,易于求生;生门易入,却是死局。” 他们随着“死局”二字陷入沉默。 第61章 “自然如此,不过那错误阵法” 洛肴正揪着最后的疑问,即九尾所做所为的意义来回斟酌,沈珺的嗓音恰好敲进耳蜗,他说:“错误或许不是表象,意义和本质也绝非隐藏在事物背后,它们就在事物当中。” 事物当中 洛肴倏地睁开眼。 沈珺瞥到他如垂死病中惊坐起一般挺直了脊背,却仿佛只是对窗纱的缀珠感兴趣,起身将整齐的排序拨乱,手上还卯了点力,一时间拖着滴滴答答的清脆回音,随后没有再动作。 沈珺将注意收回谈话之上,洛肴一直余晖下站着,不知是凝视着珠子渐渐平息的摆动,还是单纯的游神。 身影把投射而入的小片光线遮蔽,因而像山水绘卷中一块恰如其分的留白。 尔后他又若无其事地转过身来,打了个哈欠,伸千着腰:“天色擦黑,该休息了。” 段川闻言表示他在屋顶守夜。 沈珺亦随洛肴走出木屋,余光内他挑了棵临近的树,但迟迟没有动作。 “怎么了?” 那人似乎有些欲言又止,被即将盈满的夜墨衬出一双星亮的眼,也像未散尽的天光徘徊,半晌终于开口,他说:“再见。” 沈珺无奈道:“再什么见,你不过睡个觉而已。” 他看见洛肴狡黠地笑了笑,心脏却忽然跳空一拍,来不及细想那人就野猫似的跃上树顶,被层层叠叠的阴影掩盖了身形。 颇不着调的话音模糊地飘下来,沈珺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清,因为洛肴依旧只说了两个字,便没有下文。 再见 沈珺未感睡意,亦忧悒身陷迷梦,于是干脆同段川一起守夜。 他们其实相识许久,自首次交手的昆仑论道会至今,大约已有十余载,但交集也就仅限于三年一届的论道会,私下并没有过多来往,不过是各占着一南一北天之骄子的名号,再偶尔斩邪除祟时匆匆一面。 招呼之后就是两厢无言,缄默数盏茶后,才有人声划破寂静。 “却月观近来如何?” “尚好。不周山近来如何?” “尚好。” 空间又复归寂静。 漫天星若流萤,沈珺的心绪一面警惕着周遭,一面琢磨着禁地外的局势,忧心景昱景宁景祁的情况如何,还分了神思索洛肴方才的古怪,段川再开口时他还有些诧异,听闻内容更是疑惑。 “经年久别,不知仙君对罗浮尊可还有印象?” 沈珺知道衡芷尊向来是直来直往的性格,却也没想到他如此昭然一问,摸不清意图,便含糊答道:“六如剑主年轻有为。”又说:“为何突然有此问?” “四年前抱犊山莫名覆灭,罗浮尊至今下落不明,忽而感时伤怀。” 段川此语宛如束之高阁的蒙尘玉珠,掷地前分明不甚在意,要无可挽回地碎裂时,才会有所感喟。原来他最后一次参加昆仑论道会、连同那看不清面目的一战之交,已经过去六载。 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四季迭代,变化无常。 沈珺只微不可察地轻叹声。 第62章 沈珺的心跳在狂震中几乎要停止了,终于把那千万根铁针生咽入腹,喉根涌上浓郁的腥甜,硬将清寂的声音都改了调:“洛肴!” 摇光挟攘着戾气直刺屏障,但当即被力道反噬,疼痛彻骨,忽有一手将他向后拽,沉声道:“你冷静一点。” 这倒是沈珺 再见 洛肴睁眼看见蓄着白须的判官时忍不住骂了句粗口,被判官一笔杆子敲在额头上,瞪着眼道:“嚷什么嚷,我还想骂你呢,你怎么又死了?” “不可能。”洛肴啧一声,坐起身检查有没有少胳膊少腿,不过话是说得这般硬,心里却难免没底。 不会吧,难道他真的赌输了? 判官冷笑着:“那你说说,怎么不可能?” 第63章 洛肴心说十天半个月煮熟的鸭子都会飞了,他翻身下榻准备离开,与判官擦肩时却被一把擒住了手臂,冰冷的寒意丝丝彻骨。 “老朽要告诫你,洛肴。”判官语调沉重得几乎一字一顿,“别和阳间牵扯过深,人鬼终究殊途。” 洛肴呼吸凝滞一瞬,才说:“知道了。” 他迈出阴律司,行向仿若虚无的幽暗,无垠中辨不清来路归途,足下却熟悉得好似走过千万遍。 燃符还魂之前,洛肴特意在阴阳交界道逛了一圈,归返阳间后才发觉自己仍在沧州境内,远眺可望一山擎天,余嶂岿然,肃穆山峦似天道俯瞰的眉眼,在无量岁月中洞察着万物命途,如生命本来的面目。 洛肴垂首瞥到腰间依旧系着条月白,顿时颇为百感交集地扯了扯嘴角,沿着车马道漫无目的地走,渐渐喧闹起人烟。他寻到临近的市集,随意挑了一间布料铺子进去。 “掌柜的,有成衣卖么?” 一中年男子笑迎道当然:“赤橙黄绿青蓝紫,各色齐全,公子要哪种?” 洛肴盯了盯他笑得飞翘的八字胡,又顺着他所指盯了盯那些冶艳服饰,半晌无语,“你觉得这些符合本公子的气质吗?” 掌柜恍然大悟一般地“噢”一声:“明白明白,都怪鄙人眼拙,公子稍等。”说着从柜台内捧出一叠墨衣,“公子气韵不凡,自然是配此等衣袍才是。” 洛肴总觉那颜色眼熟得很,拎起来一抖落,登时憋不住笑道:“这不是不周山校袍么?盗制的?” 掌柜一啧嘴:“哪儿的事,这是翻制、翻制,不周山校袍都在咱这铺子定的。”他指着墨衣上的蟠龙道:“瞧这张牙舞爪,还是镶金丝的!贵气,难得!” 洛肴心说这哪是金线,充其量是藤黄染色,又环望略显寒碜的店铺,不周山能在这儿定校袍才有古怪,不过他也懒得奔波到别家,便只问:“没有其他了?” “还有赤橙黄绿青蓝紫,各色齐全,公子要哪种?” “”洛肴无奈挥挥手道就这件吧,又忽尔佯作不太满意的样子挑三拣四:“这衣裳绣工不怎么样啊,怎么走线歪七扭八的掌柜的,卖多少钱?” 掌柜伸出四根手指头晃了晃。 洛肴状不经意道贵了点吧,“我方才从西街逛过来,问了其他商铺,他们都只要这个数。”他将掌柜的手指按下两根。 掌柜将那两根指头竖起来,说:“一分钱一分货嘛,再说这龙腾祥云、金鳞显贵,真是十分衬公子的气质。” 洛肴又将他手指摁下去,笑眯眯道:“镶金的衣袍捏在手里,可不是这点儿重量。” “行行行。”掌柜颇不情愿地放下手,从中挑拣件适合洛肴身量的,在即将递出去时又觑着眼收回来,“怎么付啊?” 这回换洛肴放低语调,大言不惭:“其实我是却月观中人,我看城内有却月观的钱庄,掌柜的先记账上吧?” 掌柜狐疑地上下打量他:“你若是却月观弟子,为何自己不去换了钱再来?” “我身负伤,行动不便。”洛肴指着腰际,见那掌柜嘟嘟囔囔地翻开账本,心知有戏,正要将衣衫换了,掌柜的却朝他摊开掌心:“拿来。” “什么?” 掌柜两条眉都要竖起来:“却月观玉坠,你莫不会没有吧?” 洛肴这才想起来景宁所说表示宗徒身份的坠子,磨磨蹭蹭地从衣襟里勾出块方正之物,掌柜一边接过一边奇道你们却月观弟子怎么买不周山校袍,玉坠在朱砂纸上一沾,继而在账目上一按:“行了,我到时候诶?沈珺不是漌月仙君之名么?” 掌柜颇为瞠目结舌地盯着他愣神,洛肴趁机将玉坠上的朱砂色擦拭干净了才收起,挑眉道句:“好眼力,我是却月观中人,但并非弟子,而乃仙君家属。” 谁知掌柜反倒长出口气:“我就说,一看你就不是仙君本人。兄长?胞弟?”他拨着算盘珠子,“仙君多年前曾莅沧州,恰巧救过一方走水的学堂,因此所幸无人伤亡,虽于我这小小布料铺没多大关系,但闻此难免挂心罢了,陈年旧事,只是早知就给你少算些价钱。” 洛肴道不必了,学着沈珺的口吻:“购衣付账,理应如此。” 心说反正最终也不是他掏钱。拎着那块玄黑织金的布料在店铺隔间更衣,打磨光洁的铜镜映照面容,是鬓横英朗,却目含郁色。 第64章 洛肴颇为疑惑:“不周山门禁森严,弟子又不能常下山采买,与你们生意又有何干系?” 摊主说你这少年郎涉世未深,“这大门派都有自己的产业,你们不周山主管运输,大到朝堂官府往来,譬如粮草押运、营铁铸钱,小到送物传信,与诸达官显贵、商王富贾皆有贸易。这山门一封,商贸必然会受影响,我这小生意多少也跟着惨淡点咯。” 毕竟洛肴并非正经门派中人,对此等倒是知之甚少,他又问道:“既然常与官衙富商交易,必定都是大宗买卖,不周山从中获利也不少吧?” “那是当然,否则如何养得起三千弟子、又如何济贫救世啊。”摊主语调间显现出些许倾佩之意,洛肴闻此若有所思。 如果真如眼前人所言,以不周山的财产体量,别说听风寨七成银子,就是十成十再翻个数倍,对于不周山而言都不过蝇头小利。 寒昭有必要冒着千百年声望功亏一篑的风险,贪那么点儿甚至不够塞牙缝的钱么? 纵使洛肴的确不在乎九尾所诉真假与否,正道之事与他无关,但白飘飘仙君大人势必是在意的。 摊主见洛肴有几分游神,自顾自热络地往他掌中塞了个面具,“这个不错,适配你身上校袍。”说完努努嘴示意他试试。 洛肴垂眼一看,假面通体漆黑、金边勾勒,掂量着不轻不重,虽不明材质,但触感极佳,似打磨抛光后的玄铁,只是 洛肴捏着那假面的耳朵尖,意味不明地瞟他一眼。 摊主笑呵呵地摇起拨浪鼓,掩饰心虚道:“这是狼、狼首,不对,是狐狸面,诶,看这鎏金色或许是黑猫吧也称乌云啸铁,在玄武之变中可是祥瑞!” “换一个。”洛肴作势放下。 “别介。”摊主暗叨这滞销品再卖不出去就要变成传家宝,忙伸出两根指头,“二十文钱,我可是看你颇有眼缘,这才忍痛卖你,旁人出四十文我都不带搭理!” 洛肴随手指向另一枚看上去凶神恶煞、霸气逼人的假面,“这个呢?” 摊主一瞟:“八十文。” 洛肴:“” “这个?”他朝兔子面具一扬眉。 “一百六十文。” 洛肴一阵失语,摊主解释到:“哎呀,这种江湖人士钟意,这一种小孩子喜欢,都各有受众,自然贵点啦。” 洛肴嗯一声,沉闷道:“那算了。” 说完利落转身,被摊主拽住胳膊:“这样,我再给你便宜点。” 洛肴指背一翻转,指缝间就夹了枚铜板:“一文钱。” 摊主嘴角登时撇下去,“想得到美,没门没门!” “本公子。”洛肴清清嗓子,指着自己道,“可是不周山掌门三代亲传弟子,衡芷尊知道吧?却月观知道吧?漌月仙君知道吧?”他手中玉坠一晃,在摊主眼前兜了个圈,又神神叨叨地收回来,压低声说:“我此行是为仙道大事,若非不周山封山,怎么会连二十文钱都掏不出来?世道要变天啦,我这趟秘密行事,自要遮掩一番面目,你若帮了我,说不准改日就成了救世主。” 摊主摆明不太相信:“你都穿着校袍,能掩饰个什么?” “不懂了吧,越危险反而就越安全,总之一句两句说不清楚。”他向不周山方向使个眼色,“这山头又不会跑,本公子终归是要回来的,到时剩下十九文钱连同‘见义勇为’的锦旗一并奉上,如何?” 他一掸衣袍,“不周山的锦旗,那可是活招牌,到时你这生意,啧啧”说着那铜钱在指间变戏法似的翩跹,意味深长地与摊主对视一眼,表示一切尽在不言中。 摊主将信将疑地抽走那枚铜板,“你叫什么名字,我记一下,免得到时忘了。” 洛肴双眸弯弯,朗声道:“谢炎。” 沧州城街头忽然出现个身穿蟠龙墨衣、脸覆黑金代面的修道人,有见多识广者认出那身不周山校袍,还会向他招呼声“仙家官”。 第65章 “我叫景嗯阿芸,你、你称我阿芸就好。” 洛肴短促地应一声,将游走的思绪拽回,随口问了句:“你从升州而来?” 阿芸点点头,又慌张地摆手:“我、我并非却月观弟、弟子。” 洛肴眉峰微挑,听她磕磕绊绊地继续道:“我途径沧、沧州,不熟悉路,你可知、福来客栈如何去么?” 实际洛肴见都没见过,就答:“自然知道,随我来吧。” 阿芸不疑有他,小步子紧跟其后,路上却一直攥着裙摆,分明被各式吆喝吸引,却连脑袋都硬邦邦僵着,起初还会奇怪道:“你,怎么身上没有、没有修为?” 洛肴瞎说城中多凡人百姓,便隐去了。 她也问洛肴为何带着假面,不过洛肴只是迟疑了一瞬,托辞尚含混口中,阿芸就面露愧色,“对不起我、我不该问的,冒犯、你了。” 洛肴这才认真看了她一眼,阿芸瞧着和南枝差不多岁数,应当还不到游历的年纪,不知她长路迢迢地从升州到此是为何。 洛肴有意打探,但后来阿芸越临近所谓“福来客栈”就愈发显得紧张,本就低弱的音量越轻了,被街市喧嚷一盖,实在听不清,只得作罢。 他本是不知福来客栈在何处的,但要在城中不重复地兜圈子,难免会撞见,那“福来”二字遥遥印入两人眼帘,阿芸面上骤然浮现薄纱似的殷红,咬紧下唇道:“多谢你,我、我自己去等等” 她忽然变了脸色,忙拽着洛肴避进临近的小巷。 “怎么了?” “你不、不知道吗?”阿芸指着街上一队衣着相仿的年轻人,“乾元,银光洞弟子,大、大部分都,讨厌我们。”她一顿,急急改口,发鬓渗出细密汗珠,“不不是,不是我、我们,是你们不周、不周山和却月观,因、因为、因为他们” 洛肴听她“因”地支吾半晌,忍不住稍稍蹙眉,谁知落在那姑娘眼里顿时让她肩膀垮了下去,一下子泄了气似的:“对不起我,一着急、就说、说不清楚” “没有,你说得很清楚。乾元银光洞弟子大都容不下不周山和却月观中人,所以你担心我与他们撞见,对么?” 阿芸低下的头点了点。 他又重复一句:“你说得很清楚。” 洛肴也不再追问她为何,反正他杂七杂八的话本如数家珍,乾元银光洞占着万年老三的名号,对正道排序的不满也并非一日两日,不慎遇上难免剑拔弩张。 只是乾元银光洞远在剑南道,忽然恰逢不周山封山之时抵达沧州,略微有些蹊跷。 两人正在小巷缩着,阿芸往洛肴身前站了站,试图用那身天水碧罗裳遮挡蟠龙,本想等那队年轻人走过去,突然他们却在一处街角停了下来。 停顿处躺着个瘦骨嶙峋的男子,方才洛肴和阿芸路过也瞧见了,是刚被从赌坊里推搡出来的,脚步虚浮,才走两步就砰一声摔在街角,爬着凑到临街人家的狗食盆前,竟用黑黢黢的手抓着剩饭残羹狼吞虎咽,吃完发出“嗝”一声长吁,双目赤红地瘫在地上,手中捧着骰盅凑到淌着涎水的嘴上亲吻,双唇咀动,癫癫笑道:“输了,哈哈哈,赢了!哈哈哈再来!呕——” 才咽下去的残食混合着尚未消化的肉糜呕出来,他一边咳一边笑,流在破烂衣衫上,洛肴和阿芸登时要别过脸去,只觉恶心透顶。 那队乾元银光洞弟子就是停在此刻,两人视线还没移开,就见为首者以下目线瞥一眼那男子,高高举起手中冰冷玄铁。 一刺、一收。 蜩螗沸羹霎时止息,洛肴不禁微微放缓了呼吸,安静中一声惊呼乍起。 “杀杀人了!啊!” 街市即刻如沸水炸锅,汹涌四散,阿芸一时激动地蹿出去,三步并作两步堵着那弟子质问:“你!你干、干什么?” 那人在尸体上擦干净刀上血液,“这人已经活不下去了,我助他得解脱,岂不是一件善事?” 他说完话才掀起眼皮觑了阿芸,目光却在她身后的不周山弟子身上停得长久,轻嗤一声:“不周山还有这般修为低下的蝼蚁,当真是败坏声誉,不如让我替不周山清洗门户?” 第66章 他目露愤恨之色,目光一转,狠狠啐道:“那不周山的蚂蚁呢?破胆而逃了——啊!” 他被后心重力撞得腾空飞扑,迎面砸地冲出数尺,正停在先前所杀之人前,要撑地起身时却被一脚踏在背上,双臂无力对抗地软下去,被揪着束发强迫后仰头,眼前出现的却是自家门派的三隅刺刀。 “他娘的,人呢!” “叫你同寅么?”身后人扼着他的下颌,只能睨见冰冷假面一角,“凉透了吧。” 他挣扎得面目狰狞,却不知被什么桎梏而动弹不得,“你、你不是没有修为” 洛肴踩着他俯下身,近乎耳语道:“把你舌头捋直了再说话。” 他被强扭过头,扣在下巴的手让他合不拢嘴,鼻尖嗅到呕吐物和血腥臭味混合的气息,喉咙一阵一阵地鼓动,听见那不周山弟子说:“舌头伸出来,我就饶你一命,好不好?” 他用力想闭紧嘴,冷汗流不尽似的湿了衣衫,感受自己居然不受控制地将嘴张得更大,心悸下口齿含混不清。 洛肴似乎知道他想说什么,好意解答:“一张小小的傀儡符而已。他们正看着你呢,九泉之下自会团聚的。” 尾音混着足下人一声惨叫,鲜血顷刻成河,洛肴随手扔掉掌中刺刀,泰然自若地掸着衣袍。 阿芸惊诧道:“你、你割了” “没有。”洛肴心不在焉,“差一点。” “他们”她指着其余呆立不动的乾元银光洞中人。 “定身符。” “你” “不周山弟子。” 阿芸盯着那漫不经心的人眯细了眼,想说她又不是傻子,刚鼓起口气准备好好问问,眼见福来客栈走出的人,顿时被针扎了一下般蔫了,耳廓又热腾腾起来,憋红了一张小脸,努力顺畅道:“仙君。” 洛肴微僵,转过身去,对上双月夜揽雾似的眼。 隐情 洛肴抬手打了个响指,符篆霎时烟消云散,摁着面具后退半步,干巴巴憋出个仙君巧遇。 他注意到沈珺亦更换了衣袍,不过依旧是素净的霜色,仿佛冬至悄无声息落在枝桠的一片雪,那薄唇开合,异常平静道:“还不走,是当真想死?” 失去定身符控制的乾元银光洞弟子既惊又怯,有人气急败坏地想要吼些什么,被同寅脸色煞白地拽紧胳膊,驾着受伤之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阿芸待那些人远去,才一手抚在胸口,“阿芸。”又以掌示意洛肴,“有钱。” 沈珺的神情毫无破绽,相较自己脸上假面竟还牢固几分,洛肴看不出他思绪,难得颇为尴尬地接道:“在下不周山弟子,郝有钱。” 他见沈珺漠然地颔首,在凡人官衙赶到时嘱咐了几句,心中拿不准沈珺的意思。 似乎并没有在意,也未认出他来。 都说十天半个月过去煮熟的鸭子都会飞了,洛肴郁闷地想,决定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他眼神不知落到何处,“我另有要事,就此别过。” “景芸。” 阿芸听见那清冽嗓音所言时面上闪过一丝错愕,“不是” 第67章 “什么人啊。”洛肴凝望着他的眼睛问,“重要吗?” 沈珺的动作停了停。 但假面的森冷再次从贴合肌肤处渗入血液,眼前人松开手避而不答。 “兽面协上下、承天休,寓意祯祥。”沈珺意有所指道:“戴着吧。” 似乎隔着它可以掩饰什么避犹不及的事。 这分明是值得庆幸结果,尽管不知仙君大人无意揭穿的缘由。 可要说高兴又并不纯粹,甚至微乎其微,洛肴一时砸不透心中滋味,干脆直接了当,伸手往沈珺唇上一点。 “干嘛?” 洛肴轻笑道:“仙君这张嘴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说什么。” “听说仙君亦托付却月观,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坦明两句担心思念之类总可以吧。 沈珺顿了一瞬,平淡道:“是。” 洛肴唇角才勾到一半,就听沈珺继续说:“那人奸险狡诈,还时常财迷心窍,肩不能挑担、手不能提篮,只会上嘴片碰下嘴唇。对吧——郝有钱?” 听内容颇为挖苦,他游移的目光却显出些许不自在,洛肴正不甘心地等着他下一句,倏忽腰间一紧,清冽竹香猛地钻入炙热鼻息。 洛肴霎时屏住一口气,可惜还没呼出来,沈珺就放开了他。让人莫名错觉沈珺此举只为一探心跳。 洛肴揉着太阳穴说他有脑疾,“仙君方才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现下全都忘了,再重复一遍如何?” 沈珺耳尖染色似的绯红,白了他一眼,“景芸不日将离沧州,你同她一路。” 洛肴闻言收起揶揄心思,长眉微蹙,“你呢?”他反问道:“听闻不周山封山,你又是如何离开的?” “自然是不周山好生恭送。”沈珺含着淡淡嘲讽意味。 “他们怎会这般好心。”洛肴啧一声,“为何景芸来时不愿表露自己是却月观弟子?” “因我传书观中,言需一名未曾入世的眼生弟子。”沈珺从袖内拾出卷薄册,“携此物离开沧州。” 洛肴接过那卷泛黄陈色的纸册,翻开一看,赫然是账目。 “听风寨?” 沈珺颔首,“已用洄源溯昔查证过,无假,寒昭确有勾结山匪,其实不周山的紧张态度也基本可做实此事,只不过” “只不过其中另有隐情。”洛肴想起自己先前疑虑。 “原来你亦有所感。不错,但这隐情或许不是一介外人可以涉及,你还记得段川曾经忌惮我等造访不周山么?直到临别他也未挑明缘由。”沈珺轻叹声,“不论如何,衡芷尊的为人修真界有目共睹,他会留在不周山调查事由,只希冀他不要有所隐瞒。” “那此事”洛肴扬起薄册晃了晃。 “自然是要公之于众。”沈珺决然道,“纵使或有隐情,寒昭此举使民折伤是不可辩驳之事,寒昭虽死、听风寨虽灭,但若不针砭时弊,还会滋生无数寒昭、无数听风寨听雨寨。” 沈珺眸中闪过一缕深色,眉头紧锁,“可此事言明必定会让不周山声名一落千丈。” 第68章 女音话落绕着洛肴飘了一圈,眼见就要激动地扑过来,却被另一句惊讶打断。 “你”景芸盯着少女面露愕然。 南枝闻声转势飘向她,“你能看见我?” “能” “你有阴阳眼?” 景芸点点头,南枝当即雀跃起来:“有个人解闷总归是好,你都不知道沧州有多无趣,我都快憋出病来!” 说完又凑近洛肴面前,见他食指抵在唇边“嘘”一声,撇撇嘴四下乱晃。 “仙君。”景芸一指门外,眼神牢牢在地板扎了根,好一会儿才又憋出两个字,“找你。” 沈珺与洛肴相视一眼,先行迈步向前,两人一鬼紧随其后,期间洛肴悄声问景芸:“怎么了?” “不知、不知道,似乎是位、中年妇人。” 洛肴正专注辨别她的话音,却突闻前方砰地重响,眼前白衣身影一矮。 他骤然心惊,右臂下意识小幅度地一抖,微凉还未传递掌中就听凄唳悲恸:“仙君大人,求您救救吾儿,您救救他吧” 洛肴这才看清原是沈珺托住了她作势跪下的身子,那妇人泪迹纵横、眼底鸦青,脂粉珠宝都难掩疲倦,似是有些日子未合眼,身后还跟着两位仆从打扮的青年。 沈珺阻止不及,她身后两人已跪下磕头,前额咚咚砸在地上,哭道:“少爷前些日子不慎落水,被伥鬼缠身,危在旦夕,仙君断断不能见死不救啊!” 有旁观者道:“仙君一定会相助的。”引起一阵附和之音,一时间无数双眼睛凝在沈珺身上,还有人眼尖瞧见了那袭墨衣,嚷道:“这儿还有不周山弟子呢,别说‘会救’,那是一定能救活的!” “就是,要是没救回来岂不是砸了门派招牌么?那也不必求甚仙问甚道了。” 沈珺对闲言碎语置若罔闻,只说:“不必如此。”一展右臂,“请。” 人群分出一条路径,待走出福来客栈,南枝飘到洛肴身侧小声嘟囔:“救活了就是理所应当,没救活就是大错特错,真是吃力不讨好。” 景芸说话底气弱,耳朵倒是灵,她小声辩驳:“救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肯定是、要救的。” 南枝哎呀一声,“你是小结巴呀?” 景芸面色一僵,别过头去不说话了。 洛肴朝南枝使个眼色,她登时讪讪道:“对不住”思考片刻又说:“其实、其实我也、我也是。” 景芸奇怪地扭回头看她,南枝撑着脸荡来荡去:“我、我以前也说不顺溜,你、你多说点话就好了。” “真的真的吗?” 南枝煞有其事地点头,说你看你的同寅景宁,“那张嘴真是没完没了,可不是从不结巴么。” “你、你认识他?” “不止呢,我还认识景祁还有景昱。”虽然只说过一两句话,南枝在心里默默补充。 “我知道、他们,景昱是、是经法考核、榜首,景祁是、剑道考核、榜首。”她眸中流露出向往之色,“如果、如果我能考到榜首就、就能参加昆仑、论道会了” “论道会有什么趣味,一群修仙者比来比去。”南枝浑不在意地摆摆手,“世间这般广阔,自然要行歌纵马、驰骋江湖。对吧洛呃”南枝眼眸一转,不怀好意地笑道,“对吧?这位长耳朵的?” 洛肴双手悠哉叠在脑后,吓她:“你夜里出门打个圈儿,路过的全都是鬼。” 第69章 薛驰冷笑一声:“不必了,无非是好心替不周山清理门户,奈何人家不领情。”他盯着刺刀刃上锋芒,“这人修为最多不过守门弟子,一条贱命而已。沈珺,可不要多管闲事。” 洛肴闲闲抱臂,道:“若是按照你们的逻辑,那弟子甚至没打过我这般蝼蚁,岂不是早就应该” 他说着慢悠悠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薛驰眼锋终于落到他身上,狂妄地一扬眉,“好!” 三隅刺刀猛地飞掷脱手,那弟子连声惊呼都没发出就胸口徒生长刺,薛驰回过身,一瞬踌躇也无地果决拔刀,“噗”一声放血槽刮响,刹那血流如注,惨白刃上沾满湿淋淋的殷红。 薛驰抹掉腮边潲溅之血,对洛肴狠戾道:“该你了!” 刺刀与长剑在半空相接,玄铁撞击之声短促回荡,景芸从震惊中回神,顾不上所谓遮掩,映雪剑直指对他们虎视眈眈的其余弟子,颤声道:“他、他是不是疯了” 洛肴睨了眼地上无人在意的尸体,“谁知道呢。” 大抵是忌惮场中对峙的二人,乾元银光洞弟子并未有所动作。 激烈的疾风迸裂而出,洛肴这才发觉沈珺在不周山和段川的短暂较量不过小打小闹,因为这薛驰,是当真想要大开杀戒。 洛肴心沉下几分,凶符已捏在指间,鲜红篆纹好似万鬼同哭,弥留泣泪之痕。 只见摇光迎面搠刺,双刃交叉一截,执剑人承力飞身,长剑旋即便自上而下啄击,剑芒如月影大亮。 薛驰连退三步,闻此剑鸣却讥讽道:“你修为滞涩,怎么,连无情大道也会有瓶颈?” 语毕压着话音陡然翻手,名为睚眦的双刃以八卦阴阳为基础,先行刺空,却是积聚灵息,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高低灵息相互转化、相辅相成,几下弱力刺空后,再铆劲蓄力的一击直取沈珺咽喉。 那白影竟伫立不动,化繁为简,只横剑在前,周身灵息凝固剑上,刺刀“铛”一声如承万钧重雷。 薛驰咽下喉根腥甜,刺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破空。 沈珺心头微震,正要截拦,却见视线中人突然飞出数尺,嘭地砸在墙面,神色一拧,声音嘶哑道:“鬼修?” 洛肴无辜摊手,“我是不周山弟子。” “你有修为?” “没有啊。”洛肴面上笑得无害,心说他即使算上隐去的鬼道修为仍是寥寥,符篆之类又与灵息无关,也算所言不虚。 薛驰喘粗着气,在护腕擦拭刺刀血迹,眼睛却直勾勾盯着洛肴,仿佛手上动作的每一下都想扎进眼前人,“你今后最好每日都跟在沈珺尾巴后面,好生祈祷别落在我、手、里。” 洛肴从容拾起偷袭他的另一柄利器,刃尖朝前,边走边晃。 薛驰下意识地停顿,看见那人背对众人倏忽收敛笑容,身形遮蔽日光,在彼此间投下小片阴影,用唯他们可听闻的音量道:“你都不知晓我是谁,就胆敢狂言?” 薛驰不由自主地抿紧唇,想嗤笑却又有些笑不出来。方才那人是何招数竟是看不透。 他喉结滚动一瞬,感到掌间凉得发痛,原是刀刃被塞进手里。 “收好你的刀。”那人凝视着他的眼,“否则到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刘府仆从在角落缩了半晌,察觉刀光剑影平息,才颤巍巍探出半个身子,哆哆嗦嗦一抹额上冷汗,瞟都不敢往死尸瞟,“这这诸位仙家官是老、老爷请来的夫人并不知情” 仆从撩开门帘请众人入屋,蜀锦吴绫之上平躺着位年轻男子,面枯无光、印堂发黑,周身弥漫着淡淡死气。 沈珺仅看了一眼就道:“并非伥鬼,只是怨魂。” 薛驰嫌恶地在鼻前挥了挥,“没救了。” 第70章 他问景芸与洛肴是否无碍,景芸点点头,洛肴却是捂着心口道:“哎呀,吓着了。” 景芸瞪大了眼,“娇气!” 她瞧着那名唤郝有钱的不周山弟子病如西子般往自家仙君身上一挂,仙君竟然没当场把他碎尸万段,登时有些讶然呆愣,连仙君嘱咐今夜再来时都心不在焉,皱着小脸绞尽脑汁了一路。 南枝侧目看她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挠挠下巴灵光乍现:“你你不会心悦仙” 景芸一时茫然,反应过来瞬间满面羞赧,“怎么、怎么可能!”她连连摆手,“我、我只是敬佩、仙君都是因为他” “因为什么?” “因为”景芸沉思着,眼眶莫名稍稍泛红,隐约有泪盈于睫,拐过好几个弯才断断续续开口:“我、我初入观时,每次考核皆、皆是倒数,大家、都笑话我,唯有仙君、同我言长松卧壑困风霜时来屹立扶明堂。” 这两句话她悄然念过无数遍,才在日复一日中终于熟稔,暗想自己不愿在仙君面前展露口吃之疾,或许是蕴含些仰慕的心思吧,但其中并非男女之情,她很清楚。 景芸揉揉眼睛,将往昔记忆埋进心底,正要平复情绪,方抬头却对上一深一浅两双不同色的眸子。 洛肴翘起唇尖,指着南枝说:“她声音太大啦。” 景芸:“”啊!怎么会这样! 洛肴见小姑娘看上去羞愤欲死,凑近沈珺与他咬耳朵:“仙君,才貌双绝?” 沈珺干咳两声打断他,对景芸道:“本君犹记最近一次考核,你已是 愿者上钩 夜阑人静,清辉如泻。 刘府遵照嘱咐清空了侧院闲杂人等,洛肴叼着草根躺在屋顶。 时过阴刻,高悬的明月徒然黯淡,投在树梢似泛着薄薄一层血色,滴落到幽暗的影里。 静得连更深露重都有了实感,唯偶尔夹杂指腹碰撞的闷声,直到他手中寻诀忽然有了响应—— “啊!” 第71章 沈珺垂敛眼睫不知所思,刘夫人一遍遍抚过塌上青年的面颌,闻此攥紧了手,打圆场道:“多谢诸位仙家官,府上已备宴席,敢问仙君是否愿意留下” “不必了。” “好啊。” 一句冷淡、一句洋洋,两声撞在一块儿,沈珺清咳一声改口。 “可以。” “那算了。” 洛肴:“” 默契、实在默契,不愧是“鸳鸯成双、璧人登对,梧桐枝头的双飞燕、在水一方的蒹葭萋萋”。 洛肴心里这般想着,口中婉拒道:“宴席就不必,不过听闻沧州刘氏因酒业发家,有佳酿享誉京城,名唤千日春,不知有幸一品否?” 刘老爷捣头应道:“当然当然,仙家官这边请。” 路过景芸时他被拽了袖子,“不周山,不是亦、亦禁酒吗?” 洛肴两指捻着在唇边虚虚一拉,小声说:“替我保密。” 谁知那两指被沈珺一弹,洛肴赶在他开口前匆匆迈腿,眨眨眼转身就跑,大步流星,唯剩“回见”二字裹在夜风里,遥遥飘回来。 景芸愣愣张口,“他” “随他去吧。” 景芸点点头,总觉得仙君自束阴之后颇为心不在焉,但她不清楚所为何事,也不敢妄自揣测,只无言跟在身侧听仙君交代了些琐事,又与他分头于刘府内检查一圈。 待她持着剑巡毕后再次途径刘家少爷的侧院,忽被枚小石子不轻不重地打在手背,映雪剑急遽出鞘三分,却闻一声轻笑。 疏透酒香好似润物细无声的春雨,濡湿一隅清幽,那人坐在古柏横枝之上,单腿支着,像浓墨淋漓的一笔。 景芸看清那拎着酒壶的人,忍不住随他笑了笑,“郝、郝有钱,你怎么、还在这里?” “自然是观月赏酒。”那人朝她一扬手中壶,“当真不尝尝?” “可别听他的,分明就是在偷懒。”南枝从他背后冒出来,伸手要点他脑袋,景芸见她的指尖穿过了他,心头忽然涌上几分酸涩,又联想起方才渡化的怨魂,也就比自己年长些许,却已不可挽留地走向黄泉路了。 小风稍起,墨色衣袂翩翩时,给她一种停憩渡鸦随时飞离的错觉,原本要劝诫的话溜出唇边无缘变了调,“人生、如寄” 那人仰头一饮,有琼浆玉液顺脖颈淌下,他抬手抹尽,却莫名在那处摩挲许久。 背着光识不清神色,只听闻他接到: “今我不乐,岁月如驰,今朝有酒今朝醉嘛。” 他从树上跳下来,问:“沈珺呢?” “仙君、在府外等” “那走吧。” 他大步在前,景芸小跑两步才跟上,二人一鬼出了门却未见白衣人,洛肴也不惑,拐个弯向郊野竹林行去。 景芸眼见他们愈走愈偏辟,不解道:“为何” 才刚开口,身前人脚步骤然放缓,景芸视线越过他,一袭素影印入眼帘。 第72章 “是啊,久病未医。” 两人这般说着,却是同时往前几步,直到距离能捕捉彼此呼吸的轨迹。 洛肴微微眯起眼,感受鼻息变得有些炙热,脑中猜测着沈珺想要做什么。 挑明这层他们心照不宣的假面?还是质问他为何明知有鬼修窥视而不报,再次欺瞒? 或许如判官所暗示的、如薛驰所挑衅的,沈珺修无情大道,却遇瓶颈的缘由和他有关吗。 洛肴唇角提了提,正要俯身凑近,一试沈珺反应,却忽然被搭上肩膀。 “方才渡化的怨魂,是个不及弱冠的少年,他临行前问我:人,为什么会死啊。” 沈珺垂下眼,“他说他仍有很多未尽之事。” 洛肴默然听着,收敛笑意,拂开沈珺鬓边一缕碎发问:“仙君如何回答呢?” “”沈珺良久后才道:“人生一程其实是顺水行舟,我们会在途中遇见无数江河,有些潺潺流淌、有些澎湃汹涌,或漫长、或短暂,或被草木葳蕤遮蔽来路归途,可溯游潆洄后是一片豁然开朗的广袤,直到那时,我们就会明白——” 他语气平淡,落在洛肴肩上的手却无意识收紧。 “无边汪洋是万水的归宿,所有的河流,都终将汇于此。” 而那片汪洋的名字,便是“死亡”。 圆月盈盈,多一分则满、少一分则亏,辉照一方,仿佛也笼罩了眼前人的话音。 “我在洗髓入道的十余年间,渡过三千一百九十二位亡魂,我记得他们每一人的姓名、籍贯、生卒年月,我以为”沈珺停顿片刻,“我以为早已司空见惯,对生死已然迟钝,但” 但结界破灭时他有种切实的悲伤,好似乾坤万物都在那一瞬变得绵长,心脏起搏之间隔着久远的时岁,足够他将经历的往日种种辗转翻阅。 沈珺正要抬眼,却被一只手掌轻轻覆上。 他心跳乱了几息,深呼吸后才继续说: “我想知道你对于我而言有什么不同。” 夏夜阑珊,振鸣的苦蝉不知春秋,却如以生命歌颂孤月皎洁,声声震荡不歇。 他被遮掩视线,故而看不见洛肴神情变换,只嗅到近在咫尺的醉人酒香,入耳的嗓音也像在佳酿中浸润过。 “在仙君眼中,我是什么样的呢?” “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语调捻着半分缠绵,与半分莫名醋酸般的嘲弄,悉数浸染在后截语。 “真是颇高的评价,可惜并未有佳人为我倾倒,若有的话,仙君也必定会是其中最漂亮的一个。” 洛肴将额头贴在覆着沈珺眼睛的手背上,假面森冷的凉意丝丝渗入皮肤里,硌着血肉,而彼此双唇距离不到十厘。 “我也想知道,仙君于我而言有什么不同。” 尽管他的小心思,从似有若无的试探、到情愿以自己为赌注,去规避那三分之一的风险时就已昭然若揭。 沈珺似乎稍稍扬起下颔。 几瞬之后,落在他眼上的手忽然移开,他睫羽颤了颤,才掀开一缝,听见有人在耳畔发出一声气音,话里含着笑,说:“可不要睁开。” 洛肴反手将面具摘了。 第73章 被南枝“嘁”一声, “仙君都同你说了些什么?” “没什么。”洛肴回忆片刻,抬起手摩挲着假面边缘,“他让我早日离开沧州。” 南枝嘟囔着奇怪,洛肴却跟听不见似的,忽尔转而提起:“景芸问到死因时,你是如何回答的?” “实话实说。”南枝骤然停在他身侧,“我不知道。” 一时两厢无言。 雁过晴空,留下朦胧淡影,良久后才有人声传来:“你想知道吗?” “不想。” 南枝斩钉截铁,而后又学着洛肴的语调:“至少现在不想,今朝有酒今朝醉嘛。” 她听见洛肴轻笑一声,终于从树上跳下来,伸了个懒腰,突然换上高深莫测的口吻。 “沈珺有问题。” 南枝险些被不存在的唾沫呛得再死一次,直嚷嚷:“有问题你还上钩!色令智昏了?” “怎么会。”洛肴伸出食指摇了摇,“我昨夜在刘府发觉鬼修踪影,他问我是否有异样时,我回答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在想沈珺修为高出于我如此之多,他究竟有没有感受到那位鬼修的存在。”洛肴说,“如若有,他又何必相问,试探我么?如若没有那鬼修的修为可就不是我二人能够抗衡,想要对我隐藏踪迹不过轻而易举,何故要让我发觉呢?” 南枝亦是若有所思。 “况且,不周山轻易放任他离开,他又在沧州滞留半月,重要物证却让涉世未深的弟子带回却月观这些事情之间本身就有疑点。” 虽然沈珺言他是为揭发一事,可这个解释并不能串联所有的缘由。 南枝踌躇着问:“你怀疑他?” “我担心他。” 洛肴手随意一抬,翩然飘落的一片叶就拈入指间,被无意识地揉成团,如同此刻千头万绪般。 “他在这林中设阵,景芸今日将离沧州。” 南枝稍愣:“什么时候摆的阵法?” “昨夜。”洛肴猜测,“应当是他先我们一步到此之时。” “未免也太突然了”她不由地蹙起眉,“再说,为何不用传送符呢?” 洛肴摇摇头,心中咂摸着沈珺昨夜的一言一语。 半壶千日春在数吻中见了底,宛若被蒸入肌肤的薄红之中,方寸间皆是意乱情迷。 仿佛连蝉音都悄然隐去,唯有呼吸相缠,沈珺的手不知何时从肩头滑到了他胸口,指尖情不自禁地攥紧一小块衣料,咽下潮热酒香和一声极细的轻哼。 他将自己两瓣唇救出来,一时分不清面庞、耳尖与被啃噬过度的嘴唇哪处更烫,努力稳定心神,摸到揽于腰间的手臂。 洛肴也任由他动作,被执着手腕将假面覆在脸上,沈珺这才睁开眼睛。 虽然神容几分似春桃靡艳,眼神倒是清明的,冷冷一横不知落到了何处,直看得洛肴往他身上一挂,闷声说仙君怎么翻脸不认人了。 第74章 为什么? 洛肴将这三个字拾进心底反复临摹。 如果沈珺当真是无情至此,一面亲他一面又暗地里谋害他也只得认栽,但这是极其没有道理的一种可能,他更倾向于其他原因。 洛肴只能设身处地地假想,如果是他自己,会在什么情况下欺瞒沈珺。 回想起来他似乎骗了三次不止洛肴讪讪摸了摸鼻尖,不过与九尾交易之时他还仅是有些心痒痒,换现下沈珺若是问起,他当然愿意如实相告,除却此事外,独闯两仪微尘阵、瞒下察觉鬼修之事,这些不坦诚归根结底都是因为 他不希望沈珺承担风险。 洛肴眉间皱起一条浅淡的沟壑,将思绪梳理回所有疑问的源头: 不周山怎么会如此轻易地放任沈珺离开? 正思索间,一阵跫音由远及近,天水碧的清雅之色晃入眼帘,洛肴不由一怔:“唯你一人么?” 景芸颔首:“仙君、仙君言他先行一步。” “他去哪了?” 景芸还未来得及开口,洛肴脸上血色倏忽在一瞬间褪尽。 几乎没有间歇,薄而利的刃片在掌心划开极深的痕,殷红溅落时如杏花微雨,淅淅沥沥流淌不尽。 血将传送符纸浸透,洛肴头脑中却不感疼痛,意识仍停留在数秒之前—— 那枚其貌不扬的、他以狗尾巴草梗编缀的、注入引诀的草团泯灭了。 草木 红丝蔓生的眼一瞬不移地凝视前方,身躯因焚血灼心的剧痛轻轻颤抖,面上却仍是云淡风轻地握着长剑,唇中冷冷吐出两个字。 “周乞。” 那人笑吟吟拍着手:“真是好记性啊,漌月仙君。” 他指节牵丝线般地一勾,沈珺身上锉削感愈入骨三分,喉头猛地一哽,强压下生理性的惊呼。 “仙君竟敢只身涉险西凉山,未免也太目中无人了吧?”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被周乞捕捉到尾音的轻晃,他嗤笑一声,摆出副好似恍然大悟的惊讶:“是这样吗?鄙人还当仙君是为庇护某人呢” 沈珺只持剑一横:“啰嗦。” 摇光迅如电闪雷鸣,连剑风都寒浸浸得直让人脖子发凉。 剑锋所指之人却好整以暇,“神仙难到,尽削去顶上三花;那怕你佛祖厄来,也消了胸中五气。沈珺,别不自量力!” 周乞语毕脸色微变,臂上凉意汩汩冒血,不由地后退数步,眉梢一拧:“你既在九曲鬼河阵中,又怎能伤我本体?” 沈珺连眼皮也没多抬一下,周乞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眸中迸发出阴狠之色,撂下话道:“我倒看你能硬气到何时。” 霎时身形如惨气冲霄、阴霾彻地,缥缈四散。阴风飒飒气侵人,黑雾弥漫迷日月,悠悠荡荡,杳杳冥冥。 即使周匝空无一人,也能感到十数双野兽似凶相毕露的视线,似绞在沈珺身上,一寸寸勒进皮内、肉中、骨里,再将他细细掰碾。 第75章 他几分恶意地想是否要撂句嘲弄,虽浪费口舌,但如此心里畅快,就说他可是却月观观尊座下首徒,遇寻常鬼道阵法围剿或许难以破局,九曲鬼河阵却是熟稔得很。 若不是知晓西凉山设有此阵,怎么会兵行险招? 但他才冷哼一声,等着仿若千刀万剐的酷刑最后收尾,那时九曲鬼河阵才真正成型。数发悬空之箭却迟迟没有落下。 只是万鬼恸音竟猛地拔高三分,沈珺心下一沉。 似乎有更厉的恶鬼撞入阵中,撞得巨阵竟一时摇摇欲坠,豁开一道裂口,透露出真实情景。 正维持阵法的鬼修满脸惊骇,瞳眸倒映那人腕间一松,倏地抖出柄缠覆臂上的软剑,剑刃薄若蝉翼,如幻如电,游蛇般曲身绕上符篆,旋即手腕一震,将其甩入石壁之中。 用尾音扬着,听得只让人牙痒痒的语调说:“鬼修聚会呢?” 又问:“怎么不喊我?” 沈珺:“” 倒是有人骂出了他的心声:“你谁啊你?喊你干什么?”半晌回过味来,“你怎么进来的?” 他说:“我看你们没关门,我就进来了。” “深山野岭哪里来的门啊!” 忽然有一人道:“久闻天下名剑有九,其中一柄细窄,性韧,可随灵息变化软硬无形,如梦如幻如泡如影如露如电,是谓六如——”,周乞亦是略有诧异:“六如剑主罗浮尊?” “不认识。”洛肴轻快地眨眨眼,心说他确实不知道,这柄剑随他身死,曾经是试图以软剑作为线索搜寻自己生前事,但天下用软剑之人何其多,久而久之也就无疾而终了。 再者说来,谁知道罗浮尊同这群鬼修有没有结梁子,他才不会认呢。 “罗浮尊常年佩青面獠牙假面,并且销声匿迹近四载,莫不是冒名顶替的吧?” 洛肴瞧着那为首之人似是颦眉思索,道:“不会,我曾与他交手,六如剑定不会认错。” 语毕竟是一挥手,如临大敌的众鬼修声势一软,洛肴见此心念微动,听那为首之人问:“不知罗浮尊与沈珺何故,为何突闯西凉山?” “噢。”洛肴说,“他是我道侣。” “”那人面色复杂地拧起来,似乎有些难以置信:“当真?怎么如此突然。” 洛肴:“唉,缘分来了挡都挡不住。” 那人迟疑片刻,倏忽皮笑肉不笑道:“罗浮尊怎么也未与鄙人打个招呼,贵人多忘事?” 洛肴顿了顿,凝着他眼道:“周乞。” 周乞又淡淡问:“罗浮尊可还记得曾答应西凉山的事么?” 洛肴不动声色地环视一周,再将视线挪回周乞脸上,“忘记”他着意停了下,观察着周乞神色,慢慢续道:“或是记得,皆在一念之间。” 他抛了抛掌中玉坠,“却月观”三字在周乞眼前一晃而过。 “我知西凉山是收人钱财与人消灾,但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并非易事,若是一不留心,那就是大鱼没捞着,反倒沾了一身腥。”他说:“周乞,小小西凉山招待不住仙道大驾光临,你可要三思而后行。” “仙道又如何能知?”周乞的目光在洛肴身上打转,“死人的嘴,最严实不过。” 洛肴顺着他先前的话反问:“我若是死了,与西凉山的旧事该如何解?” 周乞的脸色霎时难看些许。 第76章 沈珺惨淡地笑了笑,仿佛含着无限凄苦,“可那是我最心高气傲的时候两拳空空,却妄想救世。” 洛肴的脑袋不合时宜地痛起来。 沈珺仍在说话,分明声音已然哑得不成样子。 “我当年还怀疑他暗慕我——因为他每次望来的眼神都异常深刻,可能他自认为伪装得很好其实不过纸糊窗户、一戳就穿罢了。” 说完他沾满殷血的双唇贴在洛肴耳廓,又轻又缓、气若游丝道:“罗浮尊是你我情劫所指之人,也是你吧?” 他右手些许颤动地举起来,摘下了洛肴脸上假面。“你说他当年心悦我吗?” 洛肴喉咙干涩,颅内痛得眼前发黑,反问:“仙君当年心悦他吗?” 沈珺笑得很轻,到了几不可闻的耳语状态,似乎用尽力气发出的气音:“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以为我捍卫的是无情大道,是我不可偏摇的道心,但我发现我错了” 他静静地咳出一口血,细细的血迹从唇边流下来,淌过苍白如纸的下颌,是令人触目惊心的黑红色。 他的声音好像清晰了些许,每一个字都钻进洛肴耳朵里:“无情大道并不是无情我并不能控制我的心跳、我的悸动、我心所想、我心所念。更何况,如若我没有能力爱人,又如何去爱天地苍生如若我都不爱天地苍生,又谈何拯救和守护呢” “我明悟得是否太迟了?” 自沈珺眼角的湿润滴落到洛肴侧颈,顺着他的皮肤一路蜿蜒到心口。 身后的呼吸渐渐微弱、平稳,假面无声滑掷在地,被抛却于后。而随尖锐头痛涌现的吁叹,将他扎穿一个洞,陈年的冷风狂啸,冻伤了今日草木。 洛肴知道沈珺昏睡过去,才轻轻回答了沈珺的问题。 君子如玉 洛肴自认为面对生死十分豁达,但早在九尾狐惑的幻象就已分明告诉他——其实他是在意的。 陈年冷风催生的头疼涌现一桩往事,不过这桩往事却无关罗浮尊、也无关漌月仙君。 细雨倾泻如幕,滴滴扑赴旧巷屋檐,顺着坡屋顶滚落,于地约莫六尺时倏然没入竹条编织的交错间,又随竹笠倾斜之势潺潺而汇,义无反顾地坠向青黑石板。 嘀嗒,嘀嗒。 那竹笠的主人正环臂斜倚着墙,英挺五官泛着慵懒,颀长匀称的身型隐现雨帘中,乍眼看还会以为是哪户人家赌气跑出的少年。 背柄断刀的盗伙冷不丁瞧见墙角人影时便是作这观想,他冷哼声,朝地上啐了口痰:“臭小子,往边上滚点儿,别挡道。” 少年头也未抬,但发出的一声嗤笑倒是在雨声中也听得真切。 “刀老三,找了个新活?” 盗伙眼中闪过暗芒,翻手拔出断刀,咬牙道:“敬酒不吃吃罚酒。” 谁知少年早已足下藏劲,他的尾音方落便猝然蹬地飞身。 激起的疾风吹开额前碎发,横在鼻骨的半截傩面却未掩住眉眼,迸射出狠戾的眸子映射着冷冽月光。 盗伙心下登时凉了半截,口中强逞厉色道:“原来是你这臭小子,区区一介鬼修罢了。” 话虽这般说,他却根本不敢懈怠,企图先发制人,掌中断刀斩破雨幕,急促的破空之声堪与惊雷。 而少年仅是饶有兴致似的勾起一侧嘴角,脚下不知使了什么功夫,侧身一扭便避了过去。 第77章 “我不认识你。” 他顿在原处,掌心一阵阵的抽痛,却佯作浑不在意地耸了耸肩:“我知道。” “我只是觉得这柄剑华贵。”他缓缓指向撑伞人腰间,“不愧天下名剑之盛誉。” “谬赞。” 撑伞人略一颔首,没再迟疑地迈步离开,鞋履在浅浅积潭荡起波纹,他僵硬地跟了几步,却见街道拐角忽然冒出群年轻修道者,皆是月绣楠竹的校袍,同撑伞人身上所穿的 一模一样。 他们朝撑伞人挥挥手,招呼一声。 “该走了。” 他想起三年前在酒肆闲谈里听闻的传言,却月观观尊纳了位天纵英才的少年为徒,久违的、熟悉的名字敲进耳蜗,却是源自于他人之口。 而当人群哄然四散后,才会发觉去时空空。 少年自嘲地笑了笑,抬手按低斗笠,垂首与那人相背着行远。 其实他早就知晓所寻之人的下落,他只是心怀侥幸而已。 少年咬了一大口馅饼,将脑海中涌上的鲜活光景一同囫囵咽下,盘算着钱两还够花费几日,目光闲闲一瞥,食物忽然噎在喉间,咳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 大抵是众人被来者吸引,安静之下衬得他的噪音突兀非常。 少年边忍着呛咳边侧耳听旁桌人交头接耳,他们正悄声道:“这仙家官相貌怎么倒有三分似隔壁舞姬。” 言毕说起那舞姬如何肤白胜雪、如何昳丽动人,一曲惊鸿舞胜过四月芳菲尽,谈到激动出不自觉拔高音量,被那仙家官狭长冷眼一剜,登时噤声。 旁桌人大气也不敢出地打了个寒战,呢喃自语改口:“不像、不像,一点儿都不像” 待少年终于借热茶平息咳嗽,那白衣仙家官早就折道没影了。 他暗啧一声,指尖在桌面烦闷地敲击一阵徒劳的音。 最终仍是沉不住气地喊了声“结帐”,拎起斗笠迈腿追出食馆。 谁知才跨出门槛就是一痛,同人面对面撞了个满怀,身上倒无碍,只是下颔撞在那人额头上即刻红了大片。 他眯起眼揉着下颔,刚要抱怨两句,眼前人却背着天光将仙家官与撑伞人重合。 他话头一时滞涩,脑内顷刻推演无数寒暄,最后生硬地选了一句:“好巧。” 不知这仙家官为何又改主意折返,但显然他此刻再次变更了心绪,崩出个短促的“嗯”,没有多言地转身朝外街行去。 少年厚着脸皮跟在后面,错开两步,想了想没话找话道:“我认得这身校袍,你是却月观下山游历的弟子吧?” 奈何那仙家官不太愿搭理他,只“嗯”以作回应。他犹豫几瞬,说:“可问你姓名么?” 半晌万物皆喑。他指间攥着衣角,两指将那块薄薄衣料捻成团,又轻放开,如此反复数次。 才攒起心情再问:“你准备去哪?” “什么时候要回观?” “你的同寅呢?” 第78章 少年放缓呼吸,面不改色地将火折子点亮。 他借着光看清踢到的软物,被啃噬大半的尸骸睁着血淋淋的眼,仅剩白骨的双臂死死揽护着什么,执念之强连让他翻捡查看都耗费番功夫,待红底蓝花的布料被摊开,才依稀辨出那床襁褓。 他顿了片刻,特意费了一番功夫将襁褓再塞回尸骸怀中。 抬首时那两抹荧绿已不知去处,他却好似不甚在意地踱步离开,嘬唇作哨,学了声莺啼。 莺啼落下的那刻,疾闻一声呼啸,少年立刻错身,那股罡风几乎擦着肩骨掠过,兽首回旋,咧牙呲目地紧盯着他。 狼兽头颅微伏,前肢一矮,是蓄力姿态,趁他眨眼的一瞬间隙猛扑,半个呼吸已猋至眼前。 少年凭着求生本能地折腰躲避,狼毛扫在肌肤上,硬得扎人。 狼兽足掌方才落地便调转了身形,也正是这电光火石的数秒间,少年强压戄然,见眼前古树露出截横枝,他铆力飞身,竭劲一跃,狼足利爪与他背心不足盈尺,寒光厉厉。 手猛地握住那横枝,臂悬周身重量,借着冲惯之力荡空一周,再落下时他与那狼兽身位对调,匕尖暗芒闪动,直取薄弱狼颈。 匕首刺穿厚重皮毛,拔刃时仿佛还能听见利器与骨骼相碰的细微响动。 他抬手抹掉脸上沾染的星点血迹,倏忽传来两句非常蹩脚的莺啼,他一时间笑得合不拢嘴,那莺啼即刻就不吱声儿了。 他还在心中惋惜着,忽然“哎”了一下,摸着被细石子弹到的后颈,总觉得沉寂的空气都对他翻了个白眼。 少年竭力憋住笑意,咀唇以啼鸣回应,意思是:小菜一碟。 旋即继续履行自己这个“诱饵”的职责,四处乱逛,十足演绎闲庭信步,不过偶尔瞥见丛中尸首,仍然颇为不是滋味地脊生寒凉。 日昏地暗,焰难续昼。 火折子仅能照亮一方,周匝依旧幽暗,少年正欲跃过枝伏倒在地的粗壮树杈,却是眼皮一跳,止了劲头。 无边际的沉寂,重重压在林间万物之上。 他踌躇一瞬,假意将左腿向前迈了一步—— 还不待他足掌落下,刹时落叶纷飞,前方满地的叶直窜起数丈高。 少年猛地蹬地抽身,在枝杈与树梢间疾速骋驰,身后叶群如一张大手向他捉来,携着股劲风呼嚎狂逐。 掌间匕首尖利,却伤这风与叶不得,少年窝着股气闷,正闲闲暗骂着要刨祖坟泄愤,此时忽感天地震颤,他立于枝杈的身形一晃,险些坠下树来。 他喘着气定定心神,只见身后风叶已息,浓密雾障中显出个高大人影,迈动一步大地便随之一颤,从迷雾中破障而出。 来人扛着把弯刀,敞开的衣襟露出胸口至腹部深浅不一的疤痕,身形壮硕,周身浸着黑气,咧开嘴时露出的牙齿尖利非常,他豪放长笑:“天底下竟有送上门来的午餐。” 少年自上而下地俯睨他一眼,“只怕你没命享用。” “你!”那人手将弯刀一轮,“你这厮不知天高地厚,今日祖宗我便教你投胎!” 言毕他便蹬身而出,料峭厉风也随之呼啸,少年避开一击,但还不待站稳就觉耳边空鸣乍起。 他忙偏过头,一片叶利若刃锋般堪堪擦着耳廓刺过,在他皮肤上划下道血痕。 少年的眼立刻冷下来,转腕翻刀,倏地纵身跃下,匕尖直取那人命门。 “好胆识。” 那人大呵一声,收刀避护,刀刃相接发出“铛”的清脆震声。 第79章 少年登时哑火,讪讪摸着鼻尖:“我方才心急,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许久都没有回应,少年忍不住依照印象寻到那仙家官天暗前所立之处,果然感到些许薄热体温,他伸手轻轻碰了碰,不知触到何处。 虽然他的手很快被格开,也能感到指腹一点而过的滑腻,他低声重复道:“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少年感觉那仙家官似乎缓缓摇首,“是我带你来的。”他说,“我一定会带你离开。” “好啊。”少年的笑音掩在话语一角,旋即不动声色地抽出袖中软剑,“不过我也无法心安理得地置身度外,世上剑招百千,又不是非冰镜剑道不可。” 少年微不可察地嗤道:“小小狼妖。”他将剑一震,“我‘看见’他了。” 漆黑中唯闻疾风掠过,少年已率先动作,撂下句:“以大犬座天狼为轴心。” 再出声时,身位已变。 “弧矢一。” 软剑迅疾如电,钝响从剑身传递掌内,切实削到一物,血腥气淡淡弥漫开。 少年丝毫不恋战,即刻收剑隐入暗色。 摇光随声交替而出,仿若虚无的昏冥中剑风飒然,张弛有度,而软剑静默蛰伏,直待下一句清冽人声拂于空寂。 “弧矢七。” 如泡如露的银影恰好缠绕上弯刀,利器碰撞的震荡让少年手腕微微发麻,他听闻琅琊从喉根挤出声嘶吼,与此同时肩膀亦是剧痛。 他咽下闷哼,趁机朝弯刀方位飞出张符篆。 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来越厚重,隐约可闻几声泄露的喘息。 琅琊有意隐藏行踪,或在暴露方位时变更路径,只是行动愈发受阻。直到似有烈焰焚心,呼吸声声力竭,轻飘飘的符篆扫过皮肤,他才压不住心惊地哑声道:“灼妖符?” “好眼力。”那人声尾音高扬,听得直叫他牙痒。 琅琊冷笑一声,轮动弯刀时掀起满地落叶,片片锋利如刃,随暴嗬猛地飞扬,若巨浪滔天,直向声音位置袭去。 少年后脊生凉,顾不上几乎涌到嗓子眼的心跳,强作镇定。 他报了个远离万叶的虚假方位。 “军市一。” 灵息入剑,尽管试图以此抵御万叶沾身不过是螳臂挡车、痴人说梦,但他也仅停顿了须臾。 灼妖符与摇光长剑剜挑此起彼伏,琅琊妖力渐消,盛着萤绿的眼眸清晰可见。 少年迎着刀割般的飞旋之叶,好似受千刀万剐,举剑逼得琅琊连退三步,到避无可避之地、到可对应天上星宿的某一处,他含在唇舌的最后一声才轻盈落下: “天狼。” 天光乍破。 少年被突如其来的白芒一时刺晃了眼,适应后才看清摇光已深深没入琅琊胸口。 四合阴霾一扫而空,狼妖的血徐徐淌过周遭数不清的尸骸,涤荡着他们的枯骨。 他在仙家官回首之前收起软剑,思索少顷,最终还是借符篆将伤痕隐去了。 第80章 “君子如玉。” 他说得很慢,话音很轻。 “祝你仙途坦荡。” 迷宫 “他曾携摇光跨越岿然山嶂,掠过川水的縠纹,攘邪除恶、救济苍生,四年间名贯仙魔两道,世人尊称漌月仙君。” 景昱将惊蛰从匣中取出,心道此玉箫似乎并非仙君向来的随身之物,那独独带在游历途中的目的是什么呢?修身养性? 他二指缓缓抚过萧身,忽尔注意到一行不起眼的篆文:药饵阴功,楼陈间许。 此语记于《能改斋漫录》,不过单择出来却颇有些让人不知所云。 思索间传来景宁的附和之音,他点着头道:“仙君还在当年的昆仑论道会一举夺魁。” “哪有夺魁!”谢炎撇撇嘴不悦地反驳,“仙君和师兄当年是平手。” “可仙君是同罗浮尊交手之后才与你师兄打成平手的。”景宁歪着脑袋咦了一声,“话说起来,我记得罗浮尊分明是鬼修吧?他怎么能参加昆仑论道会?” 谢炎道:“似乎是” 但还未说完,突然被一路无言的景祁打断。 “有人。” 景昱立即收好玉箫,四人在静谧中退入树影内。 凉风起兮,瑟瑟萧杀。 除此外许久都未闻异响,景宁按捺不住地伸长脖子,试图望一望,被景祁一巴掌摁下去了。 正是那瞬,沉寂中乍响一声枭啼,湿冷的空气愈发蚀骨。云翳攫获了光华,遂余留紊乱的流影。 景昱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手指。 自谢炎带他们从密径离开不周山,已经过去七日。方下山时还心存侥幸,虽然明知仍旧笼罩在不周山的阴霾之中,却迟迟未遇险境。 但久而久之,他能明晰地察觉到—— 他们在兜圈子。 不知从哪一刻起,他们已陷入一个走不出去的“地盘”。 幼年通读的兵书内,天、地、人三盘,在战场有借此冠名的“三才阵”,而地面上狭长弯曲街道、深巷地形和地物布局构成迷宫,使敌人迷失方向,便称为“地盘”。 此处虽无曲折巷道,却有参天巨木交错而生的路径,隐约似地盘迷宫的变种。 不过也仅限于此,并未遇见更多端倪,可现如今既然有人出现,是否代表要将他们“瓮中捉鳖”了? 景昱掐着掌心,气流裹挟着噪音钻进耳蜗,那是密密麻麻的窸窣声,犹如千万只虫子游足爬动,这个设想让他霎时寒毛耸立。 可遽尔,诡秘之声又悄然埋没暗色,取而代之的是急促喘息,似兽类张口抒气散热。 景昱心生疑窦,忽然感到有只手碰了碰他的肩膀,轻得如同飞蚊瘙过。他呼吸一滞,夷由地偏头看去。 原是谢炎有话要说,景昱借着从树冠漏下冷色浮光辨清他的唇形:“嶓冢山。” 第81章 “是什么?” 谢炎嗤了句:“真笨。” 景宁不悦地啧嘴,说:“你博戏输的次数同我一样多,你也笨。” “才没有。”谢炎将牙齿咬得轻响,“我比你多胜一局。” 景宁摸了摸鼻尖,不情愿道:“险胜一根头发丝而已——不对。”他灵光一现,“你都玩过那么多场博戏了,较我而言熟练更多吧?” 谢炎打断他:“没有。” “不过多赢了” “没、有。”谢炎扬起颔骨,居高临下地盯着景宁,大有种眼前人胆敢再说出个让他不高兴的字眼,就要将人拆之入腹的气势。 景昱望着岩顶,不由自主地想他们究竟什么时候能谈到正事上。 景宁两眼一闭,壮士赴死般嚷道:“你对密径这般了如指掌,肯定缘于总是偷溜下山玩!我要向段川告发你!” 一阵破空声急促飞响,撞在剑身发出清脆嗡鸣,景宁将眼皮掀开条缝,往截住刀的映雪剑后躲了半步,忿忿然小声嘟囔:“你还是改名叫谢阎吧,阎王爷的阎。” 谢炎收刀入鞘,敛去恣意神采,说:“你不是问万物有灵么?那是鬼道阵法。” 万物有灵,亦万生鬼祟。 “传闻中此阵始创于”谢炎停顿了一下,“罗浮尊。” 景昱状似随意为之地多看谢炎一眼。 方才谢炎对他所做的口型,分明是“嶓冢山”。 他一时思绪翻涌,梳理着二者联系,但典籍中对罗浮尊的记载少之又少 “啊?”景宁挠挠下巴,“罗浮尊不是颇为正派的鬼修么?” 景昱沉吟着开口:“因为那是仙道视角的叙事,关于罗浮尊所有传言都存在于他孤身迎战昆仑、胜上三十六重天与仙君一战成名之后。” 那在这之前呢?在查无此人的阶段、在仙道视野之外,罗浮尊与鬼道有什么样的渊源没有人知晓。 景宁指着洞外:“他追杀我们?所以其实他是坏人?” 景昱摇头道:“你不能单纯地用好与坏衡量人性,但罗浮尊确是自有书面记录以来,从古至今唯一登上昆仑论道会的鬼道中人,他一定不容小觑。” 他转而将目光投向谢炎,“嶓冢山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谢炎耸耸肩,“我只是有所耳闻,嶓冢山麾下近年来招揽了一名蛇妖?” 他略有迟疑,景祁肯定了他的疑问:“方才隐约有极浅淡的妖气。” “既是妖又是鬼,魔道有此能耐者,非嶓冢山莫属。” 谢炎虽用“能耐”二字,语气却是嗤之以鼻。 “那要杀我们的人究竟是罗浮尊还是嶓冢山啊?”景宁觉得头疼,脑容量有些过载了。 “都不是。”景昱勾起抹温和的笑意,直视着谢炎,语速放得轻缓。 “是不周山。” 第82章 景昱揉着经外奇穴,肌肤之上起了小片鸡皮疙瘩。 如果真是如此,倒便不必费心琢磨了,因为自从他们踏出不周山的那瞬间,就已然进入这个千变万化、无穷无尽的地盘迷宫。 景宁环着膝恹恹地团在角落,忍不住道:“你说仙君会来救我们吗?” 景昱轻笑着摇首,“事情有点…” 他搜肠刮肚寻了个合适的词汇,既要显得事态严峻,又不能磨灭期冀,最终柔声道:“失控了。” 他想仙君必然知晓离开不周山是要冒着被灭口的风险,但不可讳言,这丝丝入扣的机关“咔哒”一声所落下的闭环太精妙,煞费苦心到不余丁点儿罅隙,无奈懊恼自己应该收回方才的话——那句“我等对于他们而言不具备大动干戈的必要”。 徒生一种违和至极的古怪。 景昱在心底百般徘徊的凝思倏然中止,他在景宁神色上读到无法自抑的震悚,瞳孔都缩了半分,近日在奔波中没甚血气的脸愈发苍白如瓷。 他才莫名注意到景宁原本带着点婴儿肥的两颊瘦得略显尖削,根本不用动脑思考也能知道发生了什么,无非是他身后乍现诡秘变故。 他感到颈侧些许凉意,接踵而至的是湿润的瘙痒,好似被轻舔辄止,浅淡的“嘶”声却残留在耳畔。 在他有所反应之前,距离他最近的谢炎猛地扣紧他肩膀,卯力一带。 差点迎面砸到岩壁上时,景昱不合时宜地明悟先前推他那一巴掌的绝对是谢炎。 他转过身,饶是已经存有“蛇妖”的心理准备,也难免心跳空了半拍,那足有成人腰身粗壮的巨物悬挂嶙峋凸石之上,暗青雘色泽的鳞片映着森冷游光。 它一动未动,唯信子吞吐,但已足够摄人心魄。 从生殖方式及狩猎习性上来说,它并非常规“蛇类”,而是 “虺蚺。” 景祁将剑横在它与众人之间。 景昱的后背紧贴着洞壁,冷汗淌过鬓角,指尖掐进掌肉,“假象。” “你确定?”谢炎有些不敢置信。 “确定。”景昱说,“它身长体重,绞合力惊人,可正因如此,这种体量的生物在地面活动非常受限,它通常会选择盘水而栖。” “可是”景宁声音打着颤,“可是它是妖啊” 景昱的面部表情空白了少顷,那条虺蚺依旧岿然不动地注视着他们,分明冷血无情的细目竟透出拟人化的好整以暇,泛着餍足似的慵懒。 谢炎回首望了眼被岩石堵住的洞口,“出去?” 景昱启动的唇停滞须臾,才道出声:“再再等等。” 沉重的喘息声在方寸之间流转,直到逐渐他们都情不自禁地摒气,昏暝光线临摹斑驳陆离的形影。 那缥缈的扶光在景昱眼底一荡。 他嗓音干哑,仿佛字字如刀,割破咽喉才得以倾吐出声。 “哪里来的光亮” 他僵硬地环顾四周。 既然他们身处封堵的岩洞内,究竟是依靠什么视物的? 第83章 景昱默然舒出口长气,很长一段时间他才挂上安抚似的浅笑,对面前三人道:“我们先出去吧。” 景昱设想过诸多剑拔弩张的情形,微风拂面时却是预料外的平静,茂密植被恢复正常形态,松枝藤萝都生得苍郁虬劲,他甚至还被足下一截枝干绊了个趔趄。 如若没有凭空出现一只扶住他肘臂的手,隔着两侧布料也冷冽刺骨的话。 景昱退后数步,那个“人”的轮廓完整印入眼帘。 与原身给予人的威慑感相悖,他很是清瘦,有种近乎病态的羸弱,朦胧可见衣衫下突起的骨骼,连吐字都仿佛飘忽不定,像一个虚幻的影。 反衬得那双唇是血染就的红,翕动着诘问:“你如何区分真实与虚假呢?” 骤然间风起云涌,猎猎狂风掀得景昱站立不稳,映雪剑终于从他掌中脱鞘,身后原与他同行之人皆消失踪迹,连同低山洞岩,一并荡然无存。 也再无退路。 直到此时此刻,他才涌上濒临死亡的真切感受,与可以下意识望向一袭白衣的从容身影截然不同。 他咬破了腮肉,将血沫咽进喉咙。 “方法俯拾皆是。”景昱用剑尖刺穿地面一片落叶,挑到那人眼前,“世间不存在完全相同的两片叶,便是朴素却深刻的哲理。” 那人眸间暗色一闪而过,语气凉凉的:“你是个聪明人。”他说,“聪明人的脑花,大补。” 景昱攥紧了剑,听那人继续道:“鉴于对聪明人的赏识,我可以好心回答你一个问题,让你不至于不明不白地死去。” 那人扬起眉峰,神情似乎在说:问吧。 景昱动了动拇指,但摸不到指侧的茧,指腹只摩挲在剑柄之上。 “你是谁?” 那人轻蔑地笑了笑:“我还以为你会问问同寅都去了哪里,想来你的本质与我相差无几——都是冷血动物。” 景昱不为所动,“传闻嶓冢山麾下近年来招揽了一名蛇妖,可观你所为却是对罗浮尊的阵法炉火纯青,又受不周山调遣…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他嫣红的唇中吐出信子,颈侧浮现一层薄鳞,“重要的是你是谁。你是却月观弟子,而我…与却月观不共戴天!” 他猛地化身虺蚺,快如兔起鹘落,长尾已绞覆景昱腰际,磅礴杀意如汤滚沸。 景昱眼前顷刻发黑,周身骨骼都将尽碎般疼痛。 几乎瞬间他就喘不上气,窒息感积聚喉根,肺叶要炸开一样,连一声哀吟都发泄不出。 死、亡。 原来如此轻而易举。 剑道在束缚下无力施展,心经在寸断的经脉中无法流转,他只能徒劳地瞪大眼睛,忽而惘然无人可供告别。 如若能魂归故里,可能会想向东厢房前的榕树说一声再见。 除此之外竟然没有什么挂念的人。 一时间似乎那句“冷血”再复响起,他不由反思自己是否凉薄。但自幼年崇文馆伴读之始,太师教诲的首语便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循循善诱的,也是人情似纸番番薄,世事如棋局局新。朋友与敌人、利于损、爱与恨,都会顷刻倒戈。 他倒没什么悔恨,人处在机关算尽的局中,就好似盘上一颗任人拨弄的算珠,这或许与修道有异曲同工之处,毕竟修习经法多年,也隐隐有所顿悟 运主虚空、命主实相,终究皆归于乾坤。诸修真大道所言,不过天道意愿舍予的参悟,而茫茫因果,或为天道手中珠。 第84章 景宁这才微微蹙起眉,显出几分犹豫,那道声音携着不容置喙的冷意:“想。” 想什么? 他有意凝神去思索,可脑海内一片空白,当支撑着他的声音消失之后,无孔不入的漆黑仿佛钻进肌肤的每一个毛孔,让他打了个寒战,胸如雷鼓,涌现出想要说更多的话、哪怕自言自语也要使话音驱散这种无边静默的冲动。 虚空似有目光沉沉地缠覆他的双腿,一下子有些酸软脱力,他停在原地,“…你还在吗?” 不是要拔剑吗?怎么忽然又不用了。 景宁垂首紧盯着镜明,其上所篆菩提偈语一如往常。 景祁刚才是在问我…能否确定他是谁吗?这有什么好问的啊。景宁苦恼地抿着唇,心道为什么要想?他分明可以直接告诉我,不对——那音色与语调一听便是他啊? ……难道不是吗? 一瞬间虚汗自脊背滚落,他连连后退了数步,下意识地想要扭头就跑,思绪回笼才堪堪止住身体举措,心跳速率快到眼前微芒都成了眩动的光晕。 等等…我再想一想… 刚刚景祁问了我一个奇怪的问题。景宁用力眨眨眼,好像终于隐约感受到一点景祁这么做的原因,但仍不得要领,他深呼吸了一口,决定把那个问题重复一遍:“…你玩博戏输了多少局?” “……”大概数秒之后,才有人似是颇感无奈地回答他:“你就不能换一个问题?” “那…”景宁眼眸转了转,“之前景昱说,祁祁什么什么…什么什么流盈…?” “祁祁甘雨,膏泽流盈。” “对了对了。”他忙不迭点头。 “…你当真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吗。” 他没甚底气地干笑两声:“当然知道…” 景祁没再迟疑,果决道:“拔剑。” 镜明出鞘的顷刻须臾,剑芒若拂晓炯然大亮,梵语刺破四合寂静,万物声息如蜩如螗、如沸如羹般弥满。 “不论你看见什么,都…” “啊!!啊——救命救命救命!!” “闭嘴!” 景宁含糊不清地“唔”了一声,眼眶在肌肉的牵动下微微颤动,瞳孔倒映紫电盘栖的长物,角似鹿、项似蛇、腹似蜃、鳞似鲤、爪似鹰、掌似虎、鬃似狮。 “这是”他咬紧牙关,“这是龙吗?” “不是。” 景宁随景祁的话语勉强缓定了些心神,正想问“那这是什么”,那长物倏地瞪开一双宛若通体鎏金的眼。 他的呼吸霎时中止。 砰、砰。 唯闻心脏狂震的静谧之间,那双鎏金的瞳眸与他无声对视着。 砰、砰。 第85章 足下似有规律的震动,景宁不敢去想他正站在哪里,只觉澎湃龙吟如潮,距离他如此之近。 “握紧剑。”景祁沉声道,却没有紧接着指导剑招,而是忽尔提起:“你记住,它是虚假的,它不可能抵御镜明的剑意。” 景宁虽不明所以,仍旧仓促地“嗯”了一句。 “灵息入腕,接下弦一式。” 景宁心头一跳,依照下弦一式高举长剑,在从未止息的电光变幻与雷霆万钧之中,卯力下刺。 还不等他有任何反应,就足底一空,整个人四仰八叉地往下坠,摔在草丛中“砰”一声响。 景宁揉着屁股坐起身缓了半天,才听见景祁说:“可以睁眼了。” 他战战兢兢地将眼皮抬起一点儿,方才令人心惊胆战的场景已消失殆尽,似乎仅是身处寻常山林里,他转头四处张望着,偷声缓气地问:“你在哪里?” “谢炎或许在附近。” “好,那我”景宁正要站起身,突然怔住,“那你呢?” 景祁沉默了几个瞬息,依然避而不答,只道:“谢炎状态尚好。” 景宁掐了掐手心,问:“那景昱呢?” “” “你们究竟在哪?”他的尾音开始发颤。 “景宁。”景祁的语调相较于景宁而言泰然得多,他很平静地说:“我们可能回不去了。” “两个朋友” 漫山遍野绿蓁蓁的林海,树藤悬垂而下,好似能攀升问仙的衣裾玉带,可转眼又被霉雨衰靡,凋敝成纸扎的枯枝。 在这一瞬便是一季的万千幻化中,那袭提剑的白衣突显亘古,独行过万物有灵的洪流。 潇潇雨歇,景宁怔怔地凝着衣襟上洇湿的痕迹,未得遮掩而湿透的发丝滴下水珠,他抹了把脸,感觉那些液体又凉又热。 不可能 他絮语复述着:“不可能肯定都是假象” 他些许木然地迈动步伐,穿梭林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晓应该去往何方,独自寻觅出路的途中,又迷茫地淋了一场细雨,校袍湿哒哒地黏在身上,才蓦地生出不再有父亲或者师长一路庇护的感受。 视线掠过灌丛,足底踩在枯叶发出咔擦的干裂声响。 听得景宁的心脏也跟着一步一紧,手中剑成了他唯一的心理依靠,正拨开层障目的垂藤,却是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 “啊!” 景宁一脚踏空,由着惯性不受控制地跌滚下缓坡,胡乱地想要抓住些什么稳住身形,掌心被摩擦得火辣辣的疼,却什么也没揪住,猛地滚到坡底啃了一嘴泥。 “哎呦。”他小声嘶气,抱怨着爬起来,抖落金丝镶嵌“月绣楠竹”上沾粘的泥叶,絮絮叨叨咒骂这讨人厌的树茎,鼻子又是一阵发酸。 可待他抬起头来看,嘴里的哀怨吐不出来了,皆梗在喉咙里。 景宁高举镜明,想问一声“景祁你还在吗”,却终究是生生咽了下去,“没关系是假象” 在他的低语间,那只舔舐掌垫的云豹已悠悠扬起了头,转为匍匐姿态,狩猎神情的眼眸内缀着幽芒。 第86章 “是是景祁的方向吗?” “不知道。” “我先前能听见景祁的声音。”景宁指指头顶长穹,“是不是说明其实他无碍?” 谢炎微眯起眼睛,道:“不好说,不过他似乎有点特别。” 他回想起不周山比试时那一瞬愈合的伤口。 “总而言之,我们要先找——” “在找我么?” 两人瞳孔内皆上演一场无声地震,握刀剑的手攥得死紧,眼前盘根错节的茎与藤,不知何时幻化成虺蚺,慢条斯理地晒着昏光。 谢炎咬紧唇肉,嗤道:“少自作多情。” 虺蚺低低笑开,“我与不周山无怨,可以不杀你。”它用尾尖刮蹭镜明剑鞘,说:“我虽想杀你,奈何杀不了你。” “我的业障要用在该死之人身上,免得早早被天道收了命。”它慢吞吞吐着鲜红的信子,“你们可以走了。” 景宁与谢炎相视一眼,带着点面面相觑的意味。 “那…”景宁避开将将缠上剑身的长尾,“我们同行的朋友呢?” “朋友?” 虺蚺霍然化作人形,一手支颐,似有百般怅惘地说:“曾经我也有情同手足的朋友,可惜,一个已经死了,另一个”他顿了顿,视线似有若无地落在景宁那身校袍之上,“也已经死了。” 谢炎挽了个刀花,语含讥讽地呛道:“什么情同手足,你一条臭蛇哪里来的手足。” 景宁心下凉了半截,暗自急道:哎呦!谢炎这张嘴啊! 好在那虺蚺面色波澜无惊,只用信子舐过指腹,殷红舌尖反衬皮囊愈加惨白,“所以或许早已命中注定。” “那他们…”景宁懒得去想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问句却难免踟蹰,生怕听见不愿听见的答案。 “自然也死了。” 景宁只觉嗡一声,从头顶冷到了脚心。 “不可能…” “你不信?” 景宁一张脸毫无血色,失神地摇头。 虺蚺瘦弱的身躯笑得像因受不住风寒而颤动,他声音放得轻缓,具有种蛊惑心神的迷幻:“你可以选择留在这里,这样他们就没有死去—— 你如何区分真实与虚假呢?” 随虺蚺话音落下,他所栖身的那株参天巨木化作形似的绞架,束缚其上的人受尽极刑,素衣被染成赭色,数不清的伤痕潺潺淌血,仿佛怎么也流不尽那样。 景宁张着口,可总是喋喋不休的嘴失了声,凉风过耳,裹挟着虺蚺的言语:“他很有趣,我想看看他究竟能流多少血。” “你!”谢炎刃锋一掠,已飞身逼近,“我今天就把你炖、蛇、汤!” 虺蚺稍稍晃动,便应付自如地避过了一刀。 第87章 “也?” 虺蚺但笑不语,忽然摇摇头,叹出口气:“我的确杀不了你们,因为我亦是假象,这里的一切都是假象” 景宁皱起脸,说:“那为何镜明对你无用?” “它并非无用,不过与你自己的心境相关。”虺蚺轻慢随意地转着腕,将目光挪向谢炎,“我虽杀不了你,想折磨你却是轻而易举——” 再下一秒,他已倏地扼住谢炎咽喉。 “等一下!别冲动!修行不易,且行且惜。”景宁见谢炎肤下软骨都呲了出来,面色已是涨红,急急道:“你此举总要有所求吧?嶓冢山、罗浮尊或是不周山,不管是谁,他们许诺了你什么?我、我可以予你双倍!” 虺蚺像是听了什么笑话似的瞥过他,“敛财不过顺手之举,我与却月观有仇,想杀尽你们观中弟子,你也帮我?” 景宁一瞬怔忪在原地,几乎要将腿侧校袍布料绞成一团。 “可、可以。” 这有些出乎虺蚺预料,他“噢”一声,松开掐人的手,“说说看。” 景宁顶着谢炎两道难以置信的视线,唧哝道:“却月观设有结界保护,唯弟子可入,我可以帮你进入屏障。” “怎么帮?”虺蚺饶有兴致地轻轻颔首。 “你先、你先把我的朋友们归还我。”景宁强撑着底气,剑指虚空,“然后离开此地。” 虺蚺无所谓地一扬手,便有极淡地人影现于他身后不远处,但皆处在昏迷不醒的状态中。 景宁迈了两步,却被虺蚺冷冷拦下。他对上那双蛇眼,略有些口不择言:“我看你也是道行颇深的大妖,肯定对修习独具心得,也在乎因缘果报,况且瞧你这威武样貌、莫测修为,若是” “停。”虺蚺打断他,“你想说什么。” “你要以天道起誓。”景宁眼眸转了转,“君子一言,四匹马也追不上。” 虺蚺哧一声:“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景宁依言摸到腰际,却被谢炎按住:“你当真信他?” “不然还能怎么办?”景宁眼眶又有隐隐发红的前兆,心系着那滩永远也流不完似的殷色,凝成梦魇般映射在脑海里—— 打又打不过他,逃又逃不出去。 谢炎忖度少顷,不发一言地收回手。 景宁将玉坠递到虺蚺掌中,“此物却月观弟子皆有,代表宗徒身份,可助你安然度过结界。” 虺蚺一抛一接那块莹润方正之物,靡艳的唇衔起抹含义不明的浅淡弧度。 那是一种意味深长的、如血一般透出腥热气息笑容。 “待我屠却月观满门时,定会好心留你一命。” 匣子 一句啁啾穿透晓光,眼睑之上白芒昭昭。 景昱睁开眼,被骤然刺进眸底的光线亮得目眩神迷,却仍不愿阖上,无声远望碧空长久,鼻尖嗅中一阵沁人脑肺的清香,待心绪回笼,才发觉那不过是泥土平常的气味。 他徐徐呼吸着,一动不动地感受血液从四肢百骸脉脉流过,半晌后两臂撑着坐起身,掌下触感柔软,垂首看原是校袍镶金丝的外衬。 第88章 景昱也因他的反应稍愣须臾,道:“那是审时度势的上佳之策,不论是为求援也好、还是为自保也罢,都应先行离开的。” “啊?” 谢炎指间转着草茎,思索后觉得他所言有些道理,一时讪讪道:“哪来得及想那么多,你们俩生死不明,就这么抛下你们跑了多没义气。” 景昱闻言停顿片刻,静默不语地抬头观眺,天幕一片云散去,另片云又再聚,循环辗转,周而复始。 不知他心神飘荡到何处,许久忽然问起谢炎:“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如若能离开‘万物有灵’…是否要同我们…” “回却月观?”谢炎接道。 景昱“嗯”了一声。 “算了吧。”谢炎将手中草茎打成结,“听山中长老说不周山鼎盛时也常派遣弟子下山游历,可惜我拜入山门时已门禁森严,除昆仑外一次也未远行过,我都快闷得发霉了,难得有此机会,自然是要踏遍三山六水。” 他扬起脸一挑眉梢,“说不准某日会途径升州,到时再来登门拜访。” “可是你的陌刀” “没关系。”他无所谓地耸耸肩,说:“刀在心中。” 景昱也没再多言,只道:“如此还未曾向你们道谢。” “这有什么。”谢炎啧道,“我们是朋友嘛——啊,又聊岔了,到底如何才能出去?” 景昱与景祁无端对上视线,他双手合抱在胸前,见此拾起一截断枝,在地上画了个方正的框。 “这是?” “这是我们。”景祁道。 “没错。”景昱颔首,“你可以将这里视作一个‘匣子’,而我们,则是这个匣子内的猫。” 他解释道:“身在此处的你我是假象,而真实的你我栖身在‘外’,虺蚺所言‘留在此地便没有死去’的意思是——在‘匣子’开启之前,真实的我们有可能死了、有可能活着,但如今我们不得而知,在‘匣子’内,我们可以安稳地活下去,可一旦离开” “真实的我们活着,出去便活着;真实的我们死了,出去便死了?” 景昱迂回答曰:“你可以这么理解” “对。”景祁倒是直截了当。 “可是” 谢炎“可是”了半天,也没“可是”出个下文,景昱又道:“你一开始不是说灵息能感受到鬼修的存在么?” 谢炎愣了愣:“是啊但一直未曾现身” “他们。”景昱说,“或许才是真正负责杀我们的人。” 此语一出,有股徒劳无功的失力感蔓延开来,沉默在他们之间翻涌,像一个滚动的句号。 四下又起了风,拂动乌黑的发脚,谢炎将挠着脸颊的发丝拢到耳后,站起身一掸衣衫,“走吧。” 景昱长眉微蹙:“去哪?” “当然是想办法出去。”谢炎说,“我们总不能在此处待上一辈子吧?是生是死都好,大不了求报梦司鬼差让我托个梦给师兄。”他似乎很是认真地在想要托付些什么,一会儿喃喃自语到:“算了,其实我还是更想当面说…” “说什么?” 第89章 景昱在他肩膀轻拍了拍,“再走走吧。” 既然他们总是在这林中兜圈子,那么必然要有一个诱使他们辨不清方向的原因吧?是悄然变化的草木布局还是有意引导的路径? 景昱在途中留意着一叶一茎,正停在一株银杏前,捻着枝观叶脉走向。 脉序伸展,错综交织,像属于树的、生命的掌纹,他的视线从中阅过,细细描摹间,却是陡然一空。 景昱脱口而出:“糟了!” 他一时难掩仓皇,环视周围,瞬息万变,万物所有皆如海市蜃楼,乍眼看是寻常,可已解离作一颗一颗拢不住的流尘,呼一口气,便要烟消云散。 不必景昱再多言,彼此也能够感知到发生何事—— “这个阵法要破了。” 【作者有话说】 周一请假,下一次更新在28号 段水 林子之中,站着一棵孤零零的树。 树下零星散落两枚石子,矮个男人从地上拾捡另外一枚,随手一抛,“啪嗒”撞在那两颗石头上,顺势滚了几圈,停在不远处,成为树下的第三枚。 另一高个男人愈来愈难看的脸色撂了下来,十分用力地一嘬嘴,啐了一声:“那假妖莫不会把我们也关进阵中了吧?来来回回兜三趟了!还在这死鬼树旁晃悠。” 矮个男人显然木讷许多,平常也少言寡语,此刻未有回应,高个子男人也不见怪,仍在抱怨:“这几小鬼也忒能跑,偌大的林子要我们怎么找?依我说就是晦气,让我们平白落了这等苦差事,旁的人随意画画符纸——诶,就那狗爬的样儿,也能混口饭吃,我们还要日晒雨淋的,当真是倒霉、他娘的倒了大霉!” 高个子男人嘴没停,脚步也没停,言语中又行了大半柱香的时辰,层层叠叠的林影之后,一棵孤零零的树再度印入眼帘。 “他奶奶个腿!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碰上这么个事儿。”高个子絮絮咒骂起来。 “你瞎嚷嚷什么!” “怎么的?还不让说了?我说真是——” “等、等等。” 矮个子正要弹个石子落到树下,声音忽然打起颤,抢先迈开两步,声音颤得更剧烈。 “那三枚石头不见了” “什么?”高个子诧异地打量,嫌矮个子大惊小怪,“认错了吧,说明先前不是这棵树。” 他眉间拧成川字,“不过这周围看着也没甚差别啊,难道真来来回回又兜了一趟?喂!你怎么又不说话,哑巴了?我先前说那假妖该不会把我们也关进阵里吧!” 高个子男人最后几乎是怒吼出声,猛地扭过头去,抬起手想在矮个子背上狠狠拍一巴掌,转头的瞬间却是浑身僵直,手举着、嘴张着,只觉腥热如雨,当头盖落。 淬着森冷青芒的长戟破脯,干脆利落地一刺一收,溅了他一脸血。 “你们没入阵中,只不过是真的迷路了。” 高个子沿长戟呆呆地转动眼珠,入目一袭贴身甲胄,轻薄便行,紧紧勾勒出手臂贯劲而健美的线条,再向上,是龙眉凤目,丰神俊秀。 不待一声惊呼,高个子男人已足不沾地,他也算身量魁伟,那人身形比他小上大半圈,挑起他竟是轻而易举。 束起的长发风中一荡,再平稳垂下时,涓滴鲜血坠浸泥地,饶是天降甘露,也要冲刷个三日才能洗净。 第90章 她神色淡淡,此语却字字铿锵,无人敢驳。 空间寂静一瞬,景昱摸了摸指侧,稍作长揖道:“令尊是太原府段氏?” 谢炎这才想起刚刚被他担心有诈,故而没有接下的那枚纸团,捡起来翻开看时,段水的声音也传入耳内。 “胞弟传书家中,言有事嘱托,委我接应,打马而来耗了些时日。”她视线一转,落在“银龙踞墨”之上,“你是谢炎?” “是” 他细细读过纸上字迹,内容简洁,与那句“离开不周山”有过之无不及,景祁顺势瞥了眼,道:“亦有设置术法,会因特定情况触发。” “术法?”段水眉心微拢,“段川怎么了?” 谢炎缓慢地摇头,将纸团摊开后的每一处褶皱都用力抚过,试图把它抹平,尽管明显是徒劳的差事,仿佛能借此在纷杂的思绪中梳理出些什么。 心绪却愈发烦乱,最后一言不发地工整叠齐,收进紧贴胸口的衣襟最深处。 “罢了,他向来自有分寸。”段水将树枝尖端穿过被剥皮抽骨的野鸽,架在炙火上烤着,很快滋滋冒油,景宁猛嗅了两口勾人馋涎的香味,顾不上段水脱下戎装也掩不去的煞气,凑过去套近乎。 “可是段…衡芷尊传书太原府?我等、我等乃却月观弟子,也甚是敬佩衡芷尊,与他相交甚笃!前些日子才相约论道过呢——对吧景昱?” 他朝景昱使了个眼色,奈何景昱未搭理他半分,对段水甚是严肃道:“不周山生变,衡芷尊或危在旦夕。” 段水神情一凛,还不等她开口细探,谢炎已急遽问出声: “什么?” “这亦是鬼修对我等穷追不舍的原因,不周山有‘借刀杀人’的计策,与嶓冢山是利益之交,归根结底,他们试图掩藏一个‘秘密’,而衡芷尊或已洞悉,如若他不愿与不周山同流合污,可能将有性命之忧。” “这个‘秘密’是什么?” 景昱摇首道:“暂时不得而知。” 段水忖度着,道:“他在信中也未提及分毫。” “若情势如此严峻师兄应当无法传书,这封信亦是书写了有段时日。” 谢炎垂下眼帘,视线黏在他断刀之上,沉默着不知所思,半晌忽尔抬首,“我要回不周山。” “不行。”段水不容分说,“你要同我共返河东道。” “可是” “谢炎,先别冲动。”景昱说,“目前此事不过是我私自揣测,不周山当今局势如何尚不明朗,衡芷尊既让你离开,自然是有他的道理。” 谢炎抿紧了唇,用履尖来回抚弄足下一株野草,呼吸深多浅少,肉眼可见的焦躁不安。 “你不是有意趁此游历么?”景昱蓄起浅笑,试图宽慰道,“河东道毗邻长安,现下正值紫薇盛时,满径芳菲。再经山南道东跨汉水,便可抵淮南,那时正是芙蓉落尽天涵水,虽是落红,却不显枯衰。” 他说途中尚有机缘施展道义,斩除世间不公之事、荡平天下不义之举,“总比困在不周山好得多,游历亦能有所长进,若是不周山事毕,你再归返不迟。” 而若是不周山根基已腐朽那也不必再回来了。 不过此话景昱并没有说出口。 “可我现在不想去了。”谢炎轻轻说。 刀鞘似嵌进他的掌中,磨得皮肉钝痛,却仍不愿放松分毫。 “这位景昱公子说得对。”段水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声,将一时忘记翻面的烤鸽翻转,黑黢黢焦了大片。“目前仅是猜测,不周山并未有…” 第91章 洛肴心下腹诽道这鬼修偏见何时能止,面上摇了两下蒲扇赶他,“知道,快走吧,你这张嘴叽里呱啦没一会儿就要把沈珺吵醒了。”说着二指摸在陶釜上试温,盖还未掀,却能嗅到那一股呛鼻的苦味,好似是从他的舌根窜上来,赶忙又咬了一口果子压它。 景宁低低哼一声,说若是能醒就好了,走前打了个哈欠,不由问洛肴:“你这些天都不睡觉的么?” “怎么可能不睡?难得的安逸日子。” 虽然拢共就阖眼了十来分钟。 待景宁走后,洛肴又坐回塌沿前。送来的名济补品垒了半墙高,他拾匕首将林果雕成兔子形貌,一边用刃尖剜下块果肉,一边闲闲构思着周乞的死相。 挖心还是削骨? 锐利的刃锋在果实上游走,剥下一层轻薄的、带着红色的皮。 他浑身散着点儿漫不经心的慵倦,匕首插进兔子眼眶,挖出两枚小洞充当眼睛,挑出一截短尾,四肢皆在刃下反复雕琢,最后再在腹部深深划开一刀—— 去核,亦是剔骨。 洛肴擦干净手上汁液,将它与参根并肩放齐。 视线落在多日未醒之人的眉心,唇角才坠下去,半晌后却再度自嘲地扬起来。 他心道自己明知西凉山与生前事相关,不想着顺藤摸瓜,竟是欲杀之而后快。 分明不愿被旁人影响判断和决定,在与九尾对峙因关心而乱、先入为主时就已经有了教训,现下居然丝毫未改,反而还变本加厉了。 加之“罗浮尊”与那催生头痛的往事,每一件都相互叠合,世言人不能在同一块石头上跌倒两次,而他倒好似乎在同一个人身上栽了两回。 他略感烦闷地轻轻在沈珺脸侧戳了下,“俗话说死鱼正口,拔竿快走。仙君大人,你可是不小心钓了条死鱼上钩。” 这话说完却愈发觉得郁结不畅,喉咙似被哽住,陡生呼吸是如血般淌出来的谬觉。 他单手稍稍勾松领口,突然听见直棂窗“吱呀”一声。 凉风像透明的河流徐徐往屋内涌,洛肴起身踱到窗前,准备将它合上。 虽说他到却月观也已小几日,却都没心思打量周遭,连沈珺厢院内植了几棵树都不知晓,此时欲拢窗扇,才看清后院长着一株圆锥花序的碧梧。 花淡黄绿色,萼片条形,向外卷曲。 他眉头猛地一紧。 仿佛万千根须扎破颅脑,撕扯记忆纷纭的碎屑。 洛肴紧扣窗沿的指节用力到泛白,脑内声音震得手臂轻轻发颤。 “碧梧正东南三尺”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梧桐根部,恍惚看见白驹过隙,花谢时的枯色铺了满地,忽然被剑风惊扰,荡开一圈似水的涟漪。 涟漪渐渐平静的尽端,拂过衣摆的一角—— “埋了一颗白子。” ——是素净的霜色。 待那一阵令人目眩的头痛过去,洛肴才猝然发觉指尖已经麻凉。 他又静立了片刻,回到床榻前时,思绪仍被关在窗外,没有预备地撞进沈珺闻声回首的眼眸里,双唇翕动,抛了个傻问题。 第92章 “不仅如此,他向来口直心快,再加对魔道颇有势不两立之风,或许会对你” 洛肴垂下眼帘看他,语调似是毫不在意,“映山长老又不能把我大卸八块。别瞎操心了,仙君大人,好好养伤要紧。” 他绕过屏风,屋外已是朦胧,亭台楼阁皆没于烟雨,却月观依山傍湖,山峦虽矮,映在水面依旧青翠欲滴。 映山长老。 记忆内的面貌与名号重叠,洛肴在小径尽头拐弯,走近数日前方拜访过的宅院。 那日亦是蒙蒙细雨,厅内沏着一杯上好的碧螺春。 “洛、肴?”白衣人眼皮也未抬,呼散杯沿边升腾的热气。 洛肴思忖片刻,还是装模作样地抱了抱拳,“晚辈久仰映山长老尊名。” 映山长老没搭话,慢悠悠地啜饮,好似阶下人又不存在一般,饮尽茶后才想起晾了这么个人。 “贫道听景宁言,你同沈珺是道侣。” 洛肴环顾一圈,不等映山示意,直接在梨木方椅落座。 “是。” 映山平静神情骤变,冷冷道:“沈珺所修是无情大道,道侣?笑话!” 杯盏“嘭”地掷碎在地,正巧砸在洛肴足边。 洛肴看也没看那杯盏,寻了个舒服的角度靠着,反问:“映山长老若是不信,何必放我入观?” “你以为贫道是因为相信?”映山白眉拧紧,“鬼修这等邪门歪道,哪怕只容你踏进半步,都嫌玷污了本观槛上的灰!” 他鼻子呼出的气直将白须吹起,随手朝洛肴扔了张纸,“沈珺要寻你。” 洛肴瞥过一眼,是那张“通缉令”。 他单手撑颔,噙着点笑道:“原来是我‘自投罗网’了。” 映山那双鹰似的眼直勾勾凝视着洛肴,没接下他所言,转而道:“本观弟子常在岁至二九年华时下山游历,却从未有过观中前辈同行的先例,沈珺此行,一是玉衡宗主实在放心不下爱子,二是他” 映山忽然停顿,“不知你对凡人记事了解多少?” 只是他没等洛肴回答,便已自顾自将话续上。 “却月观坐落升州,临近江都,江都原称广陵,旧朝炀帝讳广,觉得‘广陵’其名读来像他的陵墓之称,大晦不吉,故而更名,只可惜——” “只可惜突逢兵变,败后受绞缢,他仍旧是殁于广陵。” “不错。”映山眉心未解,“名号易改,宿命,却从来未变。” 洛肴懒得同他虚与委蛇,明知故问:“长老想要暗喻些什么?” 映山深深看了洛肴一眼,“沈珺此去游历,回来时却携了位‘道侣’,若是他修截释大道也罢,可偏偏修无情道。” 洛肴没说话,听映山兀地冷笑一句,厉声道:“贫道可以直白告诉你,沈珺命带情劫——劫、就是劫,纵使被冠以情字,也变不了命数分毫!即便你二人道侣是真,沈珺对斩情劫于心不忍,却月观也不可能留你!” 他话音方落,只扬臂振袖,一柄映雪凭空袭来,洛肴急遽偏头,剑锋刺入距脸颊两寸处的椅背。 洛肴瞬时收紧了拳,道:“长老这般着急?” 第93章 “不同?” 洛肴定着心神,好似有灼热在脊背弥漫,幽冥圣器的彼岸花纹自尾椎处生茎拔藤,肆意摇曳到后颈,在整个背部开出一片绮靡的嫣。 “在我这鬼修眼中,并没有什么不同。” 映山颦眉不语,直到终于抿了一口茶。 洛肴心知自己赌对了,地府圣器可不是那般容易参破,还魂后,唯一识出他已死之身的不过两仪微尘阵而已。 “你并非情劫。”映山平淡道,“那个人已经死了。” 洛肴很是泰然地“哦”一声,“那为何沈珺还要寻他?” 映山只吐出两个字:“机缘。” “与一位身亡魂灭、因缘业果皆消失殆尽的‘死人’的机缘?” 洛肴问出此话时尝到口舌中似有一股涩味。 “当然不是。”映山略带讥讽,“我等仙道名门正派,弟子怎可耽于儿女情长,那机缘,是大道机缘。” 映山言毕,不客气地挥袖让他离开,洛肴刚踏出屋门,听见映山长老的声音自身后似有若无地传来。 “贫道早就说过,沈珺修无情大道,即便你们二人道侣是真,也注定不会有结果,劝你好自为之,免得玷污我却月观声誉。” 【作者有话说】 加更一下 中秋快乐~ 撑腰 洛肴才走近那粉墙黛瓦的居所,原本半开着的楠木制门无风自合,巨响一声,余荡不止,给他碰了一鼻子灰。 洛肴暗自翻了翻眼白,心说这老头最好把祖坟看紧点儿。 他没再上前吃那“闭门羹”,停在原地道:“沈珺醒了。” 屋内从内推开,映山瞥也没瞥他一眼,只在路过他时打发道:“把你的鬼道修为隐去,却月观不欢迎鬼道中人。” 洛肴没搭话,却依言做了,与映山不远不近地隔着段距离。 “衣服也换了,小小鬼修装什么不周山弟子。” 洛肴微眯起眼,答:“好。” “依照却月观禁律,不得高声喧哗、不得嬉戏打闹、不得妨碍公事、不得耽误课程;禁食荤腥酒、禁亥时后离宿、禁寻衅滋事、禁赌博、禁斗殴” 映山如此这般念叨了大半柱香的时辰,洛肴左耳进右耳出,在他话音停顿时随口道:“明白。” “禁止在观内身着私服、禁止在观内使用非正道术法、禁止在课程时间随意乱晃!” 洛肴佯装听不出他意有所指,仍是一口答应。 “因你身份特殊,观中禁令理应对你更加严苛。”映山说,“贫道会安排单独的饮食起居,从即刻起,不必接触却月观弟子。” “长老这是要将我软禁?” “未免太高看自己。”映山冷哼一声,回首满是鄙夷地睨了洛肴一眼,“贫道不过是清尘除垢。” 第94章 “一切如常。观尊尚在闭关,除却此次时间长了些,再没甚要紧事物。” “那”沈珺眉头微紧,“怎么不见其余前辈,映竹及另四位长老,玉衡、玉峰宗主呢?是忙于观内琐事么?” 映山正要说话,却是先看了旁侧的洛肴一眼。 沈珺心知肚明映山顾虑,淡淡道:“无妨,他是聋的。” 洛肴对上映山的目光,指指自己耳朵,又摆着手,露出些许遗憾之色。 映山怒道:“你以仙君之名说此偏颇之语,成何体统!” 他对此明目张胆的偏袒心谤荒谬,火气更盛三分,但既已说出“待玄度出关再议”的话来,也只得压抑不悦,“并非要紧事,半月前山南道突生动乱,玉衡、玉峰宗主前去协助,数日后江南道又起粮运失事,除贫道与映竹外,各长老皆前往平复,而淮盐事物向来繁忙,映竹抽不开身,过几日会见的。” “怎么,有何不妥?”映山见沈珺神色凝重,问道:“你这半月在沧州发生何事,可有蹊跷之处?” 沈珺思忖少顷,只是说到:“太巧了” “山南道和江南道,皆与剑南道和淮南道接壤。”洛肴转着指间骰,随口接道。 “剑南道。”映山面色也沉下去,“乾元银光洞的手都伸这么远了?” 沈珺摇首,“说来话长。景昱他们如何?” “并无大碍,不过是狼狈了些,他们在回观途中撞见嶓冢山鬼修与蛇妖,险些丢了性命,还言那蛇妖似与却月观积有宿怨,夺了景宁的玉坠,或许会来寻仇。” “什么时候的事?” “大约也在半月之前。” 沈珺太阳穴上的筋突突地跳起来,直到映山长老离开,他仍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腰背崩得僵直,被一阵由远及近的跫音惊扰,才蓦地卸了力,往背后人身上一靠。 修长指节端来个白瓷碗,沈珺拾起汤匙搅了搅,没嗅到苦味才松开眉心,“这是什么?” “梨汤。”洛肴道,“润肺止咳。” “这么及时。”沈珺舀起一匙送入口中。 “若等你醒了才炖,岂不是太迟了?”洛肴从后替他揉摁着额侧穴位,又忍不住沿着颌线滑下去。 指尖隔着细腻皮肉,触碰到骨骼轮廓,总觉得掌下人太清瘦了些。一会儿后听见汤匙放下时与碗相碰的清脆一声,沈珺忽然道:“有人说过你做的东西好吃吗?” 洛肴认真想了想:“没有。” 沈珺:“怪不得没有。” “” 洛肴不甘心地想舀一勺尝尝,但白瓷碗中已然空了,“梨汤不就是再加些银耳枸杞炖着么?我担心你嫌药苦,还好意加了点糖。” “冰糖?” “白糖,橱柜里没有冰糖。”他颇感郁闷。 沈珺捻着他指腹捏了捏,眼梢微弯,蓄着笑道:“那或许是盐吧。” 洛肴偏移开目光,干巴巴地将话锋一转:“真是上佳的调虎离山之计。” “什么?” 第95章 此刻未时日映,午后的课程过半。景昱摊开记着弟子姓名的竹简,正要点卯。 “言亦师兄无暇,今日自行誊抄经文。”他从竹简上第一个名字点起,“景宁。” 景宁从教室最后排懒洋洋地举起手,喊了声:“到。” 景昱在他名后画了个圈。 “景祁。” 景宁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到。” 景昱:“” 他心知景祁必然是嫌经法课无趣,溜去向言茌师兄请教剑道了,抬起头见景宁正朝他挤眉弄眼,无奈地扯动唇角,在景祁名字后也画了个圈。 大概又点过几人之后,景昱道:“景芸。” 无人应答。 景昱执着笔墨,刚要打上个叉,却是忽然停顿下来。 方才他对景祁翘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下若是如此严苛,似乎有失公允。 景昱笔尖的墨悬而未落,暂且将她跳过了,继续道:“景睿。” 洛肴在后门猫着身子向屋内探时,景昱正点到此人,他不甚在意,直向坐在角落的景宁呼了声哨。 景宁还在打瞌睡,只感觉这个下午的课程漫长得好似怎么也过不完,冷不丁额上一痛,含糊地“啊”一声,睁开眼摸到枚小石子。 景宁茫然地朝屋外望去,就见那身着墨衣的人朝他勾勾手指。 他书简一扔,跳起来直接跑了。 “洛肴!”景宁兴冲冲道,“你要带我逃课吗!” 洛肴说“是啊”,指着他脸上收不住的笑,道:“快收敛点,我看你嘴都要合不拢了。” 景宁视线扫过景芸,还未来得及表示惊诧,景芸已皱起秀眉,“洛、洛肴?” 洛肴噎了一下,“化名。” 景芸仰起脸打量他,日色将他面庞勾勒出一圈光边,薄若蝶翼地落在挺直的鼻梁上。 她不由心道传闻还是有些许依据的,思忖片刻,虽然依旧疑惑,但若是此人有异,也无法在却月观如此堂堂皇皇,于是犹豫着点点头,向景宁道:“他要找、景昱。” “啊?”景宁一张脸又垮下去,“那岂不是逃不成了?” 洛肴算了下时辰,觉得耽误不了多长时间,“等会儿再找。” 说着从襟内摸出玉佩,屈指敲了敲,迎上景芸的视线,笑如春风道:“南枝那嘴一张,能骂得人狗血淋头,让她教教你。”又道:“你先前不是说有人笑话你么,指给我瞧瞧。” 他一侧唇角扬得更高些,透露几分倜傥不羁的邪气,“本公子给你撑场,定让那些人吃不了兜着走。” 景芸眸中闪出些许幽微的光亮,却是揪着衣衫,“可是、可是,这样算不算寻衅滋事?” 洛肴说怕什么,搭上景宁的肩,“这不是还有堂堂玉衡宗少宗主么?” 景宁挠挠脸颊,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被牵扯了进去,左右不用上课的事就是好事,干脆爽朗道:“没错没错,包在我身上。” 第96章 那人急道:“你!” 景宁说:“我再给你算算——” 又有另一人开口刺他:“算什么算,我瞧你像瓣蒜,你这脑子又算不清,还是趁早回房歇着吧。” “景睿!” “叫什么?你爹现在又不在观中,哪有人能护着你?”那名唤景睿的人语调起得高,总捻着一股刻薄劲儿,说:“我讲的难道不是实话么?就你这细胳膊细腿,成绩还吊车尾的泥滓,凭什么能同仙君下山游历?游历一番你都学会什么了?还不是一点长进都没有。照我看,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杇也,说的就是你这种人。” 景宁被堵得说不出话,好半晌才梗着脖子道:“是啊,我是不学无术,可是我至少不会东抄西袭,还私自篡改考核成绩!”他说:“我可看得一清二楚,你上次考核偷抄景昱的答案,怎么,抄了经法考核榜首,为何还是只考了 月色 云山淡淡,烟水茫茫。 扶疏遮阴之下,栋宇轩窗之间,景昱垂手而立,蕴着一脉流吟吟浅笑,向来者颔首道:“洛公子。” 第97章 “万物有灵” 洛肴自目眩中猝然一惊,“什么?” 景昱重复道:“那虺蚺甚是擅长此阵,或是不好对付。” “现下他也算尚在明处“洛肴咬破舌尖,收摄心神,“倒可备不虞之患。” 此时正途径藏书阁,两人短暂的谈话适时中止,景昱停下来向阁前的同寅施了礼,“言溯师兄。” 言溯应声后亦向洛肴微微颔首,而后对景昱道:“正好,映山长老吩咐隔日抽检《通玄真经注》,你来协我将书简集拾回鳣堂吧。” “可是” 景昱正略有夷由,洛肴远远窥见映山那道袍一角,足下稍动,避过身形道:“罢了,你们映山长老防我跟防贼似的,仙君方醒不久,定是难免疲倦,明日再议不迟。” 洛肴赶在映山踱出门前趁早开溜,免得平白遭受一通冷嘲热讽。 门扇开合时蹿进些许凉风,沈珺从卷帙中抬起眼来,却只见洛肴一人,不由疑惑道:“景昱呢?” 洛肴合门、解衫,再往摇榻上一瘫,一气呵成。他将脸埋在软垫里,跟鲜鱼黏了锅似的,闷闷地说:“被映山那老头半路截获了。” “修习需朝督暮责,暂且无暇他顾也情有可原。”沈珺又将目光落回书卷之上。 洛肴才躺了两瞬,旋即撑着臂似要起身,“现在那参苓白术散温度应当正好,我去给你端来。” “躺下。” 语调之不容置喙,让洛肴罕见地呆了呆。 沈珺啧了他一声,道:“我又不是腿断了,该饮药时自己不会端么?” “但那映山老头说,你还尚需静” “静养——”沈珺不耐地拖着音,抢在洛肴前把话补上,尔后神情缓下来,定定看了洛肴一眼,“你若是能睡着,我的心会更静。” 他放轻声量,“睡一会儿吧。” 洛肴只觉得那几个字不是从耳朵听进去的。 而是直接穿透皮肤在血液里砸起浪潮,热流奔涌过每一处神经末梢。尽管沈珺的下一句是“我怕你眼皮耷拉到地上,走路都看不清,一头撞得鼻青脸肿。” 洛肴翘起唇尖,摸出那只竹折的兔子,放在塌边轻阖上眼,小憩前突然想起景宁与人争执之事,便随口问道:“听闻仙君半月前在沧州拨了笔巨款。” 沈珺淡淡“嗯”了一声,“送去昆仑。” 听到昆仑之名,洛肴以为是却月观公事,于是没有再多问,大约过了半盏茶的时辰,谁料沈珺亦是前言不搭后语地倏忽提及:“那柄袖中剑‘续昼’,你准备何时认主?” 此刻洛肴已隐有睡意,意识模模糊糊,牛头不对马嘴地含混道:“买不起” 半梦半醒间,又是头痛欲裂、心旌摇荡,朦胧旧忆好似落日熔金,尘寰万物陷入一场连绵不绝的 秋天。 少年伸手接住一片飘零的槐叶,摊在掌心观它枯黄的脉络,正凝神细思,耳畔听闻一声逸出的叹息。 有人在他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慢吞吞地发问:“你遇见他了?” 那人语调慢得仿佛每个吐字都用尽力气,说完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絮絮自语道:“白露将至,该冬眠去。” 第98章 哪怕已隔大老远,那人仍忍不住跺脚骂了一句:“固执。” 骂完又打起哈欠,喃喃道:“算了,左右我也离不开这山,你替我多看看他吧。”这一季冬眠不知有多久,时间似乎一次比一次长,再醒来时说不准阿肴已经把人带回来了? 他一边懒懒想着,一边应付得知少年又跑了之后诸位“啰嗦鬼”的喋喋不休。他在文叔武叔的抱怨中不耐烦地捂上耳朵,渐渐困得睁不开眼,人形消散,意识回到原身。 他本以为自己只是睡了一觉。 一场无忧无虑的、俗扰皆忘的好眠,可待他悠悠醒转,却只能看见—— 满目疮痍和流不尽的血。 阒然寂寥,仿佛唯有无止尽的殷色,成为尘寰间最趋于永恒的部分。 洛肴猛地从榻上弹起来,急遽地喘息着,衣衫已经被冷汗浸湿。 那些回忆是酥的,细想就会碎开,他狠狠摇头将那些杂念甩出去,镇定心神良久,才让视野中的迷雾驱散。 举目环顾,房内空空荡荡、静谧非常,清辉越过浅浅的窗棂,盛开在塌沿的一叠锦衣之上。 他沉默地摊平,身高体量倒是与他相适,依旧是泼墨色泽,缎面纹绘却是繁复,似流祥云,唯有腰束绫带压了圈暗金镶边。 洛肴换了衣衫,又将领口遮住喉根愈发明显的疤痕,嘴角这才牵笑意,周身戾气比方才褪去不少。 推门而出时,望见夜色已深。 月光泼地如水,一人停在月中,濯濯如新出浴。 绝色 洛肴悄无声息绕到沈珺身后,可惜尚未走近,他就已蓦地回过身来,用目光把洛肴描摹了一圈,“还算合身。” “那是自然。”洛肴唇撩得露出点牙尖,故意道:“听闻却月观近日有位不周山弟子造访,相貌颇为俊朗,观中都传遍了。” 沈珺发出声不屑的气音,并未搭理他的话,只是顷刻后又忽地开口,道:“都说某人是‘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说不准哪日曾‘翠屏金屈曲,醉入花丛宿’呢?” 洛肴不由暗忖这仙君心眼比针眼大不了多少,给他本旧账能翻到天亮去。 “什么英俊潇洒的不周山弟子,我可都没见到过。”洛肴扯扯他的衣袖,“莫非已经名花有主,被人金屋藏娇了吧?” 沈珺朝他翻了翻眼白,“‘名花有主’和‘金屋藏娇’都不是这么用的。” 洛肴盯着他渐染樱色的耳廓,微微俯下身凑近,呼吸拂着发鬓。 “受教了。” 近在咫尺的颈侧肌肤即刻淬了火一般烧红起来,沈珺身形动了动,大概是想躲开这勾人的温度,洛肴却是轻哼道:“你的影子被我踩住了,怎么能跑。” 沈珺听此忍不住笑出声,假嗔道“少年心性”,然而等他细微的举措停下来,洛肴又要反问他:“刚刚不是要走么,怎么又不动了?” 沈珺平淡道:“影子不是被你踩住了吗?” 身前人笑得胸腔都震动起来,心跳仿佛压在沈珺耳边,呼吸相闻。 但洛肴远离时却只摘下落在发间的一簇细花,递到沈珺掌中,喟叹般地说道:“仙君大人,我可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素来已“千锤成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心境”、“百炼就金刚不坏法身般的意念从容”的漌月仙君,竟险些没接住那朵落花。 洛肴说:“我有一物想要送给你。” 第99章 只怕是修为莫测。 沈珺卯足灵息,云生足底,凌空运转冰镜剑道,浩荡剑影顷刻大盛,仿佛与笼罩却月观的碧空牵丝钩连,头顶苍穹迸射万丈极光,凝结成庇佑一方的“华盖”。 洛肴岔开些许心神观望了一瞬,心下了然这便是却月观结界。 不过仓促之中,忽而觉得阵法的六处阵眼方位有些许熟悉,但容不得他细想,肩后的痛意丝丝渗透躯体,一时好似五脏具焚,连七窍都是蒸腾的灼烧感。 “他修为太高。”沈珺刚如此说,又心念一顿,“不对,他用了增进修为的禁术。” “所以要快,否则他马上就会——” 洛肴话音方荡在半空,眼前追逐之人猝然爆发出一阵眩目白光。 烈火熊熊冲天,灰尘碎屑如陨星般坠落,噼啪的燃烧声不断炸出余烬。 待二人疾行至他身前,那偷袭的暗影已自燃殆尽。 “迟了一步。”沈珺眉心紧蹙,正要疏导闻声赶来的弟子,身侧人形却突兀地矮下半截。 他急忙用双臂一揽,环住对方的手触到肩胛骨处,指缝间洇出一片濡湿的血迹。 洛肴苦笑一下,说:“可惜这身刚换上的新衣服。” “有什么好可惜的。”沈珺深吸了半口气,“言亦,快去请映山长老——洛肴?” 洛肴意识抽离之时,恍惚听到传闻如风拂玉树、雪裹琼苞,高岭之花不可亵渎的漌月仙君对不知道哪个倒霉弟子冷言道:“你那两条腿生来就只会走路,迈开来跑快两步是能要你性命吗?你若是实在跑不动,就给本君滚去请。” “仙君”言亦略感诧异,想问“不是要唤映山长老来么,为何现下又不用了”,但莫名心惊胆战,没敢问出口,便只垂着脑袋,低声应道:“知道了。” “本君方才一时心急,无意苛责。”沈珺语调平直,“早些休息吧,记得叮嘱巡夜弟子提高戒备。” 语毕不等应答就将门扇一合,沈珺坐回床榻前,俯卧之人肩背展开,整个背部的衣料都被仔细裁剪,原本他仅是想围绕那枚噬骨钉裁下些许布料,方便清创,只不过 只不过噬骨钉恰好刺入花蕊——那自尾椎骨处肆意摇曳到后颈的、曼珠沙华的花蕊。纹路艳得仿佛是因血从中透了出来,具有一种绮靡而妖冶的嫣。 沈珺冰冷的指尖沿着花纹游走片刻,一直抚摸到伤口附近,感受到指下肌肉细微的挛缩,他才猛然惊醒似的,拾起烧过的尖刃,一点、一点挑开碎肉。 霎时血流如注。 烫得像烧滚的沸水,把他眼底也烫得热。 “不痛” 掌下人大概才堪堪醒转,说不准就是被疼醒的,声音都还飘着,却是含糊不清地又重复道:“真的不痛。” “麻沸散敷过。”沈珺半晌才寻回自己的音调,“不过疼痛难免,暂且忍着些。” 噬骨钉寸寸从肉里剜出的时候,洛肴不可自抑地轻颤起来,那钉上甚至凿着细小的倒钩,刻意不致命,专是用来折磨人的。 等完全取出,洛肴浑身湿得像刚从水里捞上来,牙关都要咬碎了。 “没事。”他说。 沈珺无言将创口包扎、将鲜血拭尽,最后俯下身亲了亲他两处肩骨之间、凹下去脊线上的红纹。 洛肴这才想起自己脊背那副图景,刚刚竟全然抛之脑后了,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好在沈珺也并未追问。他待药劲过去,稍稍能有所动作,便偏头想讨那枚噬骨钉来看。 “不必看,被术法封了硫镪。”沈珺捉住洛肴的手收回被褥里,“这伤即便上药之后仍会溃烂,到时又要将腐肉剔尽如此翻来覆去地重复七次才能好全。” 第100章 垂眸望去,洛肴也并未做些什么,不过是将他的手捂热了。 “那仙君意下如何?” 沈珺忖度片刻,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既然他们有心造访,却月观便大门敞开,好生恭迎。” “但是那蛇妖“洛肴缓缓道。 “倒是个变数。” 洛肴牵动沈珺的手要他俯低身,敧歪向他,明明完全没有必要靠得如此之近,仍旧是用唇瓣紧贴着沈珺的耳朵,声音像亲吻时的暧昧吟语:“仙君,我告诉你个一箭双雕的好计策。” 【作者有话说】 周一请假 下一次更新在12号 阵 檀香炉徐徐吐着丝缕轻烟,因风摇晃,翩然旋动。 洛肴正难得趴在桌上画符篆,摒气凝神间,却被书房门开合的轰然响声一震,险些将笔下的横折勾歪。 待他看清来人,恍惚脑袋都要大了半圈,“你怎么来了?” “我听说你受伤了嘛,特地来慰问一下。”景宁做贼似的东瞅西望,鬼鬼祟祟地将烧鸡和清酒提溜到他桌前。 洛肴将绘好的符收起来,以免被这冒失鬼一壶酒打翻全沾湿了,“恐怕不止于此吧?” 景宁灿然一笑,道:“听闻过几日要宴请各方豪杰,大家都在猜测是什么缘由,你知道观中都怎么传的吗?已经有足足三十六个版本了。” 洛肴无奈道:“你们正经门派都这么闲吗?” 景宁努了努嘴,“没办法,毕竟仙君卓尔不群,颇为声名远扬——其中一种说法竟是有不周山弟子要因他入赘!” 洛肴似笑非笑地“噢”了一声。 “也不知是哪个人。”景宁说着已自顾自将包裹烧鸡的油纸开了封,“先前我们在不周山逛了那么一遭,也没见有谁追着仙君跑啊啊!” 景宁的神情霎时变得惊恐起来,“不、不会是衡芷尊吧?” 洛肴刚尝了口清酒,听见此话差点没给呛得魂都飞出来。 “你在言辞上还是有些许天分的。”他甚是头疼地摁着眉心,“一句话能得罪四个人。” 景宁干笑两声,自然听得出来前半句反话,也立刻摇起头道“不可能不可能”。 想不明白便干脆不想了,景宁大咬一口手中鸡腿,唇边即刻沾了些油亮亮的润泽,“再过两个月便是吃阳澄蟹的好时节,那蟹肉质膏腻,鲜味能飘半边天,到时我再偷偷带给你尝。还有还有,余杭距升州也不远,冬至时节有断桥残雪的景致,云与山与水上下皆白,冷飕飕的时候最适合吃烤板栗,你、你记得跟仙君通通气,若是能带我翘课溜出观去,我便请你吃烤板栗。” 洛肴不由朝窗外望了望。 夏末梢头,秋已有两分熟色。 清酒的浅辛从喉咙滑过,洛肴转了下杯盏,“你怎么这般肯定,那时我还在这里?” 景宁一时语塞,“不然不然你要去哪里。”他皱着脸,说:“你看上去没什么地方可去的样子。” 洛肴:“” 他不禁郁闷道:“鬼修真的看起来都很穷吗?” 第101章 “没什么,未雨绸缪罢了。”洛肴慢悠悠地在缃纸添上一笔,“若当真有不识时务者,定叫他有来无回。” 正如景宁所言,沈珺近日忙于盟会筹备,一连好几天不见人影。 不过纵使如此,也并非没有音讯传来。 见碧落,皓月初生,月色清明。 洛肴三两步跃上房顶,于清烟徐来中接下冯虚御风之物,它伏在手心扑腾翅膀,被两指捏住喙部,术法消散,才逐渐安静下来。 宣纸摊开后显露遒劲墨迹,寥寥几笔,写的是“见字如晤,展信舒颜。” 除此外再无其他内容。 他举起来透着月光左看右看,确认当真仅有这八个字,满心无可奈何地将它妥帖收好,与其余五张叠置在一处。 而这拢共六张宣纸,无一例外的,每一张所书都是:“见字如晤,展信舒颜。”连标点符号都没有更多一个。 但洛肴虽然忍不住腹诽,面上唇角却是扬了又扬。若说仙君大人对自己有所思念,他又仅仅只写这寥寥几语,可若是说他毫不想念,却特意为送这八个字冒着风险施术传书,实在是 他蕴着笑意的目光转过庭中羽叶茑萝,雾霭轻渺流动,扯地连天。古榕树刻下了少年自幼寸寸增高的身量、练功的木桩隐有剑痕。 小荷塘内的锦鲤一看便知精心饲养了多年,瞧见人影便热络地聚到跟前;石台上棋盘是手工凿制,一横一竖的线条严谨到近乎苛刻,余留着未毕的弈局;攒尖顶的六角亭朱漆光洁、姿态清穆,亭下摇晃着藤扎的旧椅。 或许曾有人在午后时分,于摇椅休憩中享过似枕华胥的好梦。 旁观这无言的一草一木,竟让他一时生出些—— 如果就这般留在却月观,似乎也不错的念想来。 “洛肴。” 洛肴眼皮一抬,“呦,终于舍得回来了?” 南枝理直气壮道:“是啊,好不容易有人能同我说说话,先前都快闷死了。” 洛肴仔细看了她片刻,“你现在好像可以距离玉佩远一些。” 他从襟中模出那块有绺有絮的玉,丝毫没有什么品质可言,只是如此细致地把玩时,隐约可辨其上篆有浅浮雕,不过或许是年代久远,磨损严重,已经几乎看不清晰。 他在游神间摩挲着图纹,撇与捺倒像个名字。 “景昱与景芸带我在观内四处逛了逛,怪不得人人尽说江南好。”南枝飘在半空,青白小脸浮现雀跃之色,“景昱还道春水碧于天时,可卧画船听雨眠。我甚至同景芸约好,等她到了年岁便邀我一起去游历,赏遍千里江山、仗剑天涯。回来之后我们便在升州定居吧?” 洛肴笑着问她:“住哪里?” “就在却月观下买套宅子嘛,我都想好了,游历之时我和景芸遂大展身手,景芸负责劫富,我负责济贫——啧,济你这个贫。然后我去看上的宅子中闹鬼,把房价狠狠降一降,岂不是便能趁虚而入?到时候以此为据点,东抵余杭、北上冀州、西平蜀地、南闯沧澜海!”她兴奋地舞了好几圈,最后停下来,晃着腿道:“闯荡累了,就回家来。” 洛肴抚着玉佩的手一滞,举目远眺,天边云翳汇聚,压得低沉,似乎要起雨。 他本想说“话不要讲得太满”,却见南枝瞧上去高兴得很,于是心念一转,只道:“好啊。” 南枝又忿忿呢喃道:“景宁还用阳春面馋我!跟报菜名似的叽里呱啦乱吵一通,什么炖生敲水晶肴蹄松鼠桂鱼鸡汁干丝” 她念到一半忽地住了口,无实体的单薄身躯仿佛被风吹动,清辉照过,显出几分透明色泽。 “好想尝尝糖葫芦是什么味道。”她突然说。 无边夜色匍匐之下,连带声音也变得缥缈。 第102章 洛肴拾起所需符纸,借昏暗遮蔽身形,躲过守夜弟子,在观中了无声息地转了一圈。咒术渗透阵眼,迸发出小簇银光,在数个瞬息之后悄然无影。 最后,他回到沈珺的院内,于静谧蔓延中,望见一株圆锥花序的梧桐。 他竭力摒除杂念,这回竟然亦确未再有那似钝刀锉着颅脑的声音叨扰,符篆渐入阵眼,几乎没有引发任何灵息波动,便是大阵已成。 洛肴情不自禁地抒出口气,腰身后仰,将关节舒展开,只觉心情顺畅,正要去睡上一觉,慢吞吞踱步时,脚下忽然踢到一枚石子。 莹白光洁,有棱有角,大抵是池边造景磕落的。 他却好像一下子踩空了,神情刹那间全然空白,胸臆间奇痒难耐,低头俯身,猛地咳出一口血来。 “碧梧正东南三尺,埋了一颗白子。” 洛肴回眸揩去血,走近树底的那几步途中,他在想这句话代表了什么。 如果当真埋有一颗白子,无非说明他生前曾经来过此地。 可是原因呢? 他忽然记起那被剑风惊扰的落红、素净霜色的衣摆,心道总该不会只是为了偷观某人习剑吧,可等他自泥中窥见那枚“白子”,这些浅淡的自谑之意皆荡然无遗。 它并非棋子,不过平平无奇的半块碎石。 像九尾幻境中、那梨木匣子内的半块碎石。 但它们又有些许不同,因为他能看出这半块上设置了隐晦的鬼道阵法,而阵法先前之所以没有被人觉察,是缘于它尚未成型,缺少了至关重要的阵眼。 阵法的脉络却早已深深根植于却月观的草木之中,随生灵吐息日精月华,近乎成为整个却月观的一部分,如果要用言辞去描述这个阵法,最贴切的形容应当是—— “万物有灵” 溪云 洛肴是被一阵玉瓷轻碰的声音扰醒的,紧接着掌心传来密密麻麻的痒意。 他条件反射地攥紧了拳,指尖触到些许湿润,很快那几根手指头被人拨开,还伴随着一声“啧”,淡淡讽道:“怎会有人当真能睡到日上三竿。” 洛肴那点瞌睡顷刻醒了十成九,剩余一成是幽冥圣器烧耗着他的精血,实在疲倦难耐。掀开眼皮见沈珺正给他掌间细纱布束结,眼波流转好似那一场秋雨一场寒,无论扫过何处都要凉上三分。 他不禁错开视线,欲盖弥彰地将左手收回来,“你不是最快还需两日后才能回观吗?” 沈珺一言不发地将他被褥一掀、衣襟一扯,整个人像砧板上的鱼翻了个面。 洛肴也未反抗,只好整以暇地盯着沈珺看。 将将碰到伤处时他的动作又轻柔起来,细致敷上麻沸散,刃尖幽幽缀着冷芒,下手极稳。 洛肴一面强忍身上皮肉被活生生剜去的痛意,一面还要同沈珺挪揄道:“仙君莫不会是掐着日子回来的?”边说边忍不住“嘶”了口气,却被沈珺嫌他聒噪,挨了记不冷不热的“闭嘴”。 沈珺俄顷又说:“也不怕咬到舌头。” 待伤口重新包扎后,洛肴才看清那“叮叮当当”的玉瓷轻碰声从何而来,原是个金丝楠木的方盒子,正中镶嵌着颗碧透的翡翠,淌着凝水般的剔透光泽。 “药师琉璃光?”洛肴略微有些讶然。 沈珺浅浅应了声,指节轻勾,随意从瓶上抚过去,“消痛、止血、化淤、除疤、补气 。” 洛肴拈起个药瓶,看了一眼却是递到沈珺手中,“补气益血。” 第103章 “既然没有身家” 他喃喃轻叹声,眼底浮现星星点点的凛冽笑意,“便只有性命了。” 他合衣起身,洗漱毕后托了个青花并蒂莲纹棋罐,闲庭信步的去寻景昱对弈。 可惜路途中被人唤住,棋最终也没下成。 “洛肴!” 洛肴抬眸一睇,不由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玉衡宗少宗主原来也会温习剑道,难得勤快。” 景宁将镜明倚在怀中,大言不惭地哼道:“我一向都很勤快。”说着挥挥手,身后两位年轻弟子便抬着满满当当的箱子行向前去,洛肴顺势扫过,箱内既有吃食又有些精致的玲珑器皿。 “这是?” 景宁双手合十,神色虔诚,“求景祁指导剑道。” 洛肴好笑地看着他,“我也能教你。” “你?”景宁狐疑地转了转眼珠,“可是你连剑都没有。” 洛肴听了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好像也是。玉衡宗主听闻你游历已毕,当即放下山南道事物折返回观,或许能赶上盟宴。” “我知道。”景宁唇角耷拉下来,“待我爹回来肯定又是将我一顿臭骂,要么是脑筋转得不够快、要么是用剑功夫仍是三脚猫,再要不就嫌我太吵闹,总之我做什么都是错的——不说了,我去寻景祁。” 他恹恹地朝洛肴摆摆手,走出两步又忽然转身,“明日括苍山的弟子便到了,你记得将南枝那个讨厌鬼藏起来,免得到时被”他吐着舌头,翻出白眼,做出被收了魂去的神态。 洛肴一时失笑,道:“好。” 此时恰逢面上落了点凉,洛肴抬手擦过。 举眸方知是终于有雨丝坠下,点滴霖霪,一直落到次日清晨方歇。 天近拂晓,月落乌啼。 广寒苑内灯火长明,烛芯不知已剪了几回。 “括苍山将在申时抵达,拜帖记名一十二人,领他们到杪春苑。” 言亦接过沈珺所递拜帖,退出门去。 沈珺拾起下一封,但还未翻开细阅,却是脸色微寒。 “怎么了?”洛肴向他稍探身,就着片云舒卷间隙中溢下的晨色,撩起他一缕青丝缠在指上绕着圈,被仙君冷冰冰地拍了手,“不周山的拜帖。” 洛肴便知他为何迟疑。 当初在不周山禁地时,段川的立场本是模糊不清,铭巳作为不周山现任掌门自不必多言,他必定是知晓九尾之事,再观那“存昭怀愍”的墓志铭,大概率亦是清楚寒昭所为,但既然一直按下不表,就算不能称之为一丘之貉,也是存心包庇,现如今更是不可能愿意让此丑闻公之于众。 而段川则是变数,他那般戒备外人造访不周山,却言事先并不知禁地内情,且确有斡旋相助。待沈珺离开后不周山更是即刻封山,他与铭巳应当是处在对立面,适时难免会上演一场权势纠葛。 洛肴道:“你担心此次是铭巳到访?” 沈珺称“是”,可是却又摆首。 洛肴心下明了,“若是铭巳掌门来访,则说明衡芷尊有难,可若是衡芷尊来访,却月观又不好将事情办得太‘绝’,毕竟衡芷尊为人仙道有目共睹,却月观自然乐于见他登顶掌门之位。” “不错。我虽觉他行事过于果决,有时会罔顾‘少数’,但也知万事不可能面面俱到,总是难免存在一些”沈珺略微停顿,抬眸直视着洛肴的眼睛,“得失。” 第104章 沈珺心知他此话有理,也没再多言,向景昱嘱咐了数句,便去应付那在洛肴看来虚头巴脑的人情世故了。 “洛公子。”景昱道,“一会儿我们该如何称呼你?” 他说着视线在校袍上流转几瞬,意思是现下洛肴既以却月观弟子身份出席盟宴,与他派交涉间总要有个称谓。 洛肴随口道:“郝有——” “这是仙君予你的玉坠。”景昱憋着笑打断道。 洛肴心说既然早有准备还问他做什么,再看景昱颊边梨涡,想来是故意为之——逗他取乐的,一时不由怀疑他是不是要多板起脸来凸显严肃。 他接过细看,名字是“言琰”。 “今后今后你便可以此出入却月观。弟子皆有休沐假,凡间节庆日亦允离观,若是与守门同寅关系好些,平常想下山逛逛也不无不可,不过仅限当日往返,还有”景昱话音一滞,“罢了,改日再谈。” 洛肴将其佩上腰间,临出门前,不着痕迹地在景昱身上扫掠过。 仍旧是温润如玉的性子,见谁都先挂上三分浅笑,不过却几番与他错开目光。 细雨飘了一夜,可天色仍是乌深,压得人喘不来气。 四人避过人声喧嚣处,抄小径前往嘉荫正殿,好在他们皆是无名之辈,偶遇他派宗徒,相互寒暄数语倒可应付。 但亦难免撞上相熟面孔。 “景昱、景祁。”来者身着青色长衫,手摇折扇,见四人略一拱手道:“在下括苍山郁辞,三年前论道会见过诸位。” 洛肴心道果然又开始了——他觉得自己上辈子和这辈子加起来行的礼都没今日多。原以为能就此揭过,没料想这位“郁辞公子”实在健谈过了头,同景昱侃侃而谈半晌,末了又道:“初次拜访却月观,颇有些不识路径。” 景昱岂能拂客人心意,掩下无奈,展臂道:“理应尽地主之谊,请。” 洛肴远远落在后面,本想寻机会开溜,郁辞却是倏忽回望一眼,“这位道友看着眼生。” “他”景昱面色稍变。 洛肴扯了扯嘴角,开始一本正经地比划手语。 “咳,这是言琰师兄。”景昱佯作正色,假装没看见景宁捂着嘴怕自己笑出声。 “抱歉,言琰道友,是在下唐突。”郁辞果然不同洛肴搭话了,趁他与景昱相谈正欢,洛肴暗自朝景宁使了个眼色,悄声道:“你怎么也变哑巴了?” “仙君叮嘱过。”景宁紧张兮兮地四下张望,用手遮住嘴道,“他说‘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叫我别乱同旁人讲话,若一不小心得罪了哪位阎王爷,到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洛肴刚暗自笑一声,想道句“言之有理”,就逢“浓霜偏打枯根草”,谈及阎王爷、阎王爷就到。 “括苍山原来如此不识礼数,见了太白玄德洞的前辈,竟不上前问声好么?” 景宁低低“啊”了一下,同洛肴小声解释,“玄德洞与括苍山前些年在岭南大闹了一场,据传是因为阴祟之事,具体内情如何尚且不知,但自此交恶,他们所宿的宅院仙君都特意安排得老远,一处在孟春苑,一处在霜华苑。” 郁辞撑开折扇摇了摇,看也未看那绛衣束发、手执长枪的弟子,倒是景昱先向立于众人正中的蓄须者施礼道:“晚辈久闻太宁笔枪‘雁翎’尊名。” 蓄须者略微颔首,“谬赞,还是却月观后生礼数周全。” 郁辞置若罔闻地扇着风,“景昱道友不是要领我四处观览吗,怎么忽然停下,可是有人挡路了?” 那绛衣弟子嗤笑着回敬道:“师叔为何不向前去了?原是前方有条摇尾巴的过街老鼠——还穿着绿衣裳,装得人模人样。” 此话好似一只按住铮铮琴弦的手,使周匝的隐隐喧响戛然而止。郁辞扇子也不晃了,一时间鸦默雀静,针落可闻。 第105章 这场暗流汹涌的对峙,莫名其妙地变更了主角。 景宁壮着胆子,向后扯了下洛肴的衣袖,洛肴却是定着没动,反手一捞,将景宁推远。 薛驰见他此举,发出个鄙薄的气音,“我说过,你最好时时都跟在沈珺屁股后面,好生祈祷别落在我手里,今日怎么这般不小心?” “有吗?我怎么觉得是膳房的肉骨头太香,让你闻着味儿就来了?”他唇边噙着点笑,凑近薛驰耳畔道:“吃到骨头就别叫唤,这么多客呢,别吓着人家。” 薛驰一时将牙关磨得“咯咯”响,胸口剧烈起伏数下,狠声道:“上回见时你还是不周山的蝼蚁,现在就改到却月观讨饭,变脸变得可真快。或者其实你是鬼、修?” 此语一出,在场众人皆是各有惊异。 “前辈岂能妄言。”景昱朝映山长老窥睨一眼。 “怎敢信口开河。”薛驰面露阴鸷之色,后退数武,“不妨你我二人,论道论道?” 景宁将镜明攥得死紧,仿佛能借此充足些底气,横下心道:“映山长老,这样不” “既然并非鬼修。”映山意有所指地加重了“鬼修”二字的读音,“论道又有何妨。” “可是!”景宁急得向前半步,被景昱一把拽回来,脸色映得惨白,“映山长老明知怎么还这不是存心要他挨打吗?” 景昱僵硬地颔首,“长老或许正是这个意思。” 既非“鬼修”,便不可使用符篆诀语,甚至难以运转灵息,几乎是断绝了还手的可能。 这还遑论什么交锋,摆明就是单方面屠虐,若是洛肴有丝毫赢面,那昆仑论道会榜首就不是漌月仙君和衡芷尊了,估计能一撇一捺,倒着将他姓名刻在首位都行。 “但那是薛驰,他刀下的亡魂还少吗!”景宁一挣甩开景昱的手,镜明出鞘三寸,一颗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洛、言琰师兄有伤在身,不宜论道,我跟你比。” 洛肴眸中闪过一丝讶然,“想不到你还挺讲义气的。” 景宁梗着脖子,“那是。” 映山厉声道:“景宁。” 薛驰眼稍斜,轻飘飘地瞟过景宁,“免了,若伤损你一根寒毛,玉衡宗主可要找我麻烦。更何况——”他冷笑一声,“我也看不上你。” 闻此洛肴佯作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原来你是看上我了。”又颇为挑剔地上下打量他一番,说,“可惜,在下眼高于顶。” “” 薛驰宛若箭在弦上的一张弓,愤恨之意即刻要溢出来,直向景宁啐出一声:“滚!” 睚眦双刃在呼吸间猝然出手,三隅刺刀的尖利长啸割得在场众人皆是耳痛,连连退避三尺。 近在眉睫的强烈煞气逼得景宁腿肚子转筋,霎时恍若突闻掣电奔雷,在狂傲灵息震慑下体如筛糠,已然站不住脚,不知被谁扼着肩脱离这轰天吓地的八卦阴阳阵中。 薛驰出手根本不留任何余地,数秒之内, 日沉阁 刺刀与长剑凌空相交,仅仅撞击一瞬,却是声如潮涌,层层震颤,惊得莺鸟拍翅而起,啼鸣着四散开。 堪比骨裂的剧痛立即从洛肴腕间传来,他干脆顺着这股强势的灵息,似是被击退数步,却暗自规避力道。 第106章 景昱微笑道:“师兄天资聪颖,自创独门剑法。” 郁辞道:“原来如此——诶?他先前是不是说过话了” 郁辞心称奇怪,那持太宁笔枪“雁翎”的蓄须者亦低声道句怪,总觉隐约有熟悉之感,再看映山全然置身度外的神色更是愕然,不由道:“前辈门下这位弟子为何身上一点修为都不曾显露?这样下去” 他朝战局扫望一眼,没有灵息加持,这些剑招被刺刀截下时只像在挠痒痒,毫无威慑之力。 映山缓慢转动着玉扳指,“他既然如此选择,自有他的道理。论道么,不出人命即可。” “长老笑言。” 蓄须者遽然一惊,循声偷眼看去,是那银丝未绾、赤眸如血的女子朝映山皮笑肉不笑地勾起唇角,“我乾元银光洞弟子出手,与这无名小卒便只能二者存一,这一点,薛驰心如明镜。” “柳洞主,你现下可是身在却月观。” 柳洞主道:“却月观又如何?” “如何?”映山不慌不忙道:“如若真有人不幸殒命,也只能是你的人。” 柳洞主神色忽顿,眸中血色更盛三分。 “长老邀我等行至这曲径通幽处,原来早已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洞主多虑了。”映山仍是一派从容自若。 柳洞主冷冷掷下一句,“希望如此。”向对局望去,那无名弟子身位变换疾速,屡屡凌空涉虚,直如一缕轻烟,形迹飘渺,颇有些难缠。 薛驰短促地戾哼一声:“虚有其表。” 他既识透了剑术,自然是要步步紧逼,当即舍弃速战速决的心思,依据八卦五行诀,几下弱力划向洛肴发鬓,被偏首躲过,却是积聚灵息,顺势蓄力向颈窝一刺。 这一下真是刚猛狠疾,只听得急促的破空之声。 景宁的眼珠子几乎都要瞪出来,映山转动扳指的动作稍凝,五指暗自紧绷,似要即刻推出一掌,却见映雪剑四两拨千斤,竟将睚眦轻悠悠弹开。 “怎么回事?”楚离一时脱口而出,道出了在场众人的心声。 “这方才确实未有灵力震荡。”蓄须者向映山一揖,“敢问前辈是何奥妙经法。” 映山亦是心内惊异,维持镇定道:“正如贫道方才所言,本观门下弟子既然选择不借灵息之力,自有他的道理。” 天幕被屋檐分割成四方,好似一张铺展开来的弈盘,衬得局中对峙的黑白之影,如同两枚落子无声的棋。 柳洞主唇边轻道了声:“有趣。” 薛驰掌中刺刀被阻,身势却定若神针,臂上攻势既未得手,便是抬腿卯力,狠狠朝洛肴胸腹踹去。 饶是洛肴再反应迅速,也是不及避退,只得双臂交叠护在心胸处。 这一踢直把他震得连退数步,五内血气翻涌,头一偏,吐出一口浓殷。 血沫坠落在地,若红梅凋零。 “来年今日”薛驰翻腕转刃,“我会给你上香的。” 不过一句话的光景,随他话音倾泻而出的是浓烈杀意,猛然化身罗刹一般,双刃以刁钻角度轰来数招。 洛肴只觉似观厉煞,恍惚躯体成了烧炉,心肝脾肺都要被煎得蜷缩。 第107章 眼下之人却忽然笑了笑。 “映山长老!” 二人急闻一声惊呼,下一刻洛肴身前却是徒然一空,薛驰整个人被极为浩荡的灵力飞震而出,狠狠砸在雕栏玉砌的建筑阶前。 一动未动,不知生死。 可洛肴一口气还未缓上来,刚被尖刀抵着的命脉就覆上莹白如骨的五指。 抬眼望去,正迎上一双猩红的瞳眸。 “柳惜。” “长老等的不就是这一刻吗?”柳惜冷声道。 扼住洛肴喉根的手如有千钧,他甚至能闻一声轻微至极的“咔哒”异响。 “在下、还真是好大的面子,竟能让乾元银光洞洞主亲自动手。”洛肴喘息不畅,容色惨白,唯有眼神显出几分冽厉。 清风拂开她颊侧落发,一张面孔生得美艳无俦。“却月观邀我入局,岂可辜负?” 洛肴微眯起眼,思绪飞旋,余光瞟过薛驰道:“代价是否太高昂了。” “你”柳惜抵在他颈侧的食指轻点了点,“以寿命换些微不足道的灵力,代价难道不高昂?薛驰杀不了你,乾元银光洞从不为弱者留情,失败,就是死刑。” 言语间捕捉到一阵跫音,曲径尽头显现几人身影,赤眸满不在意地扫过,凝视着其中一袭白衣。 “被虚伪锦衣妆点着,可谓云阶月地内的仙人之姿,但表面装得再冠冕堂皇,本质上也不过口蜜腹剑的伪君子。你是鬼道中人,何必要和却月观牵扯不清?他们可只当你是——” 洛肴顺她视线转目,望进一双眼睛里,如寒天冻地的凝水玄冰,似乎不曾荡起丝缕涟漪。 他极轻地“嘘”了一声,截断柳惜的话,却只是说:“观棋不语。” 山雨 柳惜慢悠悠地松开手,“铭巳掌门、玉衡宗主、漌月仙君、衡芷尊。” 虽皆尊称,她语调却是稀疏平常,甚至透着点讽意,“济济一堂,此处还当真是人才荟萃的宝地。” 沈珺眼神在伏地之人身上落了落,淡得似一缕云烟,转瞬间毫不停留地掀回睫羽,“抬走。” 立刻有弟子急步向前,连脉象都不敢探,抬了人便远离这是非之地。 沈珺这才向柳惜道:“乾元银光洞洞主,晚辈久仰。” 柳惜看着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丝毫读不到“久仰”二字,轻笑了声,目光转向一旁,“听闻不周山前些日子封山,怎么今的也出席盟宴了?” 铭巳抚捋着长须,略微一颔首,“不周山与却月观向来同心,情谊颇深,难得此交流道法的契机,自然是不辞万里。” 他这番官话说得好听,可是只言不提封山之事。柳惜不掩嘲弄道:“原来不周山不止刀法,太极打得也漂亮。” 铭巳微微笑道:“不及乾元银光洞。” “过誉。”柳惜偏回脸,朝洛肴微挑眉稍,好似在说:瞧瞧他们虚伪的嘴脸。旋即捻起他衣领一提,将隐约显现的喉根疤痕遮掩。 突闻清冽人声传来,压低了音量,带着点不易觉察的强硬,“柳洞主。” “仙君莫恼,我不吃人。” 第108章 景祁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帅的。” 洛肴由衷道:“多谢。” 好眼光! 景宁见此嘟囔着嘴,说:“不就是挨打吗,这我也会。” 景祁睨了睨他,“你不懂。” “景昱你看他,他说我不懂!”景宁忿忿告状,可惜受理纷争的人唇边梨涡隐现,道:“你确实不懂。” 景宁一哂,登时垂头丧气地说:“我要去读书了” 他大步向前,头也不回地迈了两步,末了实在没忍住,又折返回来,缠着景祁道:“怎么我就不懂了?” 景祁那双下三白眼翻出些无可奈何的意味,“如果换一把剑,就不是花拳绣腿。” 洛肴迎上景宁狐疑的眼神,伸出一只手,拇指与食指指腹搓了搓,“要不要本公子教你?交点学费,包你来日在剑道考核一举夺魁,童叟无欺。” “真的吗?”景宁双眸发亮,正要喜滋滋地掏钱袋,上进之路却是被人无情地打断,沈珺半回过头用眼尾瞥了他们一眼,“还不走。” 他被慑得不由一缩,小声说:“仙君怎么仍在这里” 可话还未说完,刚刚言要教他习剑的人扭头就剩个残影。 “诶!等等我。” 景宁赶忙趋步跟上,沿身侧人视线看去,眼见前方不周山弟子仅有衡芷尊,不禁喃喃自语道:“谢炎怎么没来?” 一时不闻银铃作响,还稍微有些不习惯。他嘴上耐不住寂寞,又问洛肴:“你在看什么呢?” “段川。”洛肴缠纱布时头也不低,单手将结打得歪七扭八。 景宁嘀咕“有什么好看的,那人冷冰冰又凶巴巴的”,却听洛肴的声音传来:“你说他见我摇身一变,从鬼修道侣成了却月观弟子,难道不奇怪吗?” 景宁被他问得怔愣,有些莫名其妙地挠挠脸颊。 悬日笼在云翳之上,使它宛如块灰蒙蒙的幕布,偶有光从因风流转而生成的隙中透下来,在树梢落成一出灯影戏。 步转回廊,前往嘉荫正殿的路上倒没再出什么岔子,有掌门、长老之辈在前,众人连话都少得多,偶有一两句交谈,也不过是诸如“风景甚佳”、“小心足下”之类的客套话。 临近正殿,声喧渐稠。 洛肴混在一行晚辈间,渐渐与那一袭白衣离散,隐约有些看不清了。 像人潮如流,那白影如舟,而他停驻在河的两岸,唯有一个明晃晃的轮廓,隔在影影绰绰的人流之外,愈行愈远。 或许是太模糊的缘故,模糊到他有些头疼。 “景宁。” 洛肴用力蹙了下眉,才将眼神抬平,见身前人亦是身着素衫,发色灰白,眉心间烙着深深的皱痕,尽管没有任何不耐之意,眸光也并不冷冽,却无端让人胆寒。 他记得此人不久前方远远见过,正是玉衡宗主。 景宁往他后面躲了躲,只露出半个身子,含含糊糊地叫了声:“爹” 玉衡宗主朝景昱景祁略一点头,拧着景宁胳膊将他拽出去,厉声道:“听闻你又闯祸了。” 第109章 景宁:“我听闻唔上次呃有一回” 一句话说了小半柱香时辰都还没说完。 景昱端茶盏掩过翘起的唇角,而洛肴有些心不在焉,半晌才觉耳畔碎语忽止,罕见的清净,便随意问道:“玉衡宗主向来严苛?” 景昱斟酌着词句,“是,宗主对犯错弟子常以” “戒尺责罚。”景祁竟是抽空接到。 洛肴的视线飘到席上空旷的某处,“我记得景宁言仙君少年时曾在玉衡宗修习,也受过戒训?” “应该”景昱迟疑道,“无人幸免。” 洛肴闻此斜了景宁一眼,屈指在他额上一弹,“少吃点,当心镜明载不动你。” 景宁吃痛地捂住脑门,愤愤不平道:“我才尝了几颗。” 他满脸不悦地瞪着洛肴将自己面前的果盘端走了,端离时还再次弹了他一下,美其名曰:“父债子偿。” 此时殿内声沸顿止,似有一枚弦钉将众人的神经拧紧,身躯登时都绷得板直,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 所有杂音皆被揩去,于大殿上空回荡的,唯有轻浅而规律的脚步声,没有任何灵息波动,却如抽丝成线,绞在场者的心脏之上,使其不由自主的摒住半口气。 待那阵跫音停下,殿上之众同时起身恭迎,熟悉的嗓音敲进耳廓,“尊使、尊者到访,有失远迎。” 洛肴这才望清那一行来者,正中尊位的想来定是‘南诏尊使’与‘上清玉平天尊者’,确是有一派气度。 不过他对此兴致缺缺,闲来无事,干脆一手撑颐,目光一移也不移地盯着漌月仙君看。 仔细数起沈珺的视线有意无意地扫过他几次。 最终心情尚佳地将景宁的果盘推回去,单指叩着桌沿,说:“还你了。” 恰逢铭巳掌门正与衡芷尊一同入席,他的心神顺势在那二人之间转了两转。 不周山定然听闻却月观风声,可如此这般仍按兵不动,多少有些蹊跷。 而沈珺与段川果真是“两块玄冰对坐”,各是锋芒冷冽、不近人情。期间有道友搭话,皆被颔首略过,偶尔吐出的字眼也简短疏离,却无人责其倨傲,或许是知晓一人修无情大道,全情惟系苍生;一人确是正义凛然,从未行过苟且之事,故而更多是心生敬仰,不然也难担天之骄子的名号,但—— 洛肴漫不经心地将在场修仙者逐一扫掠,想起柳惜所道的那一声“惺惺作态”,他向来不在意仙道之事,可既然修道者无缘成仙作佛,难逃俗胎肉体,一颗凡心,自然也是苦受五蕴炽盛。 ——但,一定有暗中无比期望仙人跌落神坛者,希冀美玉蒙尘,沦落腌臜俗物。 洛肴呼吸微顿,他忽然想通自己今日所感之怪异,不周山怎么可能坐以待毙。却月观要在众名士前揭露寒昭行径已然回天乏术,若不愿东窗事发,除却“封口”外,余下的选择便唯剩一个了 既然无法“不言”,便只能混淆是非。 最好是让揭发之人声名具损,所言所语在众人面前全然失信。 欲来 “景芸。”景宁悄声招了招手,“这边,我帮你换了位置,还好我机灵,要不然你就要同景睿他们坐一块儿了。” 说着摆出副邀功似的神气,指着景芸面前未动的果盘道:“作为报偿” 景芸都不用等他说完,便是自觉地将果盘向他桌上一推,“多谢。” 听景宁道“朋友间客气什么”,她面庞隐隐浮现一缕笑容,目光转向洛肴,眸中晃过点诧异,“郝——” 第110章 似乎除却在九尾第一重幻境中有过只言片语,此外再没甚交集。 他不着痕迹地扫过景祁几眼,才发觉景祁亦是瞄了他数次,板着张脸,眸内却满是纠结之色。洛肴假意饮茶观景,心忖景祁何时会沉不住气。他倒是看出来了,景祁亦是表面套了个硬壳子,内里塞着棉花絮,装模作样地冷脸了好半会儿,终于双唇翕动着开了口。 “今日天气尚佳。” 洛肴远眺那片压得低的云,暗笑一声道:“是啊。” 话音刚落就被硬邦邦的“哐当”震了一下,景祁二话不说,已将映雪剑置于案几。通体素银,刻花枝缠纹,此剑洛肴用过三两次,相较旁的玄铁铸剑,它的分量要轻盈上许多。 “映雪剑是却月观‘量身打造’的弟子佩剑,虽不及名剑摇光,但已是天底下最契合冰镜剑道的利器。”洛肴如是说。 景祁缄默不语,不知是凝视着泠泠水、还是观望着瑟瑟尘,周身被镀上一层超脱俗世的淡漠或者茫然,半晌忽而出声:“映雪阁主是位剑痴,不幸英年早逝,与生前佩剑同陨沧澜海。” “殉道者。我曾听闻他的事迹,确实是位一心问剑的痴人。” 洛肴缓慢停顿,“心有所向,未尝不幸。” 景祁这才抬起眼来。 却见眼前人正神情散漫地往口中抛了颗葡萄。 “快将剑收起来,仙君看你呢。” 景祁闻此窥探一眼,那袭白衣仍旧端坐大方,也不知洛肴是怎么瞟见的,不过依言拾回映雪剑,琢磨起那一语中的的八个字。 习剑十余载,他却从来不知为什么要练剑、为什么要修道,不清楚自己从何处来、将来要往何处去。 自幼无亲无故——倒没什么可稀奇的,在这吃人的世道,观中十有二三的弟子都亲缘淡薄,他也仅是其中寻常之一,维持着枯燥无味的两点一线:寝室与剑道场。 有时他会觉得人生是一眼可以望到尽头的那种单调,甚至观中同寅皆在节庆日欢欢喜喜地下山,他还在剑道场练剑,练完便回寝室睡觉。 如此这般,循环往复。 “心有所向,未尝不幸”吗? 景祁思绪游荡间,目光再度歪向一旁。印入眼帘之人已不再抛葡萄,只是虽貌似闲散,眉宇间浸透的沉冷竟使他无端寒毛稍耸。 可一觉察到他的视线,点点锐意又若秋原飞磷般零散开,以吊儿郎当的口吻道:“有所领悟?那是不是应该”洛肴顺手抛了抛景宁的钱袋。 景祁木着脸直言:“没钱,想都别想。” 洛肴刚发出个惋惜的音节,殿内再度噤若寒蝉。 他不住腹诽椅子还未捂热,又是要起身恭迎。那二人似是较南诏尊使与上清玉平天尊者还要德高望重些,由映山亲自接引,他旁观过沈珺拟函,虽然未曾见过真容,也能大致猜测是蓬莱玉溜仙人和昆仑中人。 他对玉溜仙人没甚心思,倒是对誓不入世的昆仑一脉颇为好奇,待看清眉眼,却莫名心间微突。 以至于映山的寒暄之词是左耳进右耳出,从众施礼、从众落座,直到景宁碰了碰他,问:“你怎么不吃啊?” 洛肴摇摇头,心不在焉地执着杯盏,观察一圈又一圈荡起的水纹。视线无意识地扫过沈珺,见他抿茶时食指轻点了两下杯沿。 “诸位” 洛肴眼皮一跳。 沈珺才说“诸位”二字,场面渐渐安静下来。 与此同时,铭巳捋着长须忽地开口:“听闻漌月仙君携道侣归返,这位道侣贫道也曾有缘见过,不知仙君是否意愿满足各道友的恭贺之心呢?” 第111章 他略惑为何沈珺并不辩驳,还让铭巳先发制人,陷入混淆是非的囹圄。 正思忖间,沈珺状似无辜地反问:“铭巳掌门,你连本君道侣都认错,这番论本君与他擅闯不周山结界的说辞,未免太摇摇欲坠、不攻自破?” 语毕他霍地抖出柄缠覆臂上的软剑,剑刃薄若蝉翼,游蛇般卷袭铭巳桌上杯盏,“砰”一声将其摔得四分五裂。 铭巳脸色骤变,反观沈珺一派从容,“天下名剑有九,其中一柄细窄、性韧,可随灵息变化软硬无形,如梦如幻如泡如影如露如电,是谓六如。” 他捻着铭巳的言辞微讽道:“若非信任之人,罗浮尊岂肯交予。你所求的三重宝塔还要去寻,而六如剑就在你面前,铭巳掌门,你说孰真孰假呢?” 洛肴嘴角飞翘,淌进耳蜗的声音放得轻缓,却如有千钧威严:“却月观已有不周山曾于听风寨勾结的证据。” 沈珺从袖中重重掷出一本账薄,众人皆是引颈探望,只见那一本书册满是血污,被时岁浸染得枯黄皱旧,一时竟无人敢上前拾起翻阅。 有人嗫嚅道:“一场百年前的事。” “百年前的事?”沈珺周身冷冽之意愈盛,“你知被山匪夺去性命的人有多少吗?你知他们都是怎么死的吗?你知如今还有多少死于非命的百姓吗?” 他眼梢因恼怒而沁出薄绯,强定心神,连一个冷眼都不愿再看向那人,“世如焚炉,人似柴薪。而你高坐明堂之上,求仙、问道,竟然敢说这不过是一场‘百年前的事’。” 铭巳抬起一只手,打断那人找补之词,强作厉色道:“既是我不周山之事,怎可由你一介外人证真伪。” 段川站起身,开口道:“我亦可证真伪。” 风满楼 洛肴唇角坠下去,额上青筋却跳得愈发厉害,恍然听铭巳似乎狠声斥了句“孽徒”。 他只觉这一切太顺利,顺利得像—— 洛肴忽闻一声长笑,原是柳惜抚掌起身,“精彩,难怪却月观邀众名士齐聚一堂,原来是有一出釜底抽薪的好戏。”她神色一厉,诘问道:“不周山竟与听风寨暗通款曲,想来是根基已朽,早就不配做仙道之首。” 有人道:“若是如此,在下当真要对不周山道义怀质疑之心。” 另一女子神情激昂,似是峨眉弟子,怒斥道:“助纣为虐,不仁不义!” 亦有人劝解:“何不再重选一任掌门” 柳惜一振衣袖,“谁知不周山内如寒昭这般的伪君子有几何,当下的铭巳掌门亦是道貌岸然,再任由他们选出个新掌门接替又有何用。” 句曲山阁主沉声道:“那你待如何?” 柳惜话音未落,便被一老者打断:“玉溜仙人、尊者尊使在场,都尚未执一词,怎么轮得到你乾元银光洞开口?”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颦眉举眸道:“那敢问仙人、尊者、尊使,意下如何?” 南诏尊使与上清玉平天尊者相视一眼,由南诏尊使向玉溜仙人稍揖,“不知仙人如何决议?” 玉溜仙人托瓯品茗,徐徐道:“昆仑有何高见?” 那面覆薄纱者垂首低语:“昆仑不入世。” 柳惜冷笑一声,“推诿了一圈,仍旧是不知所云,这便是你们仙道的处事之理么?” 雁翎之主高声驳斥道:“洞主此言差矣,别忘了乾元银光洞亦是身处仙道之中。” “那依我看。”柳惜赤眸毫不顾忌地扫视一周,“不周山既然无力统筹正道,何不将其取而代之。” “这” 第112章 映山长老猝然起身,“景昱,你这是做什么。” 洛肴垂下眼帘,盯着剑刃锐利的锋芒,心道:原来是这样。 他听见景昱说:“罗浮尊是鬼道中人,断然留不得。” 突如其来的变故将殿内所有人的注意皆吸引到此,雁翎之主疑道:“他就是罗浮尊?” “景昱,你、你” 景宁言语未尽,便被此起彼伏的人声埋没,“是啊,六如剑主罗浮尊是鬼道中人” “可罗浮尊为人向来正派,当年甚至参加过昆仑论道会” “那是对于仙道叙事而言。”景昱近乎一字一顿道,“他未曾受邀于昆仑,是孤身迎战、胜上三十六重天之后才由此名声大噪。人人都知晓昆仑是万水之源,是灵气之始,谁能知晓他此举是否有私心、又是否是魔道的阴谋?” 仙道与魔道本就势如水火,忌惮鬼修身份是性情使然,景昱又接着道:“我与观内同寅游历途中曾遭受嶓冢山鬼修伏击,意图杀害我们之人便是近年来投靠嶓冢山麾下的虺蚺,想必诸位前辈也有所耳闻,而那虺蚺,最擅长的阵法竟是出自罗浮尊之手。” 柳惜脸色微变,雁翎之主道:“映山长老,此话当真?” 映山颔首,“确凿无疑。” 雁翎之主额角淌下颗汗,“若是如此” 蓬莱玉溜仙人啜饮一口茶水润嗓,“若是如此,鬼、妖联手,魔道或将有大动作。” 有惊呼道:“那岂不是” 映山转了下玉扳指,“剿邪才是当务之急,此刻断断不可内讧。” 此语毕,即刻云合景从。柳惜一挽银发,瞥眼洛肴道:“方才漌月仙君不是言他与罗浮尊是道侣么?” 洛肴这才掀起眼皮,透过人影憧憧,望向那端坐席上的一袭白衣。 真如风拂玉树,雪裹琼苞,实在当得起一声‘冷浸溶溶月’,连对墨蓝瞳眸都似在寒泉中浸润万年,一如最初所见。但那时他怎么想的?是嗔了一句—— “仙君修无情大道。” 映山语调毫无起伏,“不过是为调查九尾事由,逢场作戏而已。” 沈珺面无表情地将茶沫刮了一遍又一遍。 分明泡沫早已消散,连茶水都凉透了。 洛肴再度敛下眼,凝视直指心口的那柄映雪。 寒芒与目光交错,周遭吵吵嚷嚷的“六如”与“罗浮尊”之声,他一时哑然失笑,那刻辉煌大殿忽然与无间道狱重叠,白玉铺造的地面闪耀着温润光芒,白花花扭动着,活像腐烂物上生的蛆。 柳惜不知被什么逗趣,笑得眼波流转,走向那被长剑指着,却锋铣若脱鞘之刃的人,边走边道:“漌月仙君是‘公子只应见画,定非尘土间人’,一时着了他的道也情有可原,只不过” 她说:“只不过罗浮尊,你不觉得你穿着却月观校袍站在这里,像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洛肴止住笑,唇角勾着反问她,“像吗?” 视线却未落在她身上,反而堂而皇之地望着那位未曾抬眼的“漌月仙君”。 “诸位对这鬼道中人有何处置之法?”柳惜瞟过映雪剑,“杀了他?” 沈珺指间力道一岔,看见自己杯中茶潲溅了两滴,不着痕迹地抢在映山开口前道:“不行。” 第113章 彼岸 景宁紧紧攥着剑。 白衣行在残椽断瓦之中,好似个飘荡的游魂。 他冷不丁在湖水旁瞧清自己的影子,被吓了一跳,蹲下身触到水波轻柔的微凉才稍稍缓过神来。 他记得周匝场景转瞬变幻之前,仙君冷峻侧颜曾在眼前闪过,可是仅仅一个照面,那喧嚣人声、热闹场景,全部荡然无存。 臭蛇妖给他留下的心理阴影简直是挥之不去,回到却月观之后的好些夜晚他都仍在做被困顿其中的噩梦。 景宁晃晃脑袋,试图将那乱七八糟的念想甩出去,正欲洗把脸镇静心神,却是在刚探头的那一瞬,看见水面上,猝然浮现一张人脸。 他一声惊呼哽在喉间,急急想要起身,不料慌张之下膝骨一软,向后“噔”地仰栽在地,手脚并用地翻身,拔腿就跑,谁知才拐过一个转角,就被人拎着后衣领狠狠一提。 他喉咙里的气终于顺了,大叫声挥起手中长剑,奈何镜明堪堪出鞘半分,便被拎着他的人冷淡地推了回去,“还有点长进,至少知道拔剑。” 景宁双脚终于落地,闻此不由喜上眉梢,“仙君!” “他人呢。” “啊?”景宁一愣,“谁?” 沈珺不欲与他多言,只掷给他一枚玉骰子,“向东南方位行三十里寻映山长老。” 他抬手摁了下眉心,似是疲惫至极,“我暂且无暇顾及你,你有镜明傍身,自行去与他们汇合既可。记住,除此玉骰外,不要轻信任何人。” 语毕,他在景宁肩头略微一拍,提身纵跃,转瞬行远。 景宁将玉骰子揣进衣襟,本想死皮赖脸跟着仙君,至少小命可保,但转念一想,又觉仙君要往的肯定都是凶险非常之处,他这点三脚猫功夫还是别去添麻烦了,便抬腿准备依言去寻映山长老。 他一路上神经都绷得死紧,生怕遇上突如其来的蝙蝠或是角雕、紫龙或者云豹,剑全程都横在胸前,可直到行了大半盏茶的时间,才后知后觉的感到一丝怪异。 似乎此次‘万物有灵’并未如上回那般凶险,时时刻刻都欲取人性命,而是风平浪静。 除却湖面下那张摄人的鬼脸外,竟全程平安无事。 “奇怪。”他正低喃自语,却见举目可见的场景忽地闪烁了一下,情不自禁地昂起头,白昼云锦之上凝着薄薄一层玄光,熟悉至极,是却月观庇佑一方的结界。 景宁心头困惑愈盛:“这、这里的一切不是都是假象吗” 思忖中步子迈过数里,寂静之中忽然有了喧响。 那声异响“咔哒”拧住了他的心脏,他犹豫着向声源处走近,一下被劈头盖脸的腥臭熏得皱起脸,喉咙咕涌着似要反胃。 不知其数的尸体遍地交叠,他耳边霎时嗡鸣大噪,一些不好的记忆钻进脑海,约莫又过了半刻钟,确认这些尸首不会蠕动着向他爬来,才鼓足一口气上前查看。 此地仿佛刚刚有过一场打斗,只不过尸体虽多,却不见血色,好像在失力伏地前便早已死透了。 景宁缓慢地转动脑筋,居然还真从记忆的犄角旮旯里寻出点蛛丝马迹,“行尸?”,他绕着尸山转了两圈,又低喃自语:“鬼修?” “正是。” 景宁浑身一僵,哆哆嗦嗦地四下张望,“谁谁?” 那青衫从树荫下现出身形,“是我。” “郁辞。”景宁见他一身衣衫被血水浸透成赭色,面庞一丝红润也无,赶忙收起剑上前搀扶,“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 第114章 满目红色如同彼岸花丛,一簇一簇繁茂生长,盛开在莹白的锦缎、皎洁的月光、挺立的竹枝,开得那么夺目、那么妖艳,就好似一个人最美好的年华。 那些伏地的、僵直的、毫无声息的、被曼珠沙华抽空生气滋养的,哪里是行尸,分明全部都是—— “景、景彦?”景宁双唇咀动着,却听不见自己发出的声音,“言亦师兄” 他感觉连呼吸都耗尽了全部的力气,头脑发胀,天地间只剩下那些或有数面之缘、或是毫无交集、或是两看相厌、或是曾把茶言欢的他的同寅。 “如何?”身后人慢悠悠的笑音传来,“我说过,待我屠却月观满门时定会好心留你一命,毕竟你可帮了我的大忙。” “不不能”景宁气息紊乱,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上来。 “你想说什么?”虺蚺的语调听起来有些苦恼,“‘不可能、我不信’?觉得他们不会就这么轻易地死了?” 他缓缓向景宁走近,一只瘦削的手轻飘飘地搭在景宁肩膀,几乎没有重量,却让掌下人猛地打了个寒战,他由此感到喜悦似的提起唇尖,说:“作为感谢,我还给你准备了一份厚礼。” 密密麻麻遍布鳞片的长鞭近乎是擦着景宁面颊甩过,乍眼看似一条小蛇,景宁却浑然不知,直到那个人砸在他面前。 落地的声音代替了心跳。 虺蚺用力摁了下腹部,苍白五指的缝隙中潺潺渗出血,眼角都因疼痛而抽搐,抽搐到让他俯身大笑出声:“哈哈哈哈喜欢吗?我可是精心准备了很久呢。” 他笑全身都在颤,颤得似乎立刻就要散架了,可一抬手,不费吹灰之力就截住刺向胸口的剑。 “不可能!这里的一切都是假象,你杀不了人。” 虺蚺拖长调子说:“你怎么知道,是谁告诉你的?” “你”景宁将眼睛瞪得浑圆,“你啊” 虺蚺朝他吐了下信子。 景宁的眼眶瞬间就红透了,“你那时是骗我们的?” 可这样说完景宁仍是固执地摇头,长剑毫无章法地向前挥砍,剑刃一次次在将要划过时被轻易躲开,鳞鞭卷上剑身,蓄劲一拽,镜明险些脱手。 他忽然之间就卸了力,恍惚听见有人微弱的声息,模糊地唤了声他的名字。 他轻微抽啜着,转身踉跄行了两步,跪倒在那人跟前。 “爹”他无意识地重复道:“没事的,等阵法一破就好了。” 虺蚺用一双亮得惊人的绿眼竖瞳看着他,“很痛苦吧,我好心告诉你实话——在阵中确实杀不了人,不过” 虺蚺随意打了个响指。 周遭迷幻之景徒然黯淡,竟转变成熟悉的嘉荫殿内,景宁看见玉衡宗主心胸处霍然出现个血淋淋的锥形刀口。 “不过在阵外也死去,不就好了?” 景宁好像听不懂这句话,只是茫然地抬起手。 手掌握成拳又松开,那些血就从指缝中漏下去,到最后什么也没握住,仅剩下空空的红色。 虺蚺轻笑着说了声:“谢谢你。” 这句话如同触碰到他的开关,整个人蜷成一团,发出个无意义的恸音。 “为什么为什么我做什么都是错的” 第115章 她刺刀架住长剑,当即低喝一声:“你不帮我?” 鳞鞭随甩臂而出,似要缠绕上剑身,卷曲柔软却力道强势,沈珺见此猝然收剑,攻势稍顿,凌空回身,方才刚刚落地,便是一言不发地提剑欲登身而出。 “仙君” 听见身后传来几不可闻呢喃,沈珺这才止住动作,不过并没有回头。 “阵法真的已经破了吗?”景宁问。 “还不信。”虺蚺一时气得都要乐出声来,“那就让你们仙君告诉你。” 沈珺神情平淡至极,既未肯定又未否定,唯唇边淌出丝细细的血痕。 “我还在猜想为何你修为又是一番暴涨。”女子平缓稍显急促的喘息,一手挽过如瀑长发,“原来是急火攻心了。” 沈珺骨节分明的手揩净殷色,举动倒更似无声拂雪,“与妖道有染的是你,柳洞主。” “是如何,不是又如何?” 她话音未落,摇光已压着尾字攫月而来,冰冷锐利,实在称得上一句气凝如山。 三隅刺刀顺势一转,正欲借力打力,冰镜剑招却是徒变,东趋西走,在白影纷乱间,众人东南方位毫无预兆地蹿起百丈烈火。 柳惜见此神色大变,不复从容,趁虺蚺挥鞭时收身入八卦阴阳阵,“撷息术已尽,我派弟子拦不住那群老东西。虺蚺,就此别过。” 虺蚺溢出一声低嗤。沈珺当然不肯放任她离开,灵息运转使筋脉都涨热得痛,额角呲出的青筋犹如釉器上的裂纹。 奈何乾元银光洞洞主修为在他之上,八卦阴阳阵又是分太极以生两仪、设两仪以呈四象,绝妙无比,竭尽全力或许能搏个同归于尽,要遁形却无计可施,更何况还有个蛇妖在旁。 可即便如此,他仍旧提剑飞身,白袍像从悬崖峭壁坠落,疾风驰成啸,剑意凝作练,却是绞得自身心脏钝痛,视野蒙上层厚厚的雾,只能听闻一声怒不可遏的惊呼。 摇光齐根削下一臂,鲜血四溅,泼在他脸上。 沈珺察觉到剑刃在抖。 穷尽毕生所学,仍拦不住那抹赤眸在眼皮子底下化作一径溜烟。 他又有那种万事万物摇摇欲坠、终将熄烬的感受。 “竟能取她一臂——!” 虺蚺一语未尽,长剑就已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来。 虺蚺旋即舞鞭挡下一击,摇光与鳞鞭相缠,沈珺猝然抽剑,刃锋刮出一阵刺得人耳膜生疼的尖厉声响。 忽觉眼前这个蛇妖是那么羸弱,瘦得像一把枯草,像干涸的河床,像 像当年陇州大旱,俯首跪求的芸芸百姓。 他们凸起的肩骨是脆如沙的田埂,干燥的皮肤是大地的龟裂,手掌的褶皱融入纵横的沟壑。 他记得自己曾跪在师尊面前,说“我毫无用处,我救不了他们”。 而时至今日,他竟然依旧救不了同门。 胸臆内的震动恍若要将五脏六腑都挤碎,口腔尝到越来越浓厚的腥味,和鼻腔嗅到的味道一齐被撕扯成一条一条,在疾风中簌簌飘动,如同无数鲜艳的经幡、血染的经幡。 方才沈珺搜寻其余晚辈下落时,已遇上乾元银光洞借用禁术、修为大涨的弟子,一番打斗本就精疲力竭,现下长剑攻势愈发激进,五内之气翻涌得几乎梗在喉间。 第116章 沈珺小臂本就负伤,此番动作之下痛得几乎眼前一黑,布料褴褛的衣袖中隐约露出缠覆其上的一柄软剑。 见此,两人脸色皆是巨变。 在软剑显露出诡秘的赭色光泽的一刹那,倏忽响起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气息不稳,似是挣扎万分地道了声:“青竹?” 洛肴瞳仁猛地缩紧,被柳惜霍然用劲的一推向后仰栽,失重感将他牢牢裹覆,四肢百骸都不受控制,筋脉流转着不属于自身的日精月粹,几乎要封堵七窍,隐约听见映山震怒之下的一声:“沈珺!” 随后是如平地惊雷乍起的:“有妖气。” 他五指蜷了蜷。 在坠下去的瞬间化作洁白鸽群,席卷一方。 而意识如同沉溺水中,包裹他的暗流均匀而漫长,渐渐化作没有实质的气泡,在身后漂泊成珍珠串链,每颗都承载了他在那一瞬的思绪,时间由此被切割成一段一段。 他拨动指尖,想要触碰那些气泡,它们却在此时倏然破裂。过去的所有皆成假象,回忆是一条没有归途的路。 忘记了 那种开颅破骨的疼痛感再度袭来,一遍一遍、周而复始。 忘记了 他在剧痛中胡乱挥动手臂,戳破一个又一个虚假的气泡,可泡沫中没有他的记忆、没有他的过往,殷红的液体交错无间道狱的极刑,刀山火海全部周游一通,四肢百骸不知拆解过多少次,肉烂了、骨碎了,又被重新拼凑过不知多少回,而缝合他的针线像织就了月光的余温,唯有无休止的苍凉与霜白。 直到他在焮人心脾的滚烫里触碰到一线凉意,在直搅神海的动荡间被抚平不安。 直到他在混乱中再次看见羽叶茑萝。 片云舒卷,月玲珑。 雾霭轻渺流动,光色扯地连天。 古榕树刻下了少年自幼寸寸增高的身量、练功的木桩隐有剑痕。小荷塘内的锦鲤一看便知精心饲养了多年,瞧见人影便热络地聚到跟前;石台上棋盘是手工凿制,一横一竖的线条严谨到近乎苛刻,余留着未毕的弈局;攒尖顶的六角亭朱漆光洁、姿态清穆,亭下摇晃着藤扎的旧椅。 或许曾有人在午后时分,于摇椅休憩中享过似枕华胥的好梦。 洛肴的心绪忽然镇定下来,才发觉自以为的豁达其实是放不下的写照。 过去了。他想。 那些令人厌恶的、恐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血泊,其实已经过去了。 他感到意识缓慢地沉入某处,身体再次站在那片废墟,站在莽莽寒风,站在三间堂屋围垸的住所前,门扉紧掩,却不再有潺潺不断的血水从门缝底下淌出来。 血好像已然流尽。而洛肴终于看清梦魇中那个面覆白雾之人的脸。 那人踮坐在殷红间,对迟到的他说:“阿肴,走啊,走啊。” “青竹?” 问情 青竹整个人像枯树被飓风摇了一把,手臂落叶般脱力地坠下来,险些被未收势的摇光削去半边肩膀,不敢置信地呆滞在原地,“阿肴” 沈珺扭过头看那个凭空出现的人影,“阿、肴?” 纷纭的记忆混杂着方才听见的只言片语,如同冬风嘶咽揉碎残花败柳。 第117章 刺出长剑的速度快得像一个换气,摇光竟然轻而易举地抵在了洛肴颈前。犹琥珀驻留千万年的瞳眸,如将天光攫取,亮得惊心动魄。 沈珺半边面颊还溅着柳惜断臂时的血,却是平静地质问道:“你想死吗?” 大殿内瞬息之间变得嘈杂,诸如“此鬼修与妖道有染”与“乾元银光洞已堕入魔道”之声此起彼伏,在看清尸首遍地的惨状后皆陷入短暂的静默。 映山怒火攻心,再见洛肴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见摇光已制住鬼修命脉,硬生生收住势,“沈珺,杀了他。” 雁翎之主当即激昂道:“杀之不足以泄愤。” “峨眉山亦有弟子伤亡,仙君理应为我等做主。” “大卸八块、斩首示众!” 沈珺连胸脯的呼吸起伏都微弱得宛若没有似的,那柄篆日刻月、与心脉相系的宝剑不近不退,稳稳停在颈间,“此事与你到底有无关联?” 洛肴定定地看着他,“没有。” “那你为何让他离开?” 洛肴凑近道:“你没听见他说了什么吗?” “你没看见他做了什么吗!” 沈珺剧烈地提起一口气,目光落在长剑之上。 却在剑刃后,看清洛肴脖颈还残留着一圈淡淡的红痕。 无暇面容下的无名火再次翻涌,这种感受和他看见那人手掌刀痕,结果还被搪塞为“练剑所伤”之时相同。一时不知是恼他放走了青竹,还是更恼他好整以暇的态度,偏偏始作俑者反倒不甚在意,端着一惯懒散语调,此刻甚至正在问他:“仙君要杀我?” 沈珺只觉牙关被咬得酸痛,冷言讥诮道:“怎么,怕没人给你吊唁?” 谁料洛肴竟然很轻地说:“是啊。” 那语气像浮萍,没有意图地随波流散,尾音却在他心间搅动,密密麻麻滞后的隐痛蓦然袭来,才发觉真正意识到无可挽留的时刻其实早在不周山禁地、早在沧州、早在西凉山。 那时他就明白“太迟了”,从此绝口不提的、想要逃避的,“抱犊山莫名覆灭,罗浮尊下落不明”的未尽之语。 那就算没有血海深仇横在他们之间,也已成既定的事实。 滔天气焰顷刻堵在心口。 洛肴伸出手,扣住他衣袖中露出的半截腕骨,似乎要将摇光朝自己方向带,好让剑刃牢牢契合喉根那条疤痕,奈何勾了半晌也没勾动分毫。 沈珺垂眸看向那发白绷紧的手指,“你是笃信本君不舍得下死手,还是就这么不在乎你的命?” 洛肴被他凶得愣了愣,回过神来,微挑眉梢道:“我赌仙君舍不得。” “”沈珺忍不住气闷地嘁了一声:“有病。” 旁观之人察觉到洛肴的动作,急道:“漌月仙君莫不会被慑住心神了?怎么还不动手?” “沈珺。”映山又是一声催促。 沈珺全然不闻,与洛肴对视数秒,双眸被白刃反光闪得刺痛,执剑之手猛地一挣。 “仙君。”洛肴攥紧他想要收回剑的手,“既然是逢场作戏,怎么可以半途而弃。” “谁跟你逢场作戏。”沈珺手上狠劲更重三分,势要将摇光入鞘,“此事以后再议。” 第118章 檀案上的茶水依然是凉的,观音韵的涩香依然馥郁,天色依然是阴沉沉,风拂过时依然有微不可察水腥味,这是下雨的前兆。 摇光依然在手边,并未离鞘,映山长老依然同他比邻而坐,转着扳指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他抬起手来,但在喧嚣中只能听见微弱“铛”的一声。 轻轻的,却盖过了所有的声响。 垂眸看去,原来是圆镜不慎坠落在地,可能是碎了。 他将目光收回。 檀案上的茶水依然是凉的,观音韵的涩香依然馥郁。 此时他忽然在想,济世问道近乎穷尽半生的途中、却月观禁食荤腥酒的律令下,他究竟有没有饮过酒。 沈珺这才听清映山长老所言。 “经此一役,得以识清乾元银光洞真貌,也算不虚谋划。无人伤亡,实是万幸。” 无人伤亡? “过几日诸长老回观后,你前去山南道和江南道再探局势,映竹师弟不日亦将归返,顺路也到海陵看看,海陵之后不必回观,不周山势必有掌门更替之礼,你去沧州代却月观参宴,警惕灵脉生事。再过半月便是蓬莱岛主生辰,还需在长安备礼。中秋时分观内要庆贺佳节,你一并安排妥当吧。” 此时有人前来恭贺,称“漌月仙君当真是卓尔不群、仙才卓荦、澹泊出尘,实为吾辈楷模”,如此一番歌功颂德,又躬身道:“不周山道义有亏、乾元银光洞堕入魔道,诸仙门今后更要仰仗却月观,不知漌月仙君有何高见?关于灵脉一事——” 沈珺抚过摇光剑鞘,无意义地摩挲了半晌,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怅然。 耳边仍旧是那四字声声盘旋: 无人伤亡。 支撑他做决定的情感总是迟到一步,使结果一而再的重蹈覆辙。 “我道心不定。” 他缓缓开口,听不出情绪道:“既无能担仙君之名,亦无力统筹正道。” 在话音间,摇光蓦然出鞘。 寒芒染上红色,而天雷如劫般轰鸣。 云顶乍亮万丈白光,滂沱大雨终于倾幕而下,仿佛银河倒灌,溺了整片川泽峰岑。 命 他站在堂屋围垸前,熏风从脸上跃过。 万籁寂静,院子中植着一棵枝繁叶茂的槐树,随风簌簌而动,如此摇曳不知多少年岁。云流无序辗转,投下的灰影亦如烟不定。他向前迈了两步,大概是听见声响,有人从屋内出来。 那人正用巾帕揩净手,看清他先是一怔,旋即露出笑颜,“头不痛了?” 他张了张嘴,含糊地“嗯”了一声。 那人上上下下、来来回回地打量他数眼,又说:“长高了,挺好的。” 说罢自顾自回了屋,去处似乎是间小厨房,从里面隐隐蹿出几缕炊烟。 少顷,那人出来后见他仍停在原地,不由道:“呆杵着干什么?坐啊。” 那人从屋内端出个炖钵,摆在树下石桌上,顺手用端钵时隔热防烫的布拭去落叶,“你张婶,前些日子纳了冬衣,正不住絮叨你呢;你武叔,还说什么‘看我不把这臭小子揍一顿’,好在他今日出了门;你刘伯,啰嗦着缺了人小酌,不得劲儿。” 第119章 不对。 记忆中的画面走马灯般闪过,哪怕合眼也深深印在虹膜之上。 不对,那个‘机缘’有问题。 那个促成他与沈珺初识,又引导他们寻得撷月盏的‘机缘’。 他的心绪停滞住,缓神缓了良久,待皮肤上的鸡皮疙瘩退下去,才摆出副漫不经心的神态,双臂合抱,斜倚着唤了声:“判官大人。” 判官头也没抬,洛肴观着笔杆的游动,浑不在意地继续道:“沧州境内有一方邪林子,我与漌月仙君便是在那处初识,次日,他向我提及‘机缘’,由此才寻得撷月盏。” 判官的笔杆微不可察地止了止。 “而促使我们相遇的契机,我时至今日也并未想明白——仙君当场用攘邪阵渡化了一具活尸体,南枝告诉我那具尸体上残存着生气,应当是方死不久,死状还是开肠破肚、被卸去下颌骨,好巧不巧,正与我们当时搜寻的涂山一殁残尸相吻合。”洛肴直视着判官,“你说天底下怎会有这么巧的事?” 判官搁下笔,喉头滚动了一瞬,道:“这个问题老朽早已给过你解答。” 洛肴蹙眉道:“什么时候?” “月余之前,你站在这里,告诉老朽你遇见一位仙家官的时候。”判官单指虚虚一点房间正中,“老朽就已告诉你答案了。” “那时你跟我说的是——”洛肴从记忆角落翻出那个玄乎其玄的字眼,“命。” 判官颔首,“正是。” 洛肴轻笑一声,“‘命’能在沈珺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人?” “你信因缘果报,却独不信命?”判官收拢书卷,默默叹了声,“不然你为何要去办这趟差事,地府又为何单单应允你还阳?其中因果,早已写在诸人命薄之中。虽事在人为,但成事在天,此语你终究会参悟的。” 语罢挥挥手,示意洛肴无碍便早些办差去,只是临洛肴出门前忽尔道:“有人寻你。” 洛肴正在脑中反刍判官这一番言语,心不在焉地应道:“你这话不对,阴律司哪是‘有人’找,分明是有鬼——” 他边说着边推开门,看清人后干脆利落地将后半段话咽了回去,表情险些没维持住。 四下里静得出奇,那白影茕茕孑立,如一捧薄烟在眼前化开。 沈珺平静地浅浅望过来:“谈谈。” 洛肴依言走近,负在身后的手缓缓收紧,“仙君的戏竟要演到地府来?” “我与你并非逢场作戏。” “我知道。”洛肴在一臂之远处立定,隔着说近不近、说远不远的距离,“可是罗浮尊身穿却月观校袍站在此处,难道不像一个笑话?” “这件事”沈珺偏首错开视线,没一会儿又移了回来,“却月观是想借用六如剑主罗浮尊的名号,以外敌转移矛盾,不周山是镇天地灵脉之所在,不能成为众矢之的。我为你准备了玉坠,你此后可凭‘言琰’的身份留在——” “所以。”洛肴轻轻打断下文,“所以我没有自己的名字,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过去和将来,只有你,是吗?” 沈珺艰难地合上眼,黯淡得几乎要融进虚空中。 阴律司本就不是生魂该来的地界,沈珺的出现远超洛肴意料之外,原本预想好的措辞被打散,一时更关心沈珺为何在此。 他掐着掌心的指愈发用力几分,终究是忍住了,听见沈珺从唇齿中挤出一声:“不” 洛肴却是道:“是。” 沈珺纤长睫羽一颤,似要将眼睛睁开。 第120章 如此,自然错过了沈珺迟来的情绪转变,从始至终都没有太大波澜的脸倏忽牵起个浅淡的、意味莫名的笑。 “是不是无可挽留了?” 沈珺手臂漫不经心地搭上洛肴肩膀,五指不知为何虚拢着后颈,指腹摩挲一小块皮肤,圆钝甲尖挠下细微的瘙痒。 洛肴略显错愕,那双明眸不善地微眯起来,扼着后颈的手猛地收紧用劲,他被迫稍稍低头,只觉一捧烟雾就落在了面前。 温热轻而易举地撬进唇缝,不得章法地在齿贝间晃了一圈,舔舐过上颚,湿软勾缠着舌尖。魂体分明没有呼吸与心跳,却错觉两者融在一块。 最后沈珺毫不客气地咬了他的下唇,分开时说:“不言语就当作‘不是’。” 语毕将续昼送还给他,白袍一掠,轻飘飘地行远,没留丝毫反驳的余地。 洛肴等那影子远至目力不及时才在唇边衔起抹弧度,心说仙君你把我话都堵住了,这样分明属于强买强卖。 不过转瞬他又面沉似水,折身返回阴律司,屈指在判官案前敲了两下。 判官抬首见这向来不着调的人阴着张脸,莫名将调侃的话吞回肚子里,硬邦邦道:“有何贵干。” 洛肴敛下眼俯视他,“沈珺一介大活人,十殿阎罗怎敢让他进来。” “呦,不高兴?” 洛肴不掩嘲弄道:“地府如此办事时倒不怕睽违天道、违背命数。” 判官心虚地捋了捋须,“漌月仙君此举不是以无情问道,是以大道问情。天道应允,地府拦不住啊。” 洛肴话头一哽,再次掐着掌肉平缓心绪,一摆手道:“走了。” 刚迈出门槛,忽然探个脑袋回来,“判官大人,记得劳逸结合,我看你胡子都稀疏不少。” 判官气得险些抄起琉璃筒朝他砸过去,说也不看是谁惹人心烦,末了忍不住笑骂句:“快滚。” 幽冥既虚无又充盈、既永恒又短暂,浩荡的灵魂大潮从头顶涌过,如同忘川水东去,层浪千叠的支流。 洛肴在阴阳交界道接回了南枝,刚一照面她就将那些仙家官骂了个狗血淋头,回到阳间之后仍喋喋不休,还颇不满意地朝他啧嘴:“你怎么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洛肴颇感无奈道:“你觉得我该说些什么——重生后我要夺回属于我的一切吗?少看些话本吧你。” 南枝哼一声,“那接下来怎么办?” “钓鱼。”洛肴悠哉伸了个懒腰,“放长线,钓大鱼。” 南枝狐疑地觑着他,“你饿了?可是咱们连饵都没有。” 此时洛肴已大步迈开,双手垫在脑后道:“要不然怎么能叫‘愿者上钩’呢?” 【作者有话说】 居然20w字了!感谢耐心读到这里的好朋友!想休息一周,下一次更新在1111号。 鬼 雨后初晴,阳光洒在浮云细雾,将万物都蒸得暖融融,如同熟透的柿子挂在梢头。 正值起炊煮米时,家家透着烟火气,田埂上传来串轻快的脚步声,一径溜烟似的惊起停憩的蜻蜓。 “翠翠!翠翠等等我。” 第121章 待胡小七和翠翠一步三回头地行远,洛肴才徐徐舒出一口长气,脑仁都隐隐作痛。 “你就应该跟仙君学学。”南枝飘在他头顶看热闹,“当时在沧州,想要拜谒之人挤肩接踵,险些把门槛踏破,但仙君只要将脸一沉,那些人就连大气都不敢出了。” 末了又哼声嘀咕:“铁石心肠的坏仙人。”说着露出个“你再瞧你”的神色, 洛肴心道不就是板起张脸么,依言冷冷剐她一眼,“叽叽喳喳的臭黄雀,从我头顶滚下去。” 南枝被他突如其来的狠戾唬得打了个哆嗦,讪讪飘下来与他并肩。 连犁田的牛都被牵回棚,村舍四合静悄悄,偶有稀疏人声散落,混入树巅寒鸦啼鸣中。 日渐西沉,夜色清朗。 洛肴返回土地庙生起火,炙热焰光映得面庞明暗不定,他手中正捏着一沓符篆,如打纸牌般拢成一摞,时不时抽出张扔进火堆,被沙沙作响的红舌头侵蚀成灰烬。 他每烧一张,唇边似笑非笑的弧度便愈难测一分,看得南枝胆战,不存在的心跳都擂起鼓:“前些日子杂七杂八的琐事太多,才因此画得仓促” “你不愿寻残魄入轮回,我可没办法永远护着你。” “知道知道”南枝干巴巴地转移话头,“今夜是阴时,那群人会来吗?” 此处不过是淮南一方不起眼的小村庄,他们偶然途径此地,之所以滞留小半月,不过缘因村边野坟有些许异样。 身为鬼修,洛肴自是对鬼道阵法如数家珍,坟茔浮动的气息他再熟悉不过。 是有鬼道中人在坟场设置未成型的杀阵,若是如期开阵,村内诸户恐怕无一幸免,虽然他并非乐善好施之人,却也断不能见死不救,更何况还身穿却月观校服,于情于理都无法置身度外。 洛肴被光晃得眯起眼睛,“当然会来,他们等的便是今夜。” 南枝不由纳闷道:“那你还让那两小孩来听你讲故事。” “又不碍事。”洛肴悠闲将一叠符纸妥当收好,“我难道护不住两个小孩?再说若是顺利,明日就该启程离开,送他们个身临其境的鬼故事当作告别礼罢。” 南枝听见“鬼”字,已感到后脖子寒浸浸,支支吾吾道:“你、你们去凑热闹,我还是回去多读几遍《酆都纪》。” 话音刚落,整个鬼就霎时失去踪影。 此时土地庙门被吱呀一声推开,门缝探进俩东张西望的脑袋,四只眸如点漆的眼睛滴溜溜打转。洛肴夹出两张符叠成纸鹤,随手将柴火熄烬,“走吧。” 胡小七和翠翠接过他的纸鹤,捧在掌心爱不释手,“这是什么?” “护身符。可要收好了,仙家官的护身符很值钱的。” 胡小七头点得如同公鸡啄食,攥着衣角将它收入衣襟,翠翠担心将它压坏了,一路牢牢捏着翅翼,仰起头问:“咱们去哪里?” 洛肴答曰到了一看便知。 阴时夜的月色稍显黯淡,朦朦胧胧仿佛生了锈的钝刀,远处暮沉不知究竟,他指尖猝然迸亮缕荧蓝鬼火,若光透隙罅一线。 “你们这近来可有何异样?” 胡小七和翠翠皆好奇地凝着那抹荧火看,闻言偏头想了想,由翠翠道:“娘亲说我们村招了孽障,百年来日渐人丁凋敝,近年稍有起色的族亲皆迁走了,如今还留在村里的不过十来户人家。” 洛肴听此,聚拢心神问道:“什么孽障?” “其实没什么。”胡小七抢答,“并未有灾祸,也没听说有人无缘无故丧命的传闻,但村里人就是在慢慢得变少。还有还有——” 胡小七一步跨过条小溪流,回首指着它道:“水也少了,原先这条溪足有四五步宽,现在我稍稍一跳就能过去,好多人家连门前的鱼塘都干了。” 第122章 不过洛肴并未有此等志向,他从来都是得过且过,自在随心,生前如此、死后亦然,之所以勤勉练剑主要是因为—— 他的思绪倏忽一顿。 记忆积淤滞涩,唯有道人声清亮,嗓音稚嫩得如同胡小七,却是一板一眼替他缠上剑穗,说“我们要一起行侠天下的”。 似是青竹不服气地问“那我怎么办”,那人眼梢弯起来,分明是张白净无邪的脸,薄唇中清清冷冷地道着:“把你炖成蛇汤,带在路上当口粮。” 于是他没骨头般往那人背后一挂,含笑应声附和:“起锅烧油,焖熟了明日就下山。” 那人说话的语调,像山楂外冻了层硬邦邦的壳,生咬下去硌牙,要含得硬糖化开才能品出些滋味,酸甜恰好。 人在世间喜好总会有偏向,有君子好逑窈窕淑女、有侠士钟情潇洒风流客,算他偏爱哪壶不开提哪壶,不钟意孤山雪也不钟意苏堤风,偏偏要它们混在一块才觉有趣得很,这大概也是他最开始就在漌月仙君这棵树上挂了根绳,现下还隐隐有吊死倾向的原因。 “郝有钱——” 洛肴自心念动处回过神来,原是他们已行入坟场,胡小七戳了戳他问:“你怎么不说话?” 洛肴耸耸肩,“我在想鱼怎么还没咬钩呢。” 此语才落,许久未曾施展的鬼道灵息适时捕捉到一抹异动。 他轻拍胡小七与翠翠肩头,从容自若道:“鬼故事开场。” 故事 四合被极度的寂静封堵,灰白森森的坟包衬着枯槁嶙峋的死树,是能叫俩小孩肝胆都寒透的氛围,譬如不小心打碎了碗,缩躲在门后墙根,听爹一边拎着扫帚,笃重的脚步和簌簌摩擦声逼近,一边说:“胡小七,我看见你了。”的那种恐惧。 胡小七不免从骨子里感到发怵,上下牙关不由自主地厮打,步下踟蹰起来,此时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抵着他单薄的脊背。 “怕什么。” 胡小七反手一捞,抓到指关节突起的骨骼。 郝有钱身上有种令人矛盾的感受,看起来没个子丑寅卯,分明不是很靠谱的样子,却又莫名觉得他能将底兜着。胡小七将其归结于仙家官气度,一颗心安回原处,当即雄赳赳气昂昂阔步向前,甚至捡了半根树枝握在手中当剑。 “翠翠。”胡小七将树枝横在身前,另一只手作势轻碰女孩窄袖,“你若是害怕就、就牵着我。” 翠翠白了他一眼说“我才不害怕”,将碎发往耳后一别,挽起层层衣袖。 此刻恰有阴风过,猛听呜咽一声,胡小七骤然缩起肩颈,手上不自觉地拽住最为临近的事物借力,翠翠“哎呀”声挣开他道:“你干嘛牵我!” 胡小七四下挥着树枝,“没、我没害怕。” 翠翠板起小脸道:“我娘说男女授受不亲。” “那你就当我是女孩子吧,牵一下——牵下袖子也行。” 洛肴在后忍俊不禁,此番对话总觉有些耳熟,但来不及细想,突闻两声挫金般的响动,当下心神一凛,为了不显山露水,悄无声息地将身形隐入暗处。 胡小七和翠翠忙于拌嘴,一时没察觉身后已无人踪迹,相互拉扯的小打小闹间亦是分散黑暗中对于未知的恐惧。 翠翠心思细腻,五感比胡小七敏锐稍许,倏忽摁住胡小七肩膀,侧过耳全神贯注道:“你听,有人在说话。” “说了些什么?”胡小七学着她的样子将手掌拢在耳边,听得些断断续续的人声传来。 “像是‘不可能’‘从未见过’‘鬼道修为如此高’之类的。”翠翠颇为疑惑不解,正想回首问仙家官其中含义,那声响猝地中止,不等两人反应,便是极为猛戾的鬼啸直向面门袭来。 刺得胡小七耳鼓闷闷作痛,捂起耳朵吼道:“这是怎么了?” 第123章 “怎么可能?”他身后二人张皇窥望,镇魂幡如凝滞般岿然不动。 为首老者一时也琢磨不透,向后使了个眼色,“你带剑试试那俩崽子深浅。” 受意之人惊疑不定地攥紧铜剑,硬着头皮缓步向前,胡小七和翠翠见到真实闪动寒芒的青刃,才如梦初醒地觳觫,心觉鬼魂果然不及活人可怕,小树枝摆出抵御姿势,相互抓着对方胳膊,抖声低吟道:“郝、郝有钱?” 他们连连后退的身躯撞上温热一物,突看面前持铜剑逼近的中年男子神情骤变,熟悉的嗓音闻声应道:“我在呢。” 洛肴目光在镇魂幡上转了转,意味不明地稍提唇角,“西凉山啊。” “阁下何人,报上名来。” “刚才这两黄毛小孩不是提过了。”洛肴蹲下身,一手遮住一人的眼睛,“在下郝有钱。” 为首老者道:“我看阁下亦是鬼道中人,你我无冤无仇,何故阻碍西凉山行事。” “西凉山能行什么大事。”洛肴眉梢微挑,“屠村?” 老者闻此更是绷起脸,避而不答,长髯微微飘动,袍上古纹卦图隐显。 洛肴似浑然不觉气氛的暗流涌动,语调一惯散漫,“谁说我与西凉山无仇无怨。” 他道:“你仔细看看我身上衣衫,再瞪大眼认真瞧瞧我这张英俊潇洒的脸。” “脸”字音刚落,西凉山三人旋即动弹不得,惊呼卡在喉咙里,脸都涨成猪肝色,仅有老者还残存一丝话缝,在肺腔空气都被挤压抽离的痛苦中肝胆剧颤:“你你所为何求” “我无欲无求,不过前些日子听闻漌月仙君大闯西凉山,有点好奇他在你西凉山的九曲鬼河阵中经历了什么?” 洛肴手上不由用了些劲,将指缝都遮得严严实实。 老者哆哆嗦嗦、一字一顿地挤出些话音。 夜间气温陡降,又许是鬼气阴寒,连地伏草茎都染上白色,枝叶冻了层薄霜。 胡小七听耳畔突然没有动静,情不自禁地去抬按在眼前的手,“怎么没人吱声?郝有钱,那些人在做什么呢?难道已经逃走了?” “他们在——” 血色如同剧场的帷幕,无声哑剧在月光下展演。 乌青铜刃剖开柔软的肚腹,肉糜翻涌间淅淅漏出肠道,转眸看同伴的匕首割破颈侧,脸皮已然掀起一片,剥离时可见红彤彤的筋肉。 而那长髯老者,则是身不由己地张开口,露出一嘴零星黄牙,“是你、是罗浮” 洛肴发出个笑音,俯近胡小七和翠翠耳廓轻声细语道:“没听到我数三二一,千万不要睁眼。” 苍老的手抓起剑柄,剑尖几乎与下颌齐平。 “你背叛了盟约” 连指甲缝中的血污都颤得栩栩欲滴,老者眸中血丝迸裂,下巴猛地一坠,“你背叛了西凉山!” 在凄厉指控声间,利物猝然刺穿咽喉。 胡小七和翠翠俱是被骇得愣神,下意识地抱住面前小臂。 半晌后感觉到周匝温度回暖,鸡皮疙瘩徐徐消退,护着眼的手掌轻微动作,伴随“我手都要酸了”的抱怨之声,睁眼看时,那些人影鬼影全部如同雾气消散。 四周依旧是灰白森森的坟包与枯槁嶙峋的死树,恐怖气氛却荡然无存。 第124章 一个身穿浅色衣衫的小孩蹲在木盆前,指间捏着根鱼草逗那条胖鲤鱼,听见他们的脚步声,抬起头来,露出双盘明露滴般的眼,青竹唤他:“小白。” 小白的视线却越过青竹:“洛肴。” 洛肴没由来地忽而想起这个称呼的来源。青竹有段时日喜爱听刘伯说书,偶然听闻白娘子传奇的故事,大概是物伤其类,整日絮絮抱怨那法海秃驴,唉叹蛇生多舛,也不知他有个什么可“多舛”的,可能是半夜偷熏肉被武叔吊起来揍了吧,一时戏上心头,以青蛇自居,还管那常穿素衣、生得白净的孩童起了个“小白”的名号。 他记得小白当即板起小脸,义正严辞地拒绝这个称谓:“第一,我是男的;第二,你是雄蛇;第三,那洛肴呢?” 洛肴心说他才不要凑这个热闹,听起来傻乎乎的,谁知青竹偏了偏脑袋说:“许仙?” 总之不知道什么缘故,分明十分抗拒的洛肴和小白都默认了青竹的叫法,以至于直到青竹的一时兴起的趣味过去,他们仍然会唤他“小白”。 小白指间鱼草一收一放地逗那条鲤鱼,好似全然不闻武叔愤极的怒吼。 这人瞧起来人畜无害,其实青竹那些坏点子小把戏全是由他教唆,洛肴对此心知肚明。他们仨的相处通常是小白暗中使唤青竹捣乱,洛肴则负责给被骂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青竹背黑锅,主要原因是他身手矫健,文叔武叔齐上阵都逮不到他,而作为报尝—— 作为报尝,小白会用他那张“乖乖牌”的脸,敲开张婶的房门,握着她的手说:“婶婶,我们想到山腰处去玩,日落之前肯定会回来的,我保证把他们俩看好。” 由此,便可以换来一日珍贵的“放风”时间,在抱犊山任意犄角旮旯探险。 “今天我们去哪里?”青竹伸手在鲤鱼光滑的鳞片上摸了一把,鲤鱼一个甩尾,溅起的水花泼了他满脸。 湿哒哒的碎发黏在额头,水珠顺着皮肤滑下鬓角,模样好不狼狈。 青竹有些气闷地努起嘴,但回眸见阿肴和小白都翘起唇尖,又莫名不生气了,自己都忍不住笑出声来,抬臂将面庞的水蹭在衣服上。 “我在山中修炼时,曾听说千仞陡崖那面的山缝岩隙中有一个洞,洞里面有”青竹摆出个神叨叨的表情,压低声音强装阴森:“一口棺材。” “棺材?”洛肴闻言看他一眼,示意他说详细些。 “雕刻螭虎纹饰的棺材,通体漆黑。”青竹伸手比划了一下,“传闻那山洞曾有修道者坐化,衣冠容貌不腐不朽,棺椁内装的都是龟甲龙骨,篆河图洛书、记奇门遁甲!” 洛肴堪堪年满十四不久,修鬼道不过四载,学了个囫囵吞枣,青竹这厮更不必多言,用小白的话说就是“道行百年,光顾着冬眠”,虽然都称得上一句天资聪颖,但若传言是真,那他们这点儿功夫在得道者面前,充其量只能算作三脚猫,可一人一妖也不知是哪里来的胆子,对视一眼就皆有些跃跃欲试。 小白盯着鱼尾摆动的波纹没接话,青竹悄悄朝洛肴挤眉弄眼,意思是:“蹈而不可失者,机也,你快去争取争取。” 洛肴嘬唇作哨吹了几声莺啼,意思是:“你怎么不说,你们不是号称天下第一好吗?” 青竹左眼先眨三下,右眼后眨一下,附加鸟鸣两句,意思是:“我求情不一定有用,可你去说小白准会同意的。” 洛肴清了清嗓子,慢吞吞地蹭到那人身边去。 他方才虽是说“青竹和小白天下第一好”,但自幼一块长大,彼此竹马之情也是只多不少,不过半月前发生了件小事,让他与小白之间徒生了层诡异的隔阂——他单方面认定的隔阂,近日来两人疏远许多。 他用指尖拨弄着微凉的水面,佯作漫不经心道:“小白” 小白撩眼觑过他,话中带刺道:“你这对招子终于治好了?前些日子怎么瞎得不明不白,跟全然看不见我一样。” 洛肴颇感尴尬的将半张脸埋进臂弯,腹诽小白这般小心眼,闷声说:“哪里会看不见你,你往那庭中一站,其他什么人啊树啊、桌子椅子我才是全部看不见了。” 这可是句推心置腹的实话,有段时间他走哪儿都会无意识地东张西望,像在搜寻什么,反应过来不由郁闷自己是不是鬼道修多了,将小小的堂屋围垸幻视成了阵法,那白飘飘的影子就是独一无二的阵眼。 小白干巴巴地“哦”了一声,靠近洛肴的半边身子如同被火燎过,虽是面无表情,热度却烫到耳根,没甚威慑力地斥道:“油嘴滑舌。” 洛肴伸出两指捏住他的衣袖,脑袋枕在臂弯里盯着他看。 小白欲盖弥彰地捂住耳朵,但连手掌湿意都没能在这注视中让温度降下来,转移话头道:“你想去?” 洛肴眨巴眨巴眼:“我想跟你一起去。” 第125章 青竹自己亦是十来岁的少年样貌,还非要装出副长辈风范,对洛肴道:“若是遇到危险你就往我身后躲,本蛇仙指定护着你。” “不用,小白会护着我的。”洛肴身形一歪,习惯性地要往旁侧人身上靠,但不知倏忽想起些什么,竟生生止住劲头。 小白不予置否,看向青竹道:“你可认识路?” 青竹神情略有夷由,不待他回答,洛肴已气定神闲地向前行去,“千仞陡崖不就位于山阴处么,那岩洞如果真如青竹形容的那般玄妙,自然是藏风聚气之所在,不会太难找。” 小白与青竹依言紧随其后,正值万物繁茂的夏至,遍野是苍翠色汹涌如潮。 抱犊山是座清逸游山,好比《沧澜海志异》记载中的海市蜃楼一般,现世之时、之地捉摸不定,同海市蜃楼相异处在于此山是真真正正存在,不过求见需些机缘造化,但山中无甚金银财宝、无甚藏经密法,且阴气浓郁,也没什么缺心眼的人会存心求此机缘,因而在世人眼中,它倒更像座无欲无求、自得其乐的桃花源。 山间幽径伴随激流叮咛,绵延至悬崖绝壁处,水路穷尽,叮咛声幻作飞湍瀑流,浩荡乘云而起,当真疑是银河坠落九天。 洛肴不经意地向下瞥了眼,一见此情此景即刻就有些膝骨发软,不禁懊恼怎么忘记恐高这回事,一紧张就想攥着些什么,原本不皱的裤腿都被拧得团起一小块。 三人排成一线,青竹行在他身前,小白本来行在他身后,不知为何加快了几步与他并肩。 两人的肩膀紧挨着,再想向旁侧山崖下眺,便也只能看见小白乌黑的发顶。 若是放在从前,洛肴早已二话不说没骨头似的勾搭上肩,可现在却只是摸了摸鼻梁骨。 出窍的三魂七魄扑腾在半空审视彼此间隙,左看右看都要忍不住连声念叨一句:太近了。 太近了。 近到那个荒诞梦境又在脑海中卷土重来,洛肴立刻惊恐地错开半步,甚至有些同手同脚。 他察觉到小白的视线扫过,带着丝缕探究意味,好在此刻青竹忽然开口。 “等一下。” 他们同步向前方看去,路已至尽头,天堑一般的陡崖横在眼前,活像鬼斧劈开大地的一条裂痕,虽深但不算宽,隐约可见对面苍壁上的岩隙碎缝,爬山虎似的趴满了。 自山顶向下望,只见雾气深深、翻卷若海,无序翻涌中恰逢云开雾散之时,视野逐渐清晰明朗,对面苍璧确实有一处隐秘的洞穴点缀其间。 有人 青竹唇瓣微启,鲜红的蛇信子从唇缝探出,捕捉到令妖心旌摇荡的气息:“血的味道。” “想必此地并非善处。”小白闻言稍稍蹙起眉心,“真的要冒险吗?” 洛肴说“来都来了”,但也并未表现出非去不可的样子,转头看了青竹一眼,“去吗?” 青竹偷眼望向小白,“去吧?” 小白又看回洛肴,视线在他脸上打了个转,微不可察地叹口气道:“那去吧。” 三人在原地踟蹰片刻,环顾四周,如同伫立于孤立无援的天涯海角,青竹不由纳闷道:“我们怎么过去?” 洛肴指间夹出三张黄纸,“传送符。” 青竹看了看深不可测的陡崖,又看了看那几张薄薄的纸,有些没底气道:“你真的确定它靠谱吗?” “或者你可以让小白载你一程。”洛肴朝身侧人背负的长剑使了个眼色,“不过他没载过人,保不齐会带着你一起大头朝下地栽落崖去。” 语毕立刻喜提小白一个凶巴巴的白眼:“胡说,我分明载过你,若不是你在我颈窝乱蹭,我怎么会御不稳剑。” 洛肴辩解道:“那还不是因为我惧高!” 第126章 洛肴还没来得及花言巧语讨个功劳,就听小白忽尔道:“先将鬼火熄了。” 他努起唇,口中吹出几声莺啼:“有人跟着我们。” 鬼火一灭,周遭顷刻陷入整块漫无边际的黑暗。 三人相互拉近距离,呼吸都几乎要挤在一起,彼此体温的薄热在目不能视的紧绷中传导,让众人勉强稳定心绪。 洛肴凝神静听,唇间啼鸣四长两短:“你确定是‘人’?” 小白略显迟疑地回答:“不确定。” 彼时洛肴还未学会寻诀,算不到是否存在厉煞,青竹一条虺蚺又没有热敏器官,不能如蝮蛇的颊窝热源成像,一时颇感棘手。 洛肴思索俄顷,低声道:“停在此处耗时间也不是办法,贸然后退会打草惊蛇,还是要继续向前走。” 小白“嗯”一声,微薄的光线重新跃动,洛肴看着他道:“我断后。” “没关系,前路如何更是未知,你多加小心。”言毕一扬下颌,示意洛肴别再犹豫。 小白较洛肴年长半岁,加之性格使然,那些歪点子小心思皆被藏得严实,旁人乍眼看都会觉得他要沉稳许多,文叔不在时常将洛肴和青竹这俩“一日不打就能上房揭瓦”的混孩子交由他托管,自幼即是如此,经年累月至今,他的话洛肴和青竹多半会乖驯地听上一听。 洛肴折过身,再度往山缝深处行进。荧蓝光线仅仅能照亮方圆十数余寸,投射在两侧的石壁像被瞬时吮吸而净,狭小的通道望不见尽头。 三人每过半刻便互通一声以示无碍,逼仄紧张的氛围里,洛肴竟然还有闲情心想这种情况下究竟是多了一个人更可怕还是少了一个人更可怕,不过这个念头转瞬即逝。 少顷,气流的冲撞显得激荡,似乎有巨大的风口近在咫尺。 再转过几个曲折回环,隐约发白的光色使众人心神一振。 足下步伐皆不由自主地加快,洛肴微眯起眼,缓缓适应突如其来的昼亮,狭窄管道加剧了风力,嗡鸣声如百兽奔腾呼吼,那一刻仿佛置身于猛兽的咽喉,吼叫直唬得人腿肚子转筋。 但待三人从山体缝隙的通道内迈处,沐浴在天光云影之下时,才真正从五内透生出浓烈寒意。 “我们”青竹环望周遭,语调茫然:“已经出去了?” 举目望,天幕凝成一线横在眼前,活像鬼斧劈开大山的裂痕,光如瀑般飞流直下,浩荡乘烟而起。 而站立突出的平台向下看,雾气深深、翻卷若海,无序翻涌中恰逢云开雾散之时,视野逐渐清晰明朗,只见山势嵯峨,对面苍璧有一处隐秘的洞穴点缀其间。 小白青涩面庞显出几分凝重,周匝情景与他们入洞前的山顶风光极为相似,但也甚是不同,他在洛肴和青竹肩上一拍,示意他们原地别乱走动,自己踱步到突出山崖、铺展在半空的矩形平台边缘。 平台不大,一眼便可望尽,数步即可丈量完,其下深不见底,难以度量。 他们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正疑惑间,青竹忽然一把抓住小白手臂,躬身指向对面那处洞穴:“有人。” 洛肴和小白闻言皆向后退了两步,亦是猫身躬腰。 “他们从哪来的?”洛肴一扫那凭空出现的人影,四周无桥无路,唯有一道天堑横跨,深山老林之中从何处来的人?难道也是觊觎古棺的修道者? 两崖之间距离尚远,人影身份辨别不清,只能窥见小小的三粒,很快已闪身步入洞穴内。 青竹捋直了身,“跟上去看看?” “不明底细怕冒失生事。”小白又向他们来时路瞥了一眼,洛肴心知他的顾虑,现下是“前有猛虎后有追兵”,卡在中间不上不上。 洛肴颦眉想了想,“我还是觉得不能停在此处滞留。” 青竹颔首道:“不试试怎么知道那群人是骡子是马,再者说来,也不一定会和他们遇上。” 第127章 洛肴心道“也是”,正常修道者见了几个十来岁的小孩,多半都会不屑一顾,但他仍然有些疑惑,“这山洞究竟是个什么香饽饽,怎么人人都挑在今日下手。” 青竹说:“我也是许久以前听闻,那时我才刚化形——大概在一百余年之前,抱犊山中没有文叔武叔张婶刘伯,只有一方道观。” 洛肴吹了声饱含揶揄意味的口哨,“一百年前,怎么一百年过去你还是条小蛇。” 青竹抬手往他后背呼了一巴掌:“对本蛇仙放尊重点,本蛇仙的岁数都能做你太爷爷!” 洛肴疼得倒吸冷气,反手摸了摸脊背,“我太爷爷早不知多少年前就去见了阎王爷,估摸着现在都已经转世投胎,按岁数该喊我一声‘好哥哥’。” 他加重了最后三个字的读音,听见青竹牙关倒是咬得“咯咯”响,一双竖瞳在黑暗中萤绿发亮。 他饶有兴趣地火上浇油道:“等你眼睛再亮一点,就不用点火引路了。” 小白赶在青竹决心要跟洛肴“决一死战”之前重重摁住他肩膀,却不料被青竹挥手误伤,指甲尖刮过颧骨处皮肤,当即冒出血珠。 小白沉下声:“青、竹!” 青竹被压得脸贴石壁时心底一慌,小声讨饶:“诶——君子动口不动手!别、别掐我七寸,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洛肴压着他左边肩膀说:“不行。”,小白压着他右边肩膀说:“休想。” 青竹腹诽阴沟里翻船竟是败在自己人手上,不过除此狠话之外他们并未再有动作,只能听到彼此稍显急促的呼吸声,直到心率平缓,洛肴才倏然开口:“有动静吗?” 小白松开青竹,摇摇头,“没有。” 青竹揉着肩膀,对小白眼下一道血痕颇为心虚,不敢多看,便转向洛肴:“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不太对劲。” 青竹嘀咕:“哪里不太对劲。” 小白拂过衣袂,将话题强拽回来,问青竹:“道观之后呢?” “没有之后,就是这样。棺椁、河图洛书、奇门遁甲之类皆是偶然听老道士所言,但白驹过隙,他们早就已经散作满天星斗。” 说着神色有些许怅然,下一瞬后知后觉地捂住嘴,闷声道:“我们方才这么一番闹,不会被发现吗?” “这就是古怪的地方。”小白递给洛肴一个“往前走”的眼神,“一点异常都没有。” “你是说尾随我们的东西?” 青竹此语在洛肴脑海迸出一线灵光,从方才那条洞穴隧道至今,小白灵息所感受的一直是身后之‘人’,他以鸟雀啼鸣声道:“小白,你能不能感受到前面的人有无动作?” 灵息是修真者 绝壁 声响似乎由几个单音拼凑而成,还有不甚明显的转音,但被裹在风啸中实在难以分辨,仅能确定绝对不是人声。 三人都有些手脚发凉,虽是不惧,亦有惶矣,刚刚才冷静下来的心再度敲起鼓,洛肴强定思绪还想细听,那声响已然了无痕迹,短暂得好似只是他在幽闭空间待久了而产生的幻觉,但看小白和青竹的脸色,心知方才那响声是真实存在过。 声音消失后大约半分钟,小白阖了下眼道:“他们在继续往前走。” 有道是书到用时方恨少,洛肴脑子里将《酆都纪》翻来覆去好几遍,也没能核对上那声音究竟是不是鬼。若是孤魂野鬼倒没什么可怖的,抱犊山中也流落着几只不知为何没入阴曹地府的鬼魂,平日里他招魂符画不出来还会去请教一番,或是借他们一试镇鬼幡有无错处,但若是死因冤屈,抑或是执着于遗愿未解,怨念滋生使天冲灵慧魄流散,化为厉鬼就很是难缠。 第128章 耳边只能听见自己砰砰作响的心跳,刺目的亮光宛若火焰在眼前炸开,填满整个眼眶。 等到小白前胸贴后背地将他扑倒在地,惯性已使两人摩擦着地面滑出数尺,全然沐浴在天光与冷风之中。 小白喘着气说:“洛肴!你是不是脑子有点问题?” 洛肴摔得膝盖手肘一片火辣辣的疼痛,反手摸了摸小白,见他只是衣服蹭脏了些,没破皮没流血的,才抬头一望,眼前不到五步就是悬崖绝壁。 他翻身仰面朝天,剧烈运动让筋脉舒张,凉意无阻地钻进毛孔,胸脯一下、一下地起伏着。 半晌突如其来地发笑,说:“原来刚刚差点摔死了。” 他在那一瞬有种古怪的联想,如果悬崖够深、风速够大,人坠下去的时候会不会像一片叶子,背负无尽的长空,被乱流挤压成薄薄的诀别词。 文叔说其实他不适合修鬼道,因为他对死亡缺乏敬畏之心。 这时他感到自己被人揪着衣领拽起来,荒诞幻梦里不敢面对的脸孔在瞳孔前放大,本来就比常人瞧着少些血色,此刻更加苍白如纸。 小白紧咬的牙关放松稍许,狠声道:“没摔死都要被你吓死。” 彼此额头抵着额头,沁出的汗都黏在一块,微微打颤的双臂环过肩背,好像纸鸢的引线缠绕,让他一刹那从半空落到实地。 他盯着小白的神色,莫名涌现出迟来的、劫后余生的庆幸。 “对不起嘛”他顺着对方后背轻抚,“对不起,下次不会冲动了。” 青竹姗姗来迟地跑来,单手支腰缓气,“你们跑、跑什么啊?” 洛肴撑起身子环视周围,挥之不去的诡异感骤然凝成实质。 苍穹如缝,横裂眼前;天光如泻,浩荡乘烟而起。 而站立突出的平台向下看,只见雾气深深、翻卷若海,无序翻涌中恰逢云开雾散之时,视野逐渐清晰明朗——对面岩璧有一处隐秘的洞穴点缀其间。 青竹瞠目结舌地愣在原地,大力揉搓眼睛说:“你们看见了吗?” 小白淡然道:“看见了。” “这是鬼打墙?” 洛肴情不自禁地蹙起眉,“不,不一样。” 所谓鬼打墙是将人困在一段空间之中,自认为是在一直向前行走,实际上不过是在迂回打转,不论行多久都会回到原地,而他们最开始隔崖眺望处是在山顶,所途径的洞穴一路向低,再见天光之时早已深在山脖子处,眼前景象与其说是陷入一段空间内,不如说是 洛肴一刻不移地注视着那处岩缝洞穴,余光里青竹正在悬崖边缘向下望,此处显然是遗世独立之所,连虫鸣鸟叫都奢侈难寻。 不多时,重复的一幕再次映入眼帘。 对面的洞穴前凭空出现三道人影。洛肴轻碰了碰已将长剑握在掌中的小白,食指在他们仨身上打了个圈,“你觉得那像不像我们?” 三道人影很快闪身步入洞穴内,再窥不见身形。他将先前理不清的千思万绪从头梳理,思忖间觉得脊背都起了一层白毛汗。 身后是幽暗曲折的洞穴,身前亦是幽暗曲折的洞穴。他们似乎被困在一段轮回之内,那方才一闪而过的三个人,究竟是属于过去还是属于未来? 是他们曾经进入山洞的剪影,还是他们即将踏进山洞的预兆? 洛肴把“如果按部就班地进入对面洞穴,出去后多半还是会遇见相同情景,而如果一直站在此处,说不准会撞见一个冲出来的我”这个想法向小白和青竹一讲,小白想了一下,说:“不对,若‘他们’真的是‘我们’,那在我们停下的那一瞬就已经违背了时间轮回。”他指着对面岩壁道:“因为‘他们’并没有停下来,刚刚不是有三个人影进入洞穴了?” 说完瞥见青竹在崖边探头张望,快步扯住青竹衣袖,不客气道:“现在可不是你锻炼手足协调能力的时候。” 第129章 话音才落,随即脸色骤变。 “快跑!” 一股无形无影的力劲袭来,猛地将青竹掀翻在地,收不住势地连滚数圈。 他情急之下甩出臂上鳞鞭,两条腿都已经悬空,身体控制不住地下坠,眼见就要落下山崖,洛肴急遽拽住鳞鞭末端,正要借血传送,却被一阵强光刺目,声响动如雷震,对面原本倚天接地的峭壁竟然消失无踪。 “没地方可去了!” 小白飞掷手中长剑,趁洛肴还抬首时拦腰将他推到半空,连带被他拽着的青竹一齐堕入深崖,“下去。” 洛肴慑得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眼:“你不是说不能下去吗!” 他牢牢攥紧腰间环抱的手臂,暗骂这狗屁天地太玄就不能是一块平坦的大抹布吗?非要高高低低的干什么? 双足踩不到实地的失重感让他五脏六腑都是一番乾坤大挪移,简直不知是头长在腿上还是腿长在头上,但一想旁侧还有个小白呢,青竹的幻形摔个粉身碎骨也能再拼起来,可他才不想看见小白的墓志铭。 他心一横,将眼睁开条细得不能再细的缝,却见小白的剑晃晃悠悠,忽左忽右,就是不在应该存在于的脚下。 “小白——”青竹在上方像盏被他放飞的孔明灯,大声嚷道:“你到底会不会御剑啊——” “当然会,但是”小白清冽嗓音被气流冲撞得零碎,罕见显出几分焦躁:“但是我们坠得太快了。” 小白努力调整身形,伸手去够那柄悬在头顶的长剑,心脏都要跳到嗓子眼,却不知揽在臂弯的人抽了什么风,从怀内挣脱出去。 小白一捞衣袂捞了个空,焦急道:“洛肴!” 洛肴凝息默念遁形诀,不甚熟练地向上蹿了几寸。他们在深崖内急速下跌,不知道底下究竟还有多高,距离摔成肉泥的死法还有多近,已然是命悬一线。 指尖与剑柄堪堪差了四五厘,洛肴强定心神,灵息随“飞鸿涉虚横,双燕凌云纵”两语运转,神经紧绷到极限,唇舌间都尝到一丝铁腥味。 五指抻得青筋毕露,终于碰到那冷硬触感。 他抓住剑柄卯力一刺,摧金断玉的玄铁利剑斩进岩壁,发出极其刺耳的金石摩擦之声。 长剑硬生生坠着三人的重量,洛肴握剑的手臂立刻感到股脱臼般的剧痛,另一手死死抱紧了小白,好在小白在千钧一发之际替他将青竹的鳞鞭收紧,否则一个大活妖的体重在小臂猝地一拽,半条胳膊都别想保住。 他们下坠的速度稍缓,可砰砰狂跳的心才从归位半寸,就立刻更加猛烈地震荡起来。 措手不及的落空让洛肴险些把舌头咬掉,晃眼的白色几乎亮得人失明。 长剑刺入的那侧山壁,不复存在。 他们仍在控制不住地坠落,可全然不明将要坠到何处。 青竹惊恐道:“这他妈究竟是个什么鬼地方!” 小白斥道:“闭嘴,不要学讲粗言秽语。” 洛肴心说你死到临头还有心思管这个,竭力和小白调换身位,迷蒙的雾气逐渐稀薄、黯淡,温度愈发寒凉,并不是令人振奋的征兆。 无休止的陨落似乎终于到达临界点,青森岩石的反光如同十殿阎罗镰刀上的冷芒。 已是山穷水尽、走投无路的绝境,洛肴喉结滚动一下,无意识地将被他双臂护住之人抱紧,连名带姓道:“沈珺——” 古道边 洛肴突然提起一口气,意识从混沌中骤然回笼,眼前却是漆黑一片,身体呈现平躺姿态,背后有些凹凸不平的硬物,硌得人有些不太舒服。 第130章 不过其余他也辨不出来了。他调转方向,两指沿着棺材盖与棺体闭合的缝隙摩挲,尝试把匕刃插进缝隙之中,奈何两者实在是严丝合缝,一点儿可供刃尖插进的缺口都没有。 左侧、右侧,棺材底板的间隙都一一试过,长时间身处逼仄空间的窒息感让他行动吃力,喉内一直吊着口气,不上不下地梗在嗓子眼。 洛肴不得不停下动作,滞后的恐惧感从发凉的四肢蔓延。他分出一缕心神揣测自己失去意识的时间有多长,如若小白和青竹已将棺材埋了,那他头顶上的土层究竟有多厚,凭一己之力能否推开泥土的重量。 很快他又思考起这种状态是真实存在的还是如同悬崖绝壁一般的幻象? 在两侧悬崖凭空消失之前,那浩荡翻涌的云海、寒冷刺骨的狂风可是逼真无比,根本难以勘破。 洛肴重重咬了下舌尖,没有丝毫光亮,也没有丝毫声音,五感在极端沉寂的环境内更加敏锐,敏锐到以致于神经质了。 他仿佛听见皮肤摩擦过那具尸骸,后脑勺所枕的位置有凸起和凹陷,规律而均衡,似乎正是胸腔排布整齐的肋骨。 极度的寂静内,再细微不过的响声都能使人为之一怵。 “哒。” 洛肴两条胳膊都起了层毛栗子,摒住呼吸,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却又是一声:“哒。” 他霎时攥紧匕首,暗忖难道诈尸这等奇事都能被他撞上,但转而一想循环轮回的洞穴和凭空消失的悬崖都实实在在地经历过,诈个尸又算得上什么。 只不过响动并非从身子底下传来,隔着厚重的固体的屏障,反倒更像外面有东西在挠棺材板。 洛肴的思绪随这个念头迅速转了几转,当下单凭他一人之力几乎不可能逃出去,而不论外面的东西是什么,总归比活生生闷死在棺材里面要多一线生机,可那东西目的不明,他一方面担心自己发出响动将那东西吓跑,另一方面担心那东西见棺内死气沉沉,大失所望地放弃开棺举措,一时陷入两难。 正疑虑间,那声相似的“哒”再次响起,这一次距离极近,好像就敲在耳边。 洛肴瞬时瞪圆了眼,可惜黑暗中连个物体轮廓都看不清,只能听到类似指甲划过棺材板的刺耳声响,越来越急促,他鼓足气抬手一摸,碰到件刚才绝对不存在的坚硬长状物,五指一环便可扣紧,而再往上渐宽,随后是根根分明的手指。 洛肴心底大骂一声,还没松开手就感到脖子上一痛,强烈的绞缚感让他半个音节都发不出来,脚底狠狠踹向底部的棺板,但沉重的棺木只是轻微震动,他竭力想要挣开束缚,手掌却被颈间汩汩流出的温热液体浸湿。 他愣了一下,脖上缠着丝丝缕缕的长线,锋利到削铁如泥,割开喉咙简直轻而易举。 鬼修常游走于生死虚幻之间,鲜血是绘符结缔的契约,疼痛是让人保持清醒的良药,他对痛感的忍耐阈值较常人不同,在生理上更敏锐、在心理上更迟钝。但是小白非常、非常讨厌这一点,讨厌到那张时常冷淡的脸上会露出难以描述的神情,然后强制没收他手边的尖利物品。 此时此刻,清晰、真实地感受到丝线勒进皮肉,像一棵树千万蜷曲的根须包裹住椎骨。 他无端有种恍如隔世的熟悉感。 但这熟悉来得虚无缥缈,洛肴没有就地等死的想法,反手胡乱地朝身后刺,可明显尸体是不会被再刺死一回的,他的挣扎如同一拳打在棉花上绵软无力。 很快他的动作变得迟缓,如堵着块巨石哽嗓噎喉,泻出的呜声挤出细窄缝隙,嘶哑至极,迷迷糊糊地想大概当真要命丧于此,思绪混乱不堪,对疼痛的感觉也逐渐抽离,而在即刻就要向阎王爷报道之时,棺材板被猛地掀飞。 洛肴砰一声砸到地上,猝然呼入的空气让肺腔撑得近乎炸开,他剧烈地喘息,半晌终于俯身吐出一口胸腔内的淤血。 此时洛肴才听见青竹的声音,一只手正抚着后背努力给他顺气,“怎么样?” “不怎么样。”洛肴有气无力道,“差点憋死。” “幸好我来得巧,不然真就要给你收尸了。”青竹说着踢了那棺材一脚,洛肴跟随他动作望去,内部却是空空如也。 洛肴心有余悸地摁着喉根,问青竹道:“小白呢?” 青竹摇摇头,“刚落地的那一刻我就昏迷过去,醒来发现眼前遍地尸首,血都凝成块了,不知道是否是我先前嗅到的那股血腥气的来源。我看那尸山堆都穿着相同的素色衣衫,担心小白在里面,还徒手翻了半晌,好在没寻到他。” 青竹或许是回忆起那血淋淋的场面,一时难受得有些反胃,“许久未曾嗅到那么浓烈的生血腥味,自化形之后我连兔子都是烤熟才吃的。” 作为妖物,他对鲜血的喜爱深入骨髓,但大概是与人相处久了,熟知烹饪之后的食物美味程度直接飞升好几个档次,一些似有若无的血腥气是锦上添花,但扑面而来的浓烈气味就恰恰相反,再加原身为蛇,他对细细长长软软的物体——诸如面条米线一类由衷热爱,致使除却他最喜欢的鸭血粉丝汤,已经很长一段时间不食用血类,更遑论茹毛饮血。 第131章 “当务之急是要找到小白,我怕他亦身处险境。你方才除尸骸之外可还有遇到其他什么?” “我睁眼时那些人早就凉透了,死相千奇百怪,不过衣着统一,倒像群修仙者。我逐一翻查过,没甚特别之处,不过最后离开那里的时候倒有些蹊跷忽而冒出来条竹叶青。” 竹叶青趴在地面,望着那滩在阳光下亮晶晶的血,使他联想起某种鲜艳的果浆。 “妖?” “不是,就是条普通的蛇。再然后你就知道了。”青竹又愤懑地踹了棺材一脚,泄愤似的,“我瞥见这副棺材,还以为是传闻中老道士的古棺,想撬开一探究竟,谁知你正在里面。” 洛肴听罢也没丝毫头绪,如坠五里雾中。眼下他们所在的地方有股难以名状的诡异,仰望苍穹,只见皓月当空,可星辰明月的背景却并非夜幕,反而是亮晃晃的白昼,四周的情景几分像城郊,稀疏的林木内缀着条笔直的官道,不知是通往何处。 回首看,背后是高耸入云的虚无。 如同整个场景被一刀切开,或者说是被框限在一副绘卷内,这片虚无便是画框边界。两人别无他法,眼见附近没有小白的下落,只能沿着官道朝前走去。 他们的心都提在半空,一路没心思多言,如此行出半刻钟,那日月同辉的天空中倏然飘落白色的絮状物。 两人对视一眼,皆警惕地停下观望,那若柳絮因风起的莹白落在地面很快消解,化作滴滴剔透,有碎玉声。 青竹疑惑道:“下雪了?” 四周景色随他的语音骤变,恍若由一个无尾的梦构建,因此在转瞬之间变化万千。他们站在场景的边缘旁观它的土崩瓦解、再又平地高楼,流光从大道无尽的远端奔来,穿透扬尘中连亘不绝的碧瓦飞甍、亭台屋宇。 洛肴兀地有些恍惚,分不清自己所见是晓风还是残月、是回忆还是预言。 直到流光照亮大雪纷飞中一道单薄的身影,踽踽独行于满目苍凉,一头青丝被皎霜染得褪色,蓦然回望雪满长安道,才发现孤身走了很远的路。 不用付诸言语,他与他们也能默契地目光相接,同时停驻脚步遥遥对望。 雪沫让一切变得空荡,甚至模糊了彼此的形影,檐巅乌鸦啊啊而鸣,也不知是谁在送别谁。 其实洛肴第一眼见小白之时,一点儿也不喜欢他。 抱犊山是没有家的人和没人要的孩子缝在一块的拼花布,他与小白前后脚被文叔捡了回来,彼时初入山门,青竹兴高采烈拉过他的手,指着那株扶摇而舞的古槐树,如一丛青焰哗啦啦地摇曳,小白就站在武叔背后,在一众嘘寒问暖间冷漠又平淡地看着他,哪怕叶隙疏光细碎,都像身披了件鹤色的氅。 而同样都站在槐树之下,落在他身上的却是浓灰的影,简直要将小小的身躯淹没。 打眼看,他便没由来觉得小白应该属于朱门绣户,受钟鸣鼎食、万人护爱,终成天之骄子,就连名字都祥兆深蕴,与他这等贱名好养活的小乞丐判若云泥,也不知为何流落至此。 但洛肴就是不喜欢小白,就好似站在窗明几净前,只会让污秽更加惹眼。 事实证明他的眼光并没有岔,甚至更胜一筹,是相互两看生厌。 小白从未与他搭话,他也憋着鼓气不愿同小白打招呼,乃至十天半月过去,两人竟然一句话都没说过,至多在合家共餐时偶尔“嗯嗯啊啊”几句佯作融洽,小白在书房苦读圣贤书时他就在槐树上掏鸟窝,小白在院中练剑时他就带着青竹扒拉黄皮子洞,小白与文叔对弈时他就搬来木盆在太阳底下给烧饼洗澡——烧饼是刘伯养的一条土狗,成天在泥巴地里打滚,打完滚之后大家都嫌它,只有洛肴不嫌,因为他从前颠沛流离,也常在泥巴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寻未刈净的稻粒,若找不到夜宿之处,还会在泥巴地旁的苞谷田将就一晚,枕星伴月,那刻他会记起白日路过的私塾,从中传出朗朗读书声,咿咿呀呀地语“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 他想白玉盘是什么?是一块白面做的饼吗?那应该会有股腾腾热气,一口咬下去唇齿留香。 于是他就这般在对“白玉盘”垂涎欲滴的渴望中坠入梦乡,梦里还有炉火煮羹。 虽然他们总不予对方半分目光,但堂屋围院拢共就这么点大,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有时洛肴挂在树梢小憩,睡醒了迷迷蒙蒙地甫一睁眼,就会隔着敞开的窗与小白对上视线,莫名其妙地相望半晌,才恍然初醒般,一个匆匆别开眼试图捕捉天上的流云,一个默默垂下头记背尚书易传。 洛肴望着流云一撇嘴,心想云彩白绵绵的,又高高在上不染纤尘,再怎么努力伸手也不可能够得着,真是讨厌。 于是洛肴更不喜欢小白了。 但他也没甚找茬的心思,不过全然视对方为空气,小白也是亦然,除却青竹竟无一人发觉他们俩之间的暗流涌动,不过青竹信誓旦旦地表示过:“在我心里你们俩平起平坐,都是我情同手足的好兄弟!” 第132章 小白还如往常同文叔下棋,整个晌午过去都一声不吭,洛肴一直用余光瞥着呢,见他那张神清秀骨的面孔板不住肃色,被文叔杀得铩羽而归之际最为高兴,嘴巴都要咧到耳朵根去,心说就是要锉锉这讨厌鬼的锐气,叫他不爱搭理人。 这时洛肴将发梢上的水滴都抖落干净,正撩起衣摆抹脸,那边听闻文叔清咳一声:“莫分神,该由你落子了。” 此话说完没几分钟,文叔又道:“别分神。” 翻来覆去车轱辘般说了好几次,洛肴晒着肚皮暗暗纳闷呢,文叔叹息着道:“今日怎么了?怎么自刚才起就心不在焉的。”语间似抬首扫了洛肴一眼,“弈中自有风云万变,切莫为外界分心,此局你已显败相,回天乏术,重新来过罢。” 小白懊恼地将棋子放回罐中,眼梢都耷拉下来,洛肴又突然觉得小白没那么讨厌了,挽起袖子继续任劳任怨地给烧饼搓泥巴。 他们关系转变的契机亦是在那个仲夏,天气闷热,洛肴跟个泥鳅似的一日有半日都要扎到池塘里,青竹也喜水,一人一妖不从午饭后泡到晚饭前是不会打道回府的,直泡得皮肤都泛起皱,后背被晒得通红,半夜里呲牙咧嘴地喊疼,褪了层皮才会在接下来的几天消停些,等到痊愈又好了伤疤忘了痛,翻天覆地让武叔养的鲤鱼不得安生。 而那段时日也不知为何,小白明明素来都准时准卯地在书房温习功课,竟也跑到池塘旁不远的树荫下坐着,手伴经卷一摞一摞,沉浸于之乎者也不曾抬眼——反正洛肴觉得没趣味极了,问青竹:“他干什么坐在那里?” 青竹道:“文叔近日痴迷颜勤礼碑,徜徉笔墨将书房占了,所以他才到外面背书。”两腿一蹬,发出串清亮的水声。 可“外面”大得很,干嘛非要在池塘边晃悠。洛肴瞥过踢水的青竹,觉得他嬉笑声太过吵闹,嘴角一捺道:“你将水踢我脸上了!” 末了灵光一现,向青竹提议比赛憋气:“我们潜下去捉鱼,谁先捉到就算谁赢,先说好,不许大吼大叫的。” 青竹当然道好,一个猛扎就消失踪影,可惜游鱼亦通灵性,对他此等妖物避之不及,忙活半晌都没摸着一片鳞,闷闷不乐地浮出水面,拍了几下水道:“阿肴——阿肴我认输啦,你快出来吧。” 洛肴倒是想出来,可他出不来,搜寻鱼儿踪迹时他忽感足上锐痛,好似被蒺藜相缠,低头看才知是水草,方开始不甚在意地一挣,谁知居然越缠越紧。 他心下这才慌乱起来,胸口滞涩得厉害,憋气久了肺腔如要炸开一般疼痛,神识一恍,几乎要溺死过去。 再睁眼时,入目所见是小白湿漉漉的脸,脸色黑黢黢能拧出墨,洛肴趴在地上咳嗽,咳得苦胆汁都往上蹿,暗中发誓再也不要游泳,难受得要死要活间冷不丁听到一声怒不可遏的斥责。 那是自他入山的大半年以来,头一回见小白那么激动、那么生气,可他甚至都不明白小白为什么要生气,气到直接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当真是狗血淋头!感觉七窍都要喷血溅三尺,比他在市井里摸爬滚打听过的腌臜词汇还要骇人,因为小白根本没带一个脏字,却平生首次被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最终只能气愤地一甩手,朝小白口不择言道:“你嘴巴真贱。” 他气得饭都吃不下,夜间更是一连三晚都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要如何扳回一城,懊恼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这样那样反驳云云,白日里并非所谓“见面绕道走”,是“面都见不着”,他直接天不亮就起床合衣出门,夜深才满载群星归返,文叔质问他去哪撒野了,他就举着一根细得不能再细的树枝说:“砍柴去了。” 不出所料地换来文叔戒尺伺候,揉着火辣辣的屁股在心里再给小白记上一笔。 直到第四晚小白大半夜把他晃起身,他抱着臂瞪眼看小白,努力绷出副不好惹的表情,冷冰冰地说:“有何贵干。” 小白背在身后的手端出一碗煮得稀巴烂的面条,垂下眼轻声说:“对不起。” 洛肴面上一讪,看了看这张摆明了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脸,再看了看碗里确实无法令人食指大动的可怜相,突觉小白也没有那般完美无缺,果然是人无完人,一下子就变得顺眼起来。 他在心里默数“三、二、一”才接过面条,略有扭捏道:“我都听青竹说了多谢你救我。” 小白摆首道“举手之劳”,双眸紧盯着洛肴的嘴唇,目光如炬。洛肴只得拾起竹筷扒拉了一大口。 小白不明显地揪起衣摆,眼睛眨了三下,才问:“好吃吗?” 洛肴咂咂嘴,他怀疑小白忘记放盐也没有放油,就是碗纯粹至极的开水煮面,如何能谈得上“好吃”二字,但他又瞧这眼前堪堪比灶台高出一个脑袋的人,想了一想,却是扬出魇足的笑颜道:“比张婶的红烧肉还好吃!” 他看见小白的眼梢弯起来,唇角也勾起微小的弧度,登时像被羽毛挠过,垂首将“比红烧肉还好吃”的面疙瘩嗦了个干干净净。 自那之后,他们长达大半年的冷战与来历不明的隔阂,终于一戳即破。 青竹自然是最欢喜的那个,当即一蹦五尺高,拉着两人在槐树下来了个“槐树三结义”,三根筷为香、三盏茶作酿,脆生生地说“不求同年同月同日、但求同年同月同日——” 第133章 小白赶在青竹言尽此语时捂住他的口,说:“你是妖物,妖寿漫长,断不可与凡人相媲。” 青竹神色莫名有些黯然,似乎对长生不甚满意似的,不过也没多说什么,只依言颔首。 终来三人也未曾语尽同日赴死的誓言,互诉一番愿为彼此两肋插刀之说、永远为彼此赴汤蹈火便算礼成。 而“永远”并非或许不存在的时间的长度,“永远”是这一刹那无二心的程度副词。 相处久了之后,洛肴才明悟原来“嘴坏”和“脸臭”一样,是小白骨子里占据半壁江山的一部分,小白一开始选择不搭理他,暗自观察,已然是十分喜欢他这个朋友的表现了。 但同时也渐渐觉得有隔天堑,就如同初见时的无名抵触,小白与他实在是截然不同。 十岁那年,文叔在修行之始就问了他们相同的问题:修习是为证道,若天将降大任于尔,尔等能以何道论乾坤? 小白俯首长叩,言:“愿以己之脊梁作剑,斩世间邪险祸恶;愿以己之血肉入药,解尘寰悲离愁苦;愿以己之皮囊铸舟,渡天地芸芸众生。纵有千锤百炼,吾亦决然往矣。” 文叔曰善,又看向洛肴,他俯身一拜,答:“功名半纸,风雪千山。道行一人,杯水车薪。” 那问之后,他和小白足有七日没说话,互相都觉得对方是癫人、痴人,洛肴此觉更甚,尤其是在得知小白全族亡故于流寇入川,文叔年轻时曾承蒙沈府关照,才千方百计地护住他一命。 洛肴一拍桌子跟青竹说:“他疯了!他流离至此,连自己都尚保护不了,居然妄想救天下人!” 他相信小白也同青竹说过类似言语,那张嘴骂得定是更加不堪入耳,但他们最终仍是和好如初——尽管和好的契机依旧不是那么愉快。 烧饼走了。 刘伯说烧饼跟随他近二十载,是寿终正寝,来世说不准能脱离畜生道,转世为人,拍拍三个小孩的肩头告诉他们莫要伤怀。 洛肴心知生老病死是人间常态,每年隆冬,栖身的破庙里总要冻死几个倒霉鬼,草席一卷便是此生遗言尽,红尘了了,有一撮土为祭已是善终,有一盏酒为悼足以安眠长逝,撒手潇洒去矣。 他有些舍不得,可也知晓终究是要说再见的,谁料他们三人中最伤心的竟然是一向不怎么跟它玩的小白,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洛肴都惊骇愣住,眼见那一颗颗泪滴就像断了线的濂珠一样滚下来,青竹手忙脚乱地掏出帕子去接,转瞬就洇出大片湿痕,洛肴干巴巴地宽慰道:“别哭啦” 结果小白眼泪掉得更凶,青竹无所适从地与他相视一眼,以唇型道:“你负责哄好。” 洛肴心说他要如何负责啊小白在他们心目中一向是目中无尘、冷言冷语,脸色总板得雅正,能以两语道尽的话绝不用三语,只因不愿浪费口舌,全然会让人忘记他的年岁。 现下那层白面皮上结了两颗水灵灵透着熟色的桃,而青竹扭头去做甩手掌柜,洛肴只好不甚熟练地拾绢帕给他抹了又抹,可能是一时没收住力,连脸颊都被擦红了。 洛肴捻着帕子不知如何是好,平日里插科打诨的话茬子一个都蹦不出来,只好盯着小白眼眶将溢未溢的泪珠看。 盯得小白不知何时止住了泪,别过脸瓮声瓮气地说:“你干嘛?” 洛肴坦然道:“看你啊。” 小白揉了下通红的鼻尖,“看我做什么” 洛肴由衷道:“我没想到你会哭诶。” 落语处声线都轻轻飘起来,飘到小白耳朵里怎么听都像是幸灾乐祸,屈指在他额上一弹,没甚气势地威胁道:“我亦没见你哭过,哭一个给我看看?” 洛肴嘴角向下一撇,做出副委屈的神情,奈何挤眉弄眼半天只掉下根眼睫毛。 他默然片刻,指上翻折着手帕不知在叠些什么,没几下就变成一个巴掌大的布团,递到小白手中,垂眸看,原是条两只耳朵的小犬,没鼻子没眼睛,却莫名有几分像烧饼。 “你就当它睡着了罢,仅不过懒觉时间有些久。烧饼生于斯长于斯,终归是会回来的。” 小白捏着烧饼的耳尖,少顷摇摇头,“我知晓,死亡是万物终有的命途,只是只是经书上言大道无情,可我仍为烧饼感到分外伤怀,我是不是无缘得道了?” 第134章 小白站在他跟前一言不发,捧着布叠的小犬呆立半晌,才抽出一只手捏了捏他的掌心,“你所言有理,我会回书房多加思量的。” 洛肴一把捉住小白的手道:“思什么量,烧饼最爱嘬鱼骨头,我们去捞条鱼给它送行!” 小白推拒道:“你忘记先前——” “没忘,我不下水,鱼虾蚌蟹见了青竹躲都来不及,就只能靠你啦。” 洛肴拽着小白,跟一卷狂风过境似的跑过长长田埂,吹乱缥缈疏松的云。 他还没正儿八经见过小白游泳,但既能在池塘里救出他,水性自然也是极好的,但他很快又怀疑起这个念头,因为小白要下水前竟然还穿着里衣。 谁下水还穿里衣啊! 洛肴扣住小白双肩,脸色五彩纷呈,心内乱七八糟有上卷没下卷的话本传记一毂辘碾过去,隐隐涌上不着调的猜想。 难道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那一瞬洛肴仿佛受了个五雷轰顶,十分、非常惊恐地缩回两只手,跟遇上洪水猛兽般。小白似乎从他震悚的瞳孔中读到了他的内心戏,露出脸一言难尽的表情,咬着牙尖:“我是男的。” 洛肴点头如捣蒜,忙说:“我知道我知道,看得出来。” 小白眯起眼:“那你脸红什么。” 洛肴干笑两声,移目道:“啊,天热。”语间飞快地以掌扇风。 小白唇尖轻勾,这一笑瞧起来动皮不动肉,倏忽伸手往他胸前一攒。 他惊弦之鸟般猛地弹起来,修长身形崩得如同一张弓,语调都拔尖三个度:“你、你干什么?” 小白无辜地眨动睫羽:“很明显,我在扒你衣服。” 他一边按住衣领一边捂着腰间束带,咽了下唾沫说:“扒我衣服做什么,我又不下水。” “古语曰不患寡而患不均,为何仅有我赤条条地下水,你们在岸上束手旁观?”小白面色一本正经,动作却是二话不说把洛肴扒得在风中瑟瑟。 洛肴暗道也是,轮到小白脱里衣时他下意识地闭上眼,旋即耳边炸起一声中气十足的:“你给我把眼睁开!我是男的啊!” 洛肴期期艾艾地“哦”了两声,视线游移,古怪心觉小白肤色太晃眼,回首看青竹还穿戴整齐,一时间气不打一处来,反手将青竹也扒干净,美其名曰“好兄弟就是要整整齐齐”。 洛肴蹲在池塘边目送小白跳下水,扭头戳了戳青竹,打赌:“总有一天我要把他噎得面红耳赤说不出话来。” 青竹握拳竖起个大拇指:“路漫漫其修远兮,本蛇仙支持你。” 后来他跟小白一人修了鬼道、一人修了仙道,小白的行程依然如旧,雷打不动,卯点鸡鸣时起、戌时熄灯时眠,读书写字练剑冥想一概不落,洛肴和青竹也被强扯进了书房内,只不过青竹天天对着孔夫子相打瞌睡,洛肴则日日在《中庸》底下偷看小人书,直到小白单指叩响他桌沿才倏地抬起头来,装模做样诵读两句: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 小白用眼梢觑他,“你的书拿倒了。” 洛肴那时心想他一个修鬼道的学什么“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若是九泉之下的祖师爷知道估计要气得活过来,大骂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但见小白坐在他对面的那挺直小身板,又心想不古就不古吧,一伸手冷酷无情地将青竹从梦乡里捞出来,厉声道:“君子曰,学不可以已。” 除此外更难熬的是练剑时,因为实在无懒可偷。其实洛肴并不喜欢习剑,虽说少年人常常向往做个白衣剑客,可他却对此打打杀杀的仙侠事没甚兴趣,须信百年俱是梦,天地阔,且徜徉——徜徉,当然是一蓑衣一斗笠、一壶酒一支桃,雨幕垂钓,对月碰盏,迎山放歌。 是人间漫浪,平生事,不过南北西东。 所以他不理解小白年纪轻轻就要把莫须有的责任担在肩上,这不没事找事么? 彼时他胡乱挥动两下剑,小白在旁看看他又看看青竹,状似失望地叹了口气,垂着眼帘呢喃:“青竹的灵器是鳞鞭,若你不愿,便没人能与我过招了。” 第135章 那人云裳素衣翩跹而起,颀长身躯似雪色凝霜,他握着一柄很长的剑,剑上无尘,光华澄净足可鉴人,杀伐冷峻之意却是慑人。 他就站立在古道的另一端,眉宇间都覆了层糖粉般的冰,瞳眸倒映的物象萧疏得难以辨析。他的眼眶应当是干燥的,像枯水期时的河床,洛肴却无故感同身受了那股酸涩。 洛肴觉得那个小白——那个不熟悉的小白此刻很是难过,大概比给烧饼拢小土堆的时候还要难过,可是垂眸再也不会流下清透的水,大抵也不再懊恼自己会轻易为离别感时伤怀,他莫名觉得那个小白——长大了。 洛肴回过神又觉得这个想法荒谬。什么长大呀,小白还要等好几月后的中秋才满十五呢。他揉了揉冻得微僵的脸,突然看见小白朝他们跑近。 这次是他所熟悉的人。 他和青竹亦是拔腿飞奔,只不过竟一齐被小白扑倒在雪地里,小白整个身子都压在他心胸前,另一手揽过青竹,声音如瓦瓯积雨般点点滴滴地漏下来,没头没尾地说:“一人一鬼一妖。” “什么?“洛肴环抱住小白,手掌抚在他后颈。 “我们。”小白清冽的声线都在颤,“我们,终究是余生殊途。” 青竹攥紧他的掌心,小声安慰道:“别信那些幻听的胡言乱语,我们可是最好的、一辈子的、永永远远的好朋友。” 小白抬起头来时情绪已恢复平静,面色依旧是淡然,唯有眼眶透出些浅绯,洛肴没忍住用拇指摁了摁他的承泣穴。 这个动作很像用手托住了小白的脸。眉眼、鼻骨、嘴唇都与那夜晚的画面重合,洛肴看见小白眼梢到太阳穴处的皮肤都有愈燃愈烈的架势,以为他仍在为幻象感伤,毕竟小白这人是硬壳子套着软芯子,虽然小心眼,却素来吃软不吃硬,不由放轻声音道:“青竹说得对,我们会是一辈子的好呃好兄弟。” 尽管兄弟情可能有些变质了。洛肴颇为郁闷地想。 小白听了他所言微妙地沉默一瞬,好一会儿才干涩地“嗯”出声,撑直两条胳膊将自己支起来。洛肴和青竹互相拍掉对方背后的雪沫,一边将他们俩的遭遇简要叙述,又望了望纷纷扬扬的无尽大雪,竟当真在场景中感到一丝彻骨严寒,问小白:“你遇上什么了?” 小白缓慢地摇摇头,语调沉重得仿佛载了十二分的夷由:“我” “你什么?” 青竹伸出手在小白略显呆滞的目光前晃动,被反应过来的小白啧了一嘴。 “没什么,正如你们所言,那不过是些幻视幻听,眼前的情形才更迫在眉睫。”小白说着环视四合,“方才逼迫我们下悬崖的东西不知道还在不在。” 闻此洛肴也想起小白让他们“快跑”时的神色,急切得堪称慌乱,想来那东西必定棘手非常,可问起小白那是何物,他却仍然摆首道“说不上来”,“这个地方太奇怪,以我目前的修为根本参悟不透。” 小白自责地紧了紧腮,洛肴倒是不甚在意地伸着懒腰,道:“既来之则安之,光杵在此处也无用,走一步看一步罢。” 青竹在冷风中打了个寒噤,抱怨道:“这雪怎么下个没完没了。” 话音刚落,即刻就宛如戳到了什么痛处一般,只见鹅毛大雪倏地逆天疾行,竟天地颠倒朝空中涌去。 小白长剑呛啷出鞘,三人背对背围成个小圈,不敢置信地看着早已积累厚厚一层的白雪落回天上,而周围依旧是怪异幽谧。 等待片刻,除此仿如神临的奇事外再无动静。洛肴脑筋转了两转,用手肘一碰小白:“你刚才是从前方来的?前面是个什么场景?” “一模一样。”小白道,“别无二致的街,我走了大约有半个时辰。” 由此看来,那个“画卷边界”应当是此地的尽端。思及此,洛肴将所想和盘托出,提议往那特别的空缺处看看有无变化。 三人当即往回退,途中一颗心仍是高高悬挂,洛肴和青竹的来时路拢共不过小半盏茶时长,很快便远远望见那片稀疏林木,可再一细看不免惴惴,林木之后依然是条笔直的官道,走近了去,洛肴心脏猛然咯噔坠地,迎面官道正中显出三个人影。 他指间刚召出张符纸,就见青竹的信子飞快地吐了一下,“血的味道。” 洛肴没嗅到一星半点的血腥味,但蛇信子较常人嗅觉敏锐许多,心下戒备更盛几分,这时小白却是低声道:“这是一面镜子?” “镜子?”青竹半信半疑地抬起左手,面对面与他穿着无异之人便抬起右手,似乎真是镜面成像。 第136章 洛肴再次将唇角生硬地提起些,与镜中人无声对视,一瞬不移地紧盯彼此,连眨眼频率都分毫不差。 而唯一不同之处在于,镜子里的人嘴唇绷得像一条笔直的线。 洛肴攒起拳,连连后退数步,镜中人亦是连步退后,面露警觉神色,在洛肴“不对”二字落下的刹那,“他”突然显出浅笑,堪称神采飞扬地搭上身侧“小白”的肩膀,温柔又愉悦地掸着那块衣料,同时习惯性般摸了下眼窝。 洛肴当即看清他们之间的不同。那双颜若琥珀、剔透若玉髓的眼睛,有一只色泽稍显黯淡,如同蒙上层灰翳——那只眼睛盲了。 与此同时,“他”明媚爽朗的声调扬起来:“有意思。” 密布疤痕的指从“小白”肩头滑到颈侧,仔细描摹着隐隐突起的青筋,“挺有意思的。” 青竹浑身打了个哆嗦,说:“阿肴,你看上去好变态啊。” 洛肴刚想说这是幻象,跟他可半吊钱关系都没有,面对那张几乎一致的脸却迟迟说不出口。“他”仿若轻易洞穿洛肴的意图,柔声道:“我小的时候,最喜欢在村口玩一个名叫‘捉迷藏’的游戏,伙伴们都争先恐后地躲起来,我却总是捉人的那一个。” 洛肴拳头一下攥得更紧,闻言回忆起自己在被抱犊山收容之前,双亲早亡,又因能看见鬼魂的阴阳眼人见人厌,但那时他什么也不明白,穿着破旧衣衫想与同龄人做游戏,却总是被一把推搡在地上,换来一句“脏死啦,哪儿来的滚回哪儿去吧”,除却他们玩捉迷藏之时,一群小孩都不愿意苦兮兮地寻人,便大发慈悲地施舍他一声“喏”,白嫩嫩的小手一指,说:“小晦气,你来找我们吧。” 他还没来得及应好或不好,就被迎面浇了一盆浑浊的污水,那些孩子们嘻嘻笑作一团:“这样小晦气的草鞋走起路来就会咯吱咯吱响,我们便知道他离藏身的地方有多近啦!” 时节早已过了立秋,风一吹,单薄的衣裳便贴在身上,从宽大的、破洞的衣摆领口钻进来,冷冰冰地抱住他。 他蹲在墙角倒数起来,翻来覆去地念叨唯一算得清的“三二一三二一”,不知道是谁跑过他时在他后背踹了一脚,额头立刻狠狠磕到粗糙的墙壁。 他感到眼皮有一点痒,抬手摸了摸,黏答答的液体沾上指腹,余光向后瞄了眼,瞥到一片洁白的衣角。 幸好现在很冷,他想。幸好现在很冷,这样就感觉不到疼痛了,但再转念一思索,又想应该是幸好他现在流了血,因为血是温热的,握在掌心好生暖和。 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死在这个墙角的那条流浪狗,想起那群小孩踢它时的神情,他们会用石头砸烂它的四足,去听骨头断掉的咔哒声,觉得清脆悦耳。他们会用麻绳勒它的脖子,一边勒一边抱怨它成天叫唤,真是吵死了,见它再也没力气呜咽便心满意足地拍拍手,这时旁侧有个半大小孩叉着腰道:“这条狗昨日偷了我家的地瓜,我娘说它该死,要不咱们干脆弄死吧?” “弄死它?” “对呀,弄死它吧,我爹说它可能会有传染病!” 但是他们的衣裳都很干净,显然不想弄脏,面面相觑之后,将目光投向他。 他一动不动,地上的油条也一动不动。油条是洛肴偷偷给它取的名字,因为它污垢之下的毛发原本是金黄色,漂亮得像熟透的麦穗,然而它又太瘦了。 其实它已经死了 其实它已经死了。 每年冬天他都会去往镇里等救济粮,在那一方狭小漏风的破庙里,过上几天就会死个倒霉蛋,死亡的降临有一种特别的气息、一种衰败的灰白,都不用试探呼吸,一看脸色就知道丧命与否。 为首的小孩见他犹豫,撇撇嘴说:“你弄死这条狗,我就赏你一块肉吃,怎么样?” 有人朝他“嘬嘬”两声,“快来杀了它。” “一块上好的梅花肉,瘦里带肥,油而不腻。” 那小孩开始绘声绘色地形容起肉的味道,爆炒时油润润的脂肪从肉质肌理中渗出来,肉片会不住收缩,直至紧致弹牙,连香气都沁入配菜里,不论是辣椒木耳豆芽菜,与任意食材搭配都是绝佳的美味。还说最适宜就着白米饭,锅中一揭盖,热气腾腾的饭粒颗颗分明。 “是真的米饭,可不是磕碜的稀水粥。” 他终于蹲下身,正是蹲在这个墙角,抖得水从眼里晃出来,咸咸的,比窝头更有滋味。 他顺着油条的毛发,从头摸到尾,因为打结而硬邦邦的,比嶙峋的骨架软不了多少。春天时它曾乖乖在洛肴身旁卧了一晚,那日惊蛰,下了场捉摸不定的雨,一人一狗躲在荒废的屋檐下,他也这样摸它,自言自语地说你想当我的小狗吗?我叫你油条好不好? 他摸到油条颈间,心想他再也不想要任何东西“属于”他了,人孑然一身地来到这世上,不应该不自量力地追求太多。 第137章 洛肴倏然回过神,发觉原来是对面那个“他”在说话,“他”很是畅快地笑起来,五指陷进“小白”脖颈皮肉,手背因太过用劲的缘故暴起狰狞血管,可以清晰听见“小白”喉头发出一声哽咽,眼神并没有聚焦,看上去不像有神智,而他身侧真正的小白有一瞬难以抑制的怔忪。 洛肴心头骤时拧作一团,伸手将小白一把拽近,胳膊紧挨着,朝青竹使了个眼色,立刻牵紧小白拔腿飞奔,期间以莺啼断断续续道:“谁要陪那个疯子玩捉迷藏,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身后传来“他”疏懒散漫的嗓音,不以为意地叮嘱道:“可要藏好,若是不慎被我找到了” 萧瑟秋风从洛肴头顶翩迁越过,掌心的血已经干涸,变成难看的黑红色,随手掌握紧又舒张的动作掉下细小的碎屑,掉落来源于皮肤的褶皱处,那些互相交织的纹理多数都浅淡,唯有三条从出生时就清晰地蜿蜒在手掌心,人们唤它们为生命、仕途与情爱的线,无法消陨的痕迹,将会伴随人寿煎至耄耋年、至黄地厚,肉解作骨,魂渡轮回,宿命才方是尽了。 他不记得自己数了几遍“三二一”,久蹲的腿有些酸软,双臂却充蓄着前所未有的力量。 如果被我找到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莫名其妙地又觉得自己不是要找谁,而是在找油条,找一个干净的油条,毛发没有打结,手足完好,还能发出清响的声音,他会一遍一遍地抚摸,从头摸到尾,然后摸到颈间,将手掌盖在脖子上,两只手掌一起合拢,或许能将整个颈段包裹住、也或许不能,他会慢慢用力,挤出些嘹亮悦耳的哽咽。 他的脑海中空茫一片,十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每迈动一步都伴随湿漉漉的水声。 但那日他到底没有找到任何人。 洛肴沿着墙根走了一会,草鞋“咯吱咯吱”叫嚷,走到第一个巷口拐角,僵硬的肩膀被人拍了拍。他仰起头看,一个布衣打扮的男子半蹲着递给他枚小锦囊,绣仙鹤展翎游云,可惜一落到他手中就好像黯淡稍许。 那男子道了声“饴糖”便走,好似也不欲在他身旁逗留,洛肴的目光跟随男子望到一方驮轿,并未彰显奢华,但两匹高头大马毛色油亮,一条马尾甩几下都比他这身灰扑扑的打扮好看,他望得有些痴了,呆愣愣地跟着驮轿行到村口,把捉迷藏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这时轿子忽而停下,那个男子隔着帷裳似张了张口,很快回身向他走近,仍是半蹲着,下盘极稳,道:“小少爷问你要去哪?”末了见他半晌不答,又道:“若是无处可去,可随行往襄州,那儿设有巡抚赈给使。” 洛肴不知道所谓“襄州”是何地,他还以为镇里就是大地的边界。风拂过帷裳,缀珠碰撞发出清脆而空灵的音籁,马儿似是不耐烦地喷出一口气,鬃毛像田原鲜活疯长的野草,火烧不尽,风吹又生。 他模模糊糊地想:我要离开这里。 摇摆的布幔被拽住,掀起条小缝,有人招手唤男子过去说了些什么,他隐约听见“风寒”二字,男子似乎很是犹豫地踟蹰片刻才再次回到他跟前,依旧是没甚起伏的平淡语调,“小少爷心善,容你上轿去。” 言毕也不等洛肴的回应,大垮两步行至轿辇旁侧,微微垂下头,洛肴也学他的模样低着脑袋,直到屁股沾上软垫都未曾抬眼,努力将自己蜷成小小一团缩在角落里,生怕被赶下轿去。 轿中有枚巴掌大的沉檀炉徐徐吐烟,弥漫似有若无的山兰浮香,秋意浓中甚是清冽。他仅能偷眼看到“小少爷”的履尖,同他一样脚不沾地,看来年岁也大不了多少。 洛肴知晓此等身份之人自是不屑与他为伍,能得此殊遇也是受一时怜悯,故而更是谨言慎行,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好在对方亦是冷淡,不曾出言关照、倒也不曾为难,而村道旁的田野就这般在帷裳扬动的一瞬间从眼底掠过,一股脑被抛向了身后。 秋天是麦穗成熟的时节。 他突然想到自己好像忘记了一件事,回过神来发觉小少爷不知何时坐到了他旁边,白白的衣袖贴着他灰红的衣袖——红褐色是干涸的血,他吓得赶忙往另一边靠了靠,一只小瓷罐出现在眼前,“药。” 他顺从地接过,随意在额头一擦了事,下一刻又有一叠衣物递来,惜字如金道:“换了。” 洛肴缓慢地眨了眨眼睛,脱里衣时听见身侧人的声音,这次多说了几个字,因此能听出些稚嫩,“你身上有好多伤。”他问,“不痛么?” “早就已经结痂了。” 洛肴说着将旧衣藏到脚边,小少爷也没了言语,余光内像个小雪人坐在一旁,那男子偶尔会隔着帷裳问候一声,此时小少爷就会板板正正地捋直身子,矜持地点点头道“一切尚好”,可惜没十分钟就歪歪扭扭地倒下去,头枕着隐囊,躺得腿都快挨到他身上。 大多数时间小少爷都冷然不语,但途中有一回停车休整时洛肴听见他与男子对话,说的是“因为他很特别”。 他当即两只耳朵都竖得老高,清晰传进下一句:“特别脏。” 洛肴:“” 这种没甚新意的言语他听了都心觉麻木,尽管他分明隔天就去河边冲凉。洛肴颇为白眼狼地腹诽这小少爷讲话真不中听,当夜宿店洗漱时却足足洗了两个时辰,皮都搓破一层。 第138章 结果次日嫌他“特别脏”的小少爷给他裹了件特别干净的氅,他没忍住悄悄摸了好几下,小少爷忽地来了句:“像小黑。” “什么小黑?” 洛肴心内正反驳他才不黑,这是正常肤色,小少爷又自顾自解释道:“小黑是我捡来养的狸奴。” 他郁闷地咬了下后牙,腮边绷起一条线,好半晌才辨出小少爷那句话里憋着的笑音。 他想抬头瞄一眼,终究却是没有抬,指头隔着衣料勾了勾锁骨间,那处坠着枚长命锁,是父母亲留给他最后的遗物。他欲说此物不值钱,但胜在寓意,想送出手时瞥见小少爷腰间佩着一物,如同诗中所言的“白玉盘”,还是悻悻松开了手。 之后如期抵达襄州,小少爷当真心善,没将他甩给巡抚赈济,竟把他安置在了一处学馆。学馆内的老先生亦毕恭毕敬地对小少爷称是,分别时他清贵地朝洛肴一颔首,双手负在背后,用一种装模作样的语调道:“要乖——嗯尊听师长教诲哦。” 洛肴垂落身侧的手指绞住裤腿,将两指间的布料拧成个疙瘩团,依旧未曾抬首看看小少爷究竟长的什么模样,直到他转过身去才窥望了眼背影,洁白无瑕像遥遥山峰顶端的一点晶莹雪花。他想他真是恩将仇报的小人之心,竟然讨厌起眼前这个救助他的大恩人,讨厌这身白衣裳,就像讨厌天边的云彩一样。 “我当年找到的第一个小孩,他躲在浣纱坊的耳房,院内空荡荡的,一点杂音也没有。井边有只浅口木盆,已经盛好了水。” 洛肴不想让“他”的言语扰乱心神,却不由自主地回忆起儿时的村庄。村子规模不大,约莫几十户人家,多以耕田聊持生计,唯有一处缂丝、一处浣纱,浣纱坊在村内东南角,依河而建,素来人烟稀少。 此诡异场面虽使三人惊异了一刹,但也仅仅只有一刹,转眼便恢复镇定,目光一扫确认这些人早已了无声息后就悄然折身,他们倒不是当真抱着此地还有旁人的心思,不过想摸寻出更多线索——关于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目所能及的一切究竟是真是假、那些跟他们几乎一模一样的人究竟来自何处,如若身在幻觉假象,那么势必是要有阵眼存在。 阵眼是整个场景中的特殊之所在,街上诸户皆大门紧闭,冷不丁见到开了一条缝的广亮大门,自是宁可杀错不能放过。 但显然此处并非善地。洛肴转过身,不经意朝庭院角落望了眼,只见抄手游廊拐角似有虚影晃动,上半部分隐在阴晦中。 第139章 洛肴盯着那处,发觉天色不知何时竟慢慢暗了下来,庭中枇杷树的叶子簌簌不停,于是那虚影的摇晃幅度也愈来愈大,如同衣摆翩然的褶皱,他掌心一团荧火飞了过去,不亮的光芒堪堪照清两个巴掌大的区域,确是件青色的长衫。 洛肴被细小的反光晃了眼,那件长衫似乎绣着纹路,排布十分规整,光亮范围内倏忽现出只灰白发绿的手,指甲很长,微微蜷曲着。 他用胳膊肘支了一下青竹。 青竹刚扭过头就猝不及防对上鬼火中的那半张脸,死不瞑目地瞪视着庭院正中,脖子上被什么东西缠了数圈,另一端吊在檐下梁,皮肤上泛起密密麻麻的蛇鳞,衔接处渗出血红的脓水。 青竹显然被吓了半跳,朝洛肴挥了下拳,表明日后找他算账的意思,又伸出食指在他手心划了几下,想问:“为什么死者都是我们?”想了想又觉不对,应当是“为什么死者都跟我们长得一模一样”才是,但洛肴已然明了他的意思,此时小白朝二人做了个“跑路”的手势,当即提剑在前,洛肴揽下断后一职,临行前最后回首环视了一周,那三颗头颅在开敞的厢房门口安静地陈列着。 这个世间当然是有轮回的,尘寰之中的阴阳两极,依照一定的规则运转,生人是魂魄转世而来,而魂魄又是生人故去而来,两者循环往复,自有平衡,才能维持万物生生不息。而轮回则象征着真正的结束与开始,因果将在身死道殒的那一日散尽,魂魄被忘川水洗尽铅华,浩荡其余皆埋没滚滚红尘。 此为乾坤运转的底层规律,不论是凡人还是修道者、不论修魔道还是求仙道,只要有沐日月有循天机,便仍是茫茫宿命中的一颗因果。 洛肴没由来地涌现这些杂念,但立刻被他清理干净,三人刚踱到墙根处,小白举起的右臂收掌成拳,示意噤声,他们同时听到一阵火星子噼啪作响的声音,像什么东西猝然燃烧起来。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用双手捂着耳朵,好像就能如此这般掩耳盗铃地屏蔽我的脚步声。我在水盆中凝视着他的倒影。” 一股紧张的情绪逐渐蔓延,洛肴在“避”与“战”中左右摇摆,一面觉得躲藏正是“他”所期望的,一面又觉得轻易应对太过鲁莽,他已答应过小白下次不会冲动,就不应该再拿性命冒险,现下必须先知晓他们面对的究竟是什么、修为如何,才能够寻得可乘之机。 一番思索不过数个呼吸间,再看小白和青竹亦是与他不谋而合,四只手跟结印似的打了一连串手势。天道之下有三垣二十八星宿,三垣分别为紫薇垣、太薇垣、天市垣,每垣为一天区,内含若干星官,各垣都有东、西两藩的星,左右环列,其形如墙垣,故曰为“垣”。 他们通常习惯于借用黄道带上二十八星宿代指方位,只有在三人皆陷入困局时,才会以三垣指代,诀语以《步天歌》记诵,诸如“上元天庭太微宫,昭昭列象布苍穹,端门只是门之中,左右执法门西东。” 天星定方位,其间距离则效仿建筑模数中的“材”,譬如一尺一寸的长度是固定且通用,而“一材”究竟有多长,唯有他们三人知晓,如此便能避免传讯的位置被旁人随意识破。 既要分头行动,自然要与这无端出现的诸多相貌着装一致之“人”区分开来,洛肴抽出匕首,作势欲往臂上划道口子,却有只骨节分明的手一晃而过,好在将将握住刀刃时被他躲开,否则即刻就要见红。 他眼皮一跳,不懂小白这么做是何意。 小白盯着他的目光好似在说:“躲什么,你能划我不能划?”手掌摁在出鞘的剑身,微微握拳收紧。 他无可奈何地转念想还是都别划了,伤来伤去的有什么意思,随身连个金疮药都没带,迅速将匕首反手纳入袖中。小白见他动作也收长剑入鞘,拽下剑穗分作三簇,信手即兴各打一结,正熟记彼此结扣样式之时,那微弱的火烬迸发声又是一响,灼烧蹂躏着众人神经。 三人不再迟疑,瞬息已越墙顶消失于银装素裹间。白雪镶朱瓦,碎碎坠琼芳,若非不应时地,当真是好一派“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的景致。 他们视方才所在之庭院为恒定的北天极,小白往紫微,青竹驻太微,洛肴则向天市垣疾行,三者近乎围成三角,能将以庭院为轴心的大部分区域覆盖,若是搜查完毕后仍旧一无所获,再换一轴心即可,虽是有“没被杀死都要累死”的风险,但在亲眼目睹不计其数的“自己”横死眼前的场景后,都不由心觉还是累死来得痛快。 洛肴飞身在街巷穿梭,拐过几道弯后才发现此地与长安城规划极其相似,街道皆是横平竖直,布局严谨,房舍楼阁绵延排布,石质牌楼巍峨矗立于主干道。 尽管他从未去过凡间都城长安,但也在杂七杂八的闲书话本中粗略阅览,整座城街衢宽阔,坊里整齐,形制统一,有诗云“十二街如种菜畦, 千百家似围棋书”,十二街对应十二月份,一百单八坊则对应天上一百零八颗星曜: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 他忽地脑内灵光猋闪,落足时重心调转,将前进方向折了个角。 话本杂谈读得多也总算派上用场,传闻长安城有“五塬六岗八水十一池”之说,早在旧朝年间,文帝建大兴,设计规划时发现地势上有东西走向的六条土岗,从南到北渐次降低,宇文凯便将这龙首原以南的六条高坡视作《易经》乾卦中的“六爻”,作为都城的骨架。 第140章 乾卦属阳,称九。自上而下、横贯长安的六条土岗从北向南,依次称“九一”潜龙腾渊、“九二”见龙在田、“九三”君子乾乾、“九四”或跃在渊、“九五”飞龙在天、“九六”亢龙有悔。 如若此处当真是长安缩影,那格局会否也是一致的? 天市属下垣,“九五”飞龙在天与“九六”亢龙有悔正在他探查范围之内,两者都各有特别,九五之地受王气熏染,觊望天授,供奉的是道君菩萨,既有青龙寺,又建玄都观。而九六之地属六爻“物极必反,盛极必衰”之所在,情深不寿,慧极必伤,倒是与世长辞时的墓塚佳处。 洛肴向北天极遥望了眼,决定先到更为临近的九五之地一探究竟。龟息遁形诀运转到极致可踏雪无痕,可惜他现在与此境界相距甚远,他特意留下道混淆视听的足迹,才嘬唇作哨,借灵息将莺啼送出百里。 音落他凝神静听了几息,确认四下无异才面色稍霁,同时琢磨起到底身处什么奇地怪象,青竹的信子竟能够捕捉到血腥气,说明此处有血流成河的惨况应当不假,毕竟他是妖物,受天地机缘而生,五感岂是凡人抑或修道者能够比拟。 难道这一切不是幻觉吗?那“他”又是从何而来,为什么对我了如指掌对幼年境况如数家珍。 洛肴刚想到此处,戳人心窝子的声音施施然响起,只是依旧是那般不远不近,不知正在何处窥伺。 “我在那个小孩面前停下,他很是不服输,一把将我推开,我踉跄了两步,告诉他‘这个水盆里有鱼’——你还记得他吗?他住在村口左数 洛肴心说他早就忘得干干净净,旁的小孩受了委屈可以哭着回家找爹娘,而这世上无人能给他撑腰,伤痛自然只能往肚子里咽,他这种生来就倒霉的要是再不洒脱点,能被那些苦难事活生生噎死。记什么仇,十个脑袋都不够记。 有些许雪沫在愈发急促的呼吸中呛进鼻腔,凉意直达天灵盖。他一刻不敢耽搁,约莫半盏茶的功夫,青龙寺山门翘欲接天的飞檐遥印眼帘。 他一手掐诀、一手捻符,甩出道阴风探路,门扇毫无阻碍地被无形之力推开,内里的昏暗如洇了墨,他提起十二分警惕,鬼火一晃之际,将里物轮廓镀上层青蓝的幽光,就这一眼,他因剧烈运动而失速的心跳都静下来。 敞开的门后,仍然是一道门。 洛肴定了须臾,又连送三张阴风吹吹符,急风携着飞雪灌入寺内,冲撞出一声一声重物移动而产生的悠长闷响。 他狠狠掐了下掌心,锐痛刺激着末梢神经,无数的门扉层次渐退,在尽端几乎凝成一个点。 洛肴心知不妙,也管不了去探查“九五”飞龙在天究竟有何异迹,直觉让双腿动作先于头脑,可是当他回身之时,背后原是落雪长街的景象更使人胆寒,仿佛两面铜镜对照,不知其数的“门”中穿梭着不知其数的他自己,或迟疑、或惊恐、或强装镇静,在晦暗不明的眼前重叠。 他条件反射地摸向衣襟,反应过来后又慢慢收回手,有道是枪打出头鸟,现下他连这古怪地方的门道都没摸着半点,还是先静观其变为好,一边苦中作乐地心想不是要玩捉迷藏么,看那声音还怎么寻到我。 他与“自己”面面相觑,互相皆暂未有所动作,半晌右侧那人忽然朝他吊儿郎当地呼了声哨,说:“兄弟,瞧你挺眼熟的。” “”洛肴抹了把脸说:“我也这般觉得,许久未见如阁下这般风流倜傥的人物了,实是见之难忘。” 语毕两人默契地扭过头去,旋即听到一声没憋住的轻笑。但少顷他发觉不对,不知何处忽起骚乱,扑面而来的热浪使冰晶转瞬化水,滴落面庞之上。 “焚屠符”右侧人蹙眉呢喃道。 洛肴心间也是一突,就听周匝噼里啪啦一阵乱响,火舌恍若凤凰腾飞翙翙其羽,呜咽长鸣顿时刺破了寂静与暗色,途径之处余烬如坠流火。他在鬼道符集中习过此符,可绘法实在复杂,只能算略知一二。火属五行生克之一,玄妙莫测、晦涩难解,威力自然亦是非比寻常,更有甚者能使赤地千里,直教寸草不留。 第141章 变故已生,断不能再坐以待毙,他正这般思忖着,谁料下一刹那四周“铜镜”碎裂开来,炽烈火光随之一暗,再一眨眼间,他竟然已经站在了青龙寺内,有净土坛作弘法道场,金纸飞扬,东西钟鼓楼各一,并植白果树两株,长势健旺,古木参天。 而那无尽延伸的“门”与“自己”,全然不知去向,唯有雪依旧飘舞。 他原地用视线扫视一圈,对那金纸有些好奇,但也牢记小白苦口婆心“好奇害死猫”的道理,并未草率地用手去碰,只凝神盯了几息,这时他头皮兀地发麻,一种在生死边缘游走太多次而积累的本能戒备感霎时抵达阈值,他回首一望,青龙寺山门已闭,又转目一看,天王殿正门大开,殿内佛像隐隐透出金光。 他借坡下驴地想如果现在皈依佛教能否受弥勒庇护,但转念又想自己那点诚心才小指头盖那般大,连临时抱佛脚估计都称不上,悻悻作罢。他行至门前往内瞥了眼,这一重殿供奉弥勒与四大天王,背后神将韦驮面向大雄宝殿,两足平立,十指合掌,似正降魔伏鬼。 正在此时,山门处传来串突兀非常的敲击声。 那股挥之不去的不安骤然凝成实质,他不动声色地停住所有举动,听那敲击声再次有规律地响起一遍。 再一次,或许是失去耐心的缘故,频率快了稍许。 洛肴向山门走近两步,欲分辨门外是何物,这刻他注意到金纸皆已飘然落地,好似一座秋山的落叶,铺在地面掩去了他的跫音。 空门门扉“咚咚”被大力撞击两下,显出几分急切,整个门扇都强烈晃动起来,他看见门已被推开条小缝,却不知为何一直都未能被打开,他透过缝隙看见个朦胧不清的虚影,高度与他相仿,似乎是个人形。 随着下一次撞门,终于有其他声音传进来。 “阿肴,你在吗?” 小白? 猝然听到熟悉至极的嗓音,洛肴反倒后退了半步,脑内一时天人交战,一面想小白怎么可能做出如此不谨慎的举措,可另一面在想如果是呢? 如若是小白,行出反常之举是不是他遇上了危险? 洛肴脑海里涌现出那个“他”五指陷进“小白”脖颈皮肉,手背因太过用劲的缘故暴起狰狞血管的画面。他不敢去赌那可能仅有千分之一的风险。 “阿肴,阿肴?” 话音中隐含的焦急惊慌之感令他呼吸一窒,揣测一起,就像封闭的山谷猛然敞开,大风无休止的刮进来,连脚步也乱了。 他的思绪在一息之间转了千百回,将那道声音的每个吐字转折都细细拆解,忽而一怔回神,心觉不对。 不对,小白不会唤他“阿肴”,只有青竹会这么称呼他,大大方方的熟稔,有时小白还会阴阳怪气地啧一声,冷着脸说“哟,阿肴”,末了将扫帚在他二人之间一横,目不斜视道:“弯弯绕绕曲曲折折歪歪扭扭的蛇仙,今日轮到你收拾灶房。” 洛肴心神宁定下来,那拍门的力道却愈演愈烈,厚重的空门近乎摇摇欲坠,就在门扇终于支撑不住那一刻,他折过身电闪雷鸣一般迅疾穿过天王殿,在轰隆一声巨响中已至大雄宝殿前,脚步一旋,拐入东侧伽蓝殿内,而外部金纸因轰然倒塌的空门再度飘扬。 配殿供像三尊,洛肴不及细看,只草草一阅,是波斯匿王、柢陀太子与给孤独长者,同经书记载无异,殿内昏暗,鼻端总萦绕着阴湿之气,接踵而至的是一声熟悉又陌生的:“阿肴,你在哪?” 洛肴登时滞住,指缝间夹着符,鬓角渗出些细密的汗珠子,那声音逐渐靠近,与他似乎只有一墙之隔,声调微微打颤,带着点隐忍抽泣的哭腔:“我好害怕” 洛肴暗自心骂:怕你个大头鬼,小白才不会说这种没骨气的话,就算历经尘寰风雨所漂,也会道安得广厦千万间。 由此一来,心中惧意都减退不少,但察觉到那人停在东配殿前时仍有惶惶之感,“他”好像原地徘徊,踱着步子道:“你在这里吗?” “他”的声音飘了进来,洛肴隐在波斯匿王像后,连大气也不敢出,面色都淡淡惨白。 “阿肴。” “他”行至给孤独长者须达多座前,洛肴可以从尊像间隙中窥得半身衣袍,正背对着,此时“他”猝然回头,洛肴瞳仁一缩,匆忙藏入暗处,不知被“他”看见没有,就闻一阵窸窸窣窣的走动声,紧接一声笑音:“殿内竟有耗子么?” “他”顿了一顿,“还是阿肴,你在佛像身后吗?” 洛肴屏住一口气,感觉到“他”在往藏匿之处绕来。 这一刻是他修习以来将龟息遁形诀用得最好的时候,大抵是性命攸关故而爆发潜质,一举一动连颗灰尘都不曾惊扰,在对方衣摆自像后显出的一瞬时,他已绕至波斯匿王像前,堪堪错开半圆,分立在一条直径之上。 第142章 洛肴伸指在肩膀伤口一沾,灼烧的刺痛感告诉他,这是属于鬼帝神荼的冥火。 看来此人颇有来头。洛肴神色一凛,反手飞出数张符篆,可惜在火刃前皆是毛毛雨,“他”不过举手投足之间,便化咒成灰,残符都不剩。 还不待他提气奔走,火刃已直指胸前。 “阿肴” 这次“他”换回原来声线,洛肴只觉听见自己声音响起,漫不经心地咬着字。 洛肴被迫停顿在地,双唇抿着,默然片刻,亦是唤对方:“阿肴。” 他没有错过对方几乎微不可察的一怔,纵然即刻被唇角一勾带过。 “为何这么叫我。” 洛肴垂首看了看胸口刃尖,似乎全然不惧火刃破脯,将问题抛还给“他”,“你不知道原因吗?” 但他表面虽是淡定,三魂七魄却都团成咸干菜,此举赌的是方才“他”无缘无故诉说了那般多过去之事,当下能够借此拖延些时间。不出所料,“他”确实颇有兴致地回答了他的问题:“因为我们一样?” 像霍然听到些什么,洛肴眼尾皮肉轻轻抽动,“不,我们不同。” 话音刚止,袖中暗藏的利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脱手掷出,同时一道凌厉非常的剑风贴着脸颊割过,与暗器一齐削去刃上烈焰三寸,“他”不以为意,火焰不到半刻便又复起,可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分神的这一息之间,突现庞大惊人的蛇尾将“他”拦腰撞出数尺,气势直震得碧瓦剥落,砸在地上一连串大珠小珠落玉盘的脆声。 而在蛇身消失的霎时,一只手猛地提起他后衣领。 洛肴双足踉跄两下才稳立于长剑,剑身突如其来的下降让他周身一轻,旋即眼疾手快地拽住底下青竹,高度再升起时也顾不上恐不恐高,双目紧盯着所过之处的任何风吹草动。 小白半回眸道:“没事?” “没事。”洛肴将肩膀伤痕遮了遮。 街景在快速移动下变成一条愈远则愈细的线,不断交错,然后分离,他想起拐弯时凭空出现的另一个“自己”,有些猜测在逐步成型,恍然间匆匆一睨,看见青龙寺外乐游原,曲江池碧波荡漾,慈恩寺巍巍浮屠,有一阙上题“一微尘里三千界,半刹那间八万春”。 其含义是在微尘之中有三千世界,在短暂的瞬间中有八万春天。长剑空间稍显局促,洛肴脊背紧靠着身后之人,小白曾诵读的词句穿透光阴拨动神经,一字一字—— 不同的因衍生出不同的果,不同的果造就了不同的因,而万物命途只指向一个终局,那个终点既是结束,也是开始。 ——“生也,死之徒;死也,生之始,孰知其纪。” 少顷,他用几不可闻的耳语对小白道:“我知道我们所在何处了。” 【作者有话说】 (本文是儒释道杂糅的架空,但作者本人尊重宗教信仰,若有冒犯在此致歉) 鬼道秘卷《酆都纪》 记,盘古一斧破混沌,开天劈地后,幽冥之气沉于地脉,阴生忘川,煞生彼岸,自虚无诞黄泉,尽处临渊,深不见底,下为无间道狱,镇十殿阎罗与十八地府,主乾坤万象轮回。 天机不可泄,正如阴阳不可违,人世与幽冥是单向流动的两极,饶是再神通广大的修道者,若性命无虞,也仅可在阴阳交界道徘徊,而亡魂向地府的辗转冥冥之中自有牵引,天下大陆划作五处,东西南北中各司其域,凡间所有亡魂皆从五方门通往六道来生,这五方,被世道称之为鬼域门。 它像一扇阳世通向阴世的“门”,也像无数轮回交叠、时间挤压,被浩瀚不可计数的魂魄和记忆不断堆积、扭曲、螺旋而坍缩成的一个“终点”。 更有话本传闻如此形容鬼域门之紊乱,它道:“踏进此门中,方觉自身既在此处又在那处,既在过去又在未来,自己或许是自己,又或许并非自己。” 彼时洛肴读完将杂谈一扔,心道什么你你你我我我的,说来说去浮生也不过寄蜉蝣于天地,是天道无尽轮回之下一个微不足道的缩影,小小虫豸,试图理清天道简直是自寻烦恼,干脆利落地置之脑后了。 现在想来也依旧如此,他将此念同小白一言道尽,小白也只是略一颔首:“原来是时空交叠之所在。”并未多讶然,毕竟天道再如何也不是一介凡夫俗子能够参悟,当务之急是安稳离开此地,青竹亦是懵懵懂懂,疑惑道:“那跟记着奇门遁甲、河图洛书的古棺又有什么关系?” 第143章 尽管他们当下也无法确定究竟怎样才能算作“异样”,若是依照常理来讲,此地无不显出诡异。众人凭着记忆走了半刻钟,前路现出三方可通行的岔口。 洛肴用指腹摩挲着砖石上磨损的浅坑,另一手五指翻飞,将所学之诀掐了个遍,很快察觉出些端倪,“地磁失衡,饶是带着司南来此也是无计可施。” 嗓音微哑,跟声带锈了似的。十来岁的少年人能有什么能耐,再有小聪明也黔驴技穷。 青竹听了不禁叹出口长气,三人在岔路口僵持了一分多半,眼见仍是束手无策,他又道:“那我们分开走?” 小白摇摇头:“方才分开是为寻异迹,现在既然已有目标,分散行动倒显得危险。” 青竹这番话倒是让洛肴忽尔想起他身形转向的那一刹那,临水照影般对上的另一张面孔,试探性地拐向右侧道路,可惜相似之景并未发生,看来鬼域门并不会遵循他心中所想。 众人正踟蹰不前之时,突闻身后传来重物掷地的震响。 三人皆是心神一震,紧接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拖拽之声。 青竹不由咽了咽唾沫,“我们该走了。” 他当然知道该走了,可是应该走哪边?总不能走投无路就地痞流氓似的乱逛吧,放着繁花似锦的长安城不赏,到这前不知有没有猛虎但后肯定有追兵的假京都晃,真是喝凉水剔牙缝——闲得没事干了。 洛肴思索间在砖石上写了又写画了又画,连臂上疼痛都感觉不到,而那沉闷的声响越来越清晰生动,夹杂着细微动静,在场景内尖锐刺耳,恍若有什么东西不甘心地抓挠,指甲摩擦锈迹斑斑的铁器而产生的声响。 他只觉那甲尖挠在后脖颈,激起一片颤栗,不适之感还未消退,就听小白蓦然说道:“河图洛书。” 洛肴指上飞快地划动几下,心想他们惯常使用三垣二十八星宿、黄道十二宫指代方位,居然一时将它们与河图洛书之间的联系忘记。 他默念“万物有气即有形,有形即有质,有质即有数,有数即有象”,五要素随指间运算纵、横、斜相连,旋即朝小白和青竹抛了个眼色,三人齐齐向左侧奔去。 河图洛书流传千古,时代已不可考,只知源自天上星宿,图出之“河”即银河九天,其最初之型是白色天龙,围绕中点旋转,而这一中点便是永恒不动的北天极。河图本是星图,其用为地理,故在天为象,在地成形也。在天为象乃三垣二十八星宿,在地成形则青龙、白虎、朱雀、玄武、明堂。而洛书之意,为脉络图,表述天地空间变化脉络,太极八卦、六甲九星皆可追根溯源至此。 “《易传·系辞》有云: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小白觑了青竹一眼,讽道:“叫你平日不读书。” 凭借数理,“九六”亢龙有悔的方位呼之欲出,他们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放松些许,可惜大气还未喘上两口,缭绕雾气就渐浓渐稠到两人肩并着肩也看不清对方面容的地步,与那逼仄岩缝予人的压迫感相较有过之无不及。 洛肴两指沿着墙砖探,以免错过路口。雾气似有形又似无形,分明是云迷雾锁足以障目,伸手一拢却又空空如也,谁能知晓其中有多少未知之物伺机而动。 他细听着周遭静到极致的音响,倏忽鬼使神差地问身侧小白:“你害怕吗?” 此语一出,立刻心觉窘相,顿了一下找补到:“我的意思是你若是害怕可以牵着我。” 这补了还不如不补呢。 他郁闷地将掌收握成拳,改用指关节触碰墙面,暗忖自己可能是被大头鬼偷袭了,竟然问小白这种没头脑的问题。 怎料下一刻手背一凉,掌上一紧,胸腔五两肉不知跳空多少个半拍,才反应过来手似乎被人牵住了。 他摸到对方指侧因常年练剑而磨出的一层薄茧,轻轻捏了下突起的指骨,这时那只手蜷到他掌心挠了一挠,随后再次握紧。 小白依旧未置一词,手掌温度偏凉,大雾弥漫中连彼此的目光都察觉不到,游荡其间像在沧澜海航行的孤舟,不明此行所向所往,唯有十指严丝合缝扣在一块的力道如同下坠的锚。 倒是青竹悄声道:“我有点害怕。” “哦。”洛肴听见身侧人说,“忍着,锻炼胆量。” 小白的语气就像他每次要使坏时弯起来的眼梢,音落处扬起来,显得心情尚好。 洛肴努力将注意力从左手收回,却感到无名熟悉,不知是在不久之前,还是在很久以后,他也牵起一只手,不同处在于他手掌覆着不薄的茧子,此刻的心境却与那时一样,接触的皮肤烫得厉害,跟大暑天的日头照着似的,悸动迟迟未能平息。 但此念来得快去得也快,昙花一现般。交握的十指让他更觉当前不占天时不占地利,要先寻脱身之法,将小白和青竹带出这鬼地方。 第144章 而正当众人心急如焚之际,那重物拖拽的声音再度骤不及防地响起来。 好似变得更有规律,先是什么东西沉重地砸到地面,发出脆物折断的声响,然后才有脚步不快不慢地走近,拖起它,一寸、一寸挪移着,指甲深深嵌进石板地缝里,留心听的话,还能够捕捉到几声极轻的呜咽,嗓音很细、很尖,像绣花针扎到指腹冒出的血珠子。 伴随着拖拽移动的声,“他”的音也幽幽飘落:“我当年找到的 “她父亲是四里八乡有名的屠户,这等营生做久了身上煞气重,素来一个蹙眉就能让人抖三抖,村里的小孩都怕他,连亲生闺女也不例外,一日她不甚弄翻了家里供灶君爷的香烛,惧怕父亲鞭笞责怪,便说是我手脚不干净,那一天她爹差点把我给打死了。” 此处空气流动的速度似乎很慢,慢到每一缕雾丝都是凝滞的,如段白的绸带凌空,又因湿度太大,呼吸就像水呛进肺腔,给予他一种窒息的错觉。 他躺在小溪边,液体漫过脸庞,视野变得涟漪荡漾时也是这种感受,多年后偶尔会梦到水的触觉,一席轻软的、温润的、薄薄的被子盖在身上,背后是广袤大地,他的床。 修鬼道之初他用拙劣的术法算了一卦,算的是他自己。卦象言八字命硬之人运气非常差,其命运轨迹充满坎坷,可能会遇到多次的生死考验,并可能伤害或杀死周围的人,如克父、克母、克夫或克妻。尽管如此,命硬之人具有强烈的生命力,即使面临艰难困苦也能坚韧不拔地继续走下去。 但他曾经觉得这种“继续走下去”也是倒霉的派生物,是崎岖曲折中的一环。后来他半开玩笑地跟小白和青竹提起这一卦,青竹浑不在意道:“肯定是你算错了。” 小白倒是未言对错与否,只是很认真地看着他,用额头贴了贴他的额头,甩下两个字:“别信。” 好吧。那时洛肴捧着小脸心想,反正双亲皆已转世投胎,这辈子不娶妻也就是了,免得祸害了人家姑娘。 洛肴这才发觉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幼年旧事,许是记性本来就不好,可他却记得所谓“娶亲”一事,若说青竹与他是调皮捣蛋的狐朋狗友,那么青竹对小白就有一种“悉听长兄言”的作派,他们甚少起争执,但最严重的一次约莫在半年之前,青竹不知道从哪处犄角旮旯拐回条菜花蛇,言之凿凿地说他们要拜堂成亲。 小白颦眉看了好几眼——当真就是条菜花蛇,未通灵智,周身一点妖气也没有,缠在青竹臂上迷茫地吐着信子。 洛肴自然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见青竹神情不似作伪,便装模作样地颔首,以老丈人的口吻抑扬顿挫道:“我赞成这门亲事。” 两人的目光聚焦在小白身上,他冷着脸一副不愿掺合的表情,估计正心谤他们幼稚,半晌却板着脸一本正经道:“我反对这门亲事。” 青竹惊诧地问:“为什么?” 小白顿了顿,答:“包办婚姻不可取。” 隔些天小白以反对童养媳为由放走了那条菜花蛇,知情后的青竹几欲将牙关咬碎,狠声一字一顿道:“沈珺,我恨你。” 在旁看戏的洛肴险些被没嚼完的红烧肉呛岔气,他看见小白一张脸黑得堪比锅底,连文叔都赶忙打圆场道:“青竹,‘恨’字太过言重。” 他觉得小白着实被那个字眼伤到了,周身冷冽足以冻冰三尺,“呛啷”一声便已拔剑出鞘,双眸盯着剑刃寒芒一瞬不移。 “等等等等。”他慌忙丢下碗筷,两手扣住小白腕间,“什么恨不恨的,喜欢你还来不及呢。”一边侧脸对青竹道:“再把那条菜花蛇追回来不就好了?”期间还不忘挤眉弄眼地给青竹使眼色:快走,再不走就变成蛇汤了! 可惜青竹这厮向来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不撞南墙不死心,执拗地杵在原地跟个枪杆子似的,倒是小白沉默片刻,将剑收入鞘中,转身走了。 洛肴回身擦了下嘴,不疾不徐地跟在小白身后,那形影白衣负剑,大步迈得头也不回,似誓要两脚踢翻尘世界,一肩挑尽古今愁。而他的尾随却如饭后消食,悠闲伸了个懒腰,然后比划着齐腰的荆棘长高多少。夕阳拉长了他们的影子,灰色戳进原野里,疯长出一整个星河皎洁的夜。 他还以为小白会离开很远,停下时发现小白也不过是在围绕着堂屋围垸兜圈子。 他转了转足筋,提高音量问小白:“你走得腿不酸么?” 见小白不搭理他,他又拉长尾调道:“我的腿好痛啊。” 小白停步、折身、往回走的动作一气呵成,只是在洛肴面前站定时依然冷着脸,活像旁人欠了他百八十两银子,硬邦邦地问:“多痛?” 洛肴微眯起眼睛说:“快要痛死了。” 小白望着他不说话,他便稍稍垂首,将额面与对方的额面相贴。小白曾言母亲从小就用这样的方式安慰他。 “别生气啦。”他道,“青竹口无遮拦” 第145章 “他们都很爱我。”小白突然说。 “什么?” 小白默然良久,“爹娘。” 洛肴心想这个话题他是两眼一抓瞎,罕见的不知应该接些什么,好在小白并没有怀缅过去的意思,只是淡淡说道:“可惜大火烧却襄州城后,天底下就仅剩我孤身一人。我无能为力,也无可挽回。” 他无言抚过小白脊背,虽然他不懂爱是如何爹娘又是如何,但他能感受到小白为何忽然提及此事。抱犊山是没有家的人和没人要的孩子缝在一块的拼花布,它对于小白而言或许是流落之所,对于他来说却是无比珍贵的栖身之地,每个季节的一草一木、每个人的一颦一笑都要小心收藏,而言语亦是损害感情的利器,蛇妖难通人情,不明“恨”这个字眼沉甸甸的份量。 小白将脸朝向他的颈侧,呼吸如更深露重的雾水,没头没尾的说:“我也挺喜欢你”语毕飞速补充道:“至交挚友虽然总是逗鸡摸狗没个正形。” 洛肴唇尖翘了下又抹平,摆出副失望至极的样子,叹息一声道:“原来在你眼里我就是这副模样。”他勾起手指,状似数落道:“死皮赖脸游手好闲、怠惰因循不求上进” 奈何还没说完就被小白捂着嘴打断了,“这样不好吗?” 他有些惊讶地眨眨眼。 “我还妄想登昆仑揽四海,周济苍生,谈起来才甚是不自量力。” 昆仑啊昆仑远在极寒北地,仰之弥高,凡人根本难以企及,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应该与其无缘,也绝不会没事找事地企图登高望远。 洛肴支吾了两声,欲道“人心各有所向,莫坠鸿鹄之志”聊表宽慰,怎料小白疏冷神情未变,眼梢却微弯,“你说你愿与我同行?” “”谁说了? 他一穷二白又修为平平,掺合这趟浑水做什么。 小白气定神闲,有恃无恐,“不说话就当你答应了。” 洛肴眼帘一垂,用目光示意小白还捂着他嘴呢,这叫他怎么说话,分明属于强买强卖。 小白捕捉到他的视线,非但不移,反而理直气壮道:“你寻山问水,我仗剑行侠——可惜青竹不能离山,只得把他炖、成、汤打包带走。” 风的衣袂不知掀起了什么植物的种子,棉絮状的白色像酒精发酵时,无端让空气变得使人醺醺然,小白说:“你就当天地徜徉,打马将花月一观,回过神时我都已将歹人杀尽了,等年末报春晓,便归家来。” 洛肴仔细盯着那些飘动的絮半晌,想起他小时候喜欢吹蒲公草,看它们无拘无束地因风而起,飞到天上去,好似就能由此脱离尘寰桎梏,褪去皮肤、抽掉筋骨,重新回到孕育生命的子宫里,成为红尘间无伤无痛的一粒石子、一拈春泥,或者一片浮萍。 但那刻他恍惚间看到蒲公草落了下来。 落在他溺水又被小白救起的池塘边,落在和青竹一起刨过的蚂蚁窝,落在躲武叔木条子的树梢上,落在同文叔散步的田埂里,落在刘伯给烧饼立的小墓碑,落在张婶种下的山兰中。 过去了。他想。 原来他对于旧事记性不好的原因,只是缘于它们都已经过去了。 小白将手松开,脸上没什么表情,拿一双黑蓝色的眼睛注视着他,似古卷中晕开一点墨,其余所有皆成了留白。 “如何?”小白问他。 他再次莫名心觉这人能够屡屡哄得张婶百般纵容是有道理的,可是这人又分明什么都没做,只能无奈道声好,“两国交战不斩来使,我连晌午饭都没食呢,快要饿得走路打飘。” 小白眉间蹙了下,率先迈步,“跟我回去。” 洛肴腹诽怎么是跟你回去,分明是我来找你的,这时听小白道:“我给你煮——” 煮没油没盐的面疙瘩? 洛肴回忆了一下那个味道,没长骨头似的往小白身上一挂:“还是我煮罢,你去刘伯的鸡棚里窃两枚蛋,记得当心莫被他发现。”受了小白一记眼刀匆忙改口:“诶,借、借两枚,读书人的事怎么能算作偷呢。” 第146章 “没了。” “这也能算情牍?”洛肴从窗扇外探进脑袋,“再不济也要写两句‘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吧?” 小白敛下眼帘,指腹不住摩挲竹简边缘,“夫子言,君子讷于言而敏于行。” 洛肴双手抱臂道:“可这才八个字该如何表达情意,依我看要洋洋洒洒百千字,把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稀奇逸事皆分享一番,再添情诗二三首——来来来,我帮你写。” 结果青竹两手一遮,上下打量他几眼,“你的字迹” “行草。”洛肴大言不惭,铿锵有力:“具有游龙卧凤之姿。” 奈何青竹不予他这分薄面,将笔墨纸砚皆递给了小白,洛肴在窗沿边撑着下颔,一边识他顿笔,一边心不在焉道:“与汝阔别,三日不见兮,如隔三秋。” “做什么?” “我念你写啊。”洛肴将目光挪到他脸上,顿了一瞬却又躲闪开,“吾心戚戚,情难自抑。” 午后甚是寻常,风过梢头惊燕影,鼻嗅檀台研茶香。 人声落笺成字,徒留几分缱绻,让洛肴倏然感到脸热,说着说着都有些自觉孟浪,涌上种此语皆是对小白言的错觉。 他用手背贴了贴脸,声音不禁低下去:“挥毫半卷,字字相思。” “写好了?”他伸长脖子欲看,恰逢小白正好抬首,两笔鼻梁险些交触,他觉得小白现下也有些脸热,触手可及的皮肤沁出绯色,一时不知脑袋里哪根筋搭错了,不假思索道:“心乎爱矣,遐不谓矣。” “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小白抬眸时的纤长睫羽、日色淹润瞳孔的轮廓皆望进他眼底,接下后半句,悬笔未落,忽道:“你都忘记了。” 洛肴惑道:“忘记什么?”可小白又缄默不语,却也未题最后四句,似乎仅是他们二人之间的谬言。 侧目一看,始作俑者青竹都已歪斜着入梦了。 再后来,他们仨怀揣情牍寻到那条菜花蛇时青竹方才死心,因为它确实未曾开蒙,怎么可能识得文字,且寿命短暂,亦与妖道无缘。 青竹愁眉不展,兴致缺缺地问:“蛇妖能活多久?” 洛肴想了想说:“或能与天地同寿。” 青竹继而问:“那你们呢?” “凡人至多百载,修道者至多两百载。”小白平淡道,“关乎功德造化。” “一百年有多长?”青竹在心内默默计算起来。 残阳余晖自西山渗流,漏进大地的沟壑里,一日光阴便消失殆尽。 洛肴疏懒伸展腰身,抬手打了个响指:“对于你而言,不过弹指一挥间。” “阿肴。” 青竹的胳膊在洛肴眼前一晃,他方发觉自己有一刹失神,连小白的手都被攥出浅淡红痕。 他放松掌间力道,做了个“阵法”的手势,“我不久前自创了一派阵法——虽然当下仅是半成品,也无法给身后这阴魂不散的讨厌鬼致命一击,但或许能将‘他’甩掉。” 青竹面露难色:“靠谱吗?” 第147章 洛肴身形一晃,赶忙倚栏立稳,轰隆之声不绝于耳,巨响间夹杂几声突兀啼鸣,青竹用“啾啾啾”的鸟叫问候了一下他族亲说:“阿肴,你这阵法落成的动静,生怕旁人发现不了?” 他难得心虚地屈指抵唇干咳一声,暗道自己回去就改进改进,不说能做到悄无声息,怎么着也要出其不意,转眸望长安城纵横交错的布局,脑内灵感一现,思忖着如若将阵法视作棋盘,困于其中之人视作棋子,便可借狭长街道、深巷地形与地物布局一并使敌人迷失方向,构造一个“地盘”。 正值思索之际,东方霍然迸发的火光映照天幕,虺蚺硕大的躯体形涨数倍,将一片房屋楼舍夷为平地,连远处瓦当都坠砸纷纷,炽焰火芒里的白影如同烈阳底下的一线冰屑,剑风斩开火舌,露出被吞噬其中的一道人形。 “他”的反应比预料中更快,洛肴紧了紧拳,自塔顶凌空跃下,飞步移形于屋脊。 冥火长刀恍若一弯烈焰淬炼的忘川、鬼魂锻造的彼岸,所过之处万物伏诛,整座安乐坊皆陷于火海,热浪直将回溯于天的冰雪消融,竟又落作点滴细雨,水与火尽数在废墟摇曳。 虺蚺鳞甲坚硬,不惧火烤,但行动不利,长刀挥舞回环,突然趋势一转,刃尖直取七寸。 洛肴当下只恨怎么没能长出四条腿,遁形诀运转得五脏六腑都灼灼如烧,就见小白身影一晃,无形无体的火刃被剑气截断,虽即刻又复归原貌,但也堪堪抵御一击之势,再腾空而起,身体卯力旋了半周,长刀擦着腰身斩过。 剑意凝于刃,足底甫一沾地,未收势的剑锋便已凌厉刺出。 洛肴两手各掐一诀,地脉震荡中似有什么生物蛰伏着蠢蠢欲动,颤得他喉根腥甜,竭力咽下涌到嗓子眼的血沫,双掌猛地合十。 长剑厉斩炽焰,狂乱火舌也舐至执剑之手,小白强忍钻心剧痛,臂上力道依旧稳如泰山,此时惹大地颤动之物挣扎破土,从草籽长成参天巨木仅用了一瞬,刹那拔地而起,无数藤蔓缠绕于“他”四肢躯干,亦有无数在烈炎中干焦蜷曲,化作灰尘碎屑雪片般坠落。 明灭席卷的火光如梦似幻,洛肴蹬身涉虚,双臂接住小白,落地后即刻同他将幻回人形的青竹往肩上一架,“‘他’擅用鬼帝冥火,草木之灵抵挡不了太长时间,快走。” 三人当即往九六之地疾行。旧朝修建大兴城时地势东南高、西北低,而皇城设于大兴城北侧中部,在地势上无法压过东南,宇文恺以“厌胜”为法进行破除,在大兴城东南开凿芙蓉池,后称曲江池,便是他们此行要寻的“九六”亢龙有悔之地。 最后两段弯顺利拐过,入目景致豁然开朗,障雾散尽,日波澄明,嫩芽新蒲,似逢柳暗花明处。 青竹环望四合,“你说这里是鬼域门?” 洛肴本是有十分把握,可谓足以断定,但瞧这空空荡荡的场景,又有些犹豫起来,却闻小白道:“确实是鬼域门。” 小白下巴一扬,剑指池中:“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曲江池荡漾的并非波涛,而是满塘‘虚无’。” 洛肴随他所指处看去,却是瞳仁骤缩,“有人。” “有人?”小白长剑出鞘,横在众人身前,面沉似水,俄顷不禁道:“哪里有人?” 洛肴用力眨了下眼,“你们没看见?” 青竹东张西望地回到:“没看见。” 他心念一转,了然于胸。只见眼前一女子趺坐曲江池畔,一袭素衣落拓,身姿单薄,垂首似正梳洗,墨发如泻,在身后盘绕好几圈都不见尾端。 他专注辨了几息,认定确凿无疑,才用气音道:“有鬼。” “鬼?”女子之音忽起,宛若天籁婉转,可从中窥其靡丽,“鬼也有凶神恶煞的鬼——我像吗?” 洛肴视线转了两转,驱鬼符捏在指间,朗声道:“不像。” 女子毫无反应,兀自对池梳妆,以指作梳,葱白如玉的指节从乌发中穿过,缓慢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自耳畔抚到腰间止,再一抬手,又从耳侧梳起。她却全然不觉单调乏味似的。 小白屈肘一碰洛肴,朝他递了个眼神,是问他所见所闻。他刚启唇,半个音节都未吐出,忽尔听她吟吟拿起唱腔,是吴侬软语的腔派,柔得好似一软红帐。 但在这静谧诡谲的地方突然听得尖细女音,难免有些惴惴,洛肴强定心神听了好一会儿,奈何受地域语种所限,一个字也没听懂。 洛肴几语简要描述眼前之景,还依葫芦画瓢地学唱了两句,小白和青竹亦是一头雾水,但都觉女鬼出现此处实在怪异,因为她是他们这一路走来,所遇到第一个并非“自己”的东西。 “唯有她?”小白压低声道,“鬼域门既是亡魂通往冥界之所,为何没有魂魄?” 第148章 但洛肴还没来得及细想,青竹在他们两肩膀轻拍了拍,面部肌肉牵引着做了个口型:“棺——材——” 他们定睛一看,若视曲江池为太极两仪,则开门居西北乾宫,位八卦八门之首,死门居中西南坤宫,与艮宫生门相对,而死门位上,确有一足以纳人的方正之物,远远窥探已是精美绝伦,但不知是否雕刻螭虎纹饰。 洛肴收回视线,将其落于女子身上,她从始至终都身形未动,依旧仔细打理着一头秀发,虽然对他们没有威胁之举,但他一颗心仍是悬着,斟酌数息才道:“这是你的棺椁?” 女子却是答非所问:“何不走近了看。” 半晌似是未感洛肴动作,继而温声道:“畏惧了?” 洛肴权衡再三后向着棺椁方位迈了几步,倒并非被激将法所扰,一是缘于身后还有个癫子穷追不舍,衬得这来历不明的女鬼都和善起来,二是现下既无回头路可走,也只能上前一探究竟。小白应时将他手臂一攥:“你要过去?” “死马当活马医。”洛肴比划手势道,“已无路可退了。再者说来,都到这儿还不去看看,岂不白跑一趟?” 小白思索片刻,向在他看来空旷的场景出言询问道:“是阁下引诱我们到此的?” 小白与青竹虽听不见女子所语,女子却能听清他们所言,“我只不过是介可怜人,一朝失足,沦落此地,又怎么会有这般通天的本事呢?” 洛肴不由对她此番话有些好奇,但也知现在不是好奇的时候,三人商议过后便一齐向那停棺处走去,吉凶未卜,为防不测,他的目光一刻都未从女子身上移开,距离渐远,那女子的面容再未能识清,只能看见她一直做着梳洗动作,也不知重复了多少次。 行至棺椁近处,才知此地不仅停了口棺,棺前还插着一柄剑,半截剑身入土,如同墓碑兀立。 棺材套在棺椁内,帮底厚八寸,味若檀麝,螭虎纹饰栩栩如生,此外椁内整齐码放着一摞古卷典籍,椁盖却不知所踪,在小白出声制止之前,青竹已随手拾了一卷,“真是奇门遁甲。” 青竹翻了翻,潦草一阅就抛给洛肴,他接过也没时间细看,只是匆匆一瞥间,竟觉其中所算之山势水脉甚是眼熟,凝思读了半刻,方才顿悟道:“此中所记乃抱犊山。” 抱犊山遵循奇门遁甲阳遁九局和阴遁九局,从洛书开始,由洛书之数建立九宫图,然后用九宫数布六仪三奇,遵循“阳遁九局顺布六仪逆飞三奇,阴遁九局逆布六仪顺飞三奇”的原则,时盘顺转时为阳,逆转时为阴,阳局的组合形成阳遁,阴局的组合形成阴遁。 阳遁是有形的事物向无形过渡的过程,有形,遁去,为隐藏无形;而阴遁则是无形向有形转变的过程,隐含藏的因素,二者迭代变化,故而构成游山之妙。简而言之,称整座山是一副奇门遁甲也不为过。 故此,要寻抱犊山,全凭机缘造化,如若无缘,或终其一生都无法得见。 “所以”青竹吐了下信子,问:“我们怎么出去?” 纵然小白说那女鬼之言不可信,但洛肴却觉她有几分道理,毕竟他一介鬼修,即使还未真正入道,但经年累月修习,对阴气煞气的敏锐程度相比仙道剑修高上许多,隐隐似有所感,连年干旱、流寇动乱或许正是天道阴阳失衡之兆。 若如此,此方鬼域门当真是被关上了。 可此举违逆天道,阻遏亡魂往生阴阳流转是诛灭神魂的重罪,百害而无一益的事情谁愿去做,又为何要关鬼域门呢? 这不合常理。洛肴思绪百转千回,零落得难以拾掇,他竭力拢到一处,忖想鬼域门闭合之后,诚如小白所言是“亡魂徘徊人间不散,阴气滞涩”,无疑会招致动荡浩劫。不知这扇门封堵了多少年岁,而这段时日内又有多少生命亡于祸乱,无论它被关闭的缘由如何、诉求如何,都属重逆无道之举,是毋庸置疑的一大祸根。 大旱致使黎民颗粒无收、洪水致使百姓流离失所,地颤致使坤灵塌陷,长此以往可谓生灵涂炭,他虽没有小白那等救济苍生的理想抱负,却也绝非能袖手旁观灾祸横行的无心无情之人,物伤其类,秋鸣也悲。 既然如此,那应当—— 打开这道门? 日月同天,阒静无风,不知从何时开始,伶仃的瘦月恍惚变作了一剪幽幽冷森的烛火,虚实不定。 洛肴心间微突,升起些不可名状的骇然,回眸向来处张望,刚才那梳妆的女子是背对着他们,而行至死门后,理应已绕到了她面前才是,可哪怕是从这个角度看去,面目亦是模糊,唯能辨得漆黑一团,脑袋微微偏斜着,舒徐整理发丝。 他陡然涌上那女子向他们方位转头侧目的错觉,心想,她会不会没有脸,所以不论如何去看,都一直在梳头。 小白拿眼角飞了他一眼,察觉到小白的视线,他的注意也随之稍转,投到棺椁前似作立碑的剑上。 “细窄,性韧。”小白缓缓道,“自古将剑喻为骨,宝剑有灵,心傲则剑不可摧,心悍则剑不可挡,此剑虽二者皆非,但不失为绝世好剑。” 青竹在一旁支了支洛肴,“你读的那些江湖话本总有夺取至尊宝器的机缘,若非我们此行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合该取得这柄剑?” 第149章 女子的举措终于有所变动,正挽髻鬟,螺了数周仍有长长不见尾的秀发铺在地上,形骸枯骨一般拖着,洛肴忍不住思考她究竟在此地多少年岁,才能生出这般足够绕棺三匝的头发。 “它便是重开鬼域门的钥匙。”她道,“可如若打开此方门,你的宿命就同我一样了。” 什么钥匙?什么宿命? 堪堪冒尖的疑惑还不待他凝神细思,女子的声音戛然而止,与此同时天色大亮,绚烂至极的焰光仿佛长安城除岁夜的烟火,簇簇火烬疾如流矢飞电,猛烈难测。 众人心道不妙,女子却得了趣,冷不丁发出个轻快的笑音,“何等偏执,我若是他,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你杀了,狸猫换太子,取而代之。” 可此言方毕,洛肴再定眼睽时,女子已凭空消失不知去向。 “怎么了?”小白见他总盯着那个方位,隐含担忧地开口询问道。 “那女鬼说,这柄剑是开启鬼域门的钥匙。” 洛肴没敢轻举妄动,怕他这只蝴蝶的小翅膀一扇,无心插柳倒使谶言成真。但愈燃愈烈的火截断了所有出路,逃离此地的条件又似乎与它有千丝万缕的关联,一时陷入进退维谷的境地。 青竹没空关心什么钥匙不钥匙的,注意力皆在炽焰之上,将鳞鞭一甩,溅起满地雪尘,“先发制人,将‘他’宰了如何?” 说完记起不久前在千仞陡崖小白那罕见焦躁的神情,气势又衰弱些许,向小白问到:“‘他’修为多高?我们仨是他的对手吗?” “识鬼修不以修为作准。”洛肴将此行携带的所有符诏都一股脑翻了出来,拢共不过十之又六张,再一想那噬食万物的冥火,这十几张纸还不够将火添得旺些,略感颓唐之际不忘心内腹诽道:万物有灵,那癫子身上好厚的业障,总会有人将他束之渡之。 小白持剑在手,未置是与否,颀长身姿映在弥天的冰火两重当中傲雪凌霜。幽蓝色泽使整个穹苍都变成一张薄薄的生宣纸,外焰恣意跳动的火舌像被烧得蜷起的边缘,焰心发白,似被灼穿了,漏出背后明晃晃的天光。 “何不效仿凤凰涅槃,置之死地而后生。” 洛肴几乎是瞬时会意,两掌合在身前摆动两下,做了个“鱼尾巴”的手势,青竹亦是了然,眼神在三人之间一晃:“谁做饵?” 洛肴抽出一张符篆,洋洋道:“假身符,剩余就看小白了——诶。”他将指一收,躲过青竹欲夺去细阅之手,“你可当心着点,这张符很难画的。” 小白眼梢微弯,拉长尾音问他:“靠谱吗?” 洛肴语噎,嘁了一声,胡乱束起的发梢在半空旋了个弧,又随他偏头摁着后颈的动作甩向一侧,怎么看怎么不着调,让小白有一瞬犹豫,却并非质疑符篆效力,反而是怕自己担不住带他们回家的责任。 举目远眺,冥火若朝曦方耀,极其盛大,永无止息。 一切分崩塌陷,所有湮没流尘。 这样的火,在他记忆里烧了六年之久。 “我们还有多长时间?”小白问。 “看这声势,不到半刻便要拦不住了。” 洛肴的思绪如同一张网,将局势中所有可用之物收整。十几张仅能凑数的黄符、十几株遇火不值一提的藤条草茎之灵,青竹倒是可在阵法中持续化出原形,刀枪不入、水火难侵,但一旦被拿捏住七寸罢了,余下惟修剑道不过五载的小白与一假身尔。 假身符绘制之时便已与他签了血契,无论样貌还是神态都别无二致,两人站在一块,饶是亲生爹娘还魂归来都认他不出,并且全由心念操纵,好似牵丝木偶。而假身只有一处破绽,那就是没有灵息,不过不打紧,他原身亦不用灵息即可,反正他连柄剑都没带。 思及此,洛肴莫名睨了那半截入土的剑一眼。 细窄、性韧,幽蓝火光映照其上,却隐约透出诡秘的赭色光泽。 鬼域门的钥匙? 他觉得此番言论实在古怪至极,难道鬼域门关,确然是人为的不成。 第150章 如果最后他没能及时换影移形,也只能归咎于他学术不精。可这样时机终归把握在自己手中,总好过将希望寄托于“他”无力识破真假上。 在洛肴刚一转念之间,立刻察觉窸窸窣窣的火星迸裂之声由远而近地欻了过来。 小白以剑虚画了个三角,道:“古有铁锁连舟,被纵火烧之,付之一炬。我们既不可距离太近,以免被一网打尽,又不可相距甚远,易被逐一击破,凡间俚獠一族有种三人为阵的战术,曰‘蛮牌捻枪’,一人持牌以蔽身,二人持枪夹牌以杀人,众进如堵。” 青竹依言将鳞鞭交到洛肴掌内,他所学虽称不上深,但胜在广,剑法鞭法都有所涉猎。此时天幕猝地爆亮,地磁暴引现极光,本就诡异的日月同天陡然生变,星轨偏移,浑圆如珠的星子竟渐渐聚拢,凝成一线。 “七星连珠属不祥之兆。”青竹脸上血色霎时退尽。 小白扶上青竹肩头用劲一按,“是属于‘他’的不详。” 他们各定心神,依照三垣方位稍散开,彼此间保持着足够相互照应的距离,分离之前,小白牵了洛肴一下,凝视着他道:“‘他’言语的对象从始至终都只有你,现下也肯定会先冲你而去,万事小心。” 即将盈满的夜墨将他双眸衬如星亮,也像未散尽的天光徘徊,小白看见他略带狡黠地勾了勾唇尖,心脏却忽然跳空一拍,可来不及细想他就已折过身去,手一扬,说:“回见。” “回什么见。” 洛肴旋即感到颈间一寒,一柄长剑架在肩膀上,小白在身后凉凉地说:“洛肴,我太了解你了。” 他垂在身侧的手握拳收紧。 “你的顾虑,我自然想过。” 那清冽之声拂于空寂,洛肴斜睨双眼,余光落在剑珌之上。 “我们确实无法保证计划一定顺遂,但其实‘他’能否看穿真假并不重要,你可记得我们最初遇见‘他’时那一幕?那与我样貌如出一辙的人瞳孔涣散,似乎没有神智,下场却依然是被‘他’轻而易举杀之,假身只是对于你我而言,而他根本不在意所谓真假,我们要做的也并非假死设伏的表象,因为这里是鬼域门,就算鬼域门关,它也是时空交叠之所在。” 洛肴身形微滞,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亦曾尝试过,在面临那三岔路口之时,我欲借此分裂做出另一个选择的‘我’,但并没有实现。” “因为缺乏一个前提条件。”小白不疾不徐地收回剑,“鬼域门是亡魂离开凡世的通道。生与死是一组矛盾的对立面,它们相互依存,没有‘生’何来‘死’,没有‘死’又何来‘生’;而矛盾双方会在一定条件下相互转化——这个条件,我虽然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但觉它大致与因果相关,如果我们能够寻得那个条件,便能真正做到凤凰涅槃,也不必再畏惧于‘他’。” 指甲掐进掌心的锐痛后知后觉地翻涌而上,洛肴顿了须臾,才闷闷回答:“知道了。” 再一挥手,头也没回地飞身遁形。 青竹在旁不由瞪圆了眼,惊讶难掩:“真的?” “假的。” 小白云淡风轻道:“不过让他放弃孤身涉险的想法。”语毕,向青竹嘱咐“当心”,便向紫薇垣行去。 洛肴将身形隐匿树梢,天色愈暗,恍若破晓前夜。 假身符夹在指间被火光映照,因风摇晃,他视线随之摆动,好似此刻举棋不定的心情。 沈珺在骗我。 这点毋庸置疑,但不可否认,他为小白一番言论生出夷由,心念兜兜转转,终是无声叹了口气,暗道:算了,他想骗就骗吧。 就当马前失蹄,不慎上钩。当下舍弃金蝉脱壳之法,将假身符以鬼火燃尽,剩下的十余张符交递假身掌中,再一眨眼,真身已瞬时失去踪影。 借假身的双眸看去,大火近乎烧至曲江池畔,焰色逐渐凝成人形,于蒙蒙细雨中显现,丝毫不受雨雪雾的水汽影响,浩荡灵息直向假身藏匿之地袭来。 洛肴不敢轻举妄动,静若一丛牢牢扎根的野草,连神经都崩成弦。 只见“他”右臂轻抬,火束破空,动作却倏忽停顿,转目的视线险些扫向他藏身处,吓得他登时错觉有一半魂魄超脱离身。 好在变故仅在一恍之间,杀招形式未散,灵息所含暴戾之气拧成一把刀。 第151章 “他”冷嗤一声将暗器拔出,不顾血流如注,要追击蛇身七寸时虺蚺又幻作人形,毫不留恋地退离交战地。此番接替使他们隔了数个身位,“他”长刀所不能及,当机立断地飞出张符篆,洛肴神色一紧,借假身之口以密语警示道:“灼妖符。” 但符纸没能沾上青竹皮肤,就被剑光碎成两段。 小白剑刃一旋,杀了一记直击要害的立刺。 “他”本就身手不俗,腰间一拧,折成常人难以实现的刁钻角度,剑锋擦着脖颈命脉而过,同时长刀反劈,亦逼向心俞。 小白回剑格挡,可刀有势无体,只得连退三步,转腕错开力道,整个人顺势旋了半周,逆反为正,奈何“他”反应极快,几乎是同一时刻,突然砍了一出难以躲避的回马刀。 两人视野中皆是暗青一闪,在火刃即将挫骨的电光火石之际,刀与人之间倏然插进一道身影,身影膨胀的声势把小白凡人躯体震出足有十米远,威力无比的火刃斩在蛇妖鳞甲,毫发无伤。 青竹还有心思调侃:“原来我就是挡刀的。” 在“他”专注于同小白交手的当口,假身已悄无声息地绕至“他”身后,又是枚暗器脱手,刚烈狠疾地钉入肩胛骨处。 “我日日帮你背黑锅,挡下刀怎么了?”假身一击得手旋即更换藏身地,此次若非被“他”矫捷至极地躲避开去,钉入后心定是毙命的下场。 “他”反手一摸,指腹沾着殷血在鼻下嗅了嗅,神情阴晴不定,目光沉冷得直叫人如坠冰窟,半晌才提起唇角,喃喃自语道:“有趣。” “他”再不理会青竹与小白是如何,双目仅紧盯着洛肴假身,能视的那一只眼愈亮,灿若星斗,盲了的那只覆满白翳,暗淡如曲江池幽深无底的虚空。 蓦然阴风攒动,众人相顾失色,不约而同地暗自惊骇。 “他”不过用了半个瞬息,单手便已结成印记,口中诀语未停,洛肴顿感后背发麻,千万根针戳着脊梁骨似的,胸口却胀痛得厉害,如同被一柄锈了、钝了的刀磨锯着,被剜下的血肉掉在地上,踢一脚,黏糊的肉糜就成了这个阵法的名号。 噬骨销魂。彼时青竹凑到符篆集前,指着插绘打了个寒噤,洛肴说那心肝脾肺搅在一块的肉糊好像皮蛋瘦肉粥,恶心得青竹一个月未沾稀饭汤水。 此阵杀人之法效仿凌迟之刑,片下皮肉、剜下肝肺,能将骨头缝里的肉渣子都剔得干干净净。 自刀刃坠落的煨烬在地面炽起及腰火墙,燃烧数道交错之线,形成阵法的脉络,天罗地网般将假身笼罩其中,皮肤的灼热感甚至传递真身,豆大的汗珠渗出鬓角,连后背都泛起一层湿意。 他们阵法能力之悬殊,实在是一者如“羲和敲日玻璃声”,几近鬼神之造化,而另一者不过雪原火海内微不足道的草苗,阵内每一簇火焰就仿佛一把匕首,不慎触碰肌肤,立刻便剜掉假身大块皮肉,露出森白的骨骼。 鲜血滴落火簇中,立刻如一勺热油滚烫地浇洒其上,噼啪炸响,火星四溅。 假身默念遁形诀“飞鸿涉虚横,双燕凌云纵”两语,提身险之又险地躲开迎面扑来的烈焰。 洛肴远在数里之外,此刻借假身之体身险火海,只觉置身于话本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里,被六丁神火烧成一捧飞灰,周身轻飘飘的,亦恍似柳絮因风起,无根、无柢、无依附。 他有种错觉,烈焰将肌肉筋骨撕扯、分割成一丝一绺的碎屑,血液蒸发后剩下类粉末状的残渣,人皮变成了装载粉尘的容器,它在受热之后膨胀,整体却逐渐变得更加轻盈。 他的意识在避无可避的灼烧与剜刑之中不受控制,脑海里满是飘摇的蒲公草,有道人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我杀了他们”。 “他们杀了它” 再念回:“我杀了他们。” 振聋发聩,却隐隐显出癫疯之态。洛肴将掌心掐出了四弯血淋淋的伤痕,才把神识拽回一线清明,但那种恍若踩在云端的、忽聚忽分的飘忽之感挥之不去,随一口呼吸就要消散似的。 他不着边际地联想,这大概就是被烧成骨灰,一把扬尽的感受。 神经末梢混在骨灰里,味觉是一枚颗粒,嗅觉也是一枚颗粒,风里同时飘着无数割断了的血管尖端,四肢百骸的疼痛扑簌簌席卷而至。 此刻,洛肴居然有所参悟遁形诀的神妙。 狂乱的蒲公草漫天飞旋,化作河西走廊千里沙尘,幻作大鹏展翅扶摇九霄,是如白玉堂前春解舞,“好风凭借力”—— 第152章 “当年鬼帝仅招一名弟子,意图之人却足有百千。于是,他给了我们每人一柄刀。” 火阵正噬食着假身的皮肉,洛肴的注意却皆在“他”言语,不住用指腹摩挲长命锁。 “存活者,胜矣。换言之,唯胜者能活命。从捉迷藏开始,我找到他们,我杀了他们,就是如此。我还以为这是我生来的宿命,可直到遇见你们,我才明白” “他”语气添了几分阴恻恻,笑了下才说:“原来这真是我的命。你我分明一模一样,又为何天差地别?多不公平。” “他”的噬骨销魂阵仅针对假身而去,小白和青竹皆在阵外,虽内心焦急,也没做出以身赴阵这等不理智的举措,但冥火烧穿了林木,火势以凡人无力阻碍的趋势蔓延开来,浓烟滚滚,众人逐渐感到呼吸不畅,窒息的危机远超于“他”的威胁,一时间无暇顾及阵法,小白以莺啼密语道:“逆风而行。” 感受到冥火之刃聚结的鬼道灵息倏然强势,小白下意识地将视线稍移,却忽似挨了一记石破天惊的猛锤。 砸得他牙关紧咬,鬓角冷汗直流。 火刃即将砍向刀下人脖颈的顷刻须臾,哪怕明知是假,他依旧心旌激荡,心跳从来没有哪一刻这么快、这么用力,仿佛锉着蔽骨。 好像洛肴背靠断头台,“他”手起刀落,生命就如此这般随便又轻易的 结束了。 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己。 他情难自抑地向洛肴真身藏匿处偷望一眼,忍不住去想那行事追求于高风险高回报的人会不会没听他的话,洛肴心有灵犀地一抬眸,隔着火刑、凌迟和斩首与他目光相接。 洛肴将那枚剑穗结成的扣半举,遥遥在小白面前晃动一瞬,立刻借龟息遁形诀躲藏入烟雾迷障之中。 小白这才能平定下紧张而忧悒的复杂思绪。“他”杀假身之后,目标便是自己与青竹二人,更有烟障作掩,神出鬼没极难防范,势必要打起十二分警惕。 此刻耳畔突闻鸟鸣之声,他凝思辨了辨,原是青竹告知他身处的方位,心下几度揣摩。浓烟势往高处走,他只得从树端跃下,燃烧产生的气体使咽喉发痒,竭力压抑着咳嗽之意,正当要转向时,一股来者不善的灵息气势汹汹。 他手中剑猛然一横,格开烟雾内突现的火刃。 刀刃破空像石子在平静水面溅起水纹,他干脆重心转至一侧,躯体如纸船一般凭波退避三尺,一招一式却锐不可当。 小白的剑法由武叔传授,武叔祖上五代前军功显赫,不过两百来年过去早已没落,兄弟皆战死疆场,不知他为何在抱犊山长住下来,但饶是家道中落,仍然能把几十斤的玄铁重剑都舞得虎虎生风。 小白随他修习五载,剑招中的猛厉劲道亦学了五分。 此外还有独属于自身的领悟,都说剑如骨,他手里连柄桃花木剑都坚不可摧,奈何眼下是与刀体无形的火刃交锋,多有受制,颇为棘手。 剑锋斩断袭至眼前的烈焰,剑光飒沓,几根银针雨丝落了下来,掠过薄而锋利的刃身,被灼热蒸成轻烟,袅袅升腾。 再一刃撼动苍穹的剧颤之下,虺蚺以身抵挡,鳞甲迸发出类似金石摩擦之声,小白剑势回旋,趁此刺其两肋,剑意携卷疾风,破开烟雾迷障,出时白刃,收时红刃,可浓烟很快弥合,不知伤到“他”何处。 小白却心觉蹊跷,愈发惴惴不安,暗道“他”矫捷非常,怎么此招伤他如此轻易,不由抿了抿唇,嘬唇作哨,问青竹情况如何。 迟迟未得回应,不安的感受更上一层,愈演愈烈,当即纵身入火海,奔向先前商榷的星象方位,入目景象让他心弦一紧,又一松。 失力伏地的是青竹无疑,后颈被扼出一道淤血发黑的痕。他小心托起青竹头颅,只觉软绵绵地耷拉在掌上,脖骨已经断了。 他胸臆内气血滞涩得厉害,闷痛难耐,只能竭力心念好在这具尸体是人身,青竹的人身皆是幻体,虽然幻体伤残会使其陷入漫长或无尽期的冬眠,但至少本体无伤,可算聊以慰藉。 他没能在此多停留,当下形势也没有空闲让他感伤,而这一幕引发的胸闷的却如影随形,纵然他前往埋伏之地的速度再快,快到风声都捕捉不住,仍旧阴魂不散地紧跟着他,或许名为愧疚、或许名为自责,呢喃低语着:我可能真的无法将他们带回去。 我无能为力 这一切也终究无可挽回。 他强迫自己不要将理智投掷火海,习剑讲究信念,人如剑,剑亦如人,心傲则剑不可摧,心悍则剑不可挡,踌躇不定和自我怀疑救不了任何人。 第153章 小白假意将左腿向前迈了一步。还不待他足掌落下,“嗖”的一声,刹时火焰四起,直窜起数丈高。小白依旧重心在后,半个呼吸便已蹬地抽身,“他”足下运着五步生莲,火刃斩断退路。 烈焰在枝杈与树梢间疾速骋驰,如同一张大手五指合握,要将他捉于掌中。 “他”见此默念诀语,就在噬骨销魂阵即将再出的顷刻之间,一条鳞鞭游蛇般猛地卷上“他”脖颈,“他”神情一滞,正要折腰后斩,但刀只有一柄,顾后难顾前,这一回身就给了身前人可乘之机,长剑以闪电之势刺入右臂。 小白周身灵息、所有心念皆汇于这一剑。 而此时此刻,周遭是同火途地狱道一样的景致,回溯的雪、落下的雨,斩掉的头颅、扼断的颈椎,诡异纷呈。 他的剑在其中却像一截永远不会摧折的骨,何其坚定,坚定得好似一往无前。 血泼在他脸上,长剑削掉了那条火刃生长的手。 先斩右臂是为救洛肴的情急之举,一击后小白顺势刺向心脉,眼见“他”已是败相,回天乏术,不料“他”唇口依旧念着诀语,临死都势要将阵法炼成,将他二人拉去垫背。 洛肴察觉图谋,单手在“他”面部一用劲,干脆利落地卸掉了下颌骨,与此同时,长剑分厘不差,转瞬就要没入心口。 “他”却猝然执上小白手中长剑,掌间力气惊人。 小白瞳仁骤缩,当即明白“他”此举是要将自己和身后洛肴一并捅个对穿,但提醒来不及,力道也不是一息就可收住,只得铆力将剑下移。“他”当真是癫狂至此,执剑毫不迟疑地贯穿了肺部,即刻就要刺入身后之人的体内。 长亭外 长剑将肺腔捅破,血红的刃尖自后背贯穿而出,小白一时竟哑然失声,张口却喊不出字句。 可虽没能来得及提醒,洛肴已扭身躲开,但不是为避这一刺,而是一株参天巨木燃着熊熊烈火砸倒下来,层林受火烧如此之久,终于耐不住高温地轰塌,声势浩荡有如祝融震怒,烈火燎原,地崩山摧。 小白赶忙将剑拔出,还不忘在“他”心胸补上一剑,确认再无回天之力,才收剑入鞘,躲避从天坠落的庞大树冠。 “向池边走。”小白接住洛肴飞来的阴风吹吹符,有条不紊地将烟雾撕开一缝。 但火势之浩大,实在让人寸步难行。 他们在足以致命的浓烟内滞留时间太长,尽管修道者较凡胎肉体更为强健,但也终非不伤不死的铁人,受了毒素仍会毙命,更遑论火灾之中的毒害气体不止一种,交手时又调动灵息,急性剧毒早已深入经脉,呼吸麻痹,隐约有衰竭的前兆。 尤其是当下紧绷的神经突然放松,那股疲惫、呼吸困难的感觉便倏然高涨,手足都有些使不上力,反应自是更不如以往。 彼此被烈火阻隔,虽能看清形影,却不能会面,二人便约定池畔再见,洛肴借鳞鞭艰难地清除出一条道路,在炎烟交杂的林中竭力辨别通往曲江池的方位,浓烟甚至遮蔽了火势,无法判断哪处强哪处弱,一时只觉四面八方皆是火,将他们困囿于此,难以挣脱。 洛肴再次涌现出意识丧失的症状,浓灰的烟幻化成满天飞舞的蒲公草,同时感到自己的血压在逐渐升高,有人说“他们杀了它”、“他们杀了它啊” 可是鳞鞭破开烟雾,凝神去看时,那人分明是和自己一样的面目,唇舌中吐出的字句又变成:“我杀了它。” 我掐住了它的脖子,我拧断了它的颈骨。 但是 但是在我掐住油条之前,它真的死了吗? 那时它皮毛下的颈脉真的已经不再跳动了吗? 我真的没有玩那一场游戏吗?杀那群小孩的人不是我吗? “他”不是我吗? 窒息让他的肌肉开始痉挛,心律失常,并渐渐缓慢。 眼前的场景有些扭曲了,火光变为一圈一圈、首尾追逐的圆。他想他永远也捋不顺它的毛发,它也永远不会属于他,他孑然一身地来,也终究孑然一身地离开,留不住任何—— 第154章 “沈珺?” 话音落下,洛肴才觉原本规律的呼吸乱了几息。 眼前人以剑拄身,眉间紧蹙,反应滞后地掀起眼皮,也不知能否看清来者是他,半晌,唇缝间才溢出两个字,旋即是一阵无法自抑的低咳。 洛肴在他唇前虚虚一拢,道:“不必言。”但当他鼻息微弱地抚在掌心时,却是涌上钻心彻骨的惶恐。 洛肴将额面与小白相贴,屈指欲探他脉象,却被他没甚力劲地避开。 “你若不来寻我咳现在应已走出去了。” 洛肴未置一词,默然将鳞鞭缠于右臂,转身把人背了起来。小白或许不愿如此,自觉拖累,然争执只会浪费时间,于是顺从靠在肩头,呼出的气息浅浅拂过颈侧,已是出气多进气少。 洛肴颅内白茫茫的,无暇再去思考些什么,双足全凭毅力迈步,然而在连天烈焰之内,人就宛如一根渺小的苇草。 冥火腾卷,恰似浪千叠,飞烟如箭矢,贯穿肺枝。 “此处,不愧是鬼域门。” 原是强弩之末的小白不知为何倏然有了气力,可虽声调如常清冽,洛肴心头搅动却无法平息,忽感背后衣料濡湿,心脏猛地一坠,还不及腾出手去摸,就听小白突兀道了句:“我似乎看见了爹娘。” 洛肴再等待不住,反手触到黏稠液体,小白细细闷哼了一声,很是平静地徐缓道:“焦木性脆,砸落之势难以预判,自后腰刺透了侧腹。” “为何不告诉我。”洛肴觉得自己语调变得异常陌生,“如果我没来寻你呢?” 方才未能注意到的血迹蔓延开来,染到他身上,温度和重量远超置身罔尽火海的无望感。 “我想救你。”小白说,“虽力不能及,但使你舍弃累赘,也能稍算有所作为,不愧于心罢。” 他话音似叹,沉吟须臾,终道: “人世的尽头,原来是同襄州城一样的火海。” 洛肴仿佛听到他肩负的经年执念,在落地瞬间发出了释怀的回响。 小白断断续续发出的声音,像珍珠链被扯断了,洛肴只能一颗颗拾起来擦拭,偶遇几颗光洁的珠子,都要怵然那是否是回光返照。 小白说他很好,他倒不觉自己有何优点,成日逗鸡摸狗,小白大概在睁眼说瞎话,小白却道其实他亦想逗鸡摸狗,爬到树顶看山看水独坐,听风听雨高眠。陶然无喜亦无忧,人生且自由。 这使他记起小白言“你愿与我同行?”的傍晚。身后人连十五都尚未满,修习不过五载,立志仗剑行侠,可是连山门还没来得及迈出。 他们还相约一道同往昆仑,小白说他就算游手好闲也无碍,安心做个“甩手掌柜”,待观花一回神,歹人已被杀尽了。道此时面上雪意依旧,可要读小白心绪却只需盯着他的双眸,他欲阴阳怪气、冷嘲热讽时会微眯起来,欲暗戳戳地话里藏针时会弯成月牙,伤怀时会像浸在水里的琉璃珠,立志要兼济苍生时,则会荡漾无穷尽的颠波悲悯。 小白忽尔说:“我挺喜欢你的。” 洛肴由此回想半月前的大清早,单方面认定彼此嫌郤的诱因。凉风里他搓裤子搓到心如死灰,暗骂这可是他自幼一起长大、情同手足还槐树三结义了的好兄弟,怎么能有如此非分之想。里衣亵裤皆洗净了迎阳晾晒,青竹睡眼惺忪地问:“阿肴,你的袖子怎么断啦?” 什么叫断了!那是缘于他衣裳脱得太快,袖口卷进了袖管里! 臊得他当即找茬跟青竹打了一架,但也是那一刻方明悟他对小白的妄念早有征兆,早年他算了所有人的命,却独算了小白一人的姻缘。 他讶异地发觉人人皆存三谶,而小白仅有一条线。 命、大道、情爱,唯一条无偏无倚的线,尘尽光生,不可分离。相缠作红丝系在左手小指,而另一端 彼时他莫名其妙地将全身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看了个遍,腹诽他怎么跟被小白牵住的纸鸢似的。 可如今小白诉其心意,洛肴恍惚间却只能想到: 第155章 他背着小白走向曲江池畔的路上途径青竹的幻体,都快被烧成焦炭了。但他没敢唤小白的名字,害怕听不见回音。 月波横素,冷浸烟树,更无一点风色。 脚步落在屠烧后的烂泥,灰烬堆积厚厚一层,却盛着瘦薄的雪。 他颙望,这才发觉雪瓣不知何时再度翩翩然,似朵朵没有枝桠的花,停在小白垂落的手背,没能被体温融化。 他先前所感何悟?人世间的痛苦是没有尽期的,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任何灾难的前面都可能再加一个“更”字。 洛肴回到情深不寿、慧极必伤的亢龙有悔处,浑身僵硬和绵软矛盾地交织。 “毒入心脉。” 洛肴闻音转首,那女子立于池畔。 他没理会,仍是凝视着那柄细窄、性韧的剑。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他死了。” 声音极近,女子已骤然定在了洛肴身后,他从剑刃反光中看见乌黑秀发,但辨不清脸。 “节哀顺变,人死不能复生。”她语毕,不知是慰是哀地浅声道,“这世上,怎么会有能逆天改命的人呢?” 没有吗? 洛肴握上剑柄。 鬼域门是亡魂离开凡世的通道。生与死是一组对立面,它们相互依存,相互转化,没有‘生’何来‘死’,没有‘死’又何来‘生’。 如果尘寰当真存在起死回生、存在凤凰涅槃,必定非鬼域门莫属。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在拔剑的顷刻,女子捻着唱腔渐远,空灵飘摇,语丝粘连,字句不沾嘴皮似的,吟饮余恨、免痴嗔,休恋逝水,若秦淮渡舟凭阑,红袖添香。末了音如喟,道:“好一出空荡荡三更梦,倾厦而醒,人生若尘露,天道邈悠悠,所谓因果,不过手珠矣。” 洛肴充耳不闻。 鬼域门开的刹那,大地震颤,轰隆隆烟尘陡起,日月无光。苍茫天地碎片般一片、一片地坠落“虚无”,他提剑迈上来时路,一切都在身后坍塌消弭。 他背着小白在长安道飞奔,风雪灌进眼底,四周景色恍若由一个无尾的梦构建,因此在转瞬之间变化万千,楼宇在他两侧土崩瓦解,流光从大道无尽的远端奔来,穿透扬尘中连亘不绝的碧瓦飞甍。 洛肴霍然又看见那个衣冠似雪、年岁似长的沈珺,已是谪仙般的人物,却依旧恍惚,不知沈珺源自毒障后遗症的幻象,还是来自时空交叠的未来——或许他真能救回小白? 洛肴心神一荡。倘若如愿,他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流光照亮了那一道单薄身影,但洛肴并未停驻,仅在彼此错肩的顷刻须臾,不自觉地回头望了一眼。 沈珺踽踽独行于满目苍凉,一头青丝被皎霜染得褪色,亦是蓦然回眸。隔着飞雪与他对视的,是熟悉又陌生的、墨蓝色的瞳孔,令他下意识摸了摸颈间长命锁,方才发现不知掉落何处了。 雪沫让万物变得空荡,甚至模糊了彼此的形影,檐巅乌鸦啊啊而鸣,好似正咏叹: 回头万里,故人长绝。 摇光 凉风吹落了一片叶,滴溜溜半空绕着旋,浸在秋意里荡荡悠悠。 天高气爽,万里无云。 第156章 如今好似一切复归原貌,天是天,水是水,村外仍是村,田外仍是田。 半晌,翠翠抬起头来,揉了揉面颊,“要回去拾桑叶了。” 胡小七仰起脸,“那我们今晚还来吗?” 翠翠低低哼了一声,没说话。 此时忽听背后一串跫音,二人齐齐扭过身去,见原是那“朝思暮想”的仙家官,咬了一口澄黄的柿子,向他们挑眉道:“在等我?” 胡小七简直是从鼻孔里喷出“没有”二字,却是三下五除二地蹿起身来,紧紧攥住洛肴衣角,生怕他跑了似的。翠翠视线扫过土地庙内,一尘不染,全无有人曾休憩的痕迹,不由抿紧唇,脆生生地问:“仙家官,您要走吗?” 洛肴点点头,还未应答,就觉衣服下摆坠了块大铁铅。 “你上哪里去?”胡小七换上两只手抓紧他。 洛肴敷衍道:“千里江山,志在四方。”一边将衣摆从胡小七掌中救下来,挥挥手打算就此别过,但见俩垂髫小儿眼眶红红,走出十来步终是折回身。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洛肴顿了一顿,不知想到些什么,片刻方才续道:“但相逢的终会再相逢。” 言毕,执起二人的手在他们脑袋上一摸,说:“这便是仙人抚顶,受此福礼,定成大道。” 胡小七哽咽着道:“分明是自己摸自己” “饶是仙人也不能替你读书习武,到头来不是靠你自己么?”洛肴将余下的熟柿往二人手中一掷,伸了个懒腰,“回去吧,我走了。” 晨曦方耀,投洒的光辉也浅淡,倒更似未消的露水,三人的影子短暂交叠,随后分离。 洛肴沿羊肠小道左拐右拐,至渺无人烟南枝才飘出来,四下环顾,惑道:“你蹲在池塘边做什么,钓鱼?” 洛肴唇边叼着根狗尾巴草,掀起眼皮睨过她,“是啊。” 死亡有时并非不啻天渊的堑坎,它反而能将人心的距离压缩到血肉交融。自责、遗憾和痛苦会被离别无限放大,特别是像沈珺这种立誓拯救苍生的圣人君子。 你让他亲手杀了你,他就会永远记得你。 洛肴漫不经心地拾起石片,打了个不太成功的水漂。但双目却紧盯着徐徐荡漾的波纹,一圈圈扰动脑海内的千头万绪。 早从沈珺入阴律司开始,事态的发展就有些许失控,地府的差事和西凉山的杀阵都绝无预料中那般简单,衬得小小算计了他一把的漌月仙君都心慈手软起来——完了,他很是无奈地心想,人家都不用再“挽留”,他就已经将台阶铺得平平整整。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罢。 洛肴站起身,一掸衣袖,碰到缠覆臂腕的软剑,再回眸望了眼身后百般聊赖的鬼,想起判官言沈珺有一物与他生前相关。判官老头口中话半真半假,这一句倒是确凿无疑,记忆回溯之后,他终于知道那是何“物”。 洛肴摸着后肩的伤,算到又将是剜腐肉的日子,朝南枝一打响指,“走吧。” 南枝轻飘飘地晃来,“去哪?” “杀鸡、取血、画符。”洛肴比划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你素来不都是用自己的血么。”南枝在青白的掌心一划拉,举在半空抖了抖。 “往后不用了,我怕疼。” 南枝从唇齿缝挤出个长长的“嘁”,听洛肴道先入楚州城转转,赚几两银子,然后往西凉山去,便问:“还是老三样?” 江湖绿林中来钱最快的法子有三样:打劫、偷盗、赌博,当然得来的都是些不义之财,他们俩虽不是人,也不至于如此不干人事,搭伙赚银子的方法是在其中“取其精华,去其糟粕”,简言之,即:在牌桌上跟强盗飞贼赌上一赌,捞一笔钱财进兜就溜之大吉。 这时候南枝才终于有点用处,反正她飘到哪儿那群人又看不见、说了什么那群人也听不见,报几张花色岂不是如探囊取物? 第157章 洛肴连换几条街,却仍是如此,郁闷之感都要溢出来,正伤心疾首一文钱没赚到还要倒赔三文,忽而嗅到阵软香,耳畔渐起莺莺细语,如绫罗绸缎般柔柔拂来。 他脚步微顿,旋即反应过来这是何地,立马扭头就走,跟唐三藏误入盘丝洞似的。 “再慢些绢帕就要挥你脸上了!”南枝见洛肴狼狈倒很是雀跃,幸灾乐祸道:“这下知晓为何没人来找你了吧?你连个黑须虬髯都没有,看上去太不靠谱。” 洛肴一摸下颌,脸皮甚厚地说:“你可以直言皆因我相貌太过俊朗,所以才阻碍我的算命事业。” 南枝显然司空见惯,表达嗤之以鼻的态度后便想叫他掏钱,可话音是“小荷才露尖尖角”,就突地噤了声。 “这位道长。” 洛肴心念一动,听这声音近在咫尺,忙将偷启的眼缝合拢,撩唇笑道:“道友所为何求?抑或是让小道卜上一卦,算你一算?” 那人沉默片刻,低应一声,报上生辰八字。 洛肴捻起指,装模作样地沉吟须臾,道:“印星属才贵,年柱正印且为喜用,昭生于富贵、学识甚佳。月柱副星偏印,往往孤傲冷漠,需正财破印,恰时柱副星正财,此番一破,日主中和,不再脱离实际,属典型大富大贵之兆,行运在财星旺地时,更是官运亨通。总而言之——” 洛肴挂出笑脸,略施揖礼,声调都激昂些许,“道友命带平步青云的紫气卦象,来日定是朝堂之中流砥柱,前途无量啊。” 他这套言论可并非胡仄,此人生辰八字确是极好,不过稍经渲染美化,夸大了其中祥瑞徵兆,正暗自欣喜,估摸着收多少钱两为好,面前之人语中笑意却是憋不住了,尾调上扬道:“洛公子。” “” 洛肴唇角弧度登时干在脸上,双目一睁,瞧了瞧对方颊边梨涡,下意识朝他身后瞟了眼,见唯他一人,还未来得及开口,飘在洛肴头顶的南枝双臂环抱,就已没好气道:“有何贵干?没见我们洛大仙正算命呢?占一基础卦象定价三十两,方才与你这一番肺腑之言,足足说了一百又一十四个字,字字金贵,故而再加一百一十四两,拢共一百四十四两,价钱公道,不予赊账,速速交来。” 说完还要挥下拳,用状似收敛,却足以清晰传入众人耳底的音量道:“不然当心姑奶奶我打回却月观去,把你们那群劳什子仙人都扒皮凉拌。” 还是我们被扒皮凉拌比较实际。洛肴干笑两声,从牙尖挤出几声含糊不清的:“你先从我头顶下去。” 好歹是个穿裙子的小姑娘,总往人头上飘干什么? 景昱但笑不语,直到洛肴将视线落回他身上,才颔首低眉道:“盟宴‘罗浮尊’一事是为顾全大局,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却连累罗浮尊声名尽损,实在问心有愧,晚辈代却月观向您表示歉意,还望罗浮尊莫要介怀。” 南枝愤愤不平,言简意赅:“不管,赔钱!” 景昱闻此倒面色稍松,当真摸出个鼓鼓囊囊的荷包,递给洛肴时流露出微不可察的小心试探,“这样便好了么?” 送到手上的钱哪有不收的道理,洛肴调整了下脸部表情,面沉如水,“本尊会予以考虑的。” 景昱仍是挂着温润浅笑,洛肴凝神看了几息,莫名觉他笑容生涩。 景昱错开目光,双手呈上一柄剑。 这下连南枝也骂不出话了,只听得景昱道:“小师叔自觉无力统筹仙道,故辞去仙君之名,映山长老震怒,遣小师叔领观内弟子远赴昆仑,参昆仑论道会,山高水远,恐难亲赴,遂命晚辈携此剑寻洛公子聊表心意。” 【作者有话说】 下雪了,想到如果存在现代if线,大概会在冬天吃火锅的时候发生诸如: 沈珺:(平静询问)你要吃主动脉壁吗。 洛肴:(听了很难平静)能不能叫它黄喉 此类容易倒人胃口的对话。 消息 名列天下第三、纵横仙魔两道,且与心脉相系的宝剑,在洛肴掌中凛凛出鞘,剑身一面篆日,一面刻月,玄光湛然。 第158章 洛肴将他这话琢磨了一下,不疾不徐地开口:“你们可有想过,为何我鬼道首屈一指的杀阵在西凉山却轻易被摧毁?当年九尾狐妖何等风光,谓之三界两道第一妖也不为过,遇上东西鬼帝的九曲鬼河阵仍束手无策,饶是侥幸出逃,也重伤难愈。周乞那厮虽不能与鬼帝相比,但凭西凉山鬼修之众,这阵法也不应该如此羸弱吧?” “天雷阵是针对九曲鬼河阵所创,玄度观尊曾身陷阵中,对此阵玄妙幻化有所领悟。当然,更主要的原因是”景昱笑意淡却,“阴气滞涩。” 洛肴眉稍微挑,心说沈珺知道的不少。 “此外,却月观虽不齿寒昭掌门所为,却与不周山达成共识。”谈及此,景昱不免斟字酌句。 虽然洛肴早在见那开了封的拜帖时就已心知肚明,但对缘由毫无头绪,当下被勾起好奇心。 “听风寨、听雷寨、听雨寨等山匪派系实为一体,他们类似于江湖中的‘丐帮’,门路四通八达,眼线众多,消息甚是灵通。寒昭掌门与听风寨的交易不为钱财,是为消息。这亦是为何衡芷尊虽不知晓禁地内情,却仍旧如此忌惮外人造访不周山的原因——不周山灵脉亏损,多半是由阴气滞涩所致。灵脉乃不周山立派之根本,为防各方有心人得知后虎视眈眈,寒昭掌门暗中隐瞒此事,并向听风寨打听沧澜海圣水的消息,意图借圣水之力弥补灵脉。” “段川告诉你的?” “是、咳是小师叔转告于我。自寒昭掌门执掌不周山至今,耗费近百年、派遣弟子不知凡几,时至今日,不周山已无人可用了。铭巳掌门自愿承担过错,以换取却月观协助不周山寻沧澜海圣水。” 阴气滞涩。洛肴心内将这四字反复勾勒。 倘若自己记忆无误,早在十五年前,他拔出六如剑时鬼域门便重新开启,阴阳循环应当已经无碍才是,可为何如今依然阴气滞涩,难道鬼域门再一次被关上了? 景昱见他半晌未搭话,从左足尖盯到右足尖,“洛公子这半月来都在何处?小师叔特意嘱咐,您有旧伤未愈,让我好生照料。” 洛肴不甚在意地耸耸肩,不久前才说怕痛的事又置之脑后,简要提起西凉山杀阵与那被牵引的阴魂,“现在倒是都能串联一处,西凉山阴气滞涩,故杀人以充阴气,看来这趟旧地重游是非去不可。” 况且,西凉山与他生前究竟有何约定,抱犊山覆灭之事又该从何着手洛肴只觉前路难测,阎王爷的差估计还要再往后稍稍,一番计量之下,却将另一件事排到最顶端,他视线似在景昱背影扎了根,南枝飘到他身侧,用仅二人可闻的音量道:“景昱看上去有点怪怪的。” “态度也很奇怪。”洛肴小幅度颔首,“虽然我自觉并非歹人,但他既在盟宴上怀疑我当年登顶昆仑是另有所图,就算是为配合却月观才口出此言,可难道心底就从未这般猜忌过吗?怎么今日对我刮目相待,变得如此信赖于我。” 南枝若有所思地“哦”一声,“那你还跟他走?” “沈珺不在昆仑。”洛肴用摇光挽了个潇洒至极的剑花,“他才不会乖乖听映山老头的话,我不过想看看漌月仙君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你疯了!”南枝一时愕然,不由地提高嗓门,反应过来后立刻捂紧嘴,悄声道:“你就不怕这群坏仙人又设一局,把你咔嚓一下,‘一刀两段’了?” 洛肴无所谓道“认栽”,她啧啧嘴,直骂:“色令智昏。”转眸又看洛肴掌间摇光熠熠生辉,翻了翻眼白,“仙君把心脉相系的佩剑给予你‘聊表心意’,你们俩真是烂锅配烂盖,色令智昏得不相上下、半斤八两,还是百年好合吧。” 语毕不忘再瞪景昱一眼,嘟囔着臭仙人算计来算计去的,嘴硬道她谈情说爱之心已熄,要回玉佩绘符修习,走之前忽然不解地一偏脑袋,“照你这么说,仙君又为何信任你一介鬼道中人?” “或许是因为” 他命里有我死去的魂魄。 洛肴盯着左手掌心,嘴角一歪笑了一下,“他心悦我。” 南枝心谤果真不能奢望这人口中能有多少句正经话,当即一溜烟儿便钻没影了。 前方景昱驻足回望,逆光使瞳孔浸染几分幽深,待洛肴走近,再复挂上浅笑,“洛公子有何打算。” “杀鸡取血画符,随后与你同往西凉山。” 景昱听了点点头,展臂道声“请”。二人在楚州城内转了半日,直到落日西斜,盈月东升,月影掉进池水里,无论波浪如何拉扯,始终围成一团荡漾着。 洛肴斜倚广玉兰,指缝皆是黄纸红血,清洗时血水融进月光,好似填补了月亮的缺口。 “快到中秋了。” “阖家团聚的佳节。”景昱接道,“却月观每年都有休沐假,留在观内的弟子也会参加赏月宴。” 洛肴突然问他:“仙君生辰是什么时候?” 第159章 从前他和青竹对沈珺生在中秋非常不满,因为这样文叔和武叔就能找借口将两者合并,少放他们一天假期、少吃一顿鸡汤面。 “该走了。”洛肴递给景昱一张传送符。 是夜,黑鸦惊离瘦树,振翅于枯死的静谧,渐融暗色之内。 二人在眨眼间便已至西凉山山腰处,洛肴环顾着解释:“西凉山几乎遍地阵法,贸然传送很是危险,你我徒步下山。” 景昱没有异议地紧随其后,映雪剑握在掌中,走出约莫十数步,身前之人倏忽扭头递给他一物,“护身符。” 他接过时瞟到洛肴指间伤口,好意提醒道:“洛公子,你受伤了。” “没事,早晨摘柿子不慎划破的。”洛肴堪称怠慢地斜眼一睨,心说这么小的口子,不到明天就要痊愈了。 景昱想了想,“为防不测,小师叔能通过摇光获悉周遭情况,包括我们的对话。” 洛肴霎时佯作痛极地嘶一声,还朝指腹吹了两口气,“啊,十指连心,简直痛得钻心彻骨。” 景昱转过脸忍俊不禁,好一会儿才正色道:“骗你的。” “”有意思吗? 洛肴甩了下手,略感不悦地低声嘀咕:“追个人都不亲自来,真没诚意。” 也不知景昱是不是耳朵长在了头顶,这般小的音量竟也被他听了去,眉心一蹙,神色在昏暗内意味不明,“你真的这么觉得?” 洛肴没甚同他沟通感情经历的心思,只含糊搪塞了一嘴。随着他们在幽静里越走越深,交谈声也显得愈发刺耳,二人便闭口不言。 周乞所率鬼修之众聚集于西凉山山坳,但用以制敌的阵法铺到了两侧山腰,他们在落地的高处就已大致观察了四周地势,洛肴将哪里设置阵法、设置了什么阵法、又该如何破解一一告知景昱。 景昱也是悟性极高,二人分头将阵法拆了个七零八落,待近人烟时,洛肴右拳一抬,做了个中止的手势,无声道:“我先去看看。” 口型刚毕,借龟息遁形诀飘飘然一掠,如风过无痕,连片落叶都未曾惊扰。 景昱依言停在原地,腰杆挺得笔直,似有些急张拘诸。 等双眸目送洛肴行远,身姿才稍稍松弛下来,脚步覆在枯叶之上亦是一点声响也没有,仿若无所事事地随意踱步。 他修长指间不知捏着什么,瞧模样却是对一触即发的事态浑然不觉,或是完全胜券在握。 直到洛肴归返,才再次显现出应存的紧张神情,薄唇微抿,轻声问:“如何?”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我生先前来过此地,依稀有些印象,一会儿摸进周乞屋内一探究竟,你就在外替我把着风。”洛肴手提摇光,身影隐匿树梢枝畔,半回首道:“借你剑一用。” “是小师叔的剑。”景昱纠正他。 “哦哦,对。”洛肴眨眨眼,笑出个虎牙尖,“小师叔。” 哭声 掌心的护身符被叠成了兔子形状,景昱捻着它耳朵看了两眼,绘制咒术纹路的是墨非血,方才神情漠然地收进袖中。 山坳处灯火通明,烛光内隐约有人影浮动,与夜幕星河遥相呼应,较仙道门派与妖族栖息地都更似凡间。 景昱挑了个纵览全貌的制高点,丝毫变动都可纳入眼底,或是木制或是砖砌的建筑有重修过的痕迹,屋宇之间挂着灯笼,因风轻摇,树影婆娑。 他正游目扫望,忽地一定睛,发觉刚才从街上跑过的影子出奇低矮,竟然是个孩童。 结发道侣、娶妻生子之事在修真界虽少,但也不算稀奇,景宁便是岳峙居士所出,岳峙居士与玉衡宗主感情笃深,奈何生产之时血崩不止,终撒手人寰。他曾与景宁在玉衡宗主书房内见过岳峙居士的画像,眉眼刚毅,含笑的樱唇却温柔。 第160章 洛肴可从没想那么多,冤有头债有主,跟他有过节的,遇上了就算一账,没遇上就算了,他也懒得特意记着,但却月观是仙道名门正派,和他这散养的修道者理念不同,会在乎这些他当然能够理解,可惜思考半天依旧徒劳无功,只得浅叹声哄道:“先把周乞绑了再说?实在不行便由我占山为王,将西凉山鬼修通通纳入麾下,用洄源溯昔的法子将他们过往翻个底朝天,有案底的杀无赦,没案底的就做猴子猴孙罢——从此改名花果山,可别告诉我连这话本你都没看过。” “自然看过。”景昱面色稍霁,眼睛都要弯成月牙。 “那就好。” 洛肴将摇光搭在颈侧,倒真有几分像齐天大圣肩架金箍棒的插绘,对他说:“行了,走吧。” 他悄声跟上,偏头窥了眼身旁人侧颜,如抽丝剥茧的,拧成根细线,勒进五脏,再一点点收紧。他不止一次地自责,却从未有此刻这般懊悔过。 为顾全苍生或许无错可谁人又能没有私心呢? 他怎么可能让洛肴去“杀无赦”,若要辨是非——他心念一动,忽尔想到个一举两得的好去处。 “沈珺。” “嗯。”景昱愣了一愣,才说:“洛公子忽然喊小师叔做什么。” “没什么。”洛肴说,“想他了呗。” 空气静默片刻,洛肴转过头去,突然道:“你耳根红了。” “”景昱咬了下牙尖。 洛肴勾着唇,好心替他找补:“或许是因你今年不过十八?别害臊嘛,在凡间都能当三个孩子的爹了。” 景昱微不可察地平缓气息,半晌终于恢复伶牙俐齿:“晚辈要为黎民百姓鞠躬尽瘁,这辈子恐怕是没机会。洛公子也恐怕没机会了。” “那可不一定,都说事在人为——不为了,你把剑收回去,当心它着凉。” 景昱英姿飒爽地收映雪入鞘,一声“锵”准确无误砸到洛肴耳边。 在二人颇不着调的谈话间,七拐八拐之下已远离尘嚣,荒郊野岭的那处洞府,正是此行目的地,亦是上回沈珺孤身前往的地方。 “周乞也许不了解天雷阵,但他必定了解九曲鬼河阵,为修补阵法” 洛肴一句话还未说完,立刻收声静音,二人耳尖地捕捉到不属于他们所发出的声响,细而微弱。 人烟渐远之后,连天色都仿佛暗淡无光,洞府幽深昏黑,像一张深渊巨口,他们正走向咽喉。 浓稠的暗将人完全包裹,水一般地推动洛肴与景昱朝前,大约走出十余步,眼睛刚适应黑暗,又猝然亮起鬼火。 他们下意识微阖眼皮,很快发现此处并非仅有他们二人,在火光晃动中,另有一人形靠壁盘坐,同时听见先前模糊的声响变得清晰,一声黏着一声。 有人在哭。 他们第一反应自然是那盘坐在地的人影发出,两人对视一眼,洛肴向景昱做了个“等”的手势,符篆折叠而成的千纸鹤扇动翅膀,安稳落在那人膝头。 洛肴缓步走近,见那人盘坐的姿势很是怪异,心里隐隐有些预感。 他已经瘦得脱了形,两腮的皮嘬进去,紧贴着骨骼,四肢细得不盈一握,说是人样都有些牵强,基本只能称作人皮裹着的骨头架子。 而向里一望,前方竟还有类似的人影盘靠石壁。 深入洞内的途中,这样的干尸数不胜数,或密或疏地排满了道路两侧,空洞的眼窝无不注视着来者,如影随形的视线令人不寒而栗。 洛肴递给景昱一个眼神,随即在一具枯尸前蹲下。 这尸体脖子上挂着枚铜钱,洛肴认出来,正是上次说“深山野岭哪来的门”的那个人。 第161章 别说如今九曲鬼河阵没落的西凉山,就算正当西凉山全盛,或都能与其平分秋色。他原以为景昱说罗浮尊孤身迎战昆仑是诓人的,现在想来,应当确有其事。 他摩挲着颈上致命的伤痕,长出的新肉凹凸不平,摸起来像长命锁的链条。 只不过换句话说,他的身体愈发趋近于死亡之时了。 不知是福是祸。 “女声。”景昱仔细甄别着,道:“年龄尚幼。” “女子较男子阴气更盛,小孩又较成人阴气更盛,周乞这癫子什么事干不出来。” 两人皆以为是碰上献祭童男童女之事,即刻加快了步伐,突然,洞府四壁猛地一震,碎石尘粉纷纷坠落,一声极其沉重的轰鸣惊天炸响,声音蹿进洞中就好比穿堂风急遽加速,被狭管无限放大,四面八方都似是震颤之音。 “天劫将至。”景昱已牵出映雪剑锋。 “每一劫都有此般征兆?那为何外面的鬼修不趁早离开,却月观设限了?” “并未设限,只不过那些鬼修若走了,九曲鬼河阵岂不是更加维持不住?不到万不得已,周乞不会放他们走的。” 阵法已遥印眼帘,景昱腕间稍注力劲,长剑便以不可抵挡之势平刺而出。 “等等。”洛肴察觉到一丝不对,抬手阻拦,“这阵不是要杀她,恰恰相反,设置这道阵法是为了救她。” 圣水 “救她?” 洛肴话落也觉此语并不恰当,前方确实是杀阵,那童女的生命也确实是由此阵维持,可阵法的运作,却是以洞府内堪称乱葬岗的尸山魂海作为代价,孰知曾有多少人为此丧失性命,连魂魄都困囿于此,永世不得超脱。 “九曲鬼河阵被天雷劫一层层剥落之后,便只剩下如此了,这童女的出现绝非偶然,想来或是九曲鬼河阵‘寄生’于西凉山灵脉的同时,她也‘寄生’于九曲鬼河阵中。”洛肴发出个不算轻快的笑音,“周乞。” 景昱剑锋一转,眼也未眨,“既然在此,何不现身一叙。” 剑刃所指阴影处徐徐走出道略显佝偻的人影,周乞形销骨立,面容枯槁,竟比上次见时更疯癫了一些,眸内淬着不加掩饰的阴毒,嗓音似用锈迹斑斑的铁片割着声带,“罗浮尊,你我无冤无仇。鬼道中人虽是亡命之徒,却并非蝇营狗苟,可你狠辣至此,逼我等陷入此等境地是想要整个西凉山都给你陪葬吗!” 他布满血丝的眼猛地睁大,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突然一扬袖将鬼火拍落在地,皮肤上凹凸的伤疤与斑驳的癜痕,像一截枯死的树枝。 洛肴兴致缺缺地道声“停”,“不必给我带高帽,我可没说过我品行高尚得无可指摘,就算我是杀人不眨眼的魔王转世,你又能奈我如何?再说了,难道这些人是我杀的?” 他随手一指周围或盘坐或倒伏的尸体,“我手下的亡魂还没有你零头多,要指责我,先想想你自己吧。” 说罢手中摇光凌厉出鞘,光华在一霎时盛过幽冥鬼火,周乞急急飞出两符,嘶声道:“鄙人怎么听闻罗浮尊已在却月观殒命?” “哪个缺心眼的散播谣言?你放心,我现在可惜命得很,轻易死不了。” 倚仗灵力浩荡的长剑,洛肴出招都沁出几分威扬恣肆,一改六如的刁钻诡谲,玄铁破空撼然如鼓,明眸璀璨,好似策马临于高城下,意气风发少年郎。 周乞意欲撄锋不成,接连退避,倏忽低低一笑,道:“还真是像极了当年初见。罗浮尊,既然你执意背叛盟约,就莫怪鄙人好心提醒那位却月观弟子,你登昆仑的真正意图。” 洛肴剑招顿也未顿,“摇光都在我手上,你以为这点小伎俩威胁得了我?” 长剑携卷疾风而至,恰若蛟龙入海,溅起冷冽剑光。 刃送咽喉的顷刻之间,旷寂洞府内尖啸哀泣不绝于耳,丧命于此的无数冤魂同悲同哭,竟比方才雷劫还要悚然。 洛肴却只将剑在周乞后背一拍,周乞当即俯身咳出滩乌黑至极的淤血。 “呵摇光我真看不懂你二人的关系。” 第162章 周乞置若罔闻,目光怔怔地滞于虚空一点,蚊吟般低言:“我等不过妖魔鬼怪死不足惜死不足惜。” “九曲鬼河阵毁去,西凉山之众不一定会殉阵,可你杀人维系阵法,才是让这么多同僚丢失性命。” “你以为我在乎他们?” 周乞倏忽迸发一声嘶喊,原是呆滞哀伤的面容拧起来。 “苍生?苍生何其空虚、何其渺茫,你朝这天下喊一声苍生,你听听有人应吗!” 他弹身而起,企图冲入阵中。 景昱长剑一横,厉声道:“我只是不愿辱你,并非不忍杀你,劝你三思而后行,好自为之。” 强势灵息如同枷锁铐锁周乞四肢,他被桎梏得动弹不得,唯有五官生动,目眦欲裂,青筋几番暴涨,狰狞可骇。 景昱将抵在周乞咽喉的剑偏开,冷锋凝作一线,却是在他肝胆俱裂的视线中移向阵法。 “我说过,你将前因后果告知,或有机会保她一命。” 周乞冷冷凝视着景昱,斜嘴嗤笑,“你是仙门宗徒,她是无辜稚儿,倘若你要她死,那能算什么圣人君子,又凭什么审判我?”他转而大笑出声:“对!你不会看她死、你不能看她死,是我赢,终归是我赢了!” 他二人如两汪对照的水,周乞狂浪滔天,景昱波澜不惊。 “我非圣人,天底下也不存在完美无缺的君子。”景昱用余光瞥了身旁洛肴一眼,平静道:“我修行证道,不求功德圆满,只求问心无愧。” 剑意凌霄,长鸣驰空,冰镜剑道的浩然之气急逼杀阵,万鬼同悲的恸音再度翻腾。 景昱神容堪称冷漠无情:“你还要跟我赌吗?” 洛肴将二人暗涌看得明明白白,心内了然沈珺不可能真杀那童女。救不了是一回事,亲手杀了是另一回事,但周乞这般在意她,就更加不可能冷眼旁观——如果说沈珺会在离她心脉一寸处停手,那么以周乞对她的情意深度,势必忍不到剑锋逼近五寸以内。 哦,不是沈珺,他现在是景昱。 “停!住手!”周乞手足被束缚,脖颈一刹那像绷到极致的弓弦,撕心裂肺,涕泗横流,“别这样!求求你别这样” 洛肴看见景昱无瑕冷面出现一丝裂痕,他不记得生前与周乞相识时觉得此人性格如何,但上回亦是在此地的短短一面,与今日实在大相径庭。 景昱不愿看人凄怆,意图速战速决,主动问到:“早年曾听闻西凉山大办喜事,她是你的孩子?” 此刻洞府由寂静笼罩,仿佛蒙着一层薄薄阴云,偶尔有雨打下来,那是哭声时断时续。 不知是童女被惊醒了,细细地低声呜泣,还是囚困于此的亡灵悲恸哀鸣,抑或是周乞喉头的哽咽,似深夜雪压断枝条。 良久,周乞渐渐恢复平静,表现依稀恍惚,“她是我的妻子。” 洛肴与景昱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眸中读到困惑。阵内童女分明不过四五岁的模样。 “她暴病而亡” “这是她的转世” “是。” “那她已经不是你的妻子。”洛肴视线一游,没有落点,“她有生养她的父母,有属于自己的新的家庭。她仅是一介凡人,不应出现在西凉山。” “不、不是。”周乞再度激动起来,“这就是她,她们有一样的魂魄!” “凡人总寄希望于转世,因而谬论不存在真正死亡。可你我同修鬼道,难道竟不知因果,才是尘寰的节点。” 第163章 洛肴浑不在意地颔首,周乞道声“好”,“同是鬼道中人,想来罗浮尊必定亦有所感,世间阴气滞涩,我等鬼修依附于九曲鬼河阵,而九曲鬼河阵依附于西凉山灵脉,灵气不足,阵法难以维系,我与你的约定便是关乎于此。” 灵魂超脱肉体皮囊,乍一出窍会觉甩下了沉重的包袱,一身轻盈透亮,周乞语调似有解脱之感。 “当年是你来寻我,自称是什么秦始皇转世,不慎被奸人所害,叫我资助你一扫六合——” “咳、咳咳。”洛肴尴尬至极地摸着鼻尖,“不重要的就不必说了,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说这人铁定有病,挥挥手让属下把你赶走。”周乞皮笑肉不笑地续道:“但你固执得很,称自己熟读世间话本,其中一册名为《沧澜海志异》,所记载的沧澜海圣水有弥补灵脉之力,或能为我解忧。” 周乞说恰好西凉山有一鬼修出身岭南,告诉他沧澜海虽远在南海,海纳百川,圣水却藏于川流起源地,于昆仑山脉中的一处隐泉。他虽有心夺取,可凭西凉山鬼修的身份,前往昆仑要承担向仙道开战的风险。 那时洛肴脸覆半截傩面,“砰”一声将赶人的和守门的一齐打成包扔进屋内,闲闲抻着筋骨,道:“正巧,我要去昆仑。” “于是乎,才有盟约一事。” “我可不做赔本生意,送你消息还帮你办事——虽然没成,但就没收点辛苦费?” 周乞露出个思索的神情,不知有是没有,就算有,似乎也并非重要之事。 洛肴见他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正欲就此作罢,周乞却忽然道:“你送了我一个消息,也向我讨了一个消息——便是托我打听那年却月观是否参加昆仑论道会,几时去、怎么去、哪些弟子去、拢共去几天。此外,再没有其他。” 景昱动作微滞,而思绪刹那万千。 “谢了。”洛肴倒没甚反应,“救人之事,我定不食言。” “且慢,我要亲眼看她活下来。”周乞双眸如箭,钉在二人身上。 景昱凝神谛听童女哭音,问他:“你为何接她至此。” 周乞声调低沉:“她自初生起便体弱多病,几次险些夭折,一年前感染伤寒,高烧不退,已半只脚迈入鬼门关。” 景昱眉间稍蹙,“你借九曲鬼河阵延续她的命?” “天道岂允逆天改命,这不过是以毒攻毒之法,她身在阵中,不会被高烧夺去性命,却要时刻忍受噬骨之刑”周乞再度合上眼。 二人交换一个眼神,即刻明白对方心意。 洛肴道:“能用来以毒攻毒的杀阵不只九曲鬼河,虽然皆不及它强势,暂保一线生机却是绰绰有余。” 景昱道:“待离西凉山后,我便遣弟子将她送去药师琉璃光处,药师妙手回春,且与却月观私交甚笃,或会予几分薄面。” “药师琉璃光”周乞呢喃着,连道三声好,“我曾想向他求药,但他行踪不定,毫无踪迹可寻。” “药师年迈,近年定居蓬莱。”景昱两指划过剑身,“你遗愿可了?” 束阴阵再次缓缓运转,周乞的魂体逐渐黯淡,他一振衣袖,半空与洛肴目光相接,放声长笑。 “六年过去,你死了,我也死了。” 洛肴稍提唇角,六如缠回右臂,拎着摇光对他略一摆手。 “一路走好。” 周公之礼 洛肴勾着沈珺的玉坠将人安置到却月观钱庄,表明阵法只能维系她七日性命,要弟子抓紧送去蓬莱,临走前还屈指叩了叩桌沿,问他:“漌月仙君近来如何?” “啊?”弟子盯着那篆刻姓名的玉坠看了又看,不解其意,“没听说有什么动静,应当往昆仑去了吧。” 第164章 掌柜伸长脖子朝堂内大喝一声,吆喝来小二领他们上楼。 景昱泰然自若在前,洛肴落后三四步在后,拾级向上的过程中皆一言不发,直到店小二将他们领到房前,门扇一关,才有一只手轻轻搭在洛肴后颈。 以虎口虚拢着,呈现出一种意图掌控的姿势。洛肴无奈暗想这人真是从来没变,“强买强卖”的一把好手,满腹坏水也与小时候如出一辙,若非一向秉持着正道信念,单凭十来岁就威胁青竹“剥蛇皮炖蛇汤”的言论,混魔道也定是力拔头筹的人物。 他才这般思忖着,倏忽感受后背发凉,低头一看,地上衣料碎片怎的那么像他的衣服。 洛肴:“” 他虽心知沈珺是要为他伤处剜肉上药,却仍是忍不住调侃道:“该圆房了?” 沈珺亦知他口中难吐正经话,没理会,寒浸浸的视线让洛肴诸般不自在,前两次剜腐肉都是他反手随便糊弄的,也不知伤痕有多不堪入目,终于在漌月仙君足以使鸦默雀静的威严下闭了嘴,错觉自己像砧板上的鱼,心内第十二次不满他这名字寓意。 肴,肉也,今人为刀殂,我为鱼肉,实是在劫难逃——罢了,无所谓,反正他已经在沈珺这棵歪脖子树上吊死了。 既死之,则安之。 思及此,整个人趴得舒舒坦坦,下巴枕在手臂上,血与肉让曼珠沙华的花蕊栩栩如生。 藤蔓援附于常年练剑的腠理,宛如肌肉下的筋脉,挣脱皮肤攀爬而出,绮靡、妖冶,代表幽冥的死亡彼岸,沈珺每次见时都仿佛道心不定,被蛊惑般触摸它舒展的茎条。 那无数次被逃避,却仍逼迫人无处可躲的问题会悄然生长。 沈珺指尖微凉,取出尖刃,挑开碎肉,一面试图转移刀下人的注意,润了下干涩的嗓子,问道:“小圆怎么样了。” “小、圆又是个什么东西?”洛肴强忍着倒吸凉气的冲动。剜肉的疼痛远不及将噬骨钉取出时,那次才是感觉半边肩膀都被一刀削掉,他这般不在意受伤的人都木然失神。 空气中的血腥气越来越浓,与房内燃着的熏香缠在一块,萦绕鼻尖,他却由此分辨出当时沈珺房内的香味,是龙涎辅佐沉檀,好似他生前嗅过。 “那枚铜镜。”待仔细包扎毕,身后之人才开口:“碎了吗?” 难得沈珺如此温言细语,莫不是扮景昱扮久了吧?洛肴欲拿腔作势地骗他一骗,才说出“破镜难”三字,还差一个“圆”,却话音一顿,掌心剧烈抽搐了一下。 他怀疑有咸水掉在背上,炬皮灼骨。 “沈——嘶——”他急遽起身的动作扯到伤口,登时疼得龇牙咧嘴,视野微糊,只能探近些,奈何沈珺神情冷静非常,顿感自己白担心一场,将痛呼悉数压在舌下,徐徐吐出长气,“吓死我了。” 已恢复原貌之人也靠近他,眼梢似有若无地弯起来,薄唇亦是向上勾着,“吓到了?那说明” 洛肴懂装不懂,反问他:“能说明什么?” 若是屏息认真去看,他眼角似吻洇红,不知是方才的血晕开了,还是确如所想。 沈珺低垂眼帘,睫羽遮眸,双唇显得更薄,似乎是因稍稍咬含了下唇的举措,简直同他向张婶求情的时候一摸一样。 洛肴心里冷笑一声,想说你就装吧你,面上却是抬手摁在他下颏,将唇瓣救出来,再用力一些则会露出雪白的齿贝。 “漌月仙君,你觉得能说明什么?” 发音时,脂红的舌尖会在唇齿中若隐若现,微闪湿润的光泽,呼吸会将字句浸得温热。 洛肴看着他的口型,却是听后许久才反应过来,他所道之言非“说明你对我余情未了”,而为:“我心悦于你,故痛你所痛。” 血的味道还未散去,浓稠得要将气流黏成实质,再被温度融作胶体,所以唇间的吐息由胶着成丝的清涎取代。 双方皆感无酒却是醺醺然,了悟先前属“醉翁之意不在酒”。 唇舌的追逐交缠之间,仅有些化开的含糊鼻音,直到脊背硌到床角,沈珺才发觉洛肴整个人都快压在他身上,虽不算沉,但也不轻,压得心跳都沉甸甸的。可转念又想洛肴后肩有伤,合该如此,便未推开。 第165章 他往铺内一歪,被褥一裹,留下个略显赌气的后脑勺,“你看吧,看完叫我。” 身侧人郑重道:“好。” “”好你个大头鬼。 等沈珺终于读完那劳什子房中术,洛肴都已不知睡到几轮了,被晃起来时睡眼惺忪,迷迷糊糊地问:“干嘛?” 沈珺一张脸板得雅正,眉锋似霜刃,唇珠如渥丹,周身气度若雪裹琼苞,正义凛然地说:“行周公之礼,敦睦夫妇之伦。” 洛肴盯他半晌,眉梢微挑,动作不羁地支起条腿,“仙君连行房一事都引经据典,满腹经纶,想来要由仙君指点一二了。” 说着故意迷蒙地眨眨眼,端的是一知半解貌:“那 旧事重提 天光乍破,微芒似绣在眼帘的针,甫一睁眼便刺入眸底,使人情不自禁地眯起视线,抬手欲遮,才发觉瓷白腕间缀着一圈浅红的齿印,像戴歪的珠链。 沈珺动作微僵,被清空的思绪蓦然回笼,耗费整整半刻钟去思考究竟是哪一步出现了问题,后知后觉足以追溯到初见之始,或是初次共处一塌时,对方扮弱势方扮得太兢兢业业,以至于他还以为 手臂环在腰间、大半个身子都倚靠着他的人突地动了动,纱幔随之偠缈轻摇,细暖烟雾一般弥散,折着晨霞鎏金似的光色。他心旌忽尔波荡,下意识放轻呼吸,错觉天地太玄在一刹那缩小,尘世不过是体温如常、心跳如常的怀抱。 “仙君莫要翻脸不认人” 声音绵在喉咙里,尾音黏着丝,拖拽得老长,还带着点尚未清醒的飘忽。 沈珺千言万语、千头万绪,只能凝固成一个“居然”。 “嗯?”那声音仍磨着耳畔:“始乱终弃了” “不会。” 精心打磨的铜镜被细心收在床头,沈珺欲起身而不得,自愿小意温存,执起它打量片刻,确是完好无损,一丝裂缝也无,想起洛肴昨夜说:“哪有这般易碎。” 镜面映照过面庞,他本是不甚在意,但一闪而过的颈侧肤色异样,不由转镜去看,一看之下,更不由多转几转,数起自己身上究竟有多少个被亲吻吮咬出的红痕,些许记忆涌入脑海,懒得再数:“你是在长牙吗?” 洛肴厚脸皮地张开嘴,“啊”一声,“仙君帮我看看?” 沈珺叫他闭嘴,又忍不住笑了一下,双目所凝视的,犹如琥珀驻留千万年的瞳眸,此时正亮得惊心动魄。让他终于直面那个一而再、再而三逃避,彼此缄默,却已成既定的事实。 “我与罗浮尊昆仑初见那时,自认为对无情大道有所顿悟,整个人仿佛披了层冰棱,心高气傲,简直是目中无人。”沈珺用指为洛肴勾勒假面轮廓,却好似希冀能拨动日冕,“你说他当年可曾暗慕我?” 洛肴道:“我回答过你。” 彼时自沈珺眼角的湿润滴落到侧颈,顺着他的皮肤一路蜿蜒到心口。 身后的呼吸渐渐微弱、平稳,假面无声滑掷在地,被抛却于后。而随尖锐头痛涌现的吁叹,将他扎穿一个洞,陈年的冷风狂啸,冻伤了今日草木。 他知道沈珺昏睡过去,才轻轻回答了沈珺的问题: 第166章 奈何等他磨磨蹭蹭地收拾妥当,沈珺早换上景昱的脸置办完一圈观内外事宜。当然,他也没有辜负大好时光,等沈珺跨进客栈时,他已点满一桌子菜,连南枝都飘出来咽涎水。 白衣束发负剑的“仙家官”风度翩翩,略施薄礼,含笑向沈珺道:“请。” 沈珺:“你这一上午当真是忙碌。” 洛肴丝毫不讪,洋洋道声“谬赞”,朝小鸡炖蘑菇一扬下巴,道:“尝尝?我杀鸡取血画符,肉也不能浪费,干脆让它进锅游个泳。” 食不言寝不语,沈珺只淡淡摇头,洛肴想起却月观禁食荤腥酒的戒律,心说可惜,他手艺还是有两下子的。 洛肴一顿饭吃得莫名魂不守舍,拿手好菜也并未食尽,眼见店家养了守院的家犬,想那鸡肉咸度适中,便将余下的尽数倒进食盆里。 菜有些凉了,但家犬瞧上去很是欢快,尾巴几乎要扫到他腿上,热情又捧场地吃了个一干二净,他“嘬嘬”逗了它两声,若非铁链拴着,都想摇尾跟他走了。 他笑说“你这样如何看家护院”,却无端有些浅淡的失落蒙在心头,他蹙着眉,倏然想起自己与沈珺初见并非在昆仑。 一晃之间,梭巡的风渐远去,俯身在此的人好似一瞬变得青涩,岁月往回倒退了六年,家犬也小上一圈。 “小二,这儿。” “来咧,一壶上好的青麦精酿,佐盐酥花生仁,您请慢用——郝有钱,你胆敢杵那偷懒?到门口迎客去,去去去。” 店小二汗巾一搭肩,朝大门努努嘴,洛肴便只得打着哈欠强撑眼皮。 夜里亥时睡,晨间卯初起,为赚铜板打苦工,怨气比鬼大,有气无力地吆喝着:“走过路过的来看一看了——打尖住店听小曲,样样都有,无所不包——” “包你个头。”店小二拿手肘一支他胳膊,“你这样可如何揽客?垂头丧气的。” 洛肴心说还要他怎么揽客,小手帕挥两下?还未找借口开脱,店小二突地眼睛一亮。 “仙家官!” 洛肴扶不起的腰杆霎时就直了,可眼皮一掀,见是银龙踞墨的玄衣又再度懒散下去,敷衍道声请:“空席皆可入座,茶水免费,柜台可续,有事您喊” 话还没言尽,那仙家官已步也未顿地撩袍落座,隔着一层门槛,洛肴着布衫望长穹放空。 彼时,细雨潇潇如帘,一枝杏花清减,香浮纸伞,蕊压玉枝。 有人道:“两位。” 声音落在他耳朵里,如雨珠坠落轻轻一响。 可那人并未等他抬眼,像是见了旧人,径直向店内行去,他回眸仅望见一袭月白背影,与原先玄衣之人同桌对坐,似正交谈。双方皆是风度不凡,披覆雪帛镂金,一打眼便知出尘,气宇威仪,更是相衬。 这图景框在门中,仿佛被瓦当滴水洇晕的写意,一笔留白,一笔侧锋,使人觉潮湿中平白添了几缕苦味。 这墨迹誊在洛肴眼底,就糊得只剩下一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烦。 洛肴暗自啧了一声,不知身上哪条未痊愈的伤刺痛起来,又或是长肉时的瘙痒,可摸了半天身上分明好端端的,让一切都显得徒劳。 “你在看什么?” 旁侧响起饱含好奇的稚嫩嗓音,洛肴一低头,才发觉还有个身高不过腰际的小孩,细皮嫩肉的脸颊沾了些油渍,捧着被咬成大月牙的肉饼,两眼浑圆如灵珠。 洛肴心神不定,也懒得招呼他,只道:“他们两位?” “啊?”小孩腾出手,指指那白衣人,又指指自己,“不是,是我们两位。” 第167章 此城已近西南,远不如国都热闹,可供往来商客打尖住宿的客栈仅此一间,匾上挥毫“笑迎八方客,广结天下缘”,店小二点头哈腰地引客入座,数着人头,觉得似乎少了一个,扭头见是那面庞覆伤之人俯在柜前,说:“掌柜的,你们这招人?” 掌柜瞧着他的脸欲言又止,洛肴见其犹豫,也懒得强求,恰巧此刻一壮汉跌跌撞撞地闯进来,哑着嗓门就讨酒。 “爷,这位爷,酒水今日售罄了,要不您改日再来?”店小二试图将人请走,洛肴看那掌柜神情,想来是知道这人兜里没几个子,掏不出一壶酒钱。 “没酒还做哪门子生意?”壮汉醉醺醺的,神志恍惚,气力却大,将柜台拍得梆梆响,“看不起我?” 掌柜面露难色,洛肴眼珠子一转,勾上壮汉肩膀,旋即拎着人一拽一拖,送了壮汉一出“王八翻身翻不过,四脚朝天蹬”的好戏,在一片叫嚷声中挥散浮尘,回身朝掌柜笑眯眯道: “招人吗?” 由此,洛肴在这客栈暂定下来。边陲小城其实没甚趣味,有客来就堆起笑颜胡天侃地,没客来就如寄隐孤山下,观雨雪霏霏。 青山有思,白鹤忘机,倒也安然。 小孩挠着脸,黝黑眸子滴溜溜转了一圈,问:“为什么砍你?” “又不是所有人都出身名门正派,欲于江湖立足,打打杀杀受个伤皆为常事。” 洛肴将混迹绿林打磨剑胆之经历一笔带过,一过就是求而不得的四载。纵使他对青竹说要“再续前缘”,可一介名不见经传、门派都没有的鬼修,连却月观的门槛都碰不到,自然依旧形同陌路。 他从兜里摸出根糖人,往那小孩眼前一晃,“瞧你这身打扮,想来合该是仙道中人,怎么——” 话还没说完,小孩就已抢答道:“对!沈珺同我是去参加昆仑论道会的。”说着勾起手指,“却月观向来是派两位弟子,经法考核榜首和剑道考核榜首,你猜为什么这回只有沈珺?猜不到吧!因为两个榜首都是他哦。” 洛肴好笑地多看了他两眼,心觉此小孩不太聪明,黏着小孩视线的糖人又是一摇,“那你呢,跟着他做什么?” 小孩摇头晃脑道:“我可是关系户,我爹特意让沈珺带着我见世面。” 洛肴浑不在意道有何世面可见的,小孩双手比划了个三角尖尖,“昆仑!飘起雪来能没过我头顶,可比升州那毛毛雨般的冰碴子有意思多了,你去过么?” 余光内的人依然端坐,衣绣楠竹,青丝如瀑,正怡然斟茶。而他一手支颐,蹲在地上数蚂蚁,“没那荣幸,不过我先前有个朋友倒是曾提及,可惜后来失约了。” 小孩支吾两声,说:“不去也挺好,这半月走得我腿都要断成四截——我怎么觉着你这糖人颜色不正宗,让我帮你尝尝?” 语罢心满意足地撕开糯米纸,倒像剥层半透明的雪。凡间有记朝圣之礼,传闻是神明呼召、灵性唤醒的过程,信徒一步一叩首,涤净尘嚣。 通往昆仑的长途,是属于修真者的朝圣,禁御剑、禁传送,要靠双足登雪峰,过天门,至云阶月地,瑶池浮槎,回首方见三十六重天千仞,一片零钟碎梵。 而此地,则是自升州向昆仑的必经之路。 洛肴站起身,指间铜板一弹,叮铛响中掺杂雨滴,店内的交谈声也如蒙在云雾里模糊不清。旁人到雪山脚下是出尘避世,他到雪山脚下是守株待兔,也不知算不算奇葩轶事。 可追随沈珺的步伐如此之久,眼下终于逮到了人,却又罕见变得踟蹰,仿佛一瞬间回到幼年初见。 在那株因风而舞的古槐树下,沈珺于一众嘘寒问暖间冷漠又平淡地看着他,哪怕叶隙疏光细碎,都像身披了件鹤色的氅。 而落在他身上的是浓灰的影,简直要将身躯淹没。 似乎无论如何开口,叙旧或是重识,都隔着云泥之别。 洛肴有些郁闷的情绪堵在胸腔,心想走一步看一步罢,打算等续茶时去混下脸熟,此刻小腿处一阵温软,狸奴扒拉着他伸了个懒腰。 “这只猫叫招财,那只狗叫进宝。”洛肴言及此,突然隐含狡黠地调转话头,“诶,小孩,想不想听招财的故事?” 他说这边陲小城人烟稀少,尤其立秋过后,气温骤降,入夜连官路都打霜,没了来往的商客小贩,几乎是座孤城。 天气凉,家家户户闭门都早,偌大的客栈数层楼,唯有掌柜、店小二与他三人。 第168章 再四下转目,店里的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 他问:“怎么关门了?” 掌柜答:“风太大,先关上。” 说罢,在四只碗内满上酒,与店小二浅碰,仰头饮尽,感喟一声,侧目道:“你为何不喝?” 他看着那第四盏酒。“等人?” 掌柜忽尔展开笑颜,说:“对,等人。” 与此同时,门外响起敲门声。 “咚、咚、咚”,三下,沉沉回荡在安静的客栈中。 三人一齐看向门口,掌柜的放下酒盏,唤他去开门。门窗都紧闭着,却仍有细小的气流蹿过皮肤,阴森森的,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他缓缓走到门前,猛地拉开门。 店外空无一人,长街被昏暗夜色笼罩,伸手不见五指,唯有屋里的烛光闪烁不定。 视野里突有动影一闪而过,他不由呼吸微窒,定睛仔细去看,才发现是不知何处奔出的狸奴,毛色漆黑,仅能看清两只眼睛。 他心弦稍松,身后传来掌柜低沉的嗓音:“你还不知道,我们店里曾吊死过人。是一个女人,死状凄惨,被剥下了皮,浑身鲜血淋漓。许是咒怨作祟,黑红的水一直在流,怎么也流不尽” 滴答、滴答。 在他欲阖门的刹那,余光瞥见脖颈后伸过来的一张脸。 是店小二的脸,半张面皮被撕开,双目凹陷。 “我听见他走动的声音,伴随着细微的异响。滴答、滴答——” “说什么呢你!” 小孩被突如其来的大嗓门骇得一哆嗦,扭头见是店小二,当即“哇”一声大哭起来。 洛肴猝不及防,手忙脚乱地试图安慰:“骗你的,就是一只猫而已,若是真的谁还敢来住店?” 旋即受了店小二恶狠狠一记冷眼,洛肴无奈道:“我这不是嫌无聊吗” “你把人仙家官的小孩惹哭,看你一会儿怎么跟人仙家官交代。” 洛肴暗忖着应当无碍,这种事沈珺也没少干,想当年在抱犊山时,每逢他绘声绘色地讲鬼故事,沈珺就会冷不丁在青竹肩膀搭上一只手,能把青竹不存在的魂都吓飞出来。 足边的招财被闹烦了,趁无人注意,一溜烟悄无声息地钻进屋内,竟跃上白衣仙家官的桌沿,纵身踩了他一肩小梅花。 洛肴眼见安抚无果,正准备溜之大吉,鼻尖却嗅到泠泠冷香浮动,刹那好似苍茫天地寂然无声,唯听一句:“过来。” 他回过头,见招财被人无情拎起后颈,四足刚一落地就逃窜无影,身前的小孩努力止住哭腔,揉着眼走近去,白衣仙家官便领他拾级登阁,自始至终都没看洛肴一眼。 洛肴朝店小二一扬眉梢,苦中作乐道:“看吧,仙家官才不跟我们这等凡人计较。” 店小二呛了他一句油嘴滑舌,唤他到柴房将水烧热。 柴房逼仄憋闷,灰烟熏得人眼眶都是酸的,汗珠自鬓角滚落,他抹去时摸到脸上的疤,伤时丑陋,新肉长出后依旧狰狞。 洛肴伸出手,用手背去试水烧开时的温度,破碎的泡在皮肤开出一片糜艳绯红,紧接细如针尖般的刺疼,让他思绪回笼,寻出被郑重保存的白瓷瓶。 第169章 “正如我意。” “可惜仙门不欢迎鬼道中人。”以他目前尚未完全恢复的灵力修为,强登三十六重天无异于蚍蜉撼树。“大概是没这机会。” 说着身体习惯性迎面往沈珺身上一挂,很快发觉有双臂虚环着他,原是被沈珺抬手接住了。熟悉声调响起,依旧平淡无漪:“昆仑而已。” 洛肴悠闲撩着他发丝,随口问:“你带我去?” 沈珺嗯了一声,“我带你去。” 遇天池 沈珺指尖银芒浮动,在洛肴面部印堂、承浆诸穴轻点,骨骼皮相便随之生变。这回轮到洛肴挑眉道:“这不是禁术吗?” 沈珺清咳一声:“规矩是死的。”托着他下颏左右看了看,语罢也将“景昱”的面貌一改,虽然二人不更头换面亦可,但难免会惹出麻烦事。 他拾那被沈珺命名为“小圆”的铜镜一照样貌,暗道又是小圆又是小黑,这人取名比自己还简单直白。“那你叫什么,要不叫甄有钱?” 沈珺一个“不”字言简意赅,强忍下对这个名字翻眼白的冲动,两人走出半刻,街都拐出三条,末了还是没忍住道:“你掉钱眼里去了?” 洛肴摸了摸鼻尖,心说若非穷得叮当响,最初见时就不会是被人撵出店,嘴上却是道:“我不过搏个好彩头而已,才不是见钱眼开。跟我走吧,带你去将这身校服换了。” 他本是抱着给这白飘飘仙君大人换身颜色的心思,奈何城小成衣店也小,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款样式,除去鹅黄嫩粉,也就黑白两色,穿上去跟黑白无常似的,不由感叹:“还好我英俊潇洒。” 说罢将眼一睨,“你笑什么啊?” 沈珺淡淡道:“没什么。”薄唇却翘起个微小弧度。 付账时,那瞧上去没甚绣纹点缀的简肃劲装竟比玄色贵出一倍不止,洛肴盯着店家手势看了半晌,张口正要讲价,话头就被店家堵了回去:“咱家布料那是一等一的好,您看看这中衣、这外衫,领口刺的皆是暗纹,再看这腰封、这护腕,里层压的皆是缎面。公子,门口那位是您道侣吧?您二位穿着站一块儿简直就是——” “行了。”洛肴心想这店家还挺有眼力见的,将荷包往柜台一掷,“结账吧。” 待荷包此番一游历,回到他手中时足足瘦了一大圈,拎起来空空荡荡,只听零星几枚铜板响,难免有些许心疼,但转目见沈珺已更衣毕,腰间小圆铜镜佩戴得珍而重之,这点心情又顷刻荡然无存,忽而记起还有枚袖中箭“续昼”。 他取出来把玩片刻,玉质温润细腻,其色恰似乳白,对光剔透如冰。 沈珺见他此举,以为他是要挂作腰坠,便道:“续昼源自昆仑,若被昆仑中人看见,或会暴露身份。” “昆仑?” 洛肴不知为何想到却月观弟子曾言“漌月仙君在沧州调用了一大笔银子,几乎要把沧州存款搬空”,之后问起,沈珺确是说拨去昆仑。 那时景宁掰着指头算了多少钱啊 他只觉掌间之物愈显沉重,将其收进衣襟内最贴近心口处妥当安置。 沈珺见他反应,也知他大致猜到来龙去脉,转移话题道:“能得此物还是承蒙师尊之名,此去昆仑事毕后,师尊或许已经出关,到时我带你去见他。” 洛肴应声“好”,可想那玉衡宗主从前的戒尺责罚、那映山长老见沈珺病时出门迎接,第一反应竟是“礼数周全”,眸色不由沉冷几分,却是不动声色地笑问:“玄度观尊待你如何?” “师尊于我亦师亦父,他对修习之事严厉,平日倒甚是和蔼,并不难相处。”沈珺语间微顿,“关于抱犊山之事,如若真乃却月观弟子所为,师尊必定严惩不贷我亦然。” 他似意有所指地朝南枝栖身玉佩投去视线,但并未直言,转而道:“那虺蚺似乎认识我。” “青竹”洛肴摩挲着指腹,移开目光,“我记忆有损。” “嗯。”沈珺哽了一声,“我察觉到了。” 每每提及抱犊山,他们之间就如同隔了层薄膜,心神皆各自闷在密不透风的躯壳里,喘不过气,也看不清晰。 第170章 是交握的手将他拽近了。 一点突如其来的雨丝落在面颊,原本可用术法避开,但不知为何任由它们落在肩头,洛肴刚说“下雨了”,雨势就骤然变得猛烈。 洛肴拉着他跑过长长街巷,像幼年飞奔的田埂,如同普通人以手挡在他额顶遮雨,躲到闭户人家的屋檐下看水丝连成线,珠线织成帘。 暌违经年的重逢下着雨,苦寻追求的相遇下着雨,如此遥远的相似让人拥有一种恍然如梦的错觉。 紧扣十指拽回洛肴的思绪,他侧目见沈珺薄唇微抿,似有些嫌弃沾湿的发丝,于是半是逗弄地朝沈珺鬓角呼了一口气,美其名曰“帮你吹干”。 沈珺颇感无语地看他一眼,灵力自交握的手掌灌入经脉,徐徐淌着暖意,将彼此淋雨后的潮湿一并驱散。 “该做正事了,跟你待一起,一天的事能拖成四天。” 映雪剑不方便带上昆仑,二人便干脆抵押在城中打铁铺内,各式玄甲兵武看得人眼花缭乱。洛肴挑挑拣拣,选了对扣在腕间的轻匣,既不妨碍六如离臂,又能飞掷薄如蝉翼的暗器。 此时耳畔劲风掠过,回眸见虎虎生风的玄铁重剑被沈珺持在掌中舞了一圈,那剑足有半人长,着地时“锵”一声能震起大片飞尘。 打眼看,很像武叔过去那柄。 洛肴嗓音微涩:“你擅重剑?” 沈珺压下心头莫名的异样,摆首道:“没用过,试试。” 语毕负剑在背,洛肴也拾帛将摇光缠了三圈,乍一眼瞧装束打扮不过两名散修,而仰慕昆仑圣名的修道者如此之多,倒也不显得突兀。 等步行出城,已是天色昏蓝。 疏星淡月,断云微度。 苍茫北地雪色无垠,衬得人影如同两颗不慎坠入其中的沙粒。 洛肴娴熟地折了根嵩草咬在嘴里,注视着沈珺五步开外的背影,半阖眼帘,缓缓吐出一圈因天冷而凝结的白气。 开始思考怎样才可以“活”下去。 沈珺是个聪明人,不可能不知道生死难逆的道理,同时谨言慎行,没有把握不会轻言“带你回抱犊山”这种话,再加西凉山之行与对不周山所谓制衡之说,他想沈珺应当已有所考量。 尽管他们处处不同,却有一点极其相似,一个懂装不懂扮傻充愣,一个如蛇般毒都藏在腺中,哪怕互通情愫,行事默契,却皆是对心内筹谋只字不提,有时候还要揣摩对方究竟在想些什么。 从某种方面而言,他觉得也挺有意思,若是沈珺能被轻易一眼识破,反倒没趣味了。 洛肴面不改色地抻了抻肩骨,倏忽沈珺脚步稍顿,递一个眼神他便知有异,快走两步与之并肩,旋即被入目的怪异场景惊悸得不住敛眉,只见冰晶状的固体横卧,似冰川断裂的碎块,却又像虫茧一样将其中之物层层包裹。 “这是什么东西?” 沈珺道:“看样子像个人。” 冰晶内部的阴影蜷缩着,经沈珺此言提醒,确实如受痛时的反应,明显并非自然形成,只是覆盖的冰厚度颇深,且天光昏暗,看不真切,唯能依稀辨别出微茫轮廓。 洛肴燃起荧蓝鬼火,仔细观察过每一寸罅隙,“无法确定是否真的是人。” 鬼火脱离洛肴指尖,燃烧涨焰,似徐徐绽开的蓝莲,将周遭照得亮,这光芒一闪之下,四周的景致更是令人骇然心惊。 宛若飞湍瀑流的冰川自高峻山谷倾泻而下,末端铺展至冷杉林带中,犹如一把利剑斩断山脉,当属古记所言:“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 但这雄伟奇景,落在二人眼内却显跷蹊。 “看这断冰的排布,像是有意为之。”洛肴以鬼火为引,点明几处窍穴,“可将眼前这冰川轮廓视作一个小周天,顺行于督脉,这一点位乃夹脊,其次是大椎、玉枕。升有升路,肋骨齐举;降有降所,俞口气路,此乃魔道攫取山川之灵的禁术。” 第171章 清辉流照,万籁生山。 “跨过天门,便是昆仑圣地。万物有灵仅能用以防备不时之需,绝不可再拿自己当作阵眼。” 洛肴拖着尾音应声“好”,将一片嵩草递入沈珺手中,俯近他耳边道:“我教你个分辨万物有灵真假虚境的妙计。” 洛肴执着他手抚摸过嵩草脉络,而眼前胜景尽收眸底,是浮光跃金,静影沉璧,云顶层叠琼楼玉宇,恰似“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坠入凡间的华胥一梦。 此乃天池,池上一座玉门横跨,便是天门。 洛肴对胜上三十六重天的记忆虽未完全恢复,可这些年话本典籍也并非白读,未近池畔便已打起十二分警惕,倏然波涛涌动,摇碎流光,清可见底的池中隐有活物游动。山海经有记,汉书注注释“其状云似蛇,而四脚细颈,颈有白婴,大者数围,卵生子如一二解瓮,能吞人也。” 后世称地隐——亦称蛟。 过天门 蛟之状如蛇,其首如虎,长者至数丈,声如牛鸣,相传得水即能兴云作雾,腾踔太空。 它未开灵智,不属妖物,却亦别于寻常山野精怪,当属灵物。世上虽无龙,但有蛟,正如世上虽无神仙,但有源源不绝、传承千年的修道者。好像天道从未有终结,万事万物皆是过程。 此去昆仑无路可绕行,欲拜谒者必须飞身掠过游蛟盘桓的天池天门,无从落脚的池面对于普通修道者而言或为天堑。洛肴别的不敢自傲,龟息遁形诀却是炉火纯青,虽不至踏雪无痕,但水上漂一漂绰绰有余。 他足尖轻点,落在池面仅泛起细小水纹,呈下落之势的身躯便又凌空而起,夭矫如龙地跃上天门,在黑蛟翻身之前迅速回岸,连气息都未变。“那玉门上有字。” “是登三十六重天的规则。对于仙门弟子,每届论道会的规则都不尽相同,你可看清楚了?” 洛肴回忆片刻,道:“千岩万转路不定,迷花倚石忽已暝。熊咆龙吟殷岩泉,栗深林兮惊层巅。” “这是”沈珺闻言面色一凛,“这与从前相去甚远。” “看来昆仑也并非对仙魔两道暗涌无所顾及。”洛肴闲闲拨弄清池涟漪,心想自入那不周山以来,修真界真成了一滩越搅越浊的浑水。 与他无关的事他懒得去管,但沈珺想不想管可就不一定了,若不愿两道动乱,必定是要去和稀泥的。如今仙道以玄度观尊为尊,而魔道是妖鬼两道的并称,鬼道奉东西鬼帝为圭臬,妖道乃鹤妖凌羽统领,在这四人之下为各派掌门洞主,所谓尊长尊使都是名声好听,修为也大差不差,且多半已脱俗避世,若非受邀,不会亲自远赴昆仑。 而再往下数去,青年一辈中,漌月仙君算是首屈一指。洛肴眨眨眼,一时恍然大悟,参加昆仑论道会的皆是如景昱景祁那般岁数的小辈,那他们俩往山上一丢岂不就是两只横着走的螃蟹?只是不知这次“盛大”能盛大到有多少老不死的——咳,多少前辈出山。 他一边思忖着,一边将自己鬼道修为隐去。 否则要面对的就并非“规则”,而是和生前一样,迎战昆仑十二仙。 “既然今年登天的规则如此不知所云,必定亦是难倒众人,你我若是脚程快些,说不准能赶上参加论道会的弟子。” 洛肴道:“却月观派哪几位弟子来昆仑,你们家不高兴?” “对,再加一个来见世面的没头脑。”沈珺颇感头疼地摁了摁眉心,“幸好还有景昱在,他以我样貌示人,不知有无遇见难处。” 洛肴本想说到时一问便知,话到嘴边却转了个弯,“既然这圣水是个烫手香饽饽,昆仑又有如此布局,想来亦是觉事态已然箭在弦上,我们倒不如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看看这不入世的昆仑圣地、这暗中攫取山川之灵的魔道、这谋求圣水百年,不惜断送两代掌门声誉的不周山究竟有什么好戏要上演。 沈珺略微颔首,道:“先解此局。” “若是规则,那便仅有两个选择,一是遵守,二是打破。” “但此乃诗词。”那字字句句再度在脑海内流转:千岩万转路不定,迷花倚石忽已暝,熊咆龙吟殷岩泉,栗深林兮惊层巅。 是隐喻,还是告诫? 沈珺双手结印,灵息随吐纳淌于经络,气运大周天,冰境剑道蕴于掌内方寸。“你引游蛟,我再去检查一番。” 第172章 “它在衔尾。”洛肴本是吊儿郎当气度顷刻沉下去,眉宇凌厉,如钝刀抛了光。自古流传凤凰涅槃、蛟龙衔尾,它们不断从吞噬中获得新生,象征无尽无限、无始无终的循环轮回。 他眼皮突然跳得厉害,一股不详的预感莫名涌上心头,“蛟吟惊层巅,倘若预兆灵验,那么——不对!” 在他欲将沈珺拽向岸边之时,脚下天池天门已荡然一空,还没来得及看清发生何事,眼前就被蒙上一只手,坠落的失重感让人错觉心脏跳动都是停滞的。 他总是犯这个毛病,好了伤疤就忘了痛,若是记仇一些,就应该知道类似的亏早已在九尾手中吃过。 遁形诀语几乎是从唇边蹦出来,他仓猝控制身躯下坠之势,意图悬空,耳廓却被温热擦过,将清冽人声送进耳底,“没事。” 遮蔽双眼的手紧了又松,直到脚踩实地洛肴才徐徐舒出一口气,认真思考起效仿愚公移山铲除全世界高山、学习精卫填海填平全世界沟壑,将天地太玄变成一块平坦大抹布的可能性。 沈珺斜睨着啧了一声道:“看来是吓傻了。” 他也啧一声,面不改色,奈何迈步时仍有些难以抑制的膝骨发软,只得四下打量转移思绪,俄顷道:“顺序错了。” 他们根据诗句描写,以为先是“迷花倚石忽已暝”,入梦才闻“熊咆龙吟殷岩泉”。 “殊不知是蛟龙吟啸,逼人入‘梦’。”沈珺驻足停步,此刻周围尽是苍蓝玄冰,仿佛置身足有百丈的冰缝底部,仰头看天幕细成窄窄的一条织线,凛气随呼吸刺入肺腔,寒风冷冽彻骨,崎岖窄径不知蜿蜒通向何处。 那片嵩草仍在掌中,指腹可以抚到清晰叶脉,他心下仍有些迟疑:“我们入‘梦’了?” 洛肴摇摇头,表示尚不能确定,“但我想起《沧澜海志异》中的一段叙述,南海之外有鲛人,水居如鱼,不废织绩,其眼泣则能出珠;海神庇佑,歌声入幻,其膏燃则能长明。” “观内亦有藏书记载鲛人一族,言其身负的海神庇佑实则也是诅咒,孽缠二十载,破咒方成圣。” 鲛人 洛肴与沈珺相视一眼,不由思忖鲛人与圣水同出沧澜海,算是具有一脉渊源,那此“圣”与圣水有无关联?方才天池内的是蛟,还是鲛? 两侧冰崖陡峭,脚下踏的却是黑岩,缝隙内宽度不一,宽处能在其中嵌入一辆驮轿,通过窄处时又好似要将人的内脏都挤出来。二人沿路行了大致半炷香,浮云遮月,光色愈淡,唯闻足音轻响。 月光透在冰川表层会呈现出一种剔透的幽蓝,但只有薄薄一指宽,若再想仔细往里观察,便是黑得什么也辨别不清,就好比万丈深渊难知其中物。 一想那被封在冰内的不明尸躯,洛肴神经与肌肉都紧绷着,正暗自琢磨规则谶语,身前人忽然开口:“玄冰上有字。” 他快步走近,只见冰面几处凹陷,依稀可识“一看肠一断,好去莫回头”。 沈珺道:“字体不同。” 天门所显现的字迹是隽永隶书,蚕头燕尾,起笔藏锋,收笔回锋,相较之下这行字显得潦草许多,似乎是匕首凿刻,隐约有灵息深蕴,可能来自于此次参加论道会的仙门弟子。 沈珺喉头微动,似是语言又止,少顷才道:“这好像景祁的字,我曾批改过他的课业。观内弟子习字皆师从映渊阁主,用笔习惯都大差不差,收笔时大致分两种,一是逐渐提笔送出,另一是提按回锋,景祁却与旁人不同,偏爱驻笔。” 他用目光描摹着玄冰上的痕迹,“即在一笔写完后不提不按,悬起毫尖,犹如于空中收笔。” 洛肴若有所思地转目,从两侧冰川,望向深不可测的前路,“他想表达什么?” “如果是景昱授意,那么还需要揣摩揣摩意境,若是景祁所写,应该是字面含义——他叫我们不要回头。” “我们?” 沈珺眉间紧了紧。凉风从腿旁蹿过,雪尘也打着旋,间隙远处时不时传来扑簌簌的声响,像是冰晶碎屑掉落。 他自知话语有误,景祁三人并不知他们此行会来昆仑,这行字必定不是写给他们看的,且眼下也并不能完全肯定这就是出自景祁之手,而非昆仑登三十六重天的规则,至于“莫回头” 他这一路并未察觉身后有何异样,死寂的氛围内,一点儿声息都会被感官放大,可除却他们二人的呼吸与脚步声,修道者敏锐的五感连根针落的异响都没捕捉到。 此时身侧人突然揽过他腰际,体温一时驱散严寒,沈珺心绪一跳,还未出言相询,洛肴便已解下他佩戴的圆镜,手臂未离,虚环着问他:“好奇吗?” 第173章 他忽而察觉到一丝怪异,若是背后灵,那确如那警示所言,只要不回头就不会存在威胁,但背后灵属于怨魂其中的一类,按理说,应当十分畏惧他这从无间道狱爬出的“恶鬼”才是,怎么敢与他们距离如此之近。 可如果不是背后灵,那张阴寒的长脸又会是什么? 洛肴手掌弓起,指尖将将要触碰到袖口。他袖间有个不起眼的乾坤袋,符篆、刃片、零钱囊等等杂七杂八的皆收在内,除此外,其中还有只许久未曾拾出的银瓶,约莫半个巴掌大,瓶身素而亮。 他一再拖着阎王爷的差事,绝非是因怠惰因循,毕竟再如何爱偷懒不着调,事情的轻重缓急还是拎得清的,只是还阳后复归阴律司,判官又与他言“命”之后,他隐隐有些抗拒此事,怀疑地府委任他所办之差另有所图。 可如今他分明已不再存心寻找那四件器物,器物的机缘竟然上赶着送上门来。 鲛人难道昆仑当真有鲛人聚居,这背后灵亦是鲛人歌喉引发的幻觉? 洛肴思绪刹那转了千百回。鲛人可以发出凡人抑或修道者接收不到的声波频率,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制造幻象并非难事,他道:“仙门弟子登昆仑,可曾有过失败的先例?” “谈不上‘失败’,昆仑虽不入世,但与各门派多少有些往来,又身负仙道圣地之名,人情世故总是要顾及的,不会无端使人落了面子。”沈珺略微回忆,方才续道:“若是往常,弟子会在登天途中经受考核,限时七日,依照规则顺利完成即可获得论道资格,未完成仍可旁观论道。” “考核?” “魔物、灵兽、秘宝或是暗器。” 沈珺话音才刚落地,狭长冰缝深处就传来低沉异响,嘶吼声震得冰面表层隐约有开裂之兆。两人交换个眼色,当即迎着嘶吼来源处奔去。 此举一是不明“一看肠一断,好去莫回头”是否是规则,走回头路显然并非上上之策,二是眼下身处的空间逼仄,连剑都拔不出来,而那发出惊天动静的生物若是体量庞大,栖身处必定较此地宽敞,或有周旋余地。 渐宽的甬道印证了二人所想,愈向冰缝深处震颤愈强烈,五脏六腑都好似抖到半空颠了三颠,一股极浓厚的腐败之气叫嚣着翻涌而至,像烂肉闷在臭水里发酵了十天半个月。 二人不由屏息,正凝神分析事态之时,幽深的缝隙远端出现个朦胧的白点,定睛一看,竟是前方有人惊叫着朝他们跑来,满面戄然,觳觫不止。 看装束是名仙门弟子,沈珺刚想唤他别冲动,询问前方发生何事,却见那人脖颈像在瞬息间被无形的巨手猛地拧过,一百八十度生生绞到身后,凝滞的身躯仍是正对着他们,头颅面目的位置却被扭成后脑勺。 旋即扑通倒地,再无声息。 沈珺两步跃身上前,急忙探那人脉搏,薄唇抿做了一条线。 洛肴见他神情,暗觉不妙,“怎么回事,他死了?” 虽然有此问,但见这人连头都被活生生扭成这样,知道肯定已毫无生机。洛肴心间疑窦更胜,将突如其来的一切反复琢磨,“难道‘莫回头’居然是规则?”而违背规则,就会有如此下场。 沈珺眉梢一紧,轻咬了咬后牙,“饶是如此,昆仑也不能以性命做惩戒。” 他平缓心神,俄顷才一抬下颏,“这吼叫之声未歇,去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 似是回应他此语,又是一阵混杂着腐臭的嘶鸣传来,离得近了可以听见金戈碰撞的声响,像一条极粗极长的铁链摩擦着黑石玄冰,时不时沉重地砸坠在地,轰隆巨声仿佛能教地裂山崩。 两人寻声而去,初极狭才通人的冰缝豁然开朗,远眺可见角峰巍峨,三面环以峭壁的雪噬洼地内墨影耸动,足有五人粗的铁索钉入陡岩之中。 而他们刚暴露于皑皑白雪,周围空间顷刻缩地成寸,那嘶吼不休的巨物霎时扑至眼前。 沈珺重剑已紧握掌中,只见那物呈现鸟形,形貌如雕,此刻听闻洛肴道:“话本有记鹿吴山,泽更水发源于此山,向南流入滂水。水中有野兽名唤蛊雕,模样似雕,头上长角,发出的声音如同婴儿啼哭,喜好吃人。此兽贪婪、嗜血且善飞。” 这异兽瞧模样确实能对应蛊雕,可侧耳细辨,它叫声与婴儿啼哭却八竿子打不着。 “或许是话本谣传,又或许另有隐情,只不过若是蛊雕,我便知道它的弱点。” 洛肴一挑唇尖,正要引经据典一番,散发一下见多识广的魅力,沈珺就已道:“蛊雕喜阴,畏惧阳光。” “”嘁,没意思。 洛肴唇角兴致缺缺地垂下来,有气无力地道声“对”。 第174章 见沈珺当真轻飘飘地行远,他才一手支颔,郁闷地打量起四周,思考如何才能不违背“规则”,通过“考验”,但实际上他们尚未能确认规则究竟是什么。 如若依据“千岩万转路不定,迷花倚石忽已暝。熊咆龙吟殷岩泉,栗深林兮惊层巅。”,下一句则应当为“云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烟。”而蛊雕乃水兽,二者似乎有一些微乎其微的关联。 他越想越觉得怪异,抬眼欲唤沈珺商榷,此举却猛地瞥见昏暗里有一张面无表情的人脸。 他心内咯噔一下,仔细去看,发现那人正在回过头看他。 洛肴之所以清楚是“回头看他”,因为那人的视线是从前方蛊雕处折回来的,或许不愿惊扰他与沈珺,那人转头的动作很是缓慢,连一点摩擦声都没有似的。 光线惨淡,洛肴看不清那人的面目,但为避免打草惊蛇,亦是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旋即发觉沈珺也察觉到此人存在,当即举止泰然的落地,佯作困惑地摇摇头:“没有异样,现下该如何是好?” 尽管嘶鸣喧嚣依旧,短暂的静谧却如墨水晕染宣纸般蔓延。 洛肴悄然蓄力,浅应一声“再看看”,可饶是如此,那人仍十分警惕地将身形往阴暗中隐匿,他见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腾身一跃,随即仅闻倒地的闷哼。 那人拔剑欲意挣脱,他紧紧反剪其双臂,扼住后颈正要点穴位,却觉一闪而过的剑影无端眼熟,试探着问:“映雪剑?” 沈珺微讶道:“景祁?” 洛肴立刻松开手,那人恰好抬起头来,近距离一看,这冷得像棺材板的脸确实是景祁无疑。此时景祁面上擦了道血痕,也没问他们为何知晓他姓名,只稍转了下视线,沈珺颔首道:“三年前论道会见过,不才剑修顾刃,这位是我那柔弱不能自理的道侣。” 景祁面无表情地说:“前辈柔弱的道侣刚才差点徒手扭掉我的头。” 语罢转身就要离开,洛肴暗自与沈珺交换个眼色,心说他对这木头脸的小孩可谓拿捏了七八分,挂上晏晏笑意,迎着景祁如冻在寒冬腊月的神情,一顿猛夸道:“好身手!少侠方才帅得简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连我都自愧不如,若非较少侠年长些,多吃了几年稻米,想来必定是少侠手下败将啊。” 景祁清了下嗓子,面颊微微微微红,“前辈究竟想说什么。” “少侠为何孤身一人?” 景祁目光在二人之间游移,于沈珺身上停顿片刻,“前辈自称” “顾刃。”沈珺想了想,薄唇微勾,“这位是我英俊潇洒玉树临风举世无双的道侣郝有钱。” 景祁:“看不出来。” 沈珺惋惜道:“你眼瞎了。” “咳、咳咳”洛肴险些呛到,一时不知是该腹诽沈珺偶尔刁蛮的嘴,还是沾沾自喜所谓“英俊潇洒玉树临风”,正要打个圆场,却见景祁不过沉默半晌,表情稍许一言难尽,并未有发作迹象。 “我与漌月仙君有旧,听闻他亦参加此次论道会,有意一叙。”沈珺适时望向蛊雕,“你在此地,可是缘于前关难过?” 景祁摆首,道:“方才还有一人” 沈珺面色一紧,“他颈骨被拧断,是因违背了‘莫回首’的规则?” “不。” 景祁回身迈向洛肴与沈珺的来时路,二人对视一眼,紧随其后。 “我也以为是这样,所以留下消息提醒同门,但后来几番经历告诉我并非如此,他违背的是这个。”景祁蹲下身托起那死人的脸,指着他腮边干涸的泪痕,“规则。” 泣珠雨 沈珺道:“眼泪?” 景祁“嗯”一声,眉宇间淬着几分疏离,无言凝视二人,似问他们有何破解之法。 洛肴抬眼的功夫,指间已掐了个寻诀,算到那形似蛊雕的异兽真实存在。 第175章 洛肴旋即感到眼眶一阵酸胀刺痛,就好似同时切了一百个红葱头,灼烧感刺激角膜神经末梢,泪腺竟分泌出点点泪液,欲将刺激性物质冲刷濯净。 “奸险诈计。”沈珺语间浅淡的讽意更盛,“先往高处去。” 三人当即飞身攀附冰崖,玄冰严寒刺骨,紧贴冰面的皮肉没多久就冻得毫无知觉,而烟雾仍随蛊雕狂嘘着意图挣断铁索的举动扩散,震落的冰屑雪尘迎头盖面地扑了一脸,发顶、眼睫皆披覆层银白。 洛肴仰头向上望了眼,百丈陡崖依旧,将夜幕挤成一条窄缝。 他打了个向前的手势,“到那蛊雕栖身的冰斗处,细看有无变化。” 那蛊雕嘶叫的长鸣直钉耳蜗,再加双眸的刺痛,扰得人七窍有四窍都饱受煎熬,而肝开窍于目,肾开窍于耳,时间越久,连腔子里的五脏六腑也错觉要被绞成肉馅。 冰崖上几乎无从落脚,腾挪的间歇只得依靠臂力攀行,借助两壁的来回跳跃缓解下落之势,但愈靠近蛊雕,三人便敏锐察觉落足处玄冰裂痕愈发明显,伴随一声凄厉长啼,破裂的音细密地、无孔不入地在众人脑海炸开。 洛肴瞳仁骤缩,在冰面破碎瓦解的霎时踏壁一跃,顷刻间碎落的冰棱化作千万颗珠雨,与坍塌的玄冰一齐自头顶陨坠。 足有数十余丈的高度,砸到人身上轻则筋骨寸断,重则损命当场! 洛肴猛地拽过身旁景祁,助他避过坠落的大块寒冰,自己的落脚点突然一空,身形下滑五尺,匆遽借遁形诀纵身飞至对侧。 蛊雕嘶吼呜呜然如怨如诉,似引天泣泪,烟絮漂浮,珠雨爆裂无声,景祁却是痛苦至极地发出闷哼,脸色登时变得煞白,倏然脱力,眼看就要坠入深涧。 沈珺当即舍身一跃而下,“昆仑如此行事不配圣地之名。”他威严燄然的嗓音回荡在寒风厉啸间,冷然道,“杀了它,问责我担。” 话音刚落,他才一手捞住景祁,就听洛肴洋洋道:“好啊。” 刹那阴霾彻地,玄冰陡然蒙上一层血光,连沈珺都不由打了个极轻的冷战,折身抬首之间,无数红丝好似人体内部的血管经脉,泛着血色连接成一张鼓鼓搏动的网,隐约可见其中骷髅残影,或是半截腐败的手骨,正诡异、无序而癫狂地冲撞。 阴煞气让他心脉相系的摇光都隐隐铮鸣,他将视线投向阵中孑然独立的身影,俯首的姿势使后颈露出一瓣曼珠沙华的红纹。 万鬼同悲的哭音盖过蛊雕嘶吼,声浪如滔天波涛撼顿开来,涤荡青烟,千万珠雨尽数湮灭作飞灰。浓墨一般的衣袂被烈风吹动,束起的发梢在半空荡了个旋。 洛肴右臂小幅度地一抖,赭色符文爬满剑身,指间符篆于狂风中猎猎作响。 火者,五行之一,有气而无质,造化两间,生杀万物。 炬焰、炽日,盛光直刺蛊雕双目,嵌入山崖内部的铁索被挣得翻腾不休,连带山体都轰然震颤,逸散的刺激气体直蹿而上。 在它泪液滴落的瞬间,鸟颈像被无形的巨手拧过,硬生生绞到背后。 规则。 洛肴暗自嗤笑一声,心说先前还意图隐瞒身份,当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虽然他向来没什么计划。 “谁人胆敢于昆仑造次。” 直冲云霄的赤焰之间卒然插入道空灵飘渺、却威仪深蕴的女音,浩荡灵息如同大厦倾压,鬼阵煞气随之暴涨,一截断肢在二人眼前炸裂,血肉横飞。 洛肴强压喉根腥甜,手中挽了个优容散漫的剑花,抬首凝眸睇视那逆着清寒月芒,绰约自空而降的两道人影。 但他还未开口,余光内白袍一掠,玄铁重剑已横身在前。 沈珺语气里像冻了十层冰碴,字句吐出唇齿仍冒着寒气,“灵殊仙主,近来可好。” 为首女子面覆薄纱,身着广袖对襟襦衫,素缯帛带绾云鬓,腰缀髾饰,中垂襳,披肩带翩飞若缑山之鹤、华顶之云。 洛肴看清她眉眼,心间微突,遗失的画面从记忆深处涌现,他按下沈珺执剑之手,撩唇笑道:“仙主怎么不记得我了,莫非是贵人多忘事,记性不好?” 灵殊仙主微抬臂,止住身侧人意欲发难的举措,目光往他剑上一扫,“六如剑主。” 第176章 设置如此诡谲的考核,也是摆明了送客—— 送到十殿阎罗那喝、茶、去、了。 “那在下欲拜谒昆仑,一没破戒,二未杀生,皆在昆仑规则中行事,为何不可登天?” 洛肴慢条斯理地将六如缠回右臂,算是卖个台阶。 “若怀诚心,不无不可。”灵殊双手拢绽,仿佛卧莲徐盛,“烦请遵守规则,谨言慎行。” 珠雨有序作轮转不休的环,好似月相完满的一轮白玉盘,疾风骤起,雪尘被气流挟成漫天飞霜。 倾轧的气势稍松,一口喘息未匀,忽听灵殊道:“漌月仙君,你既修无情道,就应当看得通透。这一人一物、一花一草、一虫一豸在本质上没有任何分别,大道无情,俗世因果只会拖累道心。” 女音气韵庄严,犹如神衹,“命数自有天意,容吾劝你,任那群凡人自生自灭。” 刹时只见风浪此消彼长,狂风随灵殊淡去的身影渐退,无形的浪潮却汹涌而至,虚空中突现幽壑潜蛟由远及近的残影。 景祁脸上血色更显惨淡,沈珺一手抵住他后背注入灵力,周遭瞬息万变,一霎好似时间溯洄,他们从水澹澹兮生烟,云青青兮欲雨的水雾帘涧,回到熊咆龙吟殷岩泉,栗深林兮惊层巅的林海雪原。 气浪疾速冲击向四面八方,僻静之内唯闻山岩惊颤,覆雪簌簌抖落,震荡经久不息,终是黑蛟戏珠,衔尾回环,迷花倚石—— 再度“入梦”。 沈珺收回向景祁灌注灵力之手,一时气息微乱,四周景致像洗净砚堂般淡成一滩透明的水,又被研开的墨色重新覆盖。 好像什么都没变,但顺序却变了。倒叙的诗句变作正叙,下一条谶语应是“列缺霹雳,丘峦崩摧”。 沈珺被灵殊最后一语扰得颇有些神思不属,握剑的手似被奇寒冻穿了骨,筛子那样,要滤风,故而细微地颤抖。 景祁靠坐冰岩旁,暂且未醒,双眉紧蹙着,可见额角青筋仍不安分地跳动。洛肴清心诀记不起来,护身符倒是有一沓,二话不说地将符纸贴上他脑门,聊胜于无。 随后亦像张护身符一样往沈珺身上一贴,拖着尾音道:“怎么了?” 沈珺习惯性想摇首淡淡道声“没事”,又话锋一转,啧了声,坦然道:“心烦。” 旋即感到身上环着的力道一紧,冰雕似的指节被一点点捂热,洛肴与他轻碰着额面,“你不是说过,无情大道并不是无情吗?” 近在咫尺的,羽扇般的眼睫之下是一双琥珀色的眸子,他突然听见似乎有人曾言:“那劳什子大道无情肯定是骗人的,如若视凡间生灵为蝼蚁,不爱这世间一草一木,不含怜悯、不含柔肠,又如何会有心去渡万千苦难,如何会有心去渡末劫一切众生。” 那声音是谁在 洛肴说:“我相信仙君自有道心。” 沈珺深呼吸着平定心神,驱散萦绕的浅淡愁绪。 他想或许应道句谢,可这样多显生分,想了想,借“嘘”的口型在洛肴唇上轻啄了一下,而再掀起眼帘时寒芒尽显:“有人来了。” 转盘 蛊雕消失之后,他们原先站立的冰缝尽头呈现出形状八面的宽敞空间,数道不知通向何地的缝隙裂向冰川乌深处,有些像开、休、生、伤、杜、景、死、惊八门。 洛肴草草一阅,很快察觉沈珺提醒的人声,那道嗓音清亮,实在是耳熟得很,不用凝神去细辨那人所言内容,他就已反射性地耳朵疼,连景祁都眼皮一颤。 “遇到危险你还不撒腿跑,搁那看,看看看看你爹呢?可急死我了!” 沈珺眸光一沉,隐有阴云翻涌,咬牙切齿道:“他这些话哪里学的?” 洛肴不由感慨,“先前跟南枝混久了吧。” 第177章 不待“仙君”出言制止,他就已如丧考妣地哀嚎道:“你怎么——” “没死。”景祁下三白的眼一翻,险些看不到黑眼仁。 “看得出来。”景宁含糊一声,默默念叨了两句清心诀,见人貌似好转又没忍住絮叨:“你一个人上哪去了,这地方多危险,万一出事可如何是好?哎呀,你都错过了我方才拔剑的威风时刻,那凶巴巴的狼兽几乎要咬到我的手!于是我回身卯力一击,怎料足下一个踉跄,差点儿摔倒!情急之下我顺势侧挥一剑,又下劈一剑,就是这样然后那样,我再给你比划一遍,你可要看仔细啦——” 景祁:“停。” “哦哦好的。”镜明刚在景宁掌中一转,又干脆地收了回去,啜喏句:“我这不是担心你嘛。” 景祁偏过脸,与景昱不着痕迹地相视一眼,似是无可奈何,“回观再比划。” 景宁道声也是,“我爹见了指定高兴。”语毕转眸在洛肴与沈珺间一打量,被玄铁重剑的气派骇了个哆嗦,眼光沾之即走,当机立断地凑到洛肴身旁消磨无处安放的唾沫星子。 洛肴见他运剑的动作利索,心说这没头脑还真有些长进,左耳听他嘀嘀咕咕,右耳听沈珺施揖礼道:“漌月仙君,衡芷尊。” 景昱矜持回礼,“有劳关照。” “举手之劳。”沈珺将所遇避重就轻地带过,“在下顾刃,一介散修,不足挂齿。” 洛肴一个没留神,沈珺就已波澜不惊地把“这位是我珺璟如晔风流倜傥天下无二的道侣郝有钱”讲完了,景昱梨涡都快藏不住,绷着声音客气道:“确实一表人才。” 他的厚脸皮难得发热,摸了下鼻尖,挑开话道:“敢问仙君与衡芷尊可有碰见蹊跷难解之事?” 此语一出,段川目光好似要往他脸上刺进去,恍若犀燃烛照,无所遁形。 洛肴牵起唇角挂出个无害笑影,泰然对视,少顷后听段川冷淡道:“二位是初遇这八门?” “是。” “等待片刻,方知玄妙。” 一直未置半词的谢炎倏忽开口,洛肴讶然先前那半生不熟的嗓音竟是谢炎,只觉他无端沉稳许多,不过更奇怪于他所言内容,便没往心里敛。 但不到谢炎所说的片刻,那“玄妙”就掀幕登台。 景宁身形猛地一晃,他忙抬手抚稳,足底黑岩像一人被掐住脖子后剧烈起伏的胸脯,百丈冰崖拢住卡在喉咙里的哑音,苟延残喘似的风啸颠来倒去,攫着众人神思七上八下。 摇颤之中,肉眼可见这八方冰隙,像磨盘一样转动起来。 洛肴攒成拳的手紧了又紧,暗骂难怪分明北位休门是三吉之一,却诡谲非常,这八门转盘般一变动,奇门遁甲的卦数如何能起作用?只能道句富贵在天,死生看运。 转动止息时,他掌心都被掐出几弯发白的月牙尖,深深嵌进肉里。 几人面面相觑,无言可表,仅有夜色依旧,秀月仍然,纤细的流云点缀其间,恰似漆背镶了螺钿,泛出缕朦胧光华。 洛肴放松指上力道,率先打破沉寂,“既然诸位并非初次碰上这状况,可曾发现规律?” 景昱沉吟道:“我们也不过第二次遇见此事。” 洛肴悄然向沈珺递了个眼色,抬手虚画一圆:“假设这‘转盘’有两层。” 景宁很是困惑:“什么两层?” “一层是我们脚底下的岩石,再一层是这八扇‘门’,便可分作两种可能性,要么是门未动,实则是我们在转动,那只需以星象定位北天极,寻东北艮八宫生门并非难事。要么是我们未动,八门转动,既然景祁能在玄冰留下字迹,或许我们亦可做些记号,令它转了也是白转——但就怕没这般简单。” 景宁似懂非懂地“啊”一声,可洛肴将视线挪过去,他又拨浪鼓样摇着头。 “可倘若这‘转盘’有三层。”洛肴莞尔道,“我们是一层,而门和路相互独立,那谁能确保‘生门’之后,就是‘生路’呢?” 第178章 世上哪里会有不透风的墙,乾元银光洞在堕入魔道前的盟宴上就已显现出对灵脉觊觎之心,紧随其后的是西凉山杀人以充阴气之举。天雷阵剥祛了依附灵脉的九曲鬼河阵,那么大的石头坠入水中,想不掀起层波涛都难。 连周乞都知沧澜海圣水在昆仑,不周山找了它近百年,当真一丝线索都没寻到?魔道的手都能伸到昆仑来,当真对此次论道会一点戒心也无?而现在水这般浑浊不堪,他才不信昆仑毫无觉察。 “昆仑想要避世,不愿插手两道纷争,那这场名为考核实为关门谢客的道途必定险象环生,终点也绝非三十六重天顶。”沈珺分明字字无音,却如含了千钧力劲,“你觉得,灵殊所言‘凡人’,指代什么?” 洛肴思忖着道:“昆仑乃三大灵脉之首,或许他们对灵脉亏损之事亦有所感,心知天灾人祸频现,但选择放任自流。” 沈珺徒手捏下小块黑岩,在指尖碾成齑粉, “的确符合昆仑做派。” 那纷纷洒洒的粉末混入雪尘里,黑的白的分不清楚。 二人思绪千回百转,琢磨昆仑究竟知不知晓沧澜海圣水藏于山中隐泉,思来想去觉得知情的可能性大些,或许还对各方鬼胎心中有数,不过既然他们决议对俗事听之任之,必定并不在乎圣水“花落谁家”。 如此一想来,昆仑的举措拟人化就像是甩门闭户道:“随你们找,但别来烦我。” 故而这条路大概率最终指向那个烫手的香饽饽—— “沧澜海圣水。” 洛肴颔首,“纵观前情,恐怕圣水与鲛人一族有千丝万缕的关联。” 但昆仑和鲛人一族又是什么关系?彼此井水不犯河水,还是 洛肴摩挲着指腹,不是他一介鬼道中人与仙道圣地存在龃龉,也非疑窦作祟,只不过有刚才蛊雕之例在先…那直嵌山体内部的铁链可足有五人粗。 时近三更,应是素月分辉,明河共影,举目却唯见霰雪纷其无垠兮,云霏霏而承宇。浓郁的阴云在空中翻滚,好似要承载天空一般。 景宁跟那三座冰雕实在待不住,也不知为何没同谢炎讪牙闲磕,一步五顿地往他们这边挪,期期艾艾道:“怎么光站着不说话我们究竟要做什么?” “等。” “啊?” “等雷殛。等列缺霹雳,丘峦崩摧。”洛肴悠哉支起条腿,单手撑颊,“等谶语应验。” 谶语 谶语,预言也。 俗说人生万事,前数已定,尽有一时间不常之事,偶然之话,后边照应将来,却像是个谶语响卜,分毫不差。 景宁一知半解,下意识侧脸想询“这是何意”,才发觉景昱并未同行,扭头去望仙君与景祁,皆是面壁凝思,简直要与玄冰融为一体。 他难得住了嘴,神情恹恹,掏出本巴掌大的小册子翻阅。 洛肴瞧着那册子眼熟,随口一问,景宁说:“是观内同寅的,她托我记些论道会上所见所闻。”末了突兀地叹息声道:“谢炎这一路都不跟我吵架了,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洛肴随景宁话音一瞥,只见这八面空间内众人分立各处,打眼望去竟有种莫名的相似。 他对诸人虽称不上熟稔,但也算有数面之缘,尽管心知肚明他们性格各不相同,可在这雪峰连绵的苍凉景致之中,昆仑山孤高遗世的傲立之下,披覆霜色,却呈现出一种趋于同质化的诡异感。 洛肴如鲠在喉,此时景宁瞎猫碰上死耗子,一席话点明了这诡异来自何处,他道:“为什么修仙者皆是冷冰冰的,问道第一步是不是必须拔舌头啊?” 洛肴声音微哑,清咳一声才道:“哟,那可不成,拔了就该转行拜入鬼修门下。” 转眸见景宁抱剑在怀,镜明如凝霜银白,柄篆繁纹,本是流光溢彩,却被丧气的脑袋遮了半边,也是难得蓄起几分耐心地同他搭话,“如此名贵的宝剑,合该配凌云九霄的剑意才是,不知少宗主悟出了什么道?” 景宁掰着手指,心想着:我没有景昱过目不忘的本事,没有景祁矫捷的身手,没有谢炎悟性高也没有景芸勤奋,总之是一事无成嘛 第179章 风鸣是凄怆的唢呐,送上一场浩荡丧事,数不尽的流霜飞雪白布一样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他们所驻足之地,就如一台八面的棺材。 不知是谁喊了句:“看冰崖上!” 几道分不清是人是鬼的影子壁画般晃过,有些似捧着物什,有些似举着长幡,行姿婀娜却怪异非常,瞧不到脸也看不到腿,在昏暗中泛着阴森的冷光。 “景宁,过来。” 景宁耳朵听见“仙君”略显焦急的嗓音,可眼睛怎么也挪不动,腿肚子一抽一抽地转筋,两瓣眼皮越撑越开,内眦剧痛,悚惶错觉眼珠子就要掉出来。 他心下一狠,咬破了舌尖才从凝滞中骤然回神,浑身都泡在虚汗里,一颗心按捺不回原处,被人大力一拽,跌跌撞撞地摔到“仙君”身上,只见那鬼影般的队伍长不见尾,鱼贯涌入正北坎一宫。 他捋直身子,强忍惊恐地望向分立的众人。 洛肴察觉到景宁视线亦是环视一周,见诸人既知谶语灵验,却按兵不动,更是不着痕迹地分成了三搓,心知肚明各位皆暗存疑窦。他与沈珺交换了个眼色,沈珺眸光微闪,好似道:“他们在等人打头阵。” 景昱虽涉世未深,但算是有些城府,善于绸缪,段川名声赫赫,如今贵为一派掌门,能居此高位者更不必多言。心怀戒备乃人之常情,而他们是两位来历不明的散修,有什么异状自是首当其冲。 沈珺略一拱手,向漌月仙君与衡芷尊没甚惭愧语气地道句:“失礼。”随后白袍一掠,越过尊卑之序领路在前。 洛肴紧随其后,途径那如同壁绘的暗影时无端想起《沧澜海志异》所记载。 为办十殿阎罗的差事,他在还阳后亦曾费尽心力寻鲛人一族的踪迹,但此族群在大陆销声匿迹已不知多久,饶是他翻遍话本典籍,也仍像寻撷月盏那般,总是差了点机缘。 《沧澜海志异》言:“南海之外有鲛人,水居如鱼,不废织绩,其眼泣则能出珠;海神庇佑,歌声入幻,其膏燃则能长明。”《海外经》记:“由因生果,无血无泪,倒果为因,无坤无明,孽缠二十载,破咒方成圣。” 当然,还有野史传记声称—— 洛肴心里突地一跳,视野似被遮了帘,光线陡暗,抬首方知他们已从天缝下步入山体内,两侧玄冰变作覆着薄薄白霜的岩,除此外,连影子都浮在昏暗的荒海,唯有那壁画长幡婆娑鼓荡,栩栩如生地飘出淡光,如蛇在岩壁上扭动。 而举幡的人面也因明暗两色,呈现高光和阴影,凸在立体的岩石棱角,显出一种和活人相仿的生动来。 壁画般的人行得慢了,沈珺也放缓脚步,但提心于前方不明的事态,并未分神打量画中玄妙。洛肴倒是侧目看了一看,僻静异常的氛围中,画内人头颅偶尔俯仰,宛若朝奉,又如出殡。 他琢磨道:“他们捧着什么?” 在他身后的是景昱,随他此语凝神细辨,半晌答到:“像是玉珠。” 众人旋即惊闻“啪嗒”一声,壁绘灰蒙蒙一团,却可看见手捧物什的人双臂一颤,一颗圆润的珠子滚落下来,那人弯腰欲捡,但怀中物因她俯身的动作倒斜,里面的东西倾洒而出,数不清的玉珠掉落一地。 而她前后的人皆恍若未觉,依旧有条不紊地徐缓行进,很快将这一幕淹没暗色之中。 洛肴缓缓吐出一口长气,或是温度渐升,呼吸已不再化作雾水。 他视线游移到翩然的长幡,身为一名鬼修,行尸、招魂、绘符、问灵便是道上的四书,驱邪、相宅、算命、寻风水、挑良辰是道上的五经,他没钱花时也曾在凡间白事里掺和一脚,这幡布实是再熟悉不过。 “丧幡。” 像是为他此话作证似的,甬道尽头倏然凉涔涔地刮来阵风,像卷着针头刺进皮肉里,立刻激起小片鸡皮疙瘩,极端寂静时突然响起声凄怆至极的哭腔,众人俱是脚步一顿。 沈珺回过头,仔细甄别着哭声的来源,此刻身后人亦是停顿,原本排成一线的七人环成个月牙圆,段川自队尾走上前,向石壁一指。 哀怨婉转的音调子极高,尖利得能长出棘刺,挤出血珠,几人方觉这声音居然是自壁画中发出的,伴随以头抢地的悲恸异举,纸钱一样的圆片被撒入半空,可细看之下才知并非纸钱,而是一种精美的绡纱,经纬线相织的纹如鳞。 景宁咽了好几下唾沫,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他们在在送葬?” 一刹那哭音变得更加刺耳,画中人行动大乱,呕哑嘲哳之声不绝于耳,捧匣人被倒落的丧幡砸了个正着,碎玉流星般的珠子翻了一地。 第180章 等等。洛肴用目光描摹着画上残影,道:“这壁绘色泽淡了。” 洛肴刚说完此语,正欲近一步查看,余光内却是贴上张诡脸。 他心底暗惊,急遽后退一步,只见壁画中人随他这番话,竟逼得近了,模糊成一团的黑脸猝然放大,依稀辨别出空蒙的眼睛,突地伸出一根惨白的手指,抠着岩缝,好似就要从岩壁中挣脱出来。 言灵 “它们不会要爬!” 景宁戄然地捂紧嘴,被谢炎低斥了一句:“别说了。” 只见那指节登时抻得极用力,鸡爪子一般,青白的甲尖突出,指缝间连着层薄的、干裂的蹼。 停云横在距石壁十寸处,段川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它,稍偏头侧向一点,无言示意到:“靠另一边走。” 咯咯哒哒的骨节曲张声混杂指甲抓挠岩壁的声响,紧黏在众人身后,甩不掉的狗皮膏药般如影随形。 景宁双手封着嘴,大概是过度恐慌连鼻子也一齐堵上,气没喘上来都未反应过来,一张脸憋得通红,肺管子隐隐胀痛才猛地吸入一口气,耳畔皆是自己的急促喘息,心脏发出像石头坠进水里那样的咕咚声。五窍对周围的感官似乎被屏蔽了,直到突然感觉衣袖被抓了一把。 他垂目一瞟,瘦骨嶙峋的手臂挤出岩壁,死死攥着他镶金丝的校袍,指甲抠进衣料里,那皮肉跟烂在骨头上没有两样。 景宁浑身一哆嗦,跟抽了骨头似的一软,惊呼尚卡在喉咙里,旋即就听“嘶拉”一声,后背猛地受力,踉跄两步,平衡不稳地往前倾栽,袖子被撕破的豁口冷冷向里灌着风,他望着疾速拉近的后脑勺不由瞪大眼,砰一下在“仙君”肩膀磕了个眼冒金星。 景昱本是四平八稳的步子被他绊得趔趄,两个人的重量皆压在那玄衣散修的背上。 洛肴险些给他俩猝不及防的一砸给砸岔了气,反手将二人扶稳,抬眼就对上景祁死鱼般的眼神,大抵同他一样正腹诽这两人怎么这般弱不禁风,而略一转目,壁画内伸出的胳膊仿佛枯枝荒草在刀割子似的冷光中狰狞扭曲。 洛肴回身后的脚步愈快,赶上沈珺与其并肩,这通道约莫有两个成人展开双臂那样宽,饶是画中人竭力伸手,抻到大臂肌肉贲凸也够他不到。 他细细盯了盯,才轻声同沈珺耳语:“这一层考核的规则是什么?” 沈珺向他侧过脸,思索须臾,亦是唇贴在耳廓低语:“言灵?” 海外东瀛有记葛城山一言主,乃“虽恶事一言,虽善事一言,皆以言断之神”。起先由蓬莱仙岛传入内陆,而鲛人一族栖居沧澜海,虽一东一南相聚甚远,但大洋终是彼此相连,有言灵之效也不足为奇。 洛肴应了声,心头却仍有个突未曾抚平。方才蛊雕处的考验实则为两重,一重是景祁所言的“眼泪”,属违逆必死的规则,而另一重“背后灵”似乎仅仅是个幌子,或许不过鲛人歌喉激出的幻觉。 可眼前青白的指,于斑驳冷芒中浮动起一层死板的僵色,令他有些难以辨别真幻,又断断不可拿任何一人的性命做尝试,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探探前面究竟有何虚实再说。 洛肴这一番心念转动不过几个瞬息,他与沈珺话音刚落的顷刻,二人脚步就是微顿,紧接蓦然回首,嗓音发紧,向身后人道:“是死路。” 段川拔停云出鞘,刃尖往堵在前方的石壁上试探性一刺,一刀生杀予夺的利器,劈开头颅都如同刀切豆腐,现下却划不破石壁半分。众人皆是心头一凛,暗忖这可真真切切的是条不通的道。 景昱摁了摁指侧薄茧,“难道壁影的指引是误导?” “不会。”洛肴道,“既然为谶语,那就必定灵验。” 昆仑还没有丧尽天良到把所有到访之人皆屠杀尽的地步,正如沈珺所言“昆仑想要避世,不愿插手两道纷争,那这场名为考核,实为关门谢客的道途必定险象环生”,可反言之,这一路再如何险象迭生,它名义上也是一场考核,不可能一点活路不留。 “也许如此倒证明我们走对了。”沈珺道,“下一语是‘洞天石扉,訇然中开’,若无封堵,如何洞开?” 景宁捂着嘴一句话都不敢说,被他身侧谢炎剜了眼。谢炎手环臂,又一抬,似做了个捋的动作,却是在下巴下方摸了空,若无其事地放下手,道:“可规则” 他们当即听得身后轰隆隆一声巨响,整条通道就好似灌饱沸水的琉璃瓶,在气流声中嗡然炸裂开来,缀在队尾的景祁匆匆回走,半刻钟后面容有虞地向众人奔近,“退路封死了。” 听此,连沈珺脸上冷峻之色都大肆铺匀,一双眼睛湛然发亮,透出点凝霜似的星寒,剑一般地直刺入石壁里,如要将它看出个窟窿。 反观洛肴一派从容,像个挂件闲闲往他肩上一勾,若有所思地回忆诸人方才所言—— 第181章 少顷,他双唇翕动,徐徐吐出两字:“规则。” 沈珺侧目欲问他这是何意,紧接就感受到地动山摇般的晃动,好似山灵睡熟了打起大呼噜,岩块与冰晶碎屑一齐抖落下来,众人向四周转目,方悸恐发觉前后两堵封死的石壁正徐缓向中间挤压。 沈珺心下登时了然,沉声道:“别乱了方寸。” “这些嶙峋枯臂皆是鲛人幻象。”洛肴随手捡起块石子抛去,欲以此试探,奈何将将掷出就被停云一刀击得粉碎,他也丝毫不恼,轻挑眉梢道:“或者说,是逃离的‘生路’。” 景宁举起被扯破的衣袖,声线哆嗦:“真、真的吗?可刚才它们险些没把我手臂拧下来!” “现在前后道路皆被封堵,除此外也没有别的出路。” 景祁直白道:“前辈是要我等从这面壁画中出去?“ 景宁光是斜眼盯着都难以自抑地颤栗,那些千奇百怪的手像是铁铸的,似乎不慎凑得近些,转瞬就要将人开膛破肚。 “如何能证实。”段川目光如电,疾扫过来,“谁又能担这个风险。” 洛肴道:“既然是我提出,自然是由我担。”可话刚说到此处,就感沈珺锋利眼刀,但他并未置一词,翻手持剑在侧,玄铁重剑力劲如刃,游光冷彻肺腑,落地时锵一声在足底黑岩砸出个坑,只当没听见洛肴这番话,反问段川:“衡芷尊可有更好的办法?” 气氛一时僵持不下,洛肴虽称这枯肢残臂是通关之法,但的确无法证实,也不愿拿性命冒险,正要琢磨个万全之计,却听景宁忽然道:“我知道了!” 洛肴讶异难掩,还不待开口,景宁已自顾自喋喋不休了一阵,不过如蚊虫低吟没能听清,期间两头石壁逼近的摩擦声响未曾止歇,压抑的情绪逐渐蔓延。 想来诸人对他此语皆是不甚在意,或许连耳朵也没让音符沾到边,便已转移开了注意,尝试以刀剑撬住推进的石壁缝隙,唯洛肴细辨了一会儿,如同少年耐着性子给烧饼搓泥巴那般,心平气和地将两指间布料揣进袖内乾坤袋里,“没事,慢慢想。” 那布料,一摸便知是上好的月白锦缎,绣线澄亮,小黄鱼似的色泽—— 金的线,只消过手就掂得出来。 虽抵不了什么值钱货色,可换二两酒是绰绰有余。洛肴此举纳入沈珺眼底,被毫不留情地一哂:“果然是掉钱眼里了,捞都捞不出来。” 洛肴淡笑道:“天上掉钱了还不捡?” 说完,听得景昱声音响起,“如今性命攸关,二位还有闲情雅兴。” “这不是还没死么。”洛肴吊儿郎当地一理衣摆,顺便用眼尾望向景宁,“你的——” “剑。”景宁倏然提高音量,“景祁曾说,只要它是假的,便不可能抵御镜明的剑意。对吧对吧?” 洛肴话音被截,心说这没头脑怎么突地如此靠谱,转眸与沈珺相视一眼,沈珺无言点头,似正道:“确有其事。”可又无言摇头,像说:“然从未见景宁成功过。” 景昱不信任道:“当真?” “当然,谢炎可以作证。”景宁朝谢炎挺胸抬头,神情洋洋得意,而谢炎微不可察地一怔,方才“嗯”了声。 “那时我四肢颤栗着渗出冷汗,仍硬着头皮寸步不退,周身灵息灌入剑刃” 景宁提剑在手,凌空一指,壁上融冰的水珠被震得一晃,啪嗒落了地。 足以使人骇到肝胆俱颤的轰鸣仍自两端争先恐后地压迫而来,几人凑在一块,令空间一瞬像被抽空了,挤得平平扁扁,四下愈显狭窄。 那轰鸣声越近,镜明却越没有动静,蛆一样狂扭的手臂倒如有千钧,同时亦仿若数十条惨青的舌头,试图在众人肌肤舔上一舔。 倏忽一股强势的灵力在通道内爆发,激起的飞尘走石相较岩壁移动之始有过之而无不及,山灵的呼噜立刻似被掐住脖子而变得嘶哑。 “快点,挡不了多久。” 景宁急得满头是汗,甬道两端的岩壁已肉眼可见,甚至连洛肴都正经神色,指尖摸到符箓边缘,“景宁。” 第182章 诸人静默片刻,沈珺负回剑,撂下两字:“我先。” “我们先。” 洛肴语落已背对长满手的石壁,重心往后一靠,视野最后落在段川和景昱皆紧蹙的眉,他刚勾了勾沈珺的无名指,旋即就感双肩被扼进铁冶般的禁锢之中。 他不由呼吸一窒,那手抓在身上有种深入骨髓的剧痛,它们一点点绞紧,似誓要将皮肤、骨骼、内脏都箍在一起,背后触感变得软如雨后翻过的新土。 不知什么物质漫过鼻腔,四肢百骸皆动弹不得,像被封在水一样的泥里,感官被抽丝剥茧地剖离,纵然向内陷的速度缓慢,那岩壁却好似不存在承载力,就如失重坠落的感受被无限延长。 他少年时曾在悬崖边联想,人掉下深渊的时候会不会像一片叶子,背负无尽长空,被乱流挤压成薄薄的诀别词。恍惚间似乎得到否定的答案,当空气阻力增加到与重力相等,物体的下坠就会变成匀速,而坠落的地方很高,高得他想吐。 洛肴绞尽脑汁回忆究竟那是个什么样的情景,此刻意识弥留之际,倒忽然听见道熟悉的声音,比现在身旁之人更青涩,也更冷漠,语调毫无起伏地诉说着一个陈述句。 “你一介鬼修,我就算‘失手’杀了你,又有何妨。” 他猝然睁开眼,在一片混沌中看见昆仑山顶,狂啸的风声中掠过刀光剑影,冰镜剑道点、勾、挑、刺,又横扫一势,灵息随金石相交的“铛”一声重响直蹿而上,腕骨当即痛得几乎握剑不住,视线内寒芒猋闪,摇光就已逼近颈前。 六如顺势卷上沈珺右臂,让长剑近不得、退不得,盯着他的那双眼睛当真是一丝犹豫都不带,神情淡淡,目光里似没有他身影半分。 洛肴很少有胸口气闷的感受,不知在那之前他们有过怎样的交锋,垂下的左手毫无知觉,五指却是难以自抑地细微抽搐,蜿蜒滴落的血珠融化积雪,像极了凋谢的红梅。 他皮笑肉不笑地提了下唇角,“你杀不了我,最多落个跟我一起身死道陨的下场。” 尽管表情被脸覆的假面遮掩,语间寒凉亦清晰传递。 他能分得很清楚,沈珺说这句话时可没有半分舍不得,他是对死亡缺乏些敬畏之心,但又不是成心找死,就算是辛辛苦苦追了近十载才求到缕稀薄的缘分,也不可能让沈珺一剑杀了。 洛肴猛地一旋身,以一刁钻角度挣脱摇光桎梏,正要借遁形诀凌空涉虚,却听那清冽之音忽然反问:“下场?” 沈珺一振衣袖,随舞剑露出截伏在文叔书桌前给他写“心乎爱矣,遐不谓矣”的手腕,一头青丝于挥刺中流转,曾被他缠过不知多少次结的发梢大概早已修剪过了,白雪皑皑中,似浮罩着一层水墨的古意。 若非那长剑在他因分神而避之不及的顷刻再次划过颈侧,他都有些要混淆在今朝与往昔。 摇光在他青面獠牙的假面侧边拍了拍,内里的凹凸铬着下颌角。“我只知用你这种眼神看我的人” “下场都不太好?”洛肴一击挑开摇光,“我不会。” 六如再刺出时,亦是毫不留情地杀向心脉,两剑激荡出凛冽的余音,一瞬好似虎啸而谷风至兮,龙举而景云往,凝滞不下的飞雪悬如半圆的华盖,屏障般隔绝外物。 沈珺掌中的摇光当真是变幻莫测,洛肴忆起对方早就说过,若是缘分已尽,执着于往事对修道而言或许是束缚。 无情的剑光让雪色染红,强登昆仑的消耗使身躯异常沉重,山顶严寒钻进皮肤每一处肌理,逐渐令疼痛变得麻木,最先的伤处皮、肉、血都冻在了一块,牵动一下就好像要二次撕裂,剑意如搅着内脏的细勾子,尖尖的倒刺上挂着心肝脾肺,一股脑都捣进了胃里,泛起反胃般的酸胀。 他有点想笑,心说自己既然早已祝过“仙途坦荡”,到底为何来扰人道心,又自讨苦吃呢。 终是眼前寒光一闪而过,摇光只即将要挑开他青面獠牙的假面,六如剑却即刻要刺入沈珺胸膛,可剑前人全然不觉似的,傲气凌人、分毫不退地逼近。 洛肴眼皮一跳,匆忙偏开剑锋,亦避开刃尖,“无情大道果然名不虚传。” 他不欲再做纠缠,正想就坡下驴地认个输跑路,摇光却仍穷追不舍,破空之声堪比天雷,飞溅的雪沫恰如贲星坠而渤海决。 他的头脑在狂风巨浪般的剑意内骤然一瞬空白,浑身重量好似没了落点,四周皆是空茫茫的白,原是已被逼至悬崖峭壁边,万丈高空匍匐于脚下。 “你抖什么。” 沈珺齿间仿佛含着千斤力度,每个字都咬着杀伐冷峻之意,一时不知是因他倾泻而下的气场,还是畏高的心绪让人难以动弹。 洛肴盯着他眼睛看了看,四下里突然变得安静,安静到可以听见悬浮的雪尘浩浩荡荡,潮兴一般从头顶涌过。 第183章 “你仰慕的是论道会?”沈珺漠然开口,用剑转过他的脸,让他的目光无法直视前方。可云海翻腾间的吃人高度几乎要将他拆之入腹,心说这他妈还不如一剑把我杀了。 他身上剑伤看起来可怖,实际摇光却没沾几分血色,基本是登三十六重天时所留,倒是五脏六腑内的淤塞感令人目眩。 青竹曾说:“或许小白早就已经不在了。” 往后在世间留存的,是断绝情丝,唯向苍生垂怜的漌月仙君。 洛肴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空荡,心想他离开抱犊山太久,心想他或许应该回家了,可惜现在不是年末报春晓,也并非蒲公草无拘无束因风而起的时节,昆仑山终年不化的积雪呈现出单调乏味的颜色。 他觉得挺没意思的。 剑尖隔着面具在他的脸侧,他就着这将命脉暴露无余的姿势,挑眼笑了一下。 “后会无期。” 身体穿过石壁后迅速倒栽,洛肴从记忆中收拢心神,稳住身形,仍忍不住勾指算了下日子,跳昆仑前那句后会无期当真是一语成谶,往后没两年他就死了。 一时不知是该说声幸还是不幸,再看沈珺都心觉郁闷,拖着尾音道:“原来仙君大人把刀剑相向称作‘点头之交’。” 还“并未有冲突”,他那点谈情说爱的小心思都快碎成芝麻糊了。可饶是如此,洛肴面上依旧状似不甚在乎地摩挲着岩壁,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些情绪,一贯打包封箱收敛,塞到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说不准过上几天就又忘光了,反正他从小时候起记性就不太好。 洛肴正要故作潇洒地耸耸肩,他与岩壁之间却倏忽冒出个白影,沈珺没什么表情地往面前一站,只说:“我以为那是正常比武。” 不过距离太近,让视线难以对焦,洛肴欲后退两步,眼前人双臂却倏然挂在他后颈一扣,似是思索须臾,贴了贴他的额面,蹭了蹭脸颊,又亲了亲唇尖。 洛肴撩了下眉梢,“你从哪里学的?” “恋爱九十则。” 如果不是表情依旧平淡,他都要怀疑对方是不是被人夺舍。 他心说早知不问了,环在脖子上的手仍没放开,甚至在后脑勺轻轻一摁,让他下颏搭在颈窝,嗅到一阵很淡的香气。他觉得沈珺可能在试图表达安慰。 “我初修无情大道,是目下无尘,厌我之人不知凡几。”沈珺略显迟疑地停顿片刻,“但你仍是特别的。” 洛肴稍偏了些脑袋,噙着笑等沈珺下一句话,随后听到句:“我想把你的眼睛留下来制成标本。” 他装模作样地倒吸口冷气,说:“真残忍。” “可我那时竟不觉残忍,就如昆仑所言,万物的本质没有分别,剥一张人皮,和剥一颗荔枝毫无二致。但却是从那一刻开始,我对我所坚守的大道产生动摇,才在往后游历中反复打磨道心。” 被他们“穿身而过”的石壁上隐约出现道人影,沈珺没再说什么,不过勾着洛肴下巴让他抬起头,不容抗拒地印上枚热度惊人的吻。 洛肴单手撑在沈珺背后岩壁,另一手摸着方才用牙尖给他钉的珥珰,透出胭脂色,像点缀一滴朱砂。 “景宁来了。” 他欲借惯常散漫的语调掩盖复杂思绪,将理不清的心情藏得严严实实。他想也许遗忘是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像一段微缩的死亡,磨灭陈旧视听,凿穿溃烂的肉糜,剩下层薄的、徒有形骸的皮囊。 沈珺置若罔闻,只是践行着君子讷于言而敏于行,似用行动反问:“有关系吗?” 他听见景宁咋咋唬唬的大惊小怪,旋即瓮声瓮气地说:“非礼勿视、非礼勿视。”他感觉唇肉被浸透了,似呵出的呼吸化开,转瞬凝作晶莹寒露,止渴般含衔口中,于是景宁又瑟缩道:“非礼勿听。” 直到沈珺终于觉得烦了,才拎鸡仔似的把景宁从地上揪起来,沉着脸问:“他们人呢?” 油膏 景宁将五指张开一条线,目光从缝隙里透出来,后知后觉道:“对啊,他们人呢!” 第184章 奈何话还被说完利刃就离了手,威胁的气势被人一泼凉水浇到底,沈珺两指一抽,“没收了。” 他只好对景宁一摊手,用状似无辜的语调说:“骗你的。” 景宁干笑一声,抱着镜明亦步亦趋地跟着沈珺,“顾哥,错怪你了,原来你真的是好人。” 沈珺头也没回,“你还是跟着他吧,我不谋财,只害命。” 此番话落,景宁嗖一下躲得与他们足有五米远,连声大气也不敢出,洛肴摸着难得清静的耳根子,环望了一周,亦是置身于相似的、却有些许不同的空间内,依旧是黑岩薄霜,但刚才甬道显得狭长,眼下倒异常宽敞,仿佛陷入极大、极深的洞中,淡蓝的荧光自对角尽头漫射,萤火虫似的一点。 三人原地等待了约莫半柱香,周围仍然没有动静,洛肴不由敲了两下石壁,“岩层有厚度,不排除他们滞留其中的可能,或者被鲛人幻象带到了其他地方也未可知。” 语毕见沈珺眉头紧敛着,宽慰道:“他四人皆是人中龙凤,哪有这般容易殒命,不如先看看我们自己的处境。” 他朝那隐约的亮处一扬下巴,却见景宁猫在墙根角落里,固执地一杵。 “你不走?” 景宁道:“我朋友生死未卜。” 洛肴说:“你一人呆在这儿,黑灯瞎火的,不怕有鬼敲门?” 他看到景宁缩了下脖子,但依然是摇头,镜明出鞘又入鞘数次,才刚恢复些血色的脸在玄铁反光下再度苍白如瓷,仍说:“我再等等。” 洛肴无奈向沈珺打了个手势,并保证小心行事,只身迈向亮源,走得近了,那光芒晕开,才知并非光束,而是颗粒状的圆珠,起起伏伏之中,若水波漫过,昼色透过深海,波光潋滟,斑驳陆离,好一出昏昏梦幻的景致。 洛肴盯着那些圆珠看了许久,忽然记起话本传言“鲛人一族,燃其膏则能长明”,膏呈油脂状,剖自鲛人腰腹。 他抬手一拢,虚浮的光群确实像因燃烧发亮的火珠子,捻在指腹有种古怪的黏腻触感。 这是鲛人的膏? 他续起自己先前被打断的思绪,思索为什么那四人不在此处,虽然目前尚不知晓是到达此地安全,还是不在此地安全,但同样通过那鲛人幻象的石壁,为何去处却不尽相同?是随机的,是顺序关系,还是因为他们有不一样的地方 此刻景宁叽叽喳喳的话音仿佛再次于耳畔回响,他曾说:“他们都好奇怪,仙君最近对我笑了足足九次,特别瘆人,谢炎也不跟我吵架,反应总慢上半拍,景祁一直皱着眉头嫌吵,可是我压根没发出噪音,难道他已经进化到可以听见我的心声了?段川嘛还是冷冰冰又凶巴巴的,反正他跟我们的交流是——零!” 景宁两手比了个夸张的咸鸭蛋,“他甚至都不跟谢炎讲话,天呐,你都不知道我这一路是怎么过来的,那几人太沉闷了。” “漌月仙君”由景昱所饰,而景宁又对这二人再熟悉不过,能察觉异样也不足为奇,他倒是对不周山的昆仑之行颇感兴趣,据他先前猜测,不周山寻了沧澜海圣水近百年,当真一点线索都没有?还是如此恰好,恰好乾元银光洞在盟宴掀起风浪,恰好风浪波及昆仑,恰好昆仑要做甩手掌柜—— 洛肴不禁心念闪动,心觉此事有些说不通,如若不周山早知圣水藏于昆仑隐泉,又何必与却月观定下约,要却月观协助相寻呢? 就在此时,他竟在不知纵深的山体内听得一声闷雷响,那一响震天撼地,在空腔内久久翁鸣,旋即立刻见数道影子于光珠逐渐显形,似捧着物什,又似举着长幡,行姿婀娜却怪异非常。 正是那壁画上的队伍。 洛肴半回首,景宁已鹌鹑一样跟在沈珺身后,抬眸看千万颗光珠汇聚,像一条暗流涌动,画中人游于其中,被昏暗背景衬得更如天外星河。 不知怎的,洛肴倏忽想到景祁所言:“他们在迎圣。” 关于鲛人一族的记载仅有《海外经》提及“圣”字,是“由因生果,无血无泪,倒果为因,无坤无明,孽缠二十载,破咒方成圣。”当然,还有野史传记声称鲛人一族受海神庇佑,亦受海神诅咒,病眼不泣泪,其血脉要在弱冠年前取出沧澜海圣水才能消除眼角乌痣,如果未消除,那本就流不出泪的病眼会进一步退化,就此失明。 却不知二者究竟有无关联。 因忌惮方才言灵所引发的异状,三人皆是闭口不语,谨慎随这光怪景象步入洞腔深处,周匝类胚浑之未凝,象太极之构天,好似太一开蒙之前的渺茫,投身于寂无秘境,唯光波流转,再加足底亦是黑岩,一脚踏下犹若踩在虚空,从某种程度上言,确是“浩荡不见底”。 走得愈远,几人心下愈觉怪异,极端的黑暗如海绵吸水般,将声音吞了个彻底,连走动时布料摩擦的响声也消失得一干二净。 那膏珠汇聚而成的光河距洛肴大约两臂开外,足够他观察画中人的一举一动,又留有事态突变的反应余地,不过动影仍是长幡婆娑鼓荡,奉珠人步履袅娜,面庞鲜丽,或因并未有言灵作祟,所以没发生匣子倾翻之事。 第185章 可一对眼珠仍紧盯着他,乍一看漂浮无依,仔细看才能找到皮下血管,尖利的獠牙收在口腔里。 洛肴又退远数米,这次看见她的体内的脏器和骨骼。 光线一暗,她又变回那行姿曼妙、面容昳丽仿若生人的画中女子,唇边含笑,顾盼生辉。 洛肴似有所感地思忖少顷,这情形就像樽海鞘,生于远海,类胶质而透明,故此得以见体内器官,也许是鲛人一族的独特之处。思及此,他忽尔愣了下神,心想它是“女子”吗? 似乎是因他先入为主,觉得由于身着裙衫,裙裾裹住了双腿,故而下半身皆为长长一条,可或许那并非裙裾 “他们在看你。”沈珺停了步伐,语气清润却蕴有戒备。 洛肴视线不经意扫过光河长影,不由微愕,万千膏珠黏连不分,于是糖丝一般拉得细长,那些曾在画中的鲛人时而面容姣好,时而透过光仅剩下眼珠内脏白骨,悬于半空似随水流浮动的尸骸,无不若反弹琵琶伎乐天,却妖冶得令人胆边生寒。 它们确实在看他。 原本向前行进的队伍不明何时生了异,已越过他的鲛人转回了身来,就在近旁的侧目含笑,无论是手举长幡的、手捧物什的,还是手握银瓶的皆是如此,穿透身躯的光线投在他身上,引来阵灼烧似的痛。 沈珺问:“你方才孤身一人时可有发现异样?” 洛肴摆首道声无,“这前后不过几分钟而已,纵然是有你们也能看见。” 短短两语的时间内,火燎般的燥热漫过四肢百骸,洛肴心里“砰”地一坠。这感受很像幽冥圣器被煞气撩拨时,身躯内如有火星迸碎,热浪焮得体骨都酥麻,他有种奇妙的错觉,好像身体正在慢慢融化,心肝脾肺俱被煎得蜷缩,皮下的油脂渗透出来,掌心滑腻腻的一片。 洛肴不动声色地捏了下指腹,倏然想起自己刚才孤身时的所作所为,那古怪的黏腻触感犹在指间,烧得他满额是汗,暗地里大骂糟糕,心想沈珺所言果然没错,好奇心真的会害死人! 洄游 洛肴咬紧牙根,扯平了唇角,让神态变得无恙,“先走吧,趁它们现在仅是‘看着’。” 沈珺以身将他与光河中的鲛人隔开了,给他一种好似浑身灼烧感亦有所缓解的谬觉,莫名联想沈珺所言的“标本”。 大抵是无情道的物化写照,不过并非庄生物化本质的忘我,而是“忘他”,沈珺当年既已有如此想,对无情大道确实算是顿悟,顺这条道再修个十来年,或许能匹及玄度凌羽之辈,那些老东西可都活了几百载。 虽然他这人向来没什么抱负,但小白的理想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 而这也是他生前苦寻了沈珺那么久,却始终仅是远远观望,偶尔忍不住想套个近乎的原因。他们只不过抱负迥异,要为已成一厢情愿的俗世羁绊扰人道心,显得太自私了。 或者说,他有点舍不得。 抱犊山于他而言就像遗世独立的桃花源,窗框里的月色身影就像诗里称颂的白玉盘,他们只要安静地站在那里,就已经很好了。 反正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不应该贪心奢求太多。 油膏在指间被体温融化,此刻他就好似被灌进一百升沸水,或生铁烧红时的半熔融状浇盖在身,痛得他眼前发黑,仿佛一刀剪在视觉神经。 洛肴蓦地记忆离开昆仑之后,他终于回到抱犊山,像漂泊无定太久终于归家的游子,那时夕阳挂在槐树梢头如一颗橙黄的柿子,而日光下的血泊像一块亮晶晶的红豆糕。蒸在张婶竹屉里红豆糕,从入了笼就开始挂念着,却在夹起的那一刻啪嗒掉在了地上四分五裂——那种心绪落空的无措。 鲜红好像流不尽似的,不断从门缝里奔涌而出,树冠的余晖落起血来,晨昏线刀锋一样破开他的胸膛,风咀嚼心脏起搏的动脉,飞溅的肉糜狠狠甩在他脸上,青竹跌坐在血光之间,质问的是:“为什么你才回来?” 青竹怨恨道:“你回来的太晚了。” 洛肴阖了阖眼,突然觉得一切已锈迹斑斑,弥漫的铁腥味中似乎出现了几只手臂,曾持扫帚责罚的手臂,曾一把举起他的手臂,曾遥指北天极说“天地广阔”的手臂。臂上青筋是巍巍连绵的高山,变成滞涩的灰色,无法逾越的断崖一般永远横在人生道途的尽头。继而出现几张人脸,曾喜悦的脸,曾落泪的脸,曾经年轻却在岁月雕琢下迟暮的脸,脸上褶皱是潺潺蜿蜒的溪流,褪成枯槁的死褐,他想他确实回来的太晚了,他错过的又岂止是这一瞬啊,他错过的是茫然奔走,又徒劳无功的十年。 他不是觉得后悔,他只是觉得可笑。 洛肴恍惚间听到少年读书声,是知君何事泪纵横的平平仄仄,邈若山河。悬日融化成一滩血液,从大地的边界渗下去,他像给油条收尸一样将他的家人们埋进很深的泥土里,安葬时看到一块被紧攥的玉,篆刻撇与捺,倒像个名字。 再后来他思绪很空,于是算了一卦,算为何至此的原因,卦上写八字命硬,克父克母克夫克妻,一笔一画却好像在说: 第186章 “怎么了。” 沈珺扼住他再用力些能齐根割断食指的手,声调像石头砸进古潭里,沉甸甸的一响。 眼前人如今与不周山月下结界内恍然相似,彼时他似对自己的影子,五指张开又合拢、合拢又张开,像试图抓住些穿流而过的什么,衣袂翩如冯虚御风,在汹涌寂寥内脉脉流动。 直到忽然抬起眼,才能从孤峯中突显出来。 洛肴动了下被扣紧的手腕,眼眶被水雾迷得酸胀,掌心的汗渍似乎干涸,分明刃片被半路阻劫,却依然变成难看的黑红色。 他又有那种液体漫过鼻腔的,濒临死亡的感受,仿若面皮下的脂肪流动着堵住了呼吸,因而连喘息都变得极度费力。 但他却很轻地将嘴角弯了个上扬的弧度。 也许沈珺骂得对,他可能真的有—— “没事的。” 灵息自肌肤接触处汩汩涌入,似暮雨清除燥尘,雨珠连成丝将他裹挟,飞鸢的线一般紧紧缠覆,可怎么让人觉得落了地。 沈珺替景祁平息不适时,大半柱香才不过有些气急,眼下几乎是一瞬唇上便血色褪尽,但依旧没放开手,重复道:“雕虫小技罢了。” 洛肴腕上施了些力道,示意自己无碍,奈何对方无动于衷,浩荡灵力充盈四肢百骸,就好像金元宝不是钱般乱撒,撒得看客心疼。他竭力从喉根底挤出几个音节,避重就轻道:“与你无关,是我一时疏忽。” “既然是道侣。”沈珺不容分说,“那你所有的事,都与我有关。” 洛肴无言半晌,难免心旌波荡,可转念思来,话到嘴边仍是变了调,仅仅道:“我碰了那些珠子,现在大概半只脚踏进鬼门关了,不过我怀疑” “有人。” 景宁忽然喊了一声,引二人齐齐移目望去,沈珺五指仍玉镯子似的抓在他腕间,颦眉对他道:“别管了,交给我。” 他有些情难自抑的游神,看见几个括苍山打扮的弟子,正要前来与他三人交涉,其中一位或许亦是被这光珠汇聚成河的异状吸引,沈珺还没来得及制止,那人就已伸臂一触,当即“啊”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师弟!” “烫!好烫水!” 紧接嘭的落地声响,那人倒地姿势堪称兔起鹘落,一刹不停地来回翻滚,“水、水!” 括苍山四名弟子都摁他不住,只听嘶吼一声干过一声,裂出铁锈剐搔的异响,他尖叫道:“水在哪里这是水吗?” “等等——” 沈珺脸色骤变,正要掷剑阻拦,眼见那人魔怔般一头撞进光河里,又受不住高温般猛地弹回来,霎时身体燎起烈焰,数个瞬息之间就将人焚了个尸骨无存。 众人愣怔当场,洛肴感到腕上的手若铁打的锁,灵息灌注得更加激荡,随大周天神气密结,相抱不离,势要将血中污秽攫取涤清。 沈珺眼愈如墨,侧目打量他,思索少顷,突然说:“你我何时成亲。” 洛肴本就心不在焉,这一下给打了个措手不及,值惊愕之时方觉周身大穴被点,一股浓郁的血腥灌进喉道。 沈珺掌内猩红瓢泼般的落,似是觉灵力不足,眼也不眨地又在腕上割了一条口子,唇边淡淡道:“可惜我不知生辰,不然能让你合名算个八字,挑一黄道吉日。不过两情若是久长时,朝朝暮暮皆为良辰,对吧?” 洛肴一时动弹不得,像在锁妖塔里被镇牢了,不止因穴位桎梏,纵使束缚已解,也没能吐出半个字。 他敛下眼帘,无声念动愈合诀语。 虽效果甚微,但好歹是止住血,末了小指相勾说声好,微扬的唇线若工笔蘸墨勾勒,却不知这“好”应的是什么。 第187章 景宁被沈珺提溜着连连后退三步,远离崖边,收获一句略含讽意的:“怕你四体不勤,摔下去变成城西的肉饼。” 景宁讪讪讨饶。画中鲛人却依然如常,于珠光流转的斑斓内婀娜似舞,肢体的摆动幅度越发明显,在洛肴了悟那确非裙裾的同一霎那,沈珺已然开口:“是鱼尾摇摆的姿态,他们似乎在游动。” “那括苍山弟子临死前声称”洛肴缓缓道,“‘这是水’。” 昏暗环伺之下,天堑如若无底的深渊,横跨其上的光河倒像飞跃的桥梁,回顾路途所遇,他们好似经历鲛人一族的洄游。景宁惑道:“他们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 “自蛟龙衔尾之始,泓汯浻澋,涒邻潾,恰若周而复始的乾坤太玄,万物遵循守恒的定律,一切终点,亦是。” 洛肴朝倾泻不息的“河流”摊平手掌,珠膏迸溅在裸露的皮肤上,一瞬间就让五指像烧着了生宣纸一样蜷缩起来。 沈珺投来的视线却比这热度更滚烫,紧接他呼吸微窒,眼见沈珺将整条前臂都探入其中,蓦地攥住了奉珠鲛人的肩膀,“景宁。” “仙君!”景宁哆嗦着拽紧他另一条胳膊,“你疯了?” 沈珺泰山屹立般纹丝不动,在景宁惊叫声中反手将他往内一推。 “进去,别出来,和他们一样,变成‘迎圣’的人。” 瑶池 景宁浑身抖如筛糠,强忍心尖颤意,无形的光河仿若一团气体将他托起,猛烈的灼烧感竟在其中逐渐被适应。 熬过最初能让人烫掉层皮的热度,紧接就好似置身硫磺泉内,只不过肉贴肉地挨着那面容诡异鲜丽的鲛人令他胆战,情不自禁地向外张望,那一袭素衣就如定海神针般镇住了他的惊悸。 “那弟子会焚身而死,大抵是撞入后又挣扎逃离的缘故。” 沈珺朝洛肴使了个眼色,临行前不忘告知那群括苍山宗徒此番猜测,但他们信任与否强求不得,言尽后便翻身投入光流,甫经浸没,下坠的身躯登时悬浮半空。 鲛人翩迁的衣袂拂过,露出娇艳面孔,连眼角一点泪痣都栩栩生动,皆是俯首低眉,气流如有实质般将他们推远。 沈珺不由回眸,入目之人撞上他的视线,尾调慵懒地黏在一起,混不吝道:“怎么,担心我?” “担心你掉了队,给擒去下火锅。”沈珺嘴上不饶人,连洒照面庞的柔光都像被冻住了,再次伸手在洛肴额头试过温才融化稍许。 洛肴亦执着他手细细看了看腕上伤,试图转移滞涩的心绪,“大宛列传记,昆仑其高二千五百馀里,日月所相避隐为光明也,其上有醴泉瑶池 ,周乞又称沧澜海圣水藏于山中隐泉,你觉与鲛人‘迎圣’之举有无关联?” “眼下尚不得而知,我还有些挂心景昱与景祁的处境。”沈珺说罢,忽然道:“别往下看。” 原是三人已随光河流动至无底深渊上空,庞大裂缝像无垠巨口吞噬着一切光线,于此同时,视野目之所及愈发开阔,数不尽的光带徐徐交汇,皆涌向琼楼玉宇。 洛肴稍一打量侧鲛人,只见其面目柔和,瞧上去与常人无异,不过目光空洞,浸润超脱俗世的淡漠,不知是否是“画龙未点睛”的缘故。即使他一路以来都将这些鲛人视作壁画中人,可自脱离岩壁之后,他们并非仅有平面轮廓,一顾一盼皆是立体生动。 正注视间,那鲛人朝他笑了一笑。 “啊!” 洛肴耳朵里当即灌进景宁一声骇然至极的惊叫,听起来已是一魂出窍二魂升天。 他懒洋洋道:“怕什么。”也撩起唇角朝那鲛人眨眨眼,奈何鲛人没甚反应,倒是被沈珺冷嗔一句:“好了伤疤忘了痛。” 洛肴又移目过去,“反正你会护着我的,对不对?” 沈珺觉得他神态有些奇怪,虽仍是对周遭不甚在意的散漫,眉目却始终蒙着层淡淡阴气。 沈珺抬手在他印堂点了下,说:“对。” “那是当然,有我们文武双全的仙君在,登三十六重天岂不是手到擒来?”景宁洋洋得意,一扫先前惆怅,“等论道会开场我就拉景昱景祁谢炎玩博戏去,之前还以为是三缺一呢。” 第188章 洛肴眼眸一转,装模做样地感叹:“那歌女舞妓,着实是明眸善睐、顾盼神飞——” 飞来把凌厉非常的眼刀,“都说了我们不熟。” 洛肴就坡下驴道:“那我跟歌女也不熟。” 他二人一面低声交谈,一面留心四周异状,敏锐察觉光河流动的速度趋缓,身体也逐渐下降,使人有种“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的感受,却在穿楼而过后才能发现那桂宫琼宇俱为海市蜃楼般的虚影。 景宁小小“呀”了一声。 浩荡池水澄澹汪洸,察之无象,寻之无边,气滃渤以雾杳,时郁律其如烟,恰若晶莹剔透的玉石,温润折射着膏珠的光泽。隐约有乐声传扬,引人侧耳倾听,似缘于周穆王辞别西王母,唱诵云:“白云在天,山陵自出。道里悠远,山川间之。” 洛肴移目向刚才双唇翕动的鲛人,眉如横黛,秋波流转,方觉歌声正是由他们所吟颂,仿佛于空谷传响,经久不绝: “将子无死,尚能复来。” 洛肴不免眸色一沉,在虚影映衬下有一刹那的失真。此语并非吉兆,令他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他再度思起《海外经》所提“圣”字,“由因生果,无血无泪,倒果为因,无坤无明,孽缠二十载,破咒方成圣。” 坤者,地也;明者,目也。 鲛人一族历经无止尽的洄游,身负病眼不泣泪的诅咒,异族逸闻常因口口相传而披覆神秘色彩,可昆仑瑶池之上,周穆王与西王母的传说可谓唏嘘,是“瑶池阿母绮窗开,黄竹歌声动地哀。八骏日行三万里,穆王何事不重来。” 以三年为期约定后,二者依依相别,临行前周穆王手植槐树、立石碑,篆刻西王母之名,可惜期满也未能再会,虽然话本之说做不得准,可这一行所遇皆是谶语,难免令人多虑。 沈珺亦是凛然端肃,垂首向洛肴讨回摇光。 “暂用。诸事总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以免真如你所言,有人居心叵测。” 他周身冷冽之意似白缎上的针头线脑般掩盖不住,景宁倒仍是一副雀跃貌,指着不远处的另一条光河道:“看来不止有我们,说不准景昱他们早都到了。” 烟雾缭绕的瑶池正中有一方岛,而岛内又有一池,无数趋于浅淡的光河涌向其中,同时四周或举长幡、或捧玉珠的鲛人亦随之淡却,仿若轻飘飘一缕袅袅云霞消散,唯有歌喉依旧婉转。 “将子无死,尚能复来。” 景宁倏地一挥臂,双手拢在腮边做大喇叭状,“景祁!” 洛肴匆匆一睨,在下方瞥见诸多熟悉脸孔,段川谢炎自不必说,还有括苍山一面之缘的郁辞,太宁笔枪“雁翎”之主、太白玄德洞与峨眉诸人,等等等等,不一而足。再加几位眼生散修,约莫三十来号人,打眼看是其乐融融、相谈甚欢,可沈珺却突然压低声道:“不对。” 他长眉微蹙,“景昱怎么以原貌示人了?” 再仔细望去,景祁垂手立于瑶池畔,景昱站在他身前三步,段川与他对面而立,不知正所言何事,谢炎面容隐于暗中,与括苍山太白玄德洞诸人围成半圆,俱是漠然旁观,好像一圈—— “看客。” 景宁后知后觉地有些着急,不住念叨道:“怎么了,他们在做什么。” 景宁不由提高音量,引得在场之人皆抬头张望,他试图辨别这些人的神情,却在对上景祁目光时心内莫名“咯噔”一下。 他喊声:“景昱。”可景昱没有回头。 最后落地时根本等不及气流逸散,景宁抱着镜明险些摔了个狗啃泥,却不敢呼痛。 周匝充斥着难以喘息的压抑,极端的、反常的安静像巨石沉重地压在肩头,这种沉默让景宁本能地察觉到一丝危险。 他总说段川是冷冰冰又凶巴巴的,不怒自威的气度使他连走到对方身前都要鼓足十二分胆气,而段川眼睫都未震动一瞬,淡然道:“少宗主。” 景宁打了个冷颤,努力捋直身子,以摆出玉衡宗少宗主的姿态,“衡芷尊有、有何贵干?” 第189章 段川这话说得暗藏机锋,值得揣摩,洛肴心想他果然不会直言不周山灵脉亏损一事。 景宁仍是不解:“要寻圣水,那就去寻便是了,你们围成这一圈做什么,现在不是应该登三十六重天,参加昆仑论道会吗?” 景宁话音刚落,就感景昱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却未发一言。 他心感奇怪,忽听段川无端重复道:“身为修道者,从筑气结丹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坚守道心,生为苍生,死为苍生,若能海晏河清,任何牺牲都不足挂齿。” 景宁还没琢磨过来段川此言所喻,便是瞳孔骤缩,刀锋势不可挡地从脸侧擦过,铡断他鬓边一绺落发。 刀尖直指身后人。 “沧澜海圣水,乃鲛人一族心头血。” 菩提 沈珺说:“我们已抵达此行的终点了。” 藏匿山海的昆仑隐泉——望之无迹、似有万顷的瑶池上空是墨岩雕琢的穹顶华盖,缥缈不定的光河如若云中君垂落的衣裾玉带,而风流涌动间的各色霓裳翩跹,那些柔软的衣摆,折出锋利的弧度,好像一柄柄拆骨刀。景宁顺着停云刃上冷芒回过头,撞进景祁疏离淡漠的眼睛里。 “怎么没路。”洛肴玩味道,“黄泉路啊。” 景宁不由自主地后退两步,语气有些不敢置信:“你说什么?” 段川:“世道阴气滞涩,需沧澜海圣水挽救天地苍生。” “不可能。”景宁声音颤抖道,“你们想要的是圣水吗?你们想要的分明是他的命。” “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段川字字掷地有声,刀身不偏不倚,似铁打的罗汉像八风不动,“能为众生赴死,也算功德圆满。” “那是因为要取血的不是你!” “如若我有此幸,早已剖心取血,根本等不到今日。” 段川无动于衷,景宁根本挡不住停云之势,饶是镜明出鞘,横在胸前,梵语与其相较仍若残星之于皎月,额角青筋都隐隐呲出,哑声道:“这不过是你一面之词,凭什么就说景祁是鲛人血脉?我们在却月观同窗那么多年,难道不比你更了解么?” “鲛人一族受沧澜海庇护,创伤可自愈,你敢说你当真不明了?” 景宁心脏猛然一坠,想起万物有灵幻境中那臭蛇所语,慌乱之中不由被牵住鼻子走,脱口而出:“谁告诉你的谢炎?不对,不可能,谢炎才不会置朋友于死地,弃朋友而不顾,总之你就是在撒谎!” 段川冷淡道:“谢炎不是在这里吗。” 那位于阴暗处的少年向前迈了一步,素来张扬恣意的眉眼朦胧不清。 景宁根本等不到谢炎开口,一路以来的种种异常令他惴惴不安,自顾自反驳道:“谢炎一句话能噎死三个我,他才不是谢炎。” 玉衡宗少宗主处处金贵,胡搅蛮缠也是一把好手,不知段川是被他扰得烦了,还是另有企图,竟顺从地垂下刀尖,不疾不徐地环顾围合之众。 洛肴随他视线游走,那种源自昆仑山孤高遗世的诡异感再度涌现,他只觉每个人的神情都别无二致,倏忽又觉不对,倘若此处便是指向沧澜海圣水的终点,那么最后一句谶语该如何应验? “阴阳失衡以至天地动荡,干旱涝灾之下,终会使饥荒降至,民不聊生。” 段川衣袍银龙踞墨的鳞甲似淌游光,流经万古,鲜明得仿佛要活过来。 “这些难道是仙门想要看到的?既为修道之人,若不为天地立心,不为生民立命,不以万世太平为己任,又谈何锤炼道心。” 最后一段谶语,是虎鼓瑟兮鸾回车 段川一字一顿道:“一个人,和天下人,还需要抉择吗?” 第190章 偈中语“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这世上本就没有菩提树,也没有明镜台,那世上又有什么? 不知道。 景宁吸了下鼻子,沉声道:“你们都疯了,谁告诉你们阴气滞涩的,段川如此说你们便相信了?他说景祁是鲛人血脉你们也相信了?他说沧澜海圣水是心头血你们又相信了?凭什么他说什么你们就信什么!” “我以衡芷尊之名担保。” 景宁登时哑火。是啊,因为段川乃话本常客,昆仑论道榜上有名,一柄横刀意气如凝、斩风作裘,义薄云天,修真界敬称衡芷。 段川为人如何有目共睹,饶是他再不愿意承认,这些话从段川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也已经相信了。 “让开。”景宁腿肚子抽筋抽得快要麻木,竭力挺直脊背,“我们要回却月观。” 段川说:“你们已回不去了。” 洛肴听得此言不由心觉怪异。 沈珺与景昱身份交换一事不周山不可能提前知晓,他们要杀景祁也不能不考虑却月观的态度,倘若沈珺执意反对此事,以段川修为至多与他打个平手,就算再加谢炎,也很难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强行取到心头血。 那段川为何能够如此从容不迫、胸有成竹是因断定其他门派弟子皆会赞同此举? 不,也不对,这是个不可控因素,以段川的沉稳性格,不会如此行事。洛肴双臂环抱,藏在右臂下的左手戳了戳身侧人,“你们家‘不高兴’快死了。” 其实他心知段川所言有理,但他一介鬼修,又不在乎劳什子苍生的,再说这个世道可不存在神仙,试图以一人之命抵御天道浩劫对于他而言太过个人英雄主义。 此刻镜明在景宁掌中蚍蜉撼树般挥举,奈何微弱的剑风掀不起任何波澜。 都说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他从景宁那坑蒙拐骗的钱也不少,冷眼看人凄凄惨惨戚戚怎么都说不过去,当即施施然自人群中迈出步子,拖沓着尾音唤“衡芷尊”,又掸掸景宁肩上尘,漫不经心道:“哭什么?” 景宁莫名感到紧绷的筋肉一松,终于在强压下转过神来,下意识扭头张望,“仙” “衡芷尊所言非虚,我想在场诸位无人质疑。”洛肴不动声色地打断他,“但请容在下斗胆进言,‘沧澜海圣水’或许是个悖论。” 段川听罢面色未改,倒是景宁沉不住气,欲叫“仙君”,洛肴搭在他肩头的手稍加力道,使劲一摁,用仅二人可闻的音量耳语道:“嘘,若我磨完嘴皮子还救不了那木头脸,再让你们仙君来动刀子。” 景宁嗫嚅道:“仙君会” “会的。” 他说过,欲救天下人,先救眼前人。 洛肴抬首正对上段川审视的目光,不慌不忙道:“事关芸芸众生,还是谨慎些为好。” “愿闻其详。” “依据海外经所言,鲛人一族受孽缠二十载,破咒方成圣,此‘咒’亦曾记于野史,是病眼不泣泪的传说,其血脉要在弱冠年前取出沧澜海圣水才能消除眼角乌痣,如果未消除,病眼将会进一步退化,从此失明。而倘若沧澜海圣水当真是鲛人心头血,那么这个诅咒几乎是无解的命题。” 景宁抿紧了下唇,刚想问为何,又担心言多必失,硬生生忍住了。 “因为鲛人若是在剖心取‘圣水’中死去,那么以圣水洗却乌痣根本没有意义,人都已经死了,又何必在乎失不失明?而如果不剖心取血,那么失明就是一件必然发生的事情。‘取出’二字也值得推敲,至少说明取出之物于鲛人本身息息相关,不是随便其他鲛人的血就可以消除诅咒,可如若当真背负一个相悖的咒言,鲛人一脉还有可能传承至今吗?那岂不是死的死、盲的盲?” 洛肴随手一拢悬浮的流尘,道:“除非这不是一个悖论,沧澜海圣水并非心头之血。” 景宁此刻才觉心率过载,徐徐吐出口浊气,一颗心才落到半空,就忽听段川道: “还有一种可能。” 他视线冷冽地投在景祁身上,好似极北之地乍起寒风。 第191章 他意欲辨别段川此话是真情还是假意,可对方投来的目光清明而澄定。 景祁默然接过,少顷才开口:“烦请诸位回避。” 洛肴盯着他看了看,一挥手道“散了散了”,景祁又伸出右臂,将匕首送到景宁面前,轻声道:“执剑要稳。” 将子无死 洛肴袖间滑出只半个巴掌大的银瓶,瓶身素而亮,悬在指根轻晃。 撷月盏之月华盲女泪鲛人血 灵蛇鳞。 他记忆有损,对十殿阎罗委他还阳,寻找这四件器物的缘由颇为模糊,但自带着抱犊山零星的记忆重回地府之后,就已有些不愿再找了。 洛肴若无其事地将银瓶再度收回乾坤袋内,正要随大流避开这剖心之地,一转身却对上景祁死水般波澜不惊的瞳孔。 “给我吧。” 他轻笑道:“我不想要你的血。” “谁拿都一样。” 他凝视着景祁双眸,对方神态并无玩笑之意,反而极是认真,思忖片刻,将银瓶一抛,“刀刃刺进胸腔,失血量逐渐增加后,你会觉得心跳越来越快,些许神迷目眩,而后渗出冷汗,手足无力,呼吸急促,视野中的景象将慢慢黯淡,随之感到头脑昏沉。” 他在景祁面前一打响指,难得正色道:“千万不要合眼,别想着一睡了之,瑶池水或许能使创伤自愈,却绝对无法让人起死回生。” 景祁喉结滚动一下,良久才道:“你试过?” “我怎么会试过。”洛肴适时打了个哈欠,好像欲借此将沉重的气氛呼散,“皆为话本杂谈,不过依我看,你爹你娘你七大姑八大姨说不准都是这么过来的,指定没事,莫担心。” 洛肴头也没回地摆一摆手,衣袍若蝴蝶振翅轻盈一掠,景祁目送他背影行远,空中熄灭的膏珠好像落花凋零,纷纷扬扬谢了满肩。 这天底下仿佛只剩下他们三人,景昱仍是背对着,却也未曾迈出半步,等所有声音皆远淡,好一会儿之后,才听得一声徐缓的叹息,“抱歉。” 他没说话,回身步入岛中池,水渐渐没过膝盖,并不冰冷刺骨,反而透着拥抱般的温度,转眸看,景宁表情比他还要痛苦上千万分,踟蹰道:“为什么” “我不愿失明。”景祁随意拨弄着水面,一向聒噪无比的人却消了音,他想了想,忽然问:“我们认识多久了。” 柔波荡漾的水流声徐徐扩散,可场景内的沉默如有实质般胶着在诸人心头,半晌,唯闻温润嗓音轻响。 “景宁自幼在玉衡宗,你案卷上书五岁入观,而我十二才离京,算起来,约莫六载。”景昱听见隐约的入水声,心想应当是景宁浸入深潭间,甚至可以想象到他双手的颤抖。 “其中文试一百零五回,武试一百零五回,考核十二场。我犹记得,初次与你们熟络是被玉衡宗主拽去给景宁补习之时。” 景祁淡淡嗯了声,唇中难得多吐出几个字:“我还想同寅盛誉谦谦君子之人怎么能舞出这么烂的剑法。”他垂眸瞥了眼抿唇不语的人,“不过比某位关系户好些,他那都不能称之为剑法。” 景昱不禁莞尔,道:“而我在想,怎么会有人运完剑招刻意停顿一秒,结果还真给你装到了——某位关系户当年可崇拜你了,我们首次参加论道会之时,他大咧咧喊了谢炎一声大小姐,被谢炎揍出十万八千里,后来你跟谢炎比试打了个平手,他就差没把你当亲爹供奉。” 景宁紧张的心绪稍稍缓解,窘然道:“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情”语间又莫名心尖酸涩,暗忖似乎也并没有过去多久,为何却恍若隔世。 他忽然想到,此次论道会已是游历的最后一程,有些弟子会在弱冠礼后回归俗世,有些会离观自立门户,或终年漂泊在外,斩妖除魔、潜心大道,愿意留在观内辅导后辈的很少很少。他们就好似同行登高的偶遇者,而一瞬间拨云见日,入目,是苍茫群山万壑,回眸方觉,却月观只不过广阔天地间小之又小的一点而已。 原来人生并非剑道课经法课和不及格的年终考核,跨出这道山门,便宛若独木行舟,无数条选择的支流横在眼前,意味着天涯海角,各自前程,再难共渡。 他仿佛刹那回到万物有灵的洪流,那衰败又复春的绿芜,寻觅终无果的出路,怔怔凝视衣襟上洇湿的痕迹,瑶池水使校袍湿哒哒地黏在身上,猛然间明悟。 其实他早就已经,不会再有父亲或师长一路庇护了。 第192章 他这般说着,刀刃已经深深扎进了心口之中,声线却没因疼痛有一丝离调,反倒景宁感觉手中紧握的并非刀柄,而是一颗拳拳跳动的—— 温热、柔软,脆弱得好似稍一用力就会捏碎,血浆四迸飞射、血肉模糊的心脏。未能觉察自己无声的泪流满面,不忍直视眼前人苦难万千,手上移动的每一厘都在割开胸腔,距离赤心愈近,却隐约离得愈远。 “浑浑噩噩,不知将来要往何处去,可我现在终于明了。”景祁道,“倘若鲛人注定要沦于周而复始的洄游,我便去寻那柄与映雪阁主同坠沧澜海的剑,哪怕大海捞针,十年、百年千年万年总会捞到的。” 景宁忍着泣音说:“那时却月观都已经不在了。” 眼前被刀刃翻搅的肉絮在糜烂溃坏的血光中,几乎将整块湖泊表面染成落红的颜色。 景祁浅淡地笑了一下,呢喃:“你我或许不过判官命书上的一滴笔墨,天地万物乾坤,终究会化作一抔黄土,没有什么是亘古不变的” 肉下骨骼已然可见,而他的神识和话音都仿佛弱不禁风,甚至会被呼吸吹乱,唯有握着匕首的那只手如有千钧,好似告诉景宁“执剑要稳”,不偏不移、不容悔改地朝骨缝间刺去,从心头渗出的血流入银瓶。 他最后一句话停留在“亘古不变”,往后仅能听闻景昱不间断地说了些什么,大概是不想让他昏睡过去,温柔嗓音掉入池水像一串易碎的气泡。 泡沫破裂的哔卜声里,频率不一的声波将他裹挟,是“白云在天,山陵自出。道里悠远,山川间之。”四肢逐渐脱力,双腿尤甚,似饴糖融化般黏合,肌肤瘙痒难耐,鳞片状的尖利刺穿皮肉,眼前一黑的顷刻,亦霎时明白他确实已经回不去了。 他自以为足够淡然,可事到如今,仍有些难以自抑的遗憾,耳边传来的恍惚成讣告,岁月会将往昔湮灭,洗净世事铅华,飞灰一般地流散于春秋冬夏。他声息已到几不可闻的状态,似乎是即刻被水淹没的虚响,却竭力补全未尽的话语:“方才多谢。” “什么?” 景宁只觉瞬息之间天地崩裂,碎幕完完全全地压盖在身上,叫他喘不上气,也丧失心神琢磨其中含义,欲看那因杀心损毁的胸膛,希冀血肉能将它细细弥合,此刻素来和缓的瑶池水骤然掀起波涛,猛烈的撞击将他拍到岸沿。 他在虚虚浮浮间把身前人钳抱得死紧,但水与血灌入肺腔声势实在浩大,耳旁恍若已了无声音,呆滞间被人强拽上岸,脱力跌坐在窒息边缘喘气咳嗽,听不见自己喃喃重复的“什么”,而胸腔内跳动的剧痛钻心噬肝,一声声好像焦雷当空,刚才碧波倾荡的浩劫成了谬觉,血与泪皆无可转圜地陨落渊底,一如水消失在水中,再没有波澜。 他感到手掌抚过脊背,景昱对他说“别哭了”,但他觉得那只是些雪融化时的液体在夺眶而出,依稀看见昆仑细雪铺天盖地,远比升州盛大、远比江南皎洁。 而掌间利器较取血前沉重许多,引血槽血迹尤新,大概柄内暗嵌空间储血,他不知后来那银瓶去了哪里,匕首又到了谁人手中,只是一遍遍在手臂上划了数道口子,愈合后再割、割完再愈合,状似要以此证实同门的性命无虞。 正恍惚时,视野内出现张脸孔,英朗无匹、冷峻而崇高,可他竟失了一腔悲愤,不知该责怪于谁。 段川道:“世事没有圆满,顾此难免失彼,前行是一个不断做出选择的过程,苍生” 他忍不住打断:“你是为了不周山吧。” 段川居然未出言辩驳,一时又是沉默弥漫,他突然不明白自己从前为何有那么多话好说。 景宁抹了把脸颊,许久才道:“我不信那真的是谢炎。” 谁料段川当真略一颔首,大概是怜悯他如此惨相,缓缓道:“他走了,不周山不适合他。” 景宁嗤笑一声,“是不是对不周山‘牺牲’的道义失望了?” 段川很轻地皱了下眉,“他追求的是英雄意气,秉刀行侠,一日看尽长安花,可那样的时候终究是过去了,不周山确实不再适合他。” 景宁脑内隐约浮现九天寒星下,蟠龙暗纹栩栩腾飞的虚影,彼时谢炎一扬鞭,在昼色如焰的远光中道:“不行,我必须回去。”又是一个没忍住,有意要见人窘迫,存心呛道:“你不清楚他心意吗?” 段川站起身,一时亦如肃穆山峦岿然擎天,风骨清华,有人于不远处敬称一句“掌门”,他不咸不淡地应了,俯瞰着答声:“我也不适合他。” 黄雀 四顾寥落,烟芜蘸碧,瑶池波暖。 洛肴蹲在池畔以掌舀了瓢水,淅淅沥沥滴落在身侧人腕间剑伤,那道未愈的疤霎时消失无踪。 他目睹痕迹轻易被抹去,却不免些许怅然,听见身后有声靠近,半回首,眼皮掀开些睨了睨,招呼道:“衡芷尊。” “洛公子。” 第193章 这话说起来本是挑逗,奈何从段川口中吐出却是正气凛然,他目光在沈珺面上停留片刻,直率道:“二位怎么又搅和到一起了。” 洛肴浑不在意地点点头,“怎么能叫搅合,有情人分分合合不是常事么?再者说来,我究竟有没有勾结妖道你难道不清楚?” 段川反而道:“这就要问漌月仙君了。” 洛肴心底一哂,暗忖不周山掌门果真都能打得一手好太极,此刻沈珺将他话锋一转,以进为退:“衡芷尊特来攀谈,想必是有事相商,何不开门见山。” “局势已有八分明朗,我相信仙君亦明白眼下要忧心的事。” 沈珺略一颔首,道:“此次登昆仑不只是为论道会,乾元银光洞堕入魔道之事也亟待解决,可灵殊仙主置身事外,又有仙门弟子伤亡,这番残局真不知该如何收场,除此外——”他不动声色地环视一周,“既然有要事协商,本届论道会规模定是比往年盛大许多,可为何目前仅见到些晚辈?只恐怕” 沈珺虽未将话挑明,诸人却也读懂他未尽之语。段川接到:“天池、天门乃登昆仑必经之途,二位应当亦见得那魔道阵法,料想诸位前辈是被‘调虎离山’了。” 沈珺冷笑一声,毫不避讳地讥诮道:“为获沧澜海圣水,衡芷尊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当真好魄力,不愧义薄云天之盛誉。” 他此番带刺的话音落下,一时之间气压极低,连段川脸色都稍显恼意。 周围晚辈虽听不清他们言谈内容,却俱是噤若寒蝉,而洛肴在一旁看热闹似的,心说自己当时还想“波谲云诡,正入彀中”,不料还是小看了魔道计策,险些着了道了,若是深究那阵法,说不准也会被声东击西。 可他思量了一圈,抬眸看那二人仍是寸步不让,别说台阶了,连个对视的眼神都欠奉。沈珺越是忿然,神情倒愈是冷淡,大抵是有些难受和自责,但最后结果是景祁自愿选择,他也怨不得段川。 如此默然少顷,洛肴洋洋打了个圆场:“好。” 段川:“好什么?” “好一出螳螂捕蝉的戏码,你既已将圣水收入囊中,未着急脱身,不就是担心黄雀在后吗?”他立于段川身前,敛了散漫笑意,“景祁之事是不周山违背与却月观的约定在先,不论是为苍生还是为灵脉,令门派都于理有亏,我一介小小鬼修,虽不甚在意这口头束缚,但仙道行事讲究一个名正言顺,否则难免惹人诟病,段掌门根基尚浅,必定不愿承此口舌吧?” 段川眉心微蹙,洛肴心知灵脉一事为不周山绝密,倘若逼紧了,对方不免生出封口之心,随即将唇角一勾,“衡芷尊别担心,不过皆为洛某信口揣测,到访昆仑之前我二人顺路探了一探西凉山,见其灵脉亏损,不由有些忧虑不周山罢了。仙君欲惩治鬼修之众,思及修真界盛赞不周山囹圄森严,又高居仙门之首,想来定有秉公执法的气魄,邃命鬼修之众前去经受落魂钟的考验。” 段川冷声道:“这是借鬼修威胁于我?” “岂敢。”洛肴轻笑道,“衡芷尊行事谨慎周全,漌月仙君又心思缜密,此事一出,难免互相猜忌,而我嘛——小小鬼修,哪有什么好计较的?我已将底牌铺得敞亮,足以令衡芷尊见我诚心。” 段川面色稍缓,道:“那洛公子是想?” 洛肴听见沈珺在他身后暗戳戳嗤了句“油嘴滑舌”,不过又在后背以指书一“心”字,卧钩倒像个飞翘的唇尖。 他忍俊不禁,摸了下鼻尖,“如今你我皆为‘螳螂’,何必遮掩,我想知你为何能对取圣水如此胜券在握,可是留有后手?” “二位” 洛肴闻声回首,只见“谢炎”在昏暗中道:“有勇有谋,着实般配。”语毕灵息外放,气贯任督二脉,面貌再显现于游光时,颏部下方长髯拂动,赫然已是铭巳的脸。 洛肴暗忖原来如此,一时唇边弧度冷却稍许,似笑非笑道:“以前辈修为,还惧怕个什么?” 铭巳一捋白须,道:“你所言不错,仙道行事讲究名正言顺,否则易落人口舌、自损声誉,不然盟宴之时,那柳惜也不会费劲心思引火不周山,映山也不会欲借与你交手之机,以残害仙门同僚的名义除掉薛驰,可现下他们堕入魔道,倒不用再顾及情理。” “前辈怀疑是乾元银光洞觊觎此次论道会?” “不止。”铭巳徐缓摇首,“据贫道所知,蓬莱岛主亦深入北地,此外,却月观盟宴所受邀的玉溜仙人、南诏尊使也有心参会,能将他们调离昆仑,单凭柳惜之力恐怕难办,蛰伏者定是修为莫测。” 能让铭巳称“修为莫测”之人,天底下两只手都数得过来。洛肴不由回忆起先前所腹诽的老东西,心说不会当真“一想成谶”?仙道以玄度观尊为尊,鬼道奉东西鬼帝为圭臬,妖道乃鹤妖凌羽统领,抛却沈珺仍在闭关之中的师尊不谈,东西鬼帝与鹤妖凌羽随意拎一个出来都够吃一壶,他却忍不住有些暗自咂舌,毕竟哪个修鬼道的不想一睹鬼帝风光。 可倘若真是有如此先辈出山,莫说以铭巳修为,就算再加上沈珺段川和他自己,估计都 沈珺虽然微有愤怼,仍是揣着三分客气:“前辈欲待如何。” 铭巳反问:“你觉得如何?” 第194章 铭巳抚着长须,“极难,怕是只待我等一离此地,便会落入陷阱之中。” 洛肴随意用指尖拨了拨符箓。铭巳此言确有道理,也正是因此,我方在明,敌方在暗,故而亦不可轻易传送。 他沉吟俄顷,又蓦地心觉有误,他们也并非完全在明。 “衡芷尊与漌月仙君到访昆仑论道会乃明面上的事,可前辈与我又不在计划之中,何不兵分两路,以其‘调虎离山’之道还治其身。” 铭巳未置可否,和蔼道:“倘若你要隐去鬼道修为,只怕交手时会吃亏。” 沈珺搭上洛肴肩膀,将人往身侧一带,“不劳前辈费心。” 举止之间清风流转,萦绕极北寒气,衬出几分摄人意味。铭巳若有所思地颔首淡笑:“这无情大道沾染情欲,真是如钱塘江上潮信来,一发不可收拾。” 洛肴以手掩口,悄声道:“他在讽刺你。” 沈珺暗啧一声,亦悄悄道:“我听得出来。”说罢象征性地一揖,“这辞去不周山掌门之位后,想必前辈清闲许多,难得逍遥自在,就莫要为旁人的俗事缠心了。” 洛肴听了不禁闷笑,心知沈珺这是回敬铭巳多管闲事,铭巳也不显异样,依然蔼然可亲,“你在盟宴自戕问道的魄力无人可及,哪怕自辞漌月仙君之名,也依旧为仙门骄子,不过这猛兽再厉,仍有脆弱在腹,一朝被人觉,难免招觊望,容贫道劝你”他意味深长,“万事小心。” 沈珺淡淡应了,四人将计策一商讨,虽无法至万全,但已是目前最佳之法。 待铭巳与段川行远后,洛肴悠闲伸了个懒腰,“老狐狸。” “能登掌门之位,哪有不聪明的。”沈珺徐徐解开缠覆摇光的白缎,“想拿你要挟,真是做梦。” 他拔剑出鞘,凌空一舞,宛若双龙交剪,摆尾展姿,柔力刚劲兼而有之,剑意凛冽果毅,似誓要两脚踢翻尘世界,一肩挑尽古今愁。 尔后翩然落地,回身以眼神一指,“你同景昱景宁一齐待着,既然声称肩不能挑担、手不能提篮,就将自己护紧点,最好一点伤都不要受。” 洛肴凝视着他神情,觉得他仿佛下一秒就要说“等你回过神来,歹人都被我杀尽了”,而膏珠流转的昏冥暗色,好像疯长出的、星河皎洁的夜。 不过终究是错觉。 洛肴心知沈珺亦明了他不可能当真袖手旁观,但还是应道:“好啊。”说着两手比划了个方形,“护身符收好。” 不周山百年基业,怎么舍得毁于一旦,敌人之敌便是友,忧患解决之前倒不必担忧他们使绊子,护身符防的是魔道异状。 他目送沈珺白裳一掠,好似一缕捕不住的淡影,不由揉摁眉心印堂。 景昱已将各派人数清点,恰好三十又一,段川离开前也与他们嘱咐一番,虽是露出了些紧张神色,但并未自乱阵脚,见了洛肴,有人奇道:“究竟发生了何事?” 刚说及此,众人就感一阵震颤。 顷刻间缩地成寸、斗转星移,偌大的瑶池荡然一空,一刹那置身于雪原林海,可望松柏轩邈,天光斜照,描金般笼于疏条交映。 洛肴支起颔道:“黄雀来了。” 尸体 破晓晨曦如一场水雾飘渺,茫茫地萦绕雪峰尖顶,天际线仍是昏明交界的烟蓝色,唯有启明星孤自莹亮,而不过数个瞬息之间,冉冉圆日似一轮旺盛的巨火。 霎时日照金山,天光大亮,凌冽剑意猛地激荡开来,飞溅万丈雪尘,洛肴神色微紧,一打响指道:“别发愣了,随我走。” 赶路间隙他指尖掐了个寻诀,并未算到阴鬼或是妖邪,可周身精血却灼灼发热。 那一瞬似盘旋的风都慑于倏然沉冷的气宇,打着旋儿擦过他衣角,他指尖翻转薄若蝉翼的刃片,将周匝景致尽收眼底,心内思量流转不定,暗忖着:乾元银光洞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灵脉、圣水,还是论道会? 第195章 如此行出一柱香时辰,仙门弟子中渐渐有了些声音,小尾巴似的缀在队尾,使他忽觉自己四周安静不似寻常,才恍然发现景宁竟一路都未曾开口,往日一刻清静都难的耳朵根没了叽叽喳喳的声响,居然有些不习惯。 洛肴回眸望去,见景宁神情恹恹,颇为魂不守舍。 他指尖往乾坤袋内一勾,银瓶在指根绕了几圈,抛给景宁时划出道潇洒的弧线,“留着。” “”景宁双手捧着,怔愣了好一会儿才道:“你不要?” “我留人家心头血做什么,又不是沾来卖馒头的,你收着好歹留个念想。”洛肴随手折起嵩草,问:“他可有留下数语?” “他说”景宁顿了顿,“若鲛人注定要背负无止尽的洄游,他便去寻与映雪阁主同坠沧澜海的剑。” 洛肴沉默片刻,将折成鲤鱼形貌的嵩草放进景宁掌中,“心有所向,未尝不幸。” 景宁喃喃道:“那我之所向呢” 他又问景昱,“那你之所向呢?” 景昱很轻地笑了一下,颊边梨涡显出些安抚意味,却没有回答。 景宁回首远眺昆仑,恰如诗云“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穹宇云海翻腾不息,好似红尘滚滚,大江东去,那一瞬仿若浪有千叠,流逝的却不是水,而是淌不尽的殷红血,最后沉淀成时岁河底一颗渺茫的沙粒。 而那被白雪覆盖的、一望无尽的路,每一处蜿蜒、每一道曲折,都在途中写满了欲买桂花同载酒—— 他揉了下眼睛,眼眶干涩得刺痛。 雪沫终究是掩盖了他们的足印,一切痕迹都荡然无踪,偶逢上决浮云,下绝地纪的剑风余音,洛肴都要微不可察地步履稍滞,忍不住去回想那捕不住的淡影,浮躁的思绪蒙在心头,揉摁眉间的举措越来越频繁。 终于寒气渐消,步入冷杉林带,眼见下山的路途顺遂,再多行半刻钟便能御剑传送,洛肴紧绷的心弦方松稍许,就倏忽眼皮一跳。 他回首将食指抵在唇边,随性轻慢的动作,竟使弟子难免交谈的杂音戛然而止。 洛肴侧耳细听着,向景昱打了个东南方的手势,略一思量,以口型道:“我就不随你们下山了,不过别担心,我会等你们传送后再走。” 景昱缓缓摇首,“洛公子” 洛肴无奈道:“我这张脸怎么换了跟没换一样。” “毕竟仙君不可能会有第二位道侣。”景昱道,“我相信他也不希望你孤身涉险。” “你们仙君那才叫孤身涉险,行了,我会当心的。”洛肴挥挥手,示意会在暗中尾随最后一段路程,便翩然隐于林荫蔽处。 他刻意待仙门弟子走后,仍于原地停了半刻,想一探那煞气来源是否随之移动,但幽冥圣器又突然没了异样,只是脊背依旧发烫。 趁四下无人,他将灵息随大周天贯通经脉,热流涌过四肢百骸,舒爽直达胸臆。可才徐徐吐出口浊气,喉根的痛感就令人呼吸一窒。 洛肴撩开领口一摸,指腹再印入眼帘时已染上浓烈至极的艳红。 像是那道让他殒命的疤,再度裂开了。 汩汩涌出的鲜血淌湿胸前衣襟,他用半吊子的愈合术堪堪止住血,脊背灼烧感却愈演愈盛,此刻天色竟蓦地阴沉,飘起细碎的雨夹雪。 他右臂轻甩,执六如在手,拨开眼前一丛障目的植珠,送出张叠成纸鹤形貌的符箓歪歪斜斜地向东南方追去,自己则不远不近地跟在其后,察觉煞气浓烈了便行得慢些,煞气趋淡便加快脚程,如此又约莫半炷香,突然觉得那煞气来源前所未有地接近。 洛肴心间浮现些莫名的熟悉,一算时辰,景昱他们应当已行至能够御剑传送的地带,刚想寻着方才激荡的剑意折身回返,入耳一声极轻的咔哒声响。 他目色一沉,特意向那群仙门弟子反方向行出数里,而浓厚的阴煞气如影随形。 洛肴才拐过株冷杉,却见倏然银光如蛇逶地,他匆遽后跃,入目一人手持双刀,刃尖疾速划出道银影。 第196章 薛驰语间稍顿,邪邪一提唇尖,反问:“而如今他要你先行离开,究竟是为保护你——还是同门?” 洛肴被臂上刺痛唤回心神,发出句冷笑:“你想得太多了。” 薛驰在护腕上一擦血迹,淡然立定,半晌却突兀道声:“并非我想。” 刹那疾风拂过,卷起的飞雪流霜遮盖了身前人的面貌,洛肴掌心霎时沁出大量冷汗,待飞霜落定,身前人凝固般的神色刺入眸底,才惊觉薛驰其实从来未发一语。 因为他唇中始终叼含着一枚铜钱,洛肴却听见了人声,说着:“那是你潜意识里的念想。” 其实稍加思量,那些言语确实不可能出自薛驰之口,很多事绝非他能够知晓的。 洛肴一时喉咙干哑,张口却发不出声音,声带像是绣住了,震动会有铁的腥味。仿佛仍是那流离街头的小乞丐,居无定所,所以看什么都像在漂泊。 人心亦然。 薛驰徐缓向他走近,睚眦双刃垂在身体两侧。 离得近了,洛肴清晰看见薛驰青灰的面色,对方抬起手,竟轻轻搭上他肩膀,那种冰冷的触感令人虎躯一震,他意识到,薛驰确实是死了。 只是这个动作竟然也有些熟悉。 那人声道:“记得吗?本座曾说,可以让你‘将军’。” 洛肴暗自掐着掌心,后退半步,避开他搭来的手臂,“柳洞主。” “薛驰”却摇了摇头,“认错了。” 旋即只见薛驰背后从容走出道人影,银丝未绾、赤眸如血,生得艳丽不可方物,可并非女子。 洛肴心率越来越快,狂跳不止,好像站立万丈悬崖边、一跃而下的前一秒,极度的恐惧与极度的愉悦交织,不断膨胀、升腾的灼烧感从脊背燃至五脏六腑,那种要将皮肉烧穿的痛感像婆娑起舞的火焰将他推举上空,才知为何他的寻诀为何算不到阴鬼抑或妖邪,原来来者非鬼非妖,而是尸体。 这天底下最擅于控尸之人—— 他喉头滚动一下,哑声道:“西鬼帝烛九阴。” 烛阴以赤眸凝视着他道:“本座终于找到你了。” “你是夺舍了柳惜,还是本来就是她?” “这重要吗?” 洛肴抽出薛驰唇中铜钱,屈指一弹,道:“不重要。”随之既见薛驰面色迅速衰败下去,他摆出副饶有趣味地观察之相,却是借此思考周旋之法。 原来魔道如此兴师动众,皆是为我? 这话洛肴是断断不会相信的,说是为了利用他还差不多,可他在鬼帝眼里不过一介微不足道鬼修,能有什么利用的价值? 洛肴佯作漫不经心地将铜钱塞回薛驰口中,目光移到他逐渐恢复血气的面庞,指尖动作忽而微顿。 尸体 洛肴恍然大悟,幽冥圣器再如何让他与常人无异,本质上仍是个还阳的鬼,所以他这副身体,终究不过一具,尸体而已。 一具尸体,面对这天底下最擅于控尸之人 洛肴不由自嘲一笑,恰逢烛阴所言“念想”根虬一样深深地扎进大脑里,说“可曾有人全心全意为你做过什么?” “全心全意”。 第197章 狱卒说:“削骨。”于是利器更深一点地陷进筋脉里,徐徐挑断手筋足筋,大抵是因剧痛而思绪恍惚了,他又想何必呢,他究竟犯了什么滔天大错要沦落至此。 顷刻之间仿佛起了风,将一片要在光下才能看清的悬尘撞得零碎,他总觉那些尘埃是一抔黄土的细碎颗粒,随祭品焚烧的灰烬流落到九泉之下,令他记起些什么。 哦,续命。 洛肴自昆仑回到抱犊山,将文叔武叔张婶刘伯的尸首收敛入土,夜观星象,问天地占命理,蓍草更易,卜得一卦,上书八字命硬之人,克父克母克夫克妻。 他将那纸命书扔进悬崖深涧里,凋谢的枯叶般落入千仞陡崖,奔过长安坍塌消弭、又平地高楼的街衢,再一次,立于鬼域门前。 却浑身一颤,心底大恸,唇边无声呢喃着:“门关了。” 他攥紧了掌中的玉,曾挑灯夜读许久,终于从它篆刻的纹理中解出的二字。 素舒。 这是来源于却月观的玉。 他恍然知晓那一卦蕴含的真理,亦明了这死局般,无解的因果—— 那人是来关鬼域门的。 洛肴竭力呼吸着,却仍有些喘不上气,不住去想确实是他害死了他们,如果他当初没有拔出六如剑,没有解开所谓的钥匙,鬼域门就不会重启,或许那人就不会寻到抱犊山,不会遇见那堂屋围院的居所,或许就不会有今日。 不会被一抔黄土掩埋了往昔种种,而往后只剩下火烬中的纸灰、几幅挂像、一坛没来得及开封的梅子酒,没纳完的冬衣、没炖软的鹿肉,和没磨利的柴刀。 可如若没有这个“或许”,不开鬼域门,小白便早已永永远远地不在了。 洛肴垂下头开始咳嗽,呼吸不畅的肺腔有种灌饱水的肿胀感,他似乎想努力把肺里的水咳出来,一时喉管辛辣刺痛,咳得吃不住力地俯下身去,湿润的液体淌了满脸,一颗晶莹的透明水珠滴到地面,他摸了摸眼梢,定睛才发觉咳出的原来全都是血。 他后知后觉地感到痛苦。 在内脏被扯出纷纭肉丝的刹那,黑无常出现在柳絮飘摇一般的景致中,似被敷上层薄红颜色,道:“吾已寻得与你魂魄相连之人。” 洛肴垂眸凝视着胸前豁口,置若罔闻。 黑无常说“他如今在——”,可他耳畔响起的却是青竹的嗓音,饱含无处宣泄的愤恨,几乎是咬碎了从牙关啐出来:“他在却月观。” “他依然是天之骄子,是观尊座下首徒,说不准还同杀人凶手交情甚笃、谈笑风生,你凭什么原谅他?” 像是自己下意识道:“他只是忘记了。” “忘记。”青竹冷笑一声,“他就是什么都没有做。他根本不记得我们,与我们也不再有任何关联,他早就不是小白了。” 洛肴阖了阖眼,听见青竹狠声道:“你到底在犹豫什么?” 许是他太久没有回答,青竹直接攥住了他的衣领,手背因用劲而绷起狰狞青筋,咬牙切齿:“或许你不是犹豫,你就是条养不熟的白眼狼,倘若没有抱犊山,你早不知冻死在哪个街巷!而他们养了你十几年,如今落了个横死的下场,你竟然连仇都不报?你应该杀光却月观所有人,不,最好还是留一个,让他也尝尝至亲惨死到底是何等滋味。” 洛肴口腔内徐徐弥漫开一股血腥味,似是咬破了腮肉。他说:“冤有头,债有主。” 青竹的目光顿时就像恨不得把他也杀了。 而他凝视着青竹的神情,与那些话语一样像柄柄快刀。大脑帮他将其封箱收敛,塞进遗忘的角落里,如此,便没有伤害产生。 他继而说:“你怎么不去。” 青竹胸脯剧烈起伏一下,一瞬间泪水奔涌如泉,凄怆道:“我出不去!” 洛肴还是猛地觉得心口难受。不论幻体本体,青竹都离不了这山,他曾唉声叹气道就算有漫长生命又有何用,在同一个地方呆上千百年,还不如做普通小蛇自在。 第198章 他目光不由自主地挪向梧桐根部,看见花谢时的枯色铺了满地,忽而被剑风惊扰,荡开一圈似水的涟漪。 涟漪渐渐平静的尽端,拂过衣摆的一角,是素净的霜色。 他静静望了望,收回视线,等所有声息皆远淡,直至月上梢头,流霜一般的月光照在荷塘,鲤鱼摆尾的水声却仍萦绕不去,活泼非常,一听便知精心饲养了多年,而他立于逼仄昏冥的角落,唯恐被人发觉。 如此默然许久,他俯首在碧梧正东南三尺,埋了一颗白子。 黑无常的戒训诵到:“诚心悔过。” 适逢阳间烧来祭奠,白无常牵领着纸扎的仆僮、屋舍和马驹,飞扬的纸钱像地狱里下起了雪,那些来源于挂念之人的吊唁,避之若浼般与他擦肩而过,四周传来些喜极而泣的哭笑,他麻木地感受着剥筋抽骨的极刑,苦中作乐地想钱这种东西,生前没有,死后也不会有,就像他死了,也没有人记得。 黑无常续道:“将功赎罪。” 洛肴懒得搭理,黑无常却说饶是你割魂续命,那命也不属于他,地府终会将其收回。 洛肴才撩起眼皮,黏在眼睑的血液让这个动作都显得艰难,喉咙里漏出几个字音,“如何能不收回。” 黑无常未答。他扯了下嘴角,艰难道:“你特来告诉我要‘收命’无非是有不收的办法等我松口何不直言。” 黑无常道:“寻物。阴差不便还阳,然地府又有四件器物要寻,你若替行鬼差,阎罗同意暂缓收命一事。至于魂赴镬汤与不渡轮回的苦契,可待你将此差毕后,再来赎罪。” 洛肴怒极反笑:“人都死了还要打工?” 黑无常漠然道:“阎罗容你拒绝。” 他的声音至此戛然而止,面貌仍定格在视野内,洛肴耳畔再度拂响的却是柳惜或是烛阴的语调,喟叹道:“真是走到山穷水尽、尘寰终结,都不愿放手的固执啊。” 随之涌现的,是却月观万物有灵当中的一刻。 摇光与六如急促相撞时划出凤鸣般的尖啸,长剑刺出的速度快得像一个换气。 沈珺的剑轻而易举地抵在了他颈前,而他身后,是寸步不让的青竹。 在烛阴的弹指之间,那一瞬他们的话语竟无端叠合,沈珺半边面颊还溅着柳惜断臂时的血,却是平静地质问道:“你想死吗?”,青竹眸中映照着落于西南坤宫的谶语,恨声答:“那就死。” “责任、仇恨。”烛阴纤长食指点上他印堂,循循善诱:“他们心目中都有更重要的事,根本没有人全心爱你。” 洛肴印堂阴气浓稠得能滴出墨色,他的伤口开始崩裂,皮肉开始溃烂,气管被血液堵塞,却能感受到锋利的丝线嵌进喉咙,好似回到生命最后一刻。 他倒在地上,蚂蚁爬过他的手臂。 血眸 烛阴凝视着那汩汩涌血的创口,两指一捻,让他双唇抿了枚铜钱,肉眼可见躯体的衰败趋缓。 与此同时,洛肴衣襟内杂色斑驳的玉佩从中出现道裂痕。 “幽冥圣器”烛阴抚过他后颈曼珠沙华的蕊,魇足般微眯红眸,“好孩子,本座定会让你得偿所愿的。” 言毕怡然折身,扬动的发丝宛若白银锻造,他并非追逐那群仙门弟子,也未行向剑意如泉涌处,神态悠闲自在,似全然不放在眼中,五指收网般往虚空一拢,便振袖欲行,可方迈出两步,修道者敏锐的五感就捕捉到一抹异动。 烛阴微微有些许讶然,旋即被吊起几分兴趣,“来得如此快。”食指一勾,薛驰已紧握睚眦双刃悍然上前,而烛阴领洛肴藏匿暗处,隐符掩盖所有声息,甚至广袖拂动间聚气成椅,如倚美人靠般屈臂轻支脑侧。 “好冽厉的剑气。”烛阴悠悠评价道,“沈珺总是学不会藏锋敛锷。倘若昨日柳惜于却月观不落下风,今日本座于昆仑又如何能不费一兵一卒地占尽上风?” 此语尽时二人视野内便刺出锋利剑光,天色陡然转暗,隐隐浮起层红雾,强占苍穹一隅,纵然天地无月,有如天狗食月的阴暗之色仍令人寒毛倒竖。 烛阴眼帘微阖,紧随剑光之后飒然出现道人影。 第199章 奈何此举正中沈珺下怀。 他虚晃一剑,凭渐盈凸顺势东行,刹那红光大亮,令人捉摸不透的剑影变幻愈发虚实难辨,薛驰卯力挡下长剑,刺刀却猝然挡了个空!薛驰眼角挈搐,再一转目,摇光已直直扎入胸口。 可薛驰竟是一哂,沈珺神容愈发冷冽,果决拔出摇光,伤口翻绽暴露殷红肉色,却不见鲜血冒出,当即明白:“你是尸体。” 他冷冷将剑一横,唇边奉承之词咂摸出一番讽味,“鬼帝既然在此,能否赏脸令在下一睹风采?” 烛阴只一捻一弹,凝气而成的空刃便迅疾如电,同沈珺闻声架剑抵御的摇光一绞,撞击出一声清脆的金石之音。 如此,沈珺手腕就已震得发麻,筋骨剧痛。 狂风刮面如刀,烛阴嗓音正若此风,一字字仿佛焦雷当空,响彻云霄:“黄口小儿,竟敢目神?” 天幕蓦然出现只惊骇至极的血眼,半隐没朦胧红雾内,天地霎时由昼入夜,那眼球膨胀性生长于极夜之中,肉丝迸散,恰似颗狰狞肿瘤。 沈珺不由严阵以待。古传北有寒山,逴龙赩只,烛龙吹为冬,呼为夏,息为风;视为昼,瞑为夜,能照亮幽渺之地。 此言说安于西鬼帝烛阴是恰恰相反,血目闭而入昼,睁而入夜,不照幽冥,却通幽冥。 寒风倒灌,雪片飞割,互相粘连的、啃噬的、痉挛的脓团云与淤血气像癔症一般扩散,一时乾坤万物如被吞食进正在糜烂腐败的肉喉深处。 光是站立、仰望,就令人感到扼咽窒息。 沈珺掌间摇光一转,朔月回旋,借冷冽剑意强定心神,朗声道:“塵垢粃糠,竟敢称神?” 烛阴听罢抚掌轻笑,道:“漌月仙君傲雪凌霜,怪不得乾元银光洞人人厌你。” “那又如何。” 沈珺长剑直扫而出,震开三隅刺刀倏然袭击的一刺,又是翻手转腕,雪光凝成一道血线,于薛驰右臂划刻下深深凿痕。 他趁其不备,挑断了薛驰的手筋。 饶是无血流如注之状,薛驰齿缝间仍是漏出一声闷哼,烛阴随手一扬,竟叫那废手爆裂飞溅开去,肉沫凝作漫天血刃,随着天目注视,刀雨似的射向雪衣独立之人。 沈珺足不沾地地飞身一掠,剑意聚成无形无体的半弧,于千钧一发之际抵挡身前,方才有惊无险地将血刃消为齑粉。 纵然如此,他鬓角却依旧沁出数颗冷汗,不动声色收敛异样。 烛阴依然倚坐,一手支着颊侧,一手食指于膝上徐徐轻点,“何必送死?” 沈珺只道:“他在哪。” “本座今日心情尚好,未大开杀戒,反倒放了仙门弟子一马,你不感恩戴德?”烛阴避而不答,血目眸色愈深,仿若有无垠海翻涌,眨眼间便可使方圆百里、万物所有俱灰飞烟灭,可迟迟不曾祭出杀招。 烛阴气定神闲地点着指,修炼到大乘无量的境界,杀生便需多加考量,沈珺身上功德太厚,杀了他,反倒于自身折寿,并不值得。但既为仙道中人,那般被虚伪锦衣妆点着,说是审时度势,实则冠冕堂皇,他不信沈珺当真会执意送死。 “好孩子。”烛阴一抬指,令身侧人单膝跪地,摩挲着颈后幽冥圣器的红纹,“别难过,本座迟早会让他下地狱陪你。” 话音方落,摇光出其不意地斩破一方血雾,剑风不退反进,竟寻得二人隐身之所,生生削去烛阴颊边一缕银丝。 烛阴疼惜至极,惊怒之下杀心暴起,喝道:“废物!” 此语听得薛驰残肢痛如刀绞,睚眦虽仅余一刃,声势仍若翻江倒海,死气沉沉的目中凶戾并现,风驰电掣之间只听一声裂帛,纵使沈珺翩然闪避,衣袖依旧被割下大半。 那里原先有一叶嵩草,眼下却空无一物。 烛阴冷声道:“找死。” 第200章 “任何。” “可惜,本座已看不上‘任何’。”烛阴都不用动手,在天眼灼灼目视之下,摇光就颤得再架不稳。“好孩子,来与旧识打个招呼。” 心结 烛阴确实再看不上“任何”。当身负圣名,修为、威望、权力皆鼎盛后,所追求的便唯余下一物—— 长生。 人皇如此,鬼帝亦然。 他只需将幽冥圣器牢牢掌握手中,即可与天地同寿。 烛阴略一扬袖,弥漫的红雾内,在天际血眸和沈珺目光的凝视之下,一道颀长身影破障而出。 交织的红黑双色明灭聚散,宛若彼岸丛中烟波浩渺,一时竟显得美极恶极,令沈珺记起初识不久所遇的幻境。 那束阴阵中的冤魄牵引出不周山结界的月色,早在他与洛肴为同九尾周旋而共演一场戏时,他就已心知肚明,对方惯常的嬉皮笑脸是个陷阱,打交道要提起十二分警惕,直到敛去笑意,才会袒露些本性。 本性那他自己呢? 玄度观尊座下首徒、三届论道会魁首、享漌月仙君名讳的天之骄子,可谓才智过人,实力不俗,修行以来皆是坦荡顺遂,但身居高位者大概有种共性,他习惯万事万物俱在掌控之中,亦曾竭力追求完美和圆满,甚至有段时日几近于病态,正如烛阴所言“怪不得乾元银光洞人人厌你”,也算事出有因。 他逐渐变得自傲,觉得世上不会有无可奈何之事,坚定践行着年少立下的誓言——我虽未度,愿度末劫一切众生。 一切、众生。 短短四字,却是包罗万象,实在太过庞大了。 当一人心气过高,不知青天高、黄地厚,便迟早会为自负偿还代价。故而游历遇陇州大旱,方觉人力无法胜天之时,才感到前所未有的失望,陷入循环往复的自责与懊悔,开始怀疑此生所学,怀疑修习的意义,渐渐纠缠成难解的心结,痛恨无能为力、痛恨无可挽回。 他心内自有规束的律令,抗拒并非由他掌握主动权的事物产生,可洛肴大抵是在学堂睡觉都要把胳膊伸过桌案上“楚河汉界”的那种人,并且一打眼看起来毫无靠谱可言,像是去歌楼听曲儿都能花言巧语反讨笔捧场费,可当他欲嗤之以鼻,对方又表现出并非所想的一面。 彼时那眼窝缀着的眸子正如此刻,色犹负暄,却幽冷,视万象皆空无一物般扫过。 他分明架剑扼住了对方命脉,却被反将一军。他说“该我们谈了”,洛肴说“谈情说爱?”;他强迫洛肴低头,结果被拦腰一揽;他意欲套话,洛肴眼帘敛下来,道:“那我为何告诉你呢,漌月仙君。既然你不会杀我,又能用什么来威胁我?” 沈珺难得语噎,自觉失手,但不得不承认,随心所欲的、无序的体验竟令人无端偏恋。 他尝试接纳脱离控制的情绪,接纳心跳过速,接纳思念萦绕,接纳未完成,接纳差一步。他想他应该明白世界不存在极致的终点,行在途中、俱是过程,如此,才有可能走得更远。 所以铭巳言之有误,他于却月观自戕并非问道,而是问情。 情丝所系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飞鸢的线,可如今牵动他心神之人面若冷硬的玄岩雕琢,好似尊自莲台跃下的罗刹,哪怕视线隔着朦朦昏冥,都能见其印堂阴气浓厚。 沈珺却感指腹莫名刺痛,居然比无形的刀剜更盛。 他分明早已注意到洛肴状态有异,又为何…为何能心安理得地只身离开… 烛阴惬意端详他的神情,不由眼波流转,鲜妍双唇开合之间,宛如天籁悠扬,对洛肴道: “你来替本座杀了他。” 灵息灌注六如剑身,稳执在手,随洛肴前行步伐自然垂下,反射着细碎的猩红光泽。 恰逢冷风过境,杉木杂草都扑簌簌地乱响,血一般的霰就在彼此鼻息中鼓荡,仿佛将身影轮廓熔成了霭霭赭色,又用手把边缘抹开,因此显得模糊而遥远。 唯有那柄剑,细窄、性韧,淬炼了悍然无匹的杀气,轻易洞穿薄膜似的烟幕,要浇铸到他心口来。 第201章 沈珺随之看见喉根伤痕开裂,渗出雨丝冲刷不掉、掩盖不去的殷红。 洛肴指着其中一端,徐徐移向另一端,行迹横跨脖颈,“你说,无人给我吊唁。” 沈珺薄唇轻启,如遭雷击般双臂一颤,几欲接天的烈焰好似锥心泣血,将胸襟烧穿了一个窟窿,露出背后煌煌的天光。 不论如何辩驳,其中一道确为摇光所伤,他也不欲辩驳,并且为此 常觉亏欠。 沈珺明知他此刻神智不为自身所控,所言所语大抵皆是未得开解的偏执作祟,仍强忍剧颤之意,欲问清他所怨所虑,但一字都尚未能掷地。 “可” 洛肴定定地看着他,“我只有你了。” 凶烈火舌几乎舐到他的掌心,天与地像自此被付之一炬,可怜焦土。烟瘴令他双眸胀涩,忽而又听洛肴话音,像碎石剐蹭耳膜,曾反复说:“反正你会护着我的,对不对?” 其实他并不明白洛肴为何总有此问,但既然问了,他也总是回答:“对。” 而原来,对方早就告诉他为何。 洛肴无声重复道:“可我只有你了。”眸光如同一簇燃烧的幽火,六如剑透出诡秘的赭色光泽,仿佛仰天长嗟,空余悲叹,血目再度于浩浩然盛大若漫天的飞雨流雾中显形,而那焚天彻地的赤焰,艳靡若忘川彼岸的幽冥花。 无形的桎梏束缚了四肢,沈珺在血目俯瞰下再动弹不得,肆流的雨液淌过睫羽根部,像被浆糊糊住了眼刺痛难耐,双唇因过度紧抿而透出石英般剔透的色泽。 沈珺沉默地目视着眼前人踏焰而来,无数流窜的火烬分为两道,在洛肴身前分散,又在他身后弥合。 沈珺清了清嗓子,仍是低唤声“洛肴”。 他倏尔发觉自己竟不及洛肴闯入两仪微尘阵时心切,尤其是当烛阴道:“杀了他。”之后,分明他剑意滞涩、任人宰割,侩子手亦已逼到近前,可与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对视,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定。飞逝的流火无限延展、浮动,若零光片羽,微妙地盘桓着,好像—— 曾经如此对望过无数次。 沈珺不禁屏息出神,火焰包裹了他们的身躯,遮蔽了血目的注视,洛肴漫不经心地摩挲着他的颈侧,像打磨一块上好的羊脂玉,令威胁与迷恋矛盾地交织。 “我的”洛肴微不可察地笑了笑,说:“祭品。” 沈珺心脏砰地一跳,缓慢垂下眼,极轻地嗯了一声。 洛肴说:“你应了?” 他答非所问,只道:“纵然于九泉之下,我仍会用心护你。” “你的大道” “那便效仿地藏,尽度六道众生,地狱不空,誓不成佛。而无论前路如何,我都将于你同舟共渡,不计生死。” 沈珺言毕思索须臾,庄重续道:“此心昭昭,日月可鉴。” 他忽感嘴唇一暖,居然是洛肴冷不防蜻蜓点水似的偷了一吻。 洛肴未置一词,烈焰转瞬要遮蔽不住血目的视线,随之六如剑起剑落,滚烫的鲜血飞溅而出,惊起群山巨震。 经久不息的蛟龙哀鸣回荡九霄,轰隆隆烟尘尽散,除却血眸如初,目视头颅滚落在地,了无生息地倚靠在洛肴足边。 而洛肴一动不动,仿佛时间凝滞此刻,连烛阴都愣了一愣,确见摇光死寂,一时怔然未语,继而扬袖,血眸缓缓合目,晨曦重照山峦,流淌于鸦色的青丝。 烛阴眯眸细细打量,末了,无悲无喜地叹了声:“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