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间老婆今天也在努力转行》 第1章 《阴间老婆今天也在努力转行》作者:adene【完结】 文案: “贺队单身这么久,想找个什么样儿的? 贺烈眼皮子都不带掀的,随口答道:“女的,活的。” 后来贺烈发现,自己找了个男的。 再后来他发现,好像也不是个活的。 ——灵异重案组每年都有一次审计。 审计人员离开后,贺烈无奈地把周围裹着黑气的青年拉入怀中。 “阴气浓度测量仪都爆了两台,有没有积极响应国家号召,实行阴间员工阳间再就业?” 青年指尖缭绕的阴气钻进了贺烈的衣服里,声音却一本正经。 “有的,贺队。” “是什么?”贺烈挑起剑眉。 青年在他耳边厮磨片刻。 “艳鬼。” 武力值ax情商的老钢铁攻x外表纯良套路贼多小病娇受一丢丢恐怖元素。真的,指甲盖那么大。 内容标签:强强灵异神怪都市异闻轻松 搜索关键词:主角:贺烈,楼月西 ┃ 配角: ┃ 其它:主攻,甜文 一句话简介:只要套路深,铁杵磨成针 立意:有时候可怕的不是死去的人,而是人心。怀揣着正直善良的心,做一个勇敢的人。 酒吧 城市里仿佛没有黑夜。 暗紫、幽蓝和橘红的射灯在迪厅里来回交错,灯光在半空中形成灯柱,仔细看还能看见零星飘动的灰尘。 酒吧里的音乐一变,穿着兔耳装的高挑美女站成一排齐齐将手中的灯箱举起跳着舞晃动。 “啧,19桌的叫了三回满贯了,这得多少钱啊。”孙飞晨压低声音给旁边的男人介绍道,“贺队,你不常来不知道,darkside的满贯一万八一次,点了就有气氛组给你亮灯跳舞,告诉别人你点了这酒。” “这的妞质量高,有点小钱的人都爱在这艳遇。”孙飞晨说得眉飞色舞。 对面的男人看他一眼道:“换个称呼。” 孙飞晨神色一哂,拿起酒杯和男人对碰一下,酒却没沾到嘴唇。 酒吧里的音乐声越发嘈杂,音响的震动带得人心脏仿佛共鸣似的不适。 “哟,19桌那老哥动了,来目标了?”孙飞晨轻轻吹了个口哨,就见坐在19桌卡座的男人站了起来朝前面走去,“让我看看是多漂亮的女的……这大哥年纪也不小了啊,还挺会拾掇……” 贺烈对这些没有兴趣,他轻轻摸着右耳上的黑色耳钉。 第2章 他的表情太真实太嫌弃了,场下的人一时哄笑起来,还有好事的人唱道:“你后退一步的样子认真的吗?小小的动作伤害却那么大——” 中年男人应该是从未受到过这样的屈辱,他一张有几分英俊的脸扭曲起来,嘴角抽搐片刻后咬牙道:“玩,讲究的是你情我愿。你竟然没有心思,我也不强求。” 他话锋一转:“但是darkside有约定俗成的规矩,我也不想坏了它。这样吧,那些酒,你陪我喝完,这约定就算过了。” “哇!牛啊!” “帅哥,喝!” 场下喧哗起来。 19桌的酒堆的老高了,darkside的酒烈,这全部喝下去,不送医院也得喝翻,到时候还不是中年男人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台上的青年眼神游离,仿佛是困倦又仿佛是在寻找什么。 突然,他和贺烈审视的目光撞上了。 “我不喝你的酒。”青年说,他修长的手指松松地搭在口鼻上,一边说一边向下走去。 再好的涵养也受不了这样当众下面子,更何况中年男人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主,他一把拽住青年的胳膊。 青年松松扣着的白衬衣崩掉了前面两颗纽扣,大半白皙光洁的肩膀裸露在外,他修长的颈部曲线像是天鹅般,在黑发的掩映下显得无比脆弱。 中年人冷笑道:“你不喝我的酒,你喝谁的?” darkside消费不低,但却不是州海市最顶尖的娱乐场所,他自信在这里没几个人能比得过他。 孙飞晨在下面看得津津有味,他在各大酒吧蹲点快一个月了,一个可疑的人都没看见过。 今晚贺队在,他嘴上的门把手也变松了不少:“唉,这短时间死的那几个……都是啧,那厉鬼肯定长的一幅好相貌,你看那个een长得……有没有?” 没等到响应,他回过头发现原来坐着的高脚凳上空无一人。 “唉,哥???”孙飞晨着急地站了起来,只听见台下又是一阵呼声。 “卧槽!这是要抢人?” “这个帅这个帅!” 他回过头,看见刚才还坐在他旁边的男人现在竟然站在台阶上,紧紧地扣住了een的手腕! 孙飞晨:??? “啊啊啊啊帅哥!” “卧槽劲爆!6666666!” 贺烈生得肩宽腿长,最普通的宽松黑色t恤也掩盖不了他的好身材。他眉骨偏高,双眉斜飞入鬓,一双深黑色的眼睛透出几分凛冽,下垂着眼看人的时候又有着一丝不屑和慵懒。 他站在青年身后,一手扣住青年的左手腕,另一只手则将中年男人的手打落,随后手臂横过青年的腰腹部,将他整个人往怀里一带。 酒吧的人还没来得及反应,他便半抱着今晚的een下了台阶。 “你!”中年男人上前两步,想要教训这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男人。 “想要命就别过来。”贺烈睨了他一眼,冷冷地丢下一句话,他皱着眉看人的样子十足的威慑力,中年男人竟然顿住了脚步。 “白衬衫都不挣扎一下的吗……哈哈哈哈哈刚刚还嫌那个男的臭呢,这个他就不嫌了!” 第3章 直到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将野猫惊走。 “你的手机响了。”青年指着贺烈的裤兜里的手机,他的唇上还沾着贺烈强迫涂上去的血,白皙的双颊上也残留着捏出来的红印。 贺烈接起电话,电话那头传来孙飞晨急促喘息声:“贺队,你在哪儿?林子他们那边有情况!” “知道了,你去开车,金都路口见。” 贺烈也晓得自己认错人了,挂断电话后他拍了拍青年清瘦的肩膀,顺势将他从水泥墙上拉起来:“抱歉。” 他本是纯阳命格,又兼之入了师门,一般妖鬼见了他的血就像是泼了硫酸似的,都得现出原形来,比朱砂都好用。 “你是警察吗?”青年弯着眼睛问道,“那我也算是履行公民义务了。” 竟然这样好脾气。 贺烈敷衍地点点头,他所在的灵异重案组是不对外公布的部门,但算硬要划分到公职人员中也可以。 毕竟国家允许他们的存在,还要发点补贴。 只是他们的工作性质经常脱岗罢了。 “算是,最近别来酒吧,不安全。”他叮嘱了一句后很快离开了。 满月高悬,那只被吓走的野猫顶着绿幽幽的眼睛重新回到熟悉的小巷中。 经过灰墙的时候,它突然停住了。 它高高弓起腰部,身上的猫毛一根根炸开立起,像是防御的豪猪一般。绿色的猫眼睁到最大,在昏暗光线下呈圆形的瞳仁也蓦地变成了细长的竖线。 穿着白衬衣的身影正在整理自己被弄皱的衣袖,见状他仿若丹青手细细描绘的漂亮桃花眼往下一瞥,那猫便恢复了初时的淡定,它疑惑地抖抖尾巴,又不紧不慢地踩着小猫步走回了巷子深处。 好似那里从来就没有站着一个人。 —— “贺哥,我妈蒸的包子,给你带了几个。” 孙飞晨进到办公室的时候,就看见一个男人躺在皮沙发上,一双大长腿交迭耷拉在茶几,脸上盖着牛皮纸做的档案袋。 昨天晚上他们开车前往林子谦他们所在的蓝海,结果正巧碰上两个男的在拖曳醉倒在路边的女性。 孙飞晨看着就头疼不已。 新泰路是州海市有名的酒吧一条街,两起离奇死亡事件就像是一颗微不足道的小石子,并没有在这里溅起多少浪花。 该喝的喝,该醉的醉。 这种捡尸的人渣孙飞晨才不想管他们的死活,但谁叫自己入的这一行呢,还是任劳任怨地把那两人扭送到了派出所。 “哥,你快起来吧,今天杨局要来,说咱要来个新人。” “不收。” 贺烈把盖在脸上的牛皮纸揭下来,一晚上过去,他的下颌处就蒙上了浅浅一层青色。 “不收?”还不等孙飞晨说话,一个中年人就推门而入,“你看你的灵异重案组现在成了什么样了?!” “杨局!”孙飞晨连忙站直了身体。 第4章 是睡懒觉还是赶不过来?听杨局慎重的口气,感觉这新人来头不小,可千万别来个祖宗。 谁知这新人一直没来,贺烈看到墙壁上挂钟的时针指向12的那一刻就拿起衣服准备回去。 孙飞晨暗骂一声:‘这新人怎么这会儿还不来,迟到了也不来个电话,不会是听到十九队的名声跑了吧……’ 不想贺烈推门的动作太大,伴随着砰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是轻轻的抽气声。 “是你?”贺烈看清眼前的人,不禁眉毛一拧。 “你……你你!昨晚的een?!”孙飞晨惊呼。 门口捂着额头的青年竟然是昨天晚上被贺烈按在墙壁上一顿摩擦,又是翻人眼皮又是涂血的男子。 青年却好像一点也不意外似的,他放下捂着额头的手,伸到贺烈面前。 “久仰大名,贺队。我是今天前来十九队报道的楼月西。” 贺烈看了下他泛红的额头,白皙的双颊上有两处并不明显的青紫,应该是昨晚被他捏出来的印子。 “你好像不太适合来异象监察局,更不适合待在一线。”贺烈指了指他的额头,“印堂发黑。” 就算再不了解面相风水的人,都知道印堂发黑是什么意思。 孙飞晨站在后面有些震惊,这楼月西的额头是被贺队不小心撞出淤血的,贺队竟然不道歉,还诅咒人家说印堂发黑??? 这个新人还没踏进办公室就会被气走吧!!! 他连忙想打圆场:“哎都撞红了,办公室里有冰,楼先生冰敷一下就好。” “冰敷了也会青,你不适合这里。”贺烈说得更为直白。 贺烈不是乱说的,他虽不专精面相,却也略懂一二。 面前人桃花眼,眼尾却微垂,眉淡,唇薄,双耳软而小,十指修长但小指偏短,是阴气重阳气弱的面相。 再加上杨局今早吞回去的半句,这人八字轻,招进十九队,本来不见鬼的也见了。 “你还没进队,我就数次误伤你,我俩八字合不来,你没必要非挤进来。”贺烈说完,等着青年知难而退。 却见楼月西弯起了一双漂亮的眼睛,笑起来时卧蚕十分明显。 “合得来的,贺队。” 他这声说得很轻,像是意有所指。 没等贺烈仔细思考就听楼月西解释道:“贺队,不瞒你说,我八字轻,自小体弱多病,家父将我送至青山道,已在外门修行十数载。” 听到青山道贺烈的神情就正经起来。 按常理来说,八字轻的人不宜修行神鬼之道,须避荒郊、坟山等阴煞之地,白事都因避让三分,更遑论主动见鬼、捉鬼、驱鬼等行径了。 但是青山道这一旁支,却是给八字极阴之人修行的。 在人脑百会穴之下,双眉之间,印堂之后深处,有着“第三只眼”。 西医称之为松果体,道家则言之为天眼。 正常情况下,这天眼都是闭合的,但一些小孩在大脑未发育完全之时,这天眼是开着的,所以他们能看见一些不干净的东西。 第5章 阴差是地府上了名册的官吏,他的血竟伤着了阴差。 这事只有庆乌山的人才知道,师父怕他被有心之人利用,压下去了。 “贺队别担心,玄云道祖和我师父青浣是老友,玄云道祖曾向他夸赞过你。” 贺烈更觉得头痛,玄云道祖在外人面前声名显赫,德高望重,只有庆乌山内门的人知道那就是一个老不修。 他一定是去向青浣道长炫耀去了。 ——“哎呀,我那徒儿可不得了,磕破波棱盖能把阴差的鞋底烧穿!” 青浣道长修行青山道,自然也是极阴之人,怕是想拍死他的心都有了。 楼月西有些清瘦,肩膀上穿着一件略微宽松的衬衫,显得人有些单薄。 贺烈垂着眼睛,想到这人许是厉鬼缠身才这般病弱,心里竟升起了几分怜悯。 “所以你想跟着我?”贺烈挑眉问道。 他没有压低声音,一旁的孙飞晨听到眼珠子都快落下来了。 他没听到楼月西的讲话,回忆起昨晚贺烈揽抱着楼月西下舞台的模样,一时浮想翩翩。 “嗯。”楼月西后退一步,微微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贺烈太高,188的个子让楼月西需要稍稍仰头才能直视他的眼睛。 他皮肤白,眼睛大,这样仰头的姿势显现出一点脆弱感,把贺烈拒绝的话堵在嘴里。 不过也就堵一下,贺烈铁石心肠不会被一个眼神蒙蔽。 贺烈咬着腮帮在脑海里漫不经心地编着理由,楼月西像是看出他的敷衍,于是亮出了底牌:“听闻贺队一直在搜寻西南一带的异象……” 周围的气温仿佛低了几个度,楼月西好似无所觉,他再次抬头对上贺烈眯起的眼睛,微微笑道:“贺队,我极阴之体,别的不行,撞鬼一流。” —— “晚上我们去吃烧烤吧!庆祝一下月西的加入!”孙飞晨自来熟的很,一个下午称呼就从“楼先生”变成了“月西”。 贺烈闻言掀起眼皮看了一眼站起身来的两人,正想说不去就见楼月西额上被门撞到的那块已经发青了。 他虽不希望楼月西的加入,但也不至于给他脸色,再者他已经连续误伤楼月西多次了,请顿饭也是应该的。 老式的桑塔纳一半骑在了路牙子上,一半撅着屁股露在路旁,楼月西看贺烈和孙飞晨轻车熟路地钻了下去,走进几根钢管铁棍搭起的塑料红棚里。 “月西,快进来呀!你别看这家破,过了七八点生意好得很吶!快来,我们先占个座位。” 里面的桌子都不高,年纪却应该不小,油光蹭亮的,边角断了,露出里面层层迭迭的合成木板来。 桌面上也好不到哪儿去,油醋瓶盖了不配套的盖子,一卷没有桶芯儿的卫生纸,桌上面红色的筷子筒都要变成了褐色了。 楼月西额角一抽,随即慢慢坐了下来。 贺烈余光瞟见了楼月西的脸色,暗自嗤笑一声。 一线就是风里来雨里去,有时候在山里一呆就是两三个月,吃住环境可差得很。矫情的人趁早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孙飞晨去拿菜去了,贺烈坐在他对面,拿着两瓶冒着白气儿的冰啤酒在桌面上斜着磕了一下,铁皮盖就当啷一声不知道滚到了哪里。 第6章 “哥,我们不会是……进域了吧……” “嗯。”贺烈轻轻颔首。 孙飞晨顿时酒意醒了一大半。 鬼在人间因为怨恨、执念会形成很强的阴煞之气,当阴煞之气不断迭加,就会将周围的空间、时间进行某种程度上的扭曲,形成鬼域,倒霉的人往往会被困在其中。 最常见的情况就是鬼打墙。 处在鬼域之中时,最好不要说出那个鬼字。 因为会惊动“它们”。 “那、那楼月西呢?”孙飞晨问得很轻,生怕楼月西已经遭遇了不幸。 贺烈起身撩起塑料棚上挂着的门帘,外面是无尽的黑暗。 浓郁的黑色像是沼泽深处,一丝光亮也没有。 没有风没有灯没有声音。 走不出去。 他随手放下帘子,时间才像是流动般,塑料棚被夜风刮出沙沙的细响,孙飞晨像是筛子一样抖了起来。 他压低声音问道:“哥,角落里的两个……是人吗?” 他话音未落,就见贺烈已经大步上前,嗙的一声拍向了桌面。 两个年轻人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他们被贺烈拍桌的声音一惊,浑浑噩噩地睁开眼睛。 其中一个染着黄毛的青年皱起眉来就开始骂:“找死啊你!” 黄毛脾气很冲,他从桌下拿起空酒瓶,捏着细瓶口就站了起来,无声地威胁。 他站起身来才发现带着黑色耳钉的男人手上拿着小票,男人皱着眉,有些不耐烦的样子,像一个等待下班的收银:“打烊了,306元。” 那黄毛听到结账才想起还有个人似的,他巡视一圈嘟囔道:“袁俢文这家伙每次到买单时就跑得影子都不见了。” 贺烈闻言眼睛向下一垂,发现桌上有三副碗筷,上面都有油渍,显然方才是有三个人用餐。 那桌上看起白净些的黑发青年从兜里掏出手机来,他也有些醉,解锁解了两次才打开:“孟哥,别生气别生气,今儿我请客。” 他又转过头来对着贺烈说:“二维码在哪里?” 贺烈开口道:“码坏了,现金有吗?我给你们抹个零头。” 黑发青年摸出钱夹来,掏出三张红票子递给贺烈,随后两个人走出了塑料棚。 孙飞晨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两人勾肩搭背地走出去,他刚刚也看了棚子外的异状,即使李姐烧烤确实位置偏僻,但外面也是有路灯的。 难道他们没发现异样? 不可能,人类对黑暗都有本能的畏惧,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已经超出了正常城市夜晚的暗度。 “走。”贺烈也跟着撩起门帘,孙飞晨看见橘色的灯光一闪而过。 外面已然恢复了正常。 第7章 “有、有点沉。”明子喘着气说,他身材瘦小,试探地抱了一次没抱起来。 “嗨,竟然这么高的个儿!”黄毛感叹一声,“这腿有点太结实了,不过看起来可真带劲。” 黄毛起了色心,伍明却喝得没那么醉,他疑惑地看了看空无一车的大街,有些迟缓地问道:“孟哥,这个点儿怎么没车了?不应该啊。” “没车你就打电话叫袁俢文那龟孙来接接我们,回回到给钱就跑的疯快,上次他捡尸的房费还是我出的!” 黄毛没好气地骂道,他见伍明那瘦鸡崽子的模样是背不起这个高挑女人了,索性自己蹲下身来将女人背在背上。 “可真沉啊,这就是全尸的坏处了,贼沉,要我说,还是半尸有趣味,能哼唧几声……”他呼呼地喘着气,“这女人太沉了,要不是为了让你小子见世面,我才不费那么大力气呢!” “我这里还有几颗‘回春’,保证你今晚……”他发出意味不明的笑,“哥让你先玩玩。” 孙飞晨在转角处听到黄毛的话不禁攥起了拳头,他虽然不是警察,但也是怀着一腔热血加入的灵异重案组的,哪里不明白这黄毛没少祸害醉得失去意识的女人。 他正要上前阻止,就被贺烈挡住了去路。 “别急。”贺烈轻声说。 那脸嫩些的伍明被他说得心动不已,他拿出手机开始给袁修文打电话。 “咦……怎么没有信号……”他将手机对着空中比划了几下,从手机里终于传来了嘟嘟的铃声。 “你告诉袁修文那狗,来快点……最好能回去多拿点药。我这没几颗了,怕是搞不到一晚上那女的就会醒。” 黄毛话音未落,一阵彩铃声突然从背后传来。 彩铃是一段如怨如诉的女高音,在寂静无人的夜里透出一丝凄厉来。 “狗日的,吓老子一跳!”黄毛被铃声吓了一跳,随后大骂道,接着又对伍明说,“明子,你把她手机掏出来,多半是她朋友。不能关机,免得她朋友来找她。” “你挂断电话,然后发个短信给那个手机号。”黄毛做起这些来轻车熟路,“就说【我在洗手间呢不好接电话,马上到朋友家了放心吧!】” “你顺便看看那女的身上有没有身份证哈,开房最好用她的,不行我们就只能去小旅馆了……免得被查到,你学着点!”黄毛特别嘚瑟地指挥着伍明搜女人的身。 伍明也顾不得袁修文没接通的电话了,把手机插进裤兜就开始摸索女人的身上。 “拿到了!”伍明把手机从女人的小包里翻出来,手机出乎意料的是个有些老旧的款式,不过很大一个屏幕,和女人时髦的装扮有些不搭。 “哥,你看我咋回的好……”伍明一边说一边把手机凑到黄毛眼前,黄毛应和道:“我看看啊……” 他双手用力把滑落的女人背得更上去了一点:“这女人吃了什么长的,这死沉死沉的。” 黄毛突然像是被扼住嗓子一样发出了一声古怪的喉音,伍明不明所以地问道:“能看出来是谁给她打的不?” 伍明看见黄毛陡然瞪大的眼睛,心里泛起了嘀咕,什么人啊,难道是派出所?她的朋友报案了?不可能吧,怎么会这么快! 他在看清楚名字的一瞬间把手机摔了出去。 旧款的大屏手机磕在地上转了几个圈,最后还是正面朝上地停了下来,只是屏幕裂了,白色的裂痕像是蜘蛛网一样蔓延至屏幕中央,那来电显示上赫然写了伍明-新买家。 “可能……是重名。”伍明抖着声音说,“我这名字太大众了。” 他说是这么说,实则被吓得酒醒了大半,终于意识到夜晚的酒吧街空无一人是多么诡异的场景。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当时袁修文加他电话时……好像就是这么个又笨又厚的黑色山寨机。 袁修文的手机怎么会在一个女人身上? 第8章 那双惨白的手臂越搂越紧越搂越紧,黄毛感觉自己背负着一座大山,他被压得跪倒在地上,被女人拉得向后仰去,这个上半身像是一张要被拉坏的弓。 “救命!伍明!咳救命!求求你放过我咳咳,放过我,求求你……我再也不敢了!”黄毛的声音变得嘶哑而高亢,像是被钝刀砍了却没砍断喉咙的鸡。 伍明被吓得连连后退,就在黄毛双眼暴凸,几乎咽气的时候,一个男人一脚将缠抱在一起的男女踢开。 那女人的胳膊像是被什么灼烧似的竟然突然软绵下去,她径自歪倒在地上,全身僵直,脖子无力地折下去,头抵着地面斜睨着眼睛怨毒地看向突然出现的高大男人。 黄毛终于脱离了束缚,跪在地上发出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我要杀了你!”一道尖细的女声从躺在地上的女人身上传来,诡异的是,她的嘴唇虽然蠕动着却并不是这五个字的口型。 贺烈学过唇语,她分明说的是“救我”。 黄毛不知道是酒喝多了还是胆子大得离谱,他缓过劲来后第一反应不是逃跑而是转身踢了一脚地上横卧的女人。 “贱货!还想杀了老子!”他见女人躺在地上不能动弹的样子,凶性更盛,认定方才勒住他脖子的动静已经花光了女人所有的力气。 他踢了一脚还不泄愤,竟然开始撕女人的衣服:“装什么贞洁烈女,出来喝得烂醉不就是欠、艹吗?” “住手。”他听见后面的男人说道,声音不咸不淡,没用多大力气,想来也不是真想阻止的样子。 “你给老子滚远点,这里没你什么事!”他骂道,就听男人哦了一声,真的往后推开几步。 就在男人退出五步之外时,女人瘫软在地上的两只手突然暴起,再次死死地扣住了黄毛的脖子。 她身体好似真的喝断片的人般毫无力气,手指却有着可怕的力气,竟然能将一个青壮年男性牢牢按在地上,甚至将半截手指甲嵌入了黄毛的皮肉之中。 好似……好似她的躯干和她手臂来自两个不同的人。 见黄毛眼白都翻出来了,贺烈又慢条斯理地上前两步,女人的手便再次瘫软了。 黄毛正要张口咳嗽,他又像是才想起般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得滚远点才行。” 他脚步一后撤,女人的手就像是眼镜蛇般暴起,悬在黄毛脖颈上方。 黄毛都能看见她染血的指甲。 他哪里还不知道身边这个男人是个厉害的,连忙求饶:“哥!救救我!我有眼不识泰山!我给您认罪,你救救我!” 黄毛的嗓子都喊得破音了,像是个破铜锣似的,听着都刮耳朵。 站在后面不敢上前的孙飞晨:…… 皮还是我贺队皮。 贺烈倒不介意陪黄毛和女人多玩玩,但他转念想到楼月西还踪影全无,也歇了逗弄他们的心思。 虽然知道那倒霉孩子容易见鬼,但没想到吃个烧烤都能撞大运。 “你、你是烧烤店里的……”黄毛认出了贺烈,他呛咳着从女人手下逃脱出来,惊疑不定地道,“他妈的这女的嗑了药吗,这么大劲儿。” 他这骂骂咧咧的话让孙飞晨侧目,那女人明显不是人了啊,难道这黄毛才是个唯物论的忠实拥护者?这得有多粗的神经才能什么也发现不了啊! “不是女人。”贺烈站在一旁凉凉地说。 “啥?是男的?”黄毛喝了酒又被人掐住了脖子,现在整个人脑袋都不太利索,听到不是女人这句话,他也没觉得什么恐怖,反而觉得那人可怕的力气有了合理的解释,“怪不得这么大力气,狗杂种!老子差点上了她的当!” 贺烈:…… 第9章 “孬种!乱说什么!”黄毛怒骂道,他扫过女人的脸,只见她除了神色阴沉之外并无异样,“她眼睛怎么了?你别嚷嚷着吓人!” ——他们都看不见! 处于极度惊恐状态下的伍明已经完全丧失了冷静,他倒豆子一样地把话全部说了出来,声音高亢得令人担心他下一秒就会破音。 “刚才、刚才我打电话给袁修文的时候,她身上的手机就响了——如果不是她杀了袁修文,袁修文的手机怎么会出现在她身上!” 三人的眼神都聚焦在落在地上的黑色山寨机上。 “你再打。”地上的女人牙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伍明的裤腿还在向下滴尿,贺烈却淡定地指使起黄毛来。 黄毛哦了一声,他本不是听话的人,但喝了酒,又加上被贺烈救了一次,于是乖乖地拨通了袁修文的手机。 两秒钟后,躺在地上的山寨机再次响了起来。 方才的撞击让它的内屏也坏了一半,透出惨绿的光来。 手机上面赫然写着孟景龙三个字。 此时此刻,大家都已经确认了这就是袁修文的手机,伍明像野狗一样呜咽一声,蹲在地上大哭起来。 “袁修文的手机怎么会在你这儿!” 黄毛怒呵一声,却发现自己这头的电话突然接通了。 “——救我!大龙!救……” 黄毛如遭雷击,他和袁修文十五六岁的时候就在一起鬼混,尽管电话会使声音失真,他还是听出了袁修文的声线。 可是。 可是袁修文的手机还在地下躺着呢。 电话那头是谁呢? 黄毛的视线无意识地向下,对上了躺在地上的‘女人’。 ‘她’现在浑身瘫软,整个人像尸体一样侧躺在地面,头顶支地,整张脸几乎是倒着的。 孟景龙跟着她头偏的方向也慢慢侧转了头。 他惊恐地发现这张脸的轮廓五官看起来那样熟悉。 像谁呢? “袁、袁修文。”他喃喃地喊出这个名字。 横躺在地下的‘女人’突然开始流泪。 ‘她’的表情依然是凶狠的、恶毒的,嘴角不停抽搐般扭动,但是泪水却汹涌而出。 “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黄毛正要上前,就被贺烈拦住了。 “已经晚了。”贺烈说道。 电话里袁修文的声音不断传来:“救救我,大龙,我们是朋友——你没饭吃的时候都是我借的钱……救救我……” 这一幕真的很恐怖,袁修文人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电话里却一直传来他的声音。 第10章 那尖细的女声发出哽咽般的气音,伸出另一只手想要将裙摆拉下。 但因为贺烈在侧,女鬼本就浅薄的道行被不断压制,袁修文又歇斯底里和她争夺起身体的控制权,她竟然被反制下来。 女鬼哭嚎得更为凄厉,因为她的哀泣,周围的街景开始扭曲,整个鬼域就像是要溃散了般。 贺烈暗道不好,平常鬼域碎裂他们就能出去,但此刻楼月西还不知道被藏在了哪里,若是他意识不清被碎裂的鬼域扯进了酆都,那就真的完蛋了。 他突然把身上的t恤脱下来扔到‘女鬼’身上,堪堪盖住‘她’向上翻起来的裙摆。 “别哭了,那不是你的身体。”贺烈对女鬼道。 女鬼哽咽片刻,抽泣声小了起来。 一道青烟从袁修文身上飘出,凝成一个女子的身影。 她双目爆睁,嘴角有血渍渗出,脖子和大腿都是淤痕。 赫然是伍明先前见到的模样。 伍明有气进没气出地啊了一声,终于昏了过去。 而黄毛看到她后也吓得尖叫一声:“是你!” 他连连后退:“不是我杀的你不是我杀的你!那次我没有参与!都是他——都是袁修文说试试新药的!” 丝巾 贺烈在蓝海酒吧的吧台上找到了昏迷的楼月西。 他也被女鬼换上了女装,是男人最爱的黑长直,穿着非常窄短的百褶裙和白色的高跟鞋,露出一截纤细的腰腹。 那女鬼还挺会搭配的。 只能说他的模样太有杀伤力了,即使是贺烈也被他细长白皙的双腿晃了下眼睛。 “喂。”贺烈对他们在忙时一个人躲在这里呼呼大睡的楼月西有种微妙的不满,不过这种不满或许源自于那双大长腿? 他伸手推了推楼月西,就见他发出细微的哼声,换了个方向继续睡。 贺烈:…… 倒是睡得香。 如果不是为了他,贺烈用得着听黄毛前言不搭后语啰啰半天吗?用得着被女鬼呜呜呜呜的哭泣声魔音穿耳吗? 他衣服都搭上去了。 “起来。”贺烈伸手推了推楼月西的肩膀,就见男人转过头来,黑色的长发披散在肩膀上,他的眼睛睁开了一会儿,又软哒哒地闭上了。 “贺烈……” 他吐息之间一股烈酒的味道,贺烈知道这法力微薄的女鬼是怎么把一个青山道的人弄晕在这里的了。 呵,还能认得人,看来是没有醉得不省人事。 “醒醒,走了。”怎么说呢,贺烈这厮从来不是个怜香惜玉的货,见楼月西不醒,他就伸出手去翻他的眼皮。 “困……”楼月西的手伸出来想拂开他,又因醉酒软软地垂下来,堪堪搭在贺烈的手臂上。 第11章 “请阴差。” 孙飞晨就见那绿色小门中走出来一个个子小小的、犹如四五岁儿童的阴差,他头上戴着牛头面具,穿着黑色的布袍,钻到一半看见贺烈就往回缩。 “……” 贺烈从自己的裤兜里掏出几枚铜钱和花生递到小门前,垂着眼睛加大声量:“请阴差。” 活像是电视剧里站在门口传声的大太监。 “庆乌山的!怎么又是你!”那阴差没有办法,只得钻出来,“我都换了两个辖区了,怎么还是你!” 他声音奶声奶气,甚至有几分可爱。 “我有付钱。”贺烈指着地上的几枚铜板和从烧烤店摸来的花生米。 “你!你埋不埋汰!花生米裹着纸就往裤兜里塞!”小阴差大声叫嚷起来,最后还是噘着嘴把花生米和铜板收下了,还不解气地骂道,“不要以为沾点你的阳气我就稀罕了!” “说吧,这次要我干啥?” “犯下命案的新鬼。”贺烈指了指丁香梅,丁香梅看到小阴差手上的铁链情不自禁地瑟缩了几步。 贺烈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转头对丁香梅说:“我交你至地府是因为你杀了人,并不为别的原因。” “是他们有错在先。”贺烈继续道,“你把那件t恤拿着,去地府可以换钱。” “什么?你把自己穿过的衣服给别人大姑娘,给我就几颗花生米打发了?!”小阴差闻言暴跳如雷,贺烈没理。 丁香梅闻言再次低低道了声谢,又转头对不知何时醒过来的楼月西说:“也谢谢你。” 贺烈和阴差都闻言望过去,就见楼月西扶着头,站在一旁。 他温和地对丁香梅笑笑,又看向贺烈。 “唉,这人身上的气息——”小阴差还想凑过头去看,被贺烈一把抓住牛角。 “你该走了,关门了。” “贺烈!你!”伴随着幽绿的光芒再次闪烁,原地只剩下了他们一行人和躺在地上的人事不知的几个。 街边酒吧的霓虹灯闪烁明亮,新泰路上车辆川流不息,不时有来往的行人对他们投来异样的眼光。 也是,三个躺着,三个站着,站着的一个出奇的漂亮,一个裸着上半身,怎么能不吸引别人的视线? “贺队……我们这是……”出域了? 孙飞晨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一个骑着摩托穿着警服的人开了过来。 “你们几个,怎么回事!” “啊,同志,是这样……”孙飞晨连忙拿出了自己的工作证交给警察,又把袁修文三人的事情掐头去尾地告诉了他。 有了孙飞晨和警察做交涉,贺烈也不费那劲儿了,他打个呵欠,往前走了几步。 没听到脚步声,他转头看向楼月西,示意他快走。 楼月西站在原地没动,他向下扯着自己的短裙,不肯迈开双腿。 “别磨磨唧唧的。”贺烈果然是个钢铁直男,他右手一挥,“还能凉着你似的。” 第12章 “我去给你买衣服。”楼月西突然说道。 “不用了。”贺烈摆手道,“超过两百块穿了就会开线。” 他只能穿淘宝上五十块两件的t恤。 “啊,你、你好……”一道娇柔的声音传来,“我能加个你微信吗?” 站在台阶下面的女孩鼓足勇气问贺烈。 还没等贺烈回答,也不知道是不是方才拒绝得太干脆惹楼月西生气了,脾气温和的青年突然把大丝巾扔到他身上,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了。 “抱歉!”女孩被楼月西的动静吓了一跳,以为是男人的女朋友。 贺烈也顺势拒绝了女孩:“不好意思,女朋友脾气大。” 正在下台阶的人身体一僵,差点向台阶下摔去,贺烈两步上前抓住了他的胳膊,把他往怀里一带。 “看着点走路。” 美术馆 第二天早上九点,楼月西刚到217门口就听见孙飞晨夸张的叫声:“贺队,你是不知道,袁修文的……那个没有了。” “送去医院醒来后要死要活的,把强女干丁香梅的事情都招了。” “孟景龙,就是那个黄毛,也被抓了起来,不过他戴罪立功,举报了袁修文卖‘失身酒’、‘迷药’的事情,还提供了证据。” 他啧啧地摇头感慨道:“现在的人太可怕了,警方顺藤摸瓜查到了他们所在的‘捡尸群’,里面乌七八糟的简直不堪入目!” 贺烈好似并不吃惊,他打了个哈欠:“你说完了没?说完了把这次的档案建一下。” “哥昨儿个请你吃烧烤。” 听到贺队要请客,孙飞晨还挺开心的,不过他仔细一听:“昨个儿???那不是已经吃过了吗?!” 贺烈开始摸抽屉里幸存的饼干:“吃过了也要付钱的啊。” “昨天烧烤也得好几百呢,这都月底了,贺队你竟然还出得起这个钱?” “唔,其实算是伍明和我一起请的。” “!”孙飞晨突然想起昨天在烧烤店里贺烈装作收银小哥收了伍明三百来块钱。 好像是306?也就是伍明出了三百,贺队出了六块? 这很可以,是贺队能请的客。 “我当时都没反应过来,你拿的小票是我们桌的?!”孙飞晨惊叫道,“这是不义之财!” 贺烈掏掏耳朵:“什么不义之财,伍明的一条命只值300?” 而且袁修文和黄毛都没死,他可算是买一送二了。 “而且又不只是问他们收费,当时你不问我他们是不是鬼吗?”贺烈从裤兜里掏出280元,“不是冥币,所以是人。” 孙飞晨看见两张红票子和一把零钱:“昨天的丝巾还是您自掏腰包买的?你不找楼月西把钱要回来。” 这可不符合贺队的风格。 第13章 啧,那一次性筷子毛毛刺刺的,估摸着这小少爷不会用。 “我去食堂给你拿一双。” 贺烈刚站起身就被楼月西拽住了手臂。 “贺队,我没那么娇气。” 就见那娇气包拿起黑色木筷火速塞了一个虾饺进嘴里,因为吃得太急还被呛了一下。 他捂着嘴咳嗽两声,因为嘴里含着东西,他整张脸都变得通红。 桌上只有半瓶水,贺烈连忙拧开递给他。 楼月西好不容易才平复了呼吸,才反应过来那瓶水是贺烈喝过的。 他脸涨得更红。 贺烈挑起眉来,怀疑他洁癖发作了,心里不知道多难受呢,还说自己不娇气,脸都憋红了。 不过一顿饱餐后,贺烈见楼月西顺眼不少。 人是娇气了点,手艺却是真不错的。 轻松的氛围没过两天,杨局就又来了。 “你皱什么眉。”杨局对着贺烈叱道,“一天到晚坐没坐相,没个样子!” 贺烈被骂惯了,都懒得掀眼皮。 杨局此人刚正不阿、嫉恶如仇,二十多年前就是他在人贩子手里救下了被拐卖的贺烈。 在其他小孩都被送回亲生父母身边时,却发现贺烈无父无母,是从孤儿院里自己跑出来的。 ——“我自己跟他们走的。” ——“能吃饱。” 杨宏胜当时也不过二十来岁,还没成家,没法带着这么大的孩子东奔西跑,他偶然发现贺烈的天赋,就托人将他送上了庆乌山。 还时不时给他送些儿童吃穿的东西,又帮忙解决了户口的问题,贺烈这才能安安生生地跟着玄云老祖修行。 他相当于贺烈半个亲爹的角色,所以贺烈还是很敬重他的。 “严格地说,这不是个任务。”杨局斟酌了下用词,“芮静前几天给我打电话说,她在学校的美术馆看到了奇怪的东西。” 杨芮静是杨局长的女儿,今年十八,就读于舆延市艺术学校,学的播音主持。 这小姑娘和静字沾不到边,很是活泼俏皮,不过这小姑娘也是有点偏阴的体质,时不时能看见些奇怪的东西。 舆延市离州海市坐高铁不到一个小时,加上又是杨局的亲生女儿,贺烈不介意跑这一趟。 杨局咳了一声道:“这是私事,本不想麻烦你们,但是芮静的性格你也知道,不让她往哪里钻她就偏要去钻。哎。” 在一旁的孙飞晨也眨巴着眼睛想去,结果他手上的文书工作一时脱不了手,只能含泪请求楼月西给他带只当地特色的板鸭回来。 于是六月十七号上午,贺烈和楼月西二人就坐高铁来到了舆延市。 “哥!”两人刚出安检,就见一个齐耳短发的少女趴在栏杆上张望,一见到贺烈,她的眼睛唰地亮了起来,“这边!” 第14章 贺烈皱起眉问道:“然后?” “我不敢和她对视!只能装作什么也没看见地玩手机。”她接着道,“然后就是很细很细的哭声……” “我也不敢听,就坐在地上把音乐打开玩贪吃蛇。” 贺烈:…… “哥,这不是我给我爸打电话的原因。”杨芮静正色道。 “前几天我再去美术长廊,我发现她手里的雏菊花好像变多了。” 订金 “你又去?” 贺烈的神色沉了下来。 杨芮静咬着嘴唇,这也是她没给爸爸说的原因,他知道了非冲过来教训她一顿不可。 “是因为芮静发现那女鬼对你并无恶意吧。”楼月西说道。 杨芮静看了一眼青年脸上如沐春风的笑意,又瞟了眼绷着脸的贺烈,慢慢地点了点头。 有外人在,贺烈不好再多说。 他斜着眼睛看了眼杨芮静,伸手拍了下她的后脑勺:“带路。” 到达美术馆的时间正是饭点儿,馆内没几个人,保安一边吃着盒饭一边抬头看了他们一眼,见杨芮静拿出学生证后就挥挥手让他们进去了。 “就是这条长廊。”杨芮静停下来,指着前面说道。 美术馆的玻璃擦得很干净,他们站在窗边能看见零星几个在烈日下行走的学生,很寻常的午后。 “饿了。” 贺烈看了眼个头小小的女生,杨芮静不太乐意地撅了撅嘴,知道他是想支走她,却不敢跟他对着干,灰溜溜停下了脚步。 等她走后,贺烈突然听到身边青年说道:“贺队真体贴。” 待他转过头去,却见青年已经走到那副油画前。 背景是纯黑的,画面中央是一位抱雏菊的少女,她的皮肤是透着红润的偏黄色泽,穿着一身混着红、灰调的黄色连衣裙。 因为大面积黄、灰色块的使用,整张画面呈现出一种岁月感。 少女手中的雏菊也并非纯白,同样混入了黄调和灰调。 绘画用笔细致,人物面部细微的光线明暗、肌肤上的纹理、毛细血管的变化都十分写实逼真。 “贺队看出什么了吗?”楼月西缓声问道。 贺烈直视少女的面部,那副画挂得与他视线齐平,他好像隔着画布和画中人对视一般。 只是那人不会眨眼,看久了只觉得自己的眼皮子也是一股酸意。 他收回视线,毫无艺术细胞地答道:“看到了作者。” 画框的右下方确实挂了画家的名字——韩景和。 第15章 画面中的雏菊应该是韩景和在寄托对恋人逝世的哀思。 可不断增加到底代表着什么呢? “你在美术馆时还想说什么?”贺烈像是想起什么,抬起眼看着楼月西。 当时楼月西话还没说完,韩景和就走了进来,打断了他的未尽之语。 就见楼月西的眼睛亮了几分,里面的笑意星星点点,看得贺烈嗓子莫名发痒。 他不自在地清清嗓子,这样看他做什么? “超写实油画往往采用油画罩染技术,简单来说,罩染就是用一层透明的薄颜料覆盖在一个已经干燥了的画层上,这个画层既可以是厚的也可以是薄的。”楼月西解释道。 “不过若要保证长时间的绘画不出错,色彩就不能厚堆,要尽可能的透明柔和的笔触一层一层小心抹。” “《抱雏菊的少女》的色彩失真应该就来源于画层太厚。” 听到这里,贺烈抿唇道:“你的意思是,这层画下面还有东西?” “是。” 听了楼月西的分析,杨芮静连忙先给他倒了杯豆奶:“月西哥好厉害,竟然还懂画!” “略知一二。以前闲得无聊,随便学学。” “下面画了什么呢?难道要去问韩学长?”杨芮静拧着眉,面色犹豫,“可如果他不愿意说,我们总不可能把画给剥离了吧……” 楼月西正色道:“我能看出来的东西,美院的老师也能看到,所以不一定能问出来什么。” “问不了韩景和,我们就换个问。”贺烈漫不经心地说道。 “问谁?”杨芮静眨巴着眼睛。 “鬼。”贺烈和楼月西异口同声道。 问鬼自然不能正午去。 中午太阳高照,阳气充足,再加上贺烈这个人形避鬼符,就女鬼有心想见,也无能为力。 他们选择了闭馆之后。 闭馆时间是下午五点半,夏日昼长夜短,太阳要六七点才会落,贺烈和楼月西慢吞吞从男厕走出来的时候,窗外还亮得很。 闲来无事,贺烈便跟在楼月西的后面逛起了美术馆。 空荡荡的美术馆里只有两个人的足音。 “贺队,我现在再去一次长廊,你要不先去那边坐会儿?” 闻言贺烈挑起眉毛。 楼月西伸手指了指周围林立的石膏雕塑:“你觉得这有古怪吗?” 石膏雕塑也是美院部分学生的作品,有半人身的,也有全人身的,应是要被撤出展厅而显得有些杂乱。 天色已暗,厅内没有开灯,白色的石膏人像都有着人形的轮廓,脸上挂着或是沉思或是痛苦的表情,但是眼睛处却都是一片空白,让他们通过眉毛、鼻子、嘴唇表现出来的情绪变得虚假而诡异。 “方才我过来是因为看到这里有东西在动,可过来却什么也没有了。” 第16章 只是他的嘴角有些古怪,像是要高高扬起,又像是压抑着颤抖。 直到前面的人突然停下了。 楼月西慢了一步,轻轻撞在贺烈的背脊上。 手腕上的力道加重一瞬就松开了。 “你这钥匙。”贺烈说道,“还是自动感应的。” 楼月西立马反应过来他在说鬼域,他从贺烈的背后走出来,果不其然,前方长长的画廊上站着一个女人。 她半倚在画廊,手上抱着一团混入灰调的白色,除了画中的女鬼别无他想。 走廊里是没有灯的,只有一个应急出口标志在发出幽幽的绿光。女人缓缓看向他们,她的动作缓慢,偏头的动作让两人发现她几乎是平面的。 像是一张纸。 这张纸原本被绷得很平,随着她转头的动作扭曲起来,她的表情也因为纸张的扭曲变得十分诡异。 画面仿佛静止了。 贺烈捏了捏楼月西的手示意他停下,一个人走向了纸片似的女人。 女人下半身扭转做出逃跑的动作,上半身却定在原地,贺烈发现她的胳膊是连接在画中的,似乎行动受限。 无法离开画? 不对! 贺烈骤然转身,只见楼月西身侧的画框中伸出了一节灰白的手,转瞬之间就拉住了他的胳膊,将他拉入画中。 贺烈箭步冲上,他的指尖划过楼月西的,却还是慢了一步。 画框中的手速度太快,楼月西脸上的表情还没来得及变化,一双眼睛写满担忧,转瞬消失在画中。 笼罩在窗户外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蓦地消散,远处学生嬉闹的声音传了过来。 鬼域散了。 前方的女人再无踪迹。 贺烈快步走到女人的画布前,画面中抱雏菊的女人嘴角还勾着微笑,手上灰白色的雏菊花赫然又多了一朵。 贺烈的眼睛沉得像是有风暴在聚集。 “出来。”他沉声说道,一双手隔着玻璃画框触碰到女鬼的脖颈。 他嘴里开始默念口诀,贺烈天生极阳体质,力斩百鬼,但玄云道祖认为刚极必折,过满则亏,便教与他“化阴之术”。 将一身阳气短暂转化为阴气,便可出入鬼域。只是这样的法子对自身精力损耗极大,而且转化的阴气微薄,并非百试百灵。 贺烈右手摸上了黑色耳钉。 贺烈自阴平山苏醒后隐有失魂之象,他受过极重的致命伤,却在短时间内行动如常,即使失魂也只是消失了近年的记忆,却于神智无碍。 这样的事情闻所未闻,连玄云道祖也堪不破缘由,最后发现盖因打入贺烈右耳的那枚材质特殊的镇魂钉。 镇魂钉原本是用来钉住死前有大怨气的厉鬼,防止他们死后作恶的法器,虽本意是为了行善,但在后世的运用中却逐渐偏于狠辣,已经很久没有现世了。 第17章 杨芮静思索片刻答道:“ 画中 夏日昼长夜短,太阳早早斜挂在东边,透过树枝将深绿色的梧桐叶打出浅金的色泽。 开馆的大爷睡眼惺忪地拉开隔离带,就发现前面画廊好像横卧着一个人。 “吓!”等他定睛一看却发现什么也没有了。 长长的走廊上挂着大小不一的油画,最大的那一幅画里女人手上捧着一束被太阳映得晃眼的花,他揉了揉眼睛走了回去。 被人拦腰捞起藏在木门之后的楼月西此刻终于放松下来,扶在他腰间的手一松,他浑身无力又要滑倒在地。 贺烈只好又伸手将人撑住。 “青山道果然名不虚传。”他本不想和楼月西说话,但见他颤颤巍巍的睫毛时还是忍不住出言讽刺。 去个鬼域而已,竟然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楼月西的脸色苍白,在画里呆了一晚上他冷的不住发抖。听到贺烈的话,他艰难地扯起一个笑容:“贺队,有发现。” 他脸上的笑意消失,变得凝重而悲悯,他伸手指了指画:“画里面,有许多……胎儿。” 贺烈还等他接着说,谁知道他身体完全软下来,被贺烈抱了个满怀。 晕了。 —— “张浩宇,你回我一下消息好不好,我现在很害怕,我还是一个学生,这事你让我怎么和我爸妈交代?!” “你回消息啊!你还是不是男人了?你陪我去医院好不好?” “我求你了!!!你他妈回信息啊!” “你还爱我吗,真的不能再拖下去了,我肚子……” “那你给我钱,我自己去医院!我们分手!” 站在厕所前面的女生低着头按着手机。 第18章 他看了眼长发蓬松的夏瑶,她脸色苍白,眼底有着浓厚的淤青色,神色惶然,哪里还有当初笑容甜美的模样。 “你快回去吧,待会被人发现就不好了。”张浩宇说完转身走了。 夏瑶看着张浩宇三步并作两步回了宿舍,她站在原地抽噎了几下,右手无意识地搭在肚子上。 她能怎么办? 也只能这样了。 —— “什么意思?全是胎儿吗?”杨芮静有些胆寒地搓了搓手臂,关于鬼婴的故事太多了,她光是想想就头皮发麻。 而且三十个,这个也太多了! 楼月西缓缓摇了摇头:“不全是,我在里面并不能看得很清楚。隐隐约约的碰到一下,它们的手……很小。” 杨芮静头皮都炸起来了。 手很小是什么意思?楼月西摸到了?! 想到黑暗中又软又湿又冷的手指碰到自己……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惊一乍。”贺烈把橘子丢进杨芮静的怀里,杨芮静伸手接住后惊讶道,“哥,你还知道看望病人要买水果啊!” 她嘟嘟囔囔地剥开,塞了一瓣进嘴里,被酸的皱起了脸:“怎么买橘子啊,好酸!” 还专挑这种青皮的买!酸死人了! 杨芮静想到她哥“节约”的前科,肯定是因为这种橘子太酸了!卖不出去!她哥才买的吧!!! “父爱如山。”贺烈吐出几个字,杨芮静闻言气得想给她真爸打个电话告状。 贺烈也丢了一个给倚在床上的楼月西。 楼月西拿着手上又青又小的果子,暗暗勾起嘴角偷笑片刻,看来自己又把贺队惹不高兴了。 他缓慢地将橘子皮剥开,这青皮橘子是真的酸,皮一剥开就是一股青涩的酸气弥漫开来,带着柑橘类特有的清香。 贺烈坐在对床,抱着手不动声色地准备看楼月西笑话,谁知面前出现了一截玉白的手指,那截手指举着两瓣橘瓣儿,还细心地挑去了上面白色的经络。 “贺队,辛苦了。” 贺烈觉得眼角都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他皮笑肉不笑地推开:“买来给病人的。” 楼月西见目的达成,也不逗贺烈了,他把橘子塞进自己的嘴里。 饶是他竭力地克制表情,眼皮还是被这股直冲天灵盖的酸意冲得跳了几下。 他抬起眼来看贺烈,果然见他眉宇飞扬了起来。 要他好看吗…… 楼月西借着吃橘子的动作挡住眼中的笑意。 “月西哥你别吃了,这橘子太酸了!你快说你在画里还看到了什么!”杨芮静丝毫没注意到两人之间的暗流,她抽了张纸擦干净手指,还暗暗瞪了贺烈一眼。 第19章 “还是月西哥对我好!”她哼了一声,认真地看起了前后的视频。 楼月西解释道:“你看,她进画廊的时候,低着头,走路的重心却是向下、靠后的。” 他指着女生路过摄像头的侧影,这里能非常明显地看出她的步伐有些外八,是挺着腰走的。 而女生出来的时候姿势却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她的步伐明显加快了,重心前移。” 杨芮静颦眉看了几秒,有些迟疑地说:“她是不是……瘦了?” 联想到楼月西说的画中的小手,杨芮静“啊”地叫了一声:“她、她是不……” 她伸手在肚子前画了个弧度。 就看到楼月西有些悲悯的神情。 “这个人你认识吗?”贺烈问道。 杨芮静看了看屏幕中的画面摇头道:“我们学校女生很多,我不认识她。” 孙飞晨倒是发了消息过来:“哥,你需要知道那个女生的信息吗,我可以黑进教务处对比一下学生证。” 贺烈看到孙飞晨的操作,不禁挑了挑眉。 计算器有时候比鬼神都好用。 —— 五月末的舆延市迎来了接连一周的高温,黄怡然站在衣柜前把夏衫全部翻了出来,她看了一眼坐在床上吃零食看剧的夏瑶道:“瑶瑶,去逛街吗?” 夏瑶戴着耳机没听见,她上床的田静也把头探下来:“我去我去,我长胖了,裙子都穿不上了。” 她又对夏瑶说:“走,瑶瑶,我们一起去。这几天热死了,该换上战袍找个小帅哥了!” 黄怡然附和道:“对对对,瑶瑶别伤心了,张浩宇那个渣男好端端地和你分手是他的损失!” 夏瑶拿下耳机,她看了眼镜子中的自己,两天没洗的头发蓬乱地扎了个低马尾,没化妆没洗脸,泛着油光,下巴上还长了几颗痘痘。 她的脸胖了一圈。 不能这样下去了。 她点点头,和室友们一起准备化个妆出门压马路。 “哎瑶瑶,你最近吃垃圾食品吃太多了,你看你的腰都粗了!”田静叹口气,“我也是,你看看我这肚腩!怎么穿短上衣啊!” 夏瑶飞快地把上衣穿好,挡好自己的肚子。 她尴尬地笑笑说:“那我们一起减肥吧!” 和张浩宇分手后,她就一直很回避自己的肚子。即使知道……但她总担心别人看出端倪。 这段时间吃太多东西了,她一直呆在宿舍,胖了二十斤不止。 还是得把肉减下去。 黄怡然觉得田静有些太心直口快了,哪有女生乐意被说胖的?她连忙催促道:“好啦好啦,大家快一点穿衣服,我们去后街那边儿吧,新开了两家店,上次我看到一条黄色的一字肩裙子可好看啦!” 第20章 楼月西拉高被子转过身体背对着贺烈,做出一副要睡了好困了的表情。下一刻只感到右边一沉——贺烈坐到了他的旁边。 “喂,睡过去点,给我腾点位置。” 贺烈并没有体贴别人委屈自己的习惯,他双腿伸直,摸出遥控板把声音调小了些。 单人床也就一米的样子,躺下两个大男人还是有点困难,两个人不可避免的有了肢体接触。 楼月西慢吞吞的、小心翼翼地转过身来。 他整个人都陷在被窝里,贺烈只能看到他毛茸茸的发顶。 后来那个头顶也消失在白色的被窝里。 楼月西整个人都钻了进去。 不会闷? 电视里的球员僵持不下,明明是紧张的气氛,贺烈的注意力却渐渐跑偏。 没想到他看着温文尔雅,像个讲究的小少爷,实际上睡相却和小孩儿没什么区别。 酒店的被子不是家里寻常盖的凉被,因为常年开着空调所以被子还有一定的厚度,但是隔着这样的厚度,贺烈却觉得好似有清浅的呼吸钻过来接触到了他腰腹间的皮肤。 他不自在的动一动,后知后觉地发现两个男人躺在一张小床上有些别扭。 “喂。” 贺烈的大手隔着被子虚虚一按,想要把楼月西的头捞出来。 “你好了没?” 吸个阳气这么久?麻烦。 手下的人没有动静。 贺烈觉得空调调的太高了,整个人有些燥热。 这人怎么磨磨唧唧。 他掀开被子,就见说着自己睡眠很轻的人已经蜷缩成一团昏睡过去。 楼月西面向他蜷着身体,双手紧紧地握着被子的一角,半张脸陷进柔软床铺中。 露出的半张脸上鼻骨的起伏仿若玉山,脸颊有一点因为缺氧而产生的红晕,连眼尾都染了一点绯色。 他的眉目舒展,嘴角嵌了一丝笑意,神情恬静。 贺烈看了半晌,突然咬了一下自己的腮帮,伸手关掉了发出欢呼声的电视机。 算了。 不欺负病人。 等贺烈再次醒来的时候,屋里十分昏暗。 坐在床沿正在穿鞋的楼月西听到动静抱歉地笑了笑:“贺队,吵醒你了?” “小静刚刚发消息说她点的外卖到了,我去拿一下。” 第21章 但是楼月西的被子却是保持着掀开的模样。 “你们下午睡得好吗?” “还不错,我好多了。”楼月西回答道。 “嗯。”贺烈也点头,催促着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的杨芮静,“快点吃。” 卧槽石锤了!!!两人睡得一张床!!! 卧槽我哥刚刚还洗澡了!!!什么情况下要洗澡啊!!! 救命!!! 等等,我哥,他嘴上的小伤口是怎么来的! 她是不是知道的太多了!!! 杨芮静含在嘴里的吸管被她咬的咯吱一声脆响。 见楼月西和贺烈都望过来,她尴尬地笑笑:“哈哈,好喝,好喝。” 贺烈没管她,伸手剥起小龙虾。 “月西哥,你怎么不吃?”杨芮静慢慢地问,还是忍不住伸出试探的小手,“不方便……不能吃辣吗?” 她观察着楼月西的神色。 贺烈想起上次吃烧烤的时候楼月西也没怎么吃,做的早餐也十分清淡,于是把蒜蓉小龙虾换到他面前。 “这个没那么辣。” “可以吃的,就是有点烫,我等一会儿。”楼月西摆摆手,他伸出的食指指尖有被烫成浅粉色,浅浅的红缀在修长的手指上,有种奇异的可爱。 “哦哦,这家配送很快的,是有点烫。”杨芮静说着吸了口小龙虾的汤汁,呼呼地吹了两口气,“但是烫的时候才最好吃!月西哥,你快点吃,麻辣的最好吃了,我哥一个人能把那一盆吃完,你动作慢就没得吃了!” 贺烈的动作确实很快,掰小龙虾的头掰得咔咔咔地响,剥虾尾的动作也很有技术含量,每次剥出来都是完完整整的一只。 一碟剥了壳的虾尾被放在了楼月西前面。 贺烈也不多说话,继续奋战,不过不再直接开剥,而是先吸一口虾尾的汤汁。 杨芮静看着那迭虾尾,若是一个小时前的她都会大喊大叫说哥哥偏心,要吵着贺烈也给她剥一碟。 但现在,她感觉她撞破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东西。 安静如鸡。 只一双眼睛瞥瞥这个瞅瞅那个,滴溜溜转个不停。 “你眼睛怎么了?”贺烈对上了她探究的小眼神,“辣汤弹进去了?” “没有没有。”杨芮静连忙摆手,“我就是看书看太久了,有些干,活动活动眼部肌肉。” 贺烈吃东西的速度确实很快。 楼月西一共就吃了那九只小龙虾。 等汤凉下来他再去夹的时候,麻辣小龙虾里只剩下了被兄妹俩嫌弃的豆芽。 第22章 “不过我加了她室友的微信,如果有什么异常她会告诉我的。” 杨芮静说完却见楼月西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裙摆。 “怎么了,月西哥?” 杨芮静今天穿了一身米色的长裙,棉麻的布料,穿起来十分轻软凉爽,只是不太耐脏。 “啊,怎么粘上脏东西了!”她惊呼一声,抓起自己的裙摆,上面有红褐色的污渍。 “那是手掌印。”楼月西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事实上,他刚从画中出来的时候就发现裤脚上沾了许多瓶盖儿大小的印子,有些是圆乎乎的一团,有些还能看出分叉。 像是有人拽住了他的裤腿攥出来的痕迹。 不过这样的痕迹随着贺烈的到来逐渐消失了,就像风干的水渍。 楼月西注意到贺烈不刻意去看是看不见的,那是残留的阴气。 但是杨芮静裙摆上的痕迹却是实际存在的。 贺烈蹲下身来,仔细观察片刻,发现那并不是他们猜想的血渍,而是颜料。 “画里有东西出来了。”贺烈说。 它还找上了夏瑶。 “应该还在门口。”楼月西补充道。 舆延市艺术学校是一所老牌学校,宿舍楼都是修了几十年的旧楼房,而且舆延多雨,很多老房子还保留着不低的门坎。 有种说法是门坎象征着权利和地位,门坎越高,说明主人身越尊贵,但在风水中,门坎还有阻挡鬼怪的作用。 比如僵尸。 僵尸不能弯折膝盖,门坎往往能将它们绊倒。 又比如……小鬼。 杨芮静回想了下宿舍的门坎,她迟疑道:“门坎只有一寸高。” 寻常的小鬼应该也是能够翻越的。 “它才刚成型。”楼月西道。 联想到他们之前的怀疑,杨芮静脸色变得苍白。 “如果它爬出来了,那画里其他的……东西,是不是也能爬出来?”杨芮静低声说。 “暂时不会。”贺烈说道,“我走之前封印了画框。” 他只是用阳气在画面上画出了一条斜杠。 不是用的符咒,自然封印不了多久。 “那鬼胎没有出来完,他还有部分在画中。”贺烈回想着最后见到的画,女人手中抱着的雏菊,是三十二朵。 所以贺烈才未发现有东西跟着楼月西出来了。 第23章 再怎么愤怒,也不过是个没经历过大风浪的小女生,田静急的哭了出来:“老师,就算是报警了我也是同样的话,我没有欺负她呜呜呜……” 田静自己也委屈极了,她捂着眼睛蹲在地上大哭起来。 “她精神出了问题怎么能怪我啊……要怪也怪张浩宇呜呜呜,我看到宿舍里有根用了的验孕棒,可我谁也没说啊!” “你说什么?!”辅导员震惊道,怀孕对于女大学生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她安抚住哭泣的田静,田静一五一十的将知道的事情说了出来。 她是前几天看到的,当时夏瑶被吓坏了,动作非常仓促,只是用纸裹住就塞进了垃圾桶,谁知田静扔垃圾的时候看到了漏出来的壳子。 宿舍里只有夏瑶有过男朋友,黄怡然和田静都是单身,又加上夏瑶这段时间的异样,田静猜到夏瑶可能怀孕了。 这事儿不好说,田静虽然想要八卦,但还是按捺住了自己的好奇心。 她只看到了壳子,并没有看到上面是不是有红线。那东西好像要沾尿……她也嫌恶心没愿意碰。 不过心里种下了八卦的种子,田静一直偷偷观察夏瑶,一会儿觉得夏瑶肚子好像是大了,一会儿又觉得是自己的错觉。 毕竟这个冬天,她自己也胖了不少。 “……那天夏瑶穿裙子,我觉得她比前段时间瘦了不少,又能蹦能跳的,我就以为她只是胖了又很快瘦下来,才问她是不是喝了什么减肥药。我真的没有乱说!更没有到处造谣!” 田静又哭了起来:“我没欺凌她!怡然你替我作证啊!” “是跟着她进去的。”楼月西看见哭泣的短发女子脚上的运动鞋也沾上了颜料,鬼婴不能自己爬过门坎,却能跟着田静的脚进入室内。 “夏瑶能看见鬼婴,鬼婴爬到了她的肩上,所以她才被吓得跳楼了。” “你在想什么?”楼月西看见贺烈皱着眉,不禁上前一步询问道。 贺烈比划了一下田静鞋上的手印:“这么小,能产生魂魄吗?” 鬼婴常常出现在各种恐怖故事里,但事实上未出生的胎儿成为鬼的情况并不多见。 因为它们死去时大多还没有产生自主的思维意识,所以怨气、执念都会淡薄许多,不易成鬼。 “看来还是得找女鬼问问了。”贺烈说。 “女鬼应该是有话想和我们说的。”杨芮静插话道,否则她也不会频繁出现在她和楼月西眼前。 “或许她是说不了。”贺烈答道,“这世上让鬼开不了口的方法也有很多。” 青山道的修行者阴气缠身,往往会成为鬼语者。 他们能不进鬼域便和鬼魂交流,进而完成鬼魂遗愿,换取阴德。 楼月西性格温和,一看就是鬼魂最好说话的首选目标。不然那女鬼也不会将他拉入画中世界。 可那女鬼为什么不说话呢? 是有顾虑,还是说不了? 他们一时陷入僵局。 目前有三条线索,一条是夏瑶及鬼婴,第二条是画的作者韩景和,第三条则是画中女鬼。 夏瑶暂时昏迷,说不了什么,女鬼又不知道何故不开口,贺烈准备找韩景和问问。 第24章 她悄悄打量了一下站在后面的楼月西,他垂着眼睫,白皙的脸如同黑夜中的月。 许是路灯投射的阴影,杨芮静觉得他的表情有些阴沉。 或者说,不满足。 像是尝到了甜头,但是远远不够。 她还在思索,就听到贺烈反问道。 “借个气要多久?” 楼月西不过是要他对着他吹口气。 刚才青年怕尴尬,还特意闭上了眼睛。 不过…… 贺烈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后颈。 他闭着眼迎上来的模样……有些像索吻。 杨芮静的两条眉毛像是打架般扭起来,贺烈不知道她的表情为什么这样古怪,只抬手给了她一个爆栗:“你还有门考试,不要忘了。” “哦。”杨芮静耷拉着脑袋,也不要贺烈送了,摆摆手道,“我宿舍就在前面,哥你们也快点去吧,今晚好好睡觉……” 说道睡觉两个字时她的右眼皮难以克制地抽搐了一下,导致最后的尾音有点飘。 贺烈没注意,已经转身朝美术馆走去,倒是楼月西把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杨芮静敏锐地察觉到楼月西的目光,她回过头来,就见楼月西站在原地,目送着她。 他好似笑了一下,但树下光线稍暗她看不大清楚。 只见树下的男人缓缓伸出食指在嘴前停留片刻。 刚好有一束灯光从错杂的树缝中落下,照在他修长雪白的手指上。 杨芮静感到心脏咚地跳了一下。 说不清是心悸还是恐惧。 “还不走?”贺烈催促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女孩子一个人走夜路不太放心。”楼月西的声音一如往常的温和。 杨芮静连忙转过头,快步走回宿舍。 一定是她看错了! 阴影 两人这一次没有遇见站在长廊上的女鬼。 画框钉在墙上。 “封印没了。”贺烈说道,他留下的封印不过随手而为,甚至算不上封印,只是一道阳气提防着女鬼再出来罢了。 但是现在横贯画框左下方到右上方的阳气痕迹已经消失了。 第25章 楼月西顿了顿,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笑了笑。 他把女人拉向右手边。 果不其然,整个画中世界的微薄光源来源于他右手与贺烈相接处。 贺队,真是…… 好用呢。 在画外的贺烈不知道自己被人当成了灯泡,见楼月西越进越深入,他们二人交握之处已经从手腕变成了指尖,只以为楼月西遇见了麻烦。 他不耐地将人往外扯了一小节,果然遇到了阻碍。楼月西反手掐了掐他的指尖,示意他不要乱动。 真是麻烦。 贺烈百无聊赖地转动着眼睛,整张画因为他们的进入变得有三分扭曲,画面中抱着雏菊挂着浅笑的女人已经变成了苦相。 画面中的灰调和红调在不断的加深,贺烈只觉得女人的脸颊红润得非常奇怪。 而画中的楼月西借由着贺烈带来的光线,看清了女鬼的真容。 她果真是无法说话的。 因为她的嘴被人缝了起来。 是缝。 鱼线一般,将女人的上下唇缝在了一起,乍一看像是一排栅栏。 女人没有厚度,她被缝起的嘴成了她唯一不是平面的地方。 她的眼神中藏满哀戚与恐惧。 突然楼月西察觉到有人在看他。 那感觉一闪而逝。 不是女人。 也不是地上早已昏睡的胎儿。 而是…… 楼月西将眼神转向那团阴影。 它依然离得很远,在一个没有宽度的地方,它居然展示出了一种距离感。 楼月西刚进来的时候就注意过这团阴影,但借着些微的光线,他发现这团阴影仅仅是画中的背景。 那棵大树。 不过…… 楼月西笑了笑。 这幅画真正的主人,原来另有其人。 正当他准备将阴影处隐藏的东西拽出来时,他感觉到右手处传来一股拉力。 第26章 “你这样……”楼月西忍俊不禁,“大爷晚上会睡不着的。” 这些东西可比烟草醒神。 贺烈挑眉,也想起了这一点,就把楼月西拿在手上的烟又抽走了,放回了烟盒。 “啊。”楼月西轻轻叫了一声。 “不是吧,小少爷。”贺烈把烟盒揣进怀里,“拿出来一下你就要丢?” “脏了。”楼月西道。 贺烈想到楼月西的洁癖,有些无奈。这家伙就是典型的拿出来了的衣服不洗绝不再放回柜子里的那种人。 他叹口气,把那支烟又找出来叼上。 “行了吧。” 烟燃烧起来的地方在黑暗里变成了小小的一点猩红。 白色的烟雾从男人嘴里吐出,很快散入了夜风。 细微的草木燃烧的味道,加上鸭青草独特的气息。 落在后面的楼月西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方才,他碰上了的。 公交 “睡不着?” 贺烈翻身时见隔床的青年正趿拉着拖鞋,轻手轻脚地准备起身。 “嗯,白天睡太久了。”楼月西压低声音,“抱歉。” 然而贺烈知道白天楼月西说是睡,不如说是昏迷。 “还在想画中之事?”贺烈察觉到了他的低落。 方才回来时,楼月西便已经将画内所见告诉了他。不论女鬼善恶,那些胎儿总是无辜而不幸的。 贺烈没什么表情,所逝之人若执念缠身、有怨未报则化鬼,贺烈见得多了,虽非绝对,但可怜人往往亦有可恨之处。 即使稚子也有心怀恶念的,贺烈送走他们的时候从未犹豫手软过。 可是鬼婴、鬼胎到底不同。 它们神志未开,所有的善恶因果皆因前人。 投生到富贵恩爱之家,就平安喜乐;若是不幸进了罪犯或是娼妓的肚子,就被打上标签,好似生来就低人一等。 更可怜可悲的,便是那些还未出生便因种种原因死去的胎儿。 本该早日进入轮回重新投生,却被人用腌臜手段强行留在人间,化为鬼胎。 “我会尽快送它们转生。”贺烈摸摸嘴唇,已经戒掉的烟瘾好似又犯了似的。 “我相信贺队。” 第27章 笑容温和,言行有理。 果真那个表情是她昨天看错了? 但是……杨芮静收回目光。 你们俩能不能不要那么明显!床都拼在一起了! 怎么,床不够大?! 那你们为什么不直接要个大床房啊!!! 这两人肯定在一起了吧!!!狗男男!!! “抽纸递我。”贺烈打开豆浆的时候用力过猛把它弄洒了,便叫杨芮静拿下纸,谁知就碰上了她要杀人的目光。 “?” 杨芮静又气贺烈谈恋爱了不告诉她,又有些别扭哥哥找了个男朋友,直到楼月西把冰箱里的葡萄洗干净了端上来,她才讷讷地在沙发上坐直。 “……画内胎儿数量众多,且未足月,应与医院有关。”楼月西将大致情形告诉了杨芮静。 贺烈点头。 杨芮静拧着眉:“昨天田静和黄怡然都说了,夏瑶原来有个男朋友,不过前段时间分手了,我待会儿就去找找黄怡然。” 大家其实都有猜测,夏瑶十有八九是堕胎了。 贺烈并不想让杨芮静过多的参与到此次行动中,杨芮静撅起嘴:“哥,你去问别人小女生,别人会回答你吗?待会儿去找她前男友的时候你再来吧!” 于是三人兵分两路,杨芮静去了医院,贺烈和楼月西则去找了美院老师。 美院老师在美术馆三楼有间办公室,两人刚好碰上。 “是这样,我朋友上次来的时候看上一幅画,便托我帮他买下。”楼月西笑着伸出手,“不过我按照他说的位置并未找到,不知贵院是否调换过画作位置。” 楼月西又说出了个名字,那美术老师连忙伸出了手。 “能被白高岑老师欣赏是我校学生的荣幸,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一幅画?” 楼月西只说自己也未看过,只知道大致方位,又说了友人来的时间。 “这段时间,美术馆的挂画并未更改过。”美术老师皱起眉毛,迟疑片刻,“不过这两天有个学生的画被偷了,若是白高岑老师看上的那副,那就太不巧了。” “哦?”楼月西疑惑地问,“竟然偷学生的画作?” “可不是吗!”美术老师频频摇头,“校美术馆每年都要展示学生的作品,从来没有出现过偷画的情况!不过小韩确实有些灵气,假以时日,说不定会成为画坛新星……” “韩?”楼月西笑笑,“白老师当时说的,好像就是韩姓画家,好像说是拿过奖的。” “哎呀,那可真不巧!”拿过奖的学生、又姓韩,那显然就是韩景和了。 美术老师叹口气,非常失望自己的学生可能失去的被画协老师赏识的宝贵机会,他转念一想道,“小韩还有一幅画在下面,要不让白老师看看是不是这一幅?” 于是楼月西二人便跟着美术老师来到了长廊。 “就是这幅。” 两人对视一眼,果然,是《抱雏菊的少女》。 第28章 楼月西将嘴唇闭上,他实在是不愿在这样的环境中多呼吸一点儿。 他摇摇头,谁知站台到了,前门以经上不了人了,司机便让乘客从后门上。 上来的是两个膀大腰圆的妇女,她们将门口的人扒拉开:“你们再往里面挤挤好不啦?” 楼月西被前面人推搡,车又开始启动,他没有防备竟然往后倒去。 求签 楼月西的鼻尖撞到了男人的下巴。 “再忍忍吧,小少爷。” 贺烈没想到有人坐个公交车都能坐到快要晕厥。 他拉着楼月西挤到了角落,后面是亚克力的广告牌,左边是窗户。 而自己像是一道屏障般把他护在了三角形的区域内。 贺烈见楼月西对他的调侃都不作反应,脸颊又绯红,生怕这精贵的小祖宗挤趟公交车就中暑了。 怎么这样麻烦? 青年靠着亚克力板,随着公交摇摇晃晃的好似使不上力,贺烈怕他摔了只好伸手扶着他。 “抱歉。”楼月西垂着眼睛,为自己的身体感到十分愧疚。 一个急剎,好多人稳不住身体向前倒去。 车厢里一时乱糟糟的,司机的骂娘声,还有不小心踩着别人脚的女士在频频道歉。 楼月西也站不稳,向前扑去,撞到贺烈身上。 贺烈一只手抓着栏杆,一只手从他背后稳住楼月西。 “没事吧?” 楼月西没动。 半晌,贺烈觉得脖颈被楼月西的碎发弄得发痒,他偏了偏头。 他本以为楼月西有些中暑,谁知抱在怀里的人触手温凉。他才想起楼月西体内阴气过重,体温常年偏低,应该是不会中暑的。 楼月西还是没起来。 贺烈想要抓着他的衣裳将他拉开,看刚刚有没有撞出什么好歹来。 “别动。”楼月西轻声说,声音有些哑。 “好舒服。”他喟叹道,贺烈被他叹息似的声音弄得头皮发麻,正要把他拽开就听到楼月西继续说道,“你的阳气。” 贺烈的手停住,又讪讪放下。 不就是一点阳气? 算了。 他不跟病痨鬼计较。 第29章 她的签文摇了出来。 “勿嫌儿丑???”她大声念道,“这什么意思啊!我哪有儿!” “是上签,勿急。”楼月西安抚道。 杨芮静连忙拉着贺烈要他也去求。 贺烈摇头:“我不用。” 他师父玄云就是搞这些的行家,不过他没有这方面的天分,没学会解签。 而且对贺烈而言,相信签文这些似是而非的东西,远不如相信自己。 “去嘛去嘛,来都来了!”杨芮静催促着他,“别的就算了,都说姻缘天注定,哥你试一试嘛!” 最后贺烈还是求了一根。 他展开,上面赫然写着龙蛇争斗四个大字。 【太白现东南,龙蛇相竞逐,龙自飞上天,蛇却被刑戮。】 龙蛇争斗是中签。 贺烈垂下眼,他自是未求姻缘,而是问了十九队于泗盘全员失踪一事。 一龙一蛇,一上天一刑戮。 吉凶未定,不过是因为不知求签之人是龙是蛇罢了。 见他不言语,杨芮静把头凑过来问道:“是什么是什么?你近期有没有红鸾星动?” 贺烈把她的头推远,不欲多说此事。 楼月西也去求签了。 他跪在蒲团上,双眼轻阖,将签筒抱在胸前,三下后,一支签文落出。 【事中空话】 楼月西的手指倏地捏紧。 【深潭月,煦免镜影,一场空,安报信。】 这支签很好解,水中月,镜中花,自是一场空欢喜。安,是安能,怎么能的意思,真不愿意告诉你这种不吉的信息,却不能说假话。 下下签。 问及婚姻,婚不可成,成亦有害。 问疾病,重病难愈,危厄之期。 杨芮静见楼月西的脸色苍白,甚至不敢上前问了,她讷讷地躲在贺烈身后,一时后悔让他们求签了。 “签不可尽信,事在人为。”贺烈伸手将仍然跪在地上的楼月西拉起来。 “贺队说的是。”他垂眼笑道。 贺烈只觉得他手心出了些汗,竟也这么凉。 第30章 “【寻寻觅觅】的签文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楼月西像是个解签的人,温声向他解释道,“这是支下下签,干宫,否变遁。你犯了煞,以劫煞尤为显著,主动盗伤杀。” 他不再说话。 杨芮静把随身携带的小镜子递给张浩宇,接着忽悠道:“你看你的眉心,都发黑了……一定是见着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那煞肯定都找上你了!” “带我们去那吧。”楼月西适时开口,声音依然温和,“你或许还能留下一命。” 贺烈闻言瞅了楼月西一眼,他脸上挂着笑容,让人不自觉地产生亲近之意。 话里却带着威胁恐吓之意。 张浩宇不知道,他贺烈还能不知道吗? 那鬼胎无此道行,能出来找找它的父母都只怕是借了别人的力。 所以只要张浩宇自己不瞎作,他也顶多是被吓得病一场。 贺烈拿起茶杯喝了口茶。 不过这性格,也不是没脾气嘛。 还挺合他胃口。 张浩宇已经病急乱投医了,左右夏瑶堕胎的事他们应该也知道了,不如想想如何不让那鬼东西缠上自己。 “好……我带你们去那里。你们一定要救救我!” 贺烈本以为张浩宇会带他们去美术馆,没想到却来到一个小区。 “我们在、在这里做的手术。” “就、就是这里。”张浩宇对这个地方显然也有些抵触。 不过是惧怕还是愧疚就不得而知了。 贺烈挑眉。 手术? 这是一所有点年头的居民区,离学校有二十几公里的样子。诊所门口甚至没有招牌,只有一张贴纸写明了左转上八楼。 还贴了一张广告纸,上面写着无痛人流。 “在这样的环境里做人流手术?!”杨芮静气不过发出质问,“你们是不是疯了?” 张浩宇移开目光没有回她的话。 他缩着脖子,脚像是钉在了地上,进入楼房后就不肯往前走了。 “我和你去。”贺烈拍拍杨芮静的肩膀。 他看了楼月西一眼,楼月西点点头。 杨芮静转念一想就知道为什么了,她有种做卧底的使命感。 一层楼只有两户,两户都写了【安禾医美】。 竟然连诊所都不是! 第31章 他说的信誓旦旦。 “那……会不会影响我以后结婚呀……”杨芮静低声问。 “不会的,有些女生,做了三四次,最后还是照样结婚生子。虽然个体存在差异,但是你不用太担心了,以后好好保护自己、注意x生活安全就行。” 杨芮静嘴角一抽,如果她没有做过功课,就被这个看着慈眉善目的坏蛋医生给骗了! 首先,无痛人流根本没有这张粉色广告上面看起来的那么轻松美好! 无痛人流只针对孕早期的女生。麻醉师会先给你进行静脉麻醉,让你睡着,然后医生使用一根管子,连着负压吸引器,用管子进入宫腔,利用负压吸出孕囊,终止妊娠。注1 其次,无痛并不代表这种手术没有伤害,而是因为你打了麻醉,所以暂时感觉不到疼痛了! 再次,手术的风险和伤害并没有减小。在无痛的状态下,无法观察病人的反应,全凭医生手感,这就可能出现过度刮宫和子宫穿孔的意外风险。注2 杨芮静简直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美化这种手术,用无痛两个字把堕胎这件事描绘的很轻松。 暂且不提这种手术对女性身体的伤害,它给女性带来的心理伤害也是无穷无尽的! 紧张、害怕、自我厌恶、愧疚、无助。 这种心理应该很好猜到吧! 贺烈按住了就要跳起来的杨芮静,他开口道:“这个孩子,我还没决定好要不要。” “如果……”他顿了顿,“可以再给我一点时间思考吗?” 医生笑了起来:“这毕竟是条生命,我也希望你们多考虑一下。” “那这个手术,是几个月能做的呢?” “这个……尽早就好。若是过了三个月,可能会麻烦些。”医生顿了顿,喝了口茶,“不过问题也不大,过了三个月我们医院也是可以做引产的。” 他只字不提引产意味着什么。 “那医生,这个、呃、这个要多少钱?”贺烈继续问。 “我们现在推出了暑期优惠,原价5888的套餐现在3998就可以。你们还是学生吧?我们这针对学生是有贷款的。” 贺烈说要考虑考虑,最后拉着杨芮静出去了。 “哥!你看他说的是人话吗?这也能叫医院,这么不把人命当一回事?”杨芮静气得不行,刚下电梯就骂了起来。 “还搞促销???他怎么不买一送一呢!” “好了。”贺烈拍了拍杨芮静的头安抚着。 现在的社会耻于谈论避孕套,却不避讳无痛人流。本身就是最大的笑话。 他们很快和站在楼下等待的楼月西会和,张浩宇已经走了,他受不了这里的气氛,只觉得在大夏天里也一阵阵发冷。 贺烈道:“这个医院不止是黑心医院这么简单。” “仅在会诊厅中,在笔筒、茶杯、传单、洗手液和挂历就出现了五处儿童形象。”贺烈从怀里掏出了传单,上面的小天使长着一双翅膀,飞在【安禾医美】四个字旁。 这不合理。安禾医美既然是做人流手术,怎么会在患者面前频繁出现孩童形象呢? 若是治疗不孕不育的医院还差不多。 第32章 贺烈对阵法的研究也不多,对于楼月西说的这些,也仅仅是有耳闻罢了。 楼月西继续道:“可好掌控的胎儿也不是没有弊端。” 贺烈闻言便明白了,胎儿比起成人而言,气力不足。气力不足,聚来的钱财便也大打折扣。 “所以用数量来凑。”他一字一顿道。 杨芮静捂着嘴巴,这真是太丧心病狂了! 三人慢慢往外走,临上车前楼月西似有所感向上望了一眼。 “能看见什么吗?”贺烈问,楼月西阴气重,说不定能看见一些他们看不见的东西,这也是方才贺烈不让他上楼的原因。 他接连进出鬼域,怕是身体承受不住了。 楼月西摇头,声音轻的像是要飘散在风中:“我只能看见阴气,看不见罪孽。” 回去的路上,三人都有些沉默。 最能活跃气氛的杨芮静此刻也蔫头耷脑的,一到学校她就挥挥手向两人告别:“这个世界对女孩子的恶意也太大了……不管是医院还是,哎,我看着张浩宇感觉他长得还人模人样的,男生真的太不负责任了!” “果然不婚不育保平安啊……我真是太难过了。” 楼月西认真地看向她:“小静,除了张浩宇那样的男人,还是有很多优秀的男生,你也很优秀,要学会自己辨别。” “东想西想,还要考试。”贺烈敲了她一下,催促着她回去复习。 杨芮静回宿舍了,走在路上,贺烈突然笑了一笑,踢起了地上的石头踢到楼月西跟前。 “小少爷像是在自吹自擂。”还优秀的男生,贺烈自忖说不出来这样的话。 楼月西看了眼地上还在滴溜溜转的石头,突然转过身来:“我指的是贺队这样的男人。” 贺烈觉得此刻自己脸上的表情一定很傻,竟然被楼月西吓得睁大了双眼。 楼月西还在继续:“负责,善良,有担当,尊重女性,嗯,还长得帅。” 这彩虹屁吹得可一点儿水平都没有。 只把贺烈吓了个够呛。 “你……”是不是哪根筋搭错了? 从来没有人用这样的词来形容过贺烈。 像杨局长,虽然外人夸贺烈的时候他都会暗自摸胡子,但是当着贺烈他只有一个词。 不象话。 贺烈还没来得及说完,楼月西的声音又响起了,被夏风揉碎吹进了他的耳朵,不太真切。 “……我愿意找一个贺队这样的男朋友。” “你说什么?” “我说,我若有个妹妹,我也愿意她找一个贺队这样的男朋友。” 楼月西站在阳光下,笑意盛满双眸,像是有细碎的阳光在褐色的瞳仁里跳动。 第33章 正说着,韩景和就给她发来一条消息。 杨芮静吓得手指一抖,点开了。 【学妹你好,打扰你了。有一些话不该我说,但是……我的女友因为一些意外去世,所以……】 手机上方韩景和的名字和【对方正在输入】反复跳动着。 像是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杨芮静哼笑一声,把手机举到两人面前:“你看你看,他肯定想说我像他死去的前女友!什么年代了,还玩这一套呢!” “我可不吃!” 她说完,就感觉手机又振动了几下。 坐在沙发上的两人都没说话。 她觉得有些奇怪,连忙把屏幕转过来,脸渐渐绿了。 【如果学妹遭遇了一些意外,请一定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尽量去正规的、公立的医院。】 【身体是自己的。】 【我今天路过获峰小区,不小心看见了学妹。学妹别担心,我绝没有对其他人说过这件事。】 获峰小区就是今天白天他们跟着张浩宇去的那个小区。 见杨芮静迟迟没有回复,那边又发来一条信息。 【咖啡的事我不是故意的,真的是不小心,学妹把裙子价格告诉我吧,我来赔偿。对不起!】 【若是我误会了,那真是十分抱歉。学妹把我删了吧。】 杨芮静一张脸涨得通红:“他、他……” 她耷拉下来,把脸埋进抱枕里,发出尖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原来韩景和是以为自己意外怀孕了,要去小诊所打胎! 别人是好心!!!我的天!!! 杨芮静已经用脚趾抠出了三室一厅。她还把聊天记录给哥和月西哥看了,还以为别人在搭讪她。 她刚刚的表情,绝对是鼻孔朝天的…… 当场社死。 救命! 隔了很久,杨芮静的手机又震了起来,她一个弹射起步跳了起来,一把抓住手机就准备跑。 贺烈老神在在地在后面说:“先别否认怀孕。” 杨芮静气得脸都胀红了。 房门嘭的一声被关上了。 房间里一片安静,楼月西体贴的没有说话,贺烈则是勾着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第34章 那个可怕的、不该出现的孩子,为什么会在她坠楼的时候细声细气地叫道:“别——” 当她苏醒的时候,看见母亲关切的脸,一时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压力过大而产生了幻觉。 直到母亲随口说道:“这血这么洗不掉。” 于是她看到了连衣裙的肩膀上,有两个小小的红褐色印记。 是真的。 它真的来了。 夏瑶抱着头:“我不是故意的杀它的,我没有办法……” “我能怎么办?呜呜呜我不能把它生下来,是它自己找错了妈妈,找错了时间……” “它为什么要折磨我,它为什么一直在长?我明明早就做了手术了!” 贺烈和楼月西对视一眼,昨天他们的思绪被黑诊所拉走,忽略了一个问题。 张浩宇和夏瑶去了黑诊所做堕胎手术,那孩子应该那时候就没了。为什么夏瑶还会大着肚子去美术馆呢? “你几月去的医院?”楼月西问道,夏瑶抽泣着回答他。 “一月一日。”夏瑶记得很清楚,因为是元旦节放假张浩宇才好带着她出去,“那时候才两个月不到呜呜呜怎么会失败了啊……” 两个月的胚胎才二十毫米,可七个月的孩子已经会胎动了,即使早产也有活下来的几率。 这对夏瑶而言几乎是致命性打击。 她感觉自己杀了人。 这时他们听到了夏母的脚步声,夏瑶连忙擦干眼泪,钻到被子里说自己困了。 “你那天为什么会去美术馆?”贺烈问道。 “……因为论坛里说,那有守护神。” 两人离开病房后,贺烈道:“那诊所是故意的。” “两个月的胚胎和七个月的胎儿相比,他们更想要七个月已经成型的鬼胎。” 人流手术是有失败的概率的,只是慌张的夏瑶从来没想过这件事。 她以为做了手术就做干净了,后来又暴饮暴食长胖了许多,竟然忽视了渐渐鼓起来的肚子。 听着让人不可思议,但实际上这样的事情并不少见。在社会新闻中,甚至还有母亲等到孩子出生了才知道自己怀了孩子的实例。 “夏瑶说的守护神……”楼月西皱起眉头。 工具人孙飞晨又一次被他的队长想起了,他好不容易录完了近期卷宗,就接到了贺烈打来的电话。 好在队长终于当了次人。 “给你带板鸭。” 孙飞晨只好任劳任怨地打开计算机。 半个小时后,贺烈收到了他发来的链接。 第35章 这个怀疑就让人深思了,供养鬼胎长大的是什么呢?幕后之人要它们长大干什么?像黑诊所那样,想使用邪法小鬼推磨? “有可能。” “即使是养小鬼,我也没听说过小鬼的年龄还会越来越大的。更何况是胎儿。”贺烈把桌上的青橘子丢起来又接住。 “确实没听说鬼胎离开母体还能继续成长的。”楼月西答道,他神色凝重,“所以我怀疑,胎儿的养分还是来源于那些‘母亲’们。” 就像是那个论坛里的楼主自己说的那样。 【总担心要付出别的代价。】 那‘守护神’帮助那些未婚先孕的女人,它得到的是什么呢? —— 在离舆延艺术学校不远的某小区内,一个女生脱下了高跟鞋。 她揉了揉隐隐作痛的腹部,这段时间不知道是冰吃多了还是怎么的,肚子老是不舒服。 摆放在门口的是一面有150厘米的穿衣镜,她走进客厅的时候看了一眼镜子。 “最近怎么瘦这么多?”她拉了拉牛仔裤的腰,已经可以塞进去一个拳头了。 “难道是食欲不好?”她凑近镜子,自言自语道,“啊,怎么长斑了!” 她将波浪大卷随意扎了起来,突然发现掉了很多头发。手上的断发吓了她一跳,心想明天还是去医院看一下吧。 可别是什么大病才好。 鬼胎 医院的走廊里有股消毒水的气息。 电梯在尽头,两人一起走过白炽灯照亮的走廊,一个戴着口罩的女生和他们擦肩而过。 “抱歉!”女生走过时踉跄一下被楼月西伸手扶住。 “怎么了?”看见楼月西顿足,贺烈也跟着停下脚步。 “没什么,她气血太虚。”楼月西答道。 “毕竟是在医院。” “也是。” 两人便不再理会,往医院的病案室走去。也是孙飞晨查到的消息,韩景和的女友两年前就是在这家医院病逝的。 病案室的工作人员查看过他们的工作证后便将一个牛皮纸袋找了出来。 黑色的钢笔在上面写着陈语薇三个大字。 工作人员年纪有些大了,大约四十五岁,烫着一头黄色的卷发。 “哎哟,是这个小姑娘啊……”阿姨皱起眉头。 “姐,你还记得这个姑娘?”贺烈问道。 “是的嘞,这个小姑娘,哎呀,可怜啊。”贺烈他们来的早,此时没什么事,卷发阿姨也乐得和两个俊小伙聊天。 第36章 “我也是在网上看的,说是在这条画廊里,有一个女儿家的守护神,女生若有什么,可以向她祈祷。”他说道,“学妹你要不要试试?” “……” 眼前的韩景和还是微笑着的,杨芮静却觉得鸡皮疙瘩在她背后立了起来。 没事没事,哥哥就在这附近。 杨芮静在心里安慰自己,假装镇定地问道:“还有这种传说?守护神……她能答应我的愿望吗?” 她适时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腹部。 韩景和笑而不语,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学妹,这幅是我画的。” 抱雏菊的少女。 杨芮静的笑容几乎要僵硬了。 她当然知道这幅画是韩景和做的,但她心中警铃大作,只觉得韩景和带她来这幅画前面别有目的。 “少女的守护神是……她吗?”她竭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出颤抖。 韩景和声音温柔:“我想是的。她一向善良。” “你不许愿吗?”韩景和偏头看向杨芮静,杨芮静余光瞟到画中伸出来一双灰白色的手。 她撒腿狂奔起来。 “你去哪儿,学妹?”韩景和的声音很是疑惑。 杨芮静在心中大骂:这个时候了你他妈还装什么! 她朝着门口跑去,沿途的画框突然炸开,一只灰白色的手伸出来去抓她,够不着后,又从更前方的画框中探出来。 就在这时,一道金色的光将灰白色的手臂贴着画框斩断。 只见贺烈食指与中指并拢在空中划过。 他甚至不需要桃木剑等载体,就能将鬼怪斩断。 “哥!” 贺烈将她往身后一推,杨芮静向前冲了几步被楼月西扶住。 站在走廊中间的韩景和没动,他伸手抚摸了一下画中女人被斩落的左手:“没关系,我待会儿给你画上。” 紧接着,他的手探入画中,嘴里念着:“速去!速去!有吉!有利!” 画廊上大大小小的画框中竟然开始涌出一只只小手,小脚,然后是于身体相比而言过大的头,最后才是细弱的躯干。 “啊——”杨芮静被眼前的场景吓得捂住嘴巴。 画中的胎儿全部出来了,足足有三十多个! 它们的眼睛大多还不能睁开,只能看见那处的凸起,十分可怖。小如枣,大如瓜,随后,它们就像是打了膨大剂一般飞速地膨胀起来。 伴随着韩景和的操纵,鬼胎们全都暴起飞向贺烈。它们每一个身上都连着一根脐带,而脐带则通向画中。 恐怖版的人参果大概就是这样个场景。 第37章 躺在地上的韩景和还在挣扎:“语薇——” 那一直飘在原地不动的女鬼缓缓出现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面上既无哀喜,也无忧愁。 她记不到他了。 韩景和狞笑道:“孩子不是意外死,你个蠢女人,忘记了我们分手的的原因吗?哈哈哈哈哈哈我就是需要死胎啊——” 脐带 韩景和还在继续:“不然你的嘴皮为什么被缝住呢?是我缝的啊——” 呆滞的女鬼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半晌,扁平如纸的身体突然膨胀开来。 “她要暴走了!”楼月西将杨芮静推远,“快跑!” 杨芮静向前踉跄几步,还来不及反应,就见还在画廊的门口的楼月西、画廊里面的贺烈、韩景和和女鬼通通都消失了痕迹。 “哥——” 她连忙跑到画廊中间,那副画已经变了模样。 画中的女人已经换了副表情,她神色温柔,手中抱着的雏菊变成了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婴儿。 后面大树深绿色的颜料缓慢往下流着,逐渐露出来一个男人。 正是韩景和。 一家三口…… 这幅画看着非常祥和温馨,杨芮静眨了眨眼,下一秒她发觉男人的表情变了。 他双目爆睁到一个可怕的地步,好像包裹着眼珠子的眼皮开始消融,圆洞洞的,好似一拍后脑勺眼珠子就会掉出来的。 他的脸部开始缩短,眼距分开,整个人变得幼态。 杨芮静吓得退后两步。 恍惚间觉得他和女人手中的婴儿变得一模一样。 而画面内,实际情况和杨芮静看到的差不多。 韩景和在女人手上已经越变越小,身体不过原来四分之一长,被女人牢牢抱在手上。 他的身体是幼儿化的,脸部也是幼儿化的,可是表情却不是。 那是一个婴儿不可能做出来的表情——惊恐、后悔、绝望。 显然韩景和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你进来做什么?”贺烈看到骤然出现的楼月西皱起了眉头。 楼月西无奈地笑了:“贺队,以我体内的阴气,我跑不开的。” 两人还未说完,数根黑红色的长条就从女人身上爆开,向两人席卷而来。 “是脐带!”楼月西高声提醒。 贺烈注意到韩景和身上也连着一根。 第38章 只见贺烈的手已经穿过自己的身体。 他怎么能抓到她? 这是她的鬼域。 她愕然发现贺烈的手抓在了那根脐带上。 为什么没断?! 只见男人把一根黑色的锥形耳钉刺入右耳,他穿过她身体的手骤然发烫,女鬼痛得张大嘴,连缝在嘴上的鱼线都崩断了几根。 她开始消融,最后再次变成了一张薄纸。 贺烈则将从她腹部长出的脐带一根根斩断,然后快步上前,抱住了摇摇欲坠的楼月西。 “贺队,我第一次发现,阳气太足了也有麻烦。”楼月西半阖着眼睛,还有心思和他开玩笑。 贺烈哼了一声。 确实麻烦,若是不摘下镇魂钉,让自己的魂魄不稳,阳气减弱,他还没办法握住脐带把女鬼拽到跟前来。 不过更麻烦的是眼前这位。 楼月西被抽取了太多阴气。这不是好事。 阴气过剩不是抽掉那么简单。 就好比把人体比作一个杯子,正常人的杯子里面都是一半阳气,一半阴气,阴阳调和才能身体健康。 楼月西的这个杯子里基本都是阴气。 若是把阴气全部抽走,他的杯子就空掉了。也是一个死字。 而且楼月西修行的是青山道。 青山道的法子是吞鬼。 也就是说,楼月西得把女鬼的阴气全部吞食才行。那体内的阴气只有越变越多的份。 楼月西右手腕上凝实的阴气就是这么来的。 青山道的功法已经自行开始运转。 就见无数缭绕的黑气从女鬼的身上溢散,然后将楼月西裹了起来,形成一个巨大的黑茧。 “啊——” 阴气入体的感觉就像是要将人的经脉冲碎,即使是楼月西也克制不住发出痛苦的声音。 这是贺烈第一次见楼月西失态。 几分钟后,黑雾消失,尽数被楼月西纳入体内,贺烈看到他右腕上的黑线又凝实了一分。 他躺在地上喘息片刻,艰难地勾起笑意:“抱歉,贺队,我可能还得缓一会儿。” 贺烈一声不吭,弯腰将青年打横抱起。 “贺队,不用……”楼月西推拒的话还没说完,就见贺烈已经破开了鬼域。 第39章 鬼域已散,阴差离去,等参观者推开门,又得是一阵解释。 贺烈抱着楼月西,一脚踢破窗户,从楼上翻了出去。 “哎,等等我啊——”杨芮静见贺烈跑得风快,她没有贺烈的身手,能从二楼跳出去,只好急急忙忙地从另一边门跑了。 而另一边,戎嫱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她是被人推进门里的,险些摔了个大马趴。 罪魁祸首是谁当然不用多言。 她看了看手中凝实的阴气,竟发现里面贴着一张缩小的人脸。 竟然是生魂! 若是贺烈在场,一定能认出这张缩小的人脸就是他们找寻不到的韩景和。 贺烈当然不知道,他破出鬼域的时候那一瞬间的凝滞不是错觉,而是某个人伸出手将韩景和整个人捏碎。 “你为什么要伤他呢?”青年叹息一声,语调极其温柔,充满了怜惜,“我都舍不得,你怎么敢。” 他五指用力。 韩景和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就变成了一团血雾。 最后凝实成了一颗阴珠,绝了他投胎的可能。 —— “你醒了?” 楼月西睁开眼睛的时候贺烈正坐在他床上,隔着被子将他抱在怀里。 比起刚开始的嫌弃,现在这个样子已经好了太多。 但他仍不满足。 “贺队。”楼月西颤抖起来,黑色的阴气在他皮肤下翻涌,他苍白的脸上竟然出现了黑色的、如蛛网般的纹路。 “啊……”他说出的话都不成音,更像是无意识的痛吟,“好冷……” 贺烈吓了一跳,他凑近楼月西,两人鼻尖相触,贺烈道:“吸阳气吧,就像上次那样。” 黑色的纹路越演越烈,楼月西疼地猛然挺腰挣扎起来,嘴里发出意识不清的声音,他的双手不自觉地攀上贺烈的脖颈。 “唔——” 楼月西吻了上来。 或者更像是撕咬,将贺烈的嘴唇咬出血来。 贺烈脑中混沌了片刻,两个男人怎么能接吻? 但楼月西身上有刻骨的寒气传来。 是了,他神志不清。 嘴唇相贴也只是为了递送阳气而已。 第40章 房间里的贺烈的气味随着空调的运作而淡去,他挥手,就见空调的插座发出细微的火花。 空调终于不响了。 可是他还是十分的不满足。 他把头埋入被子里,深吸了一口气。 “多亲亲我啊。” 他叹息道。 —— “哥!”杨芮静插着腰气得不行,“你竟然丢下我跑了!!!” “你知道我被保安追了多久吗?!” 画廊上窗子的玻璃碎了一扇,不少画框也炸裂了,中间那副画还被人涂得面目全非。 原本抱着雏菊的少女从画中消失了,一朵朵象征着纯洁的雏菊变成了一个面目模糊的婴儿,而原本大树伫立的地方站着一个惊恐的男人。 任何美术学院的人来看,都知道他是原画作者韩景和! 杨芮静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逃了出来,好在因为鬼域的影响,所有的监控设备都失灵了,没人能找出他们。 “月西哥好些了吗?”她问道,楼月西方才的脸色可真是令人担心,软到在地上的女鬼都比他更有气色。 “嗯。”贺烈随意地点点头。 “哥,那个,韩景和……”杨芮静有些担心,“他是不是死了啊……” 贺烈再次点头。 韩景和本已是半人半鬼,他杀了鬼胎,身上沾满业果,大概率是活不成了。 杨芮静有些感慨的叹息一声:“谁能想到韩学长竟然是这样一个人,他说他要的本来就是死胎……怎么会有这样的人?!那个女鬼是被他骗了吗?” “女鬼也是个可怜人……哎……”杨芮静摇摇头。 因为涉及到了人命,灵异局就有人出面接手调查此事。 那张油画被彻底剥开了。 底稿就是韩景和和陈语薇,陈语薇的腹部隆起,两人看着很是恩爱。 第二个涂层则恐怖很多。 因为画纸中嵌入了人体组织的成分。 里面的皮肤和头发经鉴定,与陈语薇的dna相符合。 这也是陈语薇为什么会被束缚在画里的原因,画面中陈语薇抱着一个脸色紫红的胎儿在哭泣。 最后一层就是他们看到的抱雏菊的少女。 韩景和用深色颜料将自己原来所在的地方涂黑,改成了一棵大树,又用雏菊掩盖了原本在陈语薇手中抱着的死胎。 一共三个涂层,所以这张画的颜色才会这么失真。 第41章 —— “终于考完了!” 杨芮静从考场冲出来,贺烈和楼月西正在门口等着她。 校方为了不引起恐慌封锁了消息,大多数人不知道韩景和失踪了,只以为他毕业后出国深造去了。 “真没想到这件事耽误了你们这么长的时间!”杨芮静对着贺烈搓了搓手,“还没带你们去舆延市好好逛逛呢!” 这几天贺烈帮着收尾跟着忙了几天,楼月西倒是因为身体原因被贺烈勒令不准出房门,休息得还不错。 杨芮静看了看站在太阳底下的楼月西,觉得他比之前气色好多了。 三人都是下午的高铁。 “还有一会儿,我们去买板鸭吧!”杨芮静看看时间,“我给爸爸带一只回去!” “这家板鸭特别好吃,我们快去吧,去晚了就没了。” 大热天的,板鸭店前排着长长的队。 人头攒动,贺烈看着就想扭头走人。 “不吃了,走。”贺烈伸手就去牵杨芮静的帽子。 杨芮静不满道:“哎呀,你刚刚不是说正好给飞晨哥带一只吗?” “高铁站也有卖的。”贺烈体热,站在太阳下没多久就开始冒汗。 “你怎么这样啦!高铁站卖的多难吃,都是糊弄人的!”杨芮静不肯离开队伍。 “糊弄糊弄得了。”贺烈说道。 “啊!我要向我爸告状!”杨芮静拿起鸡毛当令箭,她抓住贺烈要去拉她帽子的双手,扬高声音,“月西哥你要替我作证啊!” 楼月西没搭腔,他从包里掏出一张手帕递给贺烈。 贺烈的手正被杨芮静抓住,杨芮静不肯放手,生怕她哥一拽把她拽出队伍,他们后面已经又排了五六个人了! “月西哥,你是什么年代的人啊,怎么包里还放手帕?” 杨芮静还没吐槽完,就见站在一旁安静的青年伸出手,替贺烈擦掉了额上的汗水。 顿时,她就像哑了一样不说话了。 不知道是不是太热了,她看到她哥有些深色的皮肤上竟然染上了一点红晕。 楼月西慢条斯理地将手帕折好放回包里,三个人竟然就这样安静了下来。 下午四点,三人就回到了州海市。 因为被组长威胁今天拿不到板鸭,明天也拿不到了,所以孙飞晨屁颠屁颠地开着老式桑塔纳前来接驾。 “好久不见了,贺队!”孙飞晨刚想冲上去给贺烈一个拥抱,楼月西就抬手把板鸭递给了他。 “呜呜呜贺队,我竟然能吃上你给我买的板鸭,我真是太感动了。”孙飞晨抱着板鸭发出了感动的声音,贺烈正打开后备箱,把杨芮静二十八寸的大箱子放进去。 二三十公斤的箱子,贺烈拿着就和玩一样,他抬手合上后备箱箱盖,腰部因为用力而绷紧,宽松的t恤上翻,楼月西看到他一闪而逝的腹肌。 第42章 她把最后一道菜也炒好了,招呼着屋里的年轻人:“快来吃,先别等他了,待会儿菜都凉了。” 杨局长既是上司又是长辈,他没来贺烈他们怎么好先动筷子,最后是杨妈妈看不过,让他们一人先吃一个三鲜盒子。 从三鲜盒子的最边缘的尖角儿咬起,饼皮香酥,又有些嚼劲儿。盒子被咬出一个缺口,里面馅儿的鲜味就全部涌了出来。 虾仁的鲜甜,韭菜的浓郁,鸡蛋的嫩滑,香得人想要把舌头吞下去。 谁知才咬上两口,贺烈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是杨局长。 他单手划下接听键,对面传来严肃的声音:“贺烈,有任务。” “元城区清溪港大道宝龙广场b座,有一片鬼域,你和小楼现在就过去。” “里面有群众数十人,务必将他们带出来!” “是!”贺烈答道,和楼月西二人立马站了起来。 方才大家都听到了电话里的声音,屋里的气氛瞬间沉重下来。 “我也去!”孙飞晨连忙站了起来,被贺烈按住了。 “伯母,打扰了,我们下次再来。”贺烈和楼月西向杨妈妈告别后就离开了。 只听到杨妈妈追出来的声音:“这老杨!小烈好不容易来一趟,饭都没吃上!” “但愿不要有什么危险才好……” 贺烈和楼月西赶到时,宝龙广场b座已经被戒严了。 连附近的道路都封锁了起来,贺烈察觉到情况比想象的更为严重。 此时才晚上七点半,天将黑未黑之时。来来往往的人都好奇地看向里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老婆儿子还在里面,为什么不让我进去?”一个男人十分愤怒,他担忧地在外面走来走去。 “里面有情况,请您配合工作。”身穿警服的人拦住了男人,将他带离。 贺烈走上前去,出示了工作证后很快被放了进去。 “怎么回事?”贺烈问道。 一个穿着长袍的男人走了出来,他身形羸弱,偏偏架着宽大的衣袍,留着长发,有几分世外之人的模样。 “贺队长,别来无恙。”他冲着贺烈点头,率先走进了广场大楼。 身旁灵异局的工作人员连忙向贺烈解释道现场情况。 宝龙广场建在老城区,有些年头了,a座翻了新人气不错,b座就要差些,一共三个楼层,商户零零落落。 但毕竟是老城区,附近居民很多,这里时不时要举行些什么活动。 “商场的工作人员说这里过两天要举行一场摄影展,所以二、三楼围了起来,暂未开放,只有一楼的小店还开着。” “大约六点的时候,商场里逃出来的人说听到有奇怪的声音,非常密集,他们担心商场电路或者是什么机械故障,连忙跑了出来。” “然后就有人喊,有蛇、有虫,总之喊什么的都有,于是大家都往外跑。” 第43章 突然,贺烈的耳朵捕捉到一丝极细微的动静。 吧嗒吧嗒。 极富节奏,又带着黏腻的质感。 贺烈将楼月西拉在身后。 不到一分钟,一个墨绿色的轮廓从黑暗中吐露出来。 它大约有两人高,每次起落都快要接近天花板。 双眼大而凸出,黑洞洞的,分布在扁平的头部两侧,肚皮鼓胀,背部有深浅不一的绿色花纹。 竟然是一只巨型青蛙! 紧接着,商场里的灯全部亮了起来。现场变得更为嘈杂,伴随着昆虫振翅、跳跃带来的窸窣声。 贺烈向下一看,只见原本空荡荡的商场此刻挤满了青蛙、蜘蛛、蚱蜢、飞蛾,它们都数倍于原来的体型,又蹦又飞。 密密麻麻一片,让人头皮发麻。 原本该是天敌的,却没有发生任何冲突,它们都有着同一个目标,就是上到二楼。 像这只青蛙一样,参观摄影展! “别动。”贺烈说得很轻。 他在接到任务时就在想,是什么样的鬼会在闹市且夜色未深时展开鬼域。 这年头,怨气冲天、道行深厚的厉鬼已经很少了,鬼也不是傻子,城市人多眼杂,这样做它很有可能仇怨还未解开就被了解。 直到现在,他终于知道了。 这次的鬼不是人,而是动物。 “我不精幻术。”贺烈捏了个诀,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甚至还有心思开玩笑,“若是出了破绽,我俩就只能在这和它们耗了。” 然而青蛙和昆虫还在不断涌现,有大有小,已经到了不能落脚的地步,就连墙壁和天花板上都吊着些不明物体。 若杀出去,损阴德不说,还不知道得杀到什么时候。 而且幸存者也经不住这样耗着。 楼月西脸色很难看。不为别的,方才有一只蜘蛛贴着他的脸爬了进去。 小的就够恶心了,它细长的腿、不住夹动的嘴放大百十倍后更是恶心到让楼月西汗毛倒竖,恨不得一把火把这里烧个干净。 埋藏在记忆深处的痛苦开始涌动,楼月西下意识地攥紧手指,指尖用力,几乎嵌入皮肉。 因为贺烈捏的障眼法,路过的虫子大多都没什么反应,只是开头体型最为硕大的那只青蛙用黑洞洞的眼看了他们片刻。 “我们进去。”贺烈道,楼月西却没有动。 他们现在贴着玻璃站在角落里还好,若是走动起来,必然和青蛙昆虫挤作一堆。 贺烈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可展厅是必须进去的。 第44章 照片中的青蛙两只前爪抱着一片小树叶,双眼圆鼓鼓黑溜溜的,正蹲在枝干上躲雨。它看起来憨态可掬,抱着树叶躲雨的模样仿佛像是童话故事中才有的画面。 然而仔细看,才知道故事并不是这么美好。 青蛙的双腿呈现出粉红色,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血迹。 “它的腿被胶水固定了。”楼月西凑近贺烈的耳边道,为了不引起周围昆虫的注意,他吐气很轻。 贺烈点头。 下一具尸体是被吊在半空的,他头朝下,双臂伸直,拉着数倍于自己体型的重物。 他的参照照片是一群吊在树干上拉扯着果实的蚂蚁。蚂蚁的前肢被拉得很长,它们也是被人为粘在树干上的。 “是动物的报复。”贺烈道,他看到周围的昆虫兴趣盎然地向下一个展览品前涌动,“在这场展示中,人和动物异位了。” “但是死去的人中好像没有和摄影展相关的工作人员。” 这五具尸体中没有穿着工作服的人,他们大多穿着自己的私服,有些人穿着随意,脚上还趿拉着拖鞋,显然是吃完饭来商场散步消食的。 谁也想不到,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出行,竟然会让他们丢掉性命。 “贺队,它们是无差别攻击,没有特定的报复对象。”楼月西神色凝重。 “因为摄影师也是随意挑选的昆虫。”贺烈道,这是昆虫对人类这个群体的报复。 商场中剩下的人……凶多吉少了。 “走。”贺烈见楼月西停在尸体前面,催促道。 “这些人……我先为他们镇魂。” 只见他手指在他们眼前一拂,死不瞑目之人就阖上了双眼。 一缕缕黑气钻入楼月西身体中。 他的脸色肉眼可见的苍白了下来。 贺烈没想到楼月西还会这一手,有些诧异。据他所知,青山道没有镇魂这一说,他们本来就剑走偏锋,招式有些诡谲,和正统的修行门派有不少差异。 楼月西解释道:“鬼域大阴,他们在这里遭遇无妄之灾,只怕化鬼。我暂时吸走他们的戾气,只要此域破,他们的仇怨了结,就无大碍。” 就在这时,一只黑色的、拇指大的硬壳虫从女人的眼睛里爬出来,转瞬之间跳到楼月西的食指上。 “尸虫!” 包围 尸虫很快被贺烈斩落,楼月西苍白的食指上出现了两个细小的红点。 “快把血挤出来。” 这尸虫很是奇怪,本来只是寻常的一种食腐昆虫,但它喜食人肉,若是啃食多了,得了含冤而死的人喉间的一口气,它就成了气候,变得剧毒无比。 贺烈有些疑惑,按理说刚死亡的尸体上不会这么快出现尸虫,但大厅内群虫涌动,出现一两只尸虫也就不那么奇怪了。 好在这只只是寻常尸虫,有些微毒,楼月西伤口不深,挤出来血就没事了。 他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发现楼月西的状态很不对。 第45章 贺烈的手被楼月西抓住了。 他的手上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东西,有些黏糊糊的。像他此刻的神情。 楼月西的手慢慢松开了,他的理智回笼,知道上面可能还有幸存者等待救援。 “贺队,一切小心。”他现在的状态,上去也是给贺烈拖后腿。 “黏糊糊的。”贺烈抓握了一下手指,不知道在说手还是在说人。 楼月西低头讷讷道:“或许是方才扶手上的蛛网。” 贺烈没再说话,伸手揪了一下楼月西的脸。 楼月西茫然地抬头,脸上挂着红印,让贺烈想起第一次见他时的样子。 傻愣愣的。 他没再多耽搁时间,很快又进入了展厅,他向群虫涌动的方向跑去。 越往里走昆虫越密集,贺烈是踩着某些巨型硬壳虫的背部跳过来的,展厅内又陆陆续续出现了几个“展览品”。 贺烈上前,发现其中一个还有余温。 他握紧拳头,跑得更快,一上三楼,贺烈就见一只巨型蜘蛛正在结网,网的中央还有一个被蛛丝包裹成椭圆形的茧。 那茧裹得还不够厚,一只瘦弱短小的手从里面伸了出来,那手无力地挣扎片刻,可周围都是蛛丝,他什么也抓不到。 一个小孩,还活着。 可他被吊在展厅中央,下面没有遮挡,若是直接用阳气破开蛛网,只怕他会摔到一楼。 贺烈也管不了障眼法是否会被识破了,他踩在硬壳甲虫的背上高高跃起,想要将那茧抱下来。 可在他触碰到蛛网的时候,整张蛛网向后凹陷,极富弹性,他跳跃所带来的的冲击力非但没有将蛛网冲破,反而让他整个人陷在蛛网中。 实际上,蜘蛛丝吸收冲击动能的能力十分惊人,理论来讲,若用铅笔杆粗细的蜘蛛丝编织一张网,它能把飞机捕捉住。 贺烈他再是一身神力,也不比一架飞机来得猛烈。 被茧裹住的小孩已经被贺烈抱在怀里,他再次将阳气汇集在指尖,想如同方才那般划破蛛网,谁知蛛线纹丝不动。 这是寻常蛛丝! 贺烈尝试着挣扎两下,双腿却越黏越紧,他的阳气在凡物面前反而失去了优势。 他别在腰间的匕首被一道蛛丝卷走,他的四肢被黏在了蛛网上,蜘蛛见猎物落网变得极为兴奋,只见它的后肢在网上弹动片刻,周围的蜘蛛纷纷前来,想要一起将贺烈分食。 贺烈突然意识到这是一场阴谋。 一场针对他的阴谋。 这展厅内的昆虫不全部是鬼! 它们过于膨大的外表只是为了迷惑他,背后之人利用鬼蛛和蜘蛛吐出蛛丝的区别将他困住。 贺烈被吊在高空,几只巨蛛正在逼近,蛛丝上的震颤感越来越明显,他的神情却非常冷静。 只一双眼不断在群虫中巡视。 第46章 小孩不明所以,加上又没看见自己的母亲,放声高哭起来,他哭声高亢,果然吸引了不少昆虫的注意。 趁着空隙,贺烈将匕首向白袍青年的腿部掷去,将那蛛丝斩断,同时暴起踩在昆虫背上,向卷帘门跑去。 “我数到三,就把你扔下去,你自己往消防通道跑。”贺烈对怀中的小孩说道。 “我不走!我妈妈还在里面!”小孩将贺烈抱得更紧。 底部的虫已经开始暴动,贺烈无暇再管小孩,只能高声道:“乌子默!” 白袍青年也注意到向卷帘门奔跑而来的贺烈,见贺烈飞身跳上卷帘门,想要将门闭合,他心领神会,用最后一张符纸将顶住卷帘门的甲虫点燃,然后矮身滑入卷门中,从内部和贺烈一同用力将门拉下。 “哐当”一声巨响,门彻底关上了。 一道带着黏腻腥臭的风扑面而来。 蜷缩在贺烈颈部的小孩抬起头。 只见无数双没有眼白的黑色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们。 他们被包围了! 横梁 长条形的节能灯管将狭小的空间照得透亮。 楼月西保持着方才的坐姿,在贺烈走了十几分钟后,他的手依然在颤抖。 镜子中的男人神色麻木,在冷调的白光照射下透出一股没有生气的青色。 他伸出被尸虫咬到的右手,方才的两个小血点早已不见,或者说,不是小血点不见了,是他的第一个指节的血肉肌肤都不见了。 露出森然的白骨。 他盯着它半晌,最后将右手覆上,黑色的阴气很快在他指骨上凝实,片刻后,他的手指又变成完好无损的模样。 一点儿尸气都不能沾。 他垂下眼睫,想起了自己的归类。 人? 不是。 鬼? 沾边。 但看来还是尸体吧。 这不,一丁点儿同类的气息就让他差点在贺烈面前露了原型。 但是哪里来的尸虫? 尸虫他再熟悉不过,食腐肉,尤喜人肉。可现代社会多为火葬,州海这样的大城市周围寸土寸金,就是农村也少有直接入棺的。它哪里沾染的尸气? 展厅内的五具尸体断气不久,肉身未腐,尸虫食用的可能不大。 是有人故意放?。 第47章 “妈妈!”小孩儿声音凄厉,见到打绿伞的红衣女人便不顾一切的挣扎。 即使看不到正面,那条熟悉的红裙他也不会认错! “妈妈!!!” 小孩儿的声音吸引了昆虫的注意,无数昆虫骤然抬头,大大小小的蜘蛛开始沿着墙壁往上爬,飞虫更是像战斗机一样飞了过来。 可惜鸟巢太密,体积大的飞虫翅膀被钢铁拦截,体型小的飞上来又很快被贺烈击落。 “闭嘴!”贺烈想要制止小孩,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小孩儿只知道哭了,他已经七八岁,知道那样姿态的母亲已经不可能再抬头拥抱自己了。 他的妈妈死了。 如果不是他……如果不是他…… 伴随着一声不知从何处响起的尖锐鸣叫,虫子们像是得了信号般骚动起来。 硕大的飞虫开始不顾一切地撞击横梁,钢铁发出砰砰的闷声,它们毫不畏惧死亡,翅膀展开拉平,像是当年袭击五角大楼的恐怖分子。 无数断翅和残肢落下,紧接着,底部的钢筋竟然也被撞断了。它们的触角和螯肢激动地开合着,像是在庆祝即将到来的盛宴。 这顶部做鸟巢的钢筋本来起不了多大的支撑作用,主要目的还是为了美观,粗的有一掌宽,细的不足两指。顶部的玻璃发出震颤的声音,随着昆虫的不断撞击,有几扇碎裂脱框而出。 脱框而出的玻璃又被钢筋拦截,撞得粉碎,飞溅的玻璃像是炸开的烟花,落在钢筋上、地上,一片晶莹又冷冽的光芒。 蜘蛛不断逼近,它们有的体型过大进不来鸟巢,就开始在鸟巢处吐丝织网,想要将两人困在里面。 贺烈一手抓着钢铁往上爬,想要从震碎的玻璃爬到外面,一手还得护住不断挣扎、哭叫着扑向母亲的孩子。 “小鬼,搂紧我!” 贺烈话音未落,“轰隆”一声,整个钢铁架都向下沉了许多,原来是周围的巨蛙吐出长舌将钢铁牢牢黏住,和自杀式袭击的飞虫一起,将整个钢铁架拉脱位了。 离破碎的顶窗又远了许多,巨大的震颤使得贺烈狠狠撞在了纵横交错的钢铁上,即使这样,他还回转身体用胳膊护住小孩儿,肩胛骨发出碎裂的声音。 “小鬼,别哭了,往上看。”贺烈咽下喉间的鲜血,声音冷静地指挥着,“伸手够住你左前方那根栏杆,踩着我爬上去。” “哥哥,你怎么办?”小孩被巨大的变故拉回现实,抽噎着问道。他不敢看周围的情景,只将目光牢牢黏在贺烈脸上。 “我有办法。” 贺烈沉声道,他的眼睛很亮,肩膀宽阔,让人不自觉地信任。 小孩伸出手在空中探了半天,终于够了上去。 “哥哥……”他犹豫着要不要踩在贺烈身上。 “男子汉,大丈夫,干事不能磨磨唧唧。”贺烈骂道,“踩!” 贺烈右手拉着横梁承受着两个人的重量,小孩落脚的地方只能是贺烈已经受伤的左肩。 他借力上跳,可惜力气不足,又落了下来,踩在伤口上,贺烈闷哼一声,“继续。” 声音依然平稳,若不是那一声闷哼,根本听不出任何痛楚。 蜘蛛已经逼近,一些聪明的昆虫已经开始爬向最顶端,准备从上方攻击他们。 第48章 他在斩断步足时右手已经不能动了, 如果摔在虫群中,不死也得残废。 若是飞虫,还有一搏之力。 这一切发生在火光电石之间,他听见楼月西撕心裂肺的声音,下一刻,磅礴的业火如同海啸般霎时蔓延了整个空间,幽绿色的火光在顶部光滑的表面反射出底部如地狱般的惨状。 昆虫在业火中扭曲挣扎, 飞虫纤薄的翅膀成了火舌第一个舔吻的地方。顶部鸟巢缠绕的蛛丝再次成为了燃烧的火海, 立在横梁上的男孩在火光的映照下面色诡异而欢愉。 他的唇角勾起笑容:“找到了……” 失去了飞虫的支撑, 贺烈整个人被一团黑气包裹悬浮在空中, 黑气如同沾了水的棉花, 所有的声音和视觉都变得模糊不清。 贺烈的肺部也像是溺水般沉重压抑,他很快便失去了意识。 楼月西站在大厅,他右手猛地向顶部一挥, 一条绿色的火龙就从地面腾空而起, 直逼男孩所在的横梁。 “这么生气?” 男孩的步足再次长了出来,他下半身化为巨大的蛛腹, 上半身还保留着原来人类的模样。 他轻巧地一跃,险险躲过火龙。 “哦——”他意味深长地叹口气, “还没让他知道啊?行鹤。” 火龙再次席卷而来。 男孩的蛛腹被灼烧出了裂口, 滋滋地冒出黑气,他的脸上却仍旧挂着笑容。 “好了, 别白费力气了。”他笑道,声音依旧是稚嫩的童音,语气却显得熟稔亲昵,仿若长辈,“我怎么教你的。” “你的眼光,还不错。”他说着夸奖的话,又叮嘱道,“他肩膀处伤的不轻,又中了毒,你要小心照料,可别留下残疾。” 楼月西下颌绷紧,他将贺烈拉回身边,满头火焰席卷而上,四周玻璃承受不住高温发出迸裂的声音,一时之间火光冲天。 “我们下次再见。”男孩声音愉悦。 —— “怎么样了!” “救护车!医生!” “快送医院!” 画面晃动而破碎,人群中声音高亢又杂乱,湿了水的棉花好似还堵在耳道里,让他听得并不真切。 贺烈感觉自己正被抬上救护车,他的眼珠子也像是被火熏过,转动之前有些滞涩。 一直关注着他的青年连忙把脸凑过来,他的脸上还有烟熏过的灰渍,一双眼睛像是哭过的,眼尾红得不行,褐色的瞳仁如同被湖水浸泡。 “贺队,马上到医院了……” “你哭了?”贺烈哑声问,“我还没死,这么早哭什么。” 青年伸手捂住眼睛:“你这个混蛋。” 一只手落在了他的头发上。 “没事。”贺烈拍了拍,很快放了下来。 第49章 “飞晨哥,护士怎么还没来?要不我们去看看吧,顺便也去吃个早饭,我饿死了。” 她一边说一边起身,垂着眸的楼月西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病房里很快只剩了贺烈和楼月西两个人。 楼月西一直没说话。 贺烈的眼睛从他手里的白粥,上移到他握着汤匙的修长手指上,然后是精致到有些女相的下颌,最后到了有燎灼痕迹的头发上。 他莫名察觉到了楼月西的低气压,最后随意找了个话题:“还没剪头发?” 楼月西没搭腔。 “你不用弄那个粥,我等会儿直接喝。” 楼月西还是没搭腔,只低着头,一言不发。 若不是两只手还伤着,贺烈真想挠挠头了。 “那天我们是怎么出来的?”说道这里,贺烈发现自己的记忆又不是太清晰了,小孩变身蜘蛛精,他从高空坠落,然后是火,“发生了火灾?” 楼月西终于有了反应,他说道:“我有师父所赠的太乙引火符。” 青山道的师祖据说当时为了寻找解困之法入了数个门派,所学之杂,楼月西有符咒傍身也不奇怪了。 贺烈回想当时的场景:“那火好像是绿的。” “贺队,铜的焰色反应就是绿的。”楼月西打断他的话。 贺烈只上到初中,闻言被哽了一下。 他吃了没文化的亏。 他伸出被包裹的左手去挑楼月西的下巴:“没大没小……连队长也敢杵?” 然后就发现楼月西在哭。 楼月西无疑有一幅极好的容貌,长眉,桃花眼,鼻梁高而挺直,唇薄而淡。他眼角微微下垂,双眼含泪,竟有一种梨花带雨之感。 贺烈一向不喜欢男生长得太过精致,他搞不懂杨芮静啊啊啊叫哥哥的那些偶像明星,觉得有些女气,此时却觉得心跳诡异地漏了一拍。 “你……”他的嗓音喑哑,一时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 楼月西撇过头,不看他。 只鼻翼翕动,粉红得有些可怜可爱。 “别掉粥里。”贺烈脑袋短路,不知道为什么说了这样一句话。 楼月西终于把眼睛抬了起来。 眼角就被贺烈包得像粽子一样的手划过了。 眼泪渗进纱布,很快消失不见。 “别哭。”声音很低。 又醇厚又温柔。是贺烈自己发现不了的。 第50章 贺烈坐起身来, 中年人随着楼月西进了病房。 他手里提着价值不菲的保健品:“贺先生, 我是轩轩的父亲,这一次真的感谢您!要不是您冒着大火进去, 我家轩轩就和他母亲一样……” 中年男人抹了抹眼角的泪水:“实在太感谢您了!” 这场意外,灵异局对外解释是变压器故障引起火灾, 所有逃出来的幸存者灵异局都对他们进行了催眠, 让他们忘掉不该记得的东西。 “我家轩轩醒来后就一直哭着要见你,孩子受了惊吓, 有些胡言乱语,一会儿又说蜘蛛一会儿又叫妈妈……哎……” 中年男人口中的轩轩就是那个小男孩。 贺烈和楼月西对视一眼,那个小男孩可能因为牵扯太深,催眠没有完全发挥作用。 中年男人还在继续说:“能不能麻烦您去一下三楼,我家孩子也在医院里,实在不好意思这个时候来打搅你……但是他怎么也说不听,一直在哭,已经打了一针镇定剂了……醒了又继续哭……” 他搓着手皱着眉,双眼通红,这两天他显然过得很艰难,一边要处理妻子的后事,一边又要照顾儿子。 “走吧。”贺烈从床上下来,楼月西抿抿嘴唇,还是拿起了输液瓶。 “谢谢!谢谢!”中年男人连忙在前面带路。 还没到病房,贺烈就听到里面的哭声。因为哭了太久,声音已经哑了。 “小鬼。”贺烈走了进去,“真能哭啊。” 躺在床上的男孩立马坐了起来,看起来没受多大的伤。 可贺烈记得蜘蛛的八只步足全是从他的下腹部破体而出的。 “哥哥!”因为催眠,小孩的记忆也不连贯,他只记得被一个男人抱着奔跑。 身后是狂躁的巨蛛。 他们一路跑,跳上了顶部的鸟巢,男人托着他让他爬到了横梁上。 因为小孩儿年纪小,他输液的地方在小腿上。他挣扎着起来扑进了贺烈的怀里。 “嘶——”这小鬼。 鼻涕都糊到贺烈的衣领上了。 “哥哥,哥哥!呜呜呜!”他哭得很大声,又哑,听起来撕心裂肺的,后来声音小了,就开始打嗝。 贺烈坐在病床上,男孩伏在他颈窝睡着了。 睡着前他压低声音在贺烈耳边说:“哥哥,你是不是超人?” 贺烈失笑:“不是。” 男孩的声音依然压得很低,他体温又高,抱在怀里像是一坨刚从缸里拿出来的烤红薯:“那你为、为什么……还会爬墙壁?还会打怪兽?” 不等贺烈回答,他声音就低了下去:“你……你就是……” “谢谢哥哥……” 等男孩儿父亲将男孩接过去的时候,小孩儿已经睡得人事不省了,脸上还有泪痕,和花猫似的。 “谢谢贺先生了……”中年男人将男孩抱上床,为他掩上被子。 第51章 而醒魂阵就是让这些死魂尽快找回自己的记忆,若是自然死亡还好,若是受无妄之灾而死,那不甘和怨恨可想而知有多大。 一旦有了怨恨,死魂化鬼的几率可就大多了。 不管怎么说,在闹市布下这种阵法,背后之人其心可诛。 贺烈眸色深沉,此次事件中意外死亡的有八个人。除了前来检查会场的耿学民死有余辜以外,其他人都是被无故牵扯进去。 他们有些是为了在商场里乘会儿凉,有一些是逛街买点小玩意儿。 这只是他们生命中最为平凡的一天,他们自己谁也没想到会在这一天猝不及防的与家人永别。 幕后之人是谁,会和泗盘一事有牵连吗? 贺烈天生至阳之体,这样的消息玄云道祖虽有遮掩,但依然架不住有人可以打听。 会是为这个而来的吗? “你呢?”贺烈突然想起什么,他停下脚步看向楼月西,“此次鬼域已算大型,我听说青山道修行之后,体内的功法会自行运转,源源不断纳入阴气,你怎么样?” “贺队放心,太乙引火符是用来保命的符咒,业火会将阴气一同燃烧,我没什么大碍。”楼月西说得云淡风轻。 贺烈已经知道他报喜不报忧的性格了。 “让我看看手腕。”只可惜他现在双手受伤,没有办法直接拉住楼月西。 楼月西沉默着没动。 贺烈心里有了猜想。 鬼蛛混在昆虫之间无法辨认,他担心楼月西是将整个鬼域中的阴气都吸入了体内。 昏迷前他被黑色的烟雾包裹,那应该是阴气所化的实体。 能做到阴气外放,楼月西的修为绝对比他展现出来的要高。 只是他体内的阴气过重,凡人血肉之躯无法承受,所以才总是一副苍白孱弱的模样。 “小少爷,想要我怎么报答你?”贺烈突然凑近楼月西。 楼月西手上还拿着贺烈输液的吊瓶,他连忙把吊瓶举得更高,防止针管回血。 “你小心点。”他开口责备。语气中的亲昵和疼惜让两人一时之间都没有说话。 过了半晌,贺烈凑得更近,看楼月西垂眸的样子他总是很想逗他。只是双手受伤真不方便。 “要我怎么报恩?快说。”贺烈的声音有些吊儿郎当的,“救命之恩,应当以身相许。” “恩人看我这身板怎样?”贺烈想摸一下自己的肌肉展示下自己的身强力壮,但是两手都被包扎的模样显然没有很大的说服力。 楼月西没有搭他的话,安静地举着吊瓶走在前面。 贺烈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我跟你回去住吧,楼月西。” “我给你吸阳气。” 十五 房门推开, 消失了几个小时的杨芮静和孙飞晨都在。 第52章 于是贺烈理所当然地跟着楼月西去了他家。 楼月西的家离单位有些远,是个公寓,一楼四户,户型有些紧凑,但小区绿化覆盖率不错,而且地理位置优越,一出门就是一条小吃街,商超、饭店一应俱全。 楼月西推开门,玄关处只放着一双拖鞋。 室内的装饰和楼月西给人的感觉一样。 装修是简单大方的设计,白枫木和浅胡桃色的家具,米色的沙发和驼色的抱枕,灯也是温馨的色调,墙上挂着几幅装饰画。 挺符合楼月西的气质,贺烈环视一圈,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楼月西拆开了一双一次性拖鞋,体贴地放在了地上。 “贺队,龙井可以吗?”楼月西问道。 贺烈随意点点头。 楼月西把泡好的茶端在茶几上,贺烈的右手包的没有以前那么严实了,却还不是很灵活,只能活动露出来的几根手指。 他不小心将茶杯倾倒,虽然很快扶了起来,但茶水还是将米白色的桌布打湿,留下淡黄色的茶渍。 贺烈豁然开朗。 是痕迹。 这间房间几乎没有任何主人生活的痕迹,茶几上没有纸巾,饭桌上端端正正地铺着桌旗,透明的储物柜里除了一排水晶杯外什么都没有,就像一个精致但毫无人气的样板间一样。 一个人的居住环境能暴露出很多东西,而这间房间和他所知的楼月西的形象产生了些微的偏差。 楼月西是一个很讲究的人,也富有生活情趣。 两人在舆延同住一间标间的时候,他嫌酒店的杯子被人用过,还特意去买了两个玻璃漱口杯。 这样的人居住的地方,一定会留下痕迹。 “贺队,我才搬进来,有些简陋。”楼月西开口道,“待会儿我们去超市买点日用品,再买根棒子骨……你还想吃什么?” 楼月西的话打消了贺烈脑海中一闪而逝的疑惑。 “都行。” “贺队,你就住这里吧。”楼月西从柜子里抱出新的床单给主卧的床铺上,“都是新的,没有人用过。” 贺烈倚在门框上,抄着手的样子像个大爷。 实在不是他不想帮忙,而是两只手一只都派不上用场。 “你住哪儿?” 楼月西的房子面积不大,一室两厅,带个小阳台,贺烈刚刚看了另外一件次卧被他改成了书房,根本住不了人。 “我先在沙发上凑合两天,再买个可收缩的小床放阳台。”楼月西手上动作没停,他背对贺烈跪在床上,矜矜业业地把每一条褶皱拉平。 压下来的腰,翘起来的臀,修长的小腿,脚趾圆圆的透着一点粉。 贺烈移开视线,片刻后又移了回来。 “不住一间房怎么吸阳气?”贺烈问道,他不自在地咳了咳,翘起一根手指艰难地点了点空调遥控器,“也不是没睡过,我的房租。” 第53章 同居啊…… 两人同住了大半个月,贺烈身体素质极强,右手上的伤很快结痂拆线了,只是左肩伤到了骨头,还得多养养。 他这模样一时半会儿参与不了任务了,杨局心疼他,给他放了一个月的假。 “你师父也结束云游回庆乌山了,你回去一趟看看他老人家吧。” 贺烈自伤好后从庆乌山下来就没回去过,算算也快大半年了,正好他还有事要请教玄云道祖。 他对楼月西说:“你体内的阴气我师父也许能解决,你也和我去。” 自两人同住一室后,贺烈注意到很多细节。楼月西的生活作息非常规律,晚上几乎不出门,就算是两人散步也大多在八九点钟就回了屋。 贺烈身上还残留着庆乌山上的痕迹,他睡得格外早,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直到有次他半夜醒来,发现周围一丝光线也没有,他才发现楼月西入睡之前会将客厅、卧室所有的窗帘拉好,甚至连卫生间里的也是。 窗户密闭,连一丝风也无。 整个房间像是一个密闭的黑盒子,无端恐怖。 “贺队……抱歉。” 楼月西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贺烈回身,就见楼月西轻轻地掀开窗帘的一角,纯澈的月光如水般倾泻,照亮他的脸。 白得发青。 宛若尸体。 “今天十五。” 卦 农历六月十五, 月圆。 楼月西声音有些低落。 涛之起也,随月盛衰。实际上,随着月的阴晴圆缺改变的, 还有阴阳之气。 月圆之夜, 无疑是阴气最盛的时候。 楼月西将窗帘拉得大开, 转过身背对贺烈:“贺队,有时候我觉得,我已经不是人了。” “我像个怪物。” 他伸出手指,肢体末端最容易出现异化,果然,附着的皮肤血肉已经呈现半透明状,背着月光, 能隐约看见其中的指骨。 月光绰绰, 他的身影更显单薄寂寥。 “说什么傻话。” 贺烈伸手将窗帘拉上, 把楼月西拽回床:“鬼是见不了太阳, 哪有鬼见不了月亮的?” 他胳膊一伸, 把楼月西用被子裹住,只露出个脑袋来。 “快睡。” 黑暗容易滋生困意,贺烈很快又陷入梦乡。 第54章 “这位小友身上……”玄云道祖停顿片刻,“哦,原来是青山道的弟子。” 楼月西身上阴气缠绕,玄云见多识广,一眼就看了出来。 “青浣给我说过他有个徒弟,阴气入体,恐寿命有损。”他看了看贺烈,又笑着对楼月西道,“看来我这药方子没开错。” “小友,这钱花的值吧。” 他穿着寻常老人穿的宽松汗衫,脚上踩着一双布鞋,哪里都和“德高望重”四个字沾不上边。 贺烈听着额上青筋一跳,当时楼月西找上门来他还在想谁把自己卖了,原来竟是自己师父! “多谢玄云道祖提点。”楼月西向前鞠了一礼,动作如行云流水。 玄云摇了摇自己手中的蒲扇:“季萌,带着这位小友去院里转转,小烈,跟我进来。” “师父?”贺烈跟着玄云道祖进了他的屋,见玄云没有说话,不禁问道。 玄云坐在木床边:“听说你在上一次任务中受了伤?” “没什么大碍,就是伤了手。”贺烈停顿了一下,继续道,“他将鬼蛛的卵放在了一个小孩身上,然后迅速催化。在蛛卵催化之前,我没有感受到任何异样。” “有人借助这个鬼域想对我下手。”贺烈道。 玄云道祖脸色不变:“你重返灵异局已有七个月,该知道消息的早就知道了。” “我已卜算一卦,泗盘之事时机尚未成熟,你且再等等。”玄云道,“若此事真与你有关,他们会再找上门来。” “我想与你说的并非此事。”玄云对贺烈招手,示意他坐过来,“青浣的曾给我提过一嘴他徒弟,我为他卜算之时,为哭筊。” 闻言贺烈抬起头。 掷筊为最简单的卜算方法之一,结果分为圣筊,代表所请供祈求之事神明应允、可行;笑筊,意味着无法裁示;哭筊则为否定。注1 无人知道玄云的具体年岁,他虽白发苍苍,但眼神却清明,不似寻常老人混浊,他看向贺烈,眸中有一丝担忧:“当时,我只是询问他近年命数。” 青浣道长说楼月西曾重病一场,他担心他熬不过去,这才拜托好友玄云为他卜上一卦。 卜算者不宜查看他人寿数,开天眼,易伤和。但是近期命数却是时有的,因为风水本是人为了趋利避害而研究出来的学问。 哭筊意味着楼月西会死。 还没等贺烈发问,玄云继续道:“后来楼月西病愈,青浣还来嘲笑我,要我把拿走的三个铜板还给他。” “我不服气,回去后便又为他掷了一筊。两片竹筊起先皆为反面,后又弹地而起,变为一正一反,再变为反面,如此数次后,筊片裂开。” 竹筊皆为反面,即为哭筊,一正一反即为圣筊,以玄云的修为,卜已定之生死易如反掌,为何会出现这般情况? 筊片开裂,说明问道了不该询问之事。 “可楼月西虽然阴气入体,但身体是正常的。”贺烈皱起眉头,神色严肃。 玄云将蒲扇握在手里,停止扇动。 “当时十九队全员失踪,我也曾为你卜过一卦。” “和他一样,筊杯开裂。” “后来你在阴平山被发现,我便以为是因你卷入鬼域所致。” 第55章 贺烈青筋暴跳,他是真的被自家师父卖了个彻底。 明月池 庆乌山后有片竹林, 清幽静谧,中有石桌一幅,配有藤椅四把。 日头正晒, 但竹林里凉风习习, 有泉水声叮咚而过, 沁人心脾。 “不好意思,自摸清一色,我又胡了。”谭绍把摸到的最后一张牌放在桌上,将其余牌推倒,往前一推。 “大师兄你太过分了!这都连续多少把了!”谈季萌嚷嚷道,“师父还在呢,懂不懂什么叫尊师重道啊!懂不懂什么叫商务麻将?!” 他企图祸水东引, 把玄云师祖拉下水来。 何淼刚刚就连输十几圈, 被罚去烧火做饭了, 现在桌子上坐的是谈季萌、谭绍、玄云师祖和贺烈。 楼月西说自己只会打带东南西北的, 和这边的规矩不大一样, 他坐在贺烈身后观战。 他们以竹叶为筹码。 谭绍前面已经堆了厚厚一迭,玄云道祖处还有十来张,谈季萌一张, 而贺烈已经输了个精光, 还找谭绍赊了不少。 “商务麻将?”谭绍冷笑一声,“打商务麻将都是别人给我喂牌。” 谈季萌一噎, 该死,忘记大师兄出身豪门了!大家都姓tan, 怎么差别这么大! “啊, 小师弟,你输了多少了?”他再次把战火引向其他人。 贺烈眉头都不皱一下:“五十四张。” 谭绍对谈季萌冷笑道:“你输得还没小师弟一半多, 看你那点儿气量。” 谈季萌:!!! 贺烈:…… “哈哈哈哈小烈这烈火熔金的命格,怕是赢不了什么钱。”玄云道祖说得轻描淡写,这烈火熔金的命格是他给贺烈批的,他当然知道贺烈毫无财运。 所以几个徒弟中,他最爱和贺烈打麻将。 谈季萌道:“你们都知道小师弟没有钱,就让他以捉鬼来抵债!可我呢,一年到头都在山上,哪里也去不了,我攒点钱容易吗?” 他发出咆哮,然后对上贺烈吃人般的眼神,一噎,讷讷找补道:“小师弟别生气啊,师父不是说你会找个有钱的对象吗?吃软饭其实也不错哈哈哈……对胃好……” “柴劈好了!”何淼恨恨地提溜着一把斧子走了过来,嘭一下扔到谭绍脚底下。 她输了太多,本来今天轮到谭绍劈柴砍树的,她现在只好以身抵债。 “多谢二师妹。”谭绍面无表情地挪回脚,“现在还差27次了。” “你!”何淼气得头顶冒烟,直想把这冰块脸给打烂。 谭绍看了看手表:“直升机要来接我了,小烈,五十四片,算你两次,伤好了就来找我。” 他又转向谈季萌:“继续守山。” 玄云道祖则很自然地伸手摸出自己的钱包,数了五张红票子放到谭绍手上。 “一百块钱茶钱。”玄云道祖想方设法少给了一百,谭绍没说什么,把红钞票收进了自己的西装裤口袋内。 第56章 贺烈也抬眉望去。 楼月西笑容清浅,在竹林里像是携带着竹叶的清香幽凉。 “淼姐,在我们那有种说法,十八罗汉的牌不能胡,会把运气用尽。” 有些地方确实有这种说法,谈季萌哦了一声,大家又开始了第二把。 这一把贺烈手气非常倒霉,三家都下轿了,只有他还没打缺。 楼月西抿了抿嘴,打出一个七万,又摸了个九万。 “胡了。” 他把牌一推。 第三局更是迅猛,没过多久他又自摸了。 谈季萌把茶杯中的水喝了个干净:“月西哥,你这运气真是绝了,我以后不能打牌的人又多了一个。” 四人很快回房休息了。 明月泉只有晚上去效果才好,约莫十点的时候,贺烈敲开楼月西的房门,他手上拿着一把古朴的油纸伞。 “走了,带你上山。”贺烈撑开伞,等着楼月西出来,“没关系,明月池中灵气富裕,对人的身体很有好处。” “我在边上给你打伞就行。” 约定俗成的规矩,明月池一次只能泡一个人,避免对庆乌山灵气的过度损耗。 楼月西背着背包走了出来,两人并肩走在月光朦胧笼罩的小路上。 明月池果然很美。 平静的池面映照着天上的弯月,池边开满了明黄的月见草。水面白烟袅袅,显然是一池温泉。 “贺队,你下去吧。”到了池水边,楼月西从背包里翻出来干净的毛巾递给贺烈,“你肩膀上的伤还没好。” 月光透过油纸伞,有些许的泛黄,照在楼月西脸上却缓和了他苍白的脸色,只一双褐色的眼睛像是沾了明月池的水,看着湿漉漉的。 “给我的?”贺烈问道。 楼月西点头。 明月池中只有月亮,楼月西的眼睛里只有贺烈。 “楼月西……”贺烈感觉嗓子有些发紧,“你是不是傻子?” “我的肩伤不出一个月就能好,你的身体能撑多久?” 楼月西抿着嘴,目光落在贺烈肩胛上,他伸手去摸了摸,里面还裹着药。 “可是会痛。” 贺烈呼吸一窒。 怎么会有人这么傻? 庆乌山上的人都对贺烈很好,贺烈在阴平山被发现后,所有人都在为他寻找天材地宝,吝啬的大师兄满世界的发悬赏令找药材,不着调的二师兄整夜整夜地守着他。 第57章 他吹了声口哨。 “有点本钱。”不过没他的大。 楼月西手指一紧, 草草地拿浴巾把水擦干, 他动作有些缓慢地拿出换洗的衣服。 然后对上贺烈的眼睛。 手上还拿着一条黑色的内裤。 “我没带我的,贺队。”他的表情像是被撬了仓库的松鼠, 有些懵。 贺烈也后知后觉想到这个问题。 男人之间借一下衣服倒是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是内裤……还是贺烈穿过的。 虽然洗过,但总有些说不出来的别扭。 “要不……”贺烈的视线移到楼月西换下来的内裤上。 换一个面穿? 楼月西的表情像是被拧了一样, 非常嫌弃, 并且用谴责的目光看向贺烈,像是不敢相信他竟然这么埋汰! 贺烈咳嗽一声, 移开视线。 两人僵在山顶,山上昼夜温差大,白天的暑气早就被夜风带走,楼月西被冷得打了个喷嚏。 贺烈直接上前把t恤套在楼月西头上,又把宽松的外裤递给他:“就空着吧。” “下山一会儿就到。” 上山两人就爬了三十来分钟,下山却艰难许多。 庆乌山顶没有怎么被开发过,一路上不全是石阶,有时还得走山路。不少地方长满了青苔,楼月西又泡了太久温泉,小腿有些发软,短短几百米就踩空了两次。 再这样下去,人都得摔了。 贺烈蹲下身:“上来。” 楼月西不肯,贺烈没有起来:“你再耗下去,天亮都睡不成觉。” 他轻轻伏了上去,避开贺烈还没好完的左肩,他小心地把腿打开,夹在贺烈的腰上,这个姿势能让背人的人省些力。 贺烈身体强壮,又是走惯了山路的,背着一个成年男人也没给他造成多大的负担。 只是他左手不好用力,走一段路就楼月西就会往下滑,他得时不时停下脚步将他往上掂一掂。 没过多久,他觉得楼月西的身体越来越烫,整个人像是一只被加热了的糯米糍,紧紧地贴在他的背脊上,双手也搂得很紧。 在二十来度的夜风中竟然热的他开始出汗。 “不舒服?”贺烈扭头询问。 楼月西的头几乎贴在他右肩颈窝里。贺烈觉得有点痒,是楼月西在摇头。 贺烈将楼月西向上掂了掂,这一次的幅度有些大,有细碎的声音从楼月西喉间挤了出来。他手臂骤然收紧,整个人发起颤来。 第58章 贺烈天生纯阳之体,百邪不侵,而楼月西则是阴气缠身,需要靠着贺烈的阳气吊命,但玄云却从卜算的卦象,看到了别的东西。 楼月西抬头,好似并不诧异,一张温和精致的脸上浮现出不合时宜的浅笑:“不愧是玄云道祖。” “他的镇魂钉是你做的?” 楼月西不答。 “罢了,你自己藏好些。”玄云眯着眼睛,喝了口茶,“人鬼有别,别还没在一起就吓着了他。” 玄云将茶杯放下,溅起来的茶水映照出他身后暴起的黑雾,黑雾快速凝实成锥刺,像是荆棘一般。 他看着黑气缭绕中端坐的青年,青年嘴角还挂着温和的笑意,褐色的眼睛却深不见底。 “那就麻烦玄云道祖不要多说了。” —— “喂,师父,楼月西,午饭好了。” 两人手谈了一上午,到了十二点,贺烈前去敲门。 玄云道祖坐在椅子上,见楼月西打开门,他那笨徒儿竟然还垂着头偷偷观察了两眼楼月西的神色,他气就不打一处来。 “你一早上吃了八个馒头,吃吃吃,天天就知道吃!”玄云道祖说道,“长得牛高马大的,女朋友都找不到一个,二十七八的人了,白瞎了我那些馒头!” 被一个男鬼惦记成了这样,自己啥也不知道!还把别人当成好朋友,都带回庆乌山了。 玄云道祖想起输的棋局,越想越气,下巴上留了许久的小胡子都要被他薅断了。 他说完就拂袖而去。 贺烈头上缓缓扣出一个问号。 他看了眼楼月西:“这是咋了?” 楼月西好似全然忘记了昨日的尴尬,他抿抿唇,有些为难:“玄云道祖醉心棋局,兴许是未能尽兴。” 贺烈明白了,这臭老头又输了呗! 他还想和楼月西说话,就见楼月西越过自己,往房间里走了。 贺烈:? 这就是还在生气的意思了。 他快步上前抓住楼月西的手腕,楼月西停下脚步,神色一如往常的温柔:“贺队,有什么事吗?” “昨天……” 贺烈还没说完,楼月西就打断了他。 “昨天多谢贺队送我回来。”他垂下眼睛,“这两日在山上多有打扰,我已订好机票明日返程。” “喂。”贺烈拧起眉头,“小少爷,怎么明天就走?再过十天,过了中元节,我陪你回去一趟。” 贺烈带楼月西回庆乌山的目的一是看玄云道祖有没有压制阴气的办法,二是想让楼月西在庆乌山度过中元节。 七月半,鬼门开。 第59章 他叹口气,坐到贺烈床脚,摆出知心哥哥的模样:“你告诉师兄,是哪家的帅小伙让你动了心。” “不是我。”贺烈道。 “那就是有个男人给你表白了?”谈季萌不愧是老八卦人了,反应迅速,一语中的。 贺烈绷着下颌没说话。 谈季萌一看他表情就知道猜对了。 他道:“怎么?你还歧视同性恋?” “没有。”贺烈回答。 “那就是别扭,觉得没法再做好兄弟了?”这也正常,直男被同性告白了还是会觉得尴尬的。 贺烈绷着脸点头。 “哎呀,这个也分的。同性恋的因素很多的,有先天的,也有后天的。这又不是病,就是一种取向,你有啥好过不去的。” 贺烈死鱼眼看他,方才被吓得惊叫的是谁? 谈季萌咳嗽一声,装没看见:“不过你那朋友,好像也是第一次喜欢男人?你们分开一段时间,说不定就好了呢……石更一下多正常,太久没那啥了呗。” “你要还把人当朋友,就别太躲着,免得人伤心,以为你嫌弃他,但是也别太近,给人希望也不好……” 谈季萌也是个母胎lo,但是一张嘴是真能哔哔,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 贺烈皱着眉沉思片刻,开口道:“你帮我找一部,我了解了解。” “!” —— 楼月西的飞机是第二天上午,贺烈顶着一个黑眼圈送他下山。 他昨晚视频没看到几分钟就关上了,但某些画面给他的冲击非常大,他脑袋像是被锤了一下,到现在都有点缓不过劲儿来。 “月西,怎么就走了?不多玩几天?”谈季萌问道。 楼月西还没回答,反倒是玄云道祖开了口:“青浣对你多有挂念,早点回去也好。” 楼月西笑着向众人道别。 贺烈下山送他。 两人一前一后,路上没什么交流。 贺烈是不知道怎么开口,这事说来尴尬,可不说话气氛又怪的很。 刚一下山,楼月西就请贺烈不用送了,他叫了一辆出租。 贺烈拉开车门,想把楼月西送到机场,楼月西抬头道:“贺队,不用送了,你还得一个人打车回来。” 庆乌山到机场还有快两个小时的车程,贺烈可没两百块钱用来打车。 他沉默了一下。 楼月西已经坐上了后座,准备关门。 第60章 “青浣好似闭关去了,不知道在中元节之前能不能出来。”玄云又说,他摸出自己的手机微信,“你看,他刚发的朋友圈。” 贺烈低头一看,就看配图是阳光明媚的海滩,一个椰子和一双伸得老长的脚。 “青浣今年终于学聪明了,以往都苦哈哈地进山洞,你看,这去小岛上住几天多舒服,而且那里的鬼又不讲中文,基本上不会找他。” “那楼月西怎么办?”贺烈拧眉,他本以为楼月西是回师门,结果青浣去了国外,马上就要月圆,又是七月半,他身上的阴气…… 玄云道祖掀起眼皮,慢吞吞地又摸掉一个白子,放进坐垫下面:“你和人都吵架了,还在这瞎操心什么?” “青山道本就修行不易,他们自有保命的法子。我看着小楼也是挺有分寸的一个孩子……”个屁。 玄云道祖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他都一个人长这么大了,以前都能自己过,遇见你后就不行了?” “你愣着干嘛,快下。”玄云道祖催促道。 贺烈已经没有心思下棋了。 他抿着嘴唇,脑海里又浮现出楼月西站在窗前的模样。 ——“若无意外,我的寿命不足半载。” ——“我像个怪物。” ——“被同样身为男人的我肖想,不觉得恶心吗?” 贺烈把握在手上的棋子投入瓮里:“师父,我不放心。中元一过,我再回山。” 待贺烈离开屋子后,玄云老祖慢慢地收拾残局。 “这孩子,性子太急。”他摇摇头,握起一把棋子随意地洒在棋盘上,他捻着胡须看了看,叹息道,“这两人命运交缠太深,拆不开啊……” 他把白棋黑棋分开,装入翁里。 “再收拾,还是会相见。” 玄云道祖想到什么,又气得差点把自己的美髯都拽掉一根。 “这时候去,赶得上七夕呢。我倒是个给那鬼东西送了份大礼!” 七夕 “你在哪?” 贺烈给楼月西打电话。 楼月西走的时候说是回青台山, 可现在青浣不在,他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对面隔了十几秒才有声音:“贺队?我在青台山。” “青浣道长已经出国了,你还在青台山?”贺烈质问道。 电话那端没人搭腔, 只听到他轻轻的呼吸声。 “喂, 楼月西, 告诉我地址。”贺烈顿了一下,“我来找你。” “……为什么?”楼月西问道。 贺烈听到他迟疑的声音就是一股无名火往上冲。 第61章 因为碰上航班延误,飞到安南上空时已经晚上七点了。 穿过厚厚的云层,安南市灯火璀璨,海岸线将贺烈的视野分成两半,一边是城市的万家灯火,一边是大海的寂寥无声。 贺烈没有托运行李,背着包就从先下了飞机。飞机停靠的远机位,刚一出客舱,扑面而来的风带着海边特有的咸腥,混着七月的暑热,差点没把贺烈热死。 “喂,楼月西。”一出安检,贺烈很快在人群中找到了楼月西。 两日不见,青年依然是苍白消瘦的模样。安安静静地立在人群中,背挺得很直,仪态好看得像是经过了严格的训练。 今天的人好似尤其多,大厅里空调已经开得很低了,但是还是把贺烈热得不行,等他挤过人群走到楼月西身前时,背上的t恤都被汗湿了。 “贺队,海盐黄皮水。”楼月西递给贺烈一杯饮料,表面已经凝结出了许多水珠。 “黄皮?”贺烈接过,随口问道。 “黄皮果,这儿的特产,解暑的。”楼月西解释道,和贺烈并肩往外走。 贺烈一喝,果然酸甜爽口,好像浑身的暑气都下去不少。 两人见面的气氛比他想象的好很多。 楼月西是个很会处事的人,他如愿意,任何人都能和他处的非常融洽。 “哇,你看你看,那一对!” “黑衣服的长得好帅,和白衬衫好配!白衬衫刚刚站在那的时候我就在想他是等女朋友吗,他女朋友得有多漂亮才能和他站一起!结果是个男孩子!” “还拿着水怕对象热了渴了,这也太贴心了,这是什么温柔□□受!” “男朋友是专门飞过来过七夕的吗?太甜了吧!” 贺烈的五感非常敏锐,听到有人窃窃私语,他准确地找到方向看了过去。 是几个小姑娘。 “怎么了?”楼月西察觉到贺烈的动作,偏过头来。 “没什么。” 贺烈收回视线,才反应过来今天机场人满为患的原因。 男男女女成双成对地走在一起。 手里拿着的玫瑰的。 牵手的,拥抱的,接吻的。 今天七夕。 “我的车在停车场。”楼月西道,“开到胶许还要两小时,贺队吃晚饭了吗?” 贺烈在飞机上就吃过了,x航的商务舱晚餐很丰盛。 但他想到了什么,垂下眼睛看楼月西:“你吃了吗?” 楼月西笑了一下,微微摇头。 贺烈默然,他已经知道了,楼月西这个人,不顾及自己。 第62章 老板娘看向两人,犹豫片刻道:“两位订的是两间单间?楼上301住了人,其他的都漏雨了。要不给两位换到二楼,还有一间主题房。” 老李闻言愣住:“这、这咋行……” 老板娘瞪了他一眼:“那不然咋办?我打电话问了,春文家也满客了。雨下的这么大,你让客人现在出去找房子?” 她又转向楼月西和贺烈两人:“主题房是两米的大床,我按照一间单人间的价钱给两位算怎么样,实在不好意思啊……对不住……” 楼月西面上有些犹豫。 “贺队……不然我再出去找找?” 贺烈看了眼外面,狂风暴雨,确实没办法再找住处了。 “这么大的雨,你去哪找?”贺烈问道,又把身份证拿出来递给老板娘,“阿姨,就开那间吧。” 等两人背着行李走上去,贺烈才知道老李刚才为什么出言反对。 古香古色的主题房前题了四个字—— 洞房花烛。 七夕 两人在门口停住了脚步。 楼月西蹙着眉, 正要说话,只见白光一闪,摇晃的树影出现在雕花窗户上, 随后消失, 紧接着惊雷炸响。 “先凑合着。”贺烈率先推开了大门。 门口是一处木质雕花屏风, 再里面是围了床幔珠帘、铺了鸳鸯戏水喜被的婚床,还有一对大红喜烛放在桌上,贺烈凑近一看,呵,龙凤呈祥。 楼月西打开衣柜去拿一次性拖鞋,谁知衣柜里除了浴袍还有两件喜服。 还不是寻常接亲时新娘所穿的秀禾服,而是层层迭迭的汉服。 里面还放着两套一次性里衣, 上面标了价, 是要额外付费的。 贺烈转身看到衣柜里那两件大红喜服:“这民宿弄得还像模象样的, 连婚服都有。” 一次性拖鞋旁边还有一双绣花鞋, 金线绣了鸳鸯, 看来老板很是用了点心。 贺烈大刺刺坐在床边,还从枕头下面摸出来一小袋桂圆、红枣和花生。他剥了颗花生吃,想问楼月西睡里边外边, 就见他从衣柜的上层抱出来一床被子, 放在了贵妃榻上。 那贵妃榻顶多一米五长,楼月西虽然消瘦, 但个儿在那,怎么看也睡不舒坦。 贺烈心里有些不得劲儿, 明明是楼月西给他告的白, 怎么他现在躲得这么远?他还能吃了他不成? 这下倒是搞得他不好开口了。 “喂,你睡床上去。”贺烈把楼月西的手机充电器扔到床上去, 自己脱了鞋坐在贵妃榻上。 “贺队,你睡这个睡不好的。”楼月西整个身躯因为贺烈的靠近而绷紧,贺烈看到他的手把新换上的雪白里衣揉皱。 贺烈没理他,伸手拉过被子盖过头顶。 半晌没有动静,贺烈在被子里听到轻微的声响,应该是楼月西洗漱去了。 下雨天闷得慌,即使开了空调,也觉得空气粘滞。贺烈呆了几分钟就不行了,把被子掀开透气。他人高马大,一米五的贵妃榻他的脚垂地了也没睡下。 第63章 楼月西:…… 片刻后,两人点燃了喜烛。 烛芯发出轻微的哔啵声,室内终于有了光线。 这不是他们原来订的民宿。 雕花床,昏罗帐。 室内没有了卫生间,安在顶上的吊灯也消失不见。 楼月西身上穿着做工精细的婚服,面色古怪地道:“这衣服……”是女式制样。 就在这时,有人轻轻敲了门,低声道:“柳小姐,该准备了。” 贺烈和楼月西对视一眼,楼月西清清嗓子,开口道:“进来。” 他明明是男声,但在外面的仆人却像是丝毫没有察觉。 两个梳着双丫髻的丫鬟就捧着洗漱的东西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婆子。 两个丫鬟垂着头,几乎要埋进自己胸口里,跪下来双手高举把托盘中用来洗漱的盐碗和柳条呈上。 洗漱盆里的水不断晃出波纹,可见丫鬟有多害怕。 贺烈还头回见到进鬼域来角色扮演的。 后进来的婆子满脸皱纹,看不出年纪,但她的眉毛又黑又粗,嘴巴猩红,贺烈发现她的嘴巴不是寻常人似的边界分明,那红是往外晕染的。 两个眼珠子黑洞洞似的两点,她仿佛看不见贺烈,只对着坐在桌前的楼月西道:“柳姑娘,吉时快到了,还不过来梳妆?” 楼月西看了眼窗外漆黑的天,慢慢地回道:“吉时?” 和现在中午结婚不同,古时的婚礼一般是在傍晚时分举行,“婚礼”本是由“昏礼”演变而来。 但没听说过哪家的吉时是在深夜的。 那婆子不答,阴悄悄地看了楼月西一会儿,才搬来一副铜镜:“山神迎亲,吉时自然与寻常不同。” 那副铜镜极为陈旧,边缘有青花雕刻,还有别的纹路,已经被锈了,看不太清。 那婆子绕到楼月西身边开始为他梳妆。 贺烈眼神一凝。 镜子里有两个女人。 或者说,一个女人和一个纸扎的纸人。 楼月西显然也注意到了。 他一抬手,镜中面色哀戚温婉的女人也跟着抬手。 楼月西:…… 那婆子的手又湿又冷,楼月西伸手去挡,轻轻一碰竟然把她的胳膊拽了下来。 湿冷的胳膊在楼月西手上快速扁成了纸条。 第64章 当周围没有其余人的时候,两人的活动自由度就要大很多。楼月西扯开盖头,露出一张施了厚厚脂粉的脸。 贺烈看了没忍住,从嗓子里发出一声闷笑。 楼月西神色不变,拿水随便洗了洗。 “贺队有心思嘲笑我,不如想想我们怎么出去。” 贺烈闻言正色道:“我在这鬼域里一丝道行也无。寻常方法都不奏效,我们只能顺着这个剧情走下去, 先看看迎亲的山神是个什么东西。” 楼月西点头, 突然问道:“贺队眼中我现在是什么模样?” 贺烈一愣, 不知道楼月西为什么会这样问, 他开始仔细观察楼月西, 片刻后道:“模样还是你原来的模样,柔和了些,只是个子……” 他比划两下, 差不多到自己的胸口。 “矮了许多。”他顿了顿, 又看向楼月西的胸前,然后移开目光, “还多了点东西。” “方才就是这样?”楼月西又问。 贺烈皱眉想了想,他一向观察人不太仔细, 好在记忆力不错:“不是。” “你刚醒来时, 完全就是自己的样子,除了长发。” 这鬼域有问题, 在淡化他的感知。贺烈虽然过得糙,但不至于这么大的变化现在才发现。 事情比他们想象的严重。 两人都无法在鬼域中使用法术、符咒,说明身体都没进入鬼域,他们现在都是魂魄。 楼月西附着到了新娘柳小姐身上,而柳小姐怎么看都是这个鬼域的主角之一。贺烈却没有任何附着物,婆子和丫鬟压根察觉不到他。 说明贺烈又一次被鬼域排斥了,鬼域明显只想拉入楼月西一人,贺烈完完全全是无辜中枪。 两人见到的都是对方魂魄的状态,但是短短半个多时辰,贺烈眼中的楼月西就发生了诸多改变,这只有一个解释,就是楼月西的魂魄在被这具身体同化。 “抱歉。”楼月西垂下眼睛,是他牵连了贺烈。 贺烈觉得楼月西这个模样还挺顺眼的,小媳妇似的,但他知道这鬼域比以前的都要棘手。 光是让他无法动用阳气,就很闹心了,还能不知不觉同化人的魂魄。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楼月西就突然盖上盖头端坐在床边,一板一眼,不受控制。 有人来了。 进来的还是那婆子。 她没多说话,只往楼月西手里塞了一条白布。 白布中间被系成了大花球,另一端牵在婆子的手里。 竟是经常出现在古装剧里的绣球! 只是白色的绸布看着不像是代表着永结同心的绣球,更像是挂在灵堂上的灵花! “走吧,新娘子,山神来了。” 楼月西僵硬地站了起来,他盖着盖头,只能看见脚下不断晃荡的红裙和手中的一截白布。 第65章 面具上眼睛的地方被掏成两个弯弯的洞,脸上也打着两团红晕,嘴巴咧得很高,却没有开口,只是一道黑色的弧线。 “山神大人,这次的新娘子你满意不?”那婆子又问,声音有些殷切。 山神大人点了点头。 他一点头,头上稀疏的头发就再也撑不住发冠了,金色的发冠开始往一边落下。 “哎哟……”婆子心疼地呼了一声,连忙跑到山神大人身后为他挽发。姿态温柔慈爱,比她弄楼月西的头发时不知轻柔了多少倍。 她弄好了山神的头发,就转过头来对楼月西说:“还不过来拜堂!” 婆子将山神所坐的椅子推转了个方向,同时用力一拉白绸布,楼月西也被迫向前迈上几步。 他们正对着的正厅里面有一处升高的台面,上面放着两把椅子,椅子上立着两个牌位,中间燃着不知道是什么制成的香。 “一拜天地——” 剧情还在继续,楼月西不受控制地随着婆子高亢的声音开始弯腰。 站在一旁的贺烈发现在拜堂时山神大人也没有从太师椅上站起来,他只是姿态僵硬地折了一下脖颈,脑袋上的金冠一晃一晃。 他弯下脖子的时候贺烈看见他唯一裸露在外的皮肤。 是深褐色的,如同木桩,或是晒干了的牛肉。 干尸! 火光电石之间,贺烈想明白了什么。他猛地回头看向了牌位上的字,孟建中和柳翠秋。 一拜之后,柳翠秋三个字开始渐渐褪去,一个楼字浮现在上面。 牌位上面写的不是这劳什子山神的高堂,而是新郎和新娘! 不能让他们礼成! 一旦礼成,楼月西的魂魄就回不去了。 “二拜高——” “秋娘!”一道男声打断了婆子的声音。 贺烈回过头去,就见一个穿着短褐的青年冲了进来。 “不要嫁给他!”他抡着一把锄头,锄头上还挂着一些纸屑,上面有粉色和黑色。 是门口纸扎的轿夫和家丁。 “还愣着干什么,把这个杂碎丢出去!” 婆子高声喊道,一张红色的嘴拉得很大,面色狰狞,像是要将青年拆吃入腹。 正厅里突然涌进来许多纸人,他们开始上前撕咬年轻人。 他抡着锄头去砸,虽然能打死几个,但是耐不住纸人太多,他很快被咬的遍体鳞伤,锄头也落了地。 山神大人背对着大门坐着,微微晃动,似乎想要转过身来。 “别怕,山神大人别怕。娘马上就让你娶新娘……”婆子抱住坐在太师椅上的男人,拍着他的后背,“我们建中马上就不孤单了……” 第66章 可惜贺烈没有注意到。 只有楼月西偏着头,微微牵了下嘴角。 三拜完成。 一直和柳姑娘僵持的楼月西终于重新拿回身体的主权, 他像是一根绷紧的弦,蓦地一松,向前扑去。 附在耿北身上的贺烈及时上前将他抱在怀里。 “是生魂!”婆子终于发现耿北身体里附着一个多余的灵魂。 她在这等了这么久,好不容易等来一个和她儿八字相配的灵魂,谁知道有条生魂竟被一起扯进了鬼域! 就是这条生魂坏了她的好事! 她的儿怎么能一个人孤苦伶仃地躺在地下! “既然来了,就别想走!”她发出尖啸,拔地而起,朝贺烈扑来。 贺烈现在这身体是耿北的,而且和柳姑娘一样早就死了不知道多少年了,完全发挥不出他的实力,好在耿北生前是个健壮的庄稼汉,贺烈勉强和婆子过了几招。 “柳姑娘!”楼月西突然开口喊道。 贺烈不意外楼月西也发现了这个鬼域还有一个主人。 若这婆子就能完全掌握鬼域,那这个庄稼汉耿北的出现毫无必要。难道鬼喜欢给自己找麻烦找膈应? 所以贺烈猜测这个鬼域有两方势力。 一方是婆子和山神,另一方则是希望耿北出现的柳翠秋。 他一边和那婆子过招一边喊:“你出来,我送你和这个庄稼汉去投胎!” “她伤的可是你北哥的尸身!” 不知道是那句话触动了柳翠秋,楼月西再次从身体里被挤出来,变成一缕残魂的状态。 柳翠秋披着大红的婚纱,同样飞起和那婆子打成一团。 她明显还是惧怕婆子的,但更多的是憎恨。 贺烈没见过女人打架,但他见过女鬼打架。扯头发,抓脸,咬胳膊。 那婆子虽然道行比柳翠秋深厚,但却是个浸了水的纸人做的,最后被柳翠秋撕烂了脸。 贺烈也在耿北身上附不住了,他八字重,再在这死了不知多少年的□□上附着,这北哥就真的被他烧的什么也不剩,转不了世了。 他一离开,耿北就嘭地倒在了地上,身上的血肉开始消失。 柳翠秋惊呼一声,连忙扑在他身上。 “北哥……” “把鬼域打开,我请阴差,将他尽快送入酆都转世。”贺烈说道。 柳娘子抬起头,盖头早在打斗时掀开了:“你骗我!北哥死了有三百年了,若是他在这鬼域中,如何会不来见我?” “你等会去问他。” 第67章 将她和死去的儿子一同葬在了后面的山上。 阴差皱着眉头听完,又指了指地上被撕掉双手的纸人:“这又是怎么回事?” 柳翠秋垂下泪来:“她担心我死后在地下有怨气,欺负她的儿子,就请道士扎了个纸人,背后写上自己的生辰八字,把纸人一起埋在了坟地的土里,权当是她下来照顾孟建中……” 小阴差听了倒吸一口凉气:“这恶婆婆,还追着赶着来地府啊……可怕可怕……” “咦,那纸人怀里抱着的……竟然也是残魂?”阴差发出疑惑的声音。 贺烈转过头去,就见那婆子几乎对折,将一个面具夹在了怀里。 正是那个干尸脸上带着的微笑面具。 贺烈摇头:“那魂魄也是倒霉,摊上个这样的母亲,救不了了。” 纸人脸上黑洞洞的眼睛盯着贺烈,恨不得上前撕了他。 贺烈弯腰:“你知道他为什么救不了了吗?” “因为你害了人,让他沾了血。” “他被县令府上招摇撞骗的道士选成童子,要祭山神,你们为了一时的富贵将他送入后山。” “他死得无辜,本来可以很快转世,你却非要为他配冥婚。”贺烈继续道,“冥婚一成,他便被此世束缚,婚约一日不断,他就一日转不了世。” “拖了三百年,现在就只剩残魂,投胎都困难。” 纸人被晕开的红色嘴唇大张,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是你自私的爱,害了他。” “不是的……不是的……”纸人喃喃道,“是建中说他好害怕,想要人陪他……” 贺烈不耐烦地打断他:“他死的时候不过七八岁,那个年龄的孩子想要的难道是老婆吗?” “他想要的难道不是母亲吗?” 贺烈懒得和他说话,挥了挥手,示意牛头阴差快点把这个糟心的婆子带走。 柳翠秋还站在楼月西面前,等着耿北的残魂。 楼月西把那缕残魂放入柳翠秋的手中。 “他答应你的。” 楼月西轻声道,他将阴气注入其中,那光点便化为了人形,赫然是耿北。 连小阴差都被楼月西露的这一手给震了一下:“他……他竟能把残魂复原!” 这是阎王爷才会的本事,他这种寻常阴差都不会! “秋娘……”耿北讷讷地道。 柳翠秋扑入他的怀中,低声道:“北哥,你还记得秋娘说的话吗?” 耿北的脸上露出笑意。 “记得。” 第68章 “少惦记我的人。” 他的意思是叫终永那家伙少在他手下挖人,这句话以前说出来可半点不觉得奇怪,现在却觉得有些…… 好在楼月西没有提。 时间还早,外面下着雨,贺烈不太想起来。 但两个男人清醒地躺在床上也太尴尬了,贺烈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楼月西聊起天来。 “这多少年的老黄历都给你翻出来了。”贺烈在尬聊。 “抱歉。”楼月西的声音很低。 贺烈轻啧一声,他没有怪楼月西的意思。但“尴尬的时候能选中错误话题”的概率实在太高了。 “昨晚七夕,你也算是柳娘和耿北的红娘了。” “嗯。”楼月西发出嗯声后就没说话了。 室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滴答滴答的雨声。 “……” 屋内良久没有声音,贺烈以为楼月西已经睡着了,他轻轻扭头,就撞上楼月西没来得及收回的目光。 他好似一直安静地注视着自己。 见他扭头,楼月西像是被烫了一下,连忙垂眸。 他纤长的睫毛在微微颤抖,不合时宜的,贺烈突然想到他是和这个人拜了堂的。 容貌姣好,大长腿。 性格温柔,害羞,但不胆小。 好像除了性别,其他的都还挺符合他的胃口。 哎不对,性别这里就卡死了。他在胡思乱想什么。 贺烈想着想着就不自觉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烟瘾犯了。 “我去买包烟。”他说。 雕花的木门在楼月西眼前合上了,串起的珠帘还在微微摆动,因为男人离开时带起的风。 楼月西伸出葱白修长的手,伸出食指和中指,其余三指微微蜷缩,另外两指做出“人”的形状,在空中“走”了起来。 一步。 两步。 三步。 停。 厉鬼的新郎,可不是白当的。 第69章 贺烈也洗了个澡,坐在床上单手抓住它,露出它圆鼓鼓的粉色肚皮,小狗还闭着眼睛,发出奶声奶气的叫唤。 他一会儿捏一下它的爪子,一会儿戳戳小狗的肚皮。小狗呜呜唧唧不堪其扰,后面的两只小爪子有一下没一下地动弹。 外面又淅淅沥沥下起了雨,贺烈查了下手机,发现路况不好。索性两人没有急事,准备再在这里住一晚。 楼月西下到小镇上的便利店给小狗买了毛巾和小袋狗粮,回来时,屋里的一人一狗已经躺在一起睡着了。 下雨的午后,总是催生人的睡意。 窗外沙沙雨声成了最动听的催眠曲,屋里的温度偏凉,让人想缩进被窝里。 楼月西慢慢走到床边,酣睡的小黑狗在毯子上翻着粉白的肚皮,贺烈也平躺着,呼吸平稳,眉目舒展。 他坐在了床边看了片刻,大红喜被上看起来十分喜庆,两只鸳鸯交颈而眠,他抿抿唇,缓缓躺下,和贺烈只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他不太满足,又靠近了些,头抵在贺烈的肩膀处,一向警惕的男人却没醒来。 总是窸窸窣窣的珠帘此刻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像是根本没有人穿过珠帘躺在熟睡的人身边。 老宅 胶许县, 名不见经传的一个小地方。 县城里有一条长河,贯穿了整个胶许。河的西岸是林立的楼房,沿着河边有许多做生意的小贩。 贺烈和楼月西开着车从桥上经过, 来到了烟火气稀少不少的东岸。与西岸弄弄的生活气息不同, 东岸的建筑都是些园林老宅, 楼月西把车停了下来。 灰色的瓦,深褐色的门,门上有两个雕刻精细的铜制威猛狮头,口中衔着门环,门廊上雕花繁复,琉璃瓦脊更是琳琅满目,美不胜收。 说是要收费的景区贺烈也信。 贺烈见楼月西从怀里拿出一把铜制钥匙, 轻车熟路地打开了大门。 “……”贺烈怀里抱着傻乎乎肥嘟嘟的旺财, 突然意识到楼月西口中的“县城里的老家”和他想象中的并不一样。 楼月西把门推开, 一边往里走一边对着贺烈说:“外婆去世后, 院子就空了下来, 我虽有定期请人来打理,但里面的环境还是差了些,贺队多担待。” 贺烈走了进去, 好家伙, 殿堂楼阁,古朴雅致, 绿意掩映,曲廊迂回。 别墅算什么, 住园林的都来了。 楼月西把贺烈带入兰雪院, 向他介绍道:“外婆祖上是当地望族,所以院落修的大了些。” “不过贺队放心, 这屋看着旧,但是通了水电,不用担心。” 贺烈想到方才沿着东岸开上来,一路都是差不多的建筑,他嘴角一抽问道:“楼月西,你别告诉我这一片都是你的院子。” 楼月西闻言摇头,贺烈正要松口气,就听到他说:“以前是,后来捐出去了,只保留了兰雪院和祠堂。” “贺队有兴趣的话,饭后我们可以去参观一下。”楼月西弯起眼睛笑了起来,“免票的。” 穷苦人民贺烈感觉自己中了一箭。 贺旺财不懂主人复杂的心理,它见无良主人不理自己,就开始围着楼月西的脚下打转。 楼月西站起身来,把贺烈行李箱的东西都找出来挂好,贺旺财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屁股上的小尾巴简直摇上了天,贺烈心里骂了声出息。 第70章 “唉,说到这个,哥,你啥时候找个女朋友啊?你也单身这么多年了……” 贺烈休假太久,孙飞晨是真的飘了。 “刚刚隔壁312新来的还来问我,你有没有对象呢!那姑娘长得真漂亮,白皮肤,大眼睛,腿也长。” “没兴趣。”贺烈果断拒绝。 “别呀,贺队,你先加个微信呗,你以前不是说不挑吗?”孙飞晨嘟囔道。 “我什么时候说的?”贺烈挑起剑眉。 “你自己说的,只要是活的,女的,都行。”孙飞晨瞪大眼,以前刚进来的时候他们讨论过择偶标准,一群年轻气盛的小伙子说起姑娘来眉飞色舞。 老韩说他很专一,就喜欢丰胸长腿的。秦朗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实际上也是个老流氓,添了句腰细,小郁红着脸说喜欢文静的。 当问到贺烈时,贺烈眼皮子都不带掀一下,只叼着烟:“女的,活的。” 大家笑作一团。 屏幕上,贺烈的表情短暂地凝滞了片刻,他不记得了。 见孙飞晨的情绪也低落下去,贺烈勾起嘴笑了笑:“那现在可能变了。” “啊?”孙飞晨张大嘴,“什么意思啊?贺队,贺队,别挂——” “嘟”的一声轻响,屏幕黑了。 贺烈看见对话框里孙飞晨不断发过来的文字。 方才孙飞晨提到择偶标准的时候,贺烈脑海里浮现出来的人,就在隔壁。 贺烈用舌头顶住上颚,有片刻的混乱。 这可不太好办了。 楼月西这家伙,一下把他的标准给提高了。 —— 晚饭是在外面吃的,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两人沿着河边散步消食,贺旺财还太小,走一会儿就趴在地上不肯动了,贺烈只好拖着它的屁股把它抱起来。 “这狗崽子,整天吃了睡,睡了吃。”贺烈轻声骂道。 楼月西犹豫一下,问道:“贺队真的不考虑给它换一个名字吗?” “贺旺财怎么了?”贺烈拨了拨旺财的黑色爪子,“多喜庆。” 喜庆倒是喜庆,实在是有些难听。 楼月西见到贺烈嘴角带着的笑,也没再多说这个话题:“明天我们带它去医院做个检查,该打的疫苗都得打了。” 他继续道:“旺财是个小公狗,等一岁多还得带去绝育。” 贺烈闻言只觉□□一凉,不自觉抱紧旺财:“这个以后再说。” 还煞有其事地捂住了旺财开始竖起来的尖耳朵。 第71章 但那主人还没察觉到。 “我先走了。”贺烈正要起身,就被楼月西抓住了手。 楼月西的指尖冰凉,完全不像是刚沐浴结束的体温。 “留下来陪我,可以吗?”楼月西轻声道,“贺队,我很难受。” 留宿 屋内有一盏落地灯, 在角落里散发出柔和昏暗的光芒。 楼月西坐在床榻上,一只手揉着小黑狗的下巴,低声道:“再过几日就是中元, 届时我会进入祠堂, 烦请贺队为我护阵。” “祠堂?” “嗯, 骆在胶许是大姓,祠堂香火不衰几百年,会庇佑儿孙。”楼月西抬头看了眼男人,眼神幽深,“贺队,那几日不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别靠近祠堂。” 贺烈挑眉, 却不答应:“我来这是为了保护你的安全。” 楼月西苦笑道:“那一日我体内阴气会暴动, 我不知道会以什么形态出现在贺队面前。” 青年浅褐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呈现出一层水光。贺烈心中一动, 不自觉地抬手。 他顿了顿, 把手收回去问道:“什么意思?” 楼月西看见了他的动作, 拉开了覆盖在右腕上的长袖,黑色的阴气已经变成了凝实的黑线,透露着不详的气息。 “贺队, 我命数将尽。”他轻声道。 贺烈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 用力一拉,险些将楼月西整个人扯入怀中。 “怎么会?”贺烈皱起眉头, 前几日庆乌山上见到时,楼月西手腕也并没有这么严重, 甚至还有好转的倾向。 楼月西垂着眼睛, 摇头。 “阴气时长时落,最严重的一次, 我曾在中元节出现过白骨化的状态。”他说的轻描淡写,好似半边身体白骨化的人不是自己一般,“我在祠堂呆了几日,便又有了好转。兴许这次也是一样。” 顿了顿,楼月西继续道:“若是中元节后,贺队发现我入了鬼,还请留我一条性命。” 楼月西感觉腕上一疼,是贺烈倏然用力:“别胡说。” “早点休息。” 楼月西体内阴气泛滥,贺烈自然不会离开,他和楼月西并排躺在大床上,一只手扣着楼月西的右腕。 “贺队,你没必要留在这……和我睡,很恶心吧……”楼月西的身体冰得像尸体,贺烈手下握着的皮肤也没能变得温热。 贺烈心里不是滋味。 “闭嘴。” 沉默在夜晚蔓延。 半晌贺烈道:“不恶心。” “楼月西……”他停顿一下,“你还要不要阳气?” 贺烈说着询问的话,却没有等待楼月西回答的意思,他突然翻身笼罩在楼月西的上方,左手扣着楼月西的右手上拉,按在头顶上。 第72章 楼月西的脸变得爆红。 昨晚,小黑狗被他们放在了临时搭出来的小窝里。它没发出什么声音,楼月西、楼月西竟是将它忘了个干净。 当然,贺烈也不记得了。 他咳了一声,没皮没脸地提溜住了贺旺财的前爪,然后把它掀翻了。 这狗崽子是真的破坏气氛。 “汪呜!!!” —— “楼月西,你还要在祠堂呆多久,你男朋友饿了,你全都不管的吗?” 贺烈坐在院子里的栏杆上,嘴里叼着一根柳条。 楼月西进祠堂布置阵法去了,他不要贺烈进来,说是贺烈阳气太重,会把法阵冲坏。 骆氏祠堂建在高台上,三层阶梯后是一个宽大的平台,再往上还有石阶,其上才是祠堂。 祠堂倒是没有贺烈想的那般大,楼月西解释道这是后来重新修的。 贺烈在外面呆的百无聊赖,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半晌,红棕色的木门打开,从里面缓步走出来一个青年。 他穿着复古的白色长袍,宽大的长袍显得他有些羸弱。 “贺队,两天前,你还说自己是个直男。”怎么现在倒是黏人了起来? 贺烈把柳条从嘴里吐出去,从栏杆上一跃而起:“可我现在不是了。” 他停在楼月西面前两步,张开双手。 “我有男朋友了。” 楼月西脸上浮现血色,他沉默几息,快步走入男人怀抱,低声说:“我也是。” “里面法阵你都布置好了吗?”贺烈问道。 楼月西点头:“差不多了,只需要买点香烛和纸钱。” 他抬头叮嘱贺烈:“……千万别进来,我不会有事。” “男朋友,你听过蓝胡子的故事吗?”贺烈问道。 楼月西眼神幽深:“说不定呢?” 贺烈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我会守在门外。” “……不用。三天太长了,白日阳气尚足,不用一直守着。”楼月西抿唇道。 贺烈出任务时有过四五天不合眼的时候,倒没人这样心疼过他。 面前的青年面容白皙,漂亮的桃花眼总是湿漉漉的,看起来招人得很。贺烈越看越喜欢,连他脸颊上细微的绒毛也觉得透着可爱。 他想了想问道:“楼月西,你要在里面呆足三日,准备食物了吗?” 第73章 他手指修长,拆蟹的动作看得人赏心悦目。 “我男朋友怎么这么能干啊?”贺烈夸奖道,楼月西抿抿唇,嘴角的笑意也没能抿掉。 楼月西还试着做了秃黄油。 他教着贺烈拆了十来二十只蟹, 其实若没有贺烈, 进度可能更快些, 因为贺烈拆着拆着就吃了起来。 姜蓉, 花雕, 白醋,猪油,他甚至还找来一点鹅油。 贺烈还没听说过放鹅油的, 有些奇异地看着楼月西碗里白色的脂膏。 “胶许临海, 鱼虾肥美,鹅也长得好。”楼月西说道, “以前小时候我曾看过有个婆婆熬制秃黄油的时候加入了鹅油,鹅油的脂肪酸构成和橄榄油相似, 中和了猪油的腻, 拌饭会更美味。” 贺烈才反应过来楼月西为什么突然想做秃黄油。 他揉了揉楼月西的脑袋:“傻子。就三天而已。” 二十几只蟹就做了小小一罐秃黄油,金黄橙红的一小瓶, 贺烈把它摆在了床头。 海鲜吃的七七八八,但买来的花花绿绿的小盒子,却一个也没拆开。 贺烈不愧是只老狗,夜里光是欺负楼月西,却不让他…… 给了楼月西一个肾阳不足的评语,说是等七月十五过后才行。 这天,农历七月十二,楼月西沐浴净身后就走入了祠堂。红棕色的大门紧闭,他雪白的袍角被黑暗吞没。 祠堂也是木头材质,却不知道为什么半点儿也听不见里面的声音。 贺烈抱着臂坐在平台的栏杆上,贺旺财咬着他的裤脚乱甩。 这小狗到了换牙的时候,最近牙总是痒痒,已经啃坏了贺烈一条外裤了。 到了中午,贺旺财叼着不锈钢食盆跑过来的时候,贺烈一拍脑袋发现奶糕已经见底了。 旺财叼着盆,在地上哼哼唧唧的。 贺烈嘴角抽搐,摸了摸旺财圆鼓鼓的肚皮:“这么肥,几天不吃应该饿不死。” 贺旺财躺在地上挣扎起来。 贺烈打开手机想要找个外送的,谁知胶许县太小,根本没有这项业务,连送外卖都没有。 这时手机叮咚一声,收到一条短信:【贺队,昨天忘记给你说了,旺财的奶糕吃完了。】 正是在里面闭关的楼月西。 “……出来再收拾你。” 闭关多清修,这几天里楼月西可一次都没提过手机是可以拿进去的。 【可以打电话吗?男、朋、友。】贺烈又发了一条。 【-】楼月西先是发来一个笑脸,然后道,【恐怕不行,我马上要开始焚香了。旺财的奶糕牌子是格罗斯,带绿标的,在xx超市就能买到,一次大概放三分之一杯,加热水和羊奶粉泡一下。】 贺烈挑眉:【楼月西你故意的是不是?】 【xx超市旁边有家面味道不错,从桥上走,不超过一千米,贺队可以去试一试。-】 第74章 不知道是信号不好还是怎么的。 突然,院落里响起了咚咚的声音。 很轻,还有点闷。 贺烈挑眉,给楼月西发道:“把门开开,小兔子。” 那敲击的咚咚声就停止了。 贺烈收到一条新短信。 【……小兔子说,不行。】 一夜相安无事。 贺烈搬来屋里的椅子,好在平台还算宽阔,高台上又有长檐,他在上面凑合了一夜。倒是睡得很香,好似还做了梦。 更加瘦弱年幼些的楼月西,裹在宽大的白袍里,□□着脚,踩在地面上。一本正经的给他说:“还不行。” “要等小兔子长大。” 贺烈才发现他头上顶着一对毛茸茸的兔耳,兔耳又长又白又软,一只半立着,一只蔫吧下来向一旁折去,露出里面淡淡的粉色。 楼月西就伸手关门了,贺烈看到他屁股上也坠了白绒绒的毛球。 清晨的阳光照到贺烈脸上,他揉把脸,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梦。 楼月西进入祠堂的第二天,依然无事发生。 贺旺财在院子里扑蝴蝶,弄得浑身都是泥,贺烈撸起袖子给它搓了个澡。 到了傍晚的时候,西侧的天边被余晖染红,东侧却渐渐被飘来的黑云压住。 贺烈极阳之体,在寻常状况下几乎是看不到阴气的。他看着漫天的黑云将整个天空吞噬,知道七月半要来了。 发给楼月西的消息他已经很久没回了,短信的页面还停留在他的上一条。 【贺队,你在门口吗?】 贺烈回了在,还给他拍了贺旺财洗澡撒泼的照片。 只是信息发送后后面跟着红色的感叹号。 祠堂内阴气过剩,几乎与鬼域无异,信息自然也发不出去了。 贺烈抱着狗,凝神看着院落。 晚饭他用秃黄油拌着白米饭吃的,橙红的小瓶子里现在只剩一半了。 他突然想起面店老板说的话,小巷里卖秃黄油的奶奶若是他爷爷十二三岁时见过的,那也是发生在八九十年前的事了。 八九十年前,楼月西还没出生。兴许楼月西不是在胶许见到的。 但他心里有种莫名的违和感。 就连这间祠堂他也觉得有些不妥。 骆氏祠堂布局讲究,背山面水,水口收藏。 第75章 想了一想,贺烈突然将自己的一丝阳气汇聚于手,然后将它们拍散注入雨中。 阳气被雨水稀释数倍,从天而落,对于孤魂野鬼而言就如同天上撒钱一般,混合着阳气的雨水越飘越远,一部分黑影就这样被引走了。 就在这时,铜狮子突然铮铮作响,下一刻,门闩突然开了。 大门猛地向内打开,一道黑影迟缓地走了进来。 紧接着,又是一道。 贺烈凝眸,能让铜狮主动开门的,只有一种情况——这些鬼魂,姓骆。 骆氏的鬼魂,自然要去骆氏的祠堂拾取供奉。 鬼魂缓缓地向前走着,进入骆氏的院落后,他们身上裹挟着的黑气逐渐褪去,露出生前的模样。 有白发苍苍的耄耋老人,也有风姿怡然的长袍青年。 他们的脸上并无怨色,神态严肃而庄重,不像枉死之魂。 可是太多了—— 数量太多了。 贺烈数了数,竟有不下三十个。他们身上穿着过时的长袍,女性则是旗袍或是袄裙,从老至少,都有。 难道这几十年,骆氏没有一人投胎? 见贺烈挡在祠堂的大门前,为首的老人拱了拱手。 “请小友离去,此乃老夫家事。” 他语调洪亮,思路清晰,与本该混沌的鬼物死魂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这个“人”身上有功德。 “敢问何事?”贺烈道,“若是拾取供奉,我有一法。” 鬼魂返回人世,除了见见亲朋好友,或是心有余念未消,就是拾取供奉了。 但此时已过七月十五的凌晨,正是阴气大盛之时,贺烈是绝不会允许他们打开祠堂的大门,冲撞楼月西的。 楼月西手腕上凝实的阴气已经蔓延到了大臂,若再碰见了同源的鬼魂,说不定会发生不测。所以贺烈愿意用自己的阳气来当成供奉的替代品。 可这些鬼魂虽然神态平静,却不像是带着救人的心思的。 果然,为首的老人听到贺烈的话后并没有停住脚步,他打量了一眼贺烈,冷冷地吐出和“庇护后人”完全相反的四个字。 “肃清家丑。” 贺烈闻言一愣,楼月西虽未曾详说,但从他言语之间已经可以知道骆氏除了他再无后代了。 那这个老人口中的家丑,除了楼月西哪还有其他人。 “速速离开,不然老夫可就不客气了。” 他话音刚落,就见黑色的阴气从他身后溢散,他的双眼变得赤红,方正的脸上双颊凹陷,遖鳯独家显现出死前消瘦的模样。 原来那副精神矍铄、神态严肃的老人形象倏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死前满是不甘的厉鬼。 第76章 满园的厉鬼因为失去阴气化为了生前的模样,他们一个个立在原地,很快被祠堂林立的牌位吸入。 老者来不及大喊,也同样消失在刻着骆正诚三个大字的木质牌位中。 贺烈拉起楼月西的衣袖,果然,阴气一路蔓延到了心口。楼月西抿抿唇,低声道:“还要麻烦贺队送他们去酆都转世……” “我、我待会……可能不太好看。”楼月西挤出一个笑脸,“你不要看、看我。” “我在祠堂里……你出去。” 楼月西一边说一边想撑起身体往祠堂里走。 但他本是强弩之末,又吸收了骆氏三十余人的阴气和怨气,这具靠着贺烈的阳气茍延残喘的□□再也支持不住,竟然只能爬着向前。 贺烈沉默着把楼月西抱进了祠堂。 里面一片昏暗,所有的雕花窗户都从内部上了封条,被木桩钉住,上面写满了符咒。 整个祠堂里唯一的亮光来源于供在牌位下的一对火烛。 “你出去!”楼月西爆发出近乎咆哮的声音,“出去!出去!” “贺烈!”他的喉咙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变得粗粝不堪。 贺烈抱住他,被他打开手。 楼月西撑着身体往案台下爬去。 “你出去!” 楼月西看到案台前停着一双鞋。 因为雨中的一番打斗,沾染了不少泥水。 那双鞋停下了。 楼月西缩成一团,声音不再高亢,隐含着哀求的意味:“出去……” “不要看我……” 然后一只手伸了进来。 楼月西爆发出尖啸声,化为枯骨的手指一挥,贺烈的手背上赫然出现了三道见骨的血痕。 “我不看。”贺烈低声道,声音一如既往的稳定,像是丝毫没有感觉到痛楚,“楼月西,我不看。” “但你需要我。”他轻声安抚着,“把血舔掉。” 听到血字,楼月西颤抖起来。 他想伸手去查看贺烈的伤口,又怕他察觉到自己的尸化。他全身都好痛,血肉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化。 楼月西痛的想把贺烈吃掉。 “把血舔掉。” 楼月西脸部的皮肉也在消失,他感觉到了,眼球暴露在空气中是凉的。 而这个一无所知的男人还在诱惑他。 第77章 他就像是被骨头诱骗的狗、是拔出萝卜被带出的污泥一样,被带出了案几。 是飞蛾该死的向旋光性。 可他被抱住了。 高大的男人把他抱在怀里,然后试探性地靠近他的脸。 “哭了?” 楼月西发现他眼睛上蒙着黄色的布巾。 是从符布上撕下的,还有着红色的朱砂印。 楼月西看见贺烈轮廓深刻的、硬朗的脸,即使看不到他最爱的眼睛,但只要是这个人……他就永远无法下得了手。 在酒吧也是。 重逢的时候他多么想杀了他。 那双眼睛虽然看着他,却毫不在意地转了过去。 他忘了他。 这个男人掐他的脸,把血抹在他的唇上。他真想长出獠牙咬断他的脖子。 可是他没办法。 “怎么不说话?”男人继续问,用长出青色胡茬的下巴去触碰他的脸。 他一直守在门外。 没有作假。 他说了不看,就真的蒙上眼睛。 所以他也会遵守以前许下的承诺,对不对? 楼月西觉得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不想再管旁的事情。 就让男人一直抱着他。一直抱着就好。 “贺烈,你的手……” 楼月西小心的捧起贺烈的手,轻轻的在伤口周围啄吻。 破开的皮肉就开始愈合。 贺烈制止了他的动作。 “好了,再休息一会儿。”贺烈慢慢摸到了楼月西的脸颊上,都是冰凉的泪水。 楼月西任由男人的手在脸上抚摸,其实贺烈的手也不干净,把没有完全干涸的血渍都蹭到了他的脸上。 半晌,楼月西用仿佛气音的声音问道:“你不问吗?” 问他的事,问骆氏的事。 第78章 他消耗太大,很快陷入了半睡半昏迷的状态。 良久,好似睡过去的男人睁开了眼睛,再次把手掌轻轻覆盖在青年的左胸上。 依然没有心跳。 贺烈轻叹一声。 这才是楼月西穿薄绒睡衣的原因。若是他方才没有察觉,现在他也不会发现。 贺烈不是傻子。 再结合楼月西的一些举动,他哪里还不知道,怀中的青年…… 不是人。 心跳是楼月西用法术模拟的,若不是损耗太大,他大概会一直伪装下去。 祠堂的材质特殊,能够封闭阴气,既不让阴气进来,也不让阴气溢散。 若不是今日铜狮被撬,丧失了大半的守宅镇压之效,二三十个骆氏死魂全数进入院中,只怕楼月西依然不会让他发现这个秘密。 那今晚撬铜狮门环的人是谁? 贺烈眸色转深,针对来的这般明显。 幕后之人对楼月西有着极深的敌意,并且十分了解他。 还有上次摄影展中突然被蜘蛛寄生的男孩,寻常鬼蛛哪能神不知鬼不觉的瞒过他? 还有那绿色的鬼火。 后来楼月西含糊其辞,贺烈便没再深究。 现在想来,怕是那摄影展中也有此人的手笔。 这家伙当时还骗自己说是焰色反应。 想到这里,贺烈有些失笑。 不过,这说明他师父玄云道祖算的那道卦,是真的。 楼月西是死人,那他呢? 楼月西睡在他的怀里,挺直的鼻梁在他的脸上投下阴影,睫毛也是,瞧着有些憔悴。 双手已经裹上了纱布,却还是紧紧拉拽着贺烈的衣服,丝毫不怕痛。 楼月西,若是一只鬼,那为何会来接近自己呢? 并且不会被自己的阳气灼伤? 贺烈心思急转,最后却只是伸手拨开了楼月西额前的碎发。 反正已经撞到自己怀里了,该做的不该做的,也做了个七七八八。 就算是个鬼媳妇,他也认了。 记仇 第79章 小性子是越来越多了。 温柔体贴果真是表象。 楼月西把扣子系到了最上层一颗,突然向前凑近贺烈。 “我也能买。”楼月西道,“我虽不是天水聚财的命格,但我也有钱。” 这句话听着怎么就这么讨打呢? 贺烈觉得后牙有些痒痒。 他俯下身子,凑近楼月西的耳朵:“现在,是向我讨工资卡?” “我们才谈了几天恋爱,小少爷是不是太急了?”贺烈故意拉长声音说道。 楼月西的耳朵突然红了,热乎乎的,像是要烧起来。 贺烈以为他要反驳,谁知楼月西安静了半晌,竟然从嗓子里挤出来一个“嗯!” “嗯?” “嗯!”楼月西拉紧贺烈的领口,狠狠地吻上去,“你以后也不准穿,别人买的衣服。” 一只小兔子竟然有这么强的占有欲。 贺烈有些诧异。 不过养了兔子,还是得顺着它的心意。 贺烈决定顺毛摸。 —— 莲港在胶许县和州海市的居中位置。 贺烈一打开车门,贺旺财就扒拉着车门跳上了后座,这小狗捡回来没几天,就像是吹气球一样长大了。 贺旺财爪子尖,给皮质的坐垫划出一道白杠,贺烈轻轻啧了一声。 男人哪有不爱车的? “贺旺财!”贺烈训斥道。 贺旺财贼精贼精的,见贺烈不高兴,就一屁股坐在刚刚指甲挖出来的白杠上,开始左右歪头,耳朵竖的高高的,还讨好地伸出舌头,露出微笑。 好似根本不知道贺烈为什么生气。 狗狗这么乖,为什么要骂狗狗? “这狗成精了吧?”贺烈笑骂道,伸手薅了一把狗头。 楼月西轻笑一声,坐上了副驾。 贺烈起步后听见车厢内发出滴滴的提示音,他微微偏头,就见楼月西正认真地在调适导航。 他把车停在路边,伸手穿过楼月西拉住安全带,再从他的胸前拉过。 动作很慢。 第80章 可小兔子坏心眼多着呢。 不过是早上调戏了他一下。 “这么记仇?”贺烈压低声音问道。 楼月西抬起头,手臂被男人扣在墙壁上拉高,弱势的姿态,眼神却是一瞬不瞬的看着男人。 “嗯。”他答得极为认真。 “记一辈子。” 贺烈凑近他,他刚提着箱子一口气爬了十六楼,像老虎一样精壮的□□包裹在薄薄的t恤下面,汗水让白色t恤变得有些透。 看不见,但是楼月西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热气。 贺烈问道:“那怎么样才能原谅我?” 他的声音哑得让楼月西觉得腿软。 青年只感觉脊椎发麻,压在手腕上的力道越来越大。 楼月西深吸一口气,试图放平自己的呼吸。 “如果是贺队,有很多办法。” 青年仰头,露出脆弱的喉结,桃花一样的眼睛带着钩子。 “我很饿,贺队。” 4号楼 窗外的霓虹灯在玻璃上投下变幻的影子。 被单凌乱, 贺烈的衬衫被扔在床脚,要掉不掉,最后还是没有抵住地心引力的怀抱。 不过房间里却一丝暧昧的气息都没有。 贺烈握着手机, 抿着嘴坐在床边。 “……我打扰到你们了?”电话里是谭绍平静无波的声音, 明明知道打扰了, 却还是理直气壮地让人敬佩。 “餐厅在五楼,准备了晚饭,我给你说了的,十一点下来坐车。” 紧接着是一声低笑,然后继续是毫无起伏的声音:“准时准点,过时不候。” “注意身体,年轻人。” 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 贺烈觉得自己的青筋肯定爆出来了。 楼月西坐在床边系着扣子, 他一开口声音就有些喑哑, 连忙清了清嗓子。 “是谭绍师兄吗?我们几点出任务。” 贺烈俯身接过了楼月西系扣子的工作, 将自己一粒粒解开的东西又重新塞进了扣眼里。 他动作有些粗暴, 险些把扣子扯下来。 第81章 老头叹口气,说自己老了不中用了,但到底没有跟上来,只裹着外套坐在了楼房外面,说在这等他们,带他们出去。 这个楼盘的名字叫羽兰香庭,原本的房屋均价在莲港这座准一线城市算是比较高的。 小区里栋与栋的间距较宽,每一层的层高也高达31米,贺烈和楼月西一走进去就感觉到了不同于夏夜的阴冷气息。 屋里没有一丝灯光,所有的光线来源都源于贺烈和楼月西手中的电筒。 两人慢慢走过大厅,废弃的建筑材料,随意地铺着脏兮兮的尼龙布,一团一团的隆起。 有些地方还没来得及铺上天花板,一抬头就见上面黑洞洞的地方露出来一些已经生锈、胶皮爆开的线头。乍一看像一个披散着头发从上面张望的女人。 整个楼房里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偶尔的夜风撞进这栋大楼,就像是被黑暗捕获了一般,发出呜呜的长啸。 “贺队,前面的电梯按钮。”楼月西突然开口道,“是亮着的。” 贺烈站着的角度刚好被挡住,他走了几步,来到楼月西身边。 果然,远处有一小团绿幽幽的光。 定睛一看,是一个小小的、向上的三角形。 电梯的上行按钮。 就是这个了。 羽兰香庭已经烂尾多年,总电闸早就被切断,哪儿还会有电力供电梯运行? 两人继续往前走,就见那紧闭的电梯门“叮咚”一声打开了。 白色的灯光下,已经被废弃的电梯还包裹着木板和塑料保护膜,木板让原本狭小的空间在视觉上变得更为逼仄,塑料膜上印着护发素的广告。 黑发红唇的美女照片因为时间的腐蚀显现出灰败的颜色,塑料膜有些许的起皱,让她原本微笑的表情变得非常诡异。 她黑色的瞳仁直勾勾地看着门外的两个人。 楼月西没想到电梯门一开就是一个女人放大的面容,他被吓了一跳,脚步一顿,被贺烈握住了手。 “怕了?”贺烈挑眉问道。 楼月西摇摇头,见鬼了这么多次,怎么可能害怕鬼。 贺烈勾唇笑了笑,轻声说:“怕的话,离我近一点。” 站在他身侧的青年没吭声,只是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乖得很。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镶嵌在电梯里的屏幕开始闪现雪花般的白点,接着就是好几年前风行的音乐声。 原本稚嫩的童声、欢乐的音调,只是配着咯吱咯吱的电流声,给人感觉有些阴间。 18层的按键亮了起来,两人感觉电梯在缓慢地移动。 两人都有轻微的内脏上顶的感觉。 电梯在向下走。 “负18层?真是够欢迎我们的。”贺烈道。 第82章 照片上的人顶多只有十三四岁,脸颊有些瘦,但是笑容是一派孩童的天真。 可惜是一张遗像。 鬼域来源于死者的执念。 这张遗像放在客厅里, 在老人视觉有障碍的情况下依然打着灯光, 可想而知这孩子就是老人的执念。 是她一直徘徊此地的原由。 “小夏天呀, 你要好好学习。”老妇人一边给楼月西打着蒲扇,一边慢慢地说。 她的眼睛早就不能聚焦了,两颗黄褐色的眼珠埋在沟壑起伏的皱纹之间,却只让人感觉到慈爱。 那种爱意就像是溪水,顺着她的每根笑纹流淌下来。 “以后才能住大房子啊,找一份好工作,赚大钱……天天都有红烧肉吃……”她的声音缓慢, 说多了的时候还要喘上两口气。 “大房子?”楼月西听到关键词, 也跟着重复了一遍。 “对, 就是对面在修的大房子……有电梯, 我们小天可以住得高高的, 每天都去搭。” “可以穿漂亮衣服,买新书包,骑自己的自行车上学, 再也不用羡慕别人了……那时候, 我的小夏天就不用走几十分钟去上学了……”她像是陷入了某种幻想中,神情舒展, 摇着蒲扇轻轻地晃动身体,声音却越来越悲伤。 “奶奶, 赚钱以后我想先治好你的眼睛。”楼月西见她的情绪逐渐不对劲, 连忙打断道。 果然,老妇人一下眉开眼笑起来。 “我的小夏天!你以前也是这么说的……”她伸手抹了把眼泪, “奶奶的眼睛不打紧,能看见!还能做活路呢!” 可她刚才把米饭端上来时都是摸索着把饭碗放在餐桌上的。 她能看见的,应该是模模糊糊的光影。 “快吃饭吧,待会儿菜凉了!快吃快吃!”她连忙转移话题。 “奶奶你怎么不吃呢?”楼月西继续问道。 “哎哟,我的饭没端出来呢!”老妇人准备起身,被楼月西按住了。 “不要!”她反应有些激烈。 楼月西和贺烈对视一眼,都知道关键点可能隐藏在厨房内。 “我给你端。”楼月西轻声答道,“奶奶,你眼睛不好……” 老妇人呆滞片刻,缓缓坐下来。 楼月西和贺烈同时走向了紧闭着大门的厨房。 厨房不透明的推拉门被推开了一丝缝隙。 里面一片漆黑,从明亮过度到黑暗,两人的眼睛都有一瞬间的不适。 贺烈敏锐地闻到了一丝臭鸡蛋气味。 他一把抓住了楼月西探向开关的手。 低声道:“小心,煤气泄漏。” 第83章 “穷和鬼两个字是拆开的。”贺烈的音量提高。 “这个鬼域的主人根本就不是这个你的老伴儿,更不是那个你死去的外孙。对吗?” 贺烈敲了敲玻璃门。 一直哐哐震颤的玻璃在霎时停止了晃动。 那个被不断拉长压扁的鬼影从玻璃上消失了,方才凝实的下半身处反而出现了一个佝偻的人影。 非常轻微的一声响动,门被贺烈缓慢地拉开。 门外出现的人,赫然是看守大门的老头儿。 贺烈把楼月西抱起,眉眼中压抑着怒火与冷冽。 老头儿身边还站着一个老妇人,她依然看不见,双手向前伸直摸索着空气,嘴里模糊地念着:“小夏天,我的小夏天出来了……小夏天……” “太好了……太好了……小夏天得救了……” 她的身影渐渐变淡,小夏天是她的执念,现在执念解除,她再也不用一次次经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楚。 她的手一次次穿过老头儿的身躯,老头儿却好似一无所觉。 他看不见。 鬼域褪去,原本客厅的位置摆放了一盏强光灯,几个重重迭迭的小纸人挂在强光灯的前面。 这也是方才出现在玻璃上的鬼影来源。 —— 开阔的室外,微凉的晚风一吹,楼月西的症状好转不少。他和贺烈坐在台阶上,贺烈正咬着烟没有点燃。 楼月西身上没有打火机,他接过贺烈手中上下抛掷的打火机,准备给他打燃火。 贺烈突然把烟丢在一旁,回身把楼月西压在了怀里。 “抱歉。”他低声说。 “嗯?”楼月西的声音被贺烈的胸膛堵得闷闷的。 贺烈把脸埋到楼月西的头发中,轻轻嗅闻他的味道。 “不会有下次。” 两人被困在小房间时,贺烈第一次生出后悔的念头。 不该大意,不该把楼月西卷进来。 10升容量的家用液化气罐爆炸时释放出的威力相当于145公斤□□同时爆炸,能轻而易举地炸毁一栋楼房。注1 若是真的…… 楼月西伸手摸了摸贺烈的头发,他的头发像他的人一样,又粗,发质又硬,若是长长了没去剪,早上起来的时候总是东翘西翘,乱糟糟的。 难以想象,像贺烈这样又痞又糙,有时候凶得令人害怕的男人,竟然常常让楼月西感到心软。 正如现在。 第84章 可老太太眼神不好, 挪进去的煤气罐接口处没有连接牢, 泄露出来的一氧化碳很快使瘦弱的小孩陷入昏迷,最后死于脑部缺氧。 老奶奶觉得都是自己的责任。 孙子走的时候脸颊红扑扑的,比那成熟的樱桃还要红, 像极了睡熟的模样。 她忧思成疾, 没多久就撒手人寰,只留下老头儿一个人。 待那老妇人死去后, 她的灵魂无处可去,竟渐渐在修葺好的大楼里形成了鬼域。 她不害人。 只是穷苦了一辈子, 想要一个孙子口中的, 高楼大厦里的大房子。 最好高一点,带电梯的, 孙子可以天天乘电梯。还得有大窗户,还有厨房,这样孙子才不会又一次死在封闭的小棚子里。 她要给他买排骨吃,十一岁了,该长个儿了。不能永远那么矮,位置调到后面就看不见前面的黑板了。炒青菜,炒他爱吃的肉末茄子。 鬼域的形成往往是因为死去的人的执念或怨恨。这个善良的老妇人穷了一辈子,苦了一辈子,最后怨恨的还是自己。 即使是鬼域也没能成为她放纵自身欲望之地。她在自身执念形成的鬼域里一次次受折磨,一次次见到孙子死去。 后来这片辖区整治,还活着的老头儿再也不能住那搭出来的违章建筑了。他站在自己迭好的纸箱前,看着督察大队将他的房子、他的家拆去。 就像是用橡皮擦擦去城市的污渍一般,将他的家抹掉。 无处可去。 他躲躲藏藏,钻进了被围起来的烂尾楼里。那栋楼房几个月前就停止了施工,被城市抛弃的翁□□就在被城市抛弃的烂尾楼里安了家。 直到有一次他看见了死去的老伴的残像。翁□□已经有六十七岁了,生活的压迫使得他暮气沉沉,所以时不时能在老妇人的鬼域中看见她的残像。 音容宛在对于他而言便成了一个有实际意义的词语。 这片烂尾楼占地面积甚广,不时还是会有人前来巡察,他偶然间发现,进入他和老伴儿所在楼房的人常常会陷入幻境。 他们会对着一片水泥墙拼命地拍打撞击,好似那里本来是一扇门。 翁□□自然是不愿意有新的人接手这片楼盘的,这里值多少钱他不知道,他知道是,一旦这里住进了人,他肯定是得走的。 于是他开始根据偶尔见到的老伴儿的残影来布置这片区域,这也阴差阳错地使得鬼域更加凝实。 他一个老头儿,怎么制服这些身强力壮的年轻人呢?何况他们陷入幻境还常常发疯,那力气可不是他能比的。 于是他想到了煤气。 煤气中毒,会使人变得虚弱、头痛,乃至晕厥。却不会那么容易让人死去。 这片区域闹鬼的事情被传了出去,再加上接手楼盘的企业接连破产,羽兰香庭彻底被遗忘了。 接下来的事情贺烈他们都清楚了,谭绍接手羽兰香庭后,也发现了住在楼房里的翁□□。他没有驱赶他,而是让他做了这废弃楼盘的守门人。 翁□□在公安局老泪纵横,对着谭绍双手合十顶在额前:“对不住啊,老板,对不住……” 楼月西毕竟吸入了不少一氧化碳,缺氧使得他有些昏昏沉沉的。回到酒店后,他又迷迷糊糊地睡去。 而贺烈则是和谭绍去了他的办公室。好在随着时间的推移,在浦萝镇两人神魂相缠,导致不能相距超过一千米的后遗症逐渐好转。 不然贺烈还真走不开。 第85章 是牌位! 贺烈当时进入骆氏祠堂的时候,被楼月西的情况牵绊住了心神,但现在一回想,那些牌位的卒年都是在1940年之前,无一例外。 楼月西说兰雪苑是他外婆所住。 就算当时女性生育年龄早,等到抱孙怎么也得差不多三十岁。若她满30便离世,也是1910年出生。 这时间怎么也和楼月西的年龄合不上。 除非……楼月西的年龄不对。 面店老板的话又浮现在脑海。 八九十年前,面店老板的爷爷十二三岁,那楼月西见到的是同一个用鹅油的老奶奶吗? 那时,他几岁呢? “怎么?”谭绍见贺烈正在沉思,询问道。 贺烈没答,只说道:“大师兄,骆氏一事不必再查。” 他把资料翻了几页,宝龙广场四个字映入他的眼帘。 “画展里的巨蛛查到别的东西了吗?” 见他不愿意说,谭绍也不勉强,从善如流地说起调查宝龙广场的情况。 当时灵异局也调查到现场有断秋草、墨霜宝砂经过煅烧后形成的结晶。 而谭绍顺着这条线摸下去,找到了墨霜宝砂的来源。毕竟墨霜宝砂的最大供货商就在他的名下,几乎是垄断的。 两个月前,黄城一带的墨霜宝砂的销售量有较大幅度的升高,虽然都是不同人、分批次购买的,但积少成多,一调查还是能查出来。 “巧合的是,曾嘉平老家就是黄城的。”谭绍有些许的担忧,藏在他平稳的声线中,“针对你,或是楼月西的,很有可能是同一批人。” “现在得到的情报还不够多,我已加派了人手前去黄城,你的敌人对你非常了解,不管是鬼蛛和普通蜘蛛的混合饲养,还是把鬼蛛植入小孩的身体从而打伤你。都说明他对你惯用的攻击方式和心理都十分熟悉。” 谭绍喝了口已经开始冷下来的茶水,润润嗓子,他很少说这么多话,过了片刻,他继续道:“当年你突然失踪的原因还未查明,只怕他们与此事也有牵扯。” “你凡事小心为上,不可争强。” “大师兄,你这话比师父还老头儿。” 贺烈见说得差不多了,就把资料一合,往桌上一推准备走人。 还顺便顺走了谭绍放在桌上的会员卡。 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还背对着谭绍摇晃起夹着卡的手:“别担心。” 谭绍揉了揉眉心,把数据拿起来,就见一个折成三角形的护身符从文件夹里掉出来。 小小的一个三角,不用展开也知道里面的鬼画符有多难看。 但是却浸润着浓烈的至阳之气。 谭绍是天水聚财的好命格,但水属阴,有时也会吸引来一些脏东西。 “臭小子,还算有点良心。” 第86章 “换一种飞法。” 直到楼月西见到远处变成一只小月牙的橙色滑翔伞才知道贺烈在说什么。 男人背着巨大的伞包,一步步向他靠近。 而斜后方正有一个女生在教练的指导下在平地上学习“正向起飞”。 “这个飞起来要学多久?”楼月西问道。 贺烈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对楼月西说道:“那是初学者,要想单独飞起来还要个一两周。” 新手的学习一般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基础训练,第二部分是高空飞行。 先要在平地学习怎样起伞,怎样控制,怎样加速,然后一点点从斜坡锻炼着飞起来。 第二部分高空飞行,还要学习怎么在空中转向、怎么降落。根据风向、场地、风的强度的不同,降落都会不同。 成为一个成熟的、可以独自使用滑翔伞安全起降的老手可能需要上百次的练习,独自飞行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可杨局……”楼月西低声道,他们并没有那么多时间。 楼月西的眼里明显地流露出失望的情绪。 “所以今天带你飞。”贺烈伸手揉了揉楼月西的头发。 “风来了。”贺烈道,他谢绝了一旁工作人员的帮助,低头将护具给楼月西穿戴好。 “待会我喊跑的时候就向前跑,我在后面。” 贺烈背对着楼月西起伞,山顶的大风很快将伞吹上天空,他回过身来对着楼月西道:“跑!” 伞带来的阻力是巨大的,他们顺着跑道开始向前,前方的跑道越来越短,楼月西看到断层式下降的山坡。 下一步就会踩空。 但楼月西的右脚毫不犹豫地迈了出去。 因为后面的人是贺烈。 踏空了。 下一刻,两人乘风而起。 “抬头。”贺烈的声音在大风中显得不那么真实,但二人离得很近。 楼月西抬头。 前方是连绵起伏的山脉,绿意苒苒,生机勃勃得让人能想象到它毛刺刺的触感,一条深蓝色的河流在山谷之间迂回流转,婉若游龙。 “走咯。”贺烈贴近楼月西的耳边,鼻尖蹭到了他柔软的耳朵。他拉动操控棒,伞面倾斜,他们向右调转方向。 视线由蓝转为金红。 天空中云被风吹得悠悠,而辉煌的落日仿若就在眼前。 风穿耳呼啸。 他们奔着太阳而去。 第87章 “消停点,待会儿又哭。” 气氛变得很静谧。 两人一躺一坐,共同仰望深蓝色的夜幕。 星空是最浪漫的产物。 从170年前就开始并持续至今的爆炸,最慢的一场烟花。 “你喜欢星星吗,贺队?”半晌,楼月西问道。 “还行。”贺烈没有那么多艺术细胞,带楼月西来看星星单纯是因为他觉得‘星星’、‘月亮’这样浪漫的词语是跟‘楼月西’三个字挂钩的。 “我很喜欢。”楼月西声音轻的像是在呓语。 “我有句很喜欢的话。” “65万个小时后,当我们氧化成风,就能变成同一杯啤酒上两朵相邻的泡沫,就能变成同一盏路灯下两粒依偎的尘埃。宇宙中的原子并不会湮灭,而我们,也终究会在一起。”注1 贺烈轻轻拍着楼月西的背。 低声哄他:“因为终究会在一起吗?” “因为……这样,分别就……不那么可怕了……” 说道最后,楼月西的声音几乎消失不见。 贺烈低头一看,发现青年已经陷入柔软的枕头里,偏着脸睡着了。 青年的睡颜恬静,可贺烈毫无睡意。 夜里的山被藏在黑暗中,却盖不住吱吱的虫鸣,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还有他鼓噪的胸膛。 他甚至想抽一支烟,以求得片刻的宁静。 可身边的人抱着他的胳膊睡得无比安稳。 贺烈感觉自己身上所有的血液都在血管里疯狂涌动,他很不想承认,但是他确实像个毛头小子一样兴奋得无法睡去。 真是丢人。 贺烈俯身在青年的侧脸上落下一吻。 他俯首称臣,败给喜欢。 狠心 “……这是什么东西?” 谭绍指着办公室里正扒拉着他皮质沙发的不明生物对着助理冷声问道。 “呃, 谭总,这是贺先生托人送过来的,说是让……呃, 请您养一晚上。”当然, 贺先生的原话并没有这么客气, 但是助理识相的把它变成了礼貌用语。 “贺烈他人呢?” 谭绍斜着眼睛看了一眼,发现那狗东西一点也不怕人,见来者没有什么伤害它的意思,竟然把放在沙发上的抱枕咬了下来。 第88章 楼月西……楼月西真是没脸见人了。 贺烈没再欺负他,在他的唇上啄了一口就起身去洗漱去了:“快点喝,待会儿牛奶凉了。” 然后浴室里传来冲凉的声音。 楼月西单手捂着眼睛,好半晌才从柔软的单人沙发椅上坐起来。 他慢吞吞地吃着面包,魂不守舍的。 贺烈出来的时候就见一只小兔子,衣服乱糟糟的,头发乱糟糟的,窝在椅子里小口啜着牛奶。 乖得不行。 贺烈想再续一天房了。 刚吃了肉的年轻男人,心里总是琢磨着这件事。贺烈简直想把楼月西按在怀里不让他动弹。 屋内响起了一阵铃声。 楼月西呆了几秒,才发现是自己的手机。 贺烈把手机丢过去给他,浓眉一挑:“杨局怎么想着给你打了?” 他随口一说,拿起涂了牛油果酱的面包就咬了一口。 “杨局好……嗯。好的。我们今晚就回州海市。”短短几句后,楼月西挂了电话。 “贺队,我们今晚就得回去了。”楼月西表情有些凝重,“审计局在椒榆市发现数个阴气值超标的地方。” 说道工作,贺烈神色也正经了下来。能让杨局专程打电话的,事儿应该不小。 而且椒榆市…… 这是贺烈的手机也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短信息。 “到了来我办公室。”发件人果然是杨局长。 两人立马收拾东西,回去接贺旺财。但贺旺财年纪太小,没法走空运。贺烈只能托人开车将它送回州海市,要比两人晚几天才能到。 “贺队……谭师兄的脸色……好像不太好。”谭绍听见狗不能走空运的时候脸就黑了下来,楼月西很是担心。 贺旺财却像啥也不知道一样,被贺烈放入谭绍怀里时还亲昵地站起来舔谭绍的脸。 “没事,大师兄从不杀生。” “?”楼月西一惊,开始担心贺旺财的命运。 “贺旺财就拜托你了。”贺烈提着行李箱,潇洒地向谭绍挥手。 贺旺财感觉到主人的离去,开始扑腾着四肢准备往地上蹦跶。被谭绍一把抓住关进了航空箱里。 “算漏了这家伙。”谭绍把航空箱提起来,里面的贺旺财呜呜唧唧地叫着,“长那么胖竟然还没满三个月。” —— 而另一边,飞机落地已经下午四点了。 想着杨局的嘱咐,贺烈还是先驱车来到了灵异局。 第89章 贺烈说的大大咧咧的,楼月西气死了,伸手就往他腰间的软肉掐。 “放心。”贺烈用只能两个人的音量低声说,“又不等着我传宗接代,你怕什么。” 楼月西接着瞪了他一眼。 贺烈继续低声道:“我会给老爷子心里准备时间的。” “好啦,老爷子,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明天来报道。”贺烈道,“桌上那两盒茶是月西买的,说有润肺的功效。” “天热了你别老吹空调,待会儿我告杨姨!” “滚你的,兔崽子!”杨局中气十足的骂了一声,贺烈连忙扯着楼月西跑了出去,还把门带上了。 图谋不轨 楼月西的车停在了莲港市, 等过几天谭绍派人开车顺带把贺旺财送过来。 贺烈按了按车钥匙,破破烂烂的桑塔纳在停车场的角落里亮起了车灯。 开到一半,贺烈才发现了不对劲。 坐在副驾上的楼月西虽然面无愠色, 但眼睛却一直看向窗外。 从后视镜里, 贺烈看到了楼月西垂下来的眼睫。 神经粗犷的男人手搭在方向盘上, 在脑海里回想了片刻,确实没找到楼月西生气的原因。 他故意活跃气氛:“等下想吃什么?” 没有等来回答,两三秒过后楼月西才回过神来,浅笑道:“楼底下有家川菜味道不错。” 贺烈没有回话,楼月西垂下眼睛。 几分钟后,桑塔纳直接从岔口转入小巷停了下来。 楼月西是等到车停下来几分钟后才有反应的,他有些疑惑地抬起头:“贺队怎么……唔……”了? 就看见贺烈凑过来, 含住了他的嘴唇。 短短几日内让他上瘾的安全感让楼月西逐渐酥麻了脊椎, 他靠在车座上。 车外传来小朋友嘻嘻哈哈的声音, 声音逐渐靠近, 楼月西紧张地抓住贺烈后背。 “别……有人……” 随后他听到轻微的咔哒声, 然后是猛地下坠感。 两个人的重量让副驾瞬间被放平。 “看不到了。”贺烈安慰道,啄吻几下后再次撬开贝壳。 直到嘻嘻哈哈的声音远去,贺烈才放过楼月西。 “怎么了?”贺烈趁着换气的时候问道, 没说一个字, 两人嘴唇都会轻轻碰在一起。 “没有。”楼月西轻声答道。 “那就是还没亲够。” 第90章 他着重强调了“对我”两个字。 见楼月西抿紧嘴,一幅打死不从的样子,贺烈心中的恶趣味越发不受控制:“看这样子,觊觎我的身体很久了。” “楼月西,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看上我的?”贺烈挑眉,“我还住院呢,你就张罗买房了。” “这么想和我住一起?” “嗯?” 贺烈这个人真是坏极了,得了便宜还卖乖,剑眉斜飞,一双深邃的眼睛亮得如同进食的猛兽。 “让我猜猜,是摄影展?还是美术馆?”贺烈继续逗他,“或者,是在酒吧的后巷?” 楼月西不答,眼睛清凌凌地看着他。半晌,他淡色的嘴唇嚅嗫,贺烈从中间听到低不可闻的情话。 “贺烈,我爱你,很久了。” 这下不说话的轮到贺烈了。 “楼月西,这是你自找的。” 贺烈伸手钳住了楼月西的腰,将他拉向自己。 “怎么这么招人?” 他俯身咬住青年的嘴唇。 —— 假期综合征会如实反应到每一个社畜身上。 贺烈也不例外,他打着哈欠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孙飞晨冲过来就是一个熊抱。 “贺队!!!你终于舍得回来了!!!我一个人好苦啊!!!”孙飞晨恨不得把最近的遭遇都说出来,还没等他倾诉呢,贺烈一只手就搭在了他肩膀上。 孙飞晨一阵感动,心想,贺队还是关心他的。 谁知下一刻,搭在他肩上的手就开始用劲,像撕狗皮膏药一样把他从身上扯了下来。 “授受不亲。”贺烈道。 孙飞晨:? 孙飞晨抱着受伤的心刚站直了,就见楼月西刚走到门口,他又张开双手,想从温柔的青年身上获得安慰。 没想到贺烈的手劲陡然变大,把他牢牢拽住。 “?!”孙飞晨不解回头,就见贺烈慢条斯理地放下手,提溜起桌上还没戳开的豆浆。 “别乱碰。”贺烈道。 孙飞晨:?????? 乱碰的是你好不好,那是他的豆浆!!! 还是楼月西化解了他的尴尬。 “飞晨,好久不见。”楼月西笑着把手里的莲港特产递给孙飞晨,瞬间就收获了一对汪汪的泪眼。 第91章 现在贺烈一行四人就在开往阴平的省道上。 对,四人。 贺烈,楼月西, 孙飞晨, 还有一个乌子默。 “喂, 乌子默, 这车是你硬蹭的, 油费可得摊。”贺烈手搭在方向盘上,甩了个眼神给坐在后座看着经书的白袍男人。 白袍男人不为所动,孙飞晨看着都要嘬牙花, 乖乖, 这出公差当然是公费报销的啦,贺队这是故意挤兑人家呢。 不过也不怪贺队, 作战计划都定下来了,谁知出发前乌子默突然背着行囊出现在越野车里。 而且端端正正地坐在驾驶座后面的位置, 老神在在的样子像是领导出行。 不知会他一声就往十九队塞人, 贺队看着能不气吗? 孙飞晨连忙上去打圆场,乌子默在灵异局的位置比较特殊, 他不算是灵异局的人,没有编制入队,而算是外援。 传言他生来开了天眼,能辨神魔,被天音寺的主持收为关门弟子,并破例让他带发修行。孙飞晨只听过他的名字,在此之前却从未见过他。 “你好聒噪。”半晌,乌子默缓缓吐出几个字。 贺烈:? 孙飞晨见两人要干起仗来,连忙打岔道:“贺队贺队,前面有服务区,我想上厕所,是吧,月西!” 楼月西拧开矿泉水递给贺烈,借着递矿泉水的动作用手指挠了挠贺烈的手心。 越野顺着匝道进入了服务区,贺烈和孙飞晨下车抽烟去了,车上只剩下乌子默和楼月西。 乌子默一路上静默不语,除了看经书就是闭目养神,此时却突然抬起头,目光如炬。 “你好生奇怪。”他待在寺里久了,说话有些文绉绉的。 楼月西抬眸,通过后视镜与乌子默对视,他弯唇一笑,并不多话。 乌子默却像是丝毫不懂人情世故一般继续道:“明明是鬼物,却能和贺烈走在一起?” 镜中的楼月西还保持着微笑,乌子默的脖颈上却突然出现黑色的线,楼月西的小指微勾,乌子默的声音倏然停滞。 车内像是形成了结界,窗外艳阳高照,车内气温却骤然下降。 乌子默瞳孔缩小。 是鬼域! 就在这时,孙飞晨打开车门:“月西,要不要吃烤肠,这的烤肠可香了!” “咳咳咳——”乌子默突然惊天动地地咳起嗽来,他穿着的白袍有盘扣扣到喉结处,根本就看不见任何勒痕。 孙飞晨吓了一跳,迟疑地把另一个递给他:“乌子默,你要不要也吃一个?” 乌子默没理他,抚着喉咙兀自咳个不停。 孙飞晨再次热脸贴了冷屁股,噘着嘴自己咬了一口,偏头低声问楼月西:“他咋了啊?我们也没短他吃的啊……这一路上他这不要那不要的……现在倒是搞得我排挤他一样。” “兴许想说话呛着了。”楼月西温声道,递了瓶水给乌子默。 乌子默睁着黑黝黝的眼睛看了楼月西一眼,半晌拍开了那瓶水。 第92章 鬼使神差的,孙飞晨的脑海里闪过今天下午在车上看到的画面。 贺队和月西……好像关系很要好? 倒是一旁的乌子默嗤笑一声,嘭地一下关上了自己的门。 孙飞晨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他朝着那扇门龇牙咧嘴了一番:“这小秃驴到底懂不懂礼貌!” —— 夜深人静。 乌子默突然惊醒,翻身就去寻压在枕下寸长的金刚杵。 谁知一道阴冷的气息竟然比他的动作更快,黑色的阴气将枕头连带着法器一起卷上半空。 另外一道则像是荆棘一般缠住他的四肢将他禁锢在床上。 “小点声。”温雅的声音如同和风细雨。 一道人影坐在屋内的单人椅上,他腰背挺直,像是受过最好的仪态训练,手里握着一卷绢丝誊写的经书。 他泰然自若的模样,像是在自己的书房。 而不是半夜出现在他人的卧室。 “你!”待捂住嘴巴的阴气散去后,乌子默狠狠皱起眉,“你竟然能碰到金刚杵!” 楼月西好整以暇地挑起眉,他不知道他现在的神态和卧房里沉睡的那位有多么相像。 他只是在想,这个乌子默,不是有恃无恐就是脑子有病。 都被鬼绑住了,不担心自己的安危反而纠结起他怎么能碰到他的法器。 “你、你竟是贺烈那厮养的阴鬼!我早有耳闻贺烈天生极阳之体,阳血于妖鬼定是大补,没想到他私下竟然干起了喂养阴鬼的勾当!道貌岸然的鼠辈!” “怪不得你以鬼躯竟然能碰我佛门法——啊——” 乌子默瞠目结舌地看到楼月西伸手握住了金刚杵,他素白的指尖搭在上面,像是在考虑从哪里折断一般。 “你干什么!别!”乌子默见到法器被楼月西拿了,变得比自己被绑住还紧张。 楼月西看了他一眼:“我对你没有恶意,我只是想知道,你跟我们同行的目的。” “当然,如果你不说,我不介意采取一些手段。” 乌子默抿紧嘴唇,见楼月西双手一边握着一头,像是要将他的法器拗断,他鼻翼翕动片刻还是开了口。 “我败给他一次。”乌子默偏过头,“这次我必定胜他。” 楼月西稍稍回忆片刻,就记起进入宝龙广场前他和贺烈曾经见过乌子默一面。 后来的事贺烈在调查报告中也详细说明了,所以楼月西知道事情始末。 “败给他?”楼月西尾音扬起,表情似笑非笑,“是他救了你。” 当时乌子默与商场中的被困人员被巨蛛巨蛙围攻,若非贺烈,乌子默就算能侥幸逃脱,不死也得脱层皮。 乌子默闻言抿着嘴,下颌不自觉抬高,眼神闪烁,像是一只色厉内荏的小公鸡。 第93章 所以不若和他一起死在鬼域里! 乌子默听出了楼月西的未尽之意, 一向骄傲的他终于产生了恐惧。 金刚杵为破魔之物,可若是鬼主动将其卷入鬼域, 只能说明一件事——鬼域的主人无比强大,并不将这法器放入眼中。 他咬紧牙关,眼神已陷入绝望。 “还乱说话吗?”楼月西将经书放在桌上,站起身来。 乌子默如同见到天敌,背部弓起,甚至开始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 ——他再天赋异禀,也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少年,真正面对死亡的时候,依然恐惧万分。 “不……”他哑着嗓子发出声音,“不敢……” “留下我比杀了我好处理。”他竭力镇定,“我一旦出事,天音寺必来寻我,灵异局也会让贺烈停职调查……我不会乱说……” “别、别杀我……” 他说完这些话,才发现青年根本没在他前面停留,而是打开了房门,青年回过头来,手指点唇,似笑非笑。 而后,缓步离开。 打开门的一瞬间,乌子默感觉到阳气的回归,就像拉开闸门,屋内屋外的气体瞬间流通。 他瘫软在卧室中,胸膛起伏,放肆地呼吸着带有微微凉意的空气。 —— “月西,你发现没有,那臭小子今天不太对劲。” 孙飞晨压低声音,指着在另一桌独自吃早饭的乌子默。 “他刚刚进来的时候竟然给我们打了招呼!” 楼月西低头喝着粥,贺烈拿来一盘炸馒头片:“多吃点。” 比起孙飞晨的大惊小怪,楼月西十分淡定,他先是咬了一口酥脆的馒头片,咽下去后才道:“兴许想明白了。” 贺烈倒是不在意乌子默什么态度,他只想尽快到达阴平,把这个麻烦的事精儿扔给别人。 下午六点,天刚刚擦黑,贺烈一行人终于抵达了阴平。 办理完住宿手续,孙飞晨急吼吼地冲进餐厅:“这可饿死我了,一路上都没好好吃一顿!” 贺烈前脚刚走进去,就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哟,这不是贺大队长吗,可终于到了。” 四人闻声看去,就见斜前方的大圆桌上坐着一群人,开口讲话的男人长着一张偏长的脸,五官勉强算得上是俊朗。 他假笑道:“本想给你接风洗尘的,这不好意思,兄弟们都饿了,就先吃了,不嫌弃的话加个椅子啊。” 孙飞晨看着满桌的残羹剩饭气得脸都红了,以前十九队威风的时候,咸元恺是怎么腆着脸求贺烈让他加入的? 还好贺队看不上他!没同意他打的报告! 现在不过是当上了队长,就这般小人得志的模样! “害咸队长在此地等候三天已是过意不去,怎么好意思让您再破费呢?” 第94章 而且大震发生后紧接着又发生了几次余震,造成山体滑坡,泥水掩埋了废墟,给救援带来了非常大的困难。 很多人,可以说,不是被砸死的,而是活活饿死的、憋死的。 这样的大灾发生过后,确实非常容易滋生大型鬼域。 孙飞晨指着ipad上的一个黄点说道:“这就是灾后重建的安置房。不过甸仪村世世代代居住山中,部分年迈的村民不愿搬迁,依然住在村落中。” 他手指又指着一个红色的三角:“而这里就是甸仪村原址所在地。” 他双击屏幕后,阴平山整个区域亮起大大小小的数值,有绿色、黄色和红色三种颜色,越靠近红三角的地方红色越密集。 贺烈他们都知道,那些数值代表着阴气值。 “鬼域已经形成了……”乌子默喃喃道。 一般情况下,凡间地区的阴气值应该在0~20波动,阴气值30为警戒线,超过30就是黄色,代表着有较频繁的鬼物活动,超过50则为红色,意味着鬼域的形成。 还有一种颜色为黑色,数值超过70时才会出现。现在审计局怀疑甸仪村内部已达到黑色。这种级别的鬼域,破裂时很可能与酆都相接。 “这是一天前的数值,现在无人采样机已经被阴气干扰以至于无法回传数据,也就是,只会比这数值高,不会比他低。”孙飞晨严肃道,“明日5队和8队完成其余三区的收尾工作后,就会上山协助你们。” “此次鬼域规模巨大,且在深山,任务难度评级为a级。请大家务必小心!” 回到屋后,贺烈见楼月西表情凝重,笑道:“小少爷在担心什么?” 楼月西沉默片刻,食指慢慢抚上贺烈的眉骨,他心中有隐隐约约的不安,却无法言明。 村子 一排排红瓦别墅整齐地排布在山脚。 灾后重建的选址自然是比较安全的地方, 这里离河流较远,地势也比较平坦,更适宜居住。 小道上都是移植的树木, 用四根木架支住, 防止被风吹倒。家家户户的楼顶上都安有太阳能热水器, 然而设施的齐全也掩盖不了人烟的凋敝。 “搬过来住的村民很少。”楼月西轻声道,“缺少人气也会滋生阴气。” “大难刚过,正常的。听说阴平适合种植茶叶,你不是喜欢吗?回去可以带点本地的绿茶。” 一旁想要打探消息的朱文华竖起耳朵,没想到听到的是这样日常的对话。 11队是9个人,坐两辆车有些打挤,而贺烈一行除却孙飞晨就只剩下三人, 于是11队的朱文华就被塞了过来。 几人没下去打探消息, 孙飞晨昨晚早就说清楚了灾后重建的情况。甸仪村不是唯一受灾的地方, 却是伤亡最大的地方之一。 落后的村落本来用砖瓦砌墙, 抗震能力弱, 加之遭遇泥石流,有近五分之二的居民死亡。 贺烈决定直捣黄龙。 上山的路原本是村民自己出资修建的,政府又拓宽了不少, 但是一场地震让它毁得七七八八, 为了鼓励居民搬迁,这条路没有大肆重建, 只是草草修复,勉强能通行罢了。 开到后面的时候, 坐在后面的朱文华都看得心惊胆战, 那路坑坑洼洼的,窄的地方好似车身都探出了悬崖, 只有四个轮子在地面上履着边儿滚一样。 车内很安静,只有挂在后视镜上的平安福时不时被晃得飞起来砸在车顶。 车与车之间保持着很长的距离,大家都怕一个不小心一起翻车了。 “咸哥,怎么让贺烈走到了前面?若这次他立了功,上面肯定不会再压着泗盘的事儿不放,十九队就又开始招人了。”何彭祖被颠得东倒西歪,还不忘问坐在后座的咸元恺。 第95章 第二辆车在二十来分钟后抵达了山峰,咸元恺下车时见到被阴气笼罩的山村大吃一惊。 他的队员很快从车上将阴气测量仪搬了下来,漏斗形的仪器在地上静置几分钟后响起了滴滴的警报声。 “五、五十二!” 现在可是正午!他们离村庄起码还有几百米的距离!阴气值就已经到达了红色范围。 咸元恺盯着测量仪,半晌,他开始部署工作。 他很快将自己的队员安排完毕,话锋一转,对着贺烈笑了笑:“贺队自便,精英队的队长,我可不敢指挥。” 谁知贺烈并没有理会他的挑衅,只问道:“你准备什么时候进村?” “当然是了解情况以后,贺队,我的队员不比您队上的精英,我这个队长冒不得险的。”咸元恺说得看似谦和,实则在暗讽十九队于泗盘大幅减员一事。 泗盘一事闹得沸沸扬扬,连乌子默这种编外人员都有所耳闻,他不动声色地扭头看了看贺烈。 关于此事众说纷纭,但其中有一种传闻是说,十九队队长贺烈贪功冒进,才致使十九队全军覆没,只留他一人。贺烈畏罪潜逃,于阴平被发现,便装作失忆来逃避责任。 只是灵异局上面对贺烈一直没有处罚,这种说法才被渐渐平息下去。 乌子默正思考着,就见贺烈凑近咸元恺的耳边说了句什么。 咸元恺脸色铁青地离开了。 三人简单收拾了行囊就开始步行下坡,进入村庄。 乌子默回头看了眼在山坡上扎营的十一队,迟疑地开口对贺烈说道:“他们会对你不利。” “害怕?” 乌子默抿嘴,觉得提醒贺烈的自己简直是个傻逼。 “怕就回去。”贺烈挑眉,“趁现在还没天黑。” 贺烈本来准备把乌子默扔给十一队的,楼月西的情况他并不想让外人知道,谁成想这小屁孩竟然非要跟着他们走。 “谁怕了!我只是觉得比起咸元恺,你会活的更久一点!” 乌子默大步朝前走去,贺烈停下来等走在最后的楼月西。 “有什么东西落下了吗?”贺烈问。 刚刚三人走上小道,楼月西突然折返回去说忘了点东西。 “拿了点驱虫剂。” 贺烈失笑,几人很快走到了村口。 他们的出现引起了村口几个乘凉的老太太注意。 “搞末子咯?伢仔。”很快有大娘挥着大蒲扇招呼走在最前面的乌子默。 乌子默一张脸生得极为白净,平日里总穿着宽大的长袍,一幅世外之人的模样,可现在为了进阴平山,早换了一身方便行动的运动服。 他年纪小,现在被当成了未成年人也不奇怪。 “我们远足,车抛锚了,想在这里借住一晚。”见大娘脸上呈现出犹豫的神色,乌子默连忙从包里拿出几张红纸币塞进大娘手里。 第96章 “够不够?不够我再去给你们煮点土豆去。” 她的笑容热情,和刚才一样,脸上两团红晕带着农村妇女特有的质朴。 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乌子默只觉得她一过来整个屋子内的温度都变低了。 王大娘 “怎么不吃呀?嗳, 家里也没啥好的招待大家……”王大娘催促道,“还要加点葱不?” 面里卧了鸡蛋,还有大块的咸肉铺在上面, 油滋滋的, 加了熟油辣椒, 看起来味道不错。 “王大娘,这么多面我们也吃不完,要不喊您和孙儿一起吃一点?”楼月西道,他冲着躲在门外的小孩招招手。 见被发现了,那小男孩懵懵懂懂地走进屋里,停在大娘身后一米多的地方,不肯上前了。 大娘摆摆手:“我吃过了。” “来, 小朋友, 一起吃点吧, 哥哥这儿有糖。”楼月西弯起眉眼笑的时候显得很亲和, 小朋友踌躇地看了眼站在门口的王大娘, 最后挡不住糖的诱惑,眼巴巴地来到楼月西面前。 楼月西从怀里掏出一盒乌梅糖,是前天有些晕车时贺烈给买的。 紫色的糖被放在小孩子的手上, 他连忙塞进嘴里, 然后低着头专注地拨弄着糖纸,还时不时凑近使劲地闻一下。 “大娘, 能不能麻烦您煮点儿土豆,看着忒香。”贺烈说了一句。 王大娘站在原地愣了愣, 没想到客气话也有人当真, 她局促地笑了笑,看了眼拨弄糖纸的孙儿转身进了厨房。 “要不要吃一点儿?”楼月西问道。 小孩儿歪着头定定地看了他半晌, 指着咸肉说:“奶奶说我不能吃这个。” “为什么呀?” “因为是招待客人的。”小孩回答。 “这里来过很多客人吗?”楼月西放低声音问道。 男童眨眨眼,像是在思考怎么回答。 “那些客人现在在哪?”乌子默也没忍住插了一句。 楼月西又放了一颗乌梅糖在小孩儿手上,小孩儿嚼碎了第一颗糖后又把第二颗糖放进嘴里。他咂咂嘴含含糊糊道:“就留下来了。” 三人对视一眼。 “土豆来了!”王大娘端了一盘子小土豆上来,高山土豆,光是煮熟了闻着就香得很。 乌子默发现,她走路没声儿。 楼月西谢过大娘后先剥了一个给小孩儿,小孩儿飞快地看了眼王大娘,发现她没什么表情后才接过。 王大娘一直站在旁边,楼月西和贺烈也拿起土豆神色自若地吃了起来。 一旁的乌子默捏着土豆,慢慢地撕开土豆皮。这是他第一次吃鬼给的东西,心里膈应地慌。 而这个鬼现在就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吃东西! 楼月西就算了,他是鬼自然是不怕这些,但是他真不知道贺烈这家伙怎么能吃得这么香! 第97章 对,就是精细。 贺烈随意捻起挂在门口的玉米,黄色的玉米粒儿因为有些失去水分而有些皱缩,他指甲在上面一刮,就剥下来几颗,露出里面泛白的杆子。 他凑近一闻,味道也是玉米的甜味。 但当他把这些玉米洒向鸡群时,鸡却像是没看到似的继续踱步觅食。 这些玉米是假的,是鬼域仿制出来的。 而几乎没有鬼,有这个闲情逸致去耗精力模仿一串儿挂在门上的玉米。 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这个鬼域是由许许多多人的执念、不舍堆砌而成的,它的规模巨大,已经自动补齐了这些细节。 这不免让贺烈想到一个地方,比这更精细,更完善,那就是——酆都。 也就是人死后会到的地方,鬼界。 贺烈的心沉了下去。 这个鬼域已成气候,如若破裂,大概率会和酆都相连。 再然后,鬼域里面的人和鬼通通都被酆都吸入,成为滋养它的一部分。 “我们去别的地方看看,这里不应该只有小孩儿一个活人。”楼月西轻轻捏了捏贺烈的手,贺烈回过神来。 三人走在村间小路上,奇怪的是,刚刚还有不少人的村庄,此时此刻安静了不少。 田里没有做劳作的农夫,树下没有乘凉的老人。 “他们都去哪里了?”乌子默问这句话时并没有想要人回答,他只是觉得心里有些空,想把这句话问出来。 三人继续走,方才聚集了不少人的村口也见不到围在一起唠嗑的大娘们。 “出不去了。”贺烈说,他试探性的把脚伸出村门口,被挡住了。 说是村门口,其实就是几根支愣着的木杆,上面挂着刻有甸仪村三个大字的牌子。 是没有门的。 但是贺烈伸出的脚却像是触及到了石壁一样,鞋面因为弯折而起了皱,鞋底下却空无一物。 “快天黑了。”楼月西突然开口道。 乌子默一愣,下意识看看手机:“不会吧,现在应该就两点多……” 方才的日头还在头顶上挂着呢,吃个土豆能吃几个小时? 手机上的信号格显示变成了一条斜杠。 “外面没人,这里天黑以后不知道会出现什么,我们得找个地方容身。” 贺烈看着太阳,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西斜,仿佛要永远坠落。 “回王家?”乌子默皱起眉来,他更倾向于找一处没人的地方,那个王大娘是第一个主动接触他们的鬼,他心里总觉得膈应,不知道她还会想什么方法来害人。 “回去。”贺烈道,“小孩儿不可能一个人返乡。” 确实如此,若是这个小孩的所有家人都在去年八月的地震中丧生,那政府一定会为他安排福利院或联系领养家庭,总不可能让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儿一个人回来住吧? 第98章 王大娘站在原地, 一双眼睛上下打量着贺烈,嘴角却还是向上拉起的模样,把皮笑肉不笑诠释得淋漓尽致。 “一间房就够了, 我胆儿小, 怕黑,得和人一起住。”贺烈说话吊儿郎当的, “在这环境下,落单了容易出事儿。你说是不?” 王大娘嘴抽抽两下, 没接话, 只是领着他们进了一间侧屋。 那侧屋是后来搭建的,和其他屋子比起来, 墙面的颜色要新不少。倒是不大,里面就放了一张大床。 这鬼已经懒得和他们仨逢场作戏了,连被子都不抱过来,敷衍地说了句时间不早了,早点休息吧就转身欲走。 “大娘,问个事儿啊,村子里怎么都没人呢?”贺烈拦住她。 大娘被迫停下脚步,阴恻恻地看了他一眼:“因为天黑了。” “天黑了就不能出去?外面有什么?”贺烈问。 “山里能有什么?都是吃人的东西。”王大娘笑笑,有些不耐烦地挥挥手,“半夜把门窗关好,省得它们爬窗。” “辉辉已经睡了?”楼月西问了句。 王大娘看了他一眼道:“睡了。” 她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 “这些鬼,好生奇怪,竟丝毫不怕。”乌子默喃喃道,他是天生佛缘,虽不说魑魅魍魉触之即死,但至少都不愿意靠近他。 而传闻中贺烈也是极阳之体,血液甚至烧穿了阴差的鞋底,可这个鬼非但不畏惧,反而还想瓜分他们的血肉。 “好多年都没碰上惦记我的鬼了。”贺烈说了一句,随后不知道想着什么,兀自笑了起来。 楼月西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就见贺烈正色道。 “乌子默,你开天眼看我,是活人还是死人?” 乌子默的天眼不是秘密,他愣了一瞬就把手指划破沾了点血涂在自己的眼皮上。 他平时也能感知一二,但是这样开天眼的仪式会让鉴别更准确,也更费精力。 “活人。”乌子默道,“病弱的活人。” 在开天眼状态下,他只能看到阴气和阳气,也就是说,此时的贺烈在他眼里是一团黑色在头顶、肩膀和心口燃着几丝金色。 “不对,死人了。”乌子默眼睁睁地看着贺烈肩膀处的金色一缕缕溢散被黑暗吞噬。 随后又仿佛发生轰燃般亮起。 “现在阳气又很充盈。” “那你自己呢?” 屋子里没有镜子,乌子默看向了水杯。 他身上的阳气比贺烈更少,只有心口处有一丝,很快也被吞噬了。同样明明灭灭,时死时生。 还有一个人的没有看,乌子默不敢。 开天眼的消耗是很高的,他颤了颤,手指蘸水把眼皮上的血渍擦去。 “我的阳气也一直在溢散。”他道。 第99章 一席话说得乌子默脸色铁青。 贺烈见此发出一声嗤笑,拍了拍乌子默的肩就翻身躺在了床上。 “年轻人,还要多历练历练啊。” 乌子默才知道原来两人一唱一和在那讲鬼故事逗他玩呢,他脸色变幻几次,看了一眼躺在床上老神在在的贺烈,又看了眼坐在窗边的楼月西,暗自腹诽:等知道自己和鬼谈起了恋爱,不知道贺烈那厮会不会大惊失色! 手机上的时间失去了意义,这个鬼域里的时间的流速和现实有着很大的区别。 乌子默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等他再次惊醒时,就见到楼月西坐在窗前,还保持着之前的姿势。 而贺烈也屈膝坐在床上,一双眼在黑暗中显得十分凛冽,像是等待进攻的猛兽。 与此同时,贴着土黄色窗户纸的窗子上,还映出来一个十分高大的影子。 他趴伏在窗户上,仿佛下一秒就会把木质的窗框压断。 王家的窗户甚至是没有玻璃的,就是一扇木窗,中间横着钉了两根木头,贴了防蚊虫的纱窗,后来破了洞,又索性用土黄色的窗户纸糊上了。 那薄薄的几层,根本挡不住任何攻击! 就在这时,一指手指戳了进来,动作缓慢,像是怕惊醒里面的人。 那只手指又抽了回去。 窗户上投下一个圆形的阴影。 他在偷看! 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就见一根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掰出来的尖锐木棍被贺烈从洞里狠狠捅了进去。 正中! “啊!!!”一声惨烈的痛叫! 乌子默只见贺烈已经踩上窗前的桌台,一只手从里面穿破窗户纸,一拉一拽,便把眼睛上插着木棍的男人按着头压倒在窗前。 “好看吗?”贺烈骂了一声。 那窥探的男人头从窗户中卡进来,身体的半截还落在外面。 他五指成爪挠向贺烈,贺烈仰身避过,谁知下一刻,那男人的胳膊又长长半臂,硬生生挠到了贺烈的脖子。 等贺烈抓着男人的头往下一砸,木棍捅了个对穿,那人才赫赫地喘着粗气停止挣扎。 而他垂落在一旁的胳膊,除了小臂和大臂外还多了一截。 打斗时他的衣服已经破裂,贺烈顺势一撕,就见他原本该和肩胛骨连接的大臂上还长着一截大臂。 那截新生的大臂比他自己的胳膊要细很多,白很多,一看就是姑娘家的胳膊。 “还真说中了,吃哪儿补哪儿。”贺烈啐了一声。 乌子默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这里的村民吃人! 等贺烈要将偷窥的男人从屋里扔出去时,才发现男人出乎寻常的轻。 第100章 “我有事。”楼月西站得更近,他身量本来比贺烈矮半个头,此时微微俯身,整个人像是要埋入贺烈的颈间。 还在忌惮王大娘再次出现的乌子默:??? 你们有事吗?在这里谈恋爱很有可能突然被咬掉脚脚哦? 靠在贺烈怀里的楼月西突然侧脸过来,倾斜的角度使得他的眼尾吊高,他在男人怀里的姿态显出一种异样的温顺缠绵,但是那双斜飞的眼睛却在警告乌子默。 乌子默安静地向外走了两步,离开了房间,他不敢走远,像是盯梢般警惕着黑洞洞的院落。 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而房间内,楼月西轻轻地开始啄吻贺烈没有受伤的颈侧,他一向体温偏低,此刻有着不同寻常的灼热呼吸。 贺烈垂眸看了几秒,突然把他的头压得更近。 “流都流了,要不要尝一点。”他将领口拉下,顺势仰起头。 话说得随意,好像店家看到长途跋涉的旅人,站在门口吆喝一句:“来都来了,要不要吃点东西。” 楼月西有些颤抖,他声音不稳地道:“贺烈,这里缺乏……阳气……我……不想吸你的血……” 他最不愿伤害的就是贺烈。 若是平时,贺烈的阳气充足,取一点不会对他造成什么损伤,但这里阴阳混乱,阳气本来就在不断流逝,凡人燃烧心火,他担心对贺烈有损害。 贺烈的阳气再次被削弱,成为了这里最被鬼觊觎的东西。 极阳之体本不易破,若不是泗盘中贺烈为了他……楼月西闭上眼睛。 贺烈揉了把楼月西毛茸茸的脑袋。他发质偏软,良好的手感让贺烈的手多停留了几秒。 “尝尝。”贺烈诱哄道,“很久没亲了。” 楼月西颤了颤,手指在贺烈的肩膀上越抓越紧。 “那你待会儿要把我拉开。” 他难耐地呼吸着,鼻翼翕动,贺烈血液中溢散出来的阳气对于他而言是莫大的诱惑。 他的血液让人上瘾。 楼月西垂下眼睫,即使在阴气环绕的鬼域中,贺烈的体温依然很高。 有力搏动的心跳。 血液流淌的声音。 令他上瘾的是贺烈。 他的舌头舔了上去。 因为痒和痛而上下滚动的喉结。 真是美味。 极阴的鬼域削弱了凡人的阳气,却用阴气滋生了很多见不得光的东西。比如食人肉的村民,比如神出鬼没的王大娘,比如贺烈怀中低头吸血的青年。 贺烈的血好甜。 第101章 被楼月西一把抓住了。 “我来。” 然后两人就见到楼月西拿出一把小刀,在水泥地上轻轻一划留下两厘米深的凹槽。 见两人有些震惊,楼月西轻咳一声正要解释。 “青山道偏门的东西还真不少。”贺烈开口道。 楼月西含笑点头,手指轻勾。 其实只要凝聚阴气,他用手指就可以刻出凹槽。 楼月西松了口气,他方才拉住贺烈完全是下意识举动,所幸修行之中奇门异术本就众多……贺烈应该不会怀疑……吧。 乌子默安静地把铜钱插了进去。 楼月西法力如此高深…… 他突然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也许……贺烈也是被鬼威胁了呢? 啧。 怪不得耷拉着眼皮,一幅肾虚的模样。 金刚墙很快就布好了,只有一张大床,三个男人也没啥忌讳。 乌子默道:“我先守夜吧,那鬼神出鬼没的,此处阴气又重,不知道金刚墙能撑多久。” “我来吧。”楼月西轻声道,“阳气损耗易疲累,我修行青山道,体质特殊,倒是还好。” 乌子默在床边躺下了,这次他吸取了教训,鞋也不脱了,就这么蜷缩着躺下。看来是被吃脚的王大娘吓着了。 和他相比,贺烈的待遇好得多。 贺烈枕着楼月西的大腿。 青年的手指心疼地在他脖颈上轻轻抚摸。 又被贺烈抓住亲了亲手心。 缺血和阳气溢散带来的疲乏让贺烈很快进入了沉睡。 靠在床头的青年望向破了大洞的窗外。 满院漆黑,一轮红月。 墙头上匍匐着黑色的影子。 他嘴角勾出残酷的微笑。 黑色的影子瞬间拧成血雾。 来人 昨夜闭眼的时候月在中天, 谁知等贺烈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这里天黑得很快,就是一眨眼的事,天亮的时候却和外面一样, 是慢慢的。 第102章 谁都不能从王大娘铁青的脸皮上看出“休息的不错”这几个字来,但是贺烈偏偏张嘴就来。 王大娘昨晚吃了暗亏,舌头差点被楼月西踩掉,她现在连说话都说不清楚。 她也不守着这个新来的“客人”吃面了,转身就走,还顺道把小孩儿给带走了。 贺烈注意看了看她的脚,并无异样。 “白日里她的行动比夜里迟缓很多。”乌子默道,昨晚这个鬼可算是神龙见嘴不见尾,差点儿吃掉他的脚,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夜里她的脚是鬼脚,白日里顶多是从别人身上卸下来的残肢。”贺烈道,又看了一眼噤若寒蝉的朱文华道,“去那边自己催吐去,能吐多少吐多少。” 乌子默这才注意到桌子上的面已经动过了。 “鬼给的东西你也敢吃?”乌子默不敢置信。 “我、我也没办法……”朱文华汗都急出来了,冲出去蹲在院子里就抠自己的嗓子眼儿。 那声音简直没法听。 听朱文华稀里哗啦吐完,谁也没心情去厨房翻土豆了。 朱文华回来的时候脚步都有点蹒跚了,贺烈皱眉,十一队虽不是多强的一支队伍,但也不至于这么没用。 这时,朱文华才开始讲他们昨天碰到的事。 十一队一行人本来在山里驻扎,想等贺烈他们的消息。 谁知左等右等就是没人,咸元恺也不是个多能沉得住气的。一方面,他对这个鬼域心怀畏惧,不想进去,生怕自己死在这里;可另一方面,他又担心贺烈解决了这片鬼域,又立个大功。 于是在下午的时候,他就安排朱文华和另外三个队员组成一个小分队进入甸仪村。 他们的意思是进去探查一下情况就马上出来,外面也安排了接应的人。 谁知道朱文华四人一过村口,头顶的青天白日就变成了一轮红月。 天黑得猝不及防,村口也被无形的结界挡住。 四人奋力施法想要破开结界,结果都无济于事。 村子里静悄悄的,四面环山,只有一轮晦暗不明的红月。 黑暗最是滋生恐惧,但四人到底是灵异局出身的人,短暂的惊慌后稳住了阵脚,开始向村子里走去。 村子里散落着不少人家,有些黑着灯,有些亮着。 这模样和寻常村落的夜晚没什么两样。 可朱文华知道他们进来的时候不过下午四五点钟,这时是夏季,昼长夜短,五点的天绝不会这么黑的。 他们找了户亮着灯的人家准备观察,因有院墙,朱文华和一个叫卢京的精瘦小伙爬上了院外的树。 只见一个妇女对正背着他们往屋内走去,屋子房门是敞开的,温暖的橘黄色灯光在水泥地上投出一个楔形的印记。 女人走进去时地上也映出了女人有些纤细的影子,她脚步哒哒有声,和人并无区别。 屋子里传来说话声,但声音不大,两人听得并不真切,连屋中的另一个人是男是女都听不真切。 卢京的身形灵活,胆子也不小,比了个手势就沿着院墙向屋顶走去。 第103章 “那你再仔细说说,昨夜那个顶着卢京上半身的鬼。” 朱文华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什么细节来。 贺烈看着朱文华战战兢兢的样子就觉得烦人,料想也问不出个什么来了。 他挥挥手道:“还记得哪间屋吗?带我们去看看。” 弱点 朱文华领着三人来到了昨日卢京身死的院子。 还没等几人走近, 就有个妇女抱着木盆走出来,面色略带忧愁,见到来人眉梢陡然一动, 继而展开一个笑容, 显得十分热情, 眉宇间再没有方才的愁绪。 “几位看起来很面生啊,不是我们村里的人吧?”她大约三十出头,长得还有几分秀丽,短发乌黑,看起来十分健康。 朱文华的手抖了一下,显然认出了这就是昨夜那个背对着他们的女人。 “嗯对,我们车坏了。”贺烈借用了昨天的说法。 “那肯定饿坏了吧, 要不来家里吃点便饭?”女人说着衣服都不准备洗了, 就要把堆满衣服的盆放回去。 这里的人都十分热情。 王大娘是如此, 这个妇女也是。 可一个三十来岁的已婚妇女, 见着四个来历不明的大男人就敢往屋里领, 问都不多问几句,这图谋不轨的心思连遮羞布都不盖了。 “姐,你一个人住怕是不太方便吧。” 那妇女一笑:“哪儿能啊, 我男人在呢。只是身体不太好, 不咋爱活动。不像你,小伙儿, 长这么高啊。” “那就打扰了。” 妇女笑得更开心,连忙领着四人进屋。 这女人也就一米六出头, 看着纤细, 但是端的木盆却很大,都要赶上小孩儿洗澡用的澡盆子了。 她的手不时要向上掂一下, 以免木盆滑落,看起来就很沉。 “我帮你拿吧。”贺烈作势要接过妇女的盆。 那妇女笑着避过:“就一点脏衣服,哪儿用得上客人动手?我干惯了农活的,这点儿重量不算啥。” 院子不大,也有三间房,院子角落里有一口井和几堆柴火。 贺烈的目光驻留在最左边的那间,那离院子外的榆树最近,从外面被锁住了,短发妇女注意到他的眼光,连忙道:“那是我住的屋,右边那个是间空屋子,以前是我公公婆婆住的,你们要不嫌弃,今晚也能歇一宿。” “那就麻烦嫂子了。” 当妇女端上来四碗铺着咸肉的面时,贺烈一行丝毫不感到奇怪。 “林嫂子,甸仪村是不是家家户户有做咸肉的习惯?” 林嫂子一愣,笑着点头:“嗳,是有几家会做……不知道小兄弟为什么这样问。” “自然是因为在王大娘家也吃的这么一碗面。” “啊……是吗?原来几位是王大娘家的客人。”林嫂子强笑道,“啊,你看我,我都忘了给你们倒点茶……” 第104章 “国义!”林嫂子尖叫一声,开始往外冲。 贺烈也紧随其后。 只见被锁住的那间屋子,门一直在动。 “咚咚”的声音就来源于那里。 嗙的一声,横插着的木门锁被撞断了。 一个男人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 他走路是倾斜的,重心不稳,好似上半身和下半身分开了似的不听控制,还没走两步就摔倒在地。 林嫂子发出一声尖叫,赶忙上去接住他。 他上半身瘫软在林嫂子怀里,下边裹在土黄色尼龙裤里的两只腿却还横在地上交叉着迈着步伐。 看起来诡异万分。 “阿英啊英……”他说话也不利索,两只眼睛木愣愣的,无法对焦,只是嘴里模模糊糊念着林嫂子的名字。 “嗳,我在呢,我在呢。”林嫂子一声声响应着,泪水顺着她的脸颊留了下来,滴在了男人脸上。 男人恍惚一下,继续模糊不清地喊道:“跑……阿英……跑……” “我跑出来了我跑出来了……”林嫂子哭着说。 追出来的贺烈三人看着眼前的场景一时无话。 只有后追出来的朱文华一看到男人土黄色的尼龙裤又差点摔个大马趴。 “是……是他!” 这就是昨晚顶着“卢京”的上半身出来的那双腿。 可白日里的男鬼完全没有夜晚的威风,只能瘫软在地上。 贺烈暗忖,这些在地震中死去的村民夜间可以通过食用人体的相应部位来增加自己的实力,但是白日里就和活着时差不多,甚至还不如。 比如王大娘没了脚,所以走路有些缓慢。又比如林嫂子的丈夫国义,他可能在地震中整个上半身被砸烂,只有下肢保留完好,所以他白日即使是完整的身体,也很难自如地行走。 白日里他们的实力不强,所以已经是鬼的王大娘和不是鬼的林嫂子,都需要他们这些客人先吃了加了料的“咸肉”,好让他们昏睡到夜间他们化鬼之时。 —— 怕夜晚来临男鬼作恶,他已经被用浸染过朱砂的麻绳绑了起来,关在房子里。女人见大势已去,便只蹲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你们在哪里进行交易?”最先开口的是乌子默,他眉毛拧紧,瞪着角落里一动不动的女人。 女人垂着头不作反应。 “说啊!村子里还有多少活人?你们又杀过多少人?在哪里交易残肢?难道你就这样漠视同族的生命?!”乌子默不敢想象有多少人丧命于此,才能让整个村子的死魂变为食人的厉鬼。 楼月西瞥了一眼脖子上青筋都变得暴起的乌子默。 他毕竟太过年轻,又被保护得太好,见惯了阴间的魑魅魍魉,却没见过人间的蛇鬼牛神。 人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的时候,可什么都干得出来。 第105章 “人的欲望真是太可怕了。”乌子默打了个寒战。 “那我们现在怎么做?”他问道, 下意识看向贺烈。朱文华也闻声望了过去。 不知不觉中,贺烈已经成了这个临时小团队里的主心骨。 “去‘集市’。第一个吃人的鬼, 才是这个鬼域形成的关键。”贺烈道。 根据林嫂子方才所说, 集市大约在傍晚的时候开始,参加集市交易的人有一部分会戴帽子或者穿格外宽大的衣服遮住身形和脸, 这倒是为贺烈一行人提供了方便。 ——“乡里乡亲的,大家都认识。看着脸,就知道是谁杀了谁。有些人家熟,不想被知道。”林嫂子说这话的时候支支吾吾的,显然也是见过熟人的尸体的。他们戴着帽子、斗篷,就像抓住了最后一块遮羞布。 ——“每次去的人不一样……村里的人……不多了,但是能动的,变多了。” 贺烈一愣,继而反应过来。 不多了的是村里的活人。变多了的能动的,是吃了活人的死人。 不,吃人的也不全是死人。还有在地震中失去肢体变为残疾的人。 比如林嫂子口中所说的“何叔”。他那夜来的时候不知道“国义”还在,那他那晚是真的来借蜡烛的吗?还是想来杀她? 如果林嫂子说的都是真的,那能证明几点。 一是吃了活人的人,是可以看见死者的。因为何叔看见了死去的国义,但是林嫂子看不见。 二是食用人肉得到的效果是短暂的,并非一劳永逸。所以何叔才继续“狩猎”。这点从国义吃掉卢京也能看出来。 三是活人同时扮演着帮凶和受害者的角色。他们在这片鬼域里是稀缺资源,一方面协助鬼杀人的是他们,一方面被杀的也是他们。 四是他们对于活人的躯体部位是有偏好的,缺胳膊少腿儿的就吃胳膊和腿儿,缺心少肺的就吃心和肺。其余剩下的部位可以交易。 贺烈眉心一动,想到一个问题,吃了人的活人,还会被吃吗? “楼月西,刚才她有提过‘何叔’住哪里吗?”贺烈问。 楼月西想了想,推开门指着斜前方一户紧闭的大门道:“应该是这户。” 门上拴着门闩,但贺烈全然不放在眼里,明目张胆地私闯民宅。 两人破门而入,果然,里面已经空无一人了。 “看来,吃了人的人,依然会成为猎物。”贺烈道。 楼月西想了想:“昨夜爬窗的男鬼,也同样被吃了。” “在这里,不管是人还是鬼,都可能会成为狩猎对象。” 真真正正的丛林法则。 楼月西眸色深沉。 而且贺烈是这里面所有人和鬼的首要攻击目标。 王大娘最喜欢打量的是他,而林嫂子也下意识在一群人中选了贺烈搭话。 朱文华看起来有些木楞软弱,而乌子默更为年轻涉世未深,他则有些病弱。只有贺烈一眼看去就是不好惹的。 平心而论,如果吃人的效果都一样,那不会有不开眼的先选贺烈。 第106章 贺烈和楼月西对视一眼,楼月西拉住贺烈,又指了指自己的喉咙,然后把被单拉紧,道:“王大娘,我把这腿给你留着呢。” 楼月西一出口竟然是女声,音调、音质和葛红英的别无二致。 贺烈挑眉,也被楼月西这手秀到了。 王大娘听出了葛红英的声音,在人群中回过头看向转角:“红英,你躲什么呀?我还能吃了你啊?” ‘葛红英’尴尬地笑了两声:“王大娘,我想找您换点咸肉。还有……昨日听说您那里来了几个生人,我家国义的状况您也知道,能不能麻烦您……” 王大娘在这群人之间显然地位不低,其实从昨日她敢上前搭话把三个生人都领进自己就能看出来。她想吃独食,而且这个村里没几个能阻止她的。 “这好说。”王大娘又转过身去对周围的人说,“我也是来给大家说一下这几个人,他们不是普通人,都是有点道行的道士。” 周遭的人骚动起来。 “今晚上,他们应该还住我家,你们自个儿家的能出力的就来出分力,道士的阳气重,吃了他们的肉能有什么好处,不需要我细说吧?”她顿了顿,“也别打自己的小算盘,分多分少实力说话。” “再说了大家都是一个目标,谁也不想自家的亲人孩子再死一次或是自己魂飞魄散吧。”她这句话显然很有震慑力,所有来这里汇聚的人和鬼,其实都有着共同的目标。 维护这片鬼域。 哪怕自己可能被其它鬼拆吃入腹,他们也要维护这里。 “可……”有人犹豫道,“我丈夫出去了,我怎么办呢……” “就是就是。谁知道会不会有哪些不要脸的,趁着我们去捕杀道士,把留在家里的妻儿老小给吃了。” 大家互相打量着,谁都知道这个村子现在变成什么样了。人的底线一旦破开,那恶念是挡不住的。 王大娘在这嘈杂的附和声中清了清嗓子,现场安静下来:“那家里有人的都一起带到村长家去,我外孙女儿在那帮大家看着。怎么样?” 这话一出,大家都安静了下来,紧接着就是赞成附和的声音。 “我去!” “可以,我同意!” ‘葛红英’也开口道:“王大娘,我也去!” 王大娘嘶哑地笑了两声:“就冲你给我留的腿,我也得让你去啊。” 她又道:“不过我外孙女儿什么性格你们也知道,别在她面前提起生人……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天色暗了下来。 人和鬼都陆陆续续地散了。 “王大娘,肉给您放盆子里了,我就先回去了。”不等王大娘回应,贺烈和楼月西就飞快地往葛红英家赶去。 王大娘心中暗啐一口葛红英胆小怕事,连送个肉都不敢离近点。 此时还未到晚上,她的脚依然行动迟缓。 她慢慢地走过去,就见转角处有一个木盆,里面放着一截银灰色运动裤包裹的东西。 这一看就不是村子里的人会穿的衣服。应该是和昨天那些一起的,这个虽然不怎么强被杀了,但是也比普通人的肉要好一些。 她咧嘴笑了笑,虽然没有换到舌头,但是腿还是很不错的。 第107章 “那你为什么这么怕她?”乌子默质问道。 头发蓬松凌乱的女人缩缩脖子,声若蚊吟:“……也不是怕……仙姑良善,看不得作恶……我、我吃了……哪里敢去见仙姑。” 她后面还咕哝了几句,但是没有说出口,就包在嘴里似的含含糊糊,也听不清个啥来。 走了十来分钟,几人终于见到了一个亮着光的屋子。 虽说甸仪村穷困,但村长家还是显得殷实不少。 三层楼高的小楼房,围绕的围墙贴了白色的瓷砖,比村民红色、灰色的砖墙要整洁许多,暗红色的铜门修的高大,此刻正敞开了一半。 大门里人影转折,看来已经有不少村民赶到了这里。 嘈杂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仙姑,求求你庇护我们……” “就是啊,婉阙啊,你不能见死不救吧!我们村啥情况你也不是不知道,我们都是想活下来啊,人想活下来有什么错呜呜呜……” “婉阙我们可是看着你长大的,你小时候我还给你糖吃呢!” 围在里面的村民七嘴八舌说个不停,有卖惨的,有套交情的,就在这时,一道清越的女声传来。 “四叔叔,海姨,你们别着急,慢慢说。”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吐字清洗,带着一股子安抚人心的温柔力量,“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今夜都跑到我这里来了?” 几个村民对视一眼,有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说话了:“婉阙,村里什么情况你是知道的……现下人越来越少,夜里也不太平,我们就想着聚在一起,人多力量大,也多几分保障。” “是啊是啊!” 那温柔女声再次响起:“四叔叔这话一开始我便说过,但当时夜里留下来的还没今日这么多。” “呃……这不是人越来越少了吗?我们留下来的人更要相互扶持……以前是我们错了,可是我就一个儿子,无论如何我也得让他活下来。”花白胡子老头说得老泪纵横。 名唤婉阙的女人没有再多说,只安排道:“这院里的规矩大家是知道的,婉阙不才,全凭老祖宗庇佑,实在也没有能力为大家消除罪孽,烦请诸位不要靠近祠堂……这楼里还有四五间空屋子,大家便先将就一晚。”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温柔:“小辉,给爷爷婶婶带路。” “好嘞,婉姐姐!”回答她的是一道清脆的童声。 藏身于荒草中的楼月西和贺烈对视一眼,都听出了这稚嫩的童声就是王大娘的孙子。这时他的语调才像个几岁的孩童,又天真又欢快,能看得出来他对这个婉阙的信赖与喜欢。 只是不知道那婉阙是什么来历。只听她的谈吐,觉得不像村里人,倒是有一些文绉绉的。 “不用麻烦了婉阙,我们就在大堂内呆一晚上。”被叫做四叔叔的老头说道,其他人也连声附和。 废话,他们是为了寻求婉阙的庇护而来的,分散在各个房间内,万一出了事儿怎么办?只有一楼大堂离祠堂最近,若发生了什么,身处祠堂的婉阙总不会见死不救。 婉阙好似见惯不怪,没再出声反驳。 夜里一时安静了下来,只听到小辉模模糊糊地问了婉阙一句需不需要关门。贺烈没听到婉阙的回答,但是那扇暗红色的铜门只被轻轻掩上了,没有落锁。 贺烈挑眉,这全村的人应该也去得差不多了,此时天色已黑,按照这里村民的胆量,但凡是个人的,也都不敢出来了。 那婉阙留着门是给谁? 若是留给他们的,那就有意思了。 就在这时,匆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本准备走出荒草的贺烈一行停住脚步,就见一个有些眼熟的面孔出现在视野里。 第108章 像贺烈和乌子默修为高的还稍稍好些,像朱文华,他的手脚简直像是切下来冻在冰窖里似的。 那像是爬行生物的人撑起上半身,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几次想要上前,却不敢再动。 就在此时,寂静的夜里又起了骚动,只见大路上乌压压来了一片黑色的影子。不过瞬息之间,便有厉鬼出现在了红色大门之前。 那趴在地上的恶鬼像是担心有人抢食,在地上翻滚几圈后竟然长出了蛇尾! 他吃了蛇作为人腿的替代! “不好,都来了!”乌子默压低声音道。 贺烈闻言果断起身:“进去!” 若鬼村民全部来到这片院子前,他们一定会被发现的。待彼时再跑,就算贺烈他们能全身而退,朱文华和尚且还是人身的葛红霞绝对难逃一死。 贺烈一脚踢开盘踞在红门前的半人半蛇的怪物,而乌子默则架着瘫软的葛红霞往红色铁门里冲。 紧接着是朱文华,而楼月西则落在后面。 被猝不及防踢开的怪物回过神来,以蛇尾撑起上身,整个人腾起三米来高。 贺烈正将一截树枝钉入他的蛇尾,一道黑影便从他背后扑来,赫然是王大娘。 “贺烈!”楼月西停下脚步,急转回身。 “先进去!”贺烈喊道,他再不恋战,反手掐住王大娘的脖颈往地上一掼,便飞奔过去拉着楼月西往门里跑。 下一刻,像是穿透一层水膜,贺烈出现在院子里,楼月西却还留在门外。 是那道金光! 楼月西无法进入! 那只被贺烈钉住尾部的怪物因为疼痛而发出凄厉刺耳的咆哮,它的脸部开始扁平化,耸立的鼻梁凹陷退化变为两个小洞,耳朵也开始消融,嘴部突出变窄化作蛇吻。 蛇尾在地上翻腾,变成两人合抱的粗度。 它猛地张开血盆大嘴向楼月西袭来! 修罗 “楼月西!” 贺烈想也没想便再度跨出红门, 后旋踢腿踹在了那怪物的下颌上。 同时,一声娇喝从院内传来,只见一道金光射出化为飞剑, 飞向了怪物的右眼。 飞剑擦眼而过, 发出铿锵的金属之声, 可见之坚硬,那怪物嘶声痛叫,右眼蒙上红雾,显然已经受了不清的伤。 它庞大的蛇身在半空中摇晃摆动,被戳伤的眼睛冒出浓浓的黑气。 那蛇甩着头,突然下俯将王大娘一口吞入。 它动作极快,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就见王大娘已经消失了, 只有一双稍显小巧的脚在蛇的齿缝中一闪而逝。 不过片刻, 巨蛇那只被戳伤的眼睛便蒙上了一层白翳, 那白翳越来越淡, 要不了多久就恢复成冰冷的黑色。 更让人吃惊的是,它原本扁平的额头开始向上凸起,好似鳞片下要顶出一根骨头。 第109章 “楼月西,你躲好了。” 贺烈低声说完,抽起方才钉住柳仙尾部的树枝,三两下踏在它的鳞片上,转瞬之间就来到巨蛇支起的背部。 打蛇打七寸! 化蛟让巨蛇原本平滑的背部隆起马鬃一般密集的骨刺,是龙之象。 不过也让贺烈多了些落脚的位置。 柳仙察觉到贺烈的意图,开始剧烈摇晃着身体,贺烈攀在骨刺上,双腿悬空,好似下一秒就会从高处坠落。 院中的人吓得噤声,那蛇张大嘴就能完整地吞下一个大活人,男人相比还在继续膨胀的蛇身而言,实在是不够看。 两者体型悬殊,此时相博,众人并看不到几分获胜的希望。 只见高大的男人身手矫健地像是猎豹,他在剧烈的摇晃中依然稳定地向上攀爬。 贺烈已经把手中的树枝扔掉了,那本是寻常木头,第一次钉入巨蛇尾部是因为那处鳞片细软,但柳仙化蛟之后的鳞片硬度大大增强,就是贺烈腰间的匕首刺下去也和挠痒痒似的,更别说树枝了。 巨蛇的骨刺极为尖锐锋利,上面还有无数密密麻麻的小刺,贺烈的手已经被割开了无数伤口,可这柳仙本修仙途,身有功德,附着至阳之气的血液没有给它造成巨大的伤害。 但是也够了。 贺烈骤然握紧一根骨刺的根部,猛地用力,伴随着巨蛇一声痛嘶,贺烈的手上赫然多了一根长戟。 ——他将骨刺连皮带肉地掰断了! 贺烈爬至七寸处,举起骨刺用尽全身力气向下一击,“嘭”的一声,是骨刺穿破血肉的声音,众人还来不及高兴,就见巨蛇不再立起身体在空中摇晃,而是腹部朝下猛地砸向地面! 它在借用惯性卸去贺烈的力道! 谁也没想到这巨蛇竟然有这样的自损八百的战术! 一切发生的极快,就在火光电石之间,一道黑色的阴气倏然勒住蛇的七寸,却还是没来的及制止。 农村的道路不是沥青铺的,巨蛇如此一撞,尘土飞扬,整个视线都变成了黄色。 院中观战的人内心一紧,男人怕是凶多吉少! 贺烈因为重力的作用狠狠摔在巨蛇身上。他只觉胸腔和腹部一阵疼痛,呕出一口血来。 好在巨蛇七寸处鬃毛渐少,又有一点缓冲,否则刚才从六七层楼的高度摔下来,他很可能已经就被巨蛇的鬃毛扎穿了! 短暂的眩晕过后,贺烈发现手上的骨刺已经断掉,一截留在了巨蛇体内,一截断在了他手中。 没办法了,巨蛇太大,这个长度也不足以捅入它的心脏。 得从腹部来。 贺烈瞳孔放大、心跳与血液流动加速,大量分泌的肾上腺素让他暂时感觉不到疼痛,他伸手抹了一把呕出的血,再次握上巨蛇背上隆起的骨刺。 撕拉一声,蛇的鳞片也被他带起。 巨蛇没想到这人竟还有反击的能力,尾部狂乱地摆动,想要将男人拍死。 贺烈抓准时机,猛地刺下,将蛇保护最为薄弱的尾部钉入土地之中。 蛇的骨刺可比树枝锋利得多,即使蛇已化蛟,身上防御增强不少也没能躲过。 第110章 同样是清雅端庄的大美人,却都同时带有点勾人的痒意。 太像了。 一看就是兄妹或是姐弟。 几人隔着一扇红门对望,一时间,院内言外安静无声。 “贺烈……”这一声满含心疼和思念,声音轻得像是云又像是雨,却不是从楼月西口中喊出的。 而是坐在轮椅上那位正在擦拭眼泪的大美人。 贺烈猛地一激灵。 康双 人经历了大难, 一根弦崩了太久,放松的时候就会出现腿软、眩晕这样的状况。 贺烈现在就有些腿软的症状。 可能是因为扎入大腿的骨刺让他失血过多,但更有可能的是坐在他床前, 面容清艳, 眼含愁绪的女人。 也可能来源于她手上温热的帕子。 还有一声不吭, 站在桌边,垂着眼在面盆里洗手的青年。 贺烈很无语现在的情形,他明明什么也没做,却有种背脊发凉的感觉。 “贺队长,伤怎么样了?”张昊进了门,他腆着脸道,“我这里还有止血生阳的岁寒丹……” 他是个人精, 本就能屈能伸, 一眼就知道在这里只有跟着贺烈才有希望活着出去, 自然是不遗余力地讨好他。 当然, 他一进去, 也感受到了里面奇异的氛围。他声音低了下来,走到乌子默旁边,他们以前见过几次, 算是有几分交情。 于是张昊压低声音问乌子默:“这是怎么了?” 乌子默也在屋里呆了有一会儿了, 他眼观鼻鼻观心,既不分一丝给床上的病号, 也不游移在两张相似度极高的美丽脸庞上。 “别多问。”乌子默答得冷淡,实际上耳朵竖的极高。 怎么了, 能怎么? 不就是旧爱遇见新欢?不然为什么那名唤婉阙的女人一见贺烈就知道他的名字, 还把自己的剑借给他用? 要知道,在修行的人之中, 武器就像是伴侣一样,绝不外借的。 啧,这两张脸如此相似,贺烈那厮的口味真还是从一而终。 不过这两人不会是兄妹吧,虽然美人总是有几分相似的,但怎么说这两位也相似得太过了! 难道贺烈搞了人楼月西一家?! 啧啧啧啧啧啧真是大开眼界! 败类呀败类! “贺……贺烈,你还不能动。”女人将要起身的贺烈按住,又准备拿温热的毛巾去擦拭贺烈脸上残存的血渍。 贺烈吓得猛地一仰。 第111章 “手。”楼月西道。 贺烈连忙把手摊开,不动他还不觉得,现在一打开,手上全是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伤口。 他下意识地握住不想给楼月西看。 就被楼月西握住了手腕。 “手。”青年再次开口。 男人双手放在胸前的模样实在有些怪异。 打架的时候是能徒手掰断恶蛟骨刺的凶器,此刻就像是猫咪的爪子。 楼月西把他的手擦干净后,也不说话,只安安静静地看着。 把贺烈的掌心都看热了。 “楼月西。”贺烈轻声叫青年的名字,“坐过来点。” 贺烈全身上下受了不少伤,最严重的皮外伤是刺入大腿的骨刺,好在楼月西已经简单为他治疗了,不然光这儿的出血量就够贺烈喝一壶的。 他现在最好卧床不要动弹,哪儿哪儿都不舒坦。 楼月西闻言没什么反应,垂下来的眼睫在脸上投出小扇子一样的阴影。 他的脸这样清瘦,但是两把小扇子却是可怜又可爱。 贺烈稀罕极了。 楼月西突然把贺烈的手捧起,伸出舌头,开始轻轻舔舐。 他舔的很轻,一点儿也不疼,酥酥麻麻的。 眉眼虔诚,仿若侍佛。 伸出的舌尖却是放荡又轻佻。 一个人的身上怎么能把“清”和“艳”结合得这样完美? 贺烈爱死他这模样了。 他的手指擦着他的嘴唇,探进了口腔,触碰到了柔软的舌头。 楼月西闭着眼睛。 他跪坐在自己的腿上,挺起上半身,单手攀附着贺烈伸出来的手。【ps自己的腿不是贺烈的腿。】 太乖了。 “坐过来,楼月西。” 楼月西还是没有挪动,他只是身体微微前倾,把更多的重量都交予了贺烈。 “你身上有伤。”青年含糊着声音道。 “没关系。” 艳鬼不会拒绝欲望。 第112章 “柳仙啊柳仙,我们世世代代供奉了您几百年, 您有什么法子能让我重新长出双腿?” 康双是个心软的妖, 他享有村民的供奉数百年, 自觉要保护好他们。天灾他没有办法制止, 但是他能用幻境让失去家人的村民在梦中看见死去的亲人。 他也可以减轻残肢的伤痛。 可末法时代, 灵气稀薄,他虽活了几百年,修为也并不是如何深厚。他茍延残喘呆在祠堂里, 地震时救人已经耗费他大半气力。 柳仙康双时不时陷入沉睡, 无法像以前一样响应村民的愿望。 久而久之,第一个愤怒的人出现了。 他拿起锄头来砸祠堂。村长家中男丁尽死, 只有一个二十来岁的婉阙也在地震中重伤。无人能阻止他。 大蛇被吵醒,慌乱地现了身。 康双被一锄头砸向了尾部。 尾部鳞片细软, 只一下就让发怒的男人砸断。 男人不仅没有慌张, 他反而喜笑颜开地捡起康双断掉的尾巴。 “都说唐僧肉好,那柳仙的尾巴应该也是一样的效果吧!”他将尾巴整个吞下, 不一会儿就感觉一股热流涌向残疾的右腿。 没过多时,他长出了一条完整的腿! 他不再残疾啦! 欣喜若狂的男人跪在地上向康双表示感谢,并发誓不会告诉别人。 康双毕竟是蛇,是兽,是妖,哪里知道人有这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 更何况,长出一条腿这样的事,哪里是瞒得住的。 壁虎断尾可以重生,但从来没听过人缺胳膊少腿了还能长回来的。 但是康双不一样啊,康双是柳仙。 于是沉睡中的康双再一次被人砸了老巢。 这一次他没有那么幸运,被他庇护了百年的人类分食殆尽。 婉阙抿了抿唇:“待我回来的时候一切都晚了。大多数村民都吃了康双的肉,甚至还有村民将康双的血肉喂给了已死的人。” “他们死而复生了。” “当然也是有代价的,但凡食用了蛇肉的村民都不能再踏出村子一步。而后来长出来的手脚,会隔一段时间就腐烂掉,他们必须再次……进食。” 婉阙说进食两个字的时候脸上掩盖不住的厌恶和反胃。 “可是没有康双了啊……”朱文华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面部表情显得有些痴愣,他说出这句话就后悔了。 确实没有蛇肉了,但是有吃了蛇肉的村民啊! “所以他们开始互相残杀!” 林婉阙点点头。 “随着村里的活人越来越少,这里的环境也发生了变化。村里的所有人非但不能踏出村子一步,连网络、电线都逐渐断掉,整个村庄变得与世隔绝。” 第113章 他不相信自己是个始乱终弃的人。 但是林婉阙为什么有他的剑?而一年前他又恰好出现在阴平。 可他甚至连自己以前用剑都忘了。 这一切都让人多想。 林婉阙落寞地收回手,指尖轻颤。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有些赌气:“我是去后山找野菜时遇见的贺队,我不知道当时贺队去年三月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后山里。” “当时你全身都是血,很冷的天气却还穿着单衣。我就喊人将你带了回来。”林婉阙的声音有些哽咽,“你的左侧腰腹有一道贯穿伤,背上有刀痕。明明伤的很重,几乎不可能活下来,但是还是吊着一口气。” 贺烈神色微变,他的身上确实有这么两道伤。 他清楚,楼月西自然也清楚。 就听林婉阙继续道:“我父亲本来要送你下山治疗,但是你的伤口已经止血,我们怕颠簸让你伤口撕开,便不敢轻易移动你。” “后来你醒了,却失去了记忆,一问三不知,像是个三岁的小孩。”她提到这里的时候竟然笑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他们都以为你伤到了脑子,但是我说了我天生能通灵。我知道,你是失魂之症。” “这种通常是遭遇了不干净的东西,但是你阳火极盛,我也不知道为何。你有一把木剑,天天抱着玩,我经常不知道你把它藏在哪里。” “直到有一次,我们去山上回来晚了,遇见了孤魂野鬼,你从身上抽出来了这把剑。这剑泛着金光,只一下那鬼便失去了踪影。”她还说了很多细节,从字里行间透露出来的情义让众人侧目。 “再然后,你便将它赠给我了。”林婉阙语毕,也不看贺烈,只看着那把剑。 好似上面有无数快乐的时光。 其余人不知道贺烈和楼月西是一对,张昊还暗自扼腕,嘴上却道着祝贺贺烈的话。 “早听说贺队去年是在阴平山发现的,还失去了记忆,却没想到原来还有这么一段故事。现在找回爱人,又破了大案,我提前祝贺贺队一声了!真是爱情事业双丰收啊!” 这话一落,张昊就觉得气氛古怪粘稠。 一旁的乌子默眼睛都要眨抽筋了。 “不打扰了。”乌子默撂下一句,感觉拉着张昊和朱文华走掉,他觉得张昊若是再多说一句,今晚可能就会不明不白地死在梦中了! “有谁能证明?”贺烈继续问道。 林婉阙像是被侮辱一样,嘴唇轻颤:“是家父救的你。前几个月你都卧病在床,后来醒了,也因为你傻乎乎的,不敢见村里人。可家父已死……”无人能证。 就在这时,小辉跑了进来。 “我知道大哥哥。”他仔细看了眼贺烈,又比划了下头发,“你以前的头发到这里,住在楼上。” “我还看见了你和婉姐姐打啵——” 小辉说道这里的时候就被林婉阙拉住了,她双颊绯红叱道:“小辉,进房间怎么能不敲门,这样不礼貌。” 小辉哦了一声:“我今天没见到奶奶。” 林婉阙面色微变,摸了摸小辉的头:“你先回房间自己玩一会儿好不好,姐姐待会儿来找你。” 小辉点点头跑了出去。 第114章 “林小姐, 我想请问一下,当时我们俩是什么关系?”贺烈问得直白了当, 这也是他目前最需要知道的一件事。 林婉阙掀起纤长的睫毛,眸中似有水光闪动,双颊生晕,一抹莹润的水红在形状姣好的嘴唇上显得极为动人。 欲说还休。 但是贺烈看不懂,见林婉阙不言,他继续问道:“按你说的,我在阴平醒来的时候已经患了失魂之症,行为言语如同稚儿,我们之间……应该不会存在暧昧的男女之情。” 其实说稚儿已经是贺烈委婉的说法了,失魂之症哪里是稚儿,明明就像是智障,对外界无法响应,无法思考也无法学习,只保留着身体最原始的本能。 他说得太过直白,林婉阙脸上的血色褪了干净。 她的声音颤抖,却竭力平静:“贺队长何必辱我,婉阙若是早些知道您已有……爱人,也不会旧事重提了。” 说完林婉阙再不等贺烈回话,自己转着轮椅就离开了。 可旧事重提四个字实在微妙。 是什么旧事? 这间房屋明显不是她寻常使用的那间,门框并未拆完,她离开得太匆忙,轮椅的右轮撞在门坎上,瞬间重心不稳,整个人摔了出去。 她扶着轮椅尝试自己把身体撑起来,但是双腿无法使力,一不小心将轮椅推得更远。 白色的长裙落地,又被轮椅碾过,留下一道灰色印迹。 林婉阙只能狼狈地伸手去拉轮椅,纤长的脖子露了出来,像是一只濒死的天鹅。 贺烈对婉阙虽然没有感情,但总不能见一个大姑娘摔了不管,而且那姑娘双腿还有残疾。 他起身有些困难,但还是走到门边扶着摔倒的婉阙重新坐上了轮椅。 女人的手划破了,在贺烈的下摆上流下一道血印。 林婉阙本就瘦弱,贺烈扶她的时候只感觉她整个人轻得像是一只小鸟。 女人一坐上轮椅就离开了,她走得急,也一直垂着脸,但是贺烈还是听到了她抽泣的声音。 贺烈一时头痛欲裂。 是生理上的。 下一刻,他眼前一黑,就失去了意识。 一道红色的光影自贺烈下摆一闪而逝。 再定睛一看,贺烈的衣服干干净净,哪儿有方才的血渍。 —— 天上有一轮圆月。 树枝摩挲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尤为寂寥,偶尔有一声鸟类的长啸,一抬头就只能见到它的身影如同鬼魅。 “老贺,他们停下了。”说话的是一个下巴留着一层青色胡茬的男人,看起来有些沧桑,是韩坚白。 贺烈的眼神在他脸上,片刻后才聚焦。 他们是在哪儿? 第115章 查到这里的时候,已经让所有人感到愤怒了。 再追查下去,他们才发现这个产业链远远比他们想得庞大。 除了改变婴儿性别,他们也养育一些被弃养的女婴,待她们成熟后便让她们沦为繁殖的工具,出卖自己的子宫。还有贩卖人口至边远山区、配冥婚等等…… 将女性完全置于商品的位置,令人遍体生寒。 此刻,队里唯一的女性宋璐,正被不法分子绑着手蒙着眼睛走在密林之中。 林中树枝茂密,地面布满藤蔓,宋璐时不时被绊住。 “要不把她眼睛解开?”一个留着两撇胡子的男人道,他负责押送宋璐,宋璐摔倒,他也觉得麻烦。 另一个啧了一声,不肯干:“你又不是不知道找个合适日子的女人有多难得。而且她还是个小警察,罡气护体,能承载多少怨气反噬!别让她跑了!” 两撇胡子的男人咕哝一声:“都被贴了离魂符了……” “你别忘了,我们待会儿可是去干嘛的!若是被上面的发现了,我们今天都得死在这。” 两个人便不再出声了。 而贺烈这边,一个面容清秀,个儿不高的白皙青年正闭目凝神,他突然睁开眼睛,将数百米之外发生的对话重复了一遍。 “他们给璐姐贴了离魂符,【灵犀】被璐姐吞进去了,但是效果只有三天……这已经是 门外 狭长向地底延伸的甬道里, 每一级台阶都修的很高,垂直高度超过05米,远远超过了正常台阶的高度。 台阶边缘簇新而平整, 没有留下多少行走的印记。 ——因为这本来就不是给人走的。 “宋璐姐是在这里被解开眼罩的。”肖郁道, 【灵犀】的作用可不仅仅是声音, 还有画面。 方才他闭眼的时候就能看到宋璐所看之景。 说来令人发寒,【灵犀】最初的作用是用在伴侣身上,炼制的方法也要复杂残忍百倍。 服下【灵犀】的人,会终身被施法者监视、控制,真是令人胆寒的爱意。 而现在的【灵犀】更类似于一个监控,时效很短。倒是在破案上起到了不小的作用。 “这里的台阶太高了,他们再蒙着宋璐姐的眼, 会摔下去。”肖郁说道。 第116章 “你昏过去了。”楼月西道。 贺烈摸了摸后脑勺,感觉那里多了一块肿包,看来是硬生生地摔下去砸到头了。 “我刚才做梦了。”贺烈道。 他感觉到身下的被子被楼月西抓紧:“什么梦?” 贺烈摇摇头:“不是太记得清了。我好像梦到了以前的事,梦里肖郁……” 贺烈拧眉,只觉得身体异常疲惫。做个梦做成这样?大腿上捅了一下而已,竟然昏倒了…… 见贺烈沉默,楼月西没有再追问下去,他将被子拉开一角,自己也跟着钻了进去。 “我们得快点出去,这个村子阴阳之气依然混沌。白天中阳气供给不足,夜晚就更不用说了,再待在这里,肉身都会承受不住的。”楼月西低声道,伸出手抱住贺烈的腰,将头埋在了贺烈的怀里。 本以为斩杀了康双,这个鬼域就会自动散开,但看来没这么简单。 感受到青年肢体语言中传来的不安,贺烈伸手环抱住他,一只手插入青年的发间缓缓摩挲:“别怕,楼月西。” 青年不语,只把头埋得更深。 贺烈知道楼月西怕的不是这个鬼域。青年平日里总是温文尔雅,不显山不露水,但是实力不容小觑。 他又何曾表现出惧怕这些的模样。 唯一一次露出惊惧的表情还是被他从祠堂下面拖出来那回。即使他用符布蒙住了眼睛,也能感觉到楼月西深刻的恐惧。 他怕自己露出厉鬼的模样。 窗户外面依然是白天,只是透过泛黄的纱窗显得有些暗。本该是静谧的氛围,但是又隐隐透出些古怪。 贺烈低头看着自己怀中青年翘起的头发。 楼月西知道些什么,但他从来不说。 这只来历不明的小厉鬼啊…… 怎么变得这样胆小? “楼月西,起来了。”贺烈道,“不是说天黑之前尽快出去吗?” 楼月西还是揽着贺烈的腰,头深深埋着,像是一只面对危险的雏鸟,不肯离开自己的巢。 “不过你可能得给我借根拐杖。”贺烈继续道,楼月西抱着他闷笑两声,被贺烈抬起了头。 “我还以为你哭了呢。”贺烈道,指腹有些用力地摸上了楼月西的眼尾,楼月西偏过头,不说话。 有些湿。 真哭了。 本来还想逼楼月西一把的贺烈瞬间就心软了。 胆小便胆小吧。 也不是什么错。 贺烈把楼月西整个人抱起来,□□跨坐在他身上。 第117章 接受自己已经残缺的身体、接受自己逝去的亲人、接受自己也曾变为过恐怖的怪兽。 村门口依然还是那几根支愣着的木杆,上面挂着的木牌刻着甸仪村三个大字。 张昊本来一直推着林婉阙的,临近村口的时候。林婉阙对张昊道:“谢谢,还是让我自己来吧。” “待会儿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张先生还是离得远些比较安全……” 纤弱的女子自己滚动着轮椅向木门驶去。 现场一时有些安静。 谁也不知道鬼域开的时候,他们会不会尽数被扯进酆都。 门 “姐姐!” 一直跟在身后的小辉突然大叫一声, 冲上去抱住了林婉阙的手。 “我和你一起去!” 林婉阙也是一愣,她温声劝道:“小辉,你待会儿再和哥哥们一起过来好不好?” 小辉摇头, 将林婉阙抱得更紧。 “大家等会儿都会走的, 姐姐就在那边等你, 你听话……”她一边说,一边用求助的眼神看向众人,希望有人能将小辉抱走。 小辉问道:“大家等会儿都会走,为什么我们不能一起走?” “这是因为……” “呜呜呜因为有危险对不对?”小辉哭道。 林婉阙语塞。 小辉的哭声继续传来:“那为什么要姐姐先走?” 场上一时安静极了,只有小辉的哭泣声。 但还是没有人站出来。 林婉阙望了一眼贺烈,又把头转向了张昊:“张先生,能不能……” 张昊点点头, 把哭闹的小辉抱了起来。 林婉阙这才推着轮椅走进了木门之中。 空荡荡的地方出现了类似水幕一样的涟漪, 转瞬之间, 林婉阙的身影消失了。 过去了。 没有碰到障碍。 而且这边的空间也没有出现坍塌的状况, 没有被酆都扯入! 可以的! 离得最近的张昊抱着小辉, 乌子默上前准备自己先试。 第118章 “所以趁着这次他闯的祸,直接把他除名了!” 贺烈挑眉,突然想到了那天楼月西去而复返,说是去拿驱虫剂。 就在这时,楼月西推门而入,一进来就看见孙飞晨说得眉飞色舞,于是问道:“在聊什么?”。 孙飞晨刚要张嘴,就听见贺烈接道:“没什么,聊了下驱虫剂的事。” 孙飞晨疑惑地“啊”了一声,不明白贺烈在说什么,还想再问就被贺烈支出去拿药去了。 楼月西关上门,低声道:“你知道了?” 房间里响起一声轻笑,贺烈倚在床头张开双手:“我说呢,哪家的驱虫剂这么好用?” 楼月西坐在床边,顺从的被贺烈揽入怀中。 就听贺烈继续道:“是我家的啊。” 顺带呼噜了两下头发。 楼月西眯着眼睛,把头放在贺烈的颈窝。 这是他很喜欢的一个姿势。 可以被贺烈环在怀里,可以听到他的心跳声,转过头,嘴唇就能贴上他的喉结。 听到音频内的内容时,楼月西恨不得直接招来百鬼将咸元恺生吞了。 这样的小人,竟然想在背后放冷箭至贺烈于死地,他就是撕碎了他的魂魄让他无法转生也不为过。 报告上,咸元恺的说辞是让四人进来协助贺烈,但是录音里可不是这样说的。 ——“若是情况顺利,你出来报告给我,若是不顺,就让那个心不在这里的,死在里面。贺烈不是要争功吗,我倒是要看看,死了人他还怎么争功。” ——“这个你收好,必要时你掺在水里给贺烈喝下去。” ——“……队长,这、这是役鬼。” ——“你怕什么,寻常的役鬼他一剑下去就没了,只有喝进去了才行。他再是至阳之体,也挡不住体内生出来的鬼吧。” ——“正好在鬼域里,你小心一点,就死无对证了。” 一道是咸元恺的声音,另一道经分析是何彭祖的,正是死在鬼域里的两名队员之一。 楼月西没有直接杀死咸元恺,仅仅是因为如果此行死伤过大,会连累到贺烈的。 但是现在咸元恺已经被灵异局除名了。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他不会放过他的。 铺着白色床单的病床上,面貌俊雅的青年,温驯的姿势,手指轻轻地抓在蓝色病号服上。 他温柔地说:“贺烈,我真不喜欢你穿这身衣服。” 语气疼惜。 任谁也想不到,他的心里在盘算着如何杀死一个刚被除名的人。 第119章 秦朗一眼就看见了宋璐,走到她前面啧啧两声,嘟囔了一句:“什么时候这么乖过。” 他将贴在宋璐额头上的离魂符扯了下来,女人暴起一个手刀劈下来, 被秦朗连忙接住。 “大姐, 你看清楚人再打啊!” 黑色的眼睛只片刻就恢复清明, 宋璐收回手, 也不理会秦朗还在甩手背叫痛, 三两下就来到贺烈身边道:“队长,除了我以外,这地宫里还有人质八名, 均为女性, 己卯年、戊午年;三、九月;十八或廿六日出生;时辰为子时或巳时,他们要的是骨重七两一钱之人。位于八门。” 骨重只有称骨论命时会使用到, 不同的年、月、日、时对应着不同的骨重,通常而言, 骨重越重越好, 七两一钱已经是寻常人中最重的骨重了。 再往上,七两二钱, 则是世间少有的帝王之命;七两三钱,就是圣人之命了,几乎是不可能有的。 “他们寻多福之人,是为了转嫁罪孽。”贺烈沉声道。 宋璐点头,她自己就是己卯年九月十八子时的生日,又因为修行正道而周身有阳气护体,被那两个人当做了警察的罡气,所以才被如此看重。 “那八个女人都早早地被带了进来,而我是第九个,多出来的那一个‘私货’。也就是这两个人罪孽的‘容器’。” “但是转嫁罪孽的法术过于复杂,不是他们这点程度就能开展的。”宋璐继续道,顺脚踢了地上那个八字胡一脚。 转嫁罪孽是逆天道而行,而且他们还带了八个骨重七两一钱的女人来作为罪孽的容器,究竟是多大的罪孽? 结合肖郁方才听来的断断续续的消息,贺烈推出这两个人根本就不是转嫁罪孽的施术者。 他们是要“蹭”某种仪式。 那这个巨大的地宫的用途就变得清晰了。 这里就是阵法的中心。 “生门的人质在哪里?”贺烈问道。 宋璐朝他点点头,率先向下爬去。 秦朗先将那两个五花大绑的人拖到两边藏进岩缝中,这才跟着贺烈爬了下来。 通向地宫的整条通道,像一个由细变粗的喇叭状管道,只是越往下,山洞就越像是被岁月腐蚀而成的钟乳石溶洞。 两边的山壁嶙峋,上面挂着的笋状的钟乳石,比起最初打造精良平整的石阶,这里的人工痕迹就缺少了很多。 下一阶石壁又陡然拔高了,宋璐爬到一半时,朝旁边打了个手势,她选择的位置是石壁的边缘,只见女人像是羚羊一样轻巧一跃,就稳稳地攀附在了两侧的石壁上。 那里有一条向内延展两三米的凹陷处,待贺烈和秦朗先后跃上时,就听到火焰燃烧的“呼哧”声。 下一瞬间,由黑暗笼罩的岩洞骤然明亮,火光映照在岩壁,又因为嶙峋怪异的钟乳石而留下了很多阴影。 幸运的是,贺烈三人所在凹陷石缝就处在这样一个阴影区内。 也许不是幸运。 贺烈伸手摩梭了片刻岩壁,这里的岩壁内壁有人工打磨的痕迹,选取的位置又恰好在阴影区内,应该是方才那两人的同伙暗中凿好的。 为了“蹭”上这个仪式,他们做出了不少的准备。 贺烈侧贴在岩壁,原本陷落在黑暗中的洞穴此刻在火光的映照下露出真实面目。 这洞穴极高,从他们所在之处向下粗略估计能有四百米的高度,悬崖依然是阶梯式向下延伸,底部有一巨型平台,其上,一座石笋拔地而起,约有百米。 像一把从地底穿出的利剑。 第120章 离他们最近的一级台阶处,一道两扇开的石门正慢慢地闭合。 脚步声瞬间响了起来。 只见一个身着黑袍的人快速奔跑着朝石门奔去,那石门又厚又重,因而闭合的有些缓慢。 中间的缝还有一米来宽。 糟了! 贺烈在想通的一瞬间就从岩缝中跃起。 迟了。 他只抓住了黑袍人的一角长袍。 而方才急速奔跑的人发出一声惨烈的尖叫,伴随着咔咔吱吱的石门推动声,像是被石磨碾压的豆子一般发出爆开的声音。 衣摆落地。 血腥味扑鼻而来。 贺烈看到一摊比黑色更深的东西洇湿了地面。 这样一群见证了秘密场所的黑袍人,怎么会有活着出去的机会呢? 与此同时,一直安静的八名人质突然发出尖叫。 像是一直停止的画面终于点下了播放键。 贺烈定睛一看,昏黄而无风摇曳的烛火中,八根自石塔射出的红线开始收缩扭动,像是复活了的蛇一般。 那漆黑的石塔底部开了一扇门,黑洞洞的,如同猛兽的嘴。 八名穿白袍的女人此刻正在朝相反的方向跑。 杜门方向的女人体力最弱,她不慎跌倒在地,下一瞬间就被骤然收紧的红线拉入石塔之中。 她嘴中发出尖啸,却在进入石塔的一瞬间戛然而止。 再无声息。 场上安静了一瞬间。 “救人!” 贺烈率先朝圆台奔下。 从天而降的男人一脚踩在扭动的红在线,抽出长剑一斩,冲着因为骤然失去拉力而摔倒的女人喊道:“跑!” 脱离石塔的红线迅速掉落在地,而连接着石塔的那段红绳末端却倏地张开,一口咬在了贺烈的脚踝。 原来那根本就不是什么红线,而是不知名生物的口器。 被缠住的贺烈却冷笑一声,提剑朝着其他被困的女人跑去。 咬在贺烈小腿上的古怪生物一时竟无法抵抗住男人的蛮力,硬生生从塔中被拉出大半截身体。 待贺烈三人将大半人质从圆台上救出时,被砍断的红线暴涨,全部朝着贺烈涌去,瞬间就咬上了贺烈的四肢。 第121章 —— “看什么?”贺烈眉毛一挑。 孙飞晨连忙收回视线。 因为甸仪村这一鬼域已经属于大型鬼域了, 所以灵异局今天有个案情分析会, 要求参与此次行动的人员都参加。 但是直到ppt都打上去了, 贺烈和楼月西才踩着点进来。 孙飞晨觉得有些奇怪。 明明六点来钟的时候楼月西就已经回了他昨晚发的消息了,这么早起来,他们又住的不远, 是为什么迟到呢?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逝。 这种分析会都是又臭又长, 大部分材料都是孙飞晨整理的,他对这个会议自然没多大兴趣。 单手转着笔呢, 一不小心笔掉了。 他弯下腰去捡。 就见斜后方两人交握的手。 一只手修长白皙,一只手骨节分明。 两人的肤色差异明显。 深色的那只手还慢慢摸索着那人白皙的腕骨。 继续往上, 盖住手腕的白色衬衫被卷起来。 露出一个红色的痕迹。 像是一团红色的云。 是、是吻痕吧。 他猛地起身, 头不小心磕到了桌椅,发出“嘶”的一声。 身边的同事低声问了句没事吧, 孙飞晨连忙起身。 半晌,他克制不住地往后回头,就见踩点来的两人坐在他斜后方的位置。 楼月西仪态一向是无可挑剔的,坐着的时候脊背挺直;贺烈就不一样了,毫不掩饰地打了个哈欠,背倚在椅背上,只差把什么时候结束刻在脸上了。 见到他回头,贺烈挑起眉,无声地问了句:“看什么?” 孙飞晨一个激灵,连忙坐直了身体。 他握紧笔,无意识地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直到主持会议的人点头致意时孙飞晨才回过神来。 他定睛一看,后半部分的分析大会他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满本子洋洋洒洒鬼画符一样写着实锤两个字。 贺队,他敬仰了多年的男人,终于有了一个不近女色的原因。 ——他好男色! 第122章 “那你有什么地方想去?” 楼月西沉思了片刻,对着贺烈展开一个笑容。 “游乐场。贺烈,我没去过游乐场。” 贺烈挠挠头,掏出手机买了两张游乐场的票。 “明天去。” 他虽然也没什么童年,但是杨局长是带他去过游乐园的。在杨局长拍的照片里,坐在旋转木马上的贺烈满脸写着【这有什么好玩的】,却在杨芮静的要求下陪她坐了一次又一次。 不管是坐云霄飞车还是旋转木马,他通通都是一个表情。 完全不像个小孩。 路灯下,青年的眼睛亮了起来。一时间,贺烈分不清到底是路灯投射进去的光影还是他本身的希冀。 楼月西……也没有童年吗? 贺烈握紧了青年的手。 青年的来历,他的过去,今早浴室里极力掩盖的血腥味。 像是迷雾一样。 —— 眼前一片漆黑。 贺烈短暂地闭眼来适应塔内的黑暗。 可依然什么也看不见。 他进来的门已经完全合上了,整个塔内像是完全与世隔绝一般,一丝光线都透不进来。 即使贺烈的视力远超常人,他也无法在这样的环境中看得清楚。 盘桓吸咬在贺烈四肢的生物已经悄无声息地退去。 好似识破了贺烈想要直捣它老巢的伎俩。 整个塔内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方才被拖进来的白袍女人好似早已死去了,贺烈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地上的 贺烈在原地站了几秒,开始摸索着向塔内走去。 在视觉完全无法使用的情况下,他只能依靠听觉、嗅觉和触觉。 但他的每一步依然走得很稳。 他时不时会踢到一些障碍物,贺烈弯腰捡起来,有些轻而脆,抓一下就碎了。 是人骨。 石塔内部的空间比外部看起来大很多,贺烈还有闲心地想,可能是黑色显瘦。 手下的触感发生了变化。 第123章 贺烈咬着烟,斜倚在石壁上。 黑暗里唯一一点星火就是他咬在嘴里的香烟。 这很危险,向所有蛰伏于塔内黑暗中的生物宣告着他的位置。 并且是头部。 贺烈的手夹起香烟,凭着感觉抖落着烟灰。他漫无边际地想,用引火符点燃烟,这行为可够奢侈的。 要知道这包烟都是从秦朗身上顺的呢。 不知道那小子发现没有。 黑暗中,人失去了视觉。但是其余的感官会变得更为敏锐。 贺烈突然伸手向前一探,一截衣袍从他的手中滑过。 好家伙,那东西就站在他面前。 不过跑了。 反应倒是很快。 但奇怪的是,没有感觉到杀意。 甚至连恶意都没有。 贺烈并非人情世故练达之人,但是对于他人的恶意却有一种野兽般的敏锐。 这塔里关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来一根?”贺烈问道。 自然是没有任何回音的。 贺烈也不说话,摸出一根香烟,借着自己还没抽完的那根引燃,放在了他旁边的位置。 猩红的光慢慢吞噬着香烟,没过多久就烧到了尽头。 贺烈可惜地“啧”了一声,他这一包可就剩两根了,现在好了,白白浪费一根。 引火符也只有一张了,贺烈思考了一下,决定再把最后一根也抽掉。 总不能浪费最后一张引火符抽烟吧。 他很快说服了自己。 拿出最后一根香烟,用地上那根白白浪费的火星子,引燃了。 刚抽完一根,贺烈抽烟的欲望不是太强烈,他没什么烟瘾,只是偶尔嘴里太空闲了。 他吸了一口,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缓缓吐出一口气。 就在这时,他发现香烟末端的红点,加速了燃烧的速度。 贺烈吸取教训,猛地一扑,把那个隐匿在黑暗中的东西扑住了。 扑住的这一团非常瘦弱。 第124章 断了一只触手的怪物咆哮出声,再也不隐藏自己的位置。 它像是海中捕猎的章鱼一般,展开触手猛地露出藏在中间的獠牙,朝贺烈扑了过来。 这怪物体型巨大,借着方才亮起的光线,贺烈看见了它满是血液的口器,有疣状凸起的口腔里,它的利齿密密麻麻,有三到四层,尖锐交错,上面还挂着被染红的白色布料。 ——正是将人质拖入塔中的怪物。 可惜贺烈的剑没有嵌入led灯,不是常亮的,一人一怪打斗期间只有偶尔亮起的金光能让贺烈看清怪物所在的位置。 贺烈索性闭上眼睛,感受着风的来向,预判着怪物的位置。 非常偶尔的,会有沙哑难听的声音冒出简短的音节,来提醒贺烈怪物疯狂生长的触手。 怪物在贺烈的攻势下节节败退,当怪物庞大的身躯终于从变得逼仄的塔尖挪开时,贺烈久违地看到了一丝光。 真的就只有一丝。 塔尖由宽变窄,再上面的地方变成空洞笋状的尖,成年人的胳膊都伸不进去。 但就是在这样的地方,开了一个鸡蛋大小的洞。 外面的地宫燃着火把,那火把带来一丝和太阳相若的光明。 却开在连胳膊都无法探入的塔尖。 仿若是对塔内之人施舍的怜悯。 或者是,更大的恶意。 ——近在咫尺却永远无法触碰的光明。 贺烈无暇多想,怪物多只触手被他斩断,贺烈削到最后,都把它削成了一个凹凸难看的肉球。 那大肉球被贺烈用剑尖挑落,它劲直落下去,却在还未触碰到地面时蓦地化为灰烬,蓝色的光在空中泛起,如同海面被激起的涟漪。 有结界! 可是贺烈爬上来时却没有受到任何阻碍。 他谨慎地爬到方才泛起蓝光的地方,也就是结界所在处,发现岩壁的平滑与否也是从这里开始发生变化的。 贺烈的手指沿着交界处向下滑去,触碰到了如玉石般光滑的岩壁,毫无阻碍。 可以过。 他不再犹豫,三下五除二攀了下来。 头顶上鸡蛋大小的洞口能带来的光实在有限。 照亮不了什么。 空气中的扬尘却在极力描绘着光的形状。 贺烈终于看到了黑暗中另一个生物的影子。 摩天轮 那东西佝偻于地, 披着白色的长袍,就在不远处静静地观察者他。 第125章 像是一个炮弹一样撞进了贺烈怀里。 身后跟着的是穿着得体的轩轩爸爸,他穿着西装,打着领带,还踩着皮鞋,和穿着休闲的两人形成鲜明对比,一点儿也不像是在游乐场游玩的装束。 果然,林凯开口了:“实在不好意思,贺先生,我今天下午有个会议,对方明天早晨的飞机,这个会议时间无法错开……” 他脸上露出了一股忧愁与歉意。 贺烈表示理解的点头,因为怀里的小男孩勒得可太紧了。这小孩儿个子不高,力气倒是不小。 看样子恢复的不错。 “这是门票,我安排了晚饭,后面会派人将两位送回去的。”林凯再次表示了歉意与感谢,最后在司机的催促下上了车。 贺烈手里握着三张门票,里面还夹着一个红包。 “我看着像是花钱就能买来的男人吗?”贺烈挑眉,一边把小男孩往上一提,抱在了胸前。 然后把红包从小孩书包的缝隙里塞了回去。 “走吧。”贺烈朝着楼月西伸出手。 他们这样的组合不时引来一些关注的目光,贺烈脸皮城墙厚,完全感受不到。 轩轩伸手抱住贺烈的脖子,小声问道:“哥哥,为什么老有人看我们呀?” 贺烈道:“因为我长得帅。” 林宇轩仔细端详了一下贺烈的脸,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又看了看楼月西,加重了肯定的语气:“你说得很有道理。” “我们三个都很帅,那吸引这么多目光也不奇怪嘛。” 他这句话把楼月西都逗得笑了起来。 三人带着轩轩一阵疯玩,从过山车道旋转木马,从海盗船到转转椅。 初秋天气还很热,游乐园里激流勇进是人最多的地方。贺烈和楼月西已经带着轩轩玩了两次了,三个人身上都全部打湿。 于是找了最近的商店买了印满卡通人物的t恤和短裤。 轩轩给楼月西选了件粉色t恤,楼月西也不拒绝。 他从试衣间里走出来的时候,贺烈只觉得眼前一亮。 贺烈第一次见到楼月西穿这么亮色的服饰,他的胸前印有一只乖巧的小熊,从口袋里探出头来挤眉弄眼的,深粉色的t恤衬得他露出来的胳膊越发白净。 头发被水打湿还没干完,刘海耷拉在额前,显得年纪很小。 和周围嬉嬉闹闹的学生模样的年轻人看起来并无区别。 楼月西看到贺烈的眼神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甜度超标,快要把贺烈甜死。 三个换完装的人,找了个角落的长椅坐下,一人举着一个冰淇淋。 贺烈对这些甜丝丝的东西不太感冒,但是他不想拿着,所以吃得很快。轩轩玩了一下午,也有些犯困了,吃完冰淇淋就伸手要贺烈抱。 相比之下,楼月西就吃得很是斯文。 第126章 轩轩看了贺烈一会儿,眼泪花儿开始往外冒:“我其实悄悄许了两个愿望,我知道有一个实现不了了……呜呜呜,我想见妈妈……” 贺烈把轩轩抱在怀里,男人宽阔的肩膀给了这个小男孩十足的安全感,他把头埋进去,哇地哭出来。 “我知道……哇……呜呜呜……妈妈死了,回不来了呜呜呜……但是我真的好想她……” 贺烈不会说安慰的话,他把手臂搂紧。 男孩的眼泪很热,很快贺烈的胸口就是一片哭湿的泪痕。 等哭声逐渐消失,贺烈才说道:“今晚你会梦到她的。” “她一定比任何人都希望你过得好。” 轩轩点头,他看着贺烈的眼神有着纯然的信任。 楼月西开口道:“那 烟花 “那个阿姨是半夜来给你盖被子的吗?”楼月西问道。 轩轩摇了摇头, 也不知道表达的是否认还是说不知道。 林凯还是非常重视这个独子的,如果有现任,想要和他唯一的孩子打好关系, 也不失为一条途径。 隔了半天, 轩轩才压低声音说:“有天半夜我想尿尿, 就发现阿姨站在我的床前,我不敢动,闭上了眼睛。” “后来就又睡着了……”轩轩憋红了脸,“就尿床了……” 贺烈拍了拍他的头。 摩天轮转了一圈,游乐场的游人都在陆陆续续地散去。 轩轩年纪小,哭完没多久就又睡着了,贺烈抱在怀里一路走出来的。 等他们走出游乐场的时候, 才发现来接人的是林凯。他应该是刚开完会议就赶来了, 见到轩轩连忙把孩子抱过来。 他把轩轩放在后座, 贺烈看到里面还放了个巨大的乐高盒子。 轻轻关上车门, 林凯再次向贺烈二人道谢。 楼月西想了想才斟酌着开口道:“林先生, 轩轩是个敏感的孩子,您可能要多抽出时间来陪陪他。他刚失去母亲,有些事, 他现在不理解, 但是以后总会体谅的。” 林凯听得一愣,苦笑一下:“说来不怕你笑话, 这孩子以前基本都是他妈妈在带,我生意忙, 都没什么时间陪他。” “他妈妈走之后, 我才反应过来,亏欠他们娘俩多少……”林凯继续道, “我现在也不想别的,我就想好好把他带大,也算对得起阿沁了。” 他言语之间,对亡妻有着很深的感情,不像是几个月就把现任带回家里的人。 第127章 再加上轩轩被鬼蛛从体内破开,几乎是必死的致命伤,结果最后却活了下来。 贺烈心里对此有猜测,他看向身边的青年。 青年的怀里蜷着胖乎乎的食梦貘,此刻安静的很。 “走吧。”青年张开嘴无声地说,两人跳上轩轩房间的露台。 露台上种了绿植、摆放了桌椅,窗帘又是大半都拉上了的,倒是没那么容易发现。 青年拍了拍食梦貘的屁股,食梦貘在楼月西手中化为青烟,转眼出现在轩轩的枕头上。 有一缕灰色的东西变成雾状的气体被食梦貘有长长的鼻子吸走,它用毛茸茸的小脚拍了拍男孩的头,又慢吞吞地回到露台上,用长鼻子碰了碰楼月西,表示完成了任务。 它的鼻子也毛茸茸的,碰到手还有点湿漉漉、凉飕飕,逗得楼月西摸了把它的毛。 贺烈觉得,这小东西真的可以弄一只给楼月西来养养。 月上中天,食梦貘已经被他们放走了。 他们等了一会儿,突然感觉到屋子里多了一个身影。 细长,瘦弱,有一头海藻一样的头发。 这标准的女鬼模样。 贺烈觉得轩轩这小孩心理素质不错,半夜见这么个东西站自己床头竟然没被吓哭。 两人在外面等着,准备等这东西动手的时候一举拿下。 谁知道这女鬼真的什么也没做,就傻傻地站在轩轩的床前,也不靠近、也不远离,既没有痛下杀手,也没有做出一些温情的举动。 应该不可能是轩轩母亲的亡魂,因为当时他们死在鬼域中,魂魄不会停留在阳间。 那她的意图是什么呢? 最后贺烈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出手把女鬼逮到了露台上。 这女鬼见到他们的时候却没多大表情,甚至傻愣愣的,目光呆滞,被抓到露台上了头还一直往轩轩的方向偏。 “你看什么呢?” 女鬼把头转了回来。 但是转的方向不对,朝着后面转了270°,面向了贺烈。 合着是头撞掉了才这么不聪明。 “没做过恶。”楼月西道,“刚死没多久,是亡魂。” 贺烈点头,这女鬼虽然身上破破烂烂,都是伤痕血渍,但明显就是她死前留下的。 这种一般没什么危害。 就是看着吓人点罢了。 “好了,别老在别人家晃荡。”贺烈道,鬼节刚过,各地都是逃窜的鬼魂,现在到了阴差一年一度最忙的时候,根本没有人手出来接引这种亡魂。 “现在转生的名额也打挤,早点去排队。” 第128章 逆鳞 是夜。 月已西斜。 浅灰色的窗帘无风自动, 一只巴掌大小的生物出现在了床沿。 它有着象一样的鼻子和圆滚滚的身体,两只黑豆豆般的眼睛沁润着亮亮的光泽。 躺在男人怀里的青年睁开眼睛,他保持着和男人相拥的姿势, 一只手从男人的背上滑落, 轻轻地拍了拍旁边的枕头。 食梦貘顶着圆滚滚的肚子走了过去, 说实话它今天吃得有些饱了,但是眼前这个眉目可亲的人总给它带来一种深沉的压迫感。 它不敢不听t t 这食梦貘看着胖是胖,但是自宣软蓬松的枕头上走过时却连一丝痕迹也看不着,它蹑手蹑脚地走到贺烈的枕边,左右甩动着鼻子。 半晌,才在青年的注视下小心翼翼地把鼻子贴在了男人额头。 不、不会醒吧。 食梦貘表示压力很大,鼻子都有些抖了。 青年神色专注, 搭在男人背上的手又开始有规律地拍了起来。 没醒。 食梦貘轻轻吐出一口气。 呜呜以后、以后绝对不能被这些人逮住! 慢慢地, 一丝极为细微的黑色雾气顺着食梦貘的长鼻子钻了进去。 食梦貘咂咂嘴, 味道真不错啊。 没想到, 青年却顺着它的长鼻子一抓, 将那被吞食进去的黑雾尽数抓出。 食梦貘:??? 青年端详着指尖凝聚的黑雾,眸色深沉。 贺烈这段时间异常多梦,醒来时却对梦中碎片毫无记忆。楼月西早已察觉不对, 没想到他们竟然想从贺烈的梦境入手。 他又想到今日在摩天轮上贺烈对轩轩说的话。 ——【愿望不说出来, 怎么实现?】 他也对他说过。 贺烈的记忆要复苏了。 而那些人为何在贺烈的梦中动手脚? 楼月西心里当然有答案。 从与他极为相似的婉阙出现的那一刻,他就隐隐猜到了。 他们想要篡改贺烈的记忆。 第129章 同时,他也不懂孙飞晨这种皇帝不急太监急的心态。 见着门口等待的人时,贺烈终于知道为什么孙飞晨一口咬定是楼月西的亲戚了。 因为坐在树下的女人实在是和楼月西太过相似了。 赫然是林婉阙。 她侧身坐着,一席白裙曳地,也没有像在甸仪村里那样盘起发髻,如瀑的青丝倾泻而下,她微微垂着头,似乎是今日的阳光过于耀眼。 光与影的对比,将她的侧影衬得温雅娴静。 听到动静,她举目望来,零星的光点从树枝间坠落,跃动进入她的眉间和发梢。 她的眼睛在见到贺烈的一瞬间便亮了起来。 贺烈感觉眉心痛了一瞬间。 白袍。 青丝。 光影。 眼前这张脸似乎和光怪陆离的梦境有片刻重合。 孙飞晨没敢跟着过来,他远远地瞅见贺烈向树下的女子走去。 那女子抬头时欣喜的表情……却不像是来兴师问罪的。 反而、反而。 像是看着情郎。 孙飞晨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归罪于自己眼花了。也许,楼家人比较开明? 另一边。 贺烈和林婉阙相顾无言。 头顶上的树梢被风吹得沙沙,林婉阙脸上的笑意逐渐淡去,她收拾收拾心情道:“贺队长,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说说话吧。” 这里人来人往,确实不是什么便于谈话的地方。 贺烈不置可否。 两人来到一家安静的咖啡厅,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说吧,找我有什么事?”贺烈来得开门见山,连客气的寒暄都不曾有。 林婉阙垂下眼睫,无奈地笑了笑。 “贺烈,不用把我当敌人吧。”她轻声道,眉目间有驱不散的愁绪,让人见之生怜,“我只是想来看看你。” 贺烈没有搭话。 他仔细端详起林婉阙的容貌。 一双满含桃花的眼睛,嗔犹带笑,仿若将四月的春水都汪了进去。 第130章 他的脚踝极为消瘦, 上面紧紧箍着一圈铁环, 仿佛已经嵌入了肉里。 让人想起被圈养的禽鸟。 他猛地把脚缩了回去, 头也深深埋入了双膝, 尽量不让自己的任何一丝皮肤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中。 那蓬乱的头发加上宽大的袍子,他整个人像是一团揉皱的纸屑。 贺烈无奈地挠挠头,这样的人还能问出个什么? 他不打算问了, 想了半天, 抽出长剑来。 贺烈随手挽了个剑花,剑尖指向来的地方。 “小鬼, 躲开点。” 当时的贺烈是不知道的,他离死亡只差那么一点儿。 在他背过身去的那一剎那, 瑟缩于地的、仿若惧怕光线的少年无声无息地站在了他的后面。 锁住少年的锁链不能发出任何一点声音。 他比影子更像影子, 比黑暗更适应黑暗。 暴涨的黑气如同荆棘,只差一点就能将贺烈贯穿。 听到男人的声音时, 那瘦弱的少年怔了片刻,突然意兴阑珊地收回阴气,又无声无息地坐回了原地。 贺烈的剑气确实厉害,但是却没能将石塔从内向外劈开,倒是把上面的砖劈碎了不少,咚咚地往下砸来。 少年冷眼旁观着,这个困了他多年的结界,不是这么好破的。 妄想用蛮力来突围,只能用愚蠢来形容。 他开始后悔方才没有将男人杀死了。 这个塔本就是密闭的空间,贺烈的剑气带来的碎石乱飞,将他好不容易一点点打磨出来的光滑石壁全部击碎。 真是吵闹。 所有的一切都令人厌烦。 少年缓缓用手捋去粘在头发上的碎石,算算时间,那些东西也该到了。 就让这令人讨厌的男人和它们一起消失吧。 时间流逝,塔内的碎石不断,塔壁却丝毫没有动摇的迹象。 好似贺烈来时的门不曾存在过。 贺烈回过头,就见少年已经挪到了角落,蜷成一团,一副被迫害的小可怜模样。 他也有些累了,把剑一收坐到了少年身旁一臂宽的地方。 那少年肩膀明显紧绷起来。 贺烈看了他一眼,收回视线,道:“你在这儿一个人待这么久,都怎么过的?” 没有回音。 第131章 那整个圆球呈现出一种胶装的质感,被劈开的裂痕处钻出许多粘稠的黑色物体,它们彼此缠绕扭动,像是不知名生物的幼虫。 随着黑色物体的疯狂蠕动,那被劈开而向下垂落的半边脸又重新被拉了回来。 此刻,它的两只眼睛不再看着同一个方向。 它们一左一右地分开,没有受伤的那只看着蜷缩在角落里的白色身影,而另一只则充满恨意地盯着贺烈。 人脸还在不断地膨出,紧接着是脖子,然后挤进来一只手臂。 它的大小和成年女性的体型并不差多少,整个头颅挤进来后就不再是一个膨胀的圆球,而变成了正常的颅骨形状,看起来并不吓人,甚至挣扎的模样都有几分哑剧的滑稽感。 但只要思及它的所有肢体都是从一个鸡蛋大小的洞口进来的,就令人感到不适。 短短几分钟,贺烈已经将它劈得七零八落,有一次甚至削掉了它的下巴,但是那些胶质的黑色物体比想象中更有黏性。 整个下巴吊在了半空中,然后又被一点点黏合回去。 它的两只手都挤了进来,这让它进来的速度明显加快了起来。 半晌,传来一个轻轻的声音。 “那不是一条亡魂。”裹在白色长袍中的少年撑着墙站起身来,锁链在他纤细的四肢上看起来尤为沉重,“有很多。” “很多很多。” 他说着,慢慢走到打磨光滑的石台前,把贺烈方才劈墙时震落的碎石和灰尘拂去,然后仰面躺了上去。 “你在干什么?”贺烈问道。 少年看起来心情不错,又或者是这个行为解答起来很简单,于是他回答道:“碎石尤为硌人。” 下一刻,他有些嘶哑的声音变得又轻又飘。 “会很痛的。” “但是别害怕,一切不会持续很久。” 安慰、告别还是讥诮。 因为声音太轻而变得无从分辨。 他话音刚落,从洞口挤入的亡魂抽出卡在外面的最后一只脚,狞笑着扑向了贺烈。 贺烈提剑迎击,将那不男不女的东西削成数块,飞出去的头和脚却仿佛都有生命一般。 单独的下肢跳跃着朝贺烈蹦过来,手在地上挣扎蠕动,眼睛在地上轱辘转个圈又死死盯住贺烈,不到片刻,粘滞的黑色胶质就将这些散落的肉块黏合。 这场面说不出的恶心。 贺烈面无表情地挽了个剑花,将黏在上面的黑色胶质甩落在地。 方才金光亮起,他已经发现了黑色的胶质是个什么东西。 每一根蠕动的、类似幼虫的黑色胶质,都是一个冤死的亡灵。 它们被人为地炼聚而成,灌装进入一个人类的躯壳,以此来方便储存和运输。 而这个作为容器的躯壳,应该就是上一次祭祀之时,骨重七两一钱之人。 第132章 圈禁在少年四肢的铁锁链早在方才就被斩断, 贺烈面前的手腕戴着镣铐,却也没多少重量。他很轻,背在背上不像是一个人,更像是一件披在肩上的布。 石壁上贺烈能借力的点很少,有时候不得不将剑刺入石壁获取一些向上的支撑力,木质的长剑刺入岩壁时却发出金属的铿锵之声,甚至迸发出火星,让贺烈听了都牙疼。 这把老伙计,跟了他这么多年了,还是头一遭受这样的委屈。 更为糟糕的是,当贺烈再一次把袭击的亡灵斩成两段时,他发现它们没再重新合为一体了。 被长剑甩出的黏在石壁上的黑色胶质竟然慢慢蠕动,拉出了一个黑色的影子。 在长剑发出的金光不能照耀的地方,断裂成为两截的躯壳躺在地面,就像是放入沸水中的泡腾片在迅速消融,无数黑影从中溢出,呈现出烟雾的状态。 然而仔细凝视烟雾,就能看见其中狰狞咆哮的亡魂。 安静地伏在男人背后的少年,偏头看着这一幕。 他不说话,也没有表情,像是无心观赏哑剧的观众。 少年又把视线落在男人的侧脸上,有细微的汗珠从他的皮肤上渗出来,打湿了额发。 男人的眉骨高耸,压着眉时更显得坚毅而锋利。 黑暗不会影响少年的视力,黑暗中的一切于他而言都纤毫毕现。 他是埋在地下多年的尸骨,是见不得光的亡魂。 就算出了塔,也无处可去。 这世间容不下他。 是做一把好人,还是拉一个垫背? 他漫不经心地思考着,从塔底如烟雾缭绕般升起的亡魂已经轻轻地伸出手指搭在他的脚踝上。 贺烈的指尖已经摸到了粗糙的石壁,结界就在眼前了。 下一秒,他只觉得背上一轻,方才伸出手脚乖乖环在他身上的少年已经张开双臂,整个人像是一只被子弹击中的白鸽一样坠入黑暗中。 抓在白鸽脚上的是一只面目可怖的亡灵,他和方才挤进来的第一个亡灵不同,他有着宽阔的肩膀,下半身却不是腿,而是像蛇一样拉长蜿蜒的尾部,连接在断成两截的躯壳上。 让人联想到阿拉丁神灯,却比之恐怖数倍。 白鸽的周围尽数是这样拖着蛇尾的亡灵,他们的尾部根植于承载罪孽的躯壳上,永远不得逃离,永远无法转世,所以表现出来的表情才这样狰狞。 而他们现在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容器。 数以万计的亡魂暴起,黑色的烟雾因为争夺而形成强烈的气流,苍白的少年瞬间被黑雾掩埋。 楼行鹤于一片黑暗中闭上眼睛。 即使这样的场景已经重复过无数次,但他们的脸依然让人感到恶心和厌烦。 这些亡魂已经在上一个容器中喂食了不少,烈性有所消磨,却依然贪得无厌。 可也不怪他们。 让他们死去的人才是罪魁祸首不是吗? 在被亡灵啃食灵魂和血肉的时候,楼行鹤恍惚之间能感受到上一个容器的悲鸣,她的灵魂也成为了众多冤魂之中的一个。 第133章 “我出不去的。” 他的双手环在贺烈的脖颈上,身体因为被贺烈抱起而高出一截,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贺烈。 少年突然笑了。 他的脸颊和下颌都有被亡灵啃噬的痕迹,长发凌乱,如同蜿蜒的蛇类盘旋在身后。 笑起来时琥珀色的瞳仁却像是纤尘不染的水晶。 或是深山处有阳光照耀的浅潭。 两眼弯弯,睫毛垂顺。 纯净。 天真。 这个可能从来没有见过光的少年竟然能露出这样的表情。 贺烈听见心“咚”地捶了一下。 不过他无暇顾及。 男人长眉挑起,笑起来的时候带些张狂肆意:“小鬼,你可能没见过什么叫技术。” 话音未落,贺烈横剑一挥,木剑瞬时金光大盛,围绕在周围的黑影融化扭曲,霎时间,他们的周围空出了一个半球形的中空地带。 他助跑几下,蹬壁上前。 无数黑影在短暂的停滞后蜂拥而来。 贺烈在空中斩划十字,结界再次泛起蓝色波纹。 结界越来越近,楼行鹤闭上眼睛。 他曾经无数次想要从这里出去,都被这无形的结界拦在地底。 这结界是无法破除的。 即使身边这个人剑意了得,也无法撼动这个结界。 他知道的。 不该抱有希望。 没事,这个人还能出去。 在这漫长的时光中,第一个将他护在身边的人。 他放他一条生路。 突然,血液的腥甜味道涌入口鼻,贺烈的血液所含阳气至纯,楼行鹤只觉得嘴里的热流美味至极。 他震惊地睁开眼睛,就见男人用被划开的左手捂住他的下半张脸。 下一刻蓝光大盛。 他听见耳边如玻璃破碎的哔啵声。 第134章 贺烈背朝着他蹲下,把少年背起来,不知道是喝了他的血的原因,还是因为出了结界重新接触到了阳气,少年的身体明显变重了不少,也渐渐有了体温。 虽然还是病恹恹的,但好歹不是碰一下就要碎了的模样。 起码是个活人了不是? 在贺烈看不见的地方,伏在他背上的少年乖顺地把脸颊贴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地嗅闻他的味道。 少年的眼睛眯着,睫毛温驯地垂下,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浅灰色的阴影。 他嘴角向上翘着,把如愿以偿藏进了弯起的弧度里。 “喂,把脸偏过去。”贺烈被背上人的呼吸弄得脖子痒痒,方才在塔里少年的呼吸几近于无,而且又在打斗,他没什么感觉。 现在少年的呼吸带着温热的体温,弄得他脖子上的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嗯……” 等到贺烈有些不耐烦的时候,少年才从鼻腔里挤出来一个鼻音,温热的气流让贺烈想把他甩下去,他才慢吞吞地撑起脖子,换了个方向把头埋进去。 “可以吗?”少年把脸埋进贺烈的肩膀,手指因为紧张而蜷缩起来。 贺烈皱起眉头,忍着把人提溜起来打一顿的冲动,不再说话,背着少年从塔尖飞跃而下。 整个地宫八道门,有七道都关着,只有那道西南方向的石门是敞开的,留出黑洞洞的通道。 地宫里的火把摇晃着,也是因为这里涌进来的风。 是通的。 贺烈检查了一遍周围,发现石壁上有一个用刀刻出来的痕迹。 是秦朗他们留下的。 其余石门未开,他们带离人质的方法也只能是走这个死门。 不过秦朗出身世家,家学渊源,他藏匿气息的法术在灵异局上是排的到名号的,加之外面有韩坚白接应,希望一切能顺利。 但在踏入甬道时,贺烈突然发现了一个违和的地方。 进入塔内的亡灵都是存在上一次仪式的躯壳里的。 那自上一次仪式开始,到现在,一共只有四个罪孽的容器吗? 而且这期间,没有产生新的罪孽吗? 那么其余的罪孽,去哪里了呢? “每一次大约有多少亡灵?”贺烈问道。 少年闻言摇摇头,转嫁罪孽的过程很痛苦,他作为被啃食灵魂和血肉的一方,很快就会在无穷无尽的痛苦之中失去对时间的感知。 “没有……尽头。” 贺烈沉默,对于少年而言,确实,就像是没有尽头。 他被囚于塔底。 没有光,没有声音。 第135章 他无法回答。 因为这些女孩都是因为他这个容器,无法容纳足量的罪孽,而被选中的牺牲品。 就像是酒坛子漏了,总需要别的杯子、碗,去接住这酒的。 她们是应该怪那个使劲往坛子里灌酒的人,还是怪那个坏掉的坛子呢? 于是他简单的说了来龙去脉。 他觉得,总有一个人,一个人也好,不会怪那个坛子吧。 善良、宽容、明事理都是美好的品德。 但是在生死攸关的时候,这样的品德却很难保持住。 谁会不恨呢? 即使知道罪魁祸首哦是往坛子里拼命倒水的人,但是那个坛子为什么就不能再大一点呢?它能不能不要裂开? 再大一点,他们就不用死了。 少抓一个牺牲品,那个人就可能是自己啊! 而且这一切,原本就不关他们的事。 他们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仅仅是因为骨重福深。 ——他们死于别人恶毒的私欲。 没有人有责任和义务去宽恕别人,也没有人可以站在道德制高点的位置去审判别人。 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没有感同身受。 所以少年再也不和来人说话了。 少年懂的。 坛子没做错什么。 但是坛子也是凶手。 囚禁 好在少年本来就是一个寡言的人。 没关系。 只是没有人说话而已, 就像最开始那样。 他知道自己不该愧疚,这并不是他的错,他也是受害者。 但被抓来的女孩双眼含泪的质问他的时候, 他还是无话可说。 于是当她的□□被亡灵蚕食之后, 当她自身也变为亡灵之中的一员时, 楼行鹤没有抵抗她的啃噬。 他开始觉得,所有罪孽的最终归宿,其实都该是他。 既然如此,那他便没必要再多做什么。 第136章 青年身上尖锐的棱刺来不及收回。 他面色惨白,蓦地扭过脸,修长的五指上生出尖锐的利爪,骤然插入女人的咽喉之中。 就算贺烈认错了人,将记忆中的自己错认成了她。 他也要杀了她。 他绝对,绝不容许,贺烈身边出现别的人。 就算贺烈恨他也无所谓。 总好过遗忘。 总好过永不相见。 他要囚禁他。 他要吃了他。 利爪穿破女人喉咙之时,女人的胸前突然亮起微光,下一秒,这具属于林婉阙身体便退化为一具白骨。 而这白骨骨架很小,大约只有七八岁的年龄。 但是此刻,不管是楼月西还是贺烈,都没有分出心神来追她。 贺烈在女人的法术下骤然醒来,身体还有些迟钝,嘴巴开合几下竟然没有发出声音。 下一刻,他的嘴便被青年封住了。 像是怕从他嘴里听到什么伤人的话。 同时被封印的还有视觉和身体,他一动也不能动,如同一具玩偶。 然后他们就消失在了咖啡店中。 良久,咖啡店里工作的女生收拾桌面的时候,才发现这儿的狼藉。 “真没素质,吵架怎么选在咖啡店啊,桌布全都脏了……好在杯子没有碎……” 但她仔细一想,却没有印象这对走进来的男女是什么时候发生争吵、又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贺烈恢复知觉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四肢上都拴了铁链。 但是嘴还是被封着。 青年就坐在床前,将柔软的布料塞入铁链和他手腕的间隙。 见到他醒来,青年的睫毛颤抖一下。 并不和他对视。 只继续手里的动作。 贺烈虽然恢复了知觉,身体却是一动也不能动,只有一双眼睛能睁开,连眼珠子动起来都有些困难。 简直像是鬼压床。 而青年脸上还游走着黑纹,那是暴走的阴气。 第137章 只剩下酸软的心疼。 见他醒了,楼月西也不再睡了,扶着贺烈给他喂了点温热的流食,便又坐在一边,垂着头默不吭声。 像是受了委屈的小媳妇。 知道的,是楼月西囚禁了贺烈。 不知道的,以为是贺烈干了什么对不起楼月西的事儿呢。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贺烈盯着楼月西,楼月西盯着地面。 贺烈无法出声,楼月西也不开口。 房间里寂静、压抑。 但是贺烈的眉却越颦越紧。 即使他成了厉鬼的夫君,但他的身体还是人。 他需要呼吸,需要吃饭,需要饮水。 自然也需要尿尿。 铠甲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沉默如同暗流。 贺烈盯着天花板, 仅仅是想到【暗流】两个字就让他更加难以忍受。 楼月西,楼小鸟。 你好样的。 真有你的。 他也许会成为第一个成年后还在尿床的老攻。 所以当楼月西再次靠近他的时候,就感觉到男人被阳光留有墨渍的皮肤上泛着不同寻常的红。 那双黑色的眼睛, 锐利异常, 精准地锁定了他的脸。 目光灼灼, 如炬。 楼月西睫毛一颤,这样的视线让他胆怯,但是他克制不住地将目光落在男人干燥的嘴唇上。 都起皮了。 他多想听这张嘴唇叫他的名字。 不论是初见时讥讽的小少爷,还是情浓时的月西。 他都想。 楼月西缓慢地凑近那张嘴唇,两人呼吸交织。 第138章 “贺烈……”他又叫道,“贺队……” 他声线原本温润,如环佩相叩,刻意拉长尾音,又使之多了一分缱绻之意。 可是撒娇不是什么时候都管用的。 “这声贺队可不敢当,你楼少爷多大本事呀。”贺烈道,“什么事都能一个人扛。” 贺烈还想再数落几句,就见楼月西的眉间挂有郁色,眼眶又再次红了。 “我不敢说。”楼月西哑声道,“说我是鬼?” “说我是你的爱人?”他伸手抚上贺烈的脸颊,“你忘了啊……” “我刚加入十九队的时候你有多讨厌我……” 这句话本来是陈述事实,贺烈却听出了几分怨怼之意。 “不讨厌。”贺烈回答。 “还说不讨厌?你当时根本就不想我进入十九队。”楼月西的眉毛也飞了起来。 嗨哟,说着说着还说生气了。 贺烈眉毛也跟着动了一下,只觉得楼月西这一手反守为攻,做的倒是妙。 楼月西话锋一转:“你讨厌我也是正常,那时,我本来是为了杀你的。” 贺烈来了兴趣。 “详细说说。” 楼月西眉心轻轻颦蹙,眼睫微垂,端的是一副伤心人模样。 他嘴唇嚅嗫片刻,伸手搂住贺烈的脖子,偏着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我不想说,都过去了。” “我真的很想你,贺烈。” 有谁能抗住这样的撒娇呢? 反正贺烈是不行的。 他就吃这一套。 “那就说说别的。”贺烈低声道,“戒指是怎么一回事?还有这颗镇魂钉。” 贺烈已经陆陆续续想起了不少往事,但是只到梦境截止的地方。 后来发生的事情他只模模糊糊猜出个轮廓,对到底发生了什么并不知情。 楼月西一顿,低声道:“那你先回答我,你什么时候发现我……不是人的。” 贺烈低笑一声:“很早。” “楼月西,你该不会真的觉得我是个傻子吧?” 似曾相识的一句话。 楼月西听了也弯了弯嘴角,像是想起了过去的事情。 第139章 湛蓝色的晴空, 几缕云像是被漾开在湖水中。 两人并排躺在阳台上晒着太阳。 他们之间还有许多话题需要讨论,比如贺烈是什么时候发现林婉阙的不对劲;比如当年在地宫甬道出来的时候是谁开的枪;又比如一直针对他们的那股势力是哪里;再不济,也该讨论讨论贺烈耳朵上的镇魂钉。 然而此刻, 两人却在讨论晚上去哪里吃饭。 楼月西挑了好几家, 正要问贺烈想吃粤菜还是东南亚菜的时候, 贺烈却突然接到了孙飞晨的电话。 “贺队!你们昨天去哪里了?”孙飞晨道,“哎,不说这个了,昨天下午调查组发现虞云区的阴气值有大幅度波动,怀疑有a型鬼域的产生,现在我们正赶过去呢。” “我想着你们不就是虞云区吗,昨天晚上有察觉到异样吗?”孙飞晨说得有些急促, 看来调查组给的压力不小。 贺烈手机开的公放, 闻言挑眉看了楼月西一眼, 就见那人坐在躺椅上, 小口呷着茶, 鼻观眼眼观心,好似引起调查组高度紧张的阴气波动和他毫无关系。 “贺队?”孙飞晨没得到响应,又继续问了一遍。 贺烈这才拖长声音:“昨晚啊, 没有察觉到。怎么, 阴气值很高吗?” “是啊!何园戚说他是眼看着数据飙上去的,短短几十秒监控仪数据值都顶格了, 并且回落的也很快,所以说灵异局这么紧张呢!”何园戚是调查组的人, 平时也是风风火火的, 和孙飞晨关系不错。 鬼域初成,往往有阴气溢散, 监控仪通过捕捉这些溢散的阴气来判断鬼域的等级。 监控仪的判断标准包含两个维度,一是阴气值的高低,二是阴气回落速度。 阴气值的高低自不用说,数值越高说明鬼域等级越高;而阴气回落的快,则说明鬼域的阴气溢散的少、收敛的快,也就意味着这鬼对其鬼域的掌控能力很强,解除鬼域的难度也就相应更大。 不怪孙飞晨在两人休息日都打电话过来。 可罪魁祸首还是没什么表情,甚至给自己添了一点热水。 等电话挂断,楼月西才抬起头,轻描淡写地问贺烈:“要不晚上吃日料吧。” 他停顿一下,开口道:“叫上孙飞晨。” 于是,搜寻了一下午一无所获的孙飞晨和他们在日料店汇合了,一起来的还有乌子默。 这倒霉孩子本来也休假的,但是被临时抓去当了一下午的壮丁,也出了一头汗。 这家店面不大,但是在州海市却很出名。 “这仪器查的到底准不准啊,我们搜寻了一下午,什么异样也没查到。”孙飞晨甩甩头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还好没把你们叫过来,好不容易轮休呢,白跑一趟多不划算。” 话虽然这么说,但是孙飞晨知道仪器不是那么容易坏的,多半是有厉鬼隐匿了踪迹,才让他们白费了一下午。 听到他嘟嘟囔囔的,贺烈一反常态的没有多说什么,反而是把菜单递了过去:“看看还要点些什么?” 孙飞晨平常可没这个待遇,他受宠若惊道:“嗨哟,还是我哥心疼我。” 他点了份鲑鱼刺身,看到价格时突然想到了什么,抬头道:“哥,这都月底了,你还有钱吗?” 这家店消费可不便宜,每道菜基本都是三位数起,他都跟着贺烈这么多年了,知道他的穷鬼体质,这家店人均随便都要六七百,他怕被他贺队给抵在这当洗碗工。 贺烈挑眉,眼睛朝楼月西的方向一扫,似笑非笑:“心疼你的不是我。” 楼月西没想到贺烈突然把话题引向他,但是他向来是处变不惊的,连眉毛也没有动一下,笑得矜持:“随便点。” 毕竟,他才是让孙飞晨白忙活一下午的罪魁祸首不是? 第140章 别以为他不知道啊,贺队是个大老粗,根本就吃不惯日料,什么牛肉蘸生鸡蛋液啦,他根本就不会碰一下,嫌弃它滑唧唧的口感! 现在,为什么楼月西碗里蘸的他就吃啊? 楼月西也是,能不能争点气,旁边有专门服务的小哥,为什么要自己给贺队烤啊?烤就算了,还要自己去给贺队调蘸料,贺队是没有手吗?还有,两个人共享一个甜品勺,小女生也没那么腻歪的! 啧啧啧! 看不下去。 孙飞晨吃得差不多了,一旁的乌子默还在闷不吭声地吃口蘑,孙飞晨压低声音道:“小兄弟,虽然月西是有钱,但是别人请客,咱们不能这样紧着贵的点,这多不好啊……这社会呢,可没有你在寺庙里那么简单呢……” 乌子默无语,知道这个人是个二愣子,根本就没想明白楼月西为什么请他们吃饭。 人家好好的两人世界不过,把他俩叫过来当电灯泡? 不过乌子默转念一想,也是,知道楼月西是鬼的恐怕没几个。 昨天那样的阴气波动……是被贺烈发现了吧? 他嚼着口蘑,不动声色地看了眼两人,看神情,应该是没什么大事,不然也不会这么腻歪。 贺烈这个灵异局的,接受枕边人是个鬼的速度,倒是真的快。 乌子默视线向下,看到了贺烈手上不明显的红色勒痕。 贺烈皮肤黑,其实不是很明显,如果不是乌子默特意去看的话,甚至不会发现。 不过仔细一看,就会发现贺烈的左右手腕上都有。 看样子,应该是手铐?! 他俩到底是谁上谁下啊??? 难不成他一直以为的,是错误的?! 这也说不准,世间的一切,只看表面很难知晓全貌。 楼月西只是看着文弱,但他毕竟是厉鬼,指不定多大劲儿、多少手段呢!而且……而且也没说过,一定要个子高、身材壮的那一方,是进攻方啊?! 乌子默越看表情越奇怪,就连楼月西给贺烈夹烤肉的动作他也能看出不对劲儿来。 啊这……是疼爱?! 就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乌子默的眼睛倏地瞪大,口蘑含在嘴巴里咀嚼来了一半就吞下,然后陡然咳嗽起来。 连神经大条的孙飞晨都发现了不对劲:“乌子默,你怎么了?吃个蘑菇也能呛到,又没有人跟你抢……你怎么这个表情?感觉跟被雷劈了似的!” 对面“腻腻歪歪”的小情侣也抬起了头。 楼月西玲珑心思,见乌子默的眼睛落在贺烈的手上,又是一副古怪的表情,很快就猜到了他误会了什么。 但孙飞晨一开口,乌子默就像触电一样收回了目光,贺烈也就错过了这一细节。 “慢点儿。”贺烈道,随手端了杯大麦茶放在他面前。 乌子默现在正是有色眼光最重的时候,只觉得贺烈整个人都温柔细腻了很多。 一副奇怪的画面突然涌入乌子默的脑海,五大三粗的贺烈依偎在清瘦的楼月西的怀里…… 第141章 所以相关的文件报告其实他都有看过。但其中,有一部分文件是加密的。 贺烈醒来的太晚,他没能找到这部分文件。 而最有资格查看资料的杨局对此讳莫如深。 孙飞晨可能也没有资格接触到这一部分文件,但是当时泗盘出事,他全程在场。只是他得了杨局的死命令,贺烈一提到这个他就打哈哈。 现在看来,这家伙说不定真的知道些什么。 贺烈的神色越发认真,孙飞晨抿抿嘴:“贺队,我知道你一直放不下这件事,我也放不下。肖郁、老韩、秦朗还有璐姐……我也不愿相信他们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没了!” “杨局一直不让我给你说,就是怕刺激到你,让你不管不顾地冲去泗盘。”他有些哽咽,说话的声音变慢了下来。 “其实……四队和七队是被后续抵达的六队找到的,当时六队带队的正是谭才均,多亏了他,不然那一次……”怕是会全军覆没。 “他带回来的,不仅有四队和七队,还有肖郁的……” 孙飞晨停顿了很久,才说出了这句话。 “一截骸骨。” —— 回去的路上,贺烈一直很沉默。 楼月西当然知道这是为什么,他只能握紧贺烈的手。 就算其他人不知道,但是他是知道的。 肖郁、韩坚白、秦朗、宋璐。 还有贺烈。 无一生还。 外界不过四天,但是对于他们而言,却长得不能再长。 长到他和贺烈渐生情愫,也长到他和贺烈生离死别。 ——因为他们进入了酆都。 “活人不可进,死人不可出”的酆都。 楼月西垂下眼睛,缓缓捏紧拳。 可最可怕的不是它。 是外面的人。 而他作为罪魁祸首,怎么开口对贺烈说明呢? 不知道是不是听了孙飞晨话的原因,当天晚上贺烈就梦见了前尘往事。 甬道的每一阶都像是天堑。 爬过第一阶岩壁后,地宫里摇曳的火光早就消失了。 身后一丝光都没有。 第142章 传闻中刘氏次子刘裕民,爱上有夫之妇安氏,安氏与其夫青梅竹马、伉俪情深,刘裕民求而不得,相思成疾,缠绵病榻。 然次年秋,安氏改嫁于他,刘裕民的身体也日渐康复。两人浓情蜜意,孟不离焦焦不离孟。 直至安氏三年无所出,正逢刘裕民不在,安氏被刘氏祖母问责,祠堂燃灯,安氏跪于殿前,烛火摇曳,一婢女发现安氏的影子上牵有三十余根丝线。 分别在手、脚及各个关节处,婢女身在刘氏,刘氏以傀儡术闻名远近,耳濡目染之下,自然知道这是提线。 安氏竟被做成了木偶! 木偶即使做得逼真,能有嗔笑怒骂之态,也终究是死物,刘裕民爱而不得,便生起了将活人炼为傀儡的歹心。 刘氏祖母得知此事后,连夜下令将安氏焚烧。 大火之中,安氏露出微笑,终得解脱。 众人才知安氏在充当傀儡期间,一直保持神智清明。 清醒的灵魂被困在□□里任人摆布,会多痛苦! 刘父深知傀儡术用在活人身上会造成大患,欲将家族秘法付之一炬。然而刘氏家族中除了安氏,还有被刘裕民下了傀儡术的族人。 内乱起,昌盛一时的刘氏因此覆灭。不幸的是,这阴毒的傀儡术还是被流传了出去。 此后数百年中,不乏有歹人用傀儡术犯下大案,是灵异局的前身容心堂集结精英围剿,傀儡术才逐渐销声匿迹。 没想到竟又出现了! 肖郁右手的电筒还在胡乱转动。 手电筒的光晕不时将他自己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方。 细看之下,果然有数根丝线汇集在头颈之上。 这是肖郁给他制造的机会。 他相信贺烈,可以发现端倪。 只有一次机会。 然而傀儡术销声已久,贺烈也只听玄云老祖偶然提过。 傀儡师操控傀儡有一个必不可少的介质,便是提线。 提线并非是寻常丝线,而是用傀儡的头发和影子做成的,无法用肉眼感知,也不会被摸到。 找到它的唯一办法是看影子。 传闻中安氏是被焚烧至死的,这也是傀儡术的一个致命弱点——怕火。 这一点知道的人不少,但解救傀儡的办法却鲜有人提。 贺烈记得玄云老祖的话:“提线拴在人的影子上,光是火,是烧不尽的。” “影子被控制了,人的□□怎么能和影子做出相悖的动作呢?” “所以那次围剿之后啊……” “多了许多缺胳膊少腿的人。” 第143章 在此期间,肖郁都没有开枪。 黑暗果然削弱了傀儡师对他的控制! 但并非全部。 贺烈和肖郁缠斗在一起。 贺烈体力下降的非常厉害,而肖郁放下枪的左手显然是傀儡师最先种下提线的地方,即使在黑暗中,它也不断攻击着贺烈的最脆弱的腹部。 “开……开枪!”肖郁模模糊糊地发出嘶吼,“左、手!” 在他话音未落之时,一声枪响。 “啊——”肖郁惨叫出声。 然而对贺烈的袭击却弱了下来。 他的左手中弹了。 贺烈来不及多想,迅速将肖郁的双手反绑在身后。 而方才一直安静的如同消失的少年乖巧地递上了自己从长袍上撕下来的布带,他的脚步很轻,手也很轻,好似开枪的那个人不是他。 原来他一直没有离开,只是站在一旁注视着贺烈。 这个隐匿在黑暗中的少年,有着超出外表的果断和狠辣。可惜在没有光的环境中,无人能够看清他的表情。 当贺烈把肖郁的手简单包扎后,少年有些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是因为声音太小,而添了几分绵软:“你还在流血。” 不等贺烈反应,楼行鹤就伸手环住贺烈的腰,帮他包扎起来。 少年的动作和他的存在感一样微弱,显得无害极了。 “先出去。” 贺烈的呼吸沉重,肖郁虽然中了一枪,但是背后的傀儡师还是不甘放弃,不时挣扎,他必须多费一些力气去压制他。 为了不给傀儡师传递信息,他们还蒙住了肖郁的眼睛。 “我来牵他。”少年低声说,不等贺烈拒绝,他便一手牵住白袍拧成的绳索拉着肖郁向前,而另一只手扶住贺烈。 他很瘦,肩膀上突出的骨头像是只隔着薄薄一层皮,因而扶得非常吃力。 但他像是一根小竹子。 贺烈竟然从这样一个只剩一口气、数年未曾见过光的少年身上,看见了坚韧这个词。 所幸肖郁在黑暗中慢慢找回了身体的控制权,只有最初被操控的左手时不时痉挛挣扎,两只腿倒是乖乖地跟在后面。 三人终于出了洞口。 出乎贺烈意外的是,外面一个人也没有。 这很奇怪。 操控肖郁的傀儡师最可能来源于他们追踪的这个犯罪组织。 而在肖郁手电被挑落的时候,傀儡师就应该通知组织里的其他人在洞口围堵他们。 第144章 楼月西继续道:“倒不是说有多棘手,只是那事发地有些特殊。” “沛新县医院接连遇着几位病人,都自述皮肤疼痛难耐,有皴裂紧绷之感,但是医生检查后并未发现有什么病变,以为是过敏所致,开了些舒敏的药。” “又过数月,精神科也忙了起来。家属带着患者来到医院,说患者的生活习惯、记忆都发生了变化,有时不仅认不得人,还认不得自己了。时不时还有夜游的症状。” “偏偏那沛新县就那么大,大医院就一所,入档的时候,发现这些出现癔症的人和之前患有皮肤病的人重合度很高。” “引起灵异局注意的是,他们的夜游有一个共同的方向——” 贺烈抬头。 “东将山。” 楼月西缓缓吐出几个字。 两年前发生的事情,灵异局中稍微消息灵通点的人都能知道二三。 毕竟是十几年来死伤最为惨重的一次。 贺烈和楼月西对彼此熟悉至极,此刻,贺烈见楼月西眼尾微微下垂,嘴角抿着,就知道他还有话没说完。 “还有什么?”贺烈问道。 楼月西睫毛颤了颤:“天道已成,众神归位,冥府有很多职位都变成了象征,虽有阴差,但无阎王。是以我们陷落酆都时,酆都失序,主城倒是还好,但边远之处则大小鬼怪分域而治。” “我们落在的那片区域,那个恶鬼……” “喜好皮影戏。” 话梅糖 话已至此, 贺烈还有什么不明白。 既是恶鬼,哪未必还有雅兴看非物质文化遗产呢? 那皮影戏,必是人皮。 “当时我们虽出了酆都, 但是并未将那恶鬼处死, 只是重伤。”楼月西道, “所以我担心,此次是那恶鬼复苏惹的祸事。” 沛新县离东将山前山很近,楼月西的推测很是合理。 但灵异局其余人并不知道酆都之事,也就不是惧怕那恶鬼。 东将山一事虽招人忌惮,灵异局的人却都不是吃素的。 除非此事还有隐情,让他们笃定这和上次的巨型鬼域有关联。 贺烈想通此事,突然直视楼月西的眼睛, 哑着声音道:“这些人里面, 有人会异术?” 沉默了良久, 楼月西缓缓点头。 “是。” 他并不想隐瞒, 却不知道如何对贺烈开口此事。 那些患上癔症之人都是寻常百姓, 如何习得异术…… 他们心里都有一种推测。 第145章 贺烈揽着孙飞晨就往外走:“好了,别吵吵嚷嚷的,哥请你吃面去。” 三人一起出了大院门,往胡同里一家小面馆走去。 面馆只一间店面,此时过了九点,人不算多。 他们在外边儿支的小餐桌前坐下,贺烈轻车熟路地叫了三碗牛肉面。 孙飞晨一直想说话,贺烈摆摆手:“先吃。” 待一碗热腾腾的汤面下肚,贺烈出了点薄汗,孙飞晨也冷静了不少。 “贺队,不是我想拦你,实在是……当年东将山里具体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若真是老韩他们被……”被怨气化了鬼,他们的实力都不容小觑。 孙飞晨说不出口,哽了半晌。 “若真是如此,也该我带回来。”贺烈放下筷子,“总要有个归宿。” 三人俱是沉默。 孙飞晨知道贺烈心意已决,自己多说无用,只能叹口气。 “贺队,月西,一切小心。” 他低声道,眉毛紧紧簇拥在一起,少有的严肃和郑重。 倒是把贺烈逗笑了。 “走,把账结了。” 孙飞晨不敢置信地看着贺烈:“贺队,你刚刚说的‘请’我吃面!” 他把‘请’字拉得又重又长,企图唤起贺烈这厮的回忆。 贺烈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他手长脚长的,像是一只慵懒的豹子。 “工资上缴了。” 孙飞晨一噎,又看向端坐在对面笑得云淡风轻的青年。 谁不知道你俩在一起了?! 谁不知道你楼少爷有的是钱?! 但两人都没动静,孙飞晨只有骂骂咧咧地去扫付款码。 “你老逗他。”楼月西笑道。 “倒也不是。”贺烈摸了摸裤兜,空了,他便凑近楼月西,“真没钱了,还烦请老婆大人给小的买包烟抽。” 楼月西被这混不吝的称呼弄得脸红。 贺烈这人是真的无赖。 但是楼月西拗不过,只好随着贺烈去了面店旁边的便利店。 小卖部的玻璃货柜后面老板娘正坐在椅子上玩手机,见到来人,抬起脸笑眯眯的,很是和善。 “老板娘,拿包烟。”贺烈指了一下,老板娘动作很是麻利,楼月西掏出钱包的时候,他又来了句,“话梅糖有没有?全临牌的,铁皮盒那个。” 第146章 贺烈话音未落,电话就传来嘟嘟的声音,被挂断了。 他挑眉笑笑,对楼月西道:“楼月西,我把我们儿子给忘了。” “最迟一个月,我们得把它接回来。” 青年弯着眉眼说好。 最迟一个月。 秦香莲 沛新县, 隶属于河眙省泗盘自治州,环东将山前山呈带状,全县辖区面积1839平方公里, 下辖11个乡镇, 汉族与多个少数民族聚居, 常驻人口约十七万人。 沛新县地处偏远,交通不便,是以经济发展落后。 贺烈和楼月西抵达沛新县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县城里的高楼也不多,一半依着山势建造,夜里行车,倒是能从右边的车窗里看见高低错落的灯火。 落在副驾的人的头发上。 氛围一时宁静。 两人办理入住时已经晚上八点了, 前台坐着的女人耷拉着头在织毛衣, 一头棕黄色的小卷发乱蓬蓬的, 不是很有精神的样子。 “麻烦安排的楼层高一点。”楼月西道。 她没说什么, 录了两人的身份证信息后, 就扔了一张卡在柜台上。 404。 不是什么吉利数字,楼月西好脾气的没说话。 不过确实在这栋四层的小楼里是高楼层了。 女人程序化地说了句:“标间,不含早餐。要含早的话多加二十, 门卡别弄掉了, 五十一张。” 语速极快,说完便不理他们了, 又低头织起了毛衣。 小宾馆没有电梯,贺烈提着行李和楼月西一起上了四楼。 转角处的感应灯有些迟缓, 两人从三楼拐上四楼后才姗姗来迟地亮起。 宾馆里铺的红地毯显然有些年头了, 不少地方已经被踩瘪了,起不了多少静音的功效。 木门上面都用红漆写着印着门牌号, 两人在走廊尽头寻到了404。 楼月西刷了一下门口,蓝光滴溜溜转了两圈,咔哒一声弹开了。 两人打开房门,就是一股灰尘的气味,还有一股自下水道反上来的臭味。 看来是很久没人住了。 贺烈走上前去把窗户打开,这间房子不大,应该是自建房,窗子也小的可怜,推的时候窗框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贺烈用了些力气才将它推开了一半。 “被卡死了。”贺烈道,再用点力,这个窗户得被他卸下来。 楼月西则是把床上的被子掀了起来,在抖灰。 “又是404,又是尾间。”贺烈笑了起来,“楼月西,我觉得我们今晚就可以进去。” 第147章 他们此行,本来就是为了找鬼的。 贺烈打开门,木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走廊里只有一个应急逃生的指示牌发出绿色的光,他们能看到一个背影淹没在转角处。 那个背影走得不疾不徐。 显然是一个邀请。 两人对视一眼,很快跟了上去。 一到转角处,两人都发觉了不对劲。 原本狭窄的楼梯变得很宽,水泥的阶梯变成了木质的,扶手雕花镂刻处颇为讲究。 当贺烈和楼月西踩上去时,再回头,走廊上绿色的应急逃生指示牌已经消失不见,所有的门扉变为雕花的窗沿。 从楼下传来丝竹锣鼓之声,隐隐约约。 这才是域。 他们连着下了两层楼,丝竹声越来越大,同时光影幢幢,如同幻梦。 一过转角,眼前豁然开朗。 此为二楼,楼下搭高台,有一白色纱布竖在高台上。白纱布经过鱼油打磨后,变得挺括透亮。 后置烛台数根,还有许多高约三十厘米的小人儿,这里赫然是皮影戏的戏台。 方才他们跟着的身影早就消失不见了,而此刻丝竹声未停,却没看见一个人影。 这是什么意思? 贺烈环视一周,只见二楼正对着戏台的位置有空座,然后就是皮影戏幕布的后方有位置。 他们是表演者还是看戏的? “看看他们要弄什么名堂。”贺烈说了一句,提步走去,于雅间落座。 雅间只有一方桌子,两个圆凳。 两人刚落座,珠串的帘子便窸窸窣窣响起,一个高约一米二左右的“人”便走了进来。 之所以打引号,是因为这个“人”一看就不是人。 他只有薄薄的一片,从正面看是一条缝儿,左右边各一个眼睛,好在楼月西和贺烈是分开坐在桌子两边的,所以能和他的侧面勉强对视。 侧面儿观察他的身份要简单的多,他头上戴着黑色的小圆帽儿,灰色的布衣,肩上搭着白毛巾,手里捧着两杯茶。 是个店小二。 “客官,您的茶。”他的声音和他诡异的形象不同,是清脆的少年声音,响亮又有中气,带着一丝惯有的讨好。 那薄纸片儿似的茶被他放在桌上,“腾”地又有了厚度,从二维的变成三维的,从平面的变成立体的。 “请喝茶。”他说道,双手并在一起站着,好似在等赏钱。 不过坐在椅子上的两人都没动,一旁的贺烈还偏着头打量着他。 半晌来了句:“爷没钱。” 第148章 然而幕后操纵皮影的人好似浑然不知。 皮复印件是贴在纱布上操作的, 秦香莲哭泣着奔向倒在地上的韩祺, 一来一去, 等她抬起头来时,已经蹭的满脸血污。 青色的长袍上沾染了红,变成灰暗的褐色, 看这两手沾血的样子, 若是不知道演得是什么,一时倒分不清是自刎还是他杀。 白色纱布上的血迹被拖得很长, 但除了他们之外的所有观众好似都没有察觉到不对劲。 坐在隔壁桌的贵富家子似的人物还在小幅度的点头,他头上的帽子镶嵌了真的宝石, 随着他上下点头的动作莹莹闪着光, 一幅十分陶醉于女人哀婉的唱腔中的模样。 小二中途来了几次,送来了干果和蜜饯, 依然是笑眯眯的模样,等了一会儿不见赏钱,嘴角明显地下耷,然后愤然离去。 紧接着便是《铡美案》的高潮部分。 秦香莲与陈世美对簿公堂,女人控诉的声音连绵不休,陈世美见事情败露高喊一声:“杀死贱人恨方消——” 白纱后身穿滚龙袍的陈世美提着刀追逐着女人,皮影戏的幕布就这么窄,两个细瘦的人影贴在幕布上跑来跑去,姿态夸张,前面的青衣女人不时回头,动作迅捷而慌张,尖细的下巴似乎要将白纱布戳一个洞。 那还未干涸的血迹便被两人的动作拉满了整个幕布,血被蹭开后颜色变得很淡,透过涂了鱼油的纱布,像是调色失败的照片。 可这照片声色俱全,里面的人物透过一层薄薄的纱布还在活动。 女人凄苦又满含怨恨的声音随着不断上下张合的嘴发出来,加上满脸蹭花的血渍,显得恐怖非常。 包公、皇姑依次登场,转眼间身戴珠翠的皇姑就厉声道:“依你说你把驸马怎么办——” “论国法我把他腰断三截滚油煎——” 包公的唱腔气势磅礴,只是后续的声音却突然拉长,让人不寒而栗。 “剥去皮囊好让我换一身装——” 这一句是原剧里不可能出现的台词,贺烈注意到纱布中红袍包公本该直视皇姑的眼睛珠子往后挪了一下。 囫囵一转,好似在看戏外的人。 “不止包公。”楼月西低声道,“都在看我们。” ‘剥去皮囊’这四个字好似一个开关,坐在楼下认真听戏的看客、在桌椅间端着茶水来回穿梭的小二,他们雕刻出来的、指头大小的眼珠子都在盯着他们。 这个画面很奇怪。 因为他们都是薄的、平面的,又坐在下面,贺烈坐在楼上只能看见他们尖细的下巴,黑色的眼珠子,按照他的眼力,有时还能透过镂空的眼白看见他们后面桌子上的茶。 不过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注视其实来自于旁边。 那个隔着几层珠帘、戴着镶有宝石的帽子的富家公子哥。 他和贺烈他们的视线几乎是齐平的,又刚好给他们一个侧面,那只黑黝黝的眼睛给人很强的被凝视的感觉。 这种无机质的、没有光泽的眼睛,竟然也能反映出“虎视眈眈”的情绪。 那种贪婪、渴望、躁动。 若不是时间没到,怕是要将他们二人生吞了。 楼月西和贺烈对视一眼,都知道这出戏的意思了。 ——剥去他们的皮囊,好让这里面人皮刻的皮影们,换一身装。 第149章 通过这些枢纽,操纵人可以让皮影呈现出摸、滚、跑等百般姿态,上楼梯当然不在话下。 只见他们轻而薄的脚落在台阶上,像是花滑所用的冰刀,皮影做出连贯的动作并不难,可是若要脚踏实地地追人,就有些可笑了。 他们与地面的接触面积太小,只要有一丁点儿外力,就会重心不稳。 鱼贯而上的皮影你挤我我挤你,明明都是纸片儿一样的厚度,却东倒西歪地立在楼梯上,有些不得不贴着墙站。 贺烈拿着剑,第一次在鬼域中产生了荒诞的感觉。 搭了这么大个戏台子,难道就这点水平? 就在这时,红色官服的包公走了上来,他手里拿着龙头铡,朗声道:“抛妻弃子陈世美,还不速速伏罪!” 近了看,才发现这包公的皮影造型可比那店小二精致许多。 他额上雕绘有代表阴阳的日月图,象征包公明辨是非,善断黑白。同时,又有红、白、黑三色随花纹敷于额头之上。他白色的双眉代表着忧国忧民,满脸的黑色则是象征人物的正直无邪。【注1】 只是此刻,他满脸都是蹭来的血迹,皮影虽然从三十厘米变大了,但是血迹却没有消失,只见他白色的眉毛被染红了,头上的日月图也被染红了,整张脸看起来血咕隆咚,把原有的善良正义全给掩盖住了,只剩下邪恶。 见包公来了,离他们最近的富家公子哥也坐不住了,他站起身来,用手上的扇子挑开珠帘,贺烈觉得他这个动作有些多余,因为珠帘的间隙完全可以让一张纸片儿过去。 “诸位不如伏法,包公的龙头铡可是圣上特允的。”他慢吞吞的说,侧着身子站着,一只镂空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二人。 贺烈闻言笑了一下:“诸位?陈世美可是只有一位。你连我是不是陈世美都不知道,就想让我伏法吗?” 那公子哥被贺烈怼的一噎,嘴角明显地耷拉下来。 “你可知我是谁?”他话音落下,就把扇子往地上一扔,从腰间抽出一把长剑,“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方才是坐着的,长剑挂在另一边,贺烈和楼月西都没有注意到。 此刻抽出来,那长剑花纹繁复,剑柄处也镶嵌有华贵的宝石。 不过再华贵,那也是一张纸皮。 而一旁的包公也懒得管他们到底是不是陈世美,他的目的方才在戏台上就说得很清楚了。 他想要换一身皮囊。 一边是龙头铡,一边是长剑。 如果处在中央的不是贺烈本人,贺烈真的想笑。 两边的武器都是薄薄的一张皮做的。 他的剑好歹还是木头的呢。 “贺烈。”一旁的楼月西明显感觉到了男人的笑意,他压低声音喊了他的名字。 贺烈闻言表情也正经了起来。 嗯,虽然是皮,但这里是鬼域,一切还是小心为上。 首先沉不住气的还是富家公子哥。 他挥着剑向贺烈劈来。 贺烈脚步一错,侧身横剑就要将皮影的头砍掉。 第150章 然而贺烈的下一个动作就让他变了脸色。 只见贺烈把只有笔杆儿长的木剑插入桌上的烛台,手腕一挑一插,火焰就像是长龙一般卷上了剑尖。 这木剑并非凡物,即使是寻常的烛火,也能燃起真阳。 紧接着,男人双手持剑,奋力向下一挥画一轮弯月,缠绕在剑尖的火焰因为风而拖出长长的影子,如同龙背上的鬃毛。 他堪堪三十厘米,挥刀的模样像极了动画里的小人,但是在他面前的包公却笑不出来。 只见剑尖还未落地,火焰铸成的一弯利刃就朝着地面的富家公子飞了过去。 贺烈看见那帽子下的眼睛惊恐地在眼眶中打转,然后被火焰吞噬。 方才贺烈就想明白了,这些皮影既然都是由枢纽连接,那么这个身体是不是他的有什么重要的呢?对于人头落地的富家公子而言,他只需要换上其他皮影的身体就可以了。 所以打掉关节没用,得烧。 他不确定烧头有没有用,不过看那人头惊恐的表情,应当是有用的。 果然,面前包公的神色也变了,不仅有惊恐,还暗含着肉痛。 连带着那些争先恐后跑上来的看客也停下了奔跑的脚步。 “包公你莫要怕——”人群中秦香莲的声音响了起来,依然还是带着戏腔,“你头顶有日月图,真火如何能伤你?” “他不过攀上金枝玉叶做了皇帝半子,龙头铡真龙血脉都斩得,难道还奈何不了他?” 贺烈和楼月西这才注意到挤上楼的秦香莲,她方才夹在人群中间并不起眼,遖鳯独家原来她也从幕布后面跑了出来。 此刻她站在包公身后,贺烈才发现,这女人加上发髻竟然比包公还高,头上簪着一根玉簪子。 她尖锐的下巴指着他们,黑色的眼睛甚至带着恨意。 那包公打扮的皮影不是个精明的主,一听这话又热血上头道:“此话有理!” 包公伸手欲扯贺烈的剑,贺烈跳开,剑尖一甩。 火焰飞到了包公身上,他的手明显一缩,却见那火没有燃起来。 “哈哈哈哈!”他大笑道,得意地摸了摸额间的日月图,“果然宝贝。” 一旁的楼月西冷笑一声:“包公有三铡,龙头铡惩皇亲国戚,虎头铡清贪官污吏,狗头铡治市井小民,你既知道他并非真的陈世美,如何能用龙头铡杀他?” 包公一哽:“他就是陈世美!” 贺烈一向是能动手绝不哔哔,此刻听到楼月西打起了嘴仗,虽然觉得有些诧异,但还是乖乖地停了手。 就听楼月西继续道:“包公断案如神,铁面无私,不知若是铡错了人,还能不能保住额上的日月图。” 包公正欲上前的手停住了,一双眼睛转了起来,突然他看向了秦香莲道:“香莲,你既与陈世美做了几年夫妻,你来说,他是或不是?” 他又指着楼月西道:“而他是不是陈世美的家仆,前来协助他脱身的。” 他倒不是笨的彻底。 如楼月西所料,戏中人行事必须符合自己的身份,比如店小二只能借口送茶水接近他们;又比如方才在幕布后,包公与秦香莲早就对他们起了杀心,却只能等到戏剧结束,还得左顾右盼一番才能出来。 如果秦香莲指认了贺烈,那么贺烈是不是陈世美都得是了。 第151章 楼月西这话倒是提醒了包公,若‘陈世美’及其‘仆从’死于他手,按照戏中规则,他确实能获得这两人的外皮,换一身皮囊。 但只要秦香莲改口,坚定地说他杀错人了呢? 她可以说,和陈世美多年夫妻,终究还是狠不下心杀他,一时错念害了陈世美的家仆,事情发生后她终日受到良心的谴责,于是还是下定决心承认错误。 然后掉脑袋的就变成了他啊。 她既不用亲自动手,又没有违反规则,就可以同时获得这两人和自己的皮囊! 楼月西勾唇轻轻笑了起来,看包公不断变化的神色,他就知道他想明白了。 而且,他怀疑,这秦香莲可能不仅仅是一石二鸟——她原本还可以获得富家公子的皮囊。 只要她在最后指认富家公子才是陈世美便可以了。 不过这只是楼月西的猜测,他只是觉得秦香莲自富家公子一死之后,表现得太过活跃了。 是自身利益被触及之后的活跃。 “秦香莲!到底谁才是陈世美!”包公厉声怒叱,此刻二人也不再是同一条心,他想先料理了秦香莲,可是苦于没有正当理由。 秦香莲恼怒地瞪着楼月西,恨不得张嘴将他生吞活剥了。 “包大人,草民还有一事相告——草民认为韩琪之死并非自刎,而是另有隐情!” 韩琪正是陈世美派出的黑衣武将! 包公眼前一亮:“此话怎讲?” 这包公他未必不知楼月西在利用他,可是这也合他心意,他只觉得攘外必先安内,若先把他的竞争对手解决了,再来解决这外来的两人,岂不是易如反掌。 楼月西一笑,正要回答,就看见秦香莲勃然变色道:“大人,他在利用您!若是您错杀了我,也是冤案一桩!头上的日月图也将失效!” “您派人去验尸,看尸首是否少了什么便知。” 作案工具 楼月西猜测, 虽是小角,但那皮囊也有点用处吧,韩琪自刎是戏中安排, 但是血却实打实地飞溅出来, 染红了幕布。 皮影争抢新皮的竞争如此激烈, 秦香莲扑向他时,不可能放过这块儿肥肉,所以一定也取用了他的皮囊。 看女人的表情,他又猜对了。 包公派去的人很快查看了韩琪的尸首,回来抱拳禀报道:“回包大人,韩琪的脸皮没了。” 古代断案的证据链不像现代这样完善,而且包公想除秦香莲心切, 竟然立马便派属下铡杀秦香莲偿命。 就像他原戏中铡杀陈世美一样地利落。 铡落, 皮影的头折了下去, 良久才顺着刀口落下来。 断头上, 她又黑又长的眼睛瞪着楼月西, 一旁沉默了许久的皮影突然开口:“哎呀,太可怜了,送她火葬吧。” 一道火焰就顺着他筷子似的剑, 一抡, 轰地将女人的头燃烧起来。 包拯猛地回头,秦香莲的妆容精细, 也是不知道多少套皮囊才斗出来的,此时竟然又被贺烈烧了! “大胆!你胆敢毁尸灭证!”包拯大喊道, 就见贺烈飞身向舞台冲去。 第152章 “就是喜好皮影戏的恶鬼。”楼月西肯定道。瞿粟不仅喜好看皮影戏,还喜欢参与其中。 楼月西那时就觉得这小二的设计有些多余,他屡次接近二人,却又不动手,对其他皮影趋之若鹜的人皮也不怎么青睐。 而且,他从未给旁边的富家公子参茶,这也是不符合小二这个人物设定的。 他才怀疑这人是瞿粟。 贺烈看着楼月西,哑着声音道:“那日月图,是他们的……” 楼月西一顿,缓缓点头。 身怀异术,所以他们的皮囊才有着某些功效。 不惧贺烈的真火。 两人回到房间里,沉默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良久,贺烈突然开口道。 “楼月西,给我照照镜子。” 他突然反应过来,他现在还是皮影的造型! 灯打开了,楼月西拿起他,一起来到了镜子前。 长相艳丽的青年,眼下没有一丝熬夜带来的淤青,镜子中的他每一寸都是美的。 而他的手上,拿着一个套着宽松t恤和长裤的皮影。那皮影做的精巧,样貌描绘精致,看得出几分俊朗,连表情都活灵活现的,十分生动。 当然生动,因为这皮影不是别人,正是贺烈他自己。 “……”贺烈拧着眉头看向镜中的自己,“这都出鬼域了,为什么我还是这幅鬼样子?” “瞿粟是厉鬼,兴许过一会儿就好。” “……楼月西,我怎么觉得你在笑?” “你感觉错了。” 青年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淡恬静,他垂眸看贺烈的动作透露出几分情浓与爱怜。 “贺烈,还有几个小时才天亮。” 贺烈的眉拧得更紧,如果是平常,这句话绝对、百分之一百是一个暧昧而缠绵的邀请,但此时,贺烈担心自己恐怕是连作案工具都没有! 他这样想着,铁青着一张脸去摸自己的□□。 楼月西再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贺烈,贺队……”他一边笑一边轻轻低头吻手中的皮影,“你这个样子真可爱。” “楼月西!”缩小的贺烈丧失了他的身高带来的强势与压迫感,楼月西心中只觉得自己以前太傻了,为什么想杀掉贺烈呢? 把他这样做成小小的人偶,最好能塞进兜里随时带着的,岂不是更好? 贺烈是想不到自己外表格外温柔美丽的男朋友,心里涌动的是这样变态的想法。 两人最后还是一起躺在了床上,楼月西把贺烈放在枕头边,侧脸对着他。 第153章 哟,腿看着没有手指粗啊。 于是,玄云老祖看青年就从手指开始顺眼了起来。 他端详了半晌,欣赏着皮影徒弟脸上丰富的表情。 贺烈不耐烦地扬起眉毛,黑黝黝的眼睛像是两颗小豆子似的看向他:“老头儿,笑够没有?” “哈,怎么能说为师在笑呢?”玄云老祖再度捋捋美髯,“你四肢灵活,除了模样,其实和皮影相差甚远,再过不久,应该就能恢复立体。” “至于恢复原样,怕是还需要一段时间。” 三厘米 “就没有别的办法吗?”贺烈拧眉, 两根缩小的眉毛皱在了一起。 玄云老祖没别的爱好,就喜欢看几个小兔崽子吃瘪的模样。 “倒也不是没有。”他捻起胡须,轻轻揉搓。 视频中的青年和玩具似的小皮影同时抬头。 “小烈, 你凑近点儿, 秘法不可外传。” 贺烈眉梢一动, 虽然觉得有诈,但还是不情不愿地走过去。 玄云老祖最新款水果机上的屏幕上,就出现了贺烈放大的脸。 不行,这样看,太好笑了。 玄云老祖屏住笑,放低声音。 “皮影多为驴皮、牛皮所制,最怕水淹, 不妨一试。” “?”贺烈脑壳上冒出一个问号。 然后伸手按下了结束通话键。 他按得不够快, 玄幻老祖哈哈哈哈的笑声已经通过手机传了过来。 “如何?”楼月西凑近问道, 方才听到不外传几字时他便离远了些。 “……” 贺烈沉默半晌, 在思考自己要不要听老头子这些离谱话。 最后还是决定试一试。 他还能发霉了是咋的? 楼月西听了玄云老祖的方法, 脸上也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 不过这家旅馆的卫生状况堪忧,凑合了一晚的两人决定先转移一下阵地,怎么都得贺烈变回来了再说。 贺烈虽说变小了, 但是也有30厘米高, 楼月西颇为可惜地叹了口气,看来把贺队放在胸前的口袋里是不能的了。 如果对折一下呢? 他想象着纸片人一样的贺队, 缩着腿坐在他的口袋里,只露出来一个头的模样, 就觉得可爱极了。 第154章 如果不是他过于闪亮的眼睛。 贺烈被楼月西放在了盆边,他扒拉住盆的边缘,坚决不肯当着楼月西的面下水。 “放浴室里。” 楼月西不动,贺烈只能伸出面条一样的胳膊,开始将盆往卫生间拖。 拖倒是也能拖动。 只是盆里的水太满,在贺烈停下来看高高的洗手台时扑头盖脸给他一顿浇。 贺烈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美丽的青年好整以暇地跟在他身后,见他回头还特别体贴地蹲了下来。 “贺烈,我帮你洗吧。” 贺烈额头上几乎要暴起十字的青筋。 他坚决不让楼月西跟着进浴室,青年的脸上写满了可惜二字,他双眉颦蹙的模样,足以让任何人心折。 讲真,贺烈以前从来不知道楼月西竟然有这么恶劣的癖好。 “水深,要小心。”青年将门带上,细心地叮嘱道。 贺烈站在盆边上:“我是30厘米,不是3厘米。” 这话略微有些古怪,贺烈不知道想到了哪里,脸色扭曲了一下。 楼月西满含遗憾地出去了。 贺烈脱去衣服裤子,终于下了水。 他低头一看,嗯,还在。 若要按比例…… 3厘米也差不多。 不过现在那小小的一团—— 贺烈的脸色更臭了,或者说,从来没有这么臭过。 门外青年的影子映在玻璃上,他怕还是和纸差不多薄厚的贺烈,被温水泡成面条了。 “贺烈,十分钟了。” 他不停地和贺烈说着话,温水中的贺烈抬手观察着自己的身体,好像是有变立体一点。 于是他说:“再泡一会儿。” “楼月西,我待会儿吹干后不会皱吧?” 泡在水中的贺烈突然想到起皱的牛皮,不确定地开口问道。 玄云老祖一向不靠谱,有危险时他是庆乌山的保护神,没有危险时,他就是最大的危险。 若是为了整蛊,这法子是他随口乱编的也不是没有可能。 如果自己起皱了…… 第155章 他是现今唯一一个知道鬼域里发生了什么的人, 贺烈和孙飞晨一时沉默了下来。 半晌, 孙飞晨打破了沉默,他关心地闻道:“月西你要注意身体啊,是不是感冒了, 我听你嗓子有点哑?” “……谢谢。” 两人挂了电话, 模模糊糊间,孙飞晨好似听到了贺队的笑声。 而酒店中, 楼月西把手机扔远,他趴在床上, 头埋在枕头里, 身上套了一件衬衫,扣子只系了第三颗和第四颗, 松松垮垮地露出了半边肩膀。 “衣服脱了,多碍事。”贺烈跨坐在他身上,帮他按摩肩背。 贺烈的手很热,手劲儿也够,按摩起来很舒服。 青年陷入柔软枕头中的头颅轻轻摇晃,半晌,才从层层棉花中传来拒绝的声音。 懒洋洋的。 “我又不是禽兽。”贺烈嗤笑了一声,手下动作却没有马虎,“你是黄花大闺女?” 他从肩背按到了腰。 “唔!” 就见软软的搭在枕头上的手指突然收紧,青年手腕细瘦白皙,手指收紧时,上面的经络凸起。 “疼……” 屋内一时变得极静。 只能听到男人的呼吸。 贺烈俯下身体,一只手前移,缓慢地覆在白皙的手背。 “贺烈……” 底下的青年轻轻的颤抖起来,腰背拱起,像是畏惧即将到来的暴雨。 他的声音暗含祈求,希望狩猎者高抬贵手。 贺烈亲了亲他的耳侧。 “乖,并上。” 判断失误了,他以为他不是禽兽。 —— 第二天一早,两人就收拾行囊开车去了昨日孙飞晨查出来的野钓地点。 刚开始还是大路,能看见车辆往来,没过多久,车辆驶入一条没有路标的岔路。 越往里开,两侧的草木越加茂密,再往里面连黄土路也没有了,只能跟着草丛倾轧的痕迹来行驶。 “应该就是这里。”楼月西指了指不远处斜停的一辆越野。 他们俩走下车,贺烈还像模象样地从车里拿出来了钓具包。 流水淙淙,果然没走多远,贺烈眼尖地发现两个中年人,一人坐一个小马扎,旁边还放着深红色的塑料桶。 第156章 这时络腮胡的同伴也走了过来,他年纪应该小些,听到络腮胡和贺烈的对话,咧开嘴嗤了一声,露出几颗被烟熏黄的牙。 “唐万方他们吧,他们那群人都来不了了。”他话倒是比络腮胡还多,“非要去上游,出过事还敢往那里跑……” 络腮胡皱着眉头就要制止他,贺烈适时接过话来:“出过事?有被警察抓过?” 他明显犹豫起来,像是担心因为吃野味把自己送进去。 话多的那位怎么能允许煮熟的鸭子飞走? 他连忙摆手:“不是被抓不是被抓,是那种事儿……上游太近深山了,有脏东西。” “哦?发生了什么?” “这里是浅滩,水流不急,石巴子也不多,但在上面儿,水流就急多了,石头也多,翻几个就能找到一只。” “两年前,就有一个人进山里钓鱼,结果翻石头的时候在下面找到一个泡烂的小玩意儿。那东西不知道泡了多久,但是上面的花纹可清楚了,做工非常精细,表情都活灵活现的。” 他用手比划着,说得绘声绘色,好似亲眼见过。 “他一看就知道这是好东西,应该是以前的皮影,这一带依山傍水的,风水好,这地底下能没点东西?他估摸着算是个古董吧,就拿回去了,还真让他卖了两千块钱!” “他还在群里炫耀来着……当时大家都鼓着一口气想往深山里找啊!啧……”那话多的小个子嘬了一下牙花,“不过后来他突然死了,据说死状和那个皮影一模一样,就很少有人去上游了。” “伟子,别乱说。”络腮胡出声制止了他,“你别听他瞎说,那人就是开车过洞子,正巧碰上山上落石,哎……” “我乱说什么?哪儿能这么巧掉那么一大块儿石头,把他砸个正着,人压得扁扁的,和皮影不一模一样吗?”小个子嘁了一声,被络腮胡瞪了一眼,悻悻地摸摸嘴,不说话了。 贺烈适时递上一根烟,给小个子点上,他压低声音问道:“是什么皮影啊?你见过没?我家老板也是个收藏家,对民间艺术很是喜欢,保存的好的皮影,至少得值这个数。” “五千?” “多个零。”贺烈道,“有些做的特别精细的,能卖出十几万。” “哟!”小个子啧了一声,翻出手机来,“我找找啊,你看看这个能卖多少钱?” 小个子将照片翻出来给他看,贺烈道:“这个我不太懂,估不了价,但那个车上的,是我们老板的儿子,搞艺术的,他懂行。” “如果这个值钱,你看能帮我联系一下买家不?正好我去拿买鱼钱,你们把鱼装一下。” 小个子听到有钱,连连点头。 他和络腮胡把鱼用塑料袋装好,又往里装了不少水。 就见男人和青年一起走了过来。 青年看了一眼小个子手机中的皮影图,神色微动,让小个子把照片发给他。 两人加了微信发了照片,贺烈把鱼接了过来,把钱转给了小个子。 “不对啊,你这怎么才转20?” 小个子嚷嚷道,络腮胡脸色一沉,提着藏在小椅子下的榔头就走了过来。 黑吃黑? “哦,忘了。”贺烈拿出钱夹,还不等两人神色缓和,就见男人从夹层里掏出一本小本子。 “警察。” 第157章 管事眼睛扫过最角落里的一个凸起,叫住了门外的闻庚:“那是谁?闻癸?”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身体这么弱?死了又得补新人。” “那个谁,闻庚,你给他看一下,如果不行了,早点拖出去,免得害了你们一屋子人。”管事懒得经手这些事,把手揣在袖子里走了。 闻庚站在门外,他不是大夫,看了也没用,不过他还是走了进来,扒拉开被子的一角,想探一探这人还有没有气。 被子里的人出奇的小,大概只有十一二岁,他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睛肿成了一条缝,嘴角还有淤青,闻庚还没有碰到他就觉得他烫得惊人。 看到他的时候,闻庚就想起来了,前两天玄坊来人取炮制好的皮子,嫌成色不好,将送皮子的人打了一顿。 现在看来,这个倒霉鬼应该就是闻癸。 这座城的城主喜爱皮影戏,在城内设有工坊专门制作皮影,工坊内又分三个小坊,分别为地、玄、黄,另外还设有天字坊,用以排练皮影戏。 他们所在的黄坊是最底端的工坊,进行的操作是技术含量相对最低也最累的“净皮”和“灰皮”。 “净皮”指的是将选好的皮放在洁净的凉水里浸泡,然后用刀刮制四次,每刮一次用清水浸泡一次,直到第四次精工细作,把皮刮薄泡亮为止。刮好后撑在木架上阴干,晾到净亮透明时即可制作皮影。 “灰皮”则是在浸泡皮时把石灰、臭火碱、硫酸等配方化入水中,将牛皮反复浸泡刮制而成,这种方法刮出来的皮料,近似玻璃,更宜雕刻。【注1】 而地坊和玄坊则分别进行画稿和镂刻,这些技术活的待遇当然比他们这种苦力要好得多。 此外,天字坊里面的人不仅雕刻技艺精湛并且善于表演,有被城主召见、脱离奴籍的机会。 坊间层级森严,玄坊的人将黄坊的人殴打一顿,就是死了,也不用承担什么责任。 闻庚低头看了眼小孩儿肿胀不堪的脸,觉得面生得很,应该是近来才入坊的小孩儿,黄坊中的人都没有名字,他们按十天干排名,这个“闻癸”死了,再补一个“闻癸”就行了。 他心中没有什么可怜这样的情绪,这里的人来来走走,到现在他对他们的脸印象都不深刻。 “冷……”小孩哆哆嗦嗦□□出声,微弱得像是一只被雨淋湿的小奶猫,闻庚怔愣片刻,还是将自己的被子搭在了小孩儿身上。 他没有多余的时间分给闻癸,若是完不成今日的工作,他一样讨不了好果子吃。 闻庚力气大,他今日的工作不是净皮,而是取皮。 高大的青年用刺骨的冰水洗掉手上的血,他的手指被冻得通红,简单处理过的小牛皮被交到来人手上,来人捂住口鼻,嗔骂一声:“好大的味道。” 她头上簪有两根珠翠,是天字坊中的丫鬟,天字坊中的人讲究,有些嫌弃其他坊的人做的不好,从制皮开始亲力亲为的也有。 丫鬟不愿弄脏自己的衣服,眼睛一转说道:“不若你随我送至门口……” 闻庚抬头看看天色,天字坊离这取皮的地方甚远,一来一回起码得一个时辰,他若是去,哺食便赶不上了。 丫鬟也觉得有些强人所难,她见闻庚不愿意便道:“你随我送去,我便送些吃食给你。” 显然,一个天字坊的丫鬟比黄坊的奴隶手中宽裕得多。 闻庚犹豫片刻道:“不需要吃食……” 傍晚,闻庚拿着提着一包药材走回来,细细的麻绳勾在他冻僵了的手指上,房间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黄坊的厨房中连老鼠都要空手而归,他随意翻找了几下便放弃了,只将水烧热了,几口热水下肚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那包草药放在灶台上,闻庚看了一眼就觉得自己今日脑子被驴踢了,一包药又不一定能将人治好,说不定闻癸今个儿夜里就撑不住了。 白瞎了一包草药。 第158章 管事扫了眼角落里的闻癸,扭头吊高了嗓子问闻庚道:“怎么样了?” 闻庚点头。 管事似笑非笑地说:“你昨日回得够晚,怎么,黄坊留不住你?” “天字坊的人要我把牛皮送至门口。” “哦。”管事继续道,“你在这里呆的也算久了,别动不该动的心思。” “不敢。” 见闻庚言辞恭敬,管事这才点头,指了指闻癸道:“我再给他一日休养,后日便要上工了,黄坊不养无用之人,若是熬不过,趁早把他弄出去,免得死在屋子里晦气。” 管事皱皱鼻子,像是想起了什么令人不愉悦的味道,甩了甩袖子走了。 闻癸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喉咙有火在烧,他眼皮还肿着,睁不开眼睛,隐约看见屋内有数道晃来晃去的人影。 “水……”他艰难地发声。 “哟,这家伙命还挺硬啊,我以为他要断气了呢!” “豆芽菜似的,一阵风就刮走了,怎么干活?” “不如,趁早换一个。” “送个皮子都送不好,害我也跟着挨了两棍子。” 他们插科打诨的声音伴随着咀嚼声,不一会儿话题就扯到了玄坊的人身上。 没有人理会角落里的闻癸。 玄坊…… 许是烧得胡涂,闻癸躺了半晌才想起自己受伤的原因。 那日他去送皮子,玄坊的人盯着他看了两眼,突然上手抽了他一巴掌。 “黄坊养出的人,皮肉倒是细嫩。”她甩甩手,轻描淡写地说,随后挑起一片炮制好的黑牛皮子,“这片做的不好,既不透亮,也不柔韧。” “管事若是将养人的功夫放在净皮上,就不会拿这些东西来敷衍我们玄坊了。” 打狗 玄坊的人扭着腰走了, 她腰间系着黑色的腰牌,随着她的动作一晃而逝。 被人架起来的闻癸脸上挨了两巴掌。 管事啐道:“玄坊不收这批料子,好吃懒做的东西, 我养着你们有什么用!” 当日黄坊的人被管事停了吃食, 上工回来的人听到原因后都愤怒不已。 他们当然不敢反驳玄坊的人, 只把怒气撒在了刚进来的闻癸身上。他们悄悄往他的外衣上淋热水,冬日穿得厚,等闻癸发现时,他唯一一套冬衣已经湿透了。 他就这样害了风寒,不出意外的话,几日后就会因为伤寒死去。 闻癸回忆起了前因后果,他的额头滚烫, 浑身骨头咯吱作响, 冰凉的空气呼到肺部, 吐出喉咙时却好似着火一般灼热。 意识和身体似乎是分离的, 他的身体这样痛苦, 意识却越来越清晰,那腰牌上模糊的字迹仿若重影聚焦,是一个嫦字。 第159章 管事走后,闻庚走到角落,掀起一片被角,里面的男孩双眼紧闭,脸上的淤青从青色变成更为骇人的紫色。 这二十文的药不会白喝了吧? 闻庚伸手去探他的额头,触感是出奇的柔和细腻,比最柔软的丝绸触感还要好上几分,他不自觉地多停留了一会儿,直到小孩发出模模糊糊的□□。 他收回手,烧退了些,但还是比自己的烫。 外面寒风凛冽,刚刚好转的人拖着病体再去干一天活,怕又会烧起来。 烧起来=吃药=二十文白花了。 闻庚有些无语,他不知道沉没成本这个词,但并不妨碍他感觉自己一时恻隐之心让他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或许是感觉到了男人的犹豫,闻癸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他看着闻庚一言不发。 他的眼睛倒是消了些肿,露出湿漉漉的、黑色的瞳仁,因为还是孩子的原因,他的瞳仁比常人看起来更大些,让人想起委屈的小狗。 在闻庚离开的一瞬间,他的眼中滚出泪水来,却依然一声不吭。 半晌,男人去而复返,就见到哭得整张脸都湿完了的闻癸。 那副狼狈的模样像是花猫,让闻庚不禁笑了一声。 “既然想活,为什么不求我?”闻庚咬着窝窝头问道。 闻癸哭泣的时候是没有声音的,连鼻腔的抽气声也没有,只是静静地淌泪。 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声线也几乎没有颤抖,冷静地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如果你不愿意救我了,我求你也没有用。” 闻庚将嘴里的粮食吞咽进去,他方才确实是起了放弃的念头。 及时止损才是最合适的做法。 “你一个豆芽菜,和我非亲非故,又不能帮我干活,还惹怒了玄坊的人,我凭什么救你?”闻庚笑了笑,话却冷漠至极。 “我上过学,会丹青。”闻癸勉强撑起身来,“我不会一直呆在黄坊。” 闻庚闻言嗤笑一声。 “不,我不会一直呆在坊内。”闻癸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要出去,我是人,不是牛马羔羊。” 闻庚这才第一次正眼打量起面前这个小孩。 他这话被任何一个坊内的人听了,都是死路一条。这里的所有人都矜矜业业地维持着一个秩序,就是从黄坊爬到玄坊,再到地坊,最后到达天字坊。 黄坊的生活已经足够悲惨,但是外面的日子也好不到哪儿去。 这个世界疫病横行,只有皇宫特制的药可以预防,平民百姓为了获得一线生机,只能苦苦忍耐苛捐杂税的剥削。 坊间的作品最后要呈现给皇帝,自然不能带有疫病,所以他们都能获得防止疫病的汤药。 天字坊一间,地坊三座,玄坊九舍,黄坊二十四所,这里的人或多或少都在维护着坊内的秩序。 敢于反抗者寥寥无几。 “读过书的,就是不一样。”闻庚俯下身来,“不过小孩,这句话可不要乱说。” 闻癸本来就是强撑着一口气说完这句话的,现在见闻庚态度和缓,他手一松就摔回了床榻。 第160章 闻甲神色一沉,他没想到闻庚这么不给他面子。 “闻庚!敬酒不吃你吃罚酒!你给我等着!” “打狗忘了告主人,抱歉。”他抱歉两个字说得极为敷衍,同时还漫不经心地甩了甩出拳的右臂。 “不过我忘了,你也是狗。” 驱逐 黄坊六所的胖管事很快知道了这场闹剧, 在闻甲添油加醋的哭诉下,闻管事腆着肚子,眯起眼睛喝了口茶。 “闻庚是越来越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闻乙也凑了上去, 他脸肿的厉害, 牙也掉了两颗, 现在说话漏风:“管事你可要给我们兄弟俩做主啊,照这样下去,不知道的以为六所的主人是他闻庚呢!” 闻乙这样说不是空穴来风,天字坊的人不知怎么看上了闻庚,经常看见一个丫鬟来找他取皮,有时他还会跟着那丫鬟前往天字坊。 黄坊与天字坊之间有数道关卡,只有有腰牌的人才能进去, 就是闻管事没得到召唤都不能前往。 天字坊说是只选制皮技艺精湛的工匠, 但闻管事在坊间待了三十余年, 自然知道里面的弯弯道道。 进入天字坊除了技艺精湛以外, 因常常面见城主, 容貌必须上佳。 至于他为什么知道……那是因为他当年凭借技艺险些进入天字坊,最后却得了个体态痴肥的评价被刷了下去。最后找了些门路,才回到黄坊当个管事。 闻庚皮相出色, 高大英俊, 站在黄坊两三百号人中,如同鹤立鸡群, 所以闻管事从一开始就不待见他。 还屡次耍手段将闻庚从提入玄坊的名单中划去了,玄坊舍主被拒绝两次, 以为闻庚不识抬举, 索性不再要他。 闻管事以为他已经将闻庚上升的路子堵住了,没想到这小子表面乖顺, 实则背后悄悄搭上了天字坊的门路。 不过,天字坊是这么好待的吗? 闻管事将茶杯放下来,茶杯底部和木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闻甲见闻管事表情阴鸷,连忙一脚踹在闻乙屁股上,然后跪在闻管事面前。 “管事息怒,闻庚那厮怎么能和管事比!但是管事!闻庚确实与天字坊的丫鬟频繁接触,他还没进天字坊呢,就敢包庇闻癸,在坊内拉帮结派,如果进了天字坊,还不知道要将我们怎么样呢!” 闻甲几句话说中了闻管事的心思,他对闻庚的前路百般阻拦,闻庚那小子看着老实实则心眼颇多,如果他爬上去了并且知晓了此事,指不定怎么报复他。 “闻癸的身体恢复得如何?”管事突然问了一句。 闻乙捂着屁股:“他好得很!在屋里躺了大半个月了!也不去上工,天天到了饭点儿就先去排队抢包子!” 这几天闻癸病情好了不少,能下地了,这病鸡崽子一样的家伙,起得倒是早,饭堂子还没开呢就蹲在那守着,然后把包子热乎乎地给闻庚带回来。 还给闻庚洗衣烧水,比最狗腿子的狗腿子还要狗腿子! 黄坊中的人看多了自然眼热。 可是他们也不想想,闻庚一个人帮闻癸干完了所有的活,闻癸想要报答他也无可厚非。 “哦?”管事摸了摸自己的两撇胡子,“闻甲,你来说。” 闻甲灵光一闪,懂了管事的意思,他连忙道:“闻癸病入膏肓,指不定这两天就要死了,连带着照顾他的闻庚也害了病!这病会传染,疑似城外疫病,为了坊内其余人的健康,请管事下令将他们逐出去!” “不能逐出去。”闻管事道,城中害疫病可是大事,上面一定会派大夫前来查看,说不定还会怪他看管不力,“但是此病确会传染,不如将他二人移至柴房,好生养病。” “闻甲,这件事你得好生办啊。” 第161章 有人抱着闻庚的被子有些犹豫,闻乙见状便一把抢过了闻庚的被子,将他的衣物一起丢在了雪地里。 这时,一道瘦小的人影扑了上来。 “啊!贱货!”闻乙甩了闻癸一个巴掌,捂着流血的虎口骂道,“竟然敢咬老子!” 瘦小的闻癸被他一甩,重重摔到了地上,他不顾身上的疼痛又爬起身,再次咬住了闻乙的手掌。 闻乙见紧紧咬住自己的闻癸半张脸都是血,一半是摔的,一半是他手上流出的,那模样和厉鬼没什么两样。 “啊——”他惨叫出声,更加用力地抽打闻癸的头部,但无论怎么打,闻癸都没松开过牙齿。 这让闻乙想起传言,说是蛇这种东西记仇得很,就算是身体和脑袋断成了两截,蛇头也会飞出来咬人的手指。 “嘭”地一声巨响,院内的众人都回头,只见男人一脚踢开了院门,手上还挂着个药包。 那院门是刚修缮过的,闻庚一踢之下,院门摇晃两下后竟然掉了一扇。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他语气平淡地问道。 闻癸听到闻庚的声音这才肯松口,下一瞬间就被闻乙再次掼到了地上。 一旁的闻甲见到他来,皮笑肉不笑地说:“闻庚,你看闻癸病了这么久都没好,管事担心他将大伙传染了,现在正让我带他换个单人的小房间好好照料呢。” 说是单间,但是六所里的人都知道,这单间指的是废弃的柴房,连门都没有,别说好好疗养了,在那睡一晚上,没病都得吹出病来。 “至于你,和闻癸待了那么久,也有感染的风险,不如一起搬入单间,你们俩互相之间也能有个照料。” 闻庚一声不吭地盯着闻甲,慢慢走近他。 闻甲被他极深的瞳孔看得背脊发凉,咬牙道:“这是管事的命令!你若是不遵守,那我只有报给管事了!” “我没说不遵守。”闻庚走到他面前,低着头对他笑了笑,闻甲这才发现这人又高又壮,俯视他的时候如同捕食的豹。 “不过话要好生说,丢我东西干什么?” 闻庚拾起地上散落的衣服,然后将它们塞进闻甲的怀里,融化的雪水沾着泥将衣物浸染的脏兮兮的,连带着闻甲的身上也蹭上了泥水。 “洗干净帮我送过来,好吗?”闻庚说道,他用的是询问的语气,闻甲却觉得若是他拒绝,闻庚会将他的头拧下来。 “还有,既然管事让你‘好好照料’我们,麻烦将院门和柴房的门一起修了吧。” 说完,闻庚将摔在地上的闻癸像小鸡崽子一样提起来,他侧头看了眼满手是血的闻乙,带着闻癸走向了柴房。 见二人走远,闻乙走上前去问闻甲:“哥,难道就这么放过他?!闻庚这人简直!简直无法无天!” 闻甲看了眼闻乙,又看了被踢下来的院门:“不然你拿他怎么办?把他逼急了,我们几个人够他打的?” 为了防止坊间人私自逃窜,这里的院门都用的是上好的门轴,关起来时几个人也别想撞开,却挡不住闻庚随脚一踢。 闻乙捂着流血的手,恨恨地说:“难道我们就这样算了?” “且看他能活过几日。”闻甲眯着眼睛,看了眼柴房的方向。 —— 柴房内乱七八糟地横放着受潮的木头,连张床都没有。 好在还有一套瘸了腿的桌椅摆在角落里,还没来得及被劈成柴火。 第162章 闻癸低着头不说话, 倒是倔的很, 丝毫没觉得自己不该咬闻乙。他只恨自己没有长出獠牙,能一口咬断他的脖子。 闻庚见他那倔驴模样就觉得头疼, 这病才好了没多久,这又被打成什么样了。 他伸手抹了一把闻癸细软的头发:“下次再遇到这种事, 就先跑, 等我回来给你做主。” 听到【给你做主】这几个字时,闻癸唰地抬起了头, 一双眼睛比星星都要闪亮。 他眼中的信任、崇拜、喜爱让闻庚不自然地擦了擦鼻尖。 “我是说,你打也打不过,不如先逃命。” 柴房里的条件差的要死,四面透风不说,地上还有雪化了以后的潮气,空气中弥漫着木头腐朽的味道。 但是闻癸却觉得前所未有的幸福。 就好像有人把一团烧着的火放进了他的胸膛,热乎乎的,只要在闻庚身边,他就觉得安心。 他甚至非常卑鄙地在心里暗自窃喜。 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夜越来越深,两人的衣服都不足够抵御严寒,闻庚只好又出去拿了被子,闻癸的被子被人丢在了雪里,现在已经冻硬了,好在闻庚的还没有来得及丢出去。 闻庚进入屋舍的时候,里面没有一个人说话,十双眼睛却都牢牢盯着他。 他站在闻乙床前,闻乙的脸都吓白了。 “伤口处理没?”闻庚问道。 闻乙一愣,他不相信闻庚这么好心,却又不敢不答,他看过闻庚杀牛,那叫一个干净利落。 “处理了。” “哦。”闻庚点头,然后在屋子里找了找,将伤药全部拿走了。 闻乙整张脸都气得扭曲了,黄坊之人地位低贱,是以药物稀缺,这些伤药都是他花自己的钱去买的。 现在却全被闻庚拿走了。 回到柴房,闻庚将药瓶打开闻了闻,确定没有问题后轻轻涂抹在闻癸的伤口。 闻癸盘腿坐在瘸了腿的椅子上,因为不少伤口在脸上,被闻庚勾着下巴抬起了脸,但闻癸不敢直视闻庚的眼睛,却又舍不得他专注的神情,只好把目光落在男人坚毅的下颌。 “痛吗?”闻庚问道。 闻癸觉得脑袋更晕了,他甚至觉得,如果是为了得到一个人的关心,他是愿意受这顿毒打的。 “嗯……”他回答的声音如若蚊吟。 闻庚又嗤笑了一声:“知道痛就不要莽撞。” “和狗崽子似的。”闻癸听到闻庚小声嘟囔了一句,但是动作却更轻了。 当天夜里闻癸醒来的时候,发现前胸和后背都暖呼呼的。 胸前是因为那团还没熄灭的火堆,但是后背是什么? 他过回神,感受到身后之人沉稳而有规律的心跳。 第163章 轻微的腹鸣声响起,闻癸将身体折迭得更紧。 他从昨天晚上就没进食,到了现在早已饥肠辘辘。但是闻庚也是一样,他决不能成为闻庚的负担。 “什么声音?”闻庚凝神,似在认真倾听。 闻癸羞耻难过得眼泪都要落下了。 就见闻庚从兜里掏出来一把坚果,放进他的手里。 “路上掏了两个松鼠洞。这些小东西倒是挺能藏东西的。”他说得轻松,闻癸却知道这些东西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两个人撑过一个冬天。 若是食物好找,以闻庚的脚程也不可能到正午才回来。 闻癸将几粒橡子放进未燃烬的火堆里,又把松子剥好递给闻庚。 “一起吃。” “小孩儿的零嘴儿,快点吃,吃完帮我干点活。” 一听到自己能帮闻庚办事,闻癸手上的动作更快了,他执着地将松子仁递给闻庚,见他吃下后才动手剥下面的放进自己的嘴里。 “什么事?” “你不是会丹青吗,画一张。” 若是没有这一出,闻庚也会这么办的,他们不能一直停留在黄坊。 —— “最近那边有什么动静?”闻管事微微抬起下巴,他的下颌骨已经被层层脂肪包裹完了,随着这个动作,他脸上的肉也跟着颤了颤。 “最近两人都不怎么出来,闻庚只进林子砍树,掏地衣和松鼠窝,我看他们也撑不了几天了。”闻乙答得飞快。 那林子面积不大,就算有小型动物,数量也不会太多。 闻管事自然也知道这点,他摆摆手:“别误了正事,夜里把皮子收好,免得一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动了歪心思。” —— 万影会如期而至,一大早上,水靖园中就是一派热闹的景象。 水靖园游廊曲折、花木掩映,堪称一步一景,家仆穿梭其间,将各坊交来的作品安置在不同位置。 因是赏影,晚会自亥时开始,在此之前,除家仆及天字坊以外的坊内人员是不可以进入园区的,这也是为了防止有人因嫉妒蓄意毁坏他人参展的作品。 闻庚将巨大的木架扛在肩上,闻管事掀起眼皮睨了他一眼,他本不欲放闻庚出来见人,但今日事务繁多,人手不足,于是黄坊中所有健壮的男丁都被召来搭建展台。 他方才特意派人搜过闻庚的身,确定他没有在身上私藏皮影,且参展作品中并没有他的名字,这才放他进入园区。 闻庚进园没多久,就碰见了一张熟面孔。 扎着双丫髻的少女冲他挥挥手:“闻庚,你来了!” 闻庚冲她点头,春柳便小跑过来,压低声音道:“这次多亏了你,我主人很是喜欢那布景,决定要用了呢!” “若是拔得头筹,定是少不了你的。” “对了,你还没参加过万影会吧!”春柳捂着嘴笑了笑,“我虽不能让你进来侍候,但是晚会结束后需要几个灭灯的人,我可以帮你提一嘴。” 第164章 他究竟是谁? 若是连自己都不能相信…… 闻癸被这个想法惊得全身冰凉,这时,一只手覆上了他的头顶。 “别多想。” 闻癸只感觉全身上下唯一的热源就来自于头顶的手,他情不自禁地伸手攀住那条胳膊,想要攫取更多的热量。 “我也不记得。”闻庚缓缓道,“这座城里的人,都没有过去。” 在闻庚的记忆中,他无父无母,孑然一身,后来城外疫病横行,十室九空,他见着坪临城的告示,这才报名进了坊内。 他已在黄坊劳作了两年。 正是这个两年让他心存疑惑。 因为他发现他对坊间之事知之甚少。 这并不像他的行事作风。 他因此起了疑心,然后他发现这里的绝大多数人都没有过去,而他们对此视而不见。 闻庚在坊内,从未听到过有人讨论自己的家人和籍贯,而当他刻意问起时,大多数人都会说忘了,只有一次,被提问的人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像是卡壳了一般,片刻后才恢复正常,如同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般继续前一个话题。 “我们被下了药?”闻癸问道,他皱着眉,“可是让坊内的所有人失去记忆,还对怪异之处视而不见,这样的药真的存在吗?” “不仅是失去记忆,我们还有可能被伪造了记忆,这不像是药物可以做到的。” 两人俱是沉默。 不过片刻之后,闻癸就指着闻庚刻画完整的云道:“轻云之意,取之于薄。” 意思就是闻庚镂刻的这朵云太厚了,无法满足“轻云蔽月”的要求。 闻庚手一顿,将木屑抖去,嗤笑一声:“狗崽子,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闻癸垂着眼睛:“得好好完成这幅画才行,也许见到了城主,事情会有转机。” 闻庚也是这样想的。 作为坪临城的统治者,城主的记忆是否也被篡改过?或者说,篡改他们记忆的人也许就是城主呢? —— 是夜。 华灯齐上,管弦声动。 水靖园内,南边最高的树梢都被挂满了星儿点大的灯,蝴蝶形状的皮影悬在灯前,随着树枝摇晃,投下一只只蹁跹的蝶影。 隔着院墙,闻癸都能想象其中动人的场景。 然而这里的光线似乎都知道哪里该去,哪里不该去。 那片蝶影只在院墙外驻足一瞬,便被侍女拽着树枝拨弄了回去,投在鹅卵石铺就的小路,期待获得城主的青睐。 闻癸行色匆匆,他顶着风弯着腰贴着墙根走,终于在墙角处看到了几个分开坐着的奴仆。 第165章 烤鸡的香味从鼻腔进入到味蕾,他似乎已经尝到了油脂带来的香气,他的喉结不禁上下滚动,在这一瞬间,胃似乎都蜷缩成了一团,叫嚣着饥饿的痛苦。 “沾了你的口水就是你的。” 闻癸推开闻庚的手,慌张的解释道:“我、我嘴闭着的,没,没有沾上!可以吃的……” “甜的咸的?” 闻癸闻言下意识舔舔嘴唇。 咸的。 意识到自己的动作,闻癸的脸涨得通红,他白皙的皮肤如同莹润的玉,将血色包裹在其中。 脸通红的模样像是山楂馅儿的水晶糕。 闻庚被自己的比喻逗得笑了出来。 “快吃,待会儿冷了。” 闻癸耷拉着脑袋,坐在闻庚的身旁,小口小口地吃起鸡腿儿来,他额前的碎发随着他的动作一点一点,就像是小鸡啄米似的。 “饼。”闻庚撕下一块,见闻癸使劲摇头,又故技重施地贴在他嘴上。 只是这次闻癸晃得厉害,闻庚的手指不小心蹭到了他的脸上。 这小家伙,细皮嫩肉的,皮肤是真的好啊……掐一把好似能嫩出水来。 饼不大,两人分食,以闻庚的饭量肯定是吃不饱的,但身上好歹多了些热量。 两人靠着墙根并肩坐着,今夜有风,那蝶影时不时落在闻癸的鞋前,他望着它,一时出了神。 “今天饭堂可真大方!一人给了半只烧鸡!” “今个儿是万影会,城主仁厚,说了给大家伙加餐呢!” 闻庚本来抱着双臂闭目养神,突然感觉有人靠近,他一抬眼就见到马戊提溜着油纸包走了过来。 他一把将油纸包冲闻癸砸去,在离闻癸脸部半尺的距离时,被闻庚伸手握住。 马戊见没砸成功,有些可惜地啧了一声,继而笑道:“小弟弟,要不要跟着我?” “可比跟着他吃得多。” 说着,他挺了挺胯,笑得意有所指。 进园 “他给你吃什么?一个鸡腿?跟着我, 哥给你整一只。” 他这话倒不是假的,毕竟他丢过来的油纸包明显不属于他,而是从身后期期艾艾的男人那里抢的。 坐在台阶上的其他人见马戊又在耍横, 见惯不怪的, 只是加快了自己吃饭的速度, 生怕自己的烧鸡也被抢了。 油纸包在闻庚手中掂量几下,马戊以为他在看够不够分量,笑得更猖狂:“你看,你的相好儿都准备把你卖给我——” 他原本看闻庚长得牛高马大的,心中还忌惮几分,结果闻癸给他送来的食物只有四分之一的烧鸡,明显缺斤少两, 他却一声不吭, 就算有人告诉他他的食物分量不够, 他也半闭着眼睛只装作不知。 被管事克扣却不敢发作, 一看就是个没什么脾气的, 这样的人最好拿捏。 第166章 但水靖园中的植物却因为温热的池水活了下来。 “你们沿着这条小路一路走,那一片的区域都是你俩负责。”春柳再次给两人指了指位置,除了他们,其他人对水靖园都算熟悉,很快散开往自己负责的区域走去。 小路曲折,两次转弯后,视野里便再不见他人的影子。 闻癸走在闻庚身后半步,他有着小动物般的警惕性,不时回顾后方。 路旁坠着不少皮影,以花、鸟、虫为多,毕竟道路狭窄,冷不丁挂一个人形皮影还怪吓人的。 他们一盏一盏的灭灯,灭了十来盏后,他们看见了第一个人形的皮影。 闻癸被陡然出现的人影吓了一跳,再定睛一看,那是一个侍女弯腰提灯的剪影,侍女笑容可掬,姿态谦卑,而她身后的蜡烛恰好对应着她手上的提灯处。 她的周围没有红色灯笼,闻庚便绕到后面将灯灭了,并把白色的灯罩打开,将剩下一半的蜡烛揣进了怀里。 “不知道要在院子里等多久,先把蜡烛收起来。” 闻癸深以为然。 两人一路走,出现的侍女剪影逐渐增多,她们姿态各异,容貌和服饰都不相同,但都提着一盏灯,为人们照亮方向。 “真是栩栩如生。”闻癸赞叹道,闻庚在后面灭灯,他便站在一旁仔细观察着皮影,皮影的雕刻越来越精细,凑近看还能看到根根分明的毛发。 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这入手的触感让他一愣。 究竟是什么样的炮制能让原本质地强韧的驴皮、牛皮变得这般柔软细腻? 他不禁凑上前去观看。 “怎么了?” “这皮子好生细腻。”闻癸回答。 若跟着闻癸的是除了闻庚以外的任何一个人,他现在都会遭受痛斥。因为皮复印件是精细玩意儿,他们又来自地位低贱的黄坊。 闻庚闻言走上前去,也伸手摸了摸。 他的表情逐渐变得凝重起来,闻癸察觉到他神色的变化,有些担忧地问道:“怎么了?” 闻庚因为力气大经常被派发剥皮的活路,也因此他熟知牛皮、驴皮的纹路。 而这皮子,显然不是牛皮驴皮所制成的。 细看之下,只有一种生物能有这样细腻柔软的皮肤。 ——人皮。 “这……这怎么可能?” 闻癸闻言骇然,连忙收回摸在人皮上的手,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心理作用,他觉得那皮影摸着是有温度的。 闻庚却是不怕,他凑上前去,伸手摸了摸皮影的眉毛,那触感果然是真的毛发,而不是雕刻而成的。 而皮影的头发,也不是雕刻成丝的皮子,而是真正的毛发,毛发上面还簪了一朵小巧的粉花。 两人对视一眼,闻癸打了个寒战,只觉得原本温暖的水靖园此刻充满了刺骨的寒意。 “这人皮从哪里来?”闻癸抖着声音问。 第167章 再者而言,为什么不多派些人进园灭灯?这水靖园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大,十个人进来灭灯要灭到什么时候。 “你还记得进来的时候春柳说的话吗?” 【好在你弟弟长得好……】 【若想进入天字坊,就连小厮和侍女都要查看容貌端不端正呢!】 进来灭灯的十个人中,容貌均为上佳。 容貌上佳是为了不冲撞了城主,还是说…… 他们这进来的十个人,才是万影会中真正的展品呢? 灭灯 “所以佳品真的是我们?”贺烈问道, 说着把手中的矿泉水递了过去。 讲了一路,楼月西也口渴了,他抿了一口, 点点头, 随后又摇摇头。 “不完全是。”他陷入回忆之中。 “那日子时, 城主——也就是瞿粟再次进入园中,不过彼时,我们都没有恢复记忆,也没有意识到‘鬼’的存在……” —— 水靖园内,两人没有停止灭灯。 在意识到自己可能成为展品后,黑暗就比光明来得更加安全——至少危险袭来的时候,可以方便他们隐匿。 但是并不是所有的展品他们都灭了灯的。因为闻庚还记得春柳进来前说的【佳品就不用灭灯了】。 他们留下了所有人皮雕刻的皮影, 这些成为佳品的可能更大。 突然响起的凌乱脚步声从两人还未前往的区域传来, 闻庚的反应很快, 他拉着瘦小的闻癸闪身躲入茂密的灌木丛中。 来人从迂回的小道中狂奔而出, 他穿着灰色的短褐, 显然是和他们进来的十个仆从之一,此刻他正没命地奔跑着,肺部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声音, 沉重而急促。 不过闻庚此刻的注意力全不在他身上, 而是那个跟在他后面的身影。 起初,闻庚以为那是前来猎杀他们的天字坊中的人, 但后来,闻庚发现不是这样的。 那片区域的灯还没来得及灭, 虽然小道两侧的树木枝枝蔓蔓, 看得也不甚清晰,但好歹能看出个轮廓。 那个追逐而来的‘人’身材魁梧, 他举着一柄大刀,投在地面上的影子像是一座魁梧的小山,然而他转角的瞬间,影子却瞬间变了个模样,窄得好似一根线。 ——那是一张皮影! 皮影活了过来! 闻癸的呼吸陡然变重,被一旁的闻庚紧紧捂住口鼻。 在二人震惊之时,顷刻,那道魁梧的身影就追上了狂奔的仆从,他掐着灰衣仆从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提在空中。 “我的灯呢我的灯呢?”他的声音嘶哑古怪,暴怒非常。 他质问着被提在半空的仆从:“为什么灭我的灯!” 武士力气出奇地大,只是动了动手腕,仆从就像是一片叶子一样晃了起来 第168章 连闻庚的背上都不禁渗出冷汗,他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诡异的场景。 按照方才所见,佳品分明未定,而他们十个进入园内的奴仆,难不成是红色灯笼的染料? 死去的灰衣杂役是一个青年男子,按道理一个成年人动脉破裂的血量完全可以染红十盏灯笼,但是武士拧断他脖子的时候,那普通的糊纸灯笼却将男人的血全部吸干了。 若是每次万影会都将挑出十个佳品,那意味着每次都有十名奴仆死去。 现在的场景让闻庚根本无暇思考皮影为什么会活过来?城主在这背后又扮演的又是什么角色。 他只有一个想法:活下来! 他们现在已知的东西很少。 一是被灭灯的人皮皮影会被激怒,进而攻击人。 二是一个人的血只能染红一盏灯笼。 那未被灭灯的人皮皮影难道就会放弃成为佳品的机会? 闻庚刚开始猜测灯会限制人皮皮影的活动,但是侍女走向他们扔在地上的灯笼时,他发现这个猜测是错误的。 灯光不会影响皮影行动,否则这侍女也无法穿过他们来时的小道,那路上还有许多未灭的灯笼。 但是亮着灯的皮影为什么不动呢? 闻庚思索着,他突然意识到被灭灯的皮影不一定是在暴怒。 他们也有可能是在狂喜! 被灭灯的皮影优先拥有行动,也就是攻击的权利,一盏红灯笼比一截蜡烛要难找的多! 所以这个侍女才未在路上抢夺其他皮影的蜡烛! 侍女将灯笼提起来,地上的光斑摇摇晃晃。 越走越近了。 他们此时藏身的地方比方才的灌木丛还要稀疏,而且侍女手上有灯笼,只要她再转一个弯就一定能发现他们。 “会水吗?”闻庚压低声音问道。 闻癸愣了愣,才回过神来,拼命摇了摇头。 “待会儿别叫,不要让水进入你的口鼻。” 他带着闻癸轻手轻脚地走出灌木丛,风吹草木带来的沙沙声隐去了他们的踪迹,好在水靖园中处处都是河渠,二人几步开外的地方便是一个。 闻庚拽着闻癸的胳膊将他轻轻放入水中,人造的河岸离水面很远,他怕落水声太大引来侍女。 但河渠比二人想象的还深,闻癸身材瘦小,踩不到底,也无法用手抠住异常光滑的墙。 少年的双手紧紧抓住闻庚,像是握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却在意识到女人的脚步时绝望的松开了手指。 这样下去他们两个都会被发现! 若是闻庚放弃他,那两人之间还能活一个! “别怕。” 第169章 “水变热了。”闻癸低声道, 他的嗓子很哑,应该是刚才溺水时被呛着了。 经他提醒,闻庚才发现前方建筑黑色的影子。 外面下着雪, 院内的水却还能流动, 这水本就是人工烧热的,看来前面的楼房就是热水注入的地方。 离得近了, 适应了黑暗的两人看见了楼房的全影。 它跨渠而建,起码有三层, 外有凭栏, 应是水靖园中赏景的水榭。 难怪这里的水这样温暖,怕是为了给主人供暖使用。 那里会有烧水的仆人吗?或是城主? 谨慎考虑, 闻庚并不准备进去,毕竟现在这个情形碰到任何人都不会是一件好事。 但那水榭却提供了他们可以攀爬上岸的柱子。 他们准备顺着水流游向水榭下方,就在此时,水榭里的灯却突然点亮了。 闻庚猛地扎进水里,好在闻癸机灵,及时屏住呼吸,才没有在水中挣扎起来引起水榭上的人的注意。 得游到水榭下面的阴影中才行! 但他们离水榭还有一段距离,闻庚水性不错,但是闻癸却显然不行了。 闻庚感觉到少年挣扎的时候,不假思索地擒住了他的脖颈。 有透明的水泡自两人双唇交接处冒出。 水波晃荡,水榭灯火映照之下,闻庚匆匆一瞥。 少年的眉目说不清的昳丽,发丝散乱之间,竟不似真人。 不过此刻他都无暇顾及,更别说从少年晃荡的眼波中看出什么异样的情绪。 两人有惊无险地到了水榭之下。 水榭离水面不足一米,两边的河岸修的也低,差不多与水榭平齐。 “差不多了吗?”一道低沉的男音问道。 “是,城主。” “今日倒是比寻常晚些。” 然后就是仆人告罪的声音。 竟然是城主! 闻庚竖着耳朵,上面却再也没有传来对话声。 什么差不多了? 水里的两人对视一眼,难道是皮影?佳品? 闻庚心下一沉。 若是灯笼只能是人血染的,那佳品怎么也得少两幅。 第170章 闻庚安慰似地捏捏他的手。 结果如何他不知道,但若是不能放手一搏—— 他们只有死的份。 两人再无交谈,但两只手却没松开。 前方第二支舞蹈开始了,男性低沉的喝声和铿锵的音乐掩盖了他发出的轻微声响。 闻庚顺着水中的立柱从水榭的背面爬了上去。 他感到从身后传来的闻癸的目光,沉默地、深沉地看着他。 水榭周围没有护卫。 想想也是,这水靖园里说不定只有他和闻癸两个活人。 怕衣裳滴水暴露他的痕迹,闻庚浑身□□,只将腰带抽了下来握在手中。 这就是他全部的武器。 他动作敏捷地攀上二楼,起落无声,他猫着腰,如同黑夜里的豹。 二楼的灯亮着。 许是冬日风大,水榭只开了一面窗,其余窗户紧闭着,糊着一层纸,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闻庚没有等太久。 这是冬日,他身上沾了水,浑身□□,就算院内较外面温暖许多,时间久了也会影响他四肢的灵活。 他继续往上爬,二楼之上有个更收窄的三楼,此刻窗紧闭着,没点灯,看起来黑洞洞的。水榭上方还有六个飞起的角,作装饰与避雨之用,现在却成了供闻庚停脚的地方。 辗转三次横梁之后,闻庚终于从侧面看清了城主的真面目。 那是一个颇为俊美的男人,上了些年纪,鹰隼一样的眼周围有些许的周围,鼻梁高挺,他嘴角噙着笑,看台下皮影看得好似颇为认真,手指却在栏杆上有规律的敲着。 而他身边站着的仆从却是一张薄薄的皮影。 皮影嘴部一开一合,为城主解闷,他声音偏向严肃,模样却有几分滑稽。 不过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城主可能是人。 即使他可能会些奇门异术,但若是血肉之躯—— 闻庚就还有一搏的机会。 他飞身扑入水榭内,将那打湿了的腰带往城主脖子上一绕,巨大的惯性让两人连滚数圈,但闻庚反应迅速,挟持着城主站了起来。 “城主!”皮影仆从急呼一声。 城主的身体是温热的,活的。 但是闻庚并没有放松警惕,他没有下死手拧断城主的脖子只是为了能和他谈判,但常人这样被勒住脖子怎么也会挣扎,会拼命用手抓住带子以求获得喘息的空间。 而城主一点动静也没有。 第171章 “我们身在其中, 全部都是皮影, 但大家都身处二维世界,没有发觉什么不对劲。” “我们经历了三次。” “第一次, 我们三人都成为了天字坊的【人羊】。”说道最后两个字的时候楼月西顿了顿,解释道,“在坪临城内,我们有三种可能的角色,一是【人】,也就是不自知的、现实生活中的皮影;二是【人皮皮影】,也就是那晚上活过来追杀我们的东西,是在坪临城中的【人】所做的皮影,实际上就是皮影所做的皮影。” 这话说得有些绕口,但是贺烈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三是【人羊】,他们也是不自知的皮影,但却可能成为天字坊中的【人】做【人皮皮影】的材料。比如春柳。” “三种角色是可以互相转换的,【人】将【人羊】做成【人皮皮影】,【人皮皮影】通过万影会上的红灯笼变成【人】,【人】被其他【人】猎杀那么他就变成了【人羊】。” 贺烈点头。 楼月西继续道:“第一次时,瞿粟太想杀了我们,于是给我们安排的身份是【人羊】,我们三人都是天字坊中负责扫撒的仆人。” “天字坊中的人在万影会来临之前想将我们的皮剥下来,但是却失败了。”楼月西笑了笑,“我们反杀了天字坊的【人】,那【人】变成了一块头身分离的皮影,为了探寻真相我们还潜入了城主的房中。” “瞿粟见情势不妙,连忙开始了第二次循环。” “这一世,你是天字坊的【人】,而我是【人羊】。”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楼月西的神色温柔了起来。 贺烈道:“他想让我们互相残杀。” 瞿粟大概从第一次的失败中吸取了教训,同一阶层的人联合起来容易,天然对立的阶层联合起来可就要难多了。 “是。”楼月西点头,他看着贺烈的眼睛中像是盛着秋水,“城主给你的要求是在万影会上献上佳品,但是贺队怜弱——” “你狠不下心杀我。”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又轻又慢,秋水变成了钩子。 “你把我从笼子中放出来,养在你身边。我那时皮肤白净,不少需要完成任务的【人】都向你讨要我,你都护着。” 随着他的描述,贺烈的脑海中有画面一闪而逝。 瘦弱的少年,光裸着身体,赤着脚踩在地上,他头发散乱,皮肤却分外白皙美丽。 他怯生生地看着他,半晌在他腿边匍匐,像是一只小鹿。 “救救我……” 手上却握着一把刻刀。 哪里是小鹿,分明是狼崽子。 不过狼崽子的牙最后还是没有咬下去…… “还去救了别的【人羊】。”楼月西没注意到贺烈的出神,他继续道。 “【人羊】对你有多拥护,其他的【人】就有多恨你。坪临城被闹得天翻地覆,瞿粟不得不出面镇压,但是他却发现不论是他还是皮影都无法伤你分毫。” 贺烈思索道:“也许是纯阳之体的缘故。” 这些皮复印件是阴物,又没有多大的本事,就是些小鬼,自然无法伤害他。 但是瞿粟却是大妖…… 楼月西解释道:“我们的本体都没有进入坪临城,瞿粟这个看戏的人自然也没有。坪临城中的城主只是他的投影罢了,他如果想,他可以成为其中任何一个皮影。” “于是瞿粟开启了第三次循环。” 第172章 也就是那个簪粉花的侍女。 两人之间的空气霎时间好似凝固一般,楼月西却继续讲道:“瞿粟知道附着在其他皮影上也不能杀死你,于是他便想离开坪临城,离开这幅衬景,就算毁了一个法宝,也要把我们永远关在这里面。” “他忘了一个变量,也就是我。” “那时的我还没有现在的道行,但是我那具躯壳,骨重七两三钱,圣人之命。” 楼月西伸出手,看了看自己青筋显露的手指。 “我是阴气最喜爱的容器。” “所以我把瞿粟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只要你杀了我,你就解脱了。” —— 变故发生在火光电石之间。 闻庚的手上还握着垂软下来的城主的皮影。 下一刻就见粉簪侍女变成了人,还没等他看清侍女的相貌,那个白皙的脖颈就被闻癸用武士的刀砍断了。 侍女头颅落地时又变回了皮影,刚才那一瞬间的熟悉感好似闻庚的错觉。 再然后一道黑影从侍女的身上蹿出,还未逃离又进入了闻癸的身体。 “啊——” 楼行鹤的身体早已不堪重负,在强行将瞿粟吸入后,肉眼可见的黑纹瞬间爬满了他的脸。 “闻癸!” 闻庚从水榭上一跃而下,快步跑到他的身边。 “杀了我——” 闻癸白皙的面容和一张陌生的脸反复出现在他的脸上。 “杀了我!我们出去——” 楼月西握着闻庚的手,在他错愕的眼神中将那把武士的刀送入自己的腹中。 武士的刀是【人皮皮影】的,薄薄的一片,握起来也是软的,却能砍掉肖郁的脑袋,自然也能捅进他的腹部。 因为他们都是皮影。 坪临城的上方被巨大的灰色漩涡覆盖,城中的一切都在扭曲,【人】们惊慌失措地逃窜着,却被卷入空中扯碎。 他们都是皮影,但他们都有人的灵魂。 楼月西知道这一次他可能就要真正地死亡了,他的灵魂会和这个法宝一起湮灭,连带着瞿粟的。 他布满黑纹的脸上流露出一丝苦笑。 他终于可以死了。 就像那个道士所说,“七两三钱的骨重……不该出现,也不该停留世间,早晚要折的……” 第173章 血液的流速越来越慢,楼行鹤目眦尽裂。 他知道这不是因为他的身体无法吸收了,而是因为贺烈的血不够了。 他这具身体会把贺烈的血吸干的—— 无尽的恐惧淹没了楼行鹤。 比自己死亡更可怕。 比世上的任何事都更可怕。 他决不能害死贺烈!!! 他要贺烈活着!!! 戎嫱赶来的时候就看到凝成实质的阴气,这样的阴气她在酆都也很少见到。 这得是死了多少人! 她是感受到酆都的剧烈震动才匆匆赶来的,路上的孤魂野鬼大声咆哮着城破了城破了。 天道已成,众神归位,冥府有很多职位都变成了象征——比如说,阎王爷,所以近些年酆都的秩序不怎么样,很多边缘区域都被恶鬼占住,自立为王。 但这都是小打小闹,毕竟人间灵气稀薄,这些鬼也和以前动辄翻云覆雨、搅起血雨腥风的大鬼差了好些个级别。 所以阴差们也没腾出手来清理。 瞿粟她是知道一些的,爱把刚入酆都的死魂引入自己的领地,但他不闹事、不惹事,不就是占地为王吗,阴差们也没太当回事,只要鬼魂不扰乱阳间的秩序,都到酆都了能闹成什么样? 结果看到满天的亡魂碎片,她才知道坏事了。 谁知道瞿粟竟然把死魂做成皮影? 这么多的亡魂,这么多的怨气—— 怕是要成厉鬼了。 结果当她赶到时,却没有发现瞿粟的影子,甚至连阴气也没有像她预想的那样满天飘。 这一切都是因为眼前的青年。 他一身浓稠的阴气如有实质,仿佛看他一眼就会被拖入死亡的深渊,鲜红的血迹覆盖在他布满黑色裂纹的脸上,眼皮上两点血色如同泣血。 戎嫱拿起双刀,心下冰凉。 这厉鬼得多少年的道行?又吸入了多少亡魂碎片? “救救他!” 谁知厉鬼看到她却一点不怕,反而向她一个阴差请求帮助。 竟然还能维持神智?! 然后她看到青年身边的男人! 这张脸她熟悉得很。 这不是庆乌山上那小子吗? 第174章 面前的青年没有察觉到戎嫱心中的天人交战。 他也无暇顾及。 若不是贺烈的纯阳之血,他这具躯壳在取出这根骨头的时候就崩散了,但即使这样,取出重骨也让他元气大伤。 不过他全然不在意。 只要能救回贺烈,他没有什么是不可以抛弃的。 楼行鹤跪在贺烈身旁,将那根尖细的、呈锥形的骨头悬于贺烈的眉心。 但是尖锐的骨头却无法刺破贺烈的眉心,下一瞬飓风骤起,金光闪烁,重骨险些被弹出。 “怎么会?!” 怎么会不行!!! “行不通的!”戎嫱被青年的声音惊醒,她急忙上前,“贺烈是庆乌山的弟子,他师父玄云道长发现他是纯阳之体后,便给他下了禁制。” “纯阳之体若堕魔,世间都不得安宁——”戎嫱道,“所以贺烈的身体排斥镇魂钉,他不能被炼成阴物。这镇魂钉若是强行打了进去,贺烈就算醒来也会被两股力量撕裂灵魂,变成怪物……” 有着可怕力量却没有神智的东西。 “他不会愿意的。” 楼行鹤赫然转头,他相貌昳丽,眉心却有一道皮开肉绽的伤口,鲜血满布,分外骇人。 “那该如何!?” 为什么?为什么他救不活贺烈—— 他唯一的、珍视的人。 也是他仅有的、无论如何也要达成的愿望。 戎嫱秀眉紧皱。 就在这时,却有一声长笑从门外传来。 穿着青袍的中年人信步走来,他脊梁笔直,风仪不俗,如同旧时的文弱书生。 但这一城四处逃窜的魑魅魍魉中,他却如入无人之地。 他喟叹道: ……“重骨,终于成了——” 谈 “别过来——” 楼行鹤抱着贺烈, 盯着信步走来的男人,目光如有实质,仿佛要将他钉穿。 男人颇为威严的一眼扫来, 又自顾自地摇摇头, 像是看不上家里不成器的子孙, 又有些纵容的无可奈何。 “你这模样成何体统?” “将重骨给我。”他看着楼行鹤手中的重骨,片刻后又移到他布满裂痕和鲜血的脸,“你可以继续做你的楼家大少爷。” 第175章 “要我说,她疯得好——” “畜生!”楼涵润头上青筋暴起,转瞬之间便到了楼行鹤跟前。 但楼行鹤不闪不避,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楼涵润突然绽开笑意。 巨大的黑色飓风自楼行鹤身上涌起—— 他就是风暴的中心。 “不好!要自爆了!” 戎嫱失声尖叫,被暴风卷起向外掷去。 —— “我那时心如死灰……一心只想着同归于尽好了。” 楼月西垂下眼睛。 “而这重骨本来就不该现于人世,不如和我一起毁灭。” “楼涵润的身体是第一个经受不住碎裂的,这么多年他换魂之术不知道用了多少次,所以身体强度不如你我。” “但当我看到你的身体被暴戾的阴气撕开时……我发现我无法忍受。” 他顿了顿。 “所以我将重骨打入了你的耳垂。”楼月西闭上眼睛,“我太自私了。” “我当时想的是,如果你能活下来——” “如果你能活下来……” “那旁的我也顾不上了。” “也许是阴气让你身上的禁制变弱,也有可能是因为楼涵润的身体在被撕裂之前使用的换魂之术干扰了它,重骨真的打进去了。” “狂喜之下,我想停止自爆,但是暴动的阴气已经势不可挡……” “所以我们分开了。” “再然后的事情,你就知道了。” 两人之间陷入了长久的静寂。 和贺烈在一起之后,楼月西最怕的就是回到东将山。 发现贺烈失忆后,他未尝没有几分庆幸。 他们之间隔着肖郁的命、隔着他生身父亲的算计。 贺烈真的能接受他吗? “抱歉。”身后传来男人干涩的嗓音。 楼月西竭力克制住自己的颤抖,想维持两人之间最后一点体面。 如果贺烈不要他,他能去哪里? 第176章 寂静的山中虫鸣声远,世上的一切喧嚣都好似隔绝在了外面。 人之一生,比之星月,何其渺小。 可再渺小的一颗石子,都可能会成为撬动地球的支点。 他们是死去了,却因此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 篝火哔啵一声,贺烈转过头来,看着楼月西郑重地说道:“灵异局每年都是有伤亡的人,做我们这一行的,经常游走在生与死的边缘。” “不管是老韩,还是肖郁,他们进入灵异局的时候就写好了遗书。”贺烈再次抹了一把脸,“我都看过,都是些乌七八糟的玩意儿,老韩还多加了一句,继承他的计算机硬盘。” “你呢?”楼月西轻轻道。 “我以前没有。”贺烈回答,“我没什么遗产,两百块钱的东西也没人稀罕要。” “但现在得写一条。” 楼月西用一双沉静的眼睛看着他,等待他的回答。 “把我送回我老婆身边,请他好好活着。” 泪水从那双丹青描摹似的双眼中淌出来。 “我想告诉你的是,死生无法看淡,但最重要的是朝前看。” 跟踪 “你太残忍了, 贺烈……” 楼月西的眼泪顺着贺烈的脖颈淌入他的胸口,留下一道带有凉意的水痕。 “我没法好好活着,我……” 贺烈将手插入他的头发, 摸猫似的呼噜两下。 “我知道, 所以我尽量不英年早逝。”贺烈也知道不能把人惹急了, 他改口道,“我把遗书改一改,改一改。” 于是被楼月西一口咬在脖子上,疼得他嘶了一声。 楼月西用了狠劲儿,他是真恨贺烈把遗书两个字挂在嘴边。 “把我送回我老婆身边,请他给我谋个阴差的差事。”贺烈觉得自己想到了两全的法子,他不免有些兴奋, 于是又被生气的兔子咬了一口。 “贺队平日里文化水平不见得如何, 今日舌上倒是可以跑马了。”楼月西松开牙, 伏在贺烈的肩膀上慢悠悠地道。 “!” 今日确实是贺烈超水平发挥了, 他平时确实也说不了那么多话。 但是楼月西把他的学历翻出来说那就过分了。 “初中学历怎么了?我也读了九年!”贺烈翻身把楼月西压在身下, “局里还有没读过书的!” 两人闹了一会儿,都累了,于是肩并着肩仰面躺着。 贺烈选的地方不错, 视野开阔, 能看见远方隆起的山脉,像是伏在黑夜里野兽的脊。 星空让这原本寂寥的景变得无比开阔。 第177章 他开启了进入酆都的鬼门,但酆都辽阔,若是没有事先在酆都留下阵法,那会传送到哪里都是随机的,并不能掌握。 却没想到他们能回到这张破败的衬景之中。 ——坪临城。 坪临城毁了大半,他们所在的四坊位于城中心,更是重灾区。 “走。”贺烈道,他率先进入那黑气笼罩的四坊之中。 肖郁是在这里死亡的。 若是…… 也许他的残魂还在这里。 楼月西抬头看了一眼四坊上空笼罩的黑气,当日他们撕裂衬景便是从那处。 四坊之内,黑气缭绕,乌压压的像是暴雨来袭之前的天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木头腐朽的潮湿气味。 扭曲的街道和糟糕的能见度阻碍了两人的脚步,好一会儿才终于凭着干涸的河床找到了记忆中的水靖园。 “哈哈哈哈……”隐隐约约传来孩童的笑声。 两人均是一凛。 这笑声出现得诡异,待两人屏息聆听时却再也没有了。 怎么会出现孩子? 水靖园中的树木早已因为无人打理而干枯死去,枝桠耸立,像是濒死之人伸出的绝望的手指。 贺烈和楼月西一前一后地走着。 楼月西突然拽了拽贺烈的衣袖。 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贺烈凝神听去,才发现两个人的脚步声中藏进了第三个人的影子。 他猛然停住脚步,楼月西默契地停在原地,就发现贺烈的脚步声停止后还跟着一个几不可闻的轻响。 “出来!” 一片寂静。 贺烈举目四望,这里都是不足一臂粗的树干,绝对藏不下一个人的。 “没有人。”楼月西轻轻吐出一口气,“别在这停留太久了。” “走。” 二人脚步声变得急促,像是被这里诡异的气氛吓着了,要着急赶路。 在他们的身后,一个影子从一根极细的树干后面走了出来。 他像是凭空出现在了那里。 但实际上,他一直在那里。 第178章 “我……我怎么变成女的了?!” 他害羞地想要挡住自己的身体,却在手臂碰到自己胸前的柔软时猛地收了回去,一张白净的脸涨得比西红柿还要红。 “这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供货商 鬼域里显然不是说话的好地方, 找到了肖郁的魂魄,贺烈也不准备多待。 不远处的天空突然开始翻滚着黑气。 “啊!”留在原地的小孩惊叫一声,开始往倒塌了的住宅里跑, “怪物来抓人啦!” 肖郁刚恢复人身, 对鬼域里发生的很多事情尚且记不清楚, 但这时面色也变了。 “快跑!” 黑气蔓延得极快,方才尚可看见天色的城镇瞬间黑压压的一片。 几人跟着小孩的步伐躲进了一间还算完整的民宅。 小孩熟练地将门闩插上,用仅存的一只眼睛瞪了他们一眼。 “别跟着我!” 说完他躲进了米缸中。 外面的风越来越大,将残破的窗吹的哗哗作响。 有哒哒的声音夹杂在风中。 贺烈从裂开的窗缝中看去,就看到了一条白花花的大腿在街上蹦跶。 再仔细看去,手指、头发、还有一颗眼珠子被风吹得咕噜噜转,遍地都是残肢碎片。 肖郁抓住贺烈的手臂将他拉回来, 压低声音道:“城里面还有魂魄!” “大多都碎了, 但有些较为完整的, 开始用别人的东西。” 别人的东西?肖郁说得隐晦, 贺烈眉头一皱, 转念之间,便明白过来。 衬景撕裂,里面的魂魄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伤, 有的人倒霉直接被撕碎, 有的人还算幸运,保留的比较完整。 整个坪临城就像是儿时破旧的乐高积木全部被翻了出来, 虽然早就找不到配套的零件了,但凑合凑合, 捡个别人的胳膊腿儿, 一样能行。 “哥,这里本就是残域, 很不稳定,待会儿不能用剑。”肖郁叮嘱道,神情有些凝重。 他担心坪临城二次撕裂,把一些尚能挽救的魂魄全部搅碎了。 “用剑干什么?” 肖郁闻言一愣,就见贺烈和楼月西推开破旧的木门,一前一后地走了出去。 残缺的魂体大多已失去理智,只有心中的执念。 他们眼前的怪物,则验证了这个说法。 “他”该是在变故中失去了眼睛。 第179章 “还傻愣着,赶紧带路。”贺烈嗤笑一声,“再乱骂脏话给你换成斗鸡眼你信不信?” 残域里的魂魄难成气候,只是收集残片的工序复杂了些,但是在小孩的帮助下他们的进度倒也不慢。 “希望不会二次破裂。”肖郁抬头看着如黄沙笼罩般的天空,轻轻叹了一口气。 “绝大部分的灵魂残片我们都已经收集好了。”贺烈道,“把它们交予戎嫱,也许还能有几分希望。” 但实际上这些灵魂能复原的概率并不大,衬景第一次破裂之时,就已经有无数碎片消失在空间的夹缝之中。 酆都失序,就这么几个阴差,能不能腾得出手来处理瞿粟都是问题,更别说修复残魂这样细致又耗时的工作了。 那小孩站在三人面前,他低着头,半晌也不说话,只有地上洇开了两个深色的圆点。 “你们要把这只眼睛拿回去,对不对?” “你的魂魄受损不严重……”其实强行投胎也不是不行,只是…… 肖郁斟酌着开口,就听见小孩继续说。 “但这个眼睛的主人也在找他的眼睛,就像我在找我的眼睛一样……”他哽咽着。 肖郁伸手摸了摸小孩的后脑勺。 “我们会继续找的,你是双眼皮,我学过绘画,我能将它画出来,对比着找。” 魂魄碎片既已收捡完毕,几人思索着出域的方法。 坪临城中处处是断壁残垣,可却没有一条可以出去的路。 踩在一处断墙上,贺烈把剑在手中掂量着,想着这破城还是不要留着的好。 但是楼月西阻止了他。 “贺队,你还记得我们为什么要进山吗?” “查沛新县数人夜游一事。” “嗯,我们从那两人口中所知,以前有野钓的人在上游捡拾到了皮影。坪临城里的东西怎么会落在溪水里呢?” “河!” 楼月西见贺烈明白过来,他点点头,指着水靖园内早已干涸的河床:“若我猜的没错,这就是坪临城残域与阳间所连接之处。” 他们顺着扭曲的河床一直走,越往后走,河床便越泥泞,到后面,已经没过了小腿。 “我们走了这么久,已经走出坪临城的范围了。”肖郁道,他把罗裙撕开,走得颇为狼狈。 “快到了。” 贺烈走在最前方,他话音未落便整个人陷入淤泥中。 楼月西和肖郁连忙上前拉他,也猛地被淤泥淹没。 “哗”的一声,溪水中冒出几个脑袋。 贺烈将楼月西从溪水中拉起,他们的头上是一轮西斜的太阳。 树枝摇曳,溪水潺潺。 第180章 “日月图?” 戎嫱这才正眼打量起肖郁:“你的意思这家伙能成判官?就这娇滴滴的模样?” “你!”肖郁涨红了一张脸,他此刻还是女身, 脸上还有刚出来时被太阳灼伤的痕迹, 见戎嫱的眼睛像是带了钩子似的往他胸前瞟,更是一时间不知道手往哪里捂好。 “罢了, 酆都人手紧缺,我的侍女也充作阴差了。”戎嫱笑了起来, “不如你先做我的侍女, 能不能拿到阴差印就靠你自己的本事了。” 肖郁在极度羞愤中被戎嫱带走了。 见贺烈沉默不语,楼月西以为他心下担忧, 便安慰道:“应是肖郁魂魄在坪临城中游荡太久,与侍女皮影也有融合,待他在酆都温养一番,便能恢复男儿身。” “而且肖郁心志坚定,成为阴差指日可待。” “嗯。”贺烈回过神来,“我只是想不明白,瞿粟为什么会把日月图给我们?” 若非他们拿着肖郁的残魂,进入酆都之时很难传送到残域之中,那么肖郁也无法找全魂魄。 当日瞿粟丢下日月图,贺烈还只当是为了羞辱他们,但现在想来,这难道是示好? “也并非没有可能。”楼月西道,“瞿粟本在酆都划地为王,在坪临城中过他的自在日子,结果一朝城破,他不仅丢了法宝还身受重伤,除了我们,他还有一个仇人。” “楼涵润。”贺烈接道。 “对。”楼月西点头,“瞿粟既然喜欢主导他人命运,那么当他知道他被人当枪使时,还不得怒火中烧?” 楼月西猜测,当日坪临城破,瞿粟也没逃远,甚至就在附近听完了他们之间的对话。 “所以他此次想要我们当他的枪?” “重骨不消,我们和楼涵润之间终有一战,但是瞿粟将肖郁残魂还给了你,不论是肖郁转世或者成为阴差,这都不再是不死不休的局。”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是当贺烈想到他们在坪临城的三次轮回时,还是不禁恨得牙痒痒。 提起坪临城中的三次轮回,楼月西的眼神柔和下来,若是能换来与贺烈的情缘,便是一百次他也是愿意的。 此番瞿粟将日月图给他们可能还有一个原因,那便是借助肖郁两片残魂之间互相的引力让坪临城残域重现。 残域向来不稳定,再者瞿粟是害得里面数百死魂不得转生的罪魁祸首,若里面有鬼魂成了气候,他便首当其冲,少不得伤筋动骨。 瞿粟不愿以身涉险,却又想收回坪临城这幅难得的法宝,于是便做顺水人情将日月图给了贺烈。 “便宜了那狗东西。”贺烈咬牙,若不是怕坪临城中还有未收集到的残片,他早就把那衬景给撕了。 楼月西突然抿嘴,脸上露出人畜无害的温良笑意。 “在城中无事时我做了些手脚,若是瞿粟收回了坪临城,那我们很快就能找到他了。” 若乌子默听了只会背脊发凉,觉得这厮好多个心眼子,但是在贺烈这里就只剩下了“卧槽我媳妇儿好聪明!”这样的感叹。 —— 两人回到了沛新县,第一件事便是去了原来那家小宾馆。 前台坐着的依然还是头发干枯卷曲的老板娘。 见是他们,老板娘脸上挂了点笑意。 “还住吗?我给你们打个折。” 第181章 贺旺财跳到谭绍的床上,四只黢黑的爪子踩在被掏了个大洞的枕头上,刀尾翘起,露出来一个大皮燕子。 这狗贱兮兮的回头,嘴里还叼着棉花。 紧接着就是谭绍发来的消息【滚!过!来!接!狗!】 “再不去接,我们儿子就要被师兄给炖了。” —— 事实上,儿子在别人家放得太久,可能就记不到爹了。 贺旺财被接走的时候还扒拉着谭绍的小腿不放。 呜呜唧唧的,可给它委屈坏了。 贺烈把贺旺财提溜起来:“来给你干爹说再见了,下次再送你来你干爹家。” 闻言,谭绍连再见都没说就把门关上了。 贺烈开着车,两人一狗终于回到了家。 “贺旺财!” “嘬嘬!” “嘬嘬!过来!” 贺烈蹲在地上,拿着狗玩具摇得叮当响,但贺旺财连脸皮子都不抬一下,拿两只白色的前爪把自己的鼻子盖住,趴在地毯上一动不动。 “这逆子怎么不理我?”贺烈陷入了自我怀疑,又拿出鹌鹑冻干叫了几声。 贺旺财不但不理,还把头偏到一边去了。 “不会是应激了吧?东西都不吃了?” 楼月西也试着蹲了下来:“旺财。” 方才还一动不动的贺旺财抖抖耳朵,慢吞吞地走过去,叼走了楼月西手上的冻干粒。 “好狗。”楼月西伸手摸了摸贺旺财的竖起来的耳朵。 “?”贺烈表示并不理解。 楼月西撸着狗头,思索片刻道:“我听说猫狗绝育的时候主人都需要做出和医生抗争的动作,不然猫狗就会记恨主人。” “那日是你送旺财去的谭绍师兄家,它可能以为你把它丢了。” “所以我现在要……” 楼月西点头:“对,取得它的谅解。” 于是贺烈承担起了贺旺财的衣食起居。 梳毛,喂狗粮,遛狗,捡屎。 贺旺财非常讲究,坚决不在尿垫上解决个狗生理问题,一定要出门的时候踩在土地上才肯解决。 于是贺烈每天早上六点就要牵狗下去遛一趟,中午有空了回来遛一道,晚上睡觉前还得下去遛一趟。 第182章 “事务历史记录呢?” 孙飞晨皱眉:“这可真不好查,都两年了。” 这时楼月西推开办公室的门:“若那皮影是瞿粟真身,他倒也没必要让这人死于非命。” 按道理而言,这人还算是瞿粟的救命恩人呢。 而且用山石将人砸扁,那人身上的皮肤可就坏完了,瞿粟要了也没用。 “你的意思是这人不是瞿粟杀的?”孙飞晨支棱着头,“哎哟,这车身都被砸成这样了,人肯定也扁了……” 楼月西点头:“我觉得是交易者灭口的可能性更大。” 人都杀了,交易者肯定也不会笨得留下转账记录。 “灭口?买卖个皮影,这个人什么都不知道啊,这手段也太残忍了!” 贺烈和楼月西对视一眼。 他在青年的眼睛中看到了肯定。 “手段如此狠辣,也只有楼涵润了。” 楼月西继续说道:“若瞿粟的真身在楼涵润的手里,他的态度也就说得通了。” “难怪这家伙使劲撺掇着我们收拾楼涵润。”贺烈摸了摸裤兜,拿出一根烟。 “他不甘受制于人,肯定想杀了楼涵润,但他也绝不会诚心向我们投诚。”楼月西睨了眼贺烈手里的烟,却将桌上的火机推得更远,“而楼涵润将瞿粟的真身收走,想必是想利用他的力量。” 他的未尽之语贺烈心中明了。 楼涵润靠着换魂之术,不断重获新生。 这样的邪法禁制良多,在下一具身体的选择上就要下大功夫。 一是血亲为宜,这样便于灵魂与□□融合,但也有不好之处,灵魂与躯壳融合度过高,便会继承原身的记忆和感情。 楼月西的生身母亲骆华荷就是因为被楼涵润移魂至亲妹身上,才精神崩溃自戕。 但这样的情形不会发生在楼涵润身上,他没有什么道德观,若非他需要用楼行鹤的身体来养成重骨,转移罪孽,楼行鹤就是他很好的一个选择。 至于那些天赋不佳的孩子,他一个也看不上,费大功夫转移过去却活不了几个月,这样的赔本生意他不会做。 楼月西推测,楼涵润的灵魂早已在多次换魂术中受损,所以需要借助瞿粟的力量,让他俯身在皮影之上,以减少对灵魂的损耗。 彼时他还未成为楼涵润罪孽的容器,楼涵润也不知道冤魂的力量这么强大,他重金所置的阵法只护了他短短几日。 他在众多罪孽的反噬之下很快灯尽油枯,不得不仓促转移到自己的血亲身上。 所以楼家的子嗣虽多—— 但都命不长久。 楼月西在地宫之中不止一次看见过眼熟的面容。他们都从高高在上的少爷化为满是怨气的怨鬼,咆哮着啃噬着楼月西的身体。 楼涵润的身体死的早,也遗留下来一个问题。 就是他的“种”不够了。 第183章 贺烈只转念一想就知道楼月西在想什么,当日的他的死亡给楼月西造成了怎样的冲击没有谁比他心里更清楚了。 孙飞晨嘴上没个把门的,哪壶不开提哪壶。 贺烈将孙飞晨往门外一推,看也不看踉跄的孙飞晨一眼,脚一带就把门嗙的关上了。 他斜咬着烟,大刀阔斧地坐在沙发上,手往旁边靠背山一搭:“楼月西,把火机给我。” 青年站着没动,纤细的脖颈像是被折断般。他神思不属的,过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贺烈在说什么。 白皙的手指在桌面摸索两下,才把一块钱一个的塑料火机捏在手里。 但也没递给贺烈。 啧。 还在发愣呢。 贺烈搭在靠背上的手指轻弹几下,突然伸手把青年拉到了身边:“上次在地宫里没来得及。” 楼月西傻愣愣地坐在贺烈怀里,就见贺烈握着他的手,头一低,把烟点燃。 男人用食指和中指夹住香烟,猩红的烟头慢慢吞噬着黄色烟草,形成一缕白色的烟雾。 “小鬼,过来,哥哥教你吸烟。” —— “你俩终于出来,嘿嘿,看来我贺队还是很行的——咳咳!” 孙飞晨拿着根烤肠,见贺烈把门推开贱兮兮地笑了起来,结果就被扑面而来的烟味呛得直咳嗽。 “你俩抽这么多烟?!哎哟我的祖宗耶,办公室的烟雾报警器你是拆了,走廊上还有呢!谭局可比杨局鼻子灵,他前段时间才嫌味儿大,给所有办公室换了新风系统!” 正说着就见走廊上的烟雾报警器亮起红灯。 “完了!” 孙飞晨大叫,这个响了他们办公室都要挨个处分,他又得写情况说明了! 就见青年打了个响指,整条走廊上温度猛地降了十度不止,直冻得孙飞晨打了个喷嚏。 “进域了?!” 又是哒地一声,阴冷的感觉瞬间褪去。 随之褪去的还有办公室里缭绕的烟雾。 孙飞晨:?! 合着你俩拿鬼域除烟是吧! 贺烈指了指烟雾报警器:“报修一下。” 孙飞晨整个人裂开了。 他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灯灭 第184章 “我们不做!” “做吧。” 两人对视一眼。 “我们旺财以后还要下崽,不能剥夺它当公狗的权利。”来自□□一凉的贺烈papa。 “得到了再失去比没有得到过更残忍。”来自非常理性的月西papa。 楼月西面色无比平静,贺旺财傻兮兮地窝在它爸爸的怀里,绝对想不到抱着它的青年已经准备真的嘎它蛋蛋了。 “两位先生……”兽医小姐姐没想到两个人竟然因为这件事起了分歧,她弱弱地摆摆手解释道,“其实对于公犬来说做绝育手术是有很多好处的,可以杜绝前列腺、□□方面的生殖系统问题,还可以降低在发情期间引起的打斗伤人的可能性,渐少频繁的爬跨的行为,而且绝育后的狗狗还会延长寿命哦!” 于是贺烈沉重地看着楼月西把贺旺财交给了兽医小姐姐。 “旺财乖,我们先去做个基础的检查哦~”小姐姐温柔地诱哄道,贺旺财翻着肚皮直往人身上拱。 色狗的潜质已经初现端倪。 贺烈目送着它,从今天起,家里就只有一个姓贺的男性了。 一周后,贺旺财恢复了活力,也终于撤下了伊莉萨白圈。 它站在贺烈的脚跟前狂吠了一个小时,贺烈感觉它此生的脏话都被骂完了。 而且这家伙完全忘记了最后是楼月西将它抱给医生的,只记得贺烈把他肚皮朝上按在桌子上的情景。 最后,叫累了的贺旺财接受了永失蛋蛋的事实,被贺烈一根肉骨头给收买了。 —— 这天,家里迎来了一位新的客人。 青浣道长的名字贺烈早就听说过,但是本人确实第一次见。 和玄云道祖不同,青浣道长的打扮一眼看去并不像个道士,反而像个颇为风雅的商人。 他的行为也像是个推销商品的,和贺烈二人打过招呼后,他就打开自己随身携带的箱包,从里面拿出一支樟木盒子。 “月西,这就是我在泰兰国的发现。”青浣道长解释道,“借尸还魂一术由来已久。” “最早来源于李玄,他魂魄离开躯体,四处游山玩水,其徒误以为师父已死,便将他尸体火化了。待他归来时,魂魄无所依附,恰好当时附近有一饿死的乞丐,尸身未腐,李玄便将自己的灵魂附在了这具乞丐尸体之上,乞丐为跛足,李玄为支撑身体行走,便对着原乞丐用的一根竹杆喷了一口仙水,这也是民间铁拐李的传说。” “古法中,换魂术用的都是尸体。” “可楼涵润,第一次便是用的活人之身。” 楼月西说得笃定,因为楼涵润换的第一个身体便是他天生痴愚的儿子。 “是,铁拐李为八仙之一,后世之人无此道行,换魂之术就算成功了,尸体也会腐烂。” “问题就出在这个香上。”青浣道长打开木盒,只见黑布上躺着一截暗红色的香,不足一指节长,“此香翻译过来叫‘灯灭’,这可是我花大价钱才从一个降术师的手中买的。” “算算时间,二十世纪初,是‘下南洋’的高峰时期,那个年代的契约华工被称为‘卖猪仔’。”青浣道长顿了顿,“一船劳工,十之三四都死在船上,到了岸边掀开船舱,尸体都烂完了。” “月西,楼家是怎么起来的,你是知道的。” 楼月西沉重地点了点头。 第185章 “月西,你再去闻。” 楼月西也走入阵内,他闻了片刻,描述道:“甜,腥,诱人。” ‘灯灭’只有一小截,他们闻到气味后连忙将它熄灭,放入了盒子之中,两人都用手指沾了点香灰服下。 “这个‘灯灭’的气味,只有‘死人’才能闻到,活人是闻不到任何味道的。”青浣道长解释道,“所以你能闻到,摘了镇魂钉的贺队也能闻到。” “就像你们描述的那样,这种香对无所归依的魂魄而言,有着很强烈的吸引力。” “而且这个香味虽淡,却极其持久,不信你闻闻贺队,他的身上是不是也还残留着‘灯灭’的气味。” 闻言,贺烈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 “轩轩!” 汪汪队 闻言, 楼月西倏地抬头。 他明白贺烈的意思。 几个月前,轩轩向他们哭诉在床前看见了一个黑影,但是他们二人前去查看过, 那个黑影并无恶意。 那只是一个茫然呆滞、并未作恶的亡魂。 当时他们一直想不通那女鬼为什么会守着轩轩看, 只以为是轩轩刚从鬼门关走了一回, 三魂六魄不稳容易撞邪,现在想来却可能是因为轩轩身上带有此香。 所以那女鬼只是单纯的被这腥甜的‘灯灭’所吸引。 她虽神智已失,但是无所归依的灵魂还保留着寻找躯壳的本能。 “可是当时楼涵润只是在他体内植入了一颗蛛卵,若他要用那具身体,他不能——”将那具身体毁掉。 “是后来。”楼月西反应过来,“是在轩轩出院后才下的‘灯灭’,一开始楼涵润没有准备用那具身体的, 孩童的身体太过孱弱, 他不会满足, 但是我治好了轩轩的伤。” “他体内有我的阴气。”这让他的身体更能接受外来灵魂的摧折。 楼月西顿了顿, 像是想到了什么, 他声音冷淡地道:“说不定,林宇轩是楼家的血脉。” 三人俱是一默。 确实是有这个可能的。 林家富庶,崛起的却突然, 谁也不知道他的原始资金是怎么积累的。 “而且我们救下了轩轩, 从某种程度来讲,我们将他划为了己方正营。” “所以我们对他不再有防备。”即使他已经有了伤害贺烈的前科。 “他是楼涵润的一步暗棋。” 就在这时, 门口传来刨门的声音。 屋内凝滞的气氛顿时一松。 是贺旺财。 果然,等贺烈一开门, 贺旺财就拖着自己的不锈钢狗碗进来了。 第186章 两人将青浣送到了门口,贺烈才发现这道士竟然开着一辆豪车。 贺烈啧了一声。 颇有些不平。 说实话,他们这行钱去的快,但是来得也真快。 像贺烈这样的真是少之又少,若不是贺烈傍了个大款【贺烈:?】,现在他还窝在单位提供的十平米的宿舍里呢。 一进屋,贺旺财还在转着圈的打喷嚏,见两人来了,贺旺财默默地退远了好几步,只是仍哆嗦着把它的不锈钢饭盆顶过来。 贺烈一边给贺旺财添粮,一边嘴里念念有词:“儿啊,你爸能不能发财就看你了,你得争点气啊。” 见楼月西越过他就往房间里走,贺烈突然拽住了青年的袖子:“对了,叔叔,你多少岁你还没给我说呢。” “哦,叔叔是不是辈分不够。”他的语气中透着股贱意。 “叔叔?爷爷?太爷爷?”贺烈嘴角勾起,“不会是从清朝活过来的老古董吧。” “你得占我多少便宜啊。”贺烈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摸了把自己的脸,“像我这样的,是极品嫩草了吧。” “刺啦”一声,青年的袖角应声而裂。 面容白皙昳丽的青年侧过头来,高挺的鼻梁如玉,手一拂,竟把贺烈这么大个块头的男人甩了回去,摔了个大屁股墩儿。 门嗒地一声被关上。 贺烈坐在地上,拽着半截坏的衣角,哑然失笑。 “旺财,你爸不高兴别人说他年纪大呢。” 贺旺财听不懂,只打着喷嚏将不锈钢盆儿拽开,背对着贺烈干饭。 —— 耍贱一时爽,追妻火葬场。 贺烈晚上坐在饭桌前的时候,发现只有一桶泡面。 小心眼儿。 他还没来得及笑,就见楼月西提着食材,在桌的另一边烫起了火锅。 贺烈:??? 平心而论,楼月西的吃相真的非常优雅。 但他真的能吃不少。 贺烈支着脑袋,和楼月西坐在长方形餐桌的两个短边。 炸毛的样子真可爱。 贺烈想起当时楼月西提到办公室的爱心早餐,一迭肠粉,三个虾饺皇、三个叉烧包,还有四个牛肉烧麦。 一样样的,做的可精细了。 连筷子都掰好了才递给他。 第187章 楼月西的脸色苍白得有些鬼魅。 “她可能……” “是我同父同母的妹妹。” 重新 青年立在窗边, 初冬的阳光虽然灿烂,却毫无温度。 “还记得那具儿童骸骨吗?”楼月西声音轻得像是要消散在日光中。 “我的妹妹在七岁的时候就死了。” “瞿粟擅长剥人皮制皮影。” 楼月西转过头来,神色晦暗。 “我本以为楼涵润重视瞿粟是因为他的情况太过糟糕, 灵魂经受不住多次换魂术, 所以才想选择将灵魂换到皮影之上, 以减轻伤害。” “但是我想错了。” “若谭才均就是楼涵润,他能在众多擅长异术之人眼皮子底下瞒过去,那便说明谭才均和他的灵魂十分契合。这具身体他可以用很久,久到他来得及把你的身体夺过来。他既有鲜活的身体可以用,又何必退而求其次选择皮影呢?” 最后几个字楼月西说得又轻又慢。 “他还有别的想要复活的人。”贺烈道。 “是!” 楼月西猛地抬头,贺烈看见他的眼圈发红。 “楼行鹊死了近百年,他竟将她的尸骨挖了出来。” “而她的魂魄竟然也没去转生。” “更可笑的是, 她死时才七岁, 还是个孩子, 如何能扮演好二十来岁的林婉阙。” “他早就把她复活了。”楼月西轻轻摇着头, “或许是把她换在了别人的尸体上, 或是别的方式,比如小鬼、傀儡。” “但瞿粟的到来激发了他新的野望,于是他就将楼行鹊的尸骨挖了出来。” “她是楼涵润练手的道具。” 楼月西用手捂住脸:“他的所有儿女, 都是他的道具。” “哈哈。”楼月西声音喑哑的惨笑两声。 “方才你不是问他为什么没有对你立即下手吗?”青年继续说道, “一是因为他受伤过重没有那个实力。” “二是因为他需要……我。” 楼涵润需要留着贺烈引他出来。 “复活楼行鹊尚且还有一把尸骨,但是复活骆华荷他却什么也没有。骆华荷疯的时候把自己的尸身连同着她亲妹的身体一把火都烧了个干净!连骨灰都没有剩下给他。” “但是我哈哈哈哈哈我身体里有骆华荷一半的血肉, 他怎么会不想要!!!” “只要复活了骆华荷,他们一家三口——” 第188章 “……” 半晌,青年闷闷的嗓音传来:“没有。” 他的手紧紧抓住贺烈后背的衣服,眼泪大颗大颗的流下来。 “没有比我更爱你的人了。” —— “肖郁查到了吗?” 贺烈回来的时候,楼月西正在炒菜,他转过头来问道。 西红柿刚下进去没多久,还滋滋的在锅里响。 贺烈把伞收了起来,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 楼月西点头,查不到骆华荷的灵魂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他握着锅铲将变软的西红柿捣碎,酸酸的气息立刻充斥在空气中,令人食指大动。 “伤口没好就不要做菜了。”贺烈快步走进厨房,伸手接过锅铲,“去去去,说了别碰水。” 楼月西失笑,只是划破了指尖取了点血罢了,算什么伤口。 他垂下眼睫,骆华荷的死亡时间和地点都是知道的,再加上他的血液…… 肖郁找了小半个月都找不到骆华荷的灵魂,只能说明——楼涵润果然将她的灵魂拘在了手中。 早已料到了结果,他的心中一片平静。 “贺队,该倒鸡蛋液了。” “哦。”贺烈点头,拿起已经打好的鸡蛋液,缓缓倒进去。 “可以翻动几下。” “知道知道。” “放一勺盐。” “嗯,多了点。” “贺队……你以前没下过厨房吧?” “下过。” 男人硬朗的脸此刻有些许僵硬。 “会煮泡面,会添柴。”他把脸转过来正色道,“未来可期。” “……行。” —— “哇,你俩消息也太灵通了吧,领导前脚刚走你俩后脚就迟到。” 第189章 受害者成了施暴者。 勇者杀了恶龙, 却又成为了新的恶龙。 至死也要盘踞在那座城池。 “若失去了这依托,他就无法重塑他的领地。”某种程度上来说,瞿粟和地缚灵相差无几。 楼月西道,“所以楼涵润一定会回胶许。” “我当时给你说,除了兰雪院和祠堂,那片老宅都被捐了出去。”青年的半边脸沐浴在阳光中,贺烈从侧面看见了他眼睫投下的阴影, “其实还有一个地方保留着。” “那地方起过大火, 烧得差不多了, 若不是火灭得及时, 这一代的房子都得受到牵连。” 说道这里, 贺烈已经知道了楼月西说的是哪里。 楼月西很早之前就提过,他的母亲骆华荷——死于一场大火。 “那院子没啥价值,花了点钱就保留了下来。”楼月西笑了一下, 像是自嘲, “到没想到成全了他。” “贺烈。”楼月西转过头来,整张脸陷入阴影之中, “我知道这样很冲动。”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复活骆华荷,也不知道楼涵润的衬景完成到了哪一步……” “甚至、甚至他的计划都只是我的猜测——” “这样九死一生的险境, 我却要拉着你进入……” 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异常的坚定:“但这一次我不会再胡乱替你做决定了。” 贺烈闻言轻笑了一声:“看来是吃定我了?” 背对着阳光的青年轻轻点头。 “对。”他回答道,“生同衾, 死同穴。” “你是我的丈夫。” “很荣幸为你效劳,我的夫人。” —— 榕树上的枝叶被倾盆大雨打得东摇西晃,池塘中刚展露尖角的荷花垂下头躲进了荷叶的庇护之中。 碧绿的水面圈圈涟漪,偶尔有几瓣被打落的粉色在水中转着圈,又被贪食的鲤鱼拽进去。 屏风外女人轻声交谈的声音掩盖在雨声中。 “夫人,且放宽心,这钟大夫的药最是管用,小少爷的烧很快就能退了……” “桂姨,这都烧了一夜了,他若是有个什么,我真的……” 声音似远似近。 他躺在床上,浑身滚烫似乎着了火,四肢又像是绑了吸了水的棉花,叫人动弹不得。 女人的啜泣和叹息好像离他越来越远。 雨声哗啦啦的。 第190章 —— “夫人,少爷病虽好了,但是却好像还魇着的。”桂姨看着坐在檐廊下的男童,担忧地说道。 “不爱与人说笑,也不爱吃食,如此这般下去,可怎么是好?” 骆华荷轻轻摇着团扇,作为母亲,儿子的变化她哪能发现不了。 “他近日都猫在书房里?还去了哪里?” “小少爷整日整日地钻在书房里,还不让人陪着,抱进去的玩偶时不时就缺胳膊少腿的,写了字的纸又被撒上水,都晕开了,这完全就是……”中邪了啊! “除此之外,小少爷出了两次院子,我瞧着是朝兰雪院的方向走。” “兰雪院?”骆华荷愣了愣,“我们现在便去给母亲请安,带上行鹤。” “涵润来信了吗?”她又问道。 桂姨轻轻哎哟一声:“瞧我这记性,姑爷托人带了口信,明日就能回来。” 骆华荷点点头,便唤道:“鹤儿,过来叫桂姨带你换身衣服,我们待会儿去见阿嬷。” 楼行鹤看了女人一眼,乖巧地点点头。 他走得慢吞吞的,手上拿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摘的狗尾巴草。 “小小年纪怎么愁眉苦脸的。”骆华荷用手指点了点他的眉心。 楼行鹤又看了她一眼,嘴唇蠕动几下,却什么也没说。 他心下焦灼,不知道怎么才能让骆华荷信任他。 这几日他察觉到自己的记忆正在迅速衰退,连当日他们怎样进的鬼域都忘了,楼行鹤余光瞥见自己手上攥得紧紧的狗尾巴草,他意识到再这样下去,自己会和这具四岁的身体彻底相融。 去兰雪院的路程有些远,桂姨心疼小少爷,非要抱着走,本来要一起去的骆华荷却被一点事绊住了。 楼行鹤挣扎无效后,便由着她一路抱到了厅内。 老夫人正倚在踏上打着盹,听见乖孙来了连忙坐了起来。 “阿嬷……” 楼行鹤奶声奶气地喊,被老夫人一把抱进怀里。 老夫人过得精致讲究,身上的鸭蛋粉有一股陈旧的桂花味,好像不经意间打开了尘封已久的老房子。 难怪…… 难怪当日在胶许老宅内,骆氏上上下下百来人口却只有三十余人的冤魂汇聚祠堂前,其中并没有阿嬷的身影。 竟然都是被楼涵润这个畜生掬了下来。 “我的乖乖,可想死阿嬷了!”老夫人紧紧抱住楼行鹤,左右摇晃着,“我看看,瘦了没有……” “你娘还说你被魇住了,我看这不好好着的吗?” “阿嬷。”楼行鹤定了定心神,他的阿嬷骆怀白在那个男尊女卑的年代能以女子之身守住家业,成为骆家的家主,与养在深闺的骆华荷相比,手段心性强了不止半点。 当年若不是她接回年幼的楼行鹤在身边抚养,他也许早就死了。 第191章 楼涵润为了让骆华荷相信这个世界是真实存在的, 可真是下了血本。 现在,楼行鹤只用做这个引导者就行了。 —— 当夜下起了倾盆大雨,狂风呼啸,将院子里的煤油灯吹得忽闪忽闪。 “姑爷回来了!” 桂姨的声音充满了惊喜,坐在床边的骆华荷猛地抬头,等待一晚上的担忧瞬间散去,她匆忙迎了上去。 “衡之!” 昏昏欲睡的楼行鹤猛地清醒过来,衡之,楼涵润的表字,除了骆华荷几乎没有人会这样喊他。 “屋外风大,怎么也不多穿件衣裳。” 这个声音! 楼行鹤垂在身边的手蓦地攥紧。 隔着屏风,他看见灯影投射下相拥的两个影子。 “鹤儿怎么样了?我听下人说烧了几天。” “烧是退了,但……”骆华荷的声音低了下去,在暴雨如注的夜里几乎听不清楚。 “哦?”楼涵润发出疑惑的声音。 没过多久,两人就从屏风后走了进来。 楼行鹤靠坐在床头,冷冷的看着这个久违的男人。 楼涵润生得一副好皮相,他一袭长衫,长眉星目,端的是温润如玉,鼻梁上架着一副西洋来的金丝水晶平光眼镜,更显出几分文质彬彬来。 否则也不会让骆家大小姐一见倾心。 只是没有人比楼行鹤更能知道,这幅皮囊之下是多么肮脏。 “鹤儿,怎的还没睡?”楼涵润出口问道,一双眼睛藏在镜片之后,神色不明。 两人对视一眼。 楼行鹤没有说话。 “是不是想爹爹了?” 楼涵润一边说一边伸出手臂,楼行鹤猛地扎进被子里,一幅惧怕得不行的模样。 骆华荷见状连忙拉住丈夫:“鹤儿还魇着,钟大夫交代可不能再惊着了。” 她温声细语的解释道,又将被褥拢了拢:“鹤儿,快睡了,明早你不是说要去港口看看吗?” “爹爹不是坏人,爹爹会保护你的。” 楼行鹤又看了一旁的楼涵润一眼:“他就是坏人。” “他会害得骆氏家破人亡!” 第192章 骆老夫人怜爱地看着眼前的长孙,十四了,却因为体弱一直囿于家中,连私塾都没去过几天,都是将先生请到院里来的。 大抵正是因为同伴稀少,才一直记得贺烈这个玩伴吧。 “你若是想见他,就与你父亲提一提,兴许能再见着呢。” “给母亲大人请安。”一道男声从门外传来。 然后是一道娇柔的女声:“娘。” 正是楼涵润和骆华荷。 楼行鹤站起身来:“爹,娘。” “哎哟,这来得不是正好吗?”骆老夫人笑了起来,“涵润啊,鹤儿刚才正提着呢,就是他儿时那个玩伴,贺烈,你还记得吗?” “贺烈?”楼涵润重复道,他颦着眉,像是在思考他是谁。 “就是跟着老道长那个。”骆老夫人笑着补充道,“那孩子我瞧着不错,能来和鹤儿当个伴也好,不知道还能联系上吗?” 老夫人这样一提,骆华荷便也想起来了。 她掩着嘴笑道:“那段日子,鹤儿简直要变成牛皮糖粘在他身上了,每天一睁开眼睛就是急着要找贺烈哥哥,走的时候还哭鼻子呢。” 楼行鹤越发尴尬,竟不知小时候的自己这般黏人。 “衡之,不知道那位老道长还联系的上吗?”骆华荷问道,她今年也已三十有七,但岁月对她却格外优待,只在眼尾落下轻轻的两笔。 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两道纹路就像温柔外露的痕迹。 楼涵润盯着她怔愣了几秒。 骆老夫人瞧见了打趣道:“这都十几年的夫妻了,还这么黏糊。” 骆华荷低头抿了口茶,见楼涵润还盯着自己不免有些羞恼,轻轻咳了两声。 楼涵润回过神来:“应是联系的上,是我疏忽了,鹤儿年纪不小了,不能老一个人留在院里。” “那可不是?”老夫人接过话来,“这孩子本就性子内向,从小到大也就这么一个玩的好的,不怪他梦里也记起来。” “梦里?”楼涵润将目光转向楼行鹤,他好奇地问道,“梦见了什么?” 楼行鹤莫名心里一紧,许是年纪大了,有了些少年人的自尊,他并不想被父亲这样探视。 “并没有什么,只是偶然记起了这个名字。” 这时,拿着点心的楼行鹊从门外跑进来,看见一屋子的人。 “阿嬷,娘,吃!”她高兴地唤起来。 小姑娘年纪不大,已经知道要分享了。 她被骆华荷抱在怀里,屋内一时其乐融融。 好似方才一瞬间的冷凝全是楼行鹤的错觉。 梦蝶 又是暴雨倾盆。 第193章 见他小媳妇似的模样,贺烈便恶劣地想逗逗他。 “我就喜欢这间屋子,宽敞通透。” “啊?”楼行鹤顿了顿,“那我明日便派人收拾收拾,今夜还得委屈你先住客房了。” 连主卧也让出去。 这么好欺负? 贺烈挑眉。 真不知道这小少爷是怎么养的。 “逗你的。” 饭菜一直在厨房温着,很快就端了上来。 “不一起吃点?”贺烈问道。 楼行鹤便拾起了筷子,半晌选了一根白灼芦笋。 贺烈是饿极了,风卷残云一般,待他吃得差不多了,却见楼行鹤还在咬那一根芦笋。 “小少爷,你该不会是属兔子的吧。” 楼行鹤脸倏地红透了。 “不对啊。”贺烈掐指算了算,“23年,属猪才是。” 楼行鹤气不过,伸手打了贺烈一下。 这一下不重,但两人都愣住了。 半晌,两人都笑了起来。 就好像他们之间从没有分开的九年一般。 —— 时间一晃而逝。 楼行鹤已二十有一。 他手里拿着一封印有火漆的信封。 这几年来他与贺烈同进同出,这大院里上上下下只道他们比亲兄弟还亲。 只可惜他身体孱弱,且晕船严重,随着他们年龄渐长,这几年随父亲出海经商一事便由贺烈代劳了。 这信正是贺烈托人带回来的。 “哥,贺烈哥哥又给你寄信了?” 门外探出一个少女的身影,少女身姿纤细修长,如同一枝刚抽出的新芽,亭亭玉立。 楼行鹤颔首。 “他快回来了吗?” 第194章 不多时,他的手里被塞入一截白布。 他心下惶恐,大喜之日为何手持丧葬才用的白布。 画面流转。 他看见自己一步步被逼着拜堂。 太师椅上坐着的干枯蜷缩的尸体。 抓住自己的手掌。 还有那牌位上飞速流转的名字。 贺烈。 楼月西。 楼行鹤猛地坐起身来。 贺烈。 楼月西。 楼月西! 坐在床上的青年胸膛急速起伏,太多一闪而过的记忆碎片让他分不清身在何处。 他到底是楼行鹤,还是楼月西? 难道这二十一年的生活全是假的? 这不可能。 楼行鹤看着自己的双手,良久,他猛地推开窗,月色倾斜而下,将窗外柏树的影子投在地面。 树影摇曳,一枝一叶都分外清晰。 他记得阿嬷身上淡淡的桂花油气息,牵过年幼的妹妹肉乎乎的小手。 往日的记忆一篇篇闪现。 这些怎么可能是假的? 楼行鹤头痛欲裂。 可那些记忆…… 他和贺烈结成冥婚,他们在阴平、在美术馆、在戏台,在东将山下暗无天日的地宫里…… 难道都是假的吗? 庄周梦蝶,不知是蝶化庄周,还是庄周化蝶。 而他又究竟是庄周,还是蝴蝶呢? 对! 贺烈! 第195章 “我怕你母亲难受。”楼涵润道,若是楼月西和一个男人在一起了,会让这个梦变得不完美。 “你再晚一点,那个人只是套了贺烈的壳子,取了他一些血肉罢了,但是他的灵魂我后面会还给你。”他甚至好声好气地同楼行鹤解释起来。 “你为什么会给我说?” “傻儿子。”楼涵润微笑,好似一位纵容着年少不懂事的儿子的慈父,“因为你杀不死我啊。” “在这个衬景中,你不过是个普通人罢了。” 没有重骨,没有法力,也不是厉鬼,楼涵润又何须忌惮他? 楼涵润比瞿粟强,所以衬景也编的真实,他甚至不避讳地投入了那么多条死魂,让每个人扮演着自己。 这太真实了,简直毫无破绽。 若不是衬景中的“贺烈”要与楼行鹊成婚,他也无法回忆起从前。 更可笑的是,即使他回忆起了现实中发生的事情,也无法判断这两个世界谁真谁假。 这和所有的鬼域都不一样。 鬼域常常以鬼魂们生前生活的模样重现,就像阴平发生地震后的村子,又或是瞿粟的衬景,但它们都会存在诡谲之处。 村子的昼夜更替不是渐进而是猛地切换,瞿粟的坪临城中无人记得自己的过去。 但这里不一样。 这里的一切都太过正常。 大到四季更替,小到骆老夫人鬓角新长出来的白发。有人欢喜,有人悲伤,这里的所有的“人”都活着。 他们有来处,也有去处。 太真实了,太真实了。 真实到他害怕去否认这个世界的真实。 所以他才起了试探之心。 他向从小便是医痴的钟小大夫提起了西医院的入驻,便是为了看看“深爱”他的父亲楼涵润会不会让重病的儿子踏出胶许求医。 果不其然,这是假的。 这方衬景就只有胶许县这么大。 而他也不是父亲“深爱”的人。 这便说得通了。 因为不能让他踏出胶许,所以他才会体弱多病,无法随父从商;所以他才会晕船惧海,每一次踏上船只都病的下不来地。 为了增加衬景的真实性,依然会有新鲜的血液流入县城,比如外界的战况、西洋来的对象儿。 让所有人都觉得——时间是流逝的。 就连他不也被这样的景象蒙蔽了吗? 其实他何必用钟大夫去试探,只要他仔细想想,这个时候应该已经有电话出现了。 第196章 他伸出手,几颗白色的药粒被裹得严严实实的。 楼行鹤凝视着这个“贺烈”。 他的衣服是干的,发梢却湿润着。 他能想象这个男人在雨夜里奔走的模样。 可他的眼神却又和记忆中的贺烈并不相同。 楼行鹤将药丸吞下,在男人担忧的眼神中他轻声道:“我头好疼……” 贺烈果然着急起来:“我去叫钟大夫来瞧瞧,这西洋玩意儿吃了不知对身体有没有害处——” 男人一向雷厉风行,三步并作两步便离开了房间。 屋内又只剩下了楼行鹤和楼行鹊。 烛火发出轻微的哔啵之声,楼行鹊长久地注视着楼行鹤,又慢慢伸手抚上自己的脸。 “哥哥,仔细看来,我们俩长得真像啊。” “你有父亲的偏宠便罢了,为什么还能找到一个真心爱你的人呢?” 嫉妒 “贺烈为了你, 连性命都不要,只血肉都要跟着你进入衬景——” “只是血肉罢了,他没有记忆, 为什么还是会重新爱上你呢?” 楼行鹊紧紧地盯着楼行鹤, 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病弱的男人, 声音染上一丝恨意。 “你恨我?”楼行鹤笃定的道,“看来林婉阙果真是你。” “何必一幅现在才知道的模样。”楼行鹊冷笑道,“你不是早就知道我是林婉阙了吗?” “都是父亲的子女,不若我去争取一下——” “你难道没争取过吗?”楼行鹤抬眸,目光灼然,“你不会真的以为,他是真心爱我们的?” 楼行鹊蓦地哽住。 她确实…… 争取过。 当发现贺烈的血肉进入衬景竟然自己凝成皮影后, 她便起了这个心思。 反正皮影没有记忆, 他和贺烈不同却又相似。 若是这个皮影爱上了她…… 她是不是也能获得这样炙热的爱…… “我们不过都是傀儡罢了。”楼行鹤淡淡地道。 楼行鹊怒极之后反倒是平静下来:“你也不用与我多说, 我是不会反抗父亲的。” “你这样激我, 不就是为了知道贺烈的下落吗?”她牵起嘴角, 冷漠地道,“我告诉你,他为了进入衬景, 被父亲大人重创, 可这衬景中的皮影都有原主的魂灵占据,他强行进入衬景却没有可以附着的皮影——” 第197章 贺烈有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就听他补充道:“陪陪我。” 烛火灭了,两人躺在了一张床上,只是这床宽得很,两人各自盖着一床被子,中间留的位置还能再挤下一个人。 贺烈沉沉睡去,楼行鹤却于黑暗中睁开双眼。 他慢慢地伸手探向贺烈。 动静不算轻,但是贺烈却没醒。 而且他的呼吸已经慢到了极致。 七魄之中二魄尸狗主警觉,已散;四魄臭肺主吐纳呼吸,不全。而三魂之中,爽灵有损,幽精尚在,唯有最重要的主魂胎光不见踪影。 楼行鹊没有骗他。 贺烈真的……魂飞魄散了。 楼行鹤狠狠闭眼。 他遗失了刚入衬景之时的记忆,那时他的身体不过五岁,但他相信他一定给自己留下了线索。 究竟会是什么…… 翌日,骆华荷扶着年事已高的骆老夫人来看望楼行鹤。 楼行鹤直起身来,就发现老夫人早已满头银丝。 衰老的这般快,不难猜出楼涵润想要她早点离世的心思。 即使在衬景之中,楼涵润也不容许阿嬷多活几日么? “我的鹤儿,怎么遭这么大的罪哦……”骆老夫人伸手抚摸着楼行鹤的脸,老夫人的手指干瘪细瘦,被楼行鹤握在手心中。 “阿嬷别担心,我没事。” “我就你这么一个孙子,你叫阿嬷怎么不担心?” “那好在阿嬷只生了娘一个,否则那么多孙儿孙女,阿嬷就不疼我了。” 一向稳重的孙子竟像儿时一样的说出玩笑话,骆老夫人哪里不知道是为了哄她开心,她笑骂道:“就你嘴贫!就算你有了姨母,阿嬷又如何会不疼你,该是多有个人疼你才是。” 她这话一出,竟与骆华荷同时沉默了下来。 为何脱口而出的便是姨母,却不说叔叔? 然而在场三人只有楼行鹤知道,他真的有一个小姨。 他明白了楼涵润为何想尽快让老夫人死去,因为人的灵魂是最难控制的东西。 在强压之下,他也能想起前尘往事。 那衬景中的其他人,不也有可能记起吗? 他们的灵魂强度或许不及楼行鹤,但是这个世界上有几个母亲会忘记自己的儿女呢? 老夫人是最有可能发现衬景之中的生活与现实不符的。 而老夫人的话对于骆华荷来说有很大的影响力,保不齐骆华荷受了刺激也想起了过往,那绝对是楼涵润最不想见到的画面。 第198章 只希望外边也一切顺利。 贺烈,再等等我。 —— “听闻下人说,你将书房里的书全部搬出来了?可是什么东西寻不见了?” 晚饭时,骆华荷开口问道。 楼行鹤手一顿,继而又准确的夹住一片鸭肉,他抬眼,果不其然就见楼行鹊也抬起头来。 “哥哥什么东西不见了?不若告诉我, 我也帮哥哥找找。” “只是晒书。” “那哥哥可得快点晒, 这天气, 说不定哪日又要下雨了。” 骆华荷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只当是兄妹寻常间的对话, 也不在意。 此后,每当楼行鹤想要单独找骆华荷的时候都会发现旁边坐着楼行鹊。 这是楼涵润留下来的监视他的。 怎么第一日清晨却不在? 楼行鹤不再避讳她,问道:“母亲, 我近几日晒书时发现了些幼时的小玩意儿, 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 骆华荷闻言笑了起来:“快拿来我看看,你们小时候的东西娘都给你们收着呢。” “一晃眼你们都这么大了……”骆华荷感叹道。 “是什么东西呢?我也想瞧一瞧!”楼行鹊在一旁接过话, “娘,快来拿吧!” “好, 好, 让你看看你这个小泼猴留下了什么小玩意儿。” 仆人很快按照骆华荷的嘱咐搬来两个箱子。 樟木箱子不大,骆华荷将两个箱子都打开。 “这个是鹤儿穿的第一双小鞋子, 虎头是娘绣的,你看,多可爱。”她将那双虎头鞋放在手心里,红色的虎头看着喜气洋洋的,黄色的大眼睛到现在看来都炯炯有神。 “这个是鹊儿的小时候的簪花,过年的时候戴上,红彤彤的,像年画娃娃走出来似的。”她又从箱子里翻出来两个红色的簪花,圆滚滚的绒球,她拿着在楼行鹊的头上比划一下,眼里流露出怀念,“一眨眼都长成大姑娘了。” “娘——”楼行鹊拉长声音,扑进骆华荷里撒娇。 箱子里的东西被一件件拿出来,零零碎碎,都是记忆。 在骆华荷看不到的地方,楼行鹊表情复杂。 和失去记忆的楼行鹤不一样,她一直都是拥有记忆的。 大到她的性格,小到她犯的错、撒的娇,她成长的所有痕迹,都是演出来的。 却被另外一个人视若珍宝的珍藏着。 直到一个制作简陋的玩具被骆华荷拿出来。 楼行鹊眼神一利,就见楼行鹤已经伸手接过了。 第199章 她踯躅了片刻才说出来。 当年楼行鹤病重,有和尚说是中了邪,府中便好生清理过一次,把好些物件都烧了。 其中也包括几个这样的小人。 有些做的精美些,有些也一样粗制滥造。 这人形的东西做出来便有些诡异,府中的下人清了好些出来。 一把火烧了这些之后,楼行鹤当夜就又发了高烧,退烧后便遗忘了好些东西,但是身体却是一天天好起来了。 这个保留的下来的小人是在楼行鹤病好之后发现的,既已病好,就没有烧的必要了,骆华荷只当是小孩子做的玩具。 自家孩子做的,再丑当娘的也能看出几分童趣,便也收进了箱子。 “烧了?” 楼行鹤讷讷地道。 骆华荷担忧地看着面前脸色苍白的儿子。 却是一旁的楼行鹊将话接过:“哥哥病才好,还是回房多休息,今个儿风大,可别着凉了。” “娘,我先送哥哥回房。” 在骆华荷担忧的视线中,楼行鹊扶着楼行鹤往屋内走去。 “你能联系上楼涵润?”楼行鹤突然开口道。 楼行鹊放下扶住他的手,嗤笑一声:“我就知道你是个疯子,发现他真的出事,便装都不愿装一下了。” 这个‘他’自然指的是贺烈。 少女将辫子挽在指尖,笑道:“父亲大人远出海外,我如何联系得上?” “外面出了事,他不得不离开衬景,他走的当日清晨请安你却不在。”楼行鹤顿了顿,“你故意的。” 故意让他有机会单独和阿嬷与母亲相处,故意让他出言试探。 楼行鹊脸色未变,仍然挂着笑意:“哥哥好生严格,连我躲一日懒都不行?” “但是后来你却与母亲寸步不离。”楼行鹤继续道,“是楼涵润在外命令你,还是……” “这个衬景不会维持太久了。” 他话音一落,楼行鹊黑色的瞳仁便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少女默不作声站在长廊之中。 良久,她轻声道:“你十六,我十五。” “我本以为会持续的更久。” 楼行鹤自然知道她说得是他们进入衬景的日子,也是楼行鹊抚育他们的时间。 “这本是假的。”他冷漠地道。 楼行鹊轻笑一声:“假的吗?” 第200章 若外间情势对他不利,他就会毁灭这个衬景,他已经掬了骆华荷几十年了, 再多个几十年, 对他而言好像也不是什么难事。 没有人比楼行鹤更知道楼涵润是一个多么偏执又耐心的人。 骆华荷不会湮灭,只是衬景中的其他死魂就不知道有没有这么好运了。 或许是被楼涵润掬起来, 又或是随着衬景一起消失了。 但无论如何,被困在衬景中的贺烈的主魂却一定会随着衬景一起湮灭。 那时才是真正的魂飞魄散。 你究竟在哪里啊…… 贺烈。 —— 楼行鹤准备重新做一个皮影。 一个真正的皮影。 若是贺烈的主魂就在附近, 那他便会依附在这皮影之上。 不管这个可能有多么渺小, 他都要去试一试。 然而这个衬景之中,是没有真正的驴, 这也就意味着——他无法获得驴皮。 不过他并不在意,因为他有更好的选择。 ——他自己不就是皮复印件身吗? 就在他要动手的时候,火光电石之间,他突然想起了什么。 那个小人的嘴! 他连忙拿出竹片连接的小人,一节较粗的竹片算作躯干,又贴了四节细的充作四肢,黑色的墨水画的眼睛,而它的嘴唇,却是暗红色的,几近褐色。 那……也许不是红色颜料褪色。 而是血液氧化了的颜色。 楼行鹤凝视着小人片刻,刺破了自己的手指,缓缓按在小人的嘴唇上。 半晌,他将手指拿开,眼睛一错不错地注视着眼前的小人。 红色的血液缓慢渗透进了小人的嘴里,却没有在白纸糊的脸上晕开分毫。 紧接着,那抹褐色越变越浅,越变越鲜红。 楼行鹤屏住呼吸,屋子里落针可闻 一道微弱的声音传来。 “小少爷,还没有笨到家。” 楼行鹤的泪水便大颗地落了下来。 “一个关节都不给我做,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那声音继续调侃道。 第201章 —— 是夜。 夏季多雷雨,天空中电闪雷鸣。 楼月西看着窗外撕裂天空的紫色闪电,正欲关窗,就见小院内的门被推开,一道身影撑着伞走了过来。 闪电再次亮起,照亮了铜黄色的伞面和女人墨绿色的裙摆。 来人竟然是骆华荷。 楼月西连忙开门:“母亲,怎么冒着大雨来了?” 骆华荷将伞收起来,放在门边。 楼月西敏锐地察觉到她的神色有些不对劲。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楼月西问道。 骆华荷神色惴惴,扶着额心道:“不知怎的,我右眼皮一直跳个不停,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今夜雨大,不知你父亲在外如何……但愿一切顺利。” “上次与你谈你妹妹的婚事,你好似诸多不愿,但是你如今也大了,也要考虑考虑自己的事了。”她不知为何又提起一个不相关的话头,从怀里拿出一片玉佩交给他。 “这是你父亲交予我的,是楼家的东西,你且好生存着,至于你妹妹,你阿嬷也留给我一对玉镯子,我便准备把镯子交给她……” 若只是说这些话,骆华荷倒不必深夜跑这么一遭。 楼月西扶她在椅子上坐下,又倒了杯茶水放进她的手里。 “母亲深夜前来,可还有要事?” 骆华荷啜饮着茶水,半晌没有说话。 屋内一时只有雨声。 又是一道闪电劈过,骆华荷的脸色被闪电照得雪白。 雷声像是从头顶炸裂,打断了她漫游的思绪。 “你阿嬷……下午唤我,问我青荷去哪里了,怎的这么久没看见她露面。”她慢慢开口道。 青荷。 骆青荷。 是他的小姨,也是骆华荷唯一的妹妹。 楼月西眼睫一动,就看见骆华荷目光的焦点不知道落在哪里,神情恍惚的模样。 像极了……她要发病的样子。 他心下一紧。 犹如悬顶之剑将落,又有种“终于来了”的释然。 骆华荷还在断断续续地诉说。 第202章 “这是怎么了?!”闻讯赶来的骆华荷看到楼涵润身上的血迹惊呼。 “外边战乱,此次贼寇攻进了胶许, 我们只得出海——” “出海?”骆华荷拿着绣帕捂住嘴,“出海去哪里?” “去泰兰国。”楼涵润安抚道,“莫怕,这只是权宜之计,若是往后国内情势大好,我们再回来……” “行鹊,你带你母亲先上船。”楼涵润以一种毋庸置疑的语气说道,楼行鹊点点头扶过震惊之中的骆华荷往门外走去。 仆从在管家的组织下很快回过神来,开始搬运对象。 楼涵润看了眼站在厅中的楼行鹤,低声问道:“你还不跟上去?” 他补充道:“贺烈就在船上。” 语气很轻,但是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楼月西一顿:“你别忘了你说过的话。” “自然不会。”楼涵润浅笑,似是满意他的识相,“答应你的我都会给你。” “快陪你母亲上船吧,免得她担心。” “那阿嬷?” “管家已经去接了。” 闻言,楼月西点点头,快步追了上去。 码头上,船只紧紧停靠在一起,多得是来来往往行色匆匆的人,他们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双眉紧皱,面色仓惶而着急。 远处已经有浓烟滚起,时不时传来沉闷的轰隆之声。 战争的脚步逼近,恐惧的如同硝烟一般笼罩在众人身上。 楼月西穿越人群,就见到了楼行鹊搀着骆华荷站在最大的一艘船前。 “哥哥也来了,娘我们先上船吧。”楼行鹊道。 骆华荷看见楼行鹤来了连忙上前,问道:“阿嬷和你父亲呢?” 楼月西答:“父亲说他稍后就来,阿嬷也派人去接了。” 他顿了顿又问:“可有看见贺烈?” 骆华荷皱着眉摇头,一旁的楼行鹊看了他一眼却没说话,反倒是走过来的桂姨接了话:“看到了,贺少爷在船下指挥着呢,这贼寇不知道时候就打到我们这儿了,码头人杂,夫人小姐还是先上船吧,二层已经收拾出来了。” 得到同意后,桂姨连忙领着骆华荷二人上船,见楼行鹤不动,又催促道:“少爷不一起去吗?您病才好……” 骆华荷转眼看了过来,楼行鹤突然道:“我去找贺烈。” “哎哟!”桂姨叫了一声,“贺少爷正带着人装货呢,这几艘船都是咱们的,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少爷还是上船上等着吧,待会儿贺少爷也会上这艘的。” “不必,我先去找他。” 桂姨面上流露出担忧的神色,一旁的骆华荷突然拉住了楼行鹤的衣摆:“鹤儿,留下来吧。” 楼月西安静地回望着骆华荷,也不挣扎,却也不说话。 第203章 “我想要的只是重骨。”他继续说道,“只要找到了重骨,我便将这衬景给你。你一寸寸地搜,总能找到他的主魂。” “若是……他的主魂已经……”楼月西瞳孔紧缩,似是不能接受这样的假设。 楼涵润的声音变得更加温柔:“你只能选择和我赌一把。” “你没有别的选择。” “赌赢了,你得到贺烈,我得到重骨。” “赌输了……”他拍拍手,祠堂门从里向外推开,走出一道颀长的身影,“你还有这具身体。” “他和贺烈其实没有什么不同,不是吗?你便当做他失了忆……” 楼月西抬头呆呆地看着楼涵润身后那个高大的男人,一双桃花眼中却含上水雾。 楼涵润见他被说动,很满意这幅表情,他继续道:“可若是你不赌,这衬景毁灭之后,他的神魂就再也找不到——” “扑哧”一声,似有裂帛。 楼涵润低头,就见一只手从他的胸前穿过。 他不可置信地扭头,就见身后的男人——他以为的傀儡——正将手抽回去,还颇为嫌弃地甩了甩。 “你的灵魂,质量还怪好的嘞。” 男人一边说一边抓住了他的脖子:“谢谢你啊,多亏了你每天喂我一点我、的、血。” 他加重了最后几个字的发音。 “不然我还不知道,只是皮影的身体,我还能不能把你捅个对穿。” 楼涵润胸前的大洞黑黝黝的,却一点儿血也没流。 贺烈了然,难怪楼涵润一点儿也不担心楼月西伤害到他,因为楼涵润作为衬景的主人,是可以以灵魂出现在衬景之中的。 只有至阳之体,才能直接接触到这些污秽的东西。 被骗了!!! 楼行鹤竟然已经找到了贺烈的主魂!!! 楼涵润顾不得惊骇。 他身体一软,整个人凭空消失。 “走!他要逃了!” —— “开船!” 骆华荷见房间里丈夫突然凭空出现,而随着他的一声令下,庞大的船只顷刻间入海,快速航行了起来。 她惊呼一声,就见岸上正在拉着船锚的仆人被这巨大的动静拖入海水之中。 “衡之!这是在做什么?!鹊儿下去接阿嬷了,鹤儿也还没上船!”她怒叱道,就见丈夫胸前有个大洞,正源源不断地冒出血来。 “你……你怎么了!怎么受这么重的伤!” 第204章 船只已半身没入边界之中,像是被吞没了般。 “把玉佩交给我!”楼涵润喝道,就见他们的后面有一艘紧跟上来的船。 “娘!” 骆华荷猛地回头,就见几道身影站在甲板之上,其中赫然有她一双儿女的影子。 楼涵润的手已经扣住了她的肩膀,将那玉牌抢夺过来。 他重重往下一摔,玉牌顷刻间碎裂。 这衬景却没有像预料之中那样蓦地撕裂。 “这不是——”他脸色大变,这不是当初他交给骆华荷的那块玉牌。 趁着男人怔愣之际,骆华荷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竟然反手抓住了男人的胳膊。 她猛地向后倒去。 楼月西就见前方被吞没了半身的船只上,有两道交迭的身影从大开的窗户坠落。 他们坠入大海的边际,一半在海中,一半被边界吞没。 “娘——” —— “你怎么出来了?”谭绍见贺烈轻手轻脚地从房间里出来,挑眉问道。他手下正揉搓着一只黑乎乎的狗,黑乎乎的狗团成一团,若不是伸出舌头在傻笑,根本看不出哪里是屁股哪里是头。 “让他们兄妹俩聊聊。”贺烈也坐下来薅了两把贺旺财的狗毛,他右耳上的黑色耳钉闪烁着类金属的光泽。 他们从衬景之中出来已有三日,花了一点功夫才成功送骆氏上上下下其余人口去地府转生。 戎嫱骂骂咧咧地来,对着他辱骂了肖郁五分钟,然后又骂骂咧咧地走了,走的时候还不忘把傻笑的肖郁扯了回去。 事情的始末他已经全部了解了。 那日,楼月西说服了他独自回到骆氏老宅,却久不见出,贺烈按捺不住,便也前去了。 却无论如何也进不去兰雪院。 而在州海市的谭绍也成功和林凯做成了一笔生意,也如愿应邀去了林家,他在一幅挂画上找到了疑似瞿粟的真身。 于是变向林凯要了过来——好在林凯确实不知道此事,只当做个顺水人情。 瞿粟想要拿回自己的真身,便也和他们做了交易。 他告知贺烈,衬景之中有一个阵眼,若阵眼毁了衬景也就毁了,而衬景之中的灵魂大概率也会魂飞魄散。 ——他这句话是在暗示贺烈不要胡作非为,把他的衬景搞灭了。 他还告诉贺烈,他无法进入衬景是因为只有灵体才能进去,而灵体进入之后必须找到附着之物,不然很容易魂飞魄散。 贺烈取下了镇魂钉,还把它拴在了狗链子上,又在右耳上戴了一根几块钱的耳钉。 这件事除了谭绍没人知道。 于是贺烈便也进入了衬景,身体也暂时落在了楼涵润手里。 第205章 而他的爱人就得体多了,先是和谭绍打了个招呼,才小媳妇似的走到他身边。 谭绍事务繁多,见此间事了便告辞了,还不忘提醒贺烈有空回去看看师父。 屋内终于只剩下了贺烈和楼月西两个人。 贺烈张开双手,就像衬景中的小人那样,他笑着,看起来有些痞气:“抱一个,想死我了!” 楼月西慢慢地靠了过去。 有熟悉的气味,有熟悉的心跳。 是鲜活的、真正的贺烈。 他倚靠在他身上,像是一块没有电的电池在充电一样。 “我送阿嬷走的时候,阿嬷一句话也没有问。” “她没有问我母亲在哪,没有问小姨在哪。” “知子莫若母,她一定知道了……” “我身上有楼家一半的血,我以为她会恨我。” “可她却摸着我的头说,希望我和行鹊过得好……” 楼月西的声音很轻。 闻言,贺烈轻轻揽住他,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 楼月西继续道:“我本来很恨我的母亲。” “她发疯的时候真可怕,我被打的时候恨她,被关在地宫的时候也恨她……她为什么要发疯,为什么要自戕……” “我恨她懦弱,也恨她生下了我。” “我不想认她。” “其实……也是恨我自己。因为我一直觉得我才是这场悲剧的罪魁祸首。” “如果我没有天生重骨,楼涵润也许不会想到这邪门的主意,骆氏的人不会被牵连致死……” 贺烈正想安慰他,楼月西继续道:“我知道,罪魁祸首是楼涵润的野心,我也只是受害者。” “但我有时还是会这么想……” “那你这么说,你该怪你阿嬷,如果她没生下骆华荷,就没有后续的事情,或者怪你阿嬷的妈妈,如果她没生下你阿嬷,就……”贺烈还要张嘴乱说,就被楼月西捂住了嘴巴。 他把手一放下,贺烈又继续叭叭。 “你还可以怪你的祖辈,为什么要积攒下这么大的家底啊,惹人羡慕又嫉妒,激起了他人的贪欲。” 楼月西又捂住了贺烈的嘴巴。 贺烈低头,两人四目相对。 男人突然向前一凑,隔着手背吻到了楼月西的嘴唇。 “此间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