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汴京卖茶饮》 官司 垂柳镇。 红日当空,蝉鸣聒耳,游人如织。 正值午时,长街喧嚣,贩夫走卒叫卖之声不绝于耳。 临街的一户宅子前,却忽起一阵喧嚷,隐隐压过这市井嘈杂,惹得众人纷纷侧目。 只见一粗壮妇人,正将一纤弱女子推搡出门,女子踉跄跌出,罗裙扑地,着实狼狈。 “去去去!”“你这小娘子莫不是聋了不成?我早说了,半文钱也无!”“若想寻你爹娘的银子,你自个儿去黄泉路上找他们讨去!休要在此纠缠!”江念鱼脑袋尚在懵懂,肩头便遭了一记猛推,踉跄间跌坐于地。 末世生活三载养成的警觉,令她甫一回神,便下意识探查四周。 待确知周遭无恙,江念鱼方抬眸环顾。 方才推搡她的妇人,身着灰麻短褐,正满面嫌恶地睨着她。 她扶额微怔,不对啊,她不是刚打完丧尸,正准备回自己的小窝饱餐一顿吗?怎么转眼到了这里?围观之人渐多,围着她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这孙婆子当真可恶!分明就是她个老泼皮昧了江氏家财,可如今倒摆出这幅嘴脸来,竟是一点也不认了!”“谁说不是呢,瞧她这般理直气壮,倒似江小娘子冤屈了她似的。 ”“诸位有所不知,这老货不止侵吞江家银钱,还将江小娘子赶去了镇边破屋。 上月老身亲眼所见,着实可怜!”“唉!看这江小娘子,半年前何等水灵的人啊,如今竟憔悴至此!若不细看,险些认不出来了。 ”听得众人议论,江念鱼恍然——她这是穿越了?狂喜迅速席卷,那她岂不是……摆脱末世了?她刚一思索,原主记忆便如潮水般涌来。 原来这原主家道小康,父母经营一间铺面。 半年前回乡探亲,却不幸双双亡故,只余原主一人。 爹娘这一去,身边的虎豹豺狼便都围了上来,原主又性情软弱,家产转眼便被蚕食殆尽。 今日之事便是原主米粮断绝,只得壮着胆子来寻霸占了江家宅院的孙大娘讨要,却反遭辱骂驱逐。 理清来龙去脉,江念鱼不由怒从心起。 当即暗暗发誓,江家产业,她定要分文不少地讨回!不光为了原主,也为了她自己。 毕竟,无论何等世道,无钱终究寸步难行。 但此事该如何了结?江念鱼的末世思维,头一个念头便是除去孙大娘,简单粗暴还能永绝后患。 然而,不可。 既来此地,便应守此地规矩,正如她当年顺应末世法则一般,如此才能安稳度日。 她转念思量,既然原主私讨不成,那便公堂上见!原主性子懦弱又畏惧孙氏,没有胆量对簿公堂,可她江念鱼本就两手空空,有何可惧?事不宜迟,她当即站起身往集市上去。 此地显然民风好讼,一路走来,不少书辅前都悬挂着“代写诉状”的旗帜。 江念鱼梭巡半晌,没去光顾那些老讼师,反朝一年轻讼师的摊子走去。 无他,整条街上,独独那年轻讼师身着绸衣,懒散地窝在摊子前,一副逍遥公子做派。 江念鱼正是瞧准了这一点。 地主家的傻儿子嘛,人脉广!好讲价!她掂了掂钱袋里仅有的八枚铜钱,信步走到摊位前。 那年轻讼师显然未曾料到真有客人上门,眉梢一挑,露出几分讶色,拱手道:“这位姑娘,可是要写状子?”江念鱼微微颔首,正色道:“劳烦先生拟一纸状文,我要状告孙翠英侵占江氏家财。 ”孙翠英?那年轻讼师闻言,眉头微蹙,试探问道:“姑娘可是江家女儿?”一个摆摊的讼师竟然都听说了原主名号,看来江家之事,在镇上已是人尽皆知。 如此,反倒正合她意。 她勾起一丝苦笑,“正是。 ”“不知一纸状文需要银钱几何?公子既知江家之事,想必也晓得我实在是囊中羞涩。 ”“这”讼师面露难色。 “若银钱实在不凑手,”江念鱼咬了咬唇,眸中泛起一丝凄楚,“不知公子可否容我暂赊?我愿对天起誓,待银钱宽裕,定当加倍奉还。 ”那年轻讼师闻言,连连摆手,一脸正气道:“姑娘此言差矣。 既知姑娘遭此横祸,我岂能再收分文?这状子权当是我替天行道,姑娘将详情细细道来便是。 ”说着竟怕她不信,当即挽袖研墨,飞快落了笔。 江念鱼听闻此言,眸中掠过一丝狡黠,心下暗笑。 成了!不费一文钱,状纸到手!状纸写成,那年轻讼师又亲自领着江念鱼往县衙去。 对方与衙中差役耳语一番,就顺顺利利递了状子。 不过片刻,便有录事召她入内问话。 这讼师门路竟如此通达,她还真是寻了个了贵人啊。 江念鱼咂舌。 那录事显然与年轻讼师相熟,对她颇为和善,略核诉状内容便让她在门外候着。 江念鱼寻了处石阶坐下,不多时便见两个衙役押着孙氏来,后头跟着许久未见的江家大伯,再后头更是乌泱泱跟了一群看热闹的百姓。 孙氏一路挣扎,唾星四溅:“天杀的狗差役!整日搜刮小民的烂贼虫!定是收了黑心钱,专来寻老娘的晦气!”两个衙役面沉如水,强忍着怒气将她拖进衙门。 孙氏忽瞥见阶前的江念鱼,顿时明白今日祸事从何而来,当即破口大骂:“好个丧门星!克死爹娘不够,又来害我!难怪你江家绝户,原是你这黑心种子作祟!”江家大伯亦阴恻恻瞪来,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 江念鱼不听不看,随众人步入衙门。 公堂之上,县尉大人早已端坐,头戴乌纱,不怒自威。 两行衙役鱼贯而出,齐声呼喝“威武”,堂上惊堂木一拍,四下肃然。 孙大娘夫妇被衙役按着跪伏在地上,江念鱼亦随之跪倒。 作为苦主,她先将案情细细陈述,为了显得更凄惨点,又添了些凄楚言语,惹得堂下心软妇人听了莫不垂泪。 孙大娘更是脸色铁青,恨恨地看向江念鱼,“好个没心肝的小贱人!平白污我清白,这是要置我于死地啊!”说罢,向前膝行几步,涕泪横流:“还忘青天老爷替我这老妇做主!莫要让这丫头平白污了我去!说什么老妇贪了她的家财、占了她的地!那可都是她爹娘生前欠了我们的!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写着呢!”堂下“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竟有此事?怎的从未听孙家提起?”“呸!八成是胡诌!这江老二家是何光景?怎的至于欠她家银钱?江老大本就是个倒插门,这孙婆娘家自她老父去后光吃老本,哪还有什么家财往外借?”江念鱼却心惊肉跳,顿感孙家可能是有什么后招。 果不其然,堂上“肃静”的惊堂木再落,一旁一直无甚存在感的江大伯便从怀中掏出张信纸来。 对方得意地撇了江念鱼一眼,将信纸呈了上去。 “大人,此借据乃家兄江丛当日亲笔所立。 还望大人明鉴,我这侄女年幼,恐怕是不知此中缘由,才冒昧冲撞公堂。 ”县尉接过信纸,扫了几眼放到一旁,“可有人证?”孙大娘显然做足了准备,从人群里唤出个身着短褂的黑瘦汉子。 众人唏嘘——此人乃镇上出了名的无赖,平日专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此番作证,必有蹊跷。 那黑瘦汉子扑通一跪,“大人明鉴,小人亲眼所见,那欠条确是江丛亲手写下。 ”围观百姓炸开了锅,有脾气爆的甚至直接指着黑瘦汉子骂出口:“好个腌臜泼才!”江念鱼亦是不信江父真会欠了孙家银钱,飞快回忆原主家中有无江父字迹,有了字迹对比兴许还能翻盘。 可惜,没有。 那破屋空空如也,原主上月才被赶去,何来遗物?孙家想必也是知道这一点,才有胆子伪造欠条。 她心中沮丧,电光火石间,忽地记起原主荷包中似有江父为其求得的平安符。 江念鱼急急解下荷包,倒出八文铜钱,果然见内里露出暗红一角。 她小心翼翼取出符纸展开,见其上果真有江父笔迹,这才舒了口气。 有此符为凭,孙家算计怕是要落空了。 江念鱼上前一步,双手呈上符纸:“大人,此乃家父生前特为小女求得的平安符,上有家父字迹,可作为凭证与欠条比对。 ”孙家人闻言,脸色皆白。 县尉接过,捋了捋胡子,亦问江念鱼:“可有证人为你作证?”“回大人话,”江念鱼从容叩首,“镇上之人皆知江家遭遇,是以,堂下之人皆可为小女子作证。 ”众人纷纷应和,甚至有道声音跳了出来,“是啊是啊,大人,我们都愿意为这小娘子作证,江家被强占房产之事,街坊邻里可都看在眼里!”孙大娘恨恨地瞪了那人一眼。 县尉微微颔首,又唤来一位着麻布短褂的老先生,那老先生接过符纸,细细比对起来。 堂下众人皆绷紧了一口气,紧盯信纸,唯恐孙家奸计得逞。 老先生看完,同县尉细细耳语一番,县尉面色一沉,看下堂下厉声道:“好个刁妇!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欺瞒公堂!那欠条与江氏所呈符纸字迹迥异,分明不是出自一人之手。 孙氏,你可知罪?”“大人明鉴!欠条确是江丛亲笔所书啊!民妇亲眼所见,句句属实!”孙大娘浑身战栗,话音都打着颤儿。 “嗯?”县尉双目微眯,“你这是质疑本官断案不成?”“民妇民妇不敢!”孙大娘慌忙伏地叩首,“民妇绝无此心!”她似想起甚么要紧事,猛地指向案上平安符:“大人!必是这平安符有诈!”“这符定是那丫头伪造的!” 开店 江大伯也帮腔道:“大人明鉴!我这侄女口口声声说此符乃其父所求,却无凭无据。 谁知这符上字迹,究竟是否出自江丛之手?”他斜眼瞥向江念鱼,又添油加醋道:“若她随意寻来旁人的符纸充数,也未可知!”孙家人又将矛盾转移到江念鱼身上,可她仍自镇定,“大人明鉴,此符确是先父前年正月于光严寺求得,上有福慧大师法印。 ”“是与不是,遣人往光严寺一验便知。 ”“且慢。 ”县尉抬手止住欲动的衙役,“此女所言不虚,本官识得福慧大师手笔,此符确是真品。 ”“铁证如山!孙氏,你还有何话可说?”孙大娘面如土色,瘫跪于地,连连叩首:“青天老爷明鉴!民妇冤枉啊!这这欠条千真万确是……”“给我住口!”县尉厉声打断,“方才指认符纸有假,如今又改口称冤。 公堂之上,岂容你反复无常,来人啊——”“先将这满口胡言的二人各杖十板!”孙家人哀叫连连,众人快意,独独江念鱼惦记着这案子究竟何时了结。 按理来说,既已证实孙家作伪,这案子就应当了结了,可她观那县尉的脸色,却并非如此。 莫不是又有什么变故?江念鱼心中忐忑。 果不其然,待孙家人挨完板子重新跪定,那县尉却沉吟道:“孙家作伪一事虽说确凿无疑,然则”他话锋一转,“依《大宋律》,江丛身后遗产,其女与其兄皆有承继之权,是以江氏今日所诉,纵无欠条,也是难谓公允。 ”江念鱼听了,心下反而落定,果然,此事绝没有那么简单。 可若要她心甘情愿认了,她是绝不甘心的,这江家财产她一丝一毫都不想让,需得想想新法子才行。 她默不作声,细细搜检起原主记忆,试图寻个突破口。 挨了板子的孙家人倒是又来了精神,连连高呼:“大人青天在世!大人青天在世啊!”众人见此情景,摇头叹道:“这江大倒是好造化,丈人的家财还未耗尽,如今又要添上兄长这份了。 ”江念鱼耳尖微动,听得“丈人”二字,心头顿时明亮。 对啊,这江大伯分明入赘孙家的上门婿啊,哪有什么资格继承江家家财?好个孙家,既要贪图江氏家财,又舍不得这上门女婿的名分。 今日便叫她们知道,鱼与熊掌岂可兼得?她当即拱手,“大人,我这伯父是孙家的上门婿,依本朝礼法,女子出阁便属夫家,男子入赘自然当归妻族。 ”“江伯父既已入赘孙家,便是孙家之人,如何还能算作江家子弟?又有何资格继承江家财产?”听闻此言,江大伯急了,“一派胡言!你这狼心狗肺的丫头,为了几两银子,竟敢这般污蔑家中长辈!”“你且问问这周围街坊,谁人不知我是江家儿郎?”他怒喝道。 江念鱼轻嗤,这江大伯当真是诡辩的好手。 当年江家兄弟因分家之事关系紧张,而依本朝习俗,女子出嫁皆备丰厚嫁妆,这江大伯便动了心思,由娶妻改为入赘,将江家财产分走大半。 如今倒有脸指责起她来了。 她继续道:“大人明鉴,当年伯父以入赘之名分走江家大半财产,与江家几近决裂,今日有何颜面再分家父遗产?”“伯父当年既以赘婿之名夺家产,今日却又以江家子弟的名头分遗产,此等行径,分明是蔑视国法,置情义于不顾!”那县尉点了点头,思虑半晌,终是提笔。 一直候着的师爷接过文书,面向堂下。 众人皆知——这是要宣判了。 堂下人皆心跳如雷,江念鱼更是紧张得掐紧了掌心。 只听那师爷朗声宣读道:“经本府明察,江氏女所诉情由俱实。 着孙氏一门三日之内归还江宅、田产并一应财物。 如有违背,立杖不饶!”宣毕,那师爷手持判书踱出公堂,将文书高悬于衙前告栏之上。 江念鱼心定了。 围观众人亦是拍手称快,独独孙家众人满面不甘。 偏生方才押解她们的几个衙役奉命督办此案,许是为报先前之辱,领了命便往孙家去了,责令她们即刻搬出宅子。 江念鱼生怕孙家狗急跳墙,不敢近看,混在人群中,见孙家人果真手忙脚乱地搬运箱笼,这才安心。 她不再停留,回家收拾好原主家当,堪堪盛满一个包袱。 一切妥当,江念鱼估摸着时间,在日落前去衙门取回了江家财物。 取了银钱,江念鱼心情甚好,难得没有讲价,购了碗凉浆抚慰自己。 有了钱,江念鱼开始为以后打算起来,坐吃山空是万万不行的,她需得找个营生才好。 她思索半晌,最终决定先暂时承袭江家旧业。 一是因为她前世便是厨子,手艺得了父亲亲传,烧得一手好菜;二嘛,那便是省钱了,原主家本就是开食肆的,店面只要稍加整顿便可重新开业,何乐而不为呢?一切安排妥当,江念鱼顿觉身心俱畅。 如今的世道尚无污染,白日天空澄澈明净,夜晚星子闪亮,时不时见流萤点点,四下翩飞。 带着对未来的期盼,江念鱼的步子都轻快不少。 直到她那末世历炼出的好耳力,忽闻夜风送来一缕微不可闻的痛吟声。 江念鱼驻足凝神,半晌,终于寻到了声源,就在离她几步远的沟渠。 她踌躇良久,前世的各种剧情在她脑中转了几个回合,还是决定去探一探。 缓步挪到沟渠旁,借着皎皎月色望去,只见一人背身俯卧在渠中,生死未卜。 江念鱼拾起地上枯枝,轻戳渠中人后背,仍不见动静,细看才发觉那人的面部竟已深陷淤泥之中。 这沟渠平日里是用来排水的,前几日刚落了雨,泥泞未干,极有可能堵住那人口鼻。 方才所闻之声,恐怕是渠中人窒闷之际发出的。 人命关天,江念鱼不再踌躇,将布袋子随意一搁,纵身踏入沟渠,一把攥住那人衣领,将其拽出泥渠。 果不其然,那人满面污泥,刚一离水,泥浆便落了一地。 许是终得喘息,男子胸膛剧烈起伏,呛咳半晌才勉强睁眼。 江念鱼见他面上泥污遍布,取出帕子替他拭去眼前污渍。 泥垢除去后,一双清亮如寒潭的眸子显露出来,澄澈分明,不似奸邪之辈。 江念鱼略略安心,常言道:“目为心窗”,此人眸光清正,应当不是恶徒。 她又打量了下此人衣着,并非寻常粗布麻衣,而是一袭云纹绸缎,质地精良,是富贵人家才穿得起的料子。 江念鱼心下暗喜,暗想此番救人,或许能得一笔丰厚的谢礼。 她正盘算着,男子却开了口,嗓音温润如玉,却语出惊人。 “姑娘……是谁?”江念鱼一怔,但一想二人素不相识,不认得她也正常。 不料男子下一句却令她心头一跳——“还有…我我是谁?”江念鱼愕然,见男子眉宇间尽是茫然之色,不似作假,登时心下一沉,暗叫不妙。 此人竟是失忆了?她当即决断,冷然道:“萍水相逢,我只是顺手搭救罢了,并不认识阁下,阁下既无碍,那便就此别过。 ”言罢,不待男子回应,江念鱼转身便走,唯恐被其纠缠。 男子怔立原地,望着方才还悉心为他拭面的人骤然变脸,一时无措。 待回神时,那道纤影已渐行渐远,消失在巷陌深处。 江念鱼一路疾行,先前的闲适荡然无存。 她快步归家,阖门落闩前,犹不放心地向外张望,确认无人尾随,方长舒一口气,暗自庆幸未被那失忆之人缠上。 萍水相逢,救人已是仁至义尽,她岂能再做善心菩萨,替他寻亲?……翌日拂晓。 江念鱼早早起身,踏着晨露赶往市集采买食材。 江家原是以面肆为业,生意颇为红火。 江念鱼初来乍到,对本地风物尚未熟悉,思量再三,决意接着干江家本行。 面肆旧日积攒的熟客,亦可为她所用,不至开张便门可罗雀。 待日后时机成熟,再作他图也不迟。 她手脚麻利地置办好食材,回店备膳。 待一应俱全后,江念鱼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开店门。 天光破晓,晨光初绽。 歇业半载的江氏面肆重张旗鼓,只是灶前忙碌的人,换作了一位年轻娘子。 熟客们皆认出那是老江掌柜的掌上明珠。 虽对这闺阁女子的厨艺心存疑虑,但念在老掌柜的情面上,倒也有不少人入店。 再加上前些日子看了那场官司热闹的、贪看小娘子容色的,两相叠加,江念鱼一个人,竟险些忙得足不点地。 然而无论来客怀着何等心思,待尝过面食后,竟无不交口称赞。 更有老主顾心中暗想,这小娘子的手艺,较之老掌柜好似更胜一筹啊。 只是无人说破,各自默默加面,盘算着改日携家人同来品尝。 开张首日,江念鱼未料宾客竟如此之多,食材备得不足,人手亦显单薄,堪堪经营了两个时辰便闭门谢客。 收拾店面时,她才发现江氏面肆斜对过,不知何时新开了家何记面馆。 那店主模样的妇人正在店中忙碌,见江念鱼望来,恶狠狠地剜了她一眼。 江念鱼不以为意。 经商谋生,难免与人结怨,旁人只要不碍着她,她只顾好自家便是。 入夜前,她又将今日赚得的三百五十文铜钱细细点数,对往后的日子愈发有了指望。 岂料第二日,她如常早起赶集,却见大小菜摊前,竟已空空如也。 炸酱面 江念鱼暗道奇怪,又仔细找了一遍,却仍是半颗菜都未寻到。 一卖菜妇人见她如无头苍蝇般转来转去,终是不忍,将她拦下道:“江娘子莫再费心了,今日这市集上的菜,皆被镇上的玉馔堂尽数收了去。 ”玉馔堂?江念鱼一怔,此乃镇上首屈一指的大酒楼,素来有固定的菜蔬来路,怎至于来此市集采购?那妇人见她面露疑色,四下张望一番,压低嗓音道:“那玉馔堂的采办,是何氏面馆东家的夫婿。 ”何氏?莫非是那斜对面新开的何氏面肆?江念鱼了然,如此看来,别说今日,怕是往后数日,这早市上也难买到菜蔬了。 可若去远处集市采买,路途遥远不说,菜蔬运回也难保持新鲜。 莫非只能自家种菜?可菜蔬岂能一夜长成?等等——江念鱼忽地想起自己的异能。 末世之时,土地污浊,种子难寻,她的异能只能堪堪用来探路,效用十分有限。 可如今换了天地,此间雨水充足土壤肥沃,或许能有不一样的转机呢。 思及此,她向那妇人道了谢,转身便去采买各类菜种。 快步归家后,江念鱼迫不及待倒出蔬菜种。 种子未经筛选,质量参差不一,有些更是干瘪枯瘦,毫无生机。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动,泄出一缕莹莹绿光缓缓缠绕种子。 干枯瘪瘦的种子竟如逢甘霖,渐渐饱满圆润,色泽亦转为乌黑发亮,比原先大了足足一圈。 江念鱼小心翼翼地将种子埋入院中空地,只待破土而出。 刚料理妥当,忽闻院门处传来“笃笃”轻响。 江念鱼心下疑惑——原身素来深居简出,她穿越后也是少与人往来,是谁会来叩门?正思量间,叩门声又起,不急不缓,却莫名教人心头一紧。 江念鱼终是开了门。 她抬眸望去,只见一白衣男子立于阶前。 男子的素白袍襟上沾染斑驳泥渍,面上虽略作收拾,却仍显邋遢,乌糟糟地沾着尘土。 见她开门,男子咧嘴一笑,露出排白牙,憨里憨气地朝她挥手。 这幅打扮,还有这痴傻的样子。 江念鱼立即认出是她昨夜所救之人,心头顿时涌上几分不耐。 这男子是何意思?莫不是真缠上了她?她上前半步,语气微冷:“阁下寻我有何贵干?昨日我已言明,不过是举手之劳,你我素不相识。 ”男子闻言一怔,笑容僵在脸上,局促地挠了挠头:“额……我知道……只是现下我实在无处容身,姑娘是我醒后见的第一人,不知可否暂且借住一番?”这男子是有雏鸟情节吗?江念鱼正欲回绝,却见对方自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递来。 那玉佩温润如脂,晨光熹微中犹自泛着莹莹光泽。 饶是她这般不识货的,也瞧得出是上等佳品。 “此枚玉佩就当作食宿需付的银钱。 ”江念鱼到嘴边的拒绝生生咽了回去。 然而转念一想,终究心有顾虑——对方是七尺男儿,可她不过一个独居女子,若无保障,如何使得?江念鱼心中一动,眼下店里正缺人手,倒是个机会。 她眼波微转,故作迟疑道:“收留你倒也无妨,只是我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总不好平白收留外男。 ”男子见江念鱼态度松动,忙不迭地点头。 “不如这样,”江念鱼上下打量他一番,“你扮作我雇来的帮工可好?”“每月包你吃住,待你寻回家人便罢。 只需立个契书,待你恢复记忆,即刻解除契约,还你自由。 ”这般安排,既白得了个壮年劳力,又绝不会吃亏,江念鱼的小算盘打得啪啪响。 男子毫不迟疑地应下。 见他这般赤诚模样,江念鱼心头忽生几分愧意,轻叹道:“这玉佩我只当活契,待你寻回家人,也可赎回。 ”男子闻言更是感动,暗想:果然是个心善的姑娘,难怪会救我。 江念鱼带着男子进门,行至半路,忽想起一事:“对了,你可还记得自己名姓?”“只记得一个‘言’字。 ”男子声音低沉,透着几分落寞。 “那便先随我姓江,唤作‘江言’如何?”江念鱼边打水边道。 男子欣然应允,接过木盆自行梳洗。 不多时便收拾妥当,江念鱼取来江父的旧衣让他更换。 见江言生得剑眉星目,气度不凡,江念鱼暗自盘算:让他去店里跑堂,定能招揽不少生意。 待他穿戴整齐,江念鱼即刻安排他上工,指使他去院中劈柴。 而她则是去查看方才种下的菜种。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险些让江念鱼惊掉下巴。 改良后的蔬菜种竟已发了芽,长出了一指节高的幼苗。 掐指算来,她离开不过才半个时辰。 若按此等长势,怕是不消一日便能成熟了。 江念鱼心下盘算开来:菜种价贱,这般算来,成本竟能省去大半。 且方才施展异能时,所耗不过是九牛一毛。 这也就意味着她的异能将来兴许大有可为。 若今后店内所需食材,皆能以改良过的种子自种,她能尝试的品类也就更多,而且先天便有了价格优势,较之寻常商贩,获利何止倍增?思及此,江念鱼心头突突直跳,她忙按住胸口定了定神,让自己不要被一时的想象冲昏了头脑。 细想起来,其中关窍甚多。 首当其冲的便是田地——江家虽有两亩薄田,却断不能特立独行改种菜蔬。 当世百姓多以粟麦为生,若她贸然拔了麦苗改种青菜,怕是要被乡邻的唾沫星子淹死。 更遑论这菜种逆天而行的生长速度。 江念鱼暗自苦笑:只怕她种下的第二日,县衙的差役就要“请”她去吃茶了。 总之,这事绝不能放在明面上,必须得等她羽翼丰满后,方能施展开来。 自泼冷水后,江念鱼心头那股热切渐渐平息。 罢了罢了,还是先顾眼下要紧。 江家院落颇为宽敞,若将大半辟作菜园,供面馆所需也绰绰有余了。 横竖面馆重在面食,而那何氏纵有通天的本事,也断断垄断不了这面粉买卖。 眼下唯一的变数,便是那江言了。 不过倒也无妨——若真有不妥,叫他永远开不得口便是。 江念鱼眸中寒光一闪。 末世挣扎求生三载,她也不是全无长进,早不是当年那个单纯无知的少年人。 倘若江言当真威胁到她,她不介意让此人长眠于此。 有异能傍身,即便处置个人,江念鱼也有十足把握叫官府查不出端倪。 思及此,江念鱼抬眸望向院中劈柴的江言。 横竖人在眼皮子底下,暂且先观察观察吧,若是江言真有异心,届时再动手也不迟。 梳理完诸般杂绪,江念鱼心中豁然开朗,转身便开始备办今日开店的食材。 这店面自然是要开的。 何氏既要与她争锋,那便堂堂正正地见个高低。 既然没有青蔬,那她就不做青蔬面了。 青蔬面清淡,宜作早食,可眼下晨时已过。 江念鱼决意改做炸酱面,此面味重,最宜给劳累半日的汉子补气力,午时叫卖正合适。 她颇想瞧瞧何氏待会儿会是何反应。 为免何氏再生事端,江念鱼把院里的江言叫来,给了他些许银钱,让他去买些香蕈、黄瓜回来。 她自己则取出晨时买的猪肉,细细剁成肉臊。 待江言买回香蕈,一并烹入锅中,不多时,香气四溢,几乎盈满江家小院。 臊子做好后,江念鱼并不急着开门,先盛了两碗面与江言一同吃了。 待香气飘至街上,过往行人无不驻足嗅闻,更有性急者直接叩门,问她今日可还开张。 江念鱼这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店门。 门扉一启,香气愈浓,直冲过路人脑间,竟引得些许正往何氏面馆的食客驻足转道江氏面馆。 “江娘子,今日做的是何等面食?怎的这般勾人?”“是啊是啊!晨起未见面肆开张,还以为今日歇业,原来是在研制新口味?”江念鱼抿唇,神秘一笑,并不答话,只道:“诸位稍后一尝便知。 ”食客闻言,皆露期盼之色,鱼贯入店。 江念鱼唤江言端面,添了人手,店中果然利落许多,不消片刻,食客案前俱已摆好面碗。 然而众人观这碗内几乎没有面汤,上覆深色浇头,虽隐约见得肉丁,但色泽深沉,兼配素日几乎无人问津的黄瓜丝,一时之间,竟无人敢轻易动筷。 独有一位老饕,平日里为了口吃食,最喜尝新,实在耐不住香气撩人,率先挑了一筷入口。 众食客皆屏息观其神色。 老饕细品,初觉咸鲜,旋被黄瓜清气中和,更有香蕈弹滑、肉丁鲜嫩,瞬息便俘获唇齿。 只见老饕拇指一竖,大赞一声“妙极!”,遂风卷残云般将余下面食一扫而空。 众人见状,疑虑顿消,纷纷动筷。 面一入口,赞叹之声不绝于耳。 有那胃口大的,甚至当即扬声道:“再添一碗来!”炸酱面得人青睐的程度超乎意料,江念鱼备下的臊子竟尽数售罄。 次日,经昨日尝鲜的食客口耳相传,面馆尚未开张,门外已排起长龙。 江念鱼与江言二人忙得脚不沾地,几无喘息之机。 而她种下的菜种亦如所料,未及一日便已长成,甚至更添惊喜——经她改良的菜种,不仅生长极快,而且成熟后叶片青翠饱满,比市面上的寻常青菜大了不少。 江念鱼随手炒了一盘,滋味竟也比寻常青菜鲜美几分。 江言见院中青菜一夜长成,初时虽显讶异,却也不多问,只默默照她的吩咐做事。 江念鱼对他此番表现还算满意,也就暂且没对江言做什么动作。 三日后。 江氏面馆晨起便开张,晨时的青蔬面滋味更胜从前。 于是,偏爱清淡口味的食客晨间前往,爱吃重口的食客午间前往。 面馆日日座无虚席,衬得隔壁何氏面馆愈发冷清。 江氏面馆没有关门,甚至午间生意一日好过一日,何氏恨恨地看着,已是咬碎了一口银牙。 待江氏晨间亦开张,抢去大半生意后,何氏终是按捺不住。 她招来院中杂役耳语一番,那杂役领了命,不多时便带回一名男子。 何氏与那男子相谈甚久,直至日色西沉。 是夜,月明星稀。 江氏面馆忙碌整日,江念鱼与江言皆已力竭,早早歇下。 然而平日僻静的小巷中,却有一道黑影鬼祟潜入,轻巧翻入江家院落。 那人蹑手蹑脚摸进灶房,自怀中取出一只瓷瓶,将瓶中之物尽数撒入食材之中。 幕后之人 卯时。 江念鱼早起备膳,待准备齐全后,她如往常般先盛了面与江言一道吃。 可面一入口,她便敏锐察觉出不对劲来。 能做大厨之人,不止要手艺好,嘴更是要叼,更别说自她有了木系异能后,对菜蔬火候的掌握更进一步。 今日的火候她明明掌握的极好,可这青蔬面不知为何,却掺杂了一丝苦味。 江念鱼制住了江言欲要动筷的动作,又细细品了品。 随着一口一口的面汤下肚,她脸上的神色愈发沉重,这面里竟不知何时被掺入了毒子粟粉末!她赶忙起身,将食材全都细细查过一遍。 结果,香蕈上有!面粉中有!甚至连调料中都有!独独她今日刚买的肉与新摘的菜中没有。 看来这歹人是昨夜潜入江家灶房下的料。 江念鱼暗自思索,已然有了猜测,对方的目的显然是奔着搞垮江氏面肆来的,而现下与她有仇的,除了江家便是何家了,或是这二人合谋也说不定。 她如今既然抓不住把柄,那便将计就计,总有她们露出马脚的那一天。 正好她也提前预备着,到时誓要狠狠从她们身上撕下口肉来。 江言见她自阻了他动筷后便面色有异,关怀问道:“发生何事了?”可江念鱼并不信他,只摇了摇头,并未言语。 她当即处理了做好的食材,重新备好,紧赶慢赶按时开了张。 江言见江念鱼并不搭理他,却也不气,只任劳任怨地跟着江念鱼忙前忙后。 见江言这般识趣,江念鱼心中反而对他增了几分好感。 就这样,江念鱼对下药之事故作不知,每日照常营业,只等着事情发酵。 ……一月后某日午时。 江氏面肆人满为患,江念鱼正忙着,忽见一群满面凶厉之色的粗壮汉子气势汹汹地朝店里走来。 一店内食客许是认得那领头之人,望着那群汉子疑惑问道:“何大宽,你又闹什么幺蛾子?”那领头汉子不答话,却一进门就掀了那食客面前的桌椅,随后大声叫嚷道:“都别吃了!都别吃了!你们是嫌活得太长吗?江家这面里,可是掺了致人成瘾的毒子粟!”一听毒子粟,众食客纷纷吓掉了筷子。 这毒子粟是大宋朝明令禁止的一种毒草药,寻常人若长期服用,不过月余便会神智恍惚。 见众人被唬住,领头汉子何大宽暗自点头,又循循诱导道:“难道诸位就不觉得蹊跷?同样是五谷杂粮,怎的就江家的面让人如此念念不忘?”终于来了。 江念鱼这下反而心中松快了。 毕竟,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她这店里生意一日好过一日,真是难为那幕后之人能忍这么久。 不过也难怪,毕竟那毒子粟需得多日服用才能见效,那人不忍可不就功亏一篑了?只是这群汉子显然不是主谋,估计只是对方派出的打手。 思及此,她也不必顾及其他了,直直看向何大宽,厉声道:“满口胡言!你有何凭据?”“凭据?”何大宽嘲讽一笑,唤人背来一昏迷之人,那人脸色苍白,其中一条腿血肉模糊,虽裹了布条,那血色却仍渗了出来,直扎人眼。 何大宽示意众人看向那人的残腿,声泪俱下道:“我这兄弟终日在码头做活,今日却不知怎的神思不属,搬货时一时不慎,生生让货物砸断条腿!”“大夫瞧了,说我这兄弟是长久服用毒子粟才引来的祸事。 ”“可他这一个月里,早晚都是在家用膳,独独午时,餐餐食在你江氏面肆,下药之人,除了你,还能有谁?”“更何况,”何大宽暗示道:“以前这种事又不是没发生过,常记饼肆的事,大伙儿难道都忘了吗?”“当年常掌柜技不如人,只好动起歪脑筋,每日往饼里掺入致人成瘾的药,生生毒死了孙家五口。 ”“这江掌柜年纪轻轻,以前她爹在时,从未见她在店里帮衬过,怎地不过短短半年,她这厨艺竟越过了她父亲?”食客们听了何大宽的话,心间摇动,面有疑色地看向江念鱼。 江念鱼知道,此刻她决不能退缩,若是退了,局势便彻底倒向何大宽,那便是中了背后之人的计了。 这群汉子模样粗苯,一看就是常在码头做活的,估计大字都不识几个,今日却能口齿流利地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可见背后之人的良苦用心。 可她江念鱼也不是吃素的,她镇定自若,冷静地抽丝剥茧。 “呵!”江念鱼冷笑,先抓住何大宽话中的一处漏洞攻击道:“你既说你带你兄弟看过了大夫,怎么他的腿却只是粗陋包扎?全然不像大夫的手笔?”此话一出,众人皆注意到了那受伤之人腿上的简陋包扎。 棉线散乱,松松垮垮,的确不像出自大夫之手。 勾起众人心中疑虑后,江念鱼又乘胜追击,“诸位,那毒子粟掺入面中虽的确可以引人上瘾,可食用过后,却常常会口干舌燥、嗓子干痒,各位大可回忆一下,在我江氏面肆用过膳后,可有出现过以上症状?”“有何人为你话中内容作证?若你是随意胡编,我们如何知晓?”人群中跳出道声音。 江念鱼顺着声音看去,可惜店内一片混乱,她没有抓住。 “诸位若是不信,大可找大夫查验。 ”众食客听了江念鱼这番辩解,这才终于冷静下来,细细思索江念鱼话中所言。 而何大宽见江念鱼一个女子,竟没在他这番指责下慌神,反而有胆驳斥,顿时意识到这是个硬茬,他当即换了策略,大手一扬,“给我砸!狠狠地砸!替张兄报仇!”食客们慌忙逃窜,江念鱼毫不慌张,冷眼看着那群汉子打砸。 正好她店里用的是以前江父经营时的旧桌,她现在只希望他们多砸坏几套,到时好赔她新的,省得她另花钱。 那群大汉见她如此反应,反觉得失了乐趣。 “砸累了吧?”江念鱼饶有兴致地望向累得满头汗的何大宽,“若是砸累了,那便同我好好聊一聊吧。 ”何大宽见文也不行武也不行,便知道自己今日是啃不下江念鱼这块硬骨头了,这办事的赏钱定也是领不到了。 如此,他反而松快了,大咧咧地坐下,将脚翘到了木桌上。 江念鱼皱眉,终是忍下,紧盯何大宽道:“是何人指使的你们?”“江掌柜这般聪明,”何大宽挑眉,“怎会猜不出?何需问我这个拿钱办事的?”“拿钱办事?”江念鱼笑了,“此次的差事让你办成这样,你确定还有钱拿?”何大宽被戳到痛处,当即面色狰狞起来。 “行了,我们本就无冤无仇,可如今你砸了我的店,你既然是拿钱办事,那便说出背后指使之人,我也好叫她赔偿。 ”江念鱼道。 “还是说,你宁愿和你这群兄弟自己赔?”何大宽冷脸,胡搅蛮缠道:“我不说不赔又能怎样?你能耐我何?”江念鱼早有预料,她击掌两声,消失的江言便带着一群不输于何大宽的汉子冲了进来,将何大宽等人团团围住。 “你不说也可,只是这皮肉之苦今日那便免不了了,”江念鱼紧盯何大宽双眼,“再说了,你既然是拿钱办事,又有何顾忌?”“你不想想自己,也想想自己的这群弟兄们,他们可都是奔着赚钱才来的,若你不仅没带他们赚到钱,反而让他们因伤倒贴钱,你自己想想,以后他们还能不能信服你?”何大宽面色变换,终是咬牙道:“是……是何家!是何家指使的!”可江念鱼听了这个答案,却并不满意,“我当然知道是何家,还有呢?我说的是背后之人,这何家可只是一个小喽啰。 ”“不行不行………我什么都不知道。 ”何大宽连连摇头,活像是触到什么禁忌似的。 江念鱼讶异,究竟是什么人,竟能让何大宽怕成这样?何大宽见江念鱼不出声,以为她对自己的回答不满,急切道:“江掌柜,我劝你莫要继续探究,何家找我们,也只是想撒撒气罢了,你何必紧追着不放呢?”“有些事,我们这些普通百姓只当看不见听不着才是最好,知道的事情多了,反而是自寻死路。 ”“你大可以光明正大告了何家赔你桌椅,我也愿意为你作证,可这更深处的东西,你莫要再探究了,只当吃了个暗亏吧。 ”江念鱼听这何大宽一顿输出,心中意识到:这幕后之人,远比她想的还要棘手。 也是,下手如此狠毒,怎么可能是无名宵小?此事还要从一周前说起。 自江念鱼发现何家下毒之事,她便将计就计,每日预备好双份食材,若是发现不对及时替换。 可就在一周前,她如往常一般检查食材时,却发现角落里竟死了一只耗子。 她天生爱洁,灶房每日都会打扫,所以她确信,这耗子必是前夜新死的。 她当即停了手中活计,细细检查了灶房内一应用品,这才找出了不同。 不知何时,下在灶房食材中的药量竟比初时多了五倍之多,且下毒之人格外精明,竟将药粉抹在了碗壁。 要知道,毒子粟因被大宋朝禁用,且价钱又高,常人本就难寻,何氏能拿出此物已是意料之外,但竟有人能一次性拿出五倍之多。 如此手笔,显然不是何家可以做到的,必是有人知道了何家计谋,借机浑水摸鱼、一箭双雕。 董老 而那第三人下的药量分明是奔着要人命去的。 那夜之后,江念鱼更加谨慎了。 毕竟药量如此之大,那下药之人估计很快便会挑起事端。 果不其然,在她发现此事的第三日,何大宽就上门闹事了。 只是如今何大宽这等反应,倒是让她更好奇了,究竟是什么人,竟会这么费尽心思地对付她?当初,在得知是何氏生事后,江念鱼便找人打探过,这何大宽正是何氏的远房侄子。 今日之事,何大宽显然受是何氏指使,但这何大宽却又对幕后之人有所了解,还惧怕至此。 可见,这第三人必与何家有所牵连,且身份很是不一般,就连最初何氏的药粉,兴许也是出自他手。 她若想找出这真正的幕后之人,恐怕还是要从何大宽处入手。 想到这里,她看向惴惴不安的何大宽,“也罢,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便听你一句劝。 ”“唉,谁让咱们都是平头百姓呢。 ”“只是一点,我这毁坏的桌椅,你当真能作证,让何氏心甘情愿地赔了?”何大宽见江念鱼松口,忙不迭点头,“一定一定,江掌柜放心,我回去后便找何氏讨要赔偿银两。 ”江念鱼装出一副信任他的模样,“好,那我便静候何大哥佳音了。 ”说着,她又拿出张文书来,“只是,还有一事需要麻烦何大哥,不是我不信你,只是凡事总要有个凭据,所以,还望何大哥在这文书上画个押。 ”“这样,也好叫你我安心。 ”何大宽见这么简单事情便能了结,连细看都顾不上,当即马不停蹄地画了押。 江念鱼拿过信纸看了眼,然后朝江言挥了挥手。 围着何大宽的人散开,何大宽见状,面上露出一副感激模样,当即脚底抹油般溜了。 待出了面肆门,何大宽转头便朝面肆狠狠“呸”了一声。 “大哥,我们接下来怎么办?”一人问道。 “怎么办?当然是如实将此事禀告给那位大人了,你们放心,今日我们这些弟兄们受的辱,大人定会帮我们讨回。 ”“还有那个江掌柜,真是个无知妇人,让我签那一张破纸又有何用?到时我不认不就是了?”何大宽得意道。 “大哥英明!”他的弟兄们听了,齐齐哄笑出声。 面肆内。 江言眼见着人越走越远,不由得替江念鱼着急起来,“阿鱼,你当真就这么放了他?”听到江言对自己的称呼,江念鱼顿感浑身不对劲起来,她皱了皱眉头,“你唤我什么?”“阿鱼啊。 ”江言有些不明所以。 “你应该称呼我江掌柜。 ”江念鱼冷声道。 阿鱼,那是她父母才能称呼她的,可她父母在末世初就身亡了。 江言虽不知道江念鱼为何不让他如此称呼,可他瞄了眼江念鱼的冷脸,只能点头应是。 江念鱼知道江言并不是故意,只是许久没人这么叫过她了,乍一听到江言这声“阿鱼”,便又勾起了她心中隐痛。 她长舒一口气,缓了缓,向江言解释起原因来,“那何大宽只是我放出去的鱼饵罢了,他不愿意说出真正的幕后主使,那我们只好自己钓了。 ”“且等着吧,这幕后主使见我这么轻易就放了何大宽,肯定对我们更轻视三分,越轻视,他的破绽便越多。 ”江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自那日何大宽闹事之后,虽然江念鱼当场做了澄清,可江氏面肆的生意仍旧冷清了些。 江言对此反应颇大,每日都要在江念鱼耳边念叨,活像他才是面肆主人。 江念鱼浑不在意,对江言的絮叨也是听而不闻。 如今面馆冷清,反倒正合她意。 正好她可以筹备别的事,现在的面馆虽每日进项不少,可花出去的也多,这银子就像流水一样,只从她手里流过却并不停留。 况且每日揉面、炒臊子皆是她一人操持,长此以往,她的身子骨怕是吃不消。 她好不容易从那提心吊胆的末世脱身,岂能穿越后又终日劳碌?她心中也早有盘算:待下药之事了结,便着手让面肆改头换面。 除此之外,她也不会真就等那幕后之人自己愿者上钩。 那日何大宽离开后,江念鱼就收集起证据来,她可不想告到官府,又像上次那样捉襟见肘。 这次,她必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只是这样安宁的日子显然不准备让江念鱼过太久,就在何大宽离开的七日后,江氏面肆面里掺了毒子粟的谣言流传得越来越广,面肆的生意愈发冷清起来。 江念鱼意识到,那幕后之人着实谨慎,对方并不上她的当,而是换了策略,跟她打起了舆论战。 其实,经过多日的观察,江念鱼对这幕后之人已有了几分猜测,只是她还不能确信罢了。 于是,就在谣言愈发甚嚣尘上之际,江念鱼又是一举诉状,将何氏告了官。 只是这次她没有讼师作保,需得耐心等待诉状受理。 在这期间,她也并未闲着,而是与江言早早做了埋伏,一举抓获了何氏指使的投药之人。 那人还是个老熟人,正是前段时间才与江念鱼对簿公堂的江大伯。 江念鱼这边抓了人,转头就当着整条街的面,将江大伯扭送到了官府。 同时还在店前挂了大字报,意指江大伯因财产之事怀恨在心,蓄意与何氏合谋陷害江氏面肆。 许是事情实在是闹得太大,江念鱼的诉状很快便被呈上了公堂。 这次的官司因江念鱼准备齐全,进行得出乎意料的顺利。 起初江大伯与何氏还不愿认,可江念鱼有那日何大宽按了手印的信纸,还有那日在面馆的人为她作证,以及她在发现下药之际,每日留样的汤底作为佐证,官司很快便了结了。 江大伯估计以后再也不会蹦跶了,可让江念鱼出乎意料的是,那幕后之人竟然没保何氏。 可见她还是小瞧了那位,对方竟给她玩了一手弃卒保车,但她并不认为对方会从此善罢甘休。 但不管怎样,毒子粟一事算是暂且了结了,至于以后,那她也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可纵使江念鱼赢了官司,江氏面肆也受了不小影响,每日虽有客人入店,但终究是不敌以前了。 为此,江言每日愁云惨淡。 江念鱼倒是心态良好,这种情况也在她的意料之中。 面肆经了毒子粟的事,终究名声有损,人之天性便是趋利避害,食客减少是免不了的事。 只是三日后的晨时,面馆却来了位令她意想不到的客人。 江念鱼一看到那位衣着朴素的老者,便立刻让江言进了灶房。 她按捺住心间诸多杂绪,只将他当作寻常客人对待。 “要什么面?”“贵店有什么?”“现下只有青蔬面和炸酱面。 ”“我年纪大了,吃不得荤腥,便来一碗青蔬面吧。 ”江念鱼端了面放在老人身前,正要转身,对方却叫住了她。 “江掌柜既已认出了我,为何却故作不识?”老者开口,好似只是寻常发问。 “哪里?您既然进了店,那便是客人,我又见您今日穿着朴素,想必大人是不想暴露身份,便只将您当作寻常客人般对待了。 ”江念鱼答道。 老者并未接她话,用筷子挑起一口面吃了起来。 江念鱼一时站也不是走也不是。 待老者吃完面,细细品味了半天,才又道:“难怪江掌柜的生意如此好,这青蔬面确实不一般呐,竟比玉馔堂的清汤面更胜一筹。 ”“难怪我那侄儿朝我哭呢。 ”“您言重了,只是一碗面罢了,能做出什么花样来?”江念鱼打着马虎眼,“再说了,我这小小面肆哪能和玉馔堂比呢?那玉馔堂里都是山珍海味,我这面肆最多算是个清粥小菜。 ”“可有些人却偏偏就爱这清粥小菜。 ”老者抬眸看了江念鱼一眼,眼神锐利。 “行了,江掌柜忙吧,我便不打扰了。 ”说罢,老者起身告辞,桌上的面剩了大半。 江念鱼看着老者渐行渐远的背影,一时摸不准对方的意思,但总归没什么好意就是了。 这下,她也终于可以确定那第三人是谁了。 就是刚刚那位朴素老人——玉馔堂的前掌柜董老。 这位董老把持玉馔堂多年,势力颇大,江念鱼实在搞不懂,对方怎就盯上了她这小小面肆了。 不过既然对方主动暴露,那她也不惧就是了,明处的敌人怎么也比暗处好防范。 她将灶房内的江言唤出来,让他继续接待食客,她自己还有要事要忙。 江言见江念鱼又要独自出门,神神秘秘的,无奈地叹了口气。 七日前,江念鱼在镇后的山间找了块空地撒了改良种子,毒子粟的事既已终了,她也该去验收一番。 她雇了头驴,悠哉悠哉晃去了后山。 待到了前些日子撒种子的地方,江念鱼极为震惊。 种子在没有雨露的情况下,竟大半都发了芽,最凸出的当属西瓜了,许是因为它是当季品种,竟已结出了不少小果。 更为惊奇的是,那些西瓜藤竟不受杂草影响。 寻常土地为了种子可以生长,常要除去野草,如若不除,种子即使出了苗也会被野草挤兑死。 可这改良后的西瓜种,竟全然反过来了。 西瓜藤肆意生长,丝毫不惧野草,有些野草甚至在西瓜藤的遮蔽下,显出枯黄之色。 江氏面肆因毒子粟之事食客减半,江念鱼正愁怎样开展个新业务,这西瓜种可真是瞌睡来了给她送枕头了。 浴佛节 她脑中已然有了新想法。 正好,五日后便是浴佛节,到时镇西的光严寺会连着举办三日庙会,她可以借此机会试试这法子行不行得通。 面馆终究还是赚得太少,她一个人也着实忙不过来,如今有了新计策,江念鱼心情甚好,骑着毛驴若无其事归了家。 她刚一进门,就见江言正愁眉苦脸地坐在门槛上。 见江念鱼来了,对方连连叹气,似乎生怕她听不到。 江念鱼见状,投去疑惑的目光。 “江掌柜,面肆今日的进项才堪堪过了五百文,比从前少了大半,这可如何是好?”显然,跟江念鱼呆久了,江言早已摸清了她的喜好,为了引起她的重视,开口便从银钱说起。 “不急,既然这样,那面肆这几日便先不开了。 ”江念鱼平静道。 江言听了,却跳了脚,“什么?不开了?”“对。 ”江念鱼肯定地点头,“我有别的事要你做。 ”“有什么事能比面肆重要。 ”江言不解,小声嘀咕道。 “明日你去替我打探一下,垂柳镇何处有卖冰的,价钱又是多少。 ”江念鱼吩咐道。 听了这话,江言倒是有些好奇了,“掌柜,你买冰做什么?莫不是又要研制新口味?”“且等着吧,到时你就知道了。 ”江念鱼留了个悬念。 三日后。 江念鱼卯时初便起了床,乘着昨日租好的驴车和江言一同往后山去。 到了地方后,江言惊呼出声,“好多西瓜!”经过三日,那片空地已全被西瓜藤覆盖,三日前江念鱼看到的小果,也都长成了一个个圆滚滚的大西瓜。 “掌柜,你是怎么寻到这么多西瓜的?”江言看着满地的西瓜几乎挪不开眼,好奇地问。 “不是我寻到的,是我种的。 ”江念鱼没有隐瞒,反正江言早就知道了青蔬面的事。 她说完,紧盯江言的反应,试图看出他内心的想法。 可江言毫无所觉,“掌柜你好厉害啊!”他说完,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试探开口道:“对了,掌柜你前几日说的重要的事,该不会就是这些西瓜吧?”“难不成,我们要改行卖西瓜了?”江念鱼心中一阵无语,也无心分析江言的内心想法了,她反驳道:“当然不是,这些西瓜我自有用处,到时你便知道了,行了,我们先摘了放到驴车上。 ”“好,不是改行卖西瓜就好。 ”江言松了口气,他可不想轻易改行,他如今对面肆已有了感情了。 不过半刻,荒地里长成的西瓜便被两人收完。 江念鱼坐在驴车边缘,见江言还未动身,呆愣愣地看着地上,提醒道:“该回去了。 ”“掌柜,这个西瓜怎么办?”江言侧过身子,指着地上道。 江念鱼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只雀儿正在啄食地上的西瓜,这雀儿并不怕人,江言离它那么近,它却像没看到似的,自顾自地啄着,它身下的西瓜已露出了红瓤。 “放那吧,剩下的那几个也不用搬了。 ”“好。 ”江言开心地点头,他就知道,掌柜是个善心人,要不当初也不会救他了。 这么想着,江言上了车,看向前方架车的江念鱼。 这是江言第一次打量对方的外貌,女子正值桃李年华,明明是一副极温婉的长相,却总是眉眼淡淡,有些故作老成。 他听说了的,掌柜的亲人大半年前双双离世,许是这个原因,女子并不爱笑,平日里总是单一地围着面肆忙前忙后。 对于这个救命恩人,他是有些心疼的,总想着要好好报答,好在女子有钟爱的东西,让他不至于想帮忙都不知道往何处使力。 他一定好好帮掌柜赚钱。 江言在内心坚定道。 江念鱼不知道江言在心里脑补了些什么,她现在一心惦记着两日后的浴佛节。 途中路过市集,她又去称了五斤茶叶、五斤蔗浆回来。 待归了家,她吩咐江言将西瓜镇到井里,自己则去煮了壶茶,又从灶房拿出备好的长木杯。 江言放好瓜,转头便见江念鱼忙来忙去,他却怎么也看不懂对方在忙什么,想帮忙都插不上手,直到江念鱼唤他。 只见对方拿出颗西瓜,利落地用刀切开,西瓜皮薄红瓤,光是看着都惹人发馋。 更让人叫绝的是,那西瓜竟没有籽,只有红通通的瓜瓤。 江言即使失了忆,也能确定,自己平生这是第一次见没有籽的西瓜。 江念鱼没管江言的惊奇,她唰唰将其中一半切成几条,递给了江言。 江言接过,有些好奇又有些怕,这没有籽的西瓜能吃吗?江念鱼看出了他的迟疑,她直接拿起西瓜咬了口,江言都未来得及阻止。 “能吃,放心吃吧。 ”江念鱼道。 听闻此言,江言不再犹豫,盯着西瓜,视死如归般咬了下去。 出乎意料的,这无籽的西瓜竟比有籽的还要香甜可口,江言十分惊奇,吃了一块又一块,简直上了瘾。 他要收回自己不愿改行卖西瓜的想法,这种西瓜若是拿出去售卖,肯定会被疯抢。 江念鱼对这西瓜也十分满意,没有籽,那就更方便制作西瓜茶了。 于是,江言这边刚吃完瓜,就见江念鱼又切开了剩下那半,他本以为是切来吃的,谁知江念鱼切成条后,却将瓜肉用刀尽数削进长木杯中。 长木杯是江念鱼专门找木匠定做的,连带着还有一只木捣,都是用自带薄荷香的崖柏制成。 江念鱼拿出木捣,将碗中的瓜肉在木杯中尽数捣碎,然后倒进瓷碗,又取出晾凉的茶水和早就备好的冰块倒入。 “尝尝。 ”江念鱼将其中一碗推到了江言面前。 江言看着面前的碗,有些不知所措。 他知道江念鱼厨艺好,可今日这掺了西瓜的奇怪茶水却让他有些不敢入口。 他拿起瓷勺搅了搅,冰块撞击瓷碗,叮叮当当的声音煞是好听。 罢了罢了,不过是怪了些,但又没毒,他一咬牙,端起碗来一饮而尽。 江念鱼看江言如牛饮一般喝了西瓜茶,很是怀疑他究竟能不能尝出味道来。 江言囫囵喝完后,不由得舔了舔唇。 怎么回事?好像……味道还不错?他正回味,就见江念鱼盯着他开口问:“怎么样?味道淡不淡?”“呃……”他光顾着喝了,根本没品。 “我再尝一碗。 ”江言端过江念鱼面前的瓷碗,一勺一勺尝了起来。 待尝过后,他试探着道:“好像……有些味淡。 ”江言刚说完,江念鱼一拍脑袋,终于记起自己忘了放蔗浆。 茶水苦涩,需得蔗浆中和才行。 待江念鱼放过蔗浆,江言又尝了尝,连连称赞:“好喝!好喝!”得了江言这个大魏人的肯定,江念鱼总算是宽了宽心。 她正舒心着,就见江言盯着她,一副想说又不敢说的神情。 “怎么了?但说无妨。 ”“那个……掌柜,我是想问,这茶……你是要放在面肆售卖吗?”江言小心翼翼道。 “怎么可能!?”江念鱼道,她又不傻,面肆来往的多是干苦力的男子,若放在面肆售卖,恐怕结果会让她大失所望,她瞄准的是浴佛节那几日前往光严寺礼佛的女子。 “哦哦那就好。 ”江言安心地点了点头,他可不希望掌柜到时失望。 ……浴佛节当日。 江念鱼将提前煮好的茶水装入木桶中,又在木桶外套了个更大的桶,在两桶的间隔中塞入冰块,装西瓜的桶也是如此。 一切齐备,江念鱼和江言便架着驴车赶往光严寺。 她们在光严寺不远处的一颗大柳树下支起了摊子。 江念鱼拿出提前写好的价表张贴在摊子前,待江言看清上面的字时,险些被惊出了叫。 “掌柜,这价格……是不是有些高了?我们要不要改一改?”他指着那十五文一碗的字样问道。 要知道,一碗青蔬面不过才十文。 可江念鱼却十分淡定坦然,“不用改,就这样。 ”江言无奈,只能听从。 随着日头越来越高,摆摊的、礼佛的接踵而至,人渐渐多了起来。 有不少人在江念鱼的摊前张望,可却无一人停留。 直到不远处传来一阵争吵声。 “小姐,您别气了,气坏了身子可就不好了。 ”小丫鬟搀着一红衣女子,细声细气地安慰道。 “我怎能不气?那群蠢仆,不过短短半个时辰,竟就找不见人影了?本小姐现在腿痛得要死,口也干渴,真是气死我了!”女子怒道。 “小姐别急,我们先找个地方歇歇脚,等他们来找就是了。 ”丫鬟轻拍女子。 “行吧,现下也只能如此了。 ”女子妥协道。 丫鬟得了令,四下搜寻起来。 待看到那株垂柳,丫鬟指着朝红衣女子道:“小姐,我们就去那儿吧,能歇脚还能纳凉。 ”女子许是骂累了,疲惫地点了点头。 丫鬟扶着女子,几步走到了江念鱼的摊子前,“小姐瞧,这正好有卖饮子的,奴婢买杯给小姐消暑罢。 ”女子点头,把目光投向了摊子,待看清摊前的字迹,女子惊呼出声,“哪儿来的黑店?一碗饮子竟要十五文钱?”江念鱼见客人来了,连忙起身,听到女子的话,她微微一笑:“小姐言重了,我这可不是什么黑店,小店买卖公平,至于这十五文到底是不是物有所值,小姐试试不就知道了?”红衣女子被江念鱼一激,顿时起了斗气,“好啊!我今日便尝尝你卖的是什么琼浆玉露。 ”江念鱼动作迅速,切瓜捣碎倒入瓷碗,加入茶汤、冰块、蔗浆,最后又放了片薄荷叶点缀。 红衣女子几乎被这行云流水的动作绕花了眼。 “请吧。 ”江念鱼将碗推至女子身前。 女子用瓷勺搅了搅,红通通的瓜肉在浅黄色的茶汤中上下起伏,冰块叮铃作响,她将信将疑地舀起一勺放入口中。 茶汤的涩味被瓜肉和蔗糖掩盖,又被冰块镇住,一口下肚,西瓜与茶叶的清香尽数扑来,还带着凉意,瞬间消解了暑热。 “好……好好喝啊!”红衣女子惊呼,方才疲惫的眼中都有了神采。 她素来不爱饮茶,盖因茶水苦涩难以入口,可这西瓜冰茶竟全无苦涩之味,还保留了茶香。 女子风卷残云般动起瓷勺,一时之间,垂柳下只剩下了碗勺碰撞声。 女子喝完一碗,意犹未尽地朝江念鱼道:“再来一碗!不……再来两碗!”江念鱼飞快做好,女子接过,将其中一碗放到了丫鬟桌前,“小桃,你也尝尝!”丫鬟小桃没有推辞,而是开心接过:“多谢小姐!”看得出女子此举并不是第一次了。 小桃刚舀了勺茶饮入口,女子就期盼地追着问道:“怎么样?怎么样?你觉着好不好喝?”小桃点头,主仆俩相视而笑,女子看向江念鱼,已然换了语气,“想不到竟有这么好喝的饮子,方才是我唐突了掌柜,给掌柜赔个不是。 ”“无妨,小姐喜欢就好。 ”江念鱼回。 “对了,不知掌柜有没有店面?这么好喝的饮子,我还想常去坐坐呢。 ”“暂时还没有,小姐留个名姓,将来若是开了店,我定然提前知会小姐。 ”江念鱼笑着道“好啊。 ”红衣女子也笑了。 “姜明姚?你怎么在这儿?”身后传来的声音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江念鱼抬头看去,只见来者身着鹅黄色绸衣,身旁同样跟着个丫鬟,可见也是位小姐。 红衣女子姜明姚转身,待看清来人的脸,当即横眉倒竖,不客气道:“李霜月?我怎么不能在这儿了?多管闲事!”李霜月听了,噗嗤一笑,嘲讽道:“也是,也就姜大小姐不嫌弃这摊上之物了,说出去也不怕被别人笑话。 ” 西瓜冰茶 “你”姜明姚气得抬手指向李霜月,忽而,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将手放了下来,”哼!我懒得同你一般计较。 ”“李小姐是仙人,自然吃不得这种俗物,每日需得饮仙露才好呢。 ”姜明姚翻了个白眼。 李霜月被气得脸色铁青,一甩袖子,带着丫鬟转头便走。 姜明姚见江念鱼仍盯着李霜月离开的方向,以为她是因李霜月的话伤神,便安慰道:“掌柜不用把她的话放在心上,李家是做绸缎生意的,家有万金,所以李霜月总是自视甚高,端着架子看什么都不爽,她可是连玉馔堂都嫌弃呢。 ”江念鱼面上微笑点头,心里却道:她怎么觉得李霜月刚才就是奔着她的摊子来的呢?“对了,掌柜既然已经知道了我的名姓,那我可否唐突地问一问掌柜名姓?”姜明姚满面期盼。 “自然可以,我姓江名念鱼,你唤我江掌柜便好。 ”“好啊,江掌柜且等着,过了午时,我便带着好友们一同来你这品冰茶。 ”“那我便在此恭候小姐了。 ”江念鱼颔首道。 姜明姚重重点头,招呼丫鬟道:“小桃,我们走,那群蠢仆估计是寻不到我们了,我们去赁辆马车先回府里。 ”姜明姚走了许久,江言仍是回不过神来,他盯着江念鱼,有些怀疑掌柜今日莫不是被下了降头。 就在刚才,不过短短半个时辰,江掌柜竟然笑了不下三次,还是对一个陌生女子,全然不似平日里对待面馆客人时那冷若冰霜的模样。 可明明她们才买了三碗西瓜冰茶,根本没让掌柜赚到什么银钱啊。 “怎么了?有话便说。 ”江念鱼实在忍受不了江言那看猴子般的目光了。 “掌柜,今日你好像同以前有些不一样。 ”“有吗?”江念鱼疑惑道。 “对啊,今日你可是笑了好几次。 ”江言的话一出,江念鱼便怔住了。 好像的确如此,今日,她已笑了好几次了。 可是为什么呢?分明自末日后,她便很少笑了,亲人的离世,同伴的死亡,无处不在的危机下,她几乎都要忘了嘴角该怎么向上牵动了。 或许是因为姜明姚是女子,面馆的客人多是男子吧。 她默默想。 江言看着江念鱼若有所思的模样,默默噤了声。 午时刚过,姜明姚便如约携好友们来了茶摊。 一群养尊处优的公子小姐,叽叽喳喳地从马车上下来。 酷暑之下,这些平日里金尊玉贵的人儿难免多了几分抱怨。 “明姚,那西瓜冰茶当真有那么好喝?怎的地方如此偏僻?”女子看着迫不及待跳下马车,直奔茶摊的姜明姚追问道。 “就是就是,这等天气,哪有呆在玉馔堂听戏舒服?我可是听说,那儿新上了泓春茶呢。 ”“这西瓜冰茶算什么东西?简直闻所未闻。 ”“姜明姚,你该不会诓我们玩呢吧?”一摇着折扇的公子满面疑色。 “好与不好,你们试过不就知道了?”姜明姚被问得有些烦了,语气不耐。 她倒是要看看,一会儿喝了冰茶,他们的嘴还会不会再朝她瞎嚷嚷。 “啧。 ”那折扇公子挑剔地走到茶摊前,示意小厮将桌椅擦过一遍后,方屈尊降贵般坐下。 “先给本公子上碗冰茶。 ”姜明姚一看对方这幅做派就直翻白眼,她分明没有邀约对方,可这人却偏要厚脸皮跟来,来了也就罢了,又作出一副嫌天嫌地的模样来,平白惹人生气。 “江掌柜不用理他,先给我和我的姐妹们上茶便好。 ”江念鱼没答话,只按人数做好了冰茶,根本分不出先后来。 姜明姚一看那整整齐齐一同摆上茶桌的冰茶便乐了。 还是江掌柜有办法,这下可好,谁也不用计较什么先后了。 那折扇公子接过冰茶,先是嗅了嗅,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什么怪味。 待确认过后,他倒又豪爽起来,端过碗便一饮而尽。 姜明姚全程盯着他,见他喝完后道了句“还凑合。 ”,她的白眼登时又翻了上天。 江念鱼见竟又有一人一口气喝了整碗冰茶,当即不放心地对着姜明姚她们嘱咐道:“冰茶也是可以慢慢品的,最好不要一饮而尽,此举尤为损伤肠胃,尤其是女子,更是要多加注意。 ”折扇公子听了,脸色顿时更臭了。 其余人也一一尝过冰茶,都说滋味甚好,纷纷对着姜明姚夸赞,让她险些要上了天了。 一堆公子小姐围在江念鱼的摊子前,无形之中让摊子受到了不少人的注视,只是碍于姜明姚等人,迟迟不敢上前。 姜明姚许是看出了这一点,待众人吃完茶,便张罗着要走,没像上午那般久留。 待她们走后,远远观望的众人便瞬间蜂拥而至,一下子将茶摊围了个水泄不通。 “冰茶多少钱?”一男子率先问道。 “什么?一碗十五文,你怎么不去抢?”一中年妇人惊呼出声。 “你们到底买不买啊?不买就让开!”排在后面的人叫嚷道。 中年妇人咬咬牙,终是买了碗尝鲜。 这便是一碗冰茶十五文的妙处了,价格虽高了些,可就算是普通百姓,也是可以承受得起的。 若是尝了后觉得物超所值,那下次再买时便不觉得价贵了,这冰茶的销路也就打开了。 中年女子小心翼翼地捧着冰茶,在树荫下寻了张桌子坐下,她没用勺子,而是习惯性地用嘴凑到碗沿边吸溜一口。 冰冰凉凉带着西瓜清香的茶水,一口下肚,便浇灭了这逛完庙会后人挤人的燥气。 一旁候着些见了价格仍在犹豫的妇人,见中年妇人碗中的茶水,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张娘子,滋味如何啊?”一与中年妇人相熟的妇人问道。 其他候着的人皆竖起了耳朵。 中年妇人只顾着喝,趁着间隙方说了句,“好茶!清凉解暑得很,你看我身上这逛庙会挤出来的汗,喝了一口冰茶便消了。 ”这下,妇人们的心都被勾了起来,一伙人挤挤挨挨地挪到摊子前,要尝尝这冰茶到底是何滋味。 摊子前正热闹着,尝过冰茶的,不少人又围了过来。 “再给我来一碗!”“我先来的!我先来的!先给我!”“你都尝过一碗了!还在这挤什么挤?”“要你管!老娘想买几碗买几碗!”江言忙得手忙脚乱,一刻也不得歇。 这冰茶不像面食,面食是一碗便饱,可冰茶不是,尤其是在这酷暑天气,喝完一碗便总是惦记着再来一碗,一人往往最低一碗起步。 经此一事,江念鱼的西瓜冰茶算是彻底不愁卖了,凡是在她这买过冰茶的,就少有不回头的。 两个时辰后,江念鱼今日带来的冰茶便尽数售空了。 待归了家,江念鱼又开始了每日固定的记账时间。 她将卖冰茶的钱细细算了算,一共赚得一两五十文,竟等比她面馆三日的进项还高出两成!仔细算来,今日她满打满算也才卖了半日的冰茶。 而且冰茶制作简单,比面食可省事多了,江念鱼心头那让面馆转型的想法顿时又活络了起来。 但此事也急不得,还得细细筹划才是。 今日大丰收,江念鱼因面馆之事懒怠的斗志又昂扬起来,现下天色还早,她当即决定再去后山摘些西瓜,预备明日大干一场。 江念鱼无论干什么江言都是支持的,一听江念鱼要去后山,他忙去牵了驴车来。 二人趁着天未擦黑,坐上驴车避着人出了门。 到了后山瓜地,昨日才被摘过的西瓜已又长出不少来。 江念鱼和江言分头行动,终于在天将黑未黑时摘完了西瓜,又是整整装满了一驴车。 就在二人正打算打道回府时,坐在驴车上的江念鱼忽然朝江言“嘘”了一声。 “你听。 ”江言虽满头雾水,但见江念鱼示意,便静下心细听起来。 只见西侧的瓜地里传来一声声“咔哧咔哧”的声响,像是有什么小动物正在啃西瓜。 江言正出神思考着,就见江念鱼已经朝着声源处去了。 他连忙跟上,生怕出什么意外。 江念鱼轻手轻脚地靠近,最终停在了一株山梅花前,声音是从花树后传出的。 她轻轻剥开树丛,一团灰漆漆的东西正蹲在那里,专心致志地抱着颗西瓜啃得起劲,不知是动物还是人。 江念鱼果断伸手,一把拎住了偷瓜贼,江言跟在她身后,紧张得心惊肉跳。 偷瓜贼剧烈挣扎,手中的瓜掉到了地上,转头便想咬江念鱼的胳膊。 江念鱼反应迅速,直接把对方丢到了地上。 这下,江念鱼和江言可算看清了,偷瓜贼不是什么动物,而是人,约莫14岁左右。 偷瓜贼被江念鱼摔得眼冒金星,回过神来便想逃,却又被江念鱼伸脚绊住。 “怎么?偷了我的瓜还要咬我,不道个歉就想走吗?”偷瓜贼年岁不大,人倒是灵光得很,见江念鱼这么说,当即认错道:“对……对不起,是我错了,你放了我罢。 ”江言接过话,“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这么晚了还在后山?”偷瓜贼不发一言,只一个劲地摇头,求江念鱼放她走。 江念鱼在末世时,遇到过很多这种场景,被父母抛弃的孩子们,为了存活,常常去偷去抢,被人抓住了便是一顿痛打,她对这种场景已经麻木了。 可今日却不知为何,或许是因为白日的笑,或许是因为这里是大宋而不是末世,她有些心软了。 “别哭了,跟我走吧,我不会把你送还给你父母。 ”她盯着偷瓜贼的眼睛承诺道。 偷瓜贼有些犹豫,半晌不开口,江念鱼看了眼昏暗的天色,似无意又似有意般道:“夜深了,林子里的虫蛇马上便会出来活动了。 ”偷瓜贼听到这话,瞬间不犹豫了,赶忙上前扯住江念鱼的衣角,就连上了驴车也不愿松开。 江言看到这一幕,轻笑出声。 江念鱼用疑惑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没什么,只是想起与掌柜初遇那日,掌柜好像也是这般救了我的。 ” 玉馔堂 江念鱼听了这话,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只默默往前赶路。 待归了家,江念鱼先是吩咐江言去烧水,她则是去找小偷瓜贼能穿的衣服。 找好了衣服,江念鱼本想在院中坐等,可一件被她遗忘的事却突然钻入她脑中。 江言,好像、似乎不会生火吧?她细细回忆一番,发现记忆里确实没有江言生火的印象,平日里她让他干的活,也都是些端茶倒水、跑腿之类的杂活。 不说这个,就说江言到面馆的第一天,她吩咐江言去劈柴,结果江言干了半日,却只知道把柴劈成两半。 她又记起初次见江言时对方身上穿的素白锦袍,还有那枚价值不菲的美玉,如此看来,江言以前当是个大户人家的公子。 思及此,江念鱼立马坐不住了,她让一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去烧水,水烧不开也就算了,可别把她的灶房给点了。 江念鱼快步来到灶房前,还未拉开门,她就闻到了一股烟味。 门开后,浓烟更是倾泻而出,瞬间盈满了整个小院,江言的呛咳声也一声声传来。 江念鱼无奈,只能顶着浓烟进灶房先将江言薅了出来。 江言被熏得已是满脸泪水,仍犹自顽强道:“掌柜你再等等,水马上就烧好了。 ”说完转头又想朝灶房去。 “不必了,你先去歇着,还是我来罢。 ”江念鱼制止了他的动作。 等烟散了散,江念鱼走进灶房一看,已是一团乱。 灶中的柴塞得满满当当,锅中的水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她心中一阵庆幸,还好自己反应过来了,要不,今日它这灶房的命运可就难说了。 江念鱼正想上前处理这一团乱麻,就见不知何时松开她衣角的小偷瓜贼上前,利落地取出多余干柴、舀出多余的水,用火折子生起了火。 做完这一切,那小孩转过身,倒映着火光的眸子亮晶晶地看向江念鱼。 “做得很好。 ”江念鱼夸赞。 烧好水,江念鱼又守着那孩子洗好了澡,她也是这时才发现,小偷瓜贼竟是个女孩。 许是终于体面干净了些,在江念鱼安顿好对方后,转身之际,一只手突然从后攥住了她的衣袖。 她低头看去,女孩仰着头,小心翼翼地问她:“掌柜,我可以留下吗?我什么都会做。 ”话中尽是期盼之色。 江念鱼没回答,只承诺道:“你可以先暂时住着,在这期间,不必担心别的事情。 ”不合身的衣服松松垮垮得穿在杏春身上,昏黄的烛光下,她眼见着带她回家的女子转身合上了门。 她脱鞋爬上床,想起自己的境遇,又想起女子的话,两行清泪缓缓流出。 江念鱼一进正堂,就见江言坐在椅子上,语气闷闷地问:“掌柜,以后那孩子是不是就和我们住在一起了?”他可是瞧见了,他生不起来的火那孩子一下就搞定了,看上去比他厉害多了。 江念鱼摇摇头,“暂住罢了,我不知她从哪里来,更不知她父母姓甚名谁,怎能随意留她?”江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明明他也来路不明,可掌柜却留下了他,这是不是说明,在掌柜心里,他比那孩子重要多了?江念鱼见江言还在发呆,催促道:“快去歇息罢,明日可还要去庙会呢。 ”……次日庙会。 今日的天气比昨日闷热许多,一大早的,热气就烘得人喘不过气来。 许是这个原因,昨日江念鱼摆摊的柳树下,她人还未到,便已聚集起了三四小堆食客。 见人到了,连忙匆匆让出位置让江念鱼架摊子。 江念鱼架好摊子,让江言负责捣瓜,她负责装碗。 不一会儿,食客们便都取到了冰茶,也有些格外特别的,专门拿了自家的碗来装茶。 江念鱼接过碗,却发现那碗竟是个玉碗,她有些讶异,边做茶边打量了对方几眼,却觉得对方格外熟悉。 她脑中电光一闪,这女子好像是昨日那位李小姐身边的丫鬟啊。 她故作不知,一视同仁地做好冰茶递过去,顺便嘱咐了声:“这冰茶要趁早喝,若是冰块化了那滋味便大打折扣了。 ”女子接过碗,立时小跑了起来。 待走出那摊子能看到的范围,她灵巧一拐,来到了一辆停在树下的马车前。 “小姐,奴婢回来了。 ”马车帘“唰”的一下掀开,里头的女子热得发丝紧贴鬓边,旁边一个丫鬟正帮她打扇子。 李霜月被这热天闹得格外烦躁,若不是听说昨日许多人都尝过了这西瓜冰茶,而且赞不绝口,她才不会专程再来一趟。 丫鬟见李霜月出神,想到方才摊主的话,不由催促道:“小姐你快尝尝,那摊主说,这冰茶需得快些饮了才好。 ”“知道了。 ”李霜月不耐地接过,不过是碗小破摊子上的冰茶罢了,怎的规矩还这般多?她拿起玉勺,懒散地舀了勺入口。 谁知喝了第一口,她便再也顾不得说话了。 两个丫鬟只见方才还格外不耐的小姐,此刻竟一勺接着一勺地饮冰茶,连话都顾不得说了。 于是,半刻不到,江念鱼便见离开不久的小丫鬟又捧着玉碗来了。 闷热的天气让江念鱼的冰茶卖的格外好,她和江言甚至不得不趁着饭点回家补了次原料。 过了晌午,许多逛过庙会的人找地方歇脚,茶摊的生意便又迎来了次爆发。 还有许多昨日尝了冰茶的妇人,今日便带了自己的孩子来。 同昨日一样,庙会未散,茶摊上的冰茶便卖完了。 江念鱼无意再多卖,她方才见江言已累得捶肩了,当即收摊回家。 一些没买着的食客当即失望得议论纷纷。 “有钱也不赚,这摊主莫不是傻了?”“就是就是,真当她那什么冰茶是仙露了装给谁看呢?”江念鱼充耳不闻,收拾了茶摊便走。 毕竟,少卖也是种营销手段。 谁知到了庙会第三日,远远地,江念鱼便见她们前两日待的位置竟已被一个新茶摊占了。 她上前一看,那茶摊的规模比她的大得多,摊前摆着“玉馔堂”的招牌,且同样是西瓜冰茶,玉馔堂这镇上最大的酒楼竟只卖十文一碗。 这是摆明了要夺她生意啊。 江念鱼实在是搞不懂了,从面馆到茶摊,为何这玉馔堂非像狗皮膏药般粘着她不可。 不过她也不怕就是了。 那树大得很,江念鱼直接将摊子摆在了玉馔堂摊子旁。 见她来了,玉馔堂的摊子前,一些昨日没买到江念鱼冰茶的人便语气不善道:“瞧瞧,我就说吧,跟谁稀罕那冰茶似的,这玉馔堂的茶可怎么也比她家的好。 ”“是呢,人家玉馔堂都才卖十文一碗,她倒好,竟敢卖十五文,现下有了玉馔堂的摊子,我看谁还往她那去!”新客自不必说,首选肯定是玉馔堂,可有些熟客,听了这些话,不免也动摇起来。 是啊,同样的东西,玉馔堂的茶水定比那小摊子好,那何不花更少的钱买玉馔堂的呢?抱着这样的想法的人不少,于是,江念鱼的摊子便又冷清了下来。 一妇人也是这样想的,她已连着两天饮江家摊子的冰茶了,可那冰茶一碗便等同一顿饭钱了,长此以往,她哪负担得起?可她实在按捺不住,今日也是一早便来了。 现下玉馔堂也出了冰茶,还比江家摊子便宜,她自然是心动了。 她当即到玉馔堂摊前买了碗冰茶,同样是瓷碗盛着,颜色也都一样,想必味道也不会有太大差别。 抱着这样的想法,妇人端起瓷碗饮了口,可这茶一入口便觉出不对来。 同样是冰茶,这玉馔堂的却少了股清爽,连瓜香也淡了,压不住茶的涩味。 虽也消暑,可就是不比江家的。 哎!妇人叹了口气,早知道还是喝江家的了,真是白白浪费了十文钱。 于是,半个时辰过去了,凡是喝过江家摊子冰茶的人便又回来买了。 一些围观的人便奇了,这是为何?难不成,那江家的茶真能比玉馔堂的好?旁人不知,可江念鱼却心知肚明,这冰茶的精髓啊,并不在于茶,而在于西瓜。 她的西瓜可是异能改良过的种子种出来的。 无籽不说,香味、汁水也足,吃起来也更解渴。 因而,纵使玉馔堂想抢她生意,那也得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拿得出这么好的瓜来。 而玉馔堂的人呢,脸色登时难看了起来。 他们玉馔堂可是镇上最大的茶楼,本以为挤兑个小茶摊那不是轻轻松松,谁知硬却生生打了脸。 这一日便在两家的针锋相对中过去了。 三日庙会结束,江念鱼赚了不少,便大方了一回,专程去买了两只烧鸡回来。 既犒劳犒劳自己和江言,也能给家里的杏春补补身子。 她也是今日才知道,杏春竟已十六岁了,她那单薄的身子真是叫人一点也看不出来。 也是从这件事,江念鱼意识到,杏春恐怕以前过得不怎么好,难怪要求着留下了。 这般想着,江念鱼也走到了家门口,她一进门,便举起手中的烧鸡展示给院里的大小二人看。 江言乐兴奋的不得了,杏春则内敛些,虽开心可也格外拘谨。 三人饱餐一顿后,江念鱼便宣布了自己对于面馆的新规划。 “我要将面馆改卖茶饮。 ” 茶饮店 她并非一时兴起,此事已在她脑子转了好几个来回了。 她能信的人太少,异能这事需得好生遮掩,要不然恐惹来大祸。 而面馆所需的食材,需得每日现摘才好,青菜是每日要种的,费心费力不说,暴露的风险也高。 茶饮便好办多了,就拿这西瓜来说吧,异能改良过的瓜种每天都会结瓜,不用常种新的。 以后若是她想种茶叶,各类果蔬,也大都是种一次便能常收获,如此,暴露的风险便大大降低了。 更为重要的是,玉馔堂前身是茶楼,此后才逐渐发展成酒楼,它的立身之本便是茶。 玉馔堂已然是盯上她了,她也忘不了玉馔堂的仇,从前的面馆到今日的茶摊,她难不成还能次次吃了这个闷亏不成?既要下手,那便要一刀切中要害。 她有异能改良的种子在手,茶饮店的材料便天然有了不可替代性,纵使玉馔堂再怎么厉害,那也奈何不了她。 江念鱼的决定,江言自是没什么意见,只管赞成,若是三日前他可能还会有那么点不愿,可这三日庙会过去,他便什么不愿也没了。 杏春更是没什么好反对的,现下她留不留的下来都难说呢。 见无人反对,江念鱼便对面馆重新规划起来。 面馆后侧临河,只在进门处的两边有窗子,她决定在临河后侧新打两扇窗,还有左侧巷子的那面,也打上一扇。 灶房与面馆隔着道墙,每日需得从右侧小门进到院子再进灶房才行,这样来回着实麻烦。 她准备将木门换成镂花格栅门,门旁的墙上安上一面小花窗,灶房与面馆之间的墙也敲了,找匠人定制块大石长桌放在二者之间,就当是柜台了。 她算了算手里的银钱,江父的财产、面馆、茶摊赚得的银钱,还有何氏赔她的桌椅钱,一共是四十六两三百一十八文,怎么也够了。 决定好了,江念鱼次日便开始联系木匠、石匠等人,不过古代效率低,她最低也要等一个月。 江念鱼无法,只能仍旧摆茶摊子,她寻寻觅觅,在集市边的一颗槐树下,支起了自己的小茶摊。 玉馔堂的人也是偏要给她使绊子,仍旧弄了个摊子摆在她的摊子旁。 她的摊子到底没有玉馔堂的名气大,往往第一次来喝茶的人,都会往玉馔堂去,无形之中,也阻了她不少生意。 直到一日,姜明姚过来喝茶,见此情况,当即不忿地决定要帮她的摊子宣传宣传,万不能被一个冒牌货抢了风头。 可当她问起摊子名号时,江念鱼却犯起了难,以前的面馆叫“江氏面馆”,改行卖茶后她便也想沿用旧名改叫“江氏茶馆”算了。 可姜明姚却说这名字太平常,大宋朝爱茶也爱风雅,茶馆名往往也要精心取用,就像“玉馔堂”,听起来便很上档次,跟“江氏茶馆”比起来,许多人先注意的必是玉馔堂。 江念鱼觉得此话有理,店名确实是店子的招牌,还是要好好取一个才好,当晚便同江言商议起来。 只是她一个外来人,江言又失了忆,杏春更是连字都不认得,更别提取什么好名字了。 江念鱼想了半晌,实在是没有思路,遂沿用她原世界的风格拍了板,索性就叫“江氏茶饮记”了。 为显庄重,她也学着其他茶摊,专门买了一串小灯笼备着,准备改日找人题了字挂在摊子上。 江言看着江念鱼手中那串预备着找人题字的灯笼,不知怎的,脑中突然有个想法蹦了出来:他好像也是会写字的。 如此想着,他便下意识说了出来。 “真的?那你等着,我去找人买了纸笔你写来试试。 ”江念鱼惊喜道。 她可是听说了,凡是找人题字,那价格可是按字来收费的。 现下她要用钱的地方实在太多,若是江言会写字,那便又能省下一笔,这可再好不过了。 江念鱼买了纸笔,将其铺在桌子上,甚至悉心地帮江言磨好了墨。 这般对待,江言简直是受宠若惊,他心里的压力登时更大了,甚至有些后悔出口。 早知他便先私下先试了再说了。 只是话既已出口,眼下江言也只能提起笔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提起手腕,笔尖触到纸面的那一刻,便像是练过千百回似的,宛若游龙般动了起来。 不过几息,字便成了。 江言松了口气,还好还好,不用让掌柜失望了。 江念鱼虽不懂书法,可也能看出江言的字甚好,她不由得有些好奇,江言到底是何来头?只是此惑现下无人可以为她解答。 第二日,江念鱼便将江言题好的灯笼挂在了茶摊上。 姜明姚来了,见了江言的字更是连连夸赞,甚至有些爱字的老先生,因这字从玉馔堂转道来江家的摊子喝茶。 见此情景,江念鱼当即决定,以后店里凡是需要写字的地方,都让江言来。 就这样,江念鱼与玉馔堂临着摆了一个月的摊,江氏茶饮记的地方终于拾掇好了。 江念鱼命人将窗子全都贴上明纸,屋内新换了青砖、桌椅,摆了些竹子花草,又在临巷的窗子与花窗下移了花树。 这下,屋内明亮清新,已全然看不出曾经面馆留下的痕迹了。 江念鱼择了个良辰吉日,又让江言题了牌匾、写了几封请帖发给茶摊的常客。 为了庆祝茶饮记开业,江念鱼又特地研制了两种新品,西瓜冰茶的热度经过一个月的售卖,已然失了新鲜。 江念鱼便趁着茶饮记休整的日子,将江家原本的田卖了,在偏僻的荒山下买了几块新地开垦。 她改良过后的种子极方便,撒上便可丰收,且反季的种子也可以种植,就是生长速度大大减缓,但也比寻常的种子快了不少。 她专门留了一块地种茶,又种了些杨梅、柠檬、荔枝之类的水果。 因而,这次她研制的两种新品便是柠檬茶与杨梅冰柠茶。 柠檬茶她已提前熬好了柠檬甜酱,到时制作也简单,因而定价七文一碗。 江念鱼准备把这茶当作主打,先多吸引些客流。 杨梅冰柠茶步骤复杂,每碗还另放一颗荔枝,定价便是二十文一碗。 为了宣传,她提前让江言写了介绍张贴在店前。 可她的店终究太小,从前面馆的客人也大都对她现在的生意不感兴趣,因此宣传效果收效甚微。 不过江念鱼也不气馁,她的西瓜冰茶既已向她证明了此事可行,那她便慢慢来就是了。 要开新店,人手也是不能缺的,杏春不好意思白吃白住,从前江念鱼摆摊时她便执意去帮忙,如今江念鱼也默许她是店里的一员了。 天光晴好,空气清新。 江氏茶饮记在第一抹朝阳落下之际,打开了店门。 姜明姚是真的爱江氏的冰茶,一早便来了,江念鱼直接端出新品请她品尝。 姜明姚将两碗茶细细尝过,简直是哪碗都爱不释手,根本分不出哪个更喜欢。 二人正说着,姜明姚的好友们也到了,一伙公子小姐的到来,终不至让江氏茶饮太清冷。 江言与杏春一一招呼着,直到到了一位小姐面前,江言脸上露出了明显的诧异。 这不是……当初嫌弃他们摊子的那位李小姐吗?许是江言的怔忪太明显,李霜月斜睨着他:“怎么?不欢迎?本小姐也是看你们竟开了店,才屈尊降贵地来一趟。 ”江言不知该怎么答,便没有做声,倒是杏春,圆滑得很,听了李霜月的话,当即恭维道:“欢迎欢迎,自然欢迎,李小姐想喝什么尽管吩咐。 ”许多跟江念鱼不怎么熟的公子小姐,饮了茶便走了,最后剩下的,竟只有姜明姚和李霜月。 两人眼不对眼,互相僵持着。 正在这时,江念鱼自柜台后撇到,一酒气熏天的男子进了门。 正在上茶的杏春,见这男子的第一眼,险些将茶水打翻。 江念鱼见势不对,连忙先将姜明姚、李霜月二人护在身后。 “你是何人?来这里做什么?”江念鱼看着那喝到连走路都东倒西歪的男子厉声道。 “我?我是谁?”男子显然晕得不清。 “我是来……哦对,我是来找我女儿的!”男子大着舌头道。 说完这句话,他便高声叫喊起来,“杏春?杏春呢?让那死丫头给我出来,这死丫头不敬爹娘,竟敢私自跑出来,看我不打断她的腿!”男子竟是杏春的爹,江念鱼意识到这一点后,转头看向杏春,却见杏春不知何时已流了满脸的泪。 “不是的,不是的掌柜,我并非偷跑,是这畜牲,非要将我卖了换买酒钱,我才跑出来的。 ”杏春泣声道。 江念鱼其实对杏春的情况早有预料,但她却没想到,事情竟出在她开业第一天。 真是好一个巧合呢。 杏春爹叫了许久,见仍是没人应,昏沉的眼终于搜寻起来。 看到杏春的第一眼,他便猛地上前扯住,待看清女儿身上的衣服,杏春爹更是狠声道:“好啊!你个死丫头,过上好日子了是不是?我让你不想着你爹,你个不孝女,看我回家不打死你!”说着,他便将杏春往门外扯,几步的功夫便到了门口。 许是杏春爹的动静太大,不少人被吸引了过来,不知何时,江氏茶饮的门前竟已凑了不少看热闹的。 “且慢!”江念鱼上前拦住了二人,她看向杏春爹,“杏春爹是吧?”“你先别急着带杏春走,杏春是我一月前在山上捡来的,她这一个月里,吃我的喝我的穿我的住我的。 ”“你想带她走,自然可以,但这一个月里的种种花销,也得先给我结清了才行。 ”杏春爹脸色阴沉下来,他不屑地呸了声,“你当我瞎吗?杏春帮你干活你怎不说?前几日我可是亲眼看着了,杏春在茶摊帮着你卖茶水。 ”“她是帮了我几日,可也抵不消我在她身上的花的银子。 ”“要么,你现在就掏钱,要么,你就让杏春干够了活再走。 ”江念鱼威胁道。 围观的人已然议论了起来,杏春爹被吵得烦,一想反正人就在这,跑也跑不了,直接狠推一把将杏春推到了江念鱼身旁。 “行!那我等着!”杏春看着江念鱼,感激涕零。 江念鱼却无心顾及她,现下她店外站满了围观之人,正是宣传的好机会啊。 杏春 她用眼神制住了杏春那一大堆的感激话,转身回店取了提前预备着用来试喝的茶水。 杏春见了,赶忙收拾好情绪忙活起来。 于是,围观众人便眼见着,明明方才还在剑拔弩张的店主,转眼却拿出新茶饮宣传了起来。 不多时,众人手中便都有了个杨树叶折成的小勺,江言和杏春一个个地帮他们倒满茶水。 见茶分好,江念鱼高声道:“诸位,这是我们茶饮记新出的柠檬茶,每人都可免费品尝。 ”如今已入了秋,虽没有前些月里那么热,可这秋老虎的威力仍是不可小觑。 围观的人挨挤在一起,又闷又吵,众人确实觉得有些许口渴了。 盛在绿叶勺中的茶液辨不清颜色,只能隐约闻到一股酸甜气息。 张老头正口渴,接了茶水后便直接饮下,他心里腹诽:这茶饮店真是抠搜,试喝也不大方点,就给这一小口,能尝出什么味来?这般想着,茶水也入了喉,酸酸甜甜的味道瞬间盈满口腔。 他年纪大了,逐渐不爱喝那些苦茶,嘴里总觉得少了点滋味,平日里总是想吃些糕点,可无奈牙却嚼不动了。 谁知这一口茶水,竟正中了他的胃口了。 酸酸甜甜的,解暑又开胃,他当即想买一碗好好品鉴品鉴。 只是不知这价钱几何?他可是知道的,这江家从前摆个茶摊子,卖的茶都是十五文一碗了,比玉馔堂都贵!现下开了店,方才还有那么多公子小姐来光顾,这茶怕不是价钱更高了?正想着,便有人提出了同样的疑问。 “江掌柜,你这茶多少文一碗?莫不是又要十五文?”一时之间,喝了茶感兴趣的,都竖起了耳朵。 “诸位多虑了,方才大家品尝的茶名为‘柠檬茶’,此茶风味独特,喝了还可以清热降火,如今新店开张,为了感念诸位的照拂,此茶只卖七文一碗。 ”七文?竟比那西瓜冰茶便宜大半?张老头激动起来,这比他买份糕点还便宜啊。 “给我来一碗!”他立即高声道。 “好嘞!”杏春极有眼色地将张老头迎进店门。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凡是感兴趣的也一个一个入了店。 众人进了店才发现这小小店铺,竟另有乾坤。 这店里的装潢与别处格外不同,头一次见四面含窗的屋子,且花窗竟真能看花,进了店子也不觉得闷燥,亮堂堂得叫人格外舒服,着实是个喝茶的好去处。 有了第一波进店的客人,茶饮店也算是终于起了步了。 待招呼好客人,江念鱼留江言守店,将杏春唤到了庭院。 “你怎么打算的?”她看着面色惶惶的杏春问。 杏春泪又流了下来,但嘴上坚定道:“我决不回去。 ”“江掌柜,他纵是我亲爹,可这些年来,他却从未养过我一日,平日里也根本见不着他的影儿。 ”“但每当我阿娘赚了银两,他便像那嗅到了腥味儿的猫般将银子全都抢走,丝毫不顾及我们母女。 ”“我阿娘身子孱弱,去岁便撑不住了,家里没了人赚钱,他便打起了我的主意,起初他想将我嫁了人换银子,可为我找的夫婿却全是些老的残的,多亏了我机智,才搅黄了那几桩婚事。 ”“只是我没料到他竟如此狠心,见我不愿结亲,他竟偷偷联系了镇上的醉红楼,要将我卖到那个魔窟里去!”江念鱼瞳孔一缩,她来到此地已有月余了,自然知道这醉红楼是什么地方,那可是日日传出靡靡之音的花楼啊。 末日之时,常有些父母为了生存逼着女儿为娼,只是她未料到,这大宋朝分明生活和乐,竟也有如此父亲。 杏春哭腔泄出,可江念鱼却不知如何去安慰,独自末日生活三年,她早已忘了这个技能了。 她只能干巴巴道:“你放心,我会帮着你想办法的,决不会让他轻易带走你。 ”江念鱼是想帮杏春,可她一没人脉,二没银钱,一时之间,还真是想不出什么好法子。 她正发愁,却忽听身后传来一句“我可以帮忙。 ”江念鱼与杏春转头看去,只见姜明姚与李霜月不知何时也来了院子。 说话的人正是李霜月,见三人齐齐朝她看去,她便又重复了句,“我说,我可以帮忙。 ”确认这话真是从李霜月口中说出,姜明姚都震惊了。 何时这李霜月竟成了个如此热心肠的人了?这李大小姐平日里不是尾巴翘到天上,谁都看不起的吗?李霜月撇了满脸震惊的姜明姚一眼,“醉红楼是我家产业,我只不过是看不惯竟有人如此为人父母罢了。 ”有了李霜月这句话,江念鱼心里有底气多了。 杏春她爹这事算是个定时炸弹,若是哪天他再来闹事,扰了她的生意可就不好了。 江念鱼把这件事提上日程,与李霜月商量好后,便让杏春三日后归了家。 情况果真如杏春所料,杏春爹早就与醉红楼商量好了,她一进家门便被绑了起来。 杏春被她爹亲手压制着,扭送到了醉红楼。 途中,杏春几乎快哭晕过去,自己心里知道是一回事,可真的经历却又是另外一回事。 她看着自己的亲爹,泪眼婆娑,“爹,我可是你亲女儿啊,你何要如此对我?”“就为了那些银子,你就对女儿这么狠心,你简直枉为人父!”杏春爹充耳不闻,满脑子都是一会儿能拿到多少银子。 他可是听说了,一个最低五两起步,那么多的钱,够他喝好久的酒了。 杏春见杏春爹不吱声,逐渐冷静下来,她循循善诱道:“爹,你把我卖给醉红楼,就是换了银子,那也花不了一辈子啊,还不如让我去做活,我每月都能赚了银两给你。 ”“难道不好吗?”杏春爹眼神飘忽不定,但想了想即将到手的银子,他又立刻坚定了下来。 “什么银子?你和你那个没用的娘一样,每个月能赚几文钱?连下个馆子都不够!”“还有,你别再跟我耍花招,你当我不知道,你就是得了钱也不会给我!”“是不是又惦记着逃跑呢?啊?我告诉你,我是你亲爹!我想把你怎么样就怎么样!你哪怕是告官也没用!”到了醉红楼,杏春爹更是扯紧了杏春身上的绳子,生怕她跑了。 老鸨早带了两个人在楼里候着,杏春爹见了,连忙上前寒暄讨好。 说话间,手将杏春推到了老鸨面前。 老鸨将杏春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杏春爹盯着老鸨的动作,紧张地搓搓手,急切地问:“怎么样?我这女儿可还是黄花闺女,平日里也乖巧懂事。 ”老鸨听了,却摇了摇头,“这花楼里可不管乖不乖巧,只看谁皮子好会伺候人,你家的这个啊,最多给六两。 ”“什么?才六两?”杏春爹跳脚,他可是听他一个酒友伙计说,他的女儿可是值十五两。 杏春爹心底起了疑,试探道:“你莫不是诓我吧?我这女儿哪能才值六两?”老鸨眼一横,拎起杏春的手,“好皮子好身段你家女儿可都没有,你瞧瞧这手,一看就是做惯了粗活的,那么糙,谁会喜欢。 ”“再说这身段,莫说她十六,她就是十四我都不信!干干巴巴的,我买了还得费钱养她一段日子才好接客。 ”“可不就只值六两?”。 “你卖不卖?不卖就赶紧走!”老鸨扶了扶鬓边的玉钗,满脸不耐。 “六两,六两,六两……”杏春爹来来回回地念叨着这个数字。 杏春脸色灰败,再无一丝期盼,如同犯人等待闸刀落下。 老鸨见杏春爹再三犹豫,眼珠一转,示意身旁的丫鬟先取了银子来。 锃亮的银子自杏春爹眼下晃过,他再不犹豫了,“行!六两就六两!快把银子给我!”杏春爹拿了钱,头也不回地出了醉红楼的门。 老鸨这种事情见得多了,却还是叹了口气,她转头对杏春道:“行了,事情我办好了,你去回了李小姐的话吧。 ”杏春点头,从醉红楼后巷出了门,江念鱼正在那里等。 见杏春出来,江念鱼便知事情办妥了,又见杏春眼眶红肿,想必是心里难受得很,她便也不再问,沉默地领着杏春回了茶饮记。 一路上,杏春已收拾好了种种情绪,待进了院子,她当即拜倒在地,实打实地给江念鱼和李霜月磕了三个头。 江念鱼连忙去扶,李霜月则是拿帕子遮了脸,叫人看不清她的面容,可帕子放下后,她的眼圈却是红的。 杏春从此便是茶饮记的一员了,为免杏春爹以后见了杏春再生事,江念鱼同对待江言一样,也拿出契书让杏春签了。 还有那六两银子,李霜月不要,可杏春执意,李霜月只得也接了杏春的凭条。 处理完杏春的事,江念鱼便又记起了杏春爹那日的巧合。 她找人打探过了,自杏春娘走后,杏春爹可以说是身无分文。 按理说,他若是看见逃跑的女儿,应当第一面就跳出来生事。 可他竟忍住了,还有耐心偷偷观察,实在和他平日里的表现不符。 还有,杏春爹闹事那日,整个人醉醺醺的,一个一文钱都不赚的人,哪来的钱买酒? 珍珠奶茶 此事必是有人在背后捣鬼。 除了玉馔堂,江念鱼不必做他想。 至于玉馔堂为何总盯着她,江念鱼也终于查出了些头绪。 玉馔堂的董老原本和江爷爷师出同门,只是不知为何,他半道离了师傅另起炉灶。 个中缘由旁人并不清楚,可江念鱼据此推断,董老屡次同她作对,想必和此事脱不了干系。 她既解不了其中症结,那便只能同玉馔堂打擂台了。 玉馔堂一共三层,上两层供达官贵人们取乐,江念鱼很难撼动,可它的一层却是普通平民娱乐之所,常有平民去那里点碗茶、听听书。 江念鱼先瞄准的便是这一类人。 同样是喝茶,她的茶与玉馔堂比,已是别出新裁,更何况她还有异能改造过的茶种。 她前日已去茶山看过,茶树俱已长出,不日便可采摘。 她有绝对的自信,她的茶必然比玉馔堂的好。 至于娱乐这方面,江念鱼也已经有了主意。 她的店面太小,搭不开戏台子同玉馔堂一样请人来说书,但她可以在店外做文章,她那两扇临河的大窗可不是白修的。 江念鱼已想好了,她决定与李家的醉红楼合作,在河上布艘画舫,每日邀几个娘子来弹琴助兴。 到时在店里饮着茶水,透过窗子听着河上传来的悠悠琴声,岂不美哉?她将这个计划告诉李霜月,大小姐毫不犹豫地同意了,还意外地打量她好几眼,“想不到你还有这等巧思。 ”恰好,待新茶下来,江念鱼的画舫也筹备好了。 垂柳镇不大不小,有什么新鲜事不过半日便传开了。 晨起时,众人见着几个蒙面的醉红楼女子出了门便已觉着惊奇了。 平日里,这些女子凡有什么事,都是谴着身边的小丫头去办的,甚少见她们出门,今日真是反常。 有好事者便跟在这群女子身后,要瞧瞧她们往哪里去,谁知人竟拐进了一条小巷子登了船,不一会儿船上便传出丝竹声。 可现下也不是醉红楼游船的日子啊。 怀着疑惑,尾随的众人走上前去,正想好好探一探醉红楼在搞什么幺蛾子。 谁知刚踏进巷口,便被人拦了下来。 众人这下更是抓耳挠腮起来,但也只能败兴而归,途中路过一前日里新开的茶饮店,下意识抬头看去,只见正对着门口的两扇大窗后,醉红楼方才登了船的人正对着窗子弹奏着呢。 船身上缠绕着花朵,女子蒙面跪坐着,宛如置身花丛中,琴弦微动传出乐声,这幅画面被木色的窗框住,如一副动起来的画般。 众人意动,欲进店坐下欣赏,可又怕价钱昂贵,不是他们这等人可以消受得起的。 一男子四下环顾,蓦地瞥见店前贴了张白纸,上面写着:清茶五文一碗。 男子赶紧招呼着其他人来看,众人这下终于再无顾虑,齐齐踏进了店门。 杏春见店里接连不断地来客,心里对江念鱼更加敬佩,已然把江念鱼当成了自己的榜样。 江念鱼被此等眼神看得浑身不适,连忙支使杏春去上茶。 江念鱼的茶饮店好了起来,那肯定便有人不好。 玉馔堂。 包房内,香雾缭绕,董老听了下人的回禀,正发着脾气。 现任掌柜吓得两股战战,低声哄劝道:“大爷您不必生气,那茶饮记怎能和我们玉馔堂比?现下去那里的人,左不过图个新鲜罢了,过些日子便会好了。 ”董老闻言,登时更气了,指着那掌柜的鼻子骂:“蠢货!你懂个屁!”“若是常人,我自是不必担心,可她偏偏是江家人偏偏是江家!”“她同她爹一样,老老实实地开个普通面馆不好吗?非要整出什么青蔬面、炸酱面来触我霉头,现下又开了个茶饮记,明摆着跟我作对!”“她一个女子,怎么可能有那等手艺,定是当年定是当年的那本食谱落到了她手里。 ”“我本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再见那食谱,可上天却偏偏要同我作对,又让那食谱出现在我眼前。 ”董老絮絮叨叨地说着,声音时而高昂时而落寞,终是不得平静。 掌柜吓了一身冷汗,作为董老的侄子,他自是知道董老对当年之事有多么耿耿于怀。 那江掌柜,怕是真没好果子吃了。 另一边。 江念鱼不知董老如何气愤,现下她正忙着呢,忙着反击。 玉馔堂屡次给她使绊子,那她也要回敬才是。 她按现代话术编了一套宣传词,让江言誊抄。 江言得了新业务,恨不能加班加点地写,杏春的到来让他有了危机感。 同样是被江念鱼所救,他是厚着脸皮赖上来的,杏春却是江念鱼主动留下的。 且许是因为杏春是女子的缘故,他总觉着江掌柜对杏春更亲近些。 抱着这样的想法,江言硬是写了百八十份才停手。 江言写完,江念鱼第二日便找了几个小童,专在玉馔堂门口发放。 玉馔堂的伙计早上来上工,人还没进店门,手中便被塞了张纸。 那伙计打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江氏茶饮记开张!清茶五文一碗!三人同来四文一碗!五人同来三文一碗!店内兼配醉红楼顶尖乐师当堂演奏,先到先得!过时不候!伙计刚看完,斜刺里便出现了一只手,将纸抽了去。 他抬眸一看,是董老掌柜。 董老看过纸,冷笑一声,将白纸撕了个稀碎,“将那发纸的几人给我赶得远远儿的!不准靠近玉馔堂半步!”伙计诚惶诚恐,点头应是。 但不管伙计怎么制止,小童们滑不溜手,总有些漏网之鱼凑过来,玉馔堂的生意自然也受到了影响。 董老的脸色肉眼可见越来越难看起来。 “无知小儿,我看你能蹦哒多久!”昨日怒过后,董老已然冷静了下来,他经营玉馔堂多年,江念鱼的手段在他看来,不过都是些蚍蜉撼树的小把戏罢了。 能吸引人过去又怎样?留不留得住还不一定呢。 再说了,反正都是些平民,少了也就少了,他还嫌平日里那些人身上的酸腐气污了他的地盘呢。 还有那本食谱,他早已用玉馔堂证明了自己,就算江念鱼有食谱又如何?茶饮记终究是比不上他的玉馔堂。 就这样,董老虽被江念鱼气到,可却仍旧没将茶饮记放在眼里,只当江念鱼是秋后的蚂蚱,蹦达不了几天。 董老如何想的江念鱼一概不知,茶饮记的生意步入正轨,有了稳定的客流,江念鱼也遇到了新问题。 天渐渐凉了下来,茶饮店又多是冷饮,只有一道清茶是热饮,新品是时候提上日程了。 田里木薯已经收获了,她多花了些钱委托面坊帮她磨成粉,今日正是取货的日子。 江念鱼从坊主那接过布袋,打开后将木薯粉查验了一番。 虽不如现代精细,可也勉强能用。 她爽快地结了账,又称了几斤红糖归家。 江言一见江念鱼大包小包的回来,就知店里肯定又要研制新品了,他忙殷勤地去迎江念鱼。 谁知江念鱼跟他打了个照面,张口却道:“去把杏春叫来。 ”江言:他不情愿地应了声是。 待杏春见了江言,看到的便是一张满面幽怨的脸。 杏春有些不明所以,转眼便猜到定是江掌柜又叫了自己。 这下,她也无暇顾及江言脸色了,放下手中的伙计飞一般去了灶房。 灶房内,江念鱼已经忙碌了起来,见杏春来了,她让出位置让杏春负责烧火。 红糖在温热的水中缓缓化开,馥郁的红糖香气融化了秋夜的凉。 杏春悄悄抬头,女子正专心地搅动着锅里尚未融化的红糖,侧脸被火光打上了一层暖色。 久违的,杏春有了一种家的感觉。 她正如此想着,就见女子的视线转向了她,“火大了。 ”杏春连忙收回心神。 红糖全部化开,江念鱼将木薯粉少量多次倒入后快速搅拌成型。 她从锅中取出半成品,添了些木薯粉揉成光滑的面团,随后搓长条、切小块搓圆,又在外层撒了些木薯粉防止粘连。 杏春已听她的吩咐又烧了锅红糖水,江念鱼将木薯小球倒入,小火煮过两刻钟后又闷一刻钟。 开锅后,杏春好奇地朝锅中看去。 木薯小球外透内实,浸在甜丝丝的红糖浆里,看着便叫人流口水。 “江掌柜,这是什么吃食,我从前怎么从未见过?”杏春好奇道。 “这个叫珍珠。 ”江念鱼回答完,接着炒香自种的红茶,倒入鲜奶,茶香奶香交织,生闷气的江言都被吸引了过来。 瓷碗底铺上珍珠,倒入奶茶,珍珠奶茶这便做好了。 江念鱼先将碗递给江言,“尝尝。 ”江言的气瞬间没了。 杏春自己端起碗,小口的凑近碗沿尝了口,甜丝丝的奶味、茶味盈满口腔,她惊喜道:“掌柜,这茶好香啊!”说罢,她又拿起瓷勺舀了碗底的珍珠,珍珠弹滑,嚼起来还有红糖香,杏春从未喝过这种饮子,简直爱不释口。 三人温馨对饮,茶饮记门外,却忽地传来一阵剧烈的砸门声。 气味营销 “张杏春,你个死丫头!你给老子滚出来!”“竟然敢耍老子,你今日若不出来,我明日便将这店子砸个稀巴烂!”杏春脸色“唰”的一下白了下来,江念鱼安抚地看她一眼,“不用怕,我和江言去便好,你在这安心等着。 ”茶饮记门外。 杏春爹刚从酒馆出来,此刻满腔怒火。 他竟让亲闺女耍了。 江念鱼出来时,杏春爹正拿着一块石头要往门上砸。 见有人出来,杏春爹气焰更盛,“杏春呢?让她出来。 ”“你们这群贼人,竟敢拐卖良家妇女,你们等着,明日我就去报官!”“良家妇女?”江念鱼饶有兴味地反问,“你莫不是忘了,杏春早已被你卖去了醉红楼,哪是什么良家妇女?”“什么醉红楼?她如今不是好好的待在你店里吗?让她出来跟我回家!”杏春爹理直气壮。 “这恐怕不行。 ”江念鱼摇摇头,“杏春是我花了钱从醉红楼买来的,现在是我的人。 ”“你若想带她回去,可以,拿钱来赎就是了。 ”杏春爹闻言暴怒,“你放屁!”“分明是你同那醉红楼的老鸨做了局,引着我往里钻!”江念鱼脸色沉下,“我们做局?”“是我们让你绑了杏春卖到醉红楼的?”“是我们强按着你按下手印的?”“若都不是,那一切都是你自愿的,同我又有何干系?”杏春爹脸色青白交加,仍嘴硬道:“杏春是我女儿,你没资格拘着她。 ”“这话,你先摸摸自己口袋中的银子再说吧。 ”江念鱼再不看杏春爹一眼,转身进了门。 杏春爹看着紧闭的大门,将手中石头狠狠砸向地面。 石头撞击地面后弹起,咕噜噜地滚远了。 哼!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杏春是他女儿,必须得供着他!但杏春爹不知道,自己的算盘终是空的。 江念鱼早料到会有这一日,平日里只供杏春吃穿,其余的银子则是压了下来,一部分用来还李霜月,剩下的则给杏春存着。 杏春还在院里坐着,江念鱼上前,拍了拍她的肩,“没事了,去歇息吧。 ”杏春没说话,缓缓起身回了屋子。 江念鱼坐下,重又捧起方才没喝完的奶茶。 奶茶已经凉了,可也别有一番风味,自穿越以来,江念鱼心中第一次如此平静。 在末世,她自顾不暇,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还要担心这种事哪天落到自己头上。 如今,她终于能力所能及地帮一帮别人了。 江言在她身旁坐下,他望着出神的江念鱼,本不想打扰,可又实在忍不住,“江掌柜,若是我爹娘也那般找过来,你也会这么帮我吗?”“什么?”江念鱼疑惑地看向江言。 江言便又重复了一遍。 江念鱼噗嗤笑了,“你放心吧,我还从未听说过有男子被卖去醉红楼的呢。 ”江言听了江念鱼这打趣一般的话,面上燥热。 他指的,明明不是这个。 可他问不出口。 “好了,我同你说笑呢,你放心吧,你在茶饮记一日我便护你一日,同杏春是一样的。 ”察觉到江言的别扭,江念鱼安慰道。 江言安心了,心底却仍有些空,却找不出这空在哪里。 秋风萧瑟,将茶饮记的生意也吹凉了几分。 备好茶叶,订好鲜奶,江念鱼挑了个日子,茶饮记终于又推出了新品——珍珠奶茶。 为了招揽客人,江念鱼此次采取了气味营销。 她专门在灶房临街那面开了扇小窗,每日晨起便着手熬糖浆,煮奶茶,香味儿飘出很远。 飒飒秋风中,晨起去县令府邸上工的刘嬷嬷裹紧了身上的单衣。 如今这天儿早晚热、午时冷,穿多穿少都不方便,她为了不麻烦,干脆少穿一点,省得中午还要脱。 她是县令小姐的奶嬷嬷,每日都要提早去小姐门外候着,平日里她出了门,这街上大小店铺的门可都还紧紧闭着呢。 可近日却不知怎的,总有一股奶香传来,惹得她好奇极了。 恰巧今日她比平常更早,刘嬷嬷便寻着香味到了一处小窗前,她看了看小窗旁门头上的店名。 江氏茶饮记?她从未听说过。 刘嬷嬷出神地想着,手下意识地扣了扣小窗。 小窗“唰”的一声拉开,露出张沉静的脸来。 刘嬷嬷下意识露出笑,朝屋内悄悄瞥了眼,“小娘子,你们这店卖的是何东西,怎的每日都这样香?”江念鱼望向店外的妇人,将刚出炉的奶茶装到瓷杯中递到了妇人面前,“小店如今卖的是奶茶,娘子尝尝。 ”“哎呦,这多不好意思。 ”刘嬷嬷嘴上这么说,手却接过了瓷杯。 微黄的奶茶装在小杯里,刚出锅的热气蒸腾着,刘嬷嬷闻了闻,没有膻味,只有茶香与奶香。 她怕说话的功夫上工迟了,干脆一饮而尽。 温热丝滑的奶茶划过喉间,驱散了刘嬷嬷体内秋日晨时微冷的寒。 甜、润、香、暖,刘嬷嬷从未尝过这么独特的茶,竟比她在县令府上喝过的羊奶还要美味,让她喝了还想喝。 这么好喝的东西,恐怕不会便宜了,但刘嬷嬷想了想这奶茶的滋味,仍旧问出了口,“这奶茶,怎么卖的?”“奶茶十文,若是外带,本店提供竹筒,但需多付三文钱,也可自带碗具。 ”江念鱼拿出备好的竹筒,展示道。 刘嬷嬷在县令府上做工,手头也算宽裕,她见价格尚可,那竹筒买了也能家用,便咬咬牙道:“给我来一筒吧。 ”江念鱼在竹筒底加满珍珠,倒足奶茶,仔细地盖好竹盖,又将竹管插好,递给了刘嬷嬷。 刘嬷嬷接过,对这格外不一样的竹筒颇觉新鲜,且筒身光滑,里面装着奶茶,微微温热拿在手中还可暖手。 还有方才掌柜往筒里加入的小丸子,也是她从未见过的,这般想着,刘妈吸了口奶茶。 小丸子入口,软软糯糯的,外层倒是一抿便化了,可内里却格外有嚼劲,很适合消磨时间。 刘嬷嬷不过喝了几口就到了县令府门口,她看了眼时辰,赶忙放下奶茶去县令小姐屋外候着。 听到小姐起床的声音,刘嬷嬷带着两个小丫鬟进门,小丫鬟们负责帮小姐梳洗,刘嬷嬷则是去准备小姐要穿的衣裳。 刘嬷嬷是小姐的奶妈,小姐穿衣向来都是她伺候着,今日也同往常一样。 只是刘嬷嬷刚凑上前,就见小姐皱了皱眉,“嬷嬷,你身上是什么味道?”刘嬷嬷赶忙低头闻了闻,生怕是什么难闻的气味惹了小姐不高兴。 可她身上并无怪味,只有方才的奶茶香尚未散去。 她正想着,小姐的下一句紧跟着来了,“好香的味道,嬷嬷你是不是用了香粉?”听闻此言,刘嬷嬷安心了,又露出她惯常的笑来,连连摆手道:“没有没有,老奴我都这么大岁数了,哪还能同你们小姑娘一样擦香粉呢。 ”“我这身上啊,沾的是方才饮的奶茶香。 ”“奶茶?那是什么?我怎么从未听说过?”县令小姐歪头,疑惑道。 “小姐您有所不知,老奴也是侥幸才发现这奶茶的,是一家新开的饮子店做的,好像是叫……江氏茶饮记!”刘嬷嬷笑着解释道,当个趣事儿说给县令小姐听。 谁知县令小姐听完,兴味更重了,“是吗?我也想尝尝这奶茶是什么滋味,嬷嬷你带我去看看吧!”刘嬷嬷不笑了,县令老爷明令禁止小姐接触外面的吃食,她不该多嘴的。 县令小姐等了许久都不见刘嬷嬷回话,纳闷道:“嬷嬷,你怎么不说话了?”刘嬷嬷只好哄劝道:“小姐,这都些穷人家的吃食,味道也就一般,实在是配不上小姐的身份呐!”县令小姐听了劝,叹气道:“那好吧。 ”是夜。 江念鱼刚阖上窗户,就听见外头传来叩门声。 她掀开小窗,探头看去,只见一头戴兜帽的女子正站在店前。 “娘子,本店已经打烊了。 ”那女子听到声音,转头看到了小窗处的江念鱼,“你是这家店的掌柜?”江念鱼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女子快步走到小窗前,小声恳求道:“掌柜,你行行好吧,我好不容易才出来一趟,若是等到下次,那便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江念鱼最受不得这个,无奈点头同意。 “多谢掌柜。 ”女子接过竹筒,又紧了紧兜帽,跟做贼似的,贴着墙快步离开了。 她小心翼翼地拐过一道道小巷,来到县令府中一处偏僻的院墙前。 狗洞狭小,女子学着布谷叫了三声,洞内便伸出一只手来。 女子将竹筒递到那人手中,自己弯下腰来从狗洞爬入县令府。 墙内的丫鬟已等急了,见人终于回来,着急催促道:“小姐,咱们快些回去吧,马上老爷就要过来了。 ”县令小姐点头,“我先过去,你去将这奶茶藏好,等父亲走了再拿来。 ”丫鬟点头应是,小姐急匆匆回房换了衣应付县令老爷。 一刻钟后,每日固定的父慈女孝时间终于结束了,小丫鬟极有眼色,见老爷走了,忙去取了竹筒来。 县令小姐接过,刚喝了口,就听到房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 爆火 她慌乱地将奶茶塞进床榻里,一转身,县令老爷已走了进来。 县令老爷扫了眼满眼心虚之色的小丫鬟,厉声看向小姐:“晴儿,拿出来。 ”小姐心中忐忑不安,可也不愿妥协,强撑着道:“父亲在说什么?晴儿不懂。 ”县令老爷见女儿还在装傻,朝身后嬷嬷使了个眼色。 嬷嬷上前,一把掀开锦被,拿出了藏在被衿中的竹筒。 老爷看了眼竹筒,冷哼一声,语带失望:“晴儿,你为何非要迷恋这些市井之物?这些东西,哪里配得上你的身份?”“你要记住,你不是什么乡野小民,你是县令的女儿,做什么事情之前,都要想想自己的身份。 ”“念在你此次是初犯,便罚你三日之内,抄写五遍女戒交给我。 ”“记住了,这等事今后万不能再犯。 ”小姐默不作声,不甘地点了点头。 县令还算满意,转身边走边交代嬷嬷,“将东西丢远些,墙边的洞明日便堵上,以后更要盯紧小姐,我不希望府里再出现这等事。 ”门栓重又落下,一室寂静,小姐再也憋不住,哭出了声。 丫鬟低声安慰:“小姐莫要哭了,老爷也是为了你好。 ”这是为她好吗?小姐不知道,她只知道要顺着父亲,要三从四德,要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这便是好。 茶饮记爆火了!珍珠奶茶像一股风,席卷了垂柳镇。 之前的江氏果茶虽也算新鲜,可大宋朝又不是没有。 紫苏饮子、酸梅饮、凉浆这些甜味的饮子宋人都是喝惯了的,但这奶茶可不一样,这是独一份儿的。 下至市井小民,上至小姐公子,凡是喝了奶茶的人,就算是不合胃口,那也绝对说不出一句不好来。 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垂柳镇的人都知道了江氏茶饮记的名号。 茶饮记门前的路上,晨起时便开始堵塞,江念鱼三人每日都精疲力尽。 高强度的工作下,纵是铁打的人也撑不住,江念鱼只得又招了两个人。 妇人张婆子呢,从前在饭馆做过工,手脚格外麻利;还有一个娘子叫窦晴,手脚没那么伶俐,但胜在人肯吃苦又聪明,学什么都是一点就透。 江念鱼专门排了班,两两一组,每组负责半日。 窦娘子是未出阁的女子,便同杏春一组,她如今没地方住,也是先同杏春挤一挤。 夜里。 秋夜寒凉,杏春裹紧了身上的被子,她对这位窦娘子格外好奇,她第一次见竟有人连木薯和红薯都分不清。 想到掌柜让自己多关照一下这位娘子,杏春决定从话家常开始,先与窦娘子拉拉关系。 “窦娘子,你家中几口人?”“只有我爹娘和我。 ”窦娘子的声音闷闷地传来。 “哦,我看你年岁也不大,怎么就出来做工了?”许是不知道怎么回答,窦娘子半天没出声。 杏春讪讪一笑,又转到了别的话题上,“窦娘子,你听说了吗?县令家的小姐失踪了。 ”她压低声音,“我听说啊,是因为不满县令大人给她说的亲事才跑的。 ”窦娘子没答,只道:“我乏了,我们歇息吧。 ”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 杏春闭嘴了。 七日过去了,县令小姐失踪之事几乎人尽皆知,可愣是没有一张县令小姐的画像流出。 县令府正堂。 县令夫人急得已是焦头烂额,已经整整七日了,她实在是忍不住了,“窦伯,你现在就带着小姐的画像去府衙。 ”“记着,悄悄地去,别让老爷发现了。 ”“别让我发现什么?”县令老爷缓步步入正堂,丝毫没有女儿失踪多日的焦急。 “老爷,咱们不能再等了,晴儿始终没有消息,得赶紧将她找回来才是啊。 ”县令夫人迎上前,语带哭腔。 “哼!不肖女!找什么找?找回来又有何用?她既如此不想回来,那便不必找了!”“还有,决不能去外头张贴她的画像,她一个女子,最是不该示人。 ”县令甩开了县令夫人伸过来的手。 这几日,他每每去县衙,总能收获许多异样的目光,那些同僚下属,指不定在背地里怎么议论他呢,他不想事情闹得更大。 县令夫人哽咽,“老爷,晴儿再怎么不是,那也终究是我们的女儿啊,她一个人孤身在外,叫我如何安心?”“行了!不必再说了,她既然愿意在外面抛头露面,那便叫她去,等吃够了苦,自然就会回来。 ”县令的话无人敢置喙,窦伯只得又将画像放回了书房。 县令夫人心灰意冷,险些晕过去。 “报!老爷!夫人!找到小姐在哪了!”一看门小厮快步跑了进来。 “在哪?在哪?小姐在哪?”县令夫人撑起身子,急切问道。 “就在镇东的江氏茶饮记,是这妇人上报的。 ”小厮指了指身旁的妇人。 “当真?你怎么知道那是小女?”县令夫人虽开心,可仍旧警惕心起。 妇人有些害怕,战战兢兢开了口:“那女子是七日前同老妇一同去店里做工的,听她说话的口音是官话,加之她说自己姓窦,与县令大人同姓,老妇这才斗胆猜测那女子应当是县令家的小姐。 ”“是了是了,定是晴儿了,晴儿只会说官话。 ”县令夫人喃喃道,“快!快带我过去!”“额”妇人犹豫,“有句话老妇不知当讲不当讲。 ”“只要和晴儿有关,你直说便是。 ”“同晴儿小姐相处七日下来,老妇总觉得小姐此次蓄意离家不是偶然。 ”“什么?”县令终于出声。 妇人接着道:“确实如此,老爷,那晴儿小姐与茶饮记的店主有说有笑分外熟络,哪像是刚结识不久的样子?”“更何况,小姐千金之躯,一看就知是没做过活的,寻常店铺哪里会收?可偏偏那茶饮记收了。 ”“若要老妇说,此次小姐离家出走,说不定就是那茶饮记的老板撺掇的。 ”妇人说到最后,好似真替县令打抱不平似的。 “岂有此理!”县令怒道,“我倒要看看,是何人敢诓骗我女儿!”说罢,便召集了一堆家仆。 妇人极有眼力见地上前引路。 茶饮记正热闹,队伍排出老远,一伙人气势汹汹地赶来,惹得议论声四起。 县令极爱惜自己的脸面,不愿在人前处理家事,便叫窦伯先跟着妇人去找店主。 江念鱼见张婆子带了个陌生老翁来,本以为是她丈夫,正想开口,就听张婆子道:“掌柜,这位是县令府上的管家窦伯,他有事找您。 ”县令的管家有事找她?她什么时候和县令有过交集?江念鱼十分困惑。 她打量了眼张婆子的神色,对方隐隐透着股幸灾乐祸的味道。 好啊,她这是引狼入室了啊。 窦伯拱手,“江掌柜,您店里的窦娘子在不在?可是叫窦晴?她应当是我们府上失踪多日的小姐,烦请您叫她出来。 ”这倒是出乎江念鱼意料了,她这段时间每日忙得头昏脑胀,也就闲谈时听人提起县令家的小姐失踪了,没想到人竟就在她身边。 现在想想,难怪窦娘子对灶房事物一窍不通呢。 她点头,转身去后院叫了窦晴出来。 谁知窦晴一见那管家,便瑟缩着往回躲。 “小姐,莫要再任性了,老爷还在外头候着呢。 ”管家劝道。 窦晴听了,竟直接转身就走。 管家无奈,只得去请了县令进来,问过江念鱼的意见后,一伙人一同进了江家小院。 江念鱼心中惴惴,不知张婆子给她埋了什么雷,她生怕踩中把自己炸了。 进了院子,本着自保的原则,江念鱼便寻了处树荫站着,谁知偏偏县令听了张婆子的话,早就盯上了她。 “就是你撺掇小女离家出走?”听到这声质问,江念鱼了然了。 “回县令大人,我与窦娘子素不相识,何来撺掇一说?”“信口雌黄!”县令斥道,“你以为我不知道?若是素不相识,小女怎会离了家便往你这里来?”“这……”江念鱼磕巴了,这事她也不知道啊。 “你一个女子,整日里抛头露面,还与男子共事,也不嫌害臊!”县令极为鄙夷地看了眼江念鱼。 江念鱼无奈了,她最烦对付这种老封建。 “敢问大人,我凭自己的双手吃饭,有何可臊?”“再者,我父母皆亡,若是我不抛头露面,难道要指望着天上掉银子养活我吗?”江念鱼反问。 “你!巧舌如簧!不可理喻!我女儿若是被你带坏,我定不会轻饶你!”县令大声呵斥江念鱼。 “够了!”木门“咣当”一声撞到了墙壁上又弹开,窦晴猛地推开了门。 “爹!你走吧!女儿不想回去!”“还有,我与江掌柜从前并无交集,离家之后,是江掌柜好心收留了我,女儿并非被她蒙骗!”“至于我离家的原因,父亲难道不知道吗?”窦晴说到此处,情绪更激动了。 “您要将女儿嫁给王长史家的公子,可那位公子整日流连酒色,怎堪为女儿良配?”“您分明是只顾着自己的官途,丝毫不顾女儿的将来!”窦晴嗓音嘶哑,字字泣血。 “逆女!你给我住口!”县令手指窦晴,气得胡子直抖,几步上前,抬手便要打。 机会 窦娘子丝毫不惧,甚至故意抬脸往前凑,“你要打便打,我绝不妥协!”江念鱼见势不对,忙起身同窦伯一起上前阻拦。 她将窦娘子拽回,窦伯拦住县令。 县令被扯住,登时更气,挣扎着要将窦伯甩开。 窦伯硬是不松手,殷勤地帮他拍背,“老爷,您消消气,小姐她也是一时糊涂啊。 ”江念鱼也跟着劝,“大人,您与窦娘子如今都在气头上,还是等气消了再来和谈吧,窦娘子暂且住我这里,我会好好照料的。 ”县令瞪了江念鱼一眼。 江念鱼腹诽:真是官大一级压死人,要不是为了茶饮记,她才懒得掺和。 “逆女!既然你如此冥顽不固,那我便当没你这个女儿,从今往后,你不许踏进窦家半步!”话落,县令一甩袖子,转身便走。 窦娘子下意识向前追了几步,终是停了步子,扭头决绝地回了屋。 窦伯看了眼窦娘子的背影,同江念鱼抱了个拳转身跟上县令。 引县令来的张婆子本想悄悄溜走,江念鱼却一眼盯住了她,“张娘子,你要去哪?”她暗暗朝守在门边江言使了个眼色,江言心领神会,将门关上了。 “让我猜猜。 ”江念鱼有些玩味,“一个普通妇人怎会识得县令小姐?怕不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吧。 ”“你说是不是?张娘子?”江念鱼猛然凑近,张婆子被吓得心惊肉跳,下意识后撤。 “冤枉啊。 ”张婆子嘴角微抿,面上毫无心虚之色,“江掌柜莫不是怀疑老妇?”“老妇只是听人闲谈时提起县令小姐的长相,加上窦娘子又姓窦,这才斗胆去县令府上禀报。 ”“原想去碰碰运气得几个赏钱罢了,谁知窦娘子竟真是县令小姐?实非故意啊。 ”张婆子一连串地解释道,话中虚虚实实,叫人分不清真假。 “是吗?”江念鱼挑眉,“天底下竟有这样巧合的事?”“若是真如您所说,那为何县令大人一进门,便认定是我拐带了窦娘子,对我横加指责?”“还有,您曾说自己在茶楼做过工,可垂柳镇上能称得上是茶楼的只有一家,叫做‘玉馔堂’。 ”“玉馔堂采办的亲娘,也就是何氏面馆东家的婆婆,可跟您是一个姓呢。 ”这张婆子初来茶饮记,虽干事利落,可却总是东翻西看,江念鱼早就起了疑。 她本就是玉馔堂的眼中钉、肉中刺,珍珠奶茶爆火,玉馔堂不来捣乱才怪呢。 张婆子听完江念鱼这连串的分析,实在无话可说,干脆直接认了,反正她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杏春和江言见她竟如此厚颜无耻,气得想上去打她。 张婆子见势不妙,趁江言注意力发散的空子,直接撞开他推门跑了。 “掌柜,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啊?”杏春担忧道。 普通百姓都怕和官府扯上关系,更别说她们还开着店,稍不留神可能就倒了霉了。 “不必担心,窦娘子不是还在我们这吗?”江念鱼安慰杏春。 这事的症结就出在窦娘子身上,现下人就在这,还愁破不了局吗?只不过窦娘子现下恐怕没心思同她谈心,她只能等窦娘子心情平复了再做打算。 江念鱼叹了口气,“走吧,不必着急,让窦娘子一个人静一静,店里的事也还没忙完呢。 ”张婆子自茶饮记出来,快步回了玉馔堂,她儿子已在后门等了许久了,见她来了,着急问道:“娘,怎么样?事情办的如何?”张婆子颇为自傲,“你放心吧!县令大人肯定记恨上茶饮记了,以后啊,有她们好果子吃的!那店兴许过段日子就关门大吉了。 ”“好好好!咱们可算是出了这口恶气了!我这就去禀报掌柜!”采办满面春风,快步上了楼。 他来到一处雅致的包房前,轻扣三声,门便开了。 “进来吧。 ”房内人道。 采办进了门,见玉馔堂掌柜正在榻上卧着,一脸谄媚地上前,“掌柜,事情办妥了。 ”“没让我那堂叔知道吧?”“掌柜放心,事情办的隐蔽,老掌柜绝不会知道。 ”采办打了包票。 “那就好。 ”掌柜油腻的脸上俱是满意之色,“我那堂叔人老了,做事也畏首畏尾起来,那茶饮记抢了我们的生意,竟还要叫我们忍着,天底下哪有老虎让着猫的道理?”“如今她们惹了县令,我倒要看看,那茶饮记还能撑几天?”掌柜说完,抛给采办一个分量颇重的荷包,“你的报酬。 ”“多谢掌柜!多谢掌柜!”采办拿了钱,千恩万谢地走了。 窦娘子在屋内躲到辰时,终于露头了。 江念鱼打发走江言和杏春,将热好的饭菜摆上桌。 窦娘子吃着吃着,泪也越流越多,简直成了眼泪拌饭。 “江掌柜,都是我不好,是我给你添麻烦了。 ”她愧疚地说。 “无碍,自我开了店,天天都有麻烦事,也不差你这一桩了。 ”她这是实实在在的心里话,江念鱼自来了这大宋朝,也不知怎的,就没闲下来过。 她都想找光严寺的大师给她算算了。 窦娘子听了她的话,顿时更惭愧了。 “不过,娘子和县令大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恐怕不单单是因为说亲这一件事吧?”江念鱼旁敲侧击道。 窦娘子点头,“我在家里,什么都要听我爹的,事事都要向我爹禀报,一点儿喘息的空子都没有,我真是受够了。 ”她看向江念鱼。 “江掌柜还记不记得,半月之前,有个女子趁着夜色来你这买奶茶,那女子就是我,我归家后被我爹发现,我爹将东西丢了,还罚了我抄写女戒。 ”“我爹总要我时时刻刻谨记自己的身份,可明明县尉和县丞家的小姐从不需要像我这般,事事规矩,时时规矩。 ”江念鱼:懂了,这是控制欲强又爱面子的爹,和初具反叛意识的女儿对上了。 “可娘子总不能真不回去,就算是不为县令,娘子的母亲可还在家候着呢。 ”她劝道。 窦娘子盯着桌面,半晌不张口。 “我何尝不想我娘,可我若是回去,我爹定然又要对我严加管教。 ”“我不想事事都听我爹的,如今见了掌柜,我更受不了曾经那如笼中鸟一般的日子了。 ”“我也想如县尉家小姐一般,可以自在出门玩乐;想如掌柜一般,做出一番自己的营生来。 ”窦娘子小声道。 江念鱼故意叹了口气,“窦娘子可知,开一间店要废多少银子?”窦晴摇了摇头。 “为了开新店,光是修缮便花了我二十多两,娘子如今身无分文,如今在我这的月银才不到二两,再除去吃喝,每月能攒的钱连一两都不到。 ”“更不必说开了店后,各种事务都要花钱,还有,自开店以来,我已打过两场官司了。 ”“你若真想如我一般,若能得县令大人为你撑腰,那岂不是更好?”江念鱼循循善诱道。 “可是我爹决不会同意的。 ”窦晴犹豫。 “你开窗县令大人不同意,可若是你要掀了房顶再转而去开窗呢?”“从前娘子同其他人一样,受制于县令大人之威,可娘子有没有想过,你是县令大人的女儿,应当好生利用这威严才是。 ”“现下娘子离家出走,在县令大人看来已是捅破了天,娘子若是能始终坚持本心,何愁不能借着县令大人之威乘势而起?”“李唐皇帝曾言:‘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娘子有了势,又何愁不能摆脱县令大人的桎梏?”江念鱼的声音带着蛊惑。 窦晴是读过书的人,一下便听出了江念鱼话中的深意,“掌柜的意思,是要我先做那水上的舟,再做那覆舟的水?”江念鱼点头。 “掌柜说得有理,但我还需再想一想。 ”窦晴心动,却也有些犹疑。 她真的能做到吗?“好,那我便先去歇息了。 ”江念鱼悄声离开,她是真心希望窦晴可以做到。 如此一来,她便在县令府上有了人脉,也能让玉馔堂尝一尝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滋味。 三日后。 窦晴一早便同江念鱼等人告了别,往县令府上去了。 不过一日,垂柳镇便又传遍了县令府的事,听说县令小姐为了求得县令原谅,当着众人的面在府门口跪下,县令大人心疼女儿,不过半刻便心软了。 可那小姐自回了府,却像变了个人似的,整日闹得县令大人心神不宁,人都苍老了几分。 县令本记着茶饮记的仇,可被自己女儿一闹,每日劳心劳力,愣是没能抽出时间来给茶饮记使绊子。 又过了一月,窦县令先撑不住,允了窦晴自由出门的权利。 窦晴一离府,便赶着往茶饮记来了。 江念鱼从灶房出来,就见窦晴不知何时坐到了她的院中。 女子神采飞扬,与江念鱼第一次见她时大不一样了。 “看来娘子这一月里过得还算不错,就是不知娘子今日来,所为何事?”江念鱼坐到窦晴对面。 “一来自然是谢谢江掌柜,二来嘛,我有一事想请教掌柜。 ”窦晴道。 “悉听尊便。 ”窦晴脸上露出了一副求知若渴的表情,“我已求得我爹同意,准备自己做个营生,江掌柜是开了店的人,不知有何建议?”江念鱼心潮澎湃。 她的机会来了。 坎子山 她迟疑又为难道:“这”“茶饮记才开张不过一年,我自己仍是经验不足,更别提给娘子提建议了。 ”“无事,你但说无妨。 ”江念鱼故作思考,几息之后,她道:“若真要我提,那我也只能想到同茶饮记有关的营生了。 ”“别看茶饮记只是一间小店,其实里头的名堂也多着呢。 ”“为了保证茶水的质量,我用的都是自种的茶果,虽省了些钱,可也更费时费力,客人一多,常常会供应不足。 ”“小姐如今想做营生,不知愿不愿意与我合作?”窦娘子没点头,而是道:“你且说说,要我怎么与你合作。 ”“好。 ”江念鱼娓娓道来,“这茶的制作啊,重在原材,我虽有自种的茶树,可茶树如何变成茶叶却是个问题,我开店已足够忙,这中间的种种流程便只能委托别人家的工坊来做。 ”“可工坊往往不只负责我这一家,且为了赶各家工期,工坊往往难以细致,这便会导致原材品质不一,无形之中便影响了店内生意。 ”“我的想法呢,便是有一家独属茶饮记的工坊,这样各个流程都攥在了自己手里,原材有保证,出了问题也好察觉。 ”“只是如今我生意尚小,不知窦娘子能不能看得上。 ”窦晴沉思半晌,“容我想想,我初出茅庐,对此事尚不了解,待我思量后明日便给掌柜答复。 ”江念鱼起身相送,窦晴走到门前,忽而转身,“对了,掌柜不必担心我爹听信张婆子谗言,他现在每日可有的事忙呢。 ”她狡黠一笑,扬长而去。 茶饮记门前的垂柳一片金灿灿,江念鱼隔柳望去,女子的背影越行越远。 翌日。 窦晴一早便来找了江念鱼。 “以后我便与掌柜是同盟了,掌柜可要多多照拂我。 ”窦晴学着她父亲曾经谈事的模样,朝江念鱼伸出手。 两手相握,江念鱼眼中带笑,“这是自然。 ”窦娘子的工坊建在了镇边,江念鱼从此以后,只需雇人采摘后送到工坊加工便好。 二者合作,自然是事半功倍,茶饮记再无后顾之忧。 本有些眼馋茶饮记生意的,见东家竟与县令女儿来往甚密,此刻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玉馔堂。 “蠢货!”一只装满热茶的杯子被掷到了地上,茶水洒出,溅湿了一块地毯。 玉馔堂掌柜瑟缩着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采办跪在他身后,头几乎垂到了地上。 “你们这两个蠢货!叫我骂你们什么好!”董老气得来回踱步,他今日才知道,那江娘子的机缘竟是自己身边人亲自牵的线。 “董叔,侄儿错了,侄儿大错特错,侄儿甘愿认罚。 ”玉馔堂掌柜膝行上前,“还望董叔莫要再动气了,气坏了身子可怎么是好?侄儿回家可就无颜面对老母了。 ”董老避开,坐到了软塌上,看着脚边的掌柜。 “我不气?”“我怎能不气?”“我说了多少回了?让你们不要跟茶饮记对着干,结果呢,你们偏不听。 ”玉馔堂掌柜心虚道:“侄儿只是想为董叔分忧,谁能想那茶饮记竟有如此造化。 ”董老闭了闭眼,“你们那些雕虫小技,有个屁用?我若要出手,便要让那茶饮记落入万劫不复之地!再没有它重见天日的时候!”“如今可好,那茶饮记硬是踩着你们这两头蠢猪更上一层楼了!”董老越说越气,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玉馔堂掌柜惊得起身去扶,见采办还跪在地上,给了他一脚道:“还不快去倒杯水来!没眼色的东西!”采办倒了水,将水举过头顶恭敬呈上。 董老的怒终于平息几分,他接过茶水喝了口,似安慰自己道:“罢了罢了,如今责怪你们又有何用?事情终究无法转圜。 ”话虽如此,可当他想到那蒸蒸日上的茶饮记,还有如一根刺般刺了他半生的食谱,面上不由得闪过一丝阴狠之色。 “你,过来。 ”董老对采办招手。 “我不管你是不是听了我侄儿的命令,但既然做错了事,那便要弥补,你说是不是?”一股凉意从采办脚底直窜心间,他颤抖地点了点头。 “你去董府找管家王伯,让他拿书房竹子挂画后的东西给你,你拿着东西去镇东的坎子山,找一个叫黄春强的人。 ”“对他说:茶饮记扰得董老心烦,让他自己看着办。 ”采办得了命令,忙不迭去董府取了东西去坎子山。 坎子山下杳无人烟,采办寻了许久才终于在一处山脚下见到间屋子。 他本想上前问路,谁知离那屋子还有几百米时,屋内突然冲出三人将他捉了起来。 情急之下,他剧烈挣扎,身上的东西掉了出来。 那领头人见了,立时将他松开了。 “呦,原来是熟人啊,是弟兄们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冒犯了。 ”“无碍无碍,我是奉董老之命来找一位叫黄春强的大人的。 ”采办擦了擦头上冷汗,做小伏低道。 “行啊,把眼睛蒙上。 ”领头人掏出条黑布,采办接过,结结实实系在了眼前。 一行人带着他开始爬山,七拐八拐了许久,终于到了目的地。 “在这等着。 ”不知是谁将采办推进了一处空旷地。 采办不敢乱动,战战兢兢地站着,直到一只手粗鲁地扯下了他脸上黑布。 对面的人黑瘦阴鸷,嘴角歪斜,脖侧极具标志性的长了个瘤子,采办一眼认出,这分明是分明是县衙通缉了多年的灭门惨案凶手!男子见采办盯着他的脖间,眼中饱含惊惧之色,颇为闲适地挑了下眉,“怎么?认识我?”“不敢不敢。 ”采办慌忙摇头,“我只是个普通小民,来帮董老递话的。 ”采办语带颤抖地将董老的话复述一遍后,拱手便想走。 男子示意身旁的人将他拦了下来。 “大人!大人!我的话已带到,再不回去天该黑了。 ”采办抖如糠筛。 “别急。 ”男子按住了采办的肩,意味不明地问了句,“你会写字吗?”采办不明所以,哆嗦道:“小民目不识丁,不会写字。 ”“哦,那便好。 ”男子满意点头,可接下来的话却让采办不寒而栗。 “如此看来,那只能送你另一份礼物了。 ”男子招手,一人端了碗黑褐色的汤药走到他身旁。 男子拿过汤药,捏开采办的嘴,将汤药毫不留情地灌了下去。 采办顿感喉咙如同被烈火灼烧,他剧烈挣扎,汤药溢到了脖子上,可却无济于事。 汤药灌完,采办张口,可却一点儿声音也发不出了。 “下山后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了吗?”采办捂着仍在刺痛的喉咙点头。 “滚吧。 ”“江掌柜!江掌柜!不好了!”一男子叫喊着进了茶饮记店门,店内食客纷纷侧头。 江念鱼自柜台后探出头,“来后院说。 ”杏春和江言想跟上,却被江念鱼制止,“你们俩看着店,我有需要再唤你们。 ”二人满面担忧地看着江念鱼进了后院。 后院里,童大郎正擦着额上的汗,想起方才那一幕,他仍是心惊胆战。 江念鱼一进来,见他这幅模样,不由得在心底给自己打了剂预防针,“到底出什么事了?”童大郎是她雇来专门负责茶园采摘的,此时慌慌张张赶来,想必是那里出了事。 果然,童大郎开口道:“江掌柜,我们的茶叶被劫了!”江念鱼惊诧,她的茶园名不见经传,茶叶这东西也不名贵,谁会劫这个?仿佛是看出了江念鱼眼中的困惑,童大郎接着道:“确实如此啊江掌柜。 ”“我同手下的人采完茶,运送途中经过坎子山,谁知草垛中竟突然窜出伙山匪来,二话不说抢了茶叶,还打伤了好几人。 ”“现下我手下的人已经去官府报官了。 ”坎子山的山匪?这个江念鱼是听说过的。 别看这大宋朝国泰民安,可也避免不了作奸犯科之留,坎子山的山匪便是。 只不过坎子山的山匪平日里极少出现,偶尔出现一次也是抢些富人家的金银珠宝,从不杀人。 加之坎子山地形恶劣,官府也就没有下大力气除匪。 山匪怎么会盯上她的茶叶呢?实在令人费解。 “这样,”江念鱼决定先按兵不动,“我先予你些银钱,你带受伤的那几位去看大夫。 ”“好好,多谢掌柜。 ”童大郎连连谢过。 “至于茶叶被劫之事,既然你们已报了官,那我也不必再去。 ”“这段时日你们先休整一番,此事若是偶然便罢了,若不是,到时我再另寻它法。 ”打发走童大郎,天也已昏暗下来。 江念鱼乔装一番,拐进了一处巷子。 老乞丐如平常一般卧在墙角,江念鱼在地上放了块银子,“玉馔堂近日有何动静?”老乞丐拿过银子,摇了摇头。 难不成是她多虑了?江念鱼暗道。 她转身欲走,蓦地又回头问了句,“那何氏呢?”“她丈夫前些日子哑了。 ”老乞丐沙哑沉闷的声音传来,江念鱼的心砰砰直跳。 黄老二 哑了?一个身强体壮的人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就哑了?江念鱼觉得蹊跷。 她本想按原路返回茶饮记,但行至半路,还是决定拐弯去采办家探一探。 采办家在巷尾,门前竟亮着光。 江念鱼刚行至巷口,就见有人从采办家出来。 她慌忙躲避,探头看去,只见一辆马车停在采办门前,车上堆着好些粮油补品。 几个看起来像是小厮模样的人,正将这些东西一件件搬进采办家。 何氏站在门口亮光处,殷勤地招呼着一个年过半百的老翁。 那老翁自怀中拿出个荷包,将荷包打开展示给何氏。 何氏眼中瞬间亮了起来,迫不及待伸手接过荷包,对着老翁嘴角带着谄媚的笑连连鞠躬。 这也太奇怪了。 何家人就算能开店,男主人是玉馔堂的采办,那也还是个普通人家,何时有过这么阔绰的亲友?单那一马车的补品,寻常人就算是送礼,也一下子拿不出这么多来。 还有何氏那谄媚的姿态,哪像是对着常人?江念鱼耐心躲在暗处,终于,那老翁上了马车出了巷子。 她悄悄跟在马车后,走过好几条巷道,马车停在了一处府邸。 江念鱼抬头一看,只见匾额上明晃晃地写着“董府”。 董府?董老?难不成刚才的补品都是董老送的?玉馔堂对自家的采办竟如此重视?还是说,那是董老给采办的补偿?采办哑了的补偿。 对于董老这种“高高在上”的人,江念鱼从不吝以最大的恶意揣测,所以她马上排除了第一个选项。 那就只剩下第二个了。 采办变哑这件事,定然与董老、与玉馔堂脱不了干系。 采办前几日才变哑,今日她的茶叶便被山匪截了,这也太巧了。 董老在垂柳镇盘踞这么久,难保不会与山匪这种势力有所勾结。 江念鱼收回视线,转身回家取了东西后又去了采办家。 她娴熟地翻过墙,将迷药吹进了采办屋内。 不到一刻,屋内便只剩下了呼噜声。 江念鱼进屋,先是查看了采办的伤,伤并不在皮肤表面,而是在内里,想必是吃了什么东西导致的。 她又看了看董家送来的东西,多是滋补之物,并无什么不同。 直到江念鱼途径一处桌案,案上摆着凌乱的草纸,她拿起草纸翻看。 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看得出写字之人不善笔墨。 江念鱼需得细细查看,才能看出纸上写的是什么。 她一行行细看过去,终于寻到些蛛丝马迹。 采办无故变哑,何氏不可能不好奇。 采办在纸上并未直说,不知情的人可能看不明白,可偏偏江念鱼知晓山匪之事,也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了。 采办变哑之事果然与坎子山山匪有关,那深山老林寻常人谁会去?再加上董老的那一大堆补品,这么看来,他应当是受了董老指使。 江念鱼心中有了数,这才回了家。 还未进门,她就远远看到了那道正在柳树下张望的身影。 待走近一些,她看清了那人,那人也看清了她。 “掌柜,你去哪了?我找了你好久。 ”江言面露急色。 “好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我出门探听消息去了。 ”江念鱼解释。 “是为了茶叶被劫的事吗?”江念鱼点头,迈步进了门,杏春已做好饭菜等着了。 “那事情怎么样?掌柜你有头绪了吗?”江言追着问道。 “又是玉馔堂搞的鬼。 ”江念鱼说到这里,语气不由得加重了些。 杏春听了这个名字,抱怨道:“这玉馔堂怎么跟狗皮膏药似的老粘着我们,甩都甩不掉,真烦人!”江念鱼也是这么觉得,只不过玉馔堂之前做的事,不是被她化解就是被她加以利用,这才没让茶饮记受损失。 可如今却不一样了,玉馔堂竟找了些亡命之徒来对付她,这是要置她于死地啊。 三日后。 一行运送茶叶的车队缓缓驶过坎子山,江念鱼蒙着头巾混在其中,谨慎地四下查看。 童大郎走在最前头,心里默数着距离出山还有多远。 待行过上次被劫持的位置,童大郎心中松了口气,看来上次的确是意外。 这样的念头刚起,前方左右两边的草丛突然簌簌作响,几个手拿大刀的山匪跳了出来将车队团团围住。 童大郎脚下一软,险些没坐到地上。 好在他想起江念鱼还在后面,还有这次运送的丰厚报酬,这才支棱了起来。 队里的人也都提前得了话,遇到山匪不必反抗,只管让他们抢走。 是以,一时之间,竟无人动弹。 山匪见状,直接将包围圈缩小。 童大郎做足心里准备,上前朝众山匪一鞠躬,“各位大人,这些茶叶你们尽管拿去,只求留我们一条小命便好。 ”“怎么?今日倒是乖觉,上一次不还反抗呢吗?”山匪们哄然大笑。 队中的江念鱼听了,细细打量起那些屡次劫掠她货物的山匪们。 童大郎谄媚一笑,“我们这些人,不过是帮人运个东西混口饭吃,这些货终究不是我们的,哪有我们的命重要?”“哼!你们识相就好!这事本也不是针对你们。 ”那山匪头子脸上露出满意之色,“弟兄们,给我搬!”不消片刻,马车上的货物便被搬了个精光,江念鱼全程默不作声。 待搬完东西,那山匪头子看向童大郎,高声道:“去给你们的东家递个话,只要是她的货,不论是什么,走一次坎子山我们便抢一次。 ”“若是不想再被抢,那就三日后的辰时末来山下赴约!”童大郎喏喏点头,山匪们见了他这卑躬屈膝的样心情极好,大笑着扬长而去。 待确认山匪走完,车队重又启程,出了坎子山,江念鱼才卸下伪装走到童大郎身旁。 “江掌柜,方才的话你也听到了吧?”江念鱼微微颔首。 “难不成掌柜真要去赴约?千万别啊,那些山匪可都是些不讲理的恶徒,掌柜若是去了,极有可能性命堪忧。 ”童大郎劝道,他是真心不希望江念鱼去赴险,这位江掌柜为人大度,是个难得的好东家。 若是可以,他以后还是想继续同她合作的。 只是从茶园到垂柳镇的路必经坎子山,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这个机会了。 就看江掌柜能不能渡过这关了。 童大郎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你放心。 就算是去我也不会一人去赴约,眼下这坎子山的山匪显然是盯上了我,我去与不去都不会有好结果。 ”江念鱼目光直视前方那条分叉的路,淡然道。 现如今她的处境,就如同那岔路一般,看似有两条,实则只有一条,因为她的目的地只有一个。 童大郎听她这么说,无奈息了声,只在心中默默为江念鱼祈祷。 车队摇摇晃晃,终于回了垂柳镇,江念鱼同童大郎告了别,转身又去了乞丐所在的巷子。 她照例将一块银子放在地上,“先生可知那坎子山的山匪都是些什么人?”“哼!”那乞丐哼了声,这还是江念鱼第一次见他显露情绪,“不过是一群穷凶恶徒罢了。 ”“先生可知他们名姓?”江念鱼追问。 “名姓?”“他们那种连猪狗都不如的人,有什么名姓?”“若你真想知道,便去衙门前的告栏上找吧,凡是在逃的,皆是他们的名姓。 ”江念鱼道了谢,故作闲逛之态到了衙门前。 告栏上告示众多,新的叠旧的,挤挤挨挨一大堆。 江念鱼一一看过,新的多是近日新贴的,旧的则被风吹雨打,上面的人脸大多看不清了。 她本想着重看一看旧告示,却有一新告示率先抓住了她的眼球。 那告示显然是近日新帖的,上面的人名叫黄老二,墨笔将他的眉眼勾画的格外清晰,且这人长得极有记忆点,脖间一个瘤子,应当极好抓住才是。 可江念鱼细细看过,才发现此人纵使犯下灭门的滔天大罪,竟已逃了七年之久,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除非,那人很会躲,躲到了人烟皆无、官府难寻的地方。 这种地方,若要在垂柳镇四周找,不就是坎子山!这人自小在垂柳镇长大,也是在垂柳镇犯下的祸事,他若要躲在离家近的地方,那必定是躲在坎子山!江念鱼隐隐觉得自己摸到了关窍,但如今这些都是她的猜测,若要让人信服,还需验证一番。 她第一时间想到了采办,他变哑之事与山匪有关,那他极有可能见过这黄老二。 江念鱼趁人不注意撕下了一张黄老二的旧告示,决定去验一验采办。 采办只伤了喉咙,手脚却健全,如今已经如常去玉馔堂上工了。 天已近昏,他自玉馔堂后门出来,悠哉悠哉地往家去。 大宋朝没有宵禁,街上如今正热闹。 采办穿梭在人群中,心情甚好地左顾右盼。 一个不妨,一个手拿饴糖的小童突然撞到了他,他伸出手,正要将小童扶起,小童却往他手里塞了张纸后飞快跑了。 采办下意识将纸打开,待看清上面的人脸,青天白日之下,他突觉如坠冰窖。 红檀蜂 江念鱼蹲在一处小摊前,将采办惊恐的脸色尽收眼底。 好了,如今可以确定采办的确见过黄老二了,且印象很不好。 验证完此事的第二日。 江念鱼一早就通知江言和杏春今日歇业,她先吩咐杏春:“杏春你去县令府上找窦娘子,告知她坎子山山匪之事,让她暂且先缓一缓工坊的进度。 ”江念鱼的茶叶被劫之事,在那些官员眼里,实在算不上什么大事,所以她只能从别处入手。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叹了口气,果然,不论在何时,终究是求人不如求己。 “江言,”她招呼江言道,“你拿上抄网,再拿个竹筒,同我一起去野地。 ”江言虽一头雾水,但仍按江念鱼的要求拿好了东西。 如今已是深秋,树木的叶子落了大半,野草也都枯黄得不成样子。 江念鱼捡了根木棍,在地上敲敲打打着往前走,江言跟在她身后,疑惑地问:“掌柜,我们来这儿干什么?”“找蜂。 ”江念鱼头也不回地回答。 找蜂?江言更疑惑了,这都秋天了,哪来的蜂子啊?要找也应该在春日百花盛开时找啊。 他如此想着,前方的江念鱼却突然停了下来。 江念鱼从兜中掏出两种掺杂在一起的花粉,将花粉倒在了一处树下。 这花粉味道分外呛鼻,惹得江言打了好几个喷嚏。 难不成掌柜是要用花粉来吸引蜂子?这能行吗?江念鱼不知江言内心的小九九,她撒完花粉,转身示意江言往后撤。 二人往后撤了将近百米,江念鱼才喊停。 她豪迈地往地上一坐,“等着吧。 ”江言见了,也跟着坐下了。 他好奇地看向江念鱼,“掌柜,你为什么要找蜂子啊?”江念鱼目光看着远处的垂柳镇,“为了自保,也为了保住茶饮记。 ”自保?保住茶饮记?发生了什么事?竟这么严重吗?江言心底冒出一连串的问号。 他知道茶饮记的茶叶被劫了,也知道这几日掌柜总是独自出门,可事态竟严重到这般地步?无论出了何事,掌柜总是一人去解决,从不让他插手,其实比起呆在店里,他更想在掌柜身边帮她的忙。 “掌柜,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能告诉我吗?”江言鼓足勇气问。 江念鱼看他一眼,无所谓道:“行啊。 ”“我们的货被坎子山的山匪劫了,还让我两日后去山下赴约。 他们放出话,若我不去,我们的货经过一次坎子山他们就劫一次。 ”江言有些懵,原来……这么简单的吗他一直以为是江掌柜不愿意告诉他,原来是他没问懵完,他想起掌柜的话,又着急道:“那怎么办?总不能真去吧?那多危险。 ”“怎么办?”江念鱼仍是那副平淡的语气,“如今来看只能直接剿匪了。 ”“什么?”江言惊得瞪大了眼。 “剿匪啊。 ”江念鱼又重复了一遍,“那不然怎么办?我们三人怎么可能打得过那么多山匪?还是要让官府去剿匪才行。 ”也是,江言默默低下了头,他们的确打不过。 “好了,应该过来了。 ”江念鱼起身,朝着方才撒了花粉的地方去。 江言连忙起身跟上。 到了地方,只见花粉上有许多红黑相间的大头蜂来来回回得忙碌着。 江言瞪大了眼,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蜂子。 “掌柜,这是什么蜂子?我怎么从未见过?”“这种蜜蜂叫红檀蜂,多在秋日活动,最喜秋日里的紫娥花,且身无毒刺,是寻踪问迹的好手。 ”江念鱼解释道。 “快,把竹筒拿来,我们捉一些回去。 ”江念鱼朝江言伸出手。 “哦哦,好。 ”江言拿出竹筒,分给江念鱼一个,自己也蹲下身来捉蜂。 不消片刻,带来的竹筒便都装满了。 “好了,回去吧。 ”如今万事俱备,那就只欠东风了。 窦晴已在江家院中坐了许久了,心却一刻也静不下来。 她作为县令的女儿,自是听过坎子山山匪的名号,虽不杀人,可也是常年盘踞在垂柳镇的蛀虫。 她听她爹说,上任县令曾下令剿匪,可却不知为何,最终不了了之,可见那些匪贼的棘手。 现如今山匪盯上了江掌柜,既影响茶饮记也影响她的工坊。 只是如今她也没有好法子,只能来找江念鱼商量商量。 谁知江念鱼却不在家,窦晴盯着江家院门,几乎望远欲穿。 江念鱼同江言捉完蜂,走到半路,又去衙门前的告栏上揭了张黄老二的画像,这才回家迟了些。 进了门,江念鱼一眼便看见了窦晴,她打发江言去将蜂子放好,自己一人走到窦晴面前。 “来了?”江念鱼同窦晴打了声招呼。 窦晴都快急死了,单刀直入道:“江掌柜,现下可如何是好?那山匪怎么就盯上了我们呢。 ”“匪徒做事,哪还要讲缘由?”江念鱼道。 她见窦晴这样着急,也不打算卖关子了,直接道:“窦娘子不要急,我倒是有一计,只是还需窦娘子帮我牵线。 ”“你说,我正愁帮不上掌柜的忙呢,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出手相帮。 ”窦晴毫不犹豫地承诺。 得了窦晴这句话,江念鱼并不意外,她知道窦晴是个懂得感恩的人。 她拿出黄老二的告示,“窦娘子,这人便是坎子山山匪中的一员,他罪孽深重且在逃多年,一直是县衙重点抓捕之人,所以,我希望县衙可以出手剿匪。 ”“如此,我们的危机自然也就解除了。 ”窦晴听了江念鱼的话,第一反应是觉得此法不错,第二反应便是此法行不通。 她为难地看向江念鱼,“江掌柜此法是好,可掌柜可知,上任县令曾下令剿匪,最后却无功而返,可见,此法很难行得通。 ”“更何况,我爹不一定会同意。 ”说到此处,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不是窦晴要打击江念鱼,她是了解她爹的,她爹的行事风格向来是不出头不拔尖,只顾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便罢了。 而江念鱼的法子却甚为冒险,她爹同意的可能微乎其微。 “无妨,我将此法告诉娘子,只是想让娘子为我引荐县令大人,到时,我会尽力说服大人。 ”“好。 ”窦晴仍旧点了头,“既然掌柜执意如此,那我便将掌柜引荐给我爹。 ”“茶饮记与工坊本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从前是我靠着茶饮记才开起了工坊,如今也终于到我帮助茶饮记的时候了,此事我定会全力以赴。 ”窦晴看了眼天色,“马上就是午时了,我爹每日会在家中歇晌,掌柜若是无事,现在便同我一起去吧。 ”“好,劳烦窦娘子稍等片刻,我先去取些东西。 ”江念鱼拿上了蜂子和告示,同窦晴一起前往县令府。 江念鱼去的不巧,县令今日提早下衙,恰好在用午膳。 江念鱼只能在前厅稍等。 窦晴给了江念鱼一个安抚的眼神,去后院请县令。 不知窦晴用了什么法子,一刻钟后,后院就传来一阵规律的脚步声,县令带着两个仆从闲庭信步地走了进来。 江念鱼起身行礼,“见过大人。 ”“起来吧。 ”时隔多日,县令对江念鱼仍是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找本官有何事?”县令端起茶,散漫地问。 江念鱼拿出黄老二的告示,展示给县令道:“大人可认得此人?”县令低头,看了一眼便笑了,“当然认识,凡是衙门中人,恐怕无人不识。 ”“怎么?你拿此人的画像所为何事啊?”江念鱼:“我知道此人如今在哪。 ”“在哪?”县令看向江念鱼。 “就在垂柳镇旁的坎子山。 ”江念鱼说得斩钉截铁。 “呵。 ”县令却没将她的话放在心上,“你以为本官不知你的茶叶被坎子山的山匪劫了?”“你如今说此人在坎子山,却无凭无据,本官很难不怀疑你是想要利用本官保平安呐!”“大人不信是应该的。 ”江念鱼很平静,“只是我并非无凭无据。 ”“玉馔堂的采办前些日子突然哑了,此事便与这黄老二脱不了干系。 ”“是与不是,大人将他召来一问便知。 ”“你让本官召本官就召?”县令语气差了起来,“就算黄老二的确在坎子山,你的谋算也是不成的。 ”“且不说这坎子山地形复杂,那山上的山匪难寻亦难缠,上任县令便折戟于此,若非有十足的把握,谁愿意再去一试?”“行了,你回去吧,别在本官这处费心了。 ”县令自觉对江念鱼已经够抬举了,起身欲走。 “大人且慢!”江念鱼叫住县令,“我有法子找到那群山匪的位置。 ”她拿出花粉,一路洒到了前厅门口处,随后在屋中放出只红檀蜂。 “大胆!你竟敢在县令府邸放此等野物!”县令周围的人将他团团围住,生怕蜂子伤人。 “诸位不必担心,这蜂子不会蜇人,它的尾部并无毒刺。 ”江念鱼解释。 众人这才放松下来。 在众人的注视下,那红檀蜂在原地晃晃悠悠了半晌,随后却像是有人引导般,竟沿着江念鱼撒下的花粉飞到了门外,而后停在了门外那堆花粉上。 姜县尉 江念鱼见状,又从竹筒里放出两只蜂子,这次蜂子却不像上一个蜂子那般徘徊了,刚一露头,便像是提前得了令般,直往第一只蜂子所在的位置飞去。 县令府内的人见了,皆暗暗称奇。 江念鱼心里总算有了底,她看向被围在众人中间的县令,“大人可亲眼瞧见了?这红檀蜂善于寻踪,只要提前撒好花粉,便能将其引来,且只要一只红檀蜂找到花粉,其余的便皆会被引去。 ”“茶饮记第一批被截的货里有蜜子草,它的花粉是红檀蜂的最爱,只是尚未开花,于是我便在第二批货中掺了催花粉。 ”“只要山匪们将两批货放在一起,那蜜子草不日便会开花,到时我带上一只红檀蜂去赴约,大人只需跟随其余蜂子的指引,何愁找不到山匪的位置?”县令目光闪烁,显然是动了心,毕竟剿匪最大的困难便是山匪踪迹难寻,若是有了指引,这难度可就大大降低了。 江念鱼看出了县令的犹疑,加大火力道:“这黄老二等一众坎子山山匪在逃多年,虽不伤人性命,可却也是垂柳镇的一大毒瘤,若是能除,岂不是大功一件?”“且上任县令未做成之事,若是大人不成,那百姓也只会觉得情有可原,不会对大人横加指责,反而会称赞大人为民着想,明知山有虎却偏向虎山行。 ”“若是大人成了,那更是大喜,与上任县令两相对比,岂不更能彰显大人治理有道?”县令推开身旁围着的众人,直视江念鱼双眼,“哼!好一张巧嘴!”“你说的是有几分道理,可出人剿匪一次的花费你可知道?”“剿匪一次,少不得有人受伤,这伤药钱便不是一笔小数目,且伤了的人要修养,留下的空缺便又要新人来补,这也不是一笔小数目。 ”这老狐狸,江念鱼心中暗骂,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江念鱼才是县令呢!只是心里再吐槽,江念鱼面上仍拱手道:“大人多虑了,若真能剿匪成功,何需发愁银钱之事?”“那山匪能盘踞坎子山多年,定私藏了不少好物件,到时剿了匪,极有可能得一笔不菲的财物,不光医药钱不用愁,大人与县衙诸位也是好处多多。 ”这下,县令再不出声了,他捋了捋胡子,仍是下不了决心,只好朝江念鱼挥手道:“你先下去吧,待我同衙门中人商议一番再做决断。 ”江念鱼的筹码俱已摆出,现下也说不出别的规劝之语了,索性起身告辞。 门外,窦晴本想陪着县令同来前厅,谁知半路却被县令夫人绊住,等她来了,屋内的谈话却已结束了。 见江念鱼出来,窦晴焦急上前,“如何?我爹同意了吗?”江念鱼摇摇头,无波无澜道:“县令大人说仍需考虑。 ”窦晴一听有些急了,转身便要往屋里去。 江念鱼将她拦住,窦晴不解,“江掌柜,你拦我做什么?我再进去劝劝我爹,我爹的性子我是知道的,我去说不定他的态度会更松动些。 ”“不必了。 ”江念鱼将窦晴扯走,边走便道:“我知窦娘子是一片好心,只是此事还需县令大人自己想明白比较好。 ”“况且,我可还有其他事要拜托窦娘子呢。 ”“剿匪之事责任重大,总不能光拉着县令大人一人,我听闻衙门中的姜县尉嫉恶如仇,且掌管军事、治安事宜。 ”“我曾与姜县尉有过接触,确如传闻所言,若能得他支持,岂不是事半功倍?”交谈中,二人已出了县令府的大门。 县衙就在县令府几步远的斜对面,此时衙门前人来人往,正是衙役们歇完晌回衙的时候。 江念鱼之所以拉着窦晴来,就是想让窦晴刷个脸让她能有机会与县尉见面。 谁知二人都站到衙门前了,江念鱼的袖口却被拉了一下,她转头看去,窦晴满脸愧疚,尴尬道:“江掌柜,县尉大人从未见过我,从前我爹不许我随意出门,就连普通聚会都不让我踏足。 ”“我爹的同僚们只知他家有一女,却并不识得我的样貌。 ”江念鱼僵住了,她没想到县令从前竟对窦晴管教如此之严,此时也是又惊又无奈。 “好吧,那便罢了。 ”江念鱼扶额叹气,同县令交谈许久,又在外头站了这么一会,她早已又饿又冷。 她的目光扫到县衙对面的茶馆,面朝对窦晴道:“那娘子便先回去吧,我去吃了饭,守着姜县尉下衙的时辰堵他试试。 ”窦晴本就羞愧,此时哪好意思留江念鱼一人苦等,“我同掌柜一起吧,掌柜千万不要拒绝,我可不想光吃白食不干活。 ”江念鱼自是无异议。 二人走进茶馆,找了处临窗的位子坐下。 远远跟在她们身后的小厮见了,悄悄地去了县衙。 “你说真的?”县令坐在桌案后头,听完小厮的回禀问道。 “老爷,千真万确!”小厮语气十分笃定。 “这样看那姓江的倒是有几分靠谱了。 ”县令捋了捋胡子,嗤笑道:“她若真能劝得动姜柯,我便遂了那逆女的愿。 ”“行了,你下去吧。 ”县令挥手。 小厮后撤几步,轻巧地转身离开之际,隐隐约约听见屋内传来几声叹息。 茶馆内。 江念鱼与窦晴边喝茶便闲聊,时间已到了申时末。 二人紧盯着对面的衙门,生怕错过。 忽而,一只手自江念鱼身后拍了拍她的肩,江念鱼转头一看,竟是姜明姚。 姜明姚眼睛弯弯,对着江念鱼打趣道:“江掌柜?竟真的是你,好巧啊。 ”“怎么?你今日竟没在店里忙,终于有空出来喝茶了?往日里我可是怎么请都请不动你。 ”江念鱼也露出一丝笑来,“今日也照样忙,没在店里是因为有更紧要的事罢了。 ”“什么事?江掌柜介不介意同我说说?”姜明姚很好奇,究竟是什么要事能让这位大忙人离了茶饮记?她可知道,那茶饮记就是江掌柜的命根。 “我现在正忙,待事情了结再说与姜娘子听。 ”江念鱼回道。 下衙的时辰到了,衙门口涌出一波波人,江念鱼双眼不住地搜寻着,丝毫不敢挪开目光。 “好啊,那我可就等着了。 ”姜明姚话毕,在江念鱼身旁找了个位置坐下了。 衙门内出来的人越来越少,江念鱼却还是没看到自己想见的人,一旁的窦晴也紧张地寻着,在这初冬时节,身上硬是因紧张出了汗。 可惜,直到衙门的人几乎走尽了,江念鱼也没见着县尉的影子。 兴许是一个错眼没看到,人已经走了,江念鱼叹气。 她看向窦晴,“窦娘子,今日便到这吧,明日我再来等,辛苦娘子陪了我半日,今日我们就此别过吧。 ”窦晴无奈,可也只能泄气地点了头。 江念鱼同窦晴告了别,正想也知会姜明姚一声。 她找到姜明姚的位置,刚想开口,就见姜明姚对着衙门的方向喊道:“阿爹!”她下意识顺着姜明姚的目光看去,那衙门前,一身着官袍的男子正从门内走出,可不就是她等了许久的人嘛。 江念鱼脑袋飞快运转。 姜明姚?姜县尉?二人都姓姜。 是了,她怎么就没想到,这垂柳镇姓姜的人何其稀少,况且姜明姚一看就是富家小姐,可除了县尉家,这垂柳镇可再没有其他姓姜的富贵人家了。 她当即不走了,而是来到姜明姚身边,直接道:“姜娘子,我今日之所以在此便是为了令尊而来,不知可否与姜娘子一同下楼见一见令尊?”“为了我爹?”姜明姚睁大了眼睛,不怪她惊讶,只是她爹虽是官员,可却是县尉,平常百姓可是最烦见了。 因为,一见姜县尉,那便意味着官司找上门了。 不过,若江念鱼要见,她倒是不担心,江掌柜可不像那等不安分的人。 要她说,怕见她爹的人,那都是些心虚的、做了亏心事的。 是以,姜明姚眼都没眨就同意了。 江念鱼跟在姜明姚身后下了楼,姜县尉一见她,竟一眼认了出来。 “是你?”江念鱼恭恭敬敬行了礼,才道:“怎么?县尉还记得我?”姜县尉轻笑,全然不似堂上的严肃样子,“本官怎会不记得?娘子当日在堂上争辩,条理清晰有理有据,本官印象深刻。 ”姜明姚本来怕江念鱼畏惧她爹的威势,见了人后不敢开口,此时见二人竟有前缘,这才放下了心。 “怎么?江娘子竟与小女相识?”姜县尉问。 江念鱼:“侥幸认识姜娘子罢了,不过今日我是为寻县尉而来。 ”“哦?”姜县尉十分好奇,“娘子所为何事?”江念鱼便将坎子山山匪一事细细说了,又同样向姜县尉演示了一遍红檀蜂的寻踪本领。 姜县尉平生本就最恨作奸犯科之人,现下听了山匪之事,又见了红檀蜂的妙用,当即承诺审了采办后,若证实了江念鱼所说之事,便同意剿匪。 江念鱼总算是拉到了一人,精神乍一放松,才觉今日竟比在茶饮记忙碌一天还要劳累,便起身告辞了。 见女子身影渐行渐远,姜县尉收回视线,看向姜明姚,“你是何时认识那位江娘子的?” 孤身进山 姜明姚不傻,一下子听出了她爹话中对江念鱼的怀疑。 她无奈道:“爹,你说什么呢?我与江娘子几月前就相识了,她今日才知道我的身份,并非爹想的那样。 ”“你啊。 ”姜县尉叹气,“为父还不是为了你好?”他这个女儿,性格是躁了点,可若是跟人成了朋友,他真怕她不设防地掏心掏肺啊。 次日。 江念鱼一早就来衙门前候着了,她生怕采办到时咬紧了嘴不说实情,也怕姜县尉打草惊蛇。 到了后,江念鱼才知是她多心了,姜县尉显然有经验得多,直接让人私下里抓了采办问了,这事是一大早办的,连采办去玉馔堂上工的时间都没误。 江念鱼也终于从姜县尉处得了准话。 窦晴知道后,马上将此事告诉了窦县令,刚到午时,窦家的小厮便也来传信说县令大人同意了。 这下东风也齐全了,江念鱼终于安心,只待后日按时去赴约。 江念鱼安心,可江家另外两人却急了起来,尤以江言为甚。 事情都定下了,江言和杏春才知江念鱼竟要以身犯险。 “掌柜,此事实在太过危险,还是要慎重考虑啊。 ”杏春劝道。 “是啊是啊,掌柜若是出了什么叉子,茶饮记该如何是好?”江言帮衬道。 杏春听完,瞪了江言一眼,“乌鸦嘴!”江言噤声了。 二人担忧地看向江念鱼,脑中劝诫的话没有百句也有几十句了。 “好了。 ”江念鱼制止了正欲再劝的二人,“我知道你们是担心我,可山匪一事表面看简单,实则背后却另有黑手操纵,他们既然给了我机会,那我便要借着此事,将他们连根拔起。 ”“若不如此,茶饮记怕是永无宁日。 ”此话一出,江言和杏春便知,他们估计是劝不动江念鱼了。 “掌柜,你这是何苦?咱们就不能再想想其他法子吗?”杏春实在不愿江念鱼以身犯险,那可是作恶多端的山匪,壮年男子见了都发恘,更何况江念鱼一个女子?江念鱼知道杏春的担忧,安慰她道:“不必担心,我知道自己的斤两,对付那种人,自然是智取为上。 ”“好了,既然你们二人如此担心我,那还不快点过来帮我准备智取的东西?”江念鱼摇了摇手中的衣服,打断二人翩飞的愁绪。 她要去坎子山,那群山匪难保不会搜身,因而她准备将衣裳改造一下,在内里缝个小兜用来藏蜂。 只是江念鱼不会针线活,此事只能麻烦杏春了。 还有,除了花粉外,她也得做些其他的准备。 江念鱼提前采了些迷香草,到时用这草洗了衣服,衣物上便会附着上一股草香,正好可以用来遮掩她身上迷药的味道。 她不能带尖锐利器,便只能从这些细枝末节处入手,为自己的安全多添几分保障。 虽说万事求人不如求己,可她却不得不同官府合作,姜县尉她倒是信上几分,可窦县令却让她有些担忧,好在有窦晴在。 箭已在弦上,只希望到时官府的人不要掉链子,江念鱼暗暗思忖。 三日时间已过,江念鱼与窦县令等人提前通好了气,最终只由童大郎护送江念鱼到坎子山山下,官府的人则一刻钟后再出发。 江言与杏春到底阻止不了她,只能满面担忧地同她告了别。 江念鱼这边刚走,窦府的门就被人敲响了。 窦府的小厮先去县衙请了窦县令,后又将人从后门引进了窦府。 窦县令跟来人一打照面,当即起身放下茶具与对方互相问安。 “董兄今日怎么大驾光临了?近来可好?”窦县令客套道。 董老见窦县令明知故问,心中暗骂了句“老狐狸”,面上却也学着窦县令,皮笑肉不笑道:“窦兄客气了,您手眼通天,怎会不知我今日因何而来?”“董兄言重了,我确实不知,还请董兄不要同我卖关子了。 ”窦县令仍旧装傻。 董老见他这幅样子,话中也开始带起刺来,干脆直入正题,“我自然是为了那茶饮记的事情,此事是玉馔堂跟茶饮记的私人恩怨,还望大人不要插手。 ”“董兄说笑了。 ”窦县令面上很疑惑,“你们两家的恩怨,我何曾插手过?”这话说的,让董老一时摸不清窦县令到底是何意思,他索性直接摆出筹码,“若大人真能言行如一,事成之后,我便给大人这个数。 ”董老伸出了五根手指。 “董兄这话说的,你们两家的事,我以前不会插手,以后更不会,董兄大可放心。 ”窦县令笑眯眯道。 董老满意了,伸出手来同窦县令握手。 门外,窦晴本是来找窦县令商议接下来的事宜,谁知竟听见屋内二人的密谋。 她气到发抖,见董老终于走了,直接冲了进去。 “爹!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你不是答应江掌柜了吗?”窦晴怒道。 窦县令像是早知窦晴在门外,平静道:“你急什么?我可没说不去剿匪,他们两家的事,我也的确不会插手,那姓董的又没说剿匪之事与他们两家的事有关。 ”“爹你”窦晴吃惊到有些磕巴了。 “哼!就凭你的脑子,我看你还是老老实实在家研读女戒吧!”窦县令毫不客气,直讽窦晴。 窦晴脸色虽红一阵白一阵,但嘴上却毫不留情反驳道:“爹从来不看女戒,反而比我强,我看了女戒,却愚钝至此,可见女戒并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逆女!”窦县令火气又上来了。 窦晴见怪不怪,利落地转身走了。 另一边。 刚到山脚,江念鱼就让童大郎停了车,“好了,送到这便好,你先回去吧。 ”“江掌柜,你真的不再想一想吗?”童大郎面露不忍,“若你反悔,我们这便回去。 ”“多谢关心,我不后悔,你回去吧。 ”江念鱼语气坚定。 “好,那掌柜保重!”童大郎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江念鱼检查了一下身上的东西,头也不回地进山。 此时是深秋,山上的树叶落了大半,江念鱼走在落叶上,声响回荡在山间。 约莫一刻钟后,江念鱼到了山匪指定的地点。 许是根本没将她放在心上,山匪们只派了三个人来接应。 如江念鱼所料,那三人果然要搜身,江念鱼穿得并不多,索性主动展示了一下自己空空如也的衣袋。 那三人本就轻视她,多半觉得就算她带了武器也敌不过他们三人,也就没有细看,将她的手背在身后绑好,又在她眼前蒙了厚实的黑布,便带着她往山上去了。 这可正中江念鱼下怀。 江念鱼虽被蒙了眼,可也能察觉到自己脚下拐了不少次弯了,行至半路时,山匪们甚至带她穿过了一处极为狭小的山洞。 难怪官府找不到他们的老巢,这些匪徒果然狡诈。 江念鱼出神得想着,她右手边的山匪却突然出声道:“春哥,这小娘皮身上好香。 ”名为春哥的人正在前方带路,听到此话,转身给了说话那人一巴掌,“闭嘴!忘了大哥怎么叮嘱我们的了?”“是,是。 ”山匪闭嘴了,队伍重又安静下来。 香是吧?那就多闻点,她正怕这些人闻得不够多呢。 江念鱼恶意地想。 行了半刻钟左右,山匪们的脚步终于慢了下来,匪徒们的老巢,终于到了。 江念鱼脸上的黑布仍旧蒙着,她听到了嘈杂的人声,又走了几百米后,人声终于没了。 她进了一间僻静的屋子,屋内甚至还点着香,她闻到了明显的檀香味。 带路的山匪将她带到屋内后就离开了,只余江念鱼一人等在原地。 片刻后,江念鱼听到她前方传来规律的脚步声,脚步声离她越来越近,最终在她面前站定。 江念鱼攥紧了双手。 对面的人伸手,一把将她面上的黑布扯下,从前在告示上看过多次的人脸,就这样撞进了她的眼中。 来人正是黄老二。 江念鱼只看了一眼就低下了头。 “你就是茶饮记的掌柜?”黄老二问。 江念鱼点头承认。 “呵。 ”黄老二不屑一笑,“竟是个女子?那董老竟落魄至此,要我出手对付一个女子。 ”“真不知是他看不起我,还是太看得起你。 ”黄老二锐利的目光直射江念鱼。 江念鱼刚开始受到的冲击此刻已然平静,她听了黄老二的话,低头喏喏道:“我只是一介女流,茶饮记也只是一间卖茶的小店,实在不知怎么招惹了大人。 ”“还望大人能网开一面,饶我一命。 ”江念鱼低声祈求。 “哦?一介女流?你当我是傻子?我虽不在山下,可江掌柜的事迹我可是听说了不少啊。 ”黄老二走近了些,眼神阴鸷,“江掌柜实在是谦虚了。 ”江念鱼立即明白过来,黄老二说的是她与孙婆子打官司的事。 她调查过黄老二,未杀人前是个孝子,想到这,江念鱼语气带了些哭腔,“当日之事我不为钱财,只为拿回亡父亡母的遗物,若非如此,我一个小小女子,哪来的胆量与我那凶悍的伯母对簿公堂?”黄老二又走近了些,可江念鱼不敢退,任由他上下审视。 突然,黄老二眉头皱起,猛地后撤,转身提起身后装着水的木桶泼向江念鱼。 江言 江念鱼暗道不好。 她挣开绳子,迅速后撤,将提前备好的迷药朝黄老二挥袖洒出。 江念鱼已提前吃了解药,此时毫无顾忌,迷药顷刻间充斥整个房间。 黄老二显然经验丰富,在察觉到不对的瞬间就抬袖格挡。 可惜他已经闻过江念鱼身上的香,迷药又无孔不入,二者两相结合后药力更猛,黄老二顿感手脚发软。 黄老二满腔愤怒,怒视江念鱼,“你!”,此话字句太短,他并未察觉出有什么不对。 他意识到自己中了计,不能再一个人面对江念鱼。 可当黄老二张口欲呼喊支援时,他才发现,不知何时起,他的嗓子竟发不出声了。 黄老二果断转身,推倒身侧的镜台吸引屋外人的注意。 不巧的是,屋外人正是押解江念鱼一路的山匪,此时迷药发作,人早已瘫软在地。 黄老二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大跨几步,往一侧的窗户掠去。 他要跳窗!江念鱼抬脚欲追,黄老二看出她的意图,硬撑着提起身前的凳子朝江念鱼掷去。 江念鱼侧身躲避,抄起桌上的茶具,以同样的方式回敬。 黄老二无法,用尽余下的气力推倒了屋内的屏风来阻挡江念鱼。 屏风摔在地上,四分五裂,发出了巨大声响,这动静终于引起了其他匪徒的注意。 屋外很快传来脚步声,江念鱼心一横,踏过屏风残骸到了窗前。 她一脚踹中黄老二小腿,将余下的迷药尽数喷洒在黄老二身上,随后翻窗而逃。 一众焦急赶来的山匪一进门,就见屋内一片狼藉,他们的老大瘫软地跪在窗下,正朝他们不断摆手,先前的那个女子,也早已不见踪影。 山匪们见此情景,人人都想在黄老二面前抓住机会表现,最终只有几人颇为不甘地去追江念鱼,其余人则一窝蜂地围到黄老二身边。 黄老二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围过来却无法阻止,险些气晕过去。 他奋力摆手,可惜山匪们看不懂他的意思,反而以为他在求救,一个个殷勤地上前扶他。 于是,半刻钟后,围在黄老二身旁的山匪也都歪斜着倒下了。 窦县令处。 在红檀蜂的带领下,窦县令等人已摸到了山匪的老巢。 官兵们正按照制定好的计划,将山匪老巢四面封锁后不断缩小包围圈。 江念鱼也在尽力争取着时间。 她本想往外围跑,可又怕正好撞见官兵,让山匪得了消息后回去通风报信。 因此,为了避免官府的人提前暴露,江念鱼只好在匪寨内四处躲藏。 匪寨各处都有人把守,江念鱼躲得十分艰难。 好在官兵们动作十分迅速,她很快就听到匪寨各处乱了起来。 “官兵来了!官兵来了!”匪寨叫喊声四起。 这么多年,坎子山的山匪仗着地势占优,数次下山劫掠都能甩开官兵,因而十分自得,平日里也就过得格外惫懒,这次官兵摸到了匪寨,山匪们顿时慌不择路、乱作一团。 再加上匪寨的主事人已被江念鱼放倒,一时之间,匪寨就如溃败的堤坝,正以极快的速度倾覆。 追在江念鱼身后的山匪听到叫喊声脚步迟疑了下来,江念鱼抓住机会,一鼓作气甩开了他们。 随后,江念鱼又摸回了黄老二的屋子。 匪寨中,也有不少匪徒见官兵来了,第一反应就是去禀告黄老二,结果到了黄老二屋中一看,人不仅瘫软在地,就连话也说不出了,当即撇下黄老二自己逃命了。 是以,江念鱼回去的时候,屋内就只有昏过去的匪徒,一个能动弹的都没有。 她趁着窦县令等人还没搜到这,迅速fanqiang倒柜起来。 江念鱼要找的东西有两样:一是黄老二与董老勾结的证据,能不能将董老拉下就看这份证据了。 二是黄老二这么多年来搜集的金银财宝,她费了那么大的劲,连小命都赌上了,理应拿最丰厚的那一份。 证据倒是好找,黄老二显然不看重那些信件,就放在木柜子里。 财宝就难了,江念鱼翻了个底朝天,才找到个玉扳指。 眼见着窦县令快要搜到这里,江念鱼果断走到黄老二面前,拿起桌上的茶水泼了过去,黄老二霎时清醒了不少。 “说!你的银钱放在哪了?”江念鱼拽着黄老二的脖子逼问。 黄老二费力地抬起手,指向一个方向。 时间紧急,江念鱼直接将黄老二丢在地上,往黄老二指的地方走去。 黄老二手指的方向是一个大花瓶,花瓶方才江念鱼已经检查过了,并未发现什么不妥。 江念鱼只好挪开花几,可却也没在地上瞧出什么关窍来。 她正想黄老二是不是诓了她,预备再问黄老二一遍,可就在转身的瞬间,她突然意识到了不对。 花几有问题!寻常的花几为了协调美感,通常都是镂空的,可黄老二屋里的却是一个实心长墩子。 思及此,江念鱼挪开花瓶,细细检查后,果然见花几侧边有道细缝。 花几通体漆黑,那细缝极小,缝的内里也被涂黑了,若不凑近仔细检查,旁人只会以为是块普通木墩子。 江念鱼试图用手撬开,那细缝纹丝不动,她正准备再试试其他法子,忽听身后传来喊声。 “掌柜,小心!”一股巨大的推力把江念鱼掀翻在地,伴随着瓷器破碎的声音。 趴在江念鱼身上的人痛呼出声,她转头一看,是江言。 “江言,你没事吧?”江念鱼赶忙起身,腾出地方让被砸中的江言躺下。 江言脑袋轰鸣,听到江念鱼问他,硬撑着摇了摇头。 江念鱼见江言这副模样,愤怒地抬眸看向罪魁祸首。 黄老二仍旧躺在原地,方才那一下已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 没能击中江念鱼,他恨得咬紧了牙。 江念鱼被他激怒,起身走到他面前,毫不留情地甩了他两巴掌,而后拿起地上散落的迷药,往他嘴里塞了好几把。 江言在原地缓了缓,头终于不晕了,“掌柜,我没事,你快去做你的事。 ”他是来帮忙的,不想成为掌柜的累赘。 江念鱼点头,给江言灌了解迷药的药水,抱起花几翻窗离去。 她打不开花几,只能先将东西藏起来。 藏好花几,江念鱼又去其他屋子拿了个新的,在地上磕了几下伪造成用过的样子,这才又回了黄老二那里。 她离开的时间里,官兵们已经摸了过来。 窦县令此时正站在黄老二屋门口。 江念鱼“慌慌张张”地跑过去,“大人,你们终于来了。 ”“屋内是什么情况?你的小厮为什么不让我们进去?”窦县令拧眉,示意江念鱼看屋内。 她的小厮?是在说江言吗?江念鱼无语,也是,在窦县令这种官员眼里,江言的确只能算是她的小厮。 她看向屋内,装出一副才发现江言的模样,惊呼出声,“江言?你怎么会在里面?里面被我撒了迷药!”窦县令等人听了,连忙后撤数步。 “还好我这有解药。 ”江念鱼边拿出解药边道。 窦县令这才松了口气,反应过来后狠狠剜了江念鱼几眼。 江念鱼视而不见,把解药递给窦县令后,装模作样地进了屋,又给江言喂了次。 江言十分配合,喝了解药没一会儿,就在江念鱼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窦县令身后的官兵见江言无恙,这才放心地喝了下去。 江念鱼扶着江言走到门口,歉意地对窦县令道:“大人,江言中了迷药,我也是才刚刚死里逃生,如今疲倦得很,接下来的事,就只能劳烦大人了。 ”窦县令丝毫没有怀疑,颇为嫌弃地挥了挥手,领着一众官兵进了屋。 江念鱼成功浑水摸鱼,心情甚好地扶着江言去了其他屋子歇息。 谁料途中江言竟又昏了过去,且面色发红,江念鱼伸手往他脑袋上一摸,皮肤滚烫,江言竟发起了高热!古代医疗条件差,江念鱼怕江言出意外,当即决定立刻下山。 途中遇到姜县尉,姜县尉见他们只有两个人,便指派了两名官兵陪同江念鱼二人一起下山。 上坎子山不易,下坎子山更难。 纵使有两名官兵帮忙,四人仍旧跌跌撞撞了半个时辰才到山下。 江念鱼的身影刚一出现,远处就传来了杏春兴奋的喊声。 喊声高昂,伴随着碎裂的树叶声,离江念鱼越来越近。 杏春一口气跑到了江念鱼面前,见江念鱼格外狼狈,江言又不省人事,担忧地问:“掌柜,你们没事吧?”江念鱼心情沉重,“我没事,江言受伤了。 ”“掌柜你别担心,我提前请好了大夫,人已经在山下候着了。 ”杏春安慰江念鱼。 杏春原本也想上山,却被姜县尉三言两语劝住了,她一个人待在山下干着急,又怕江念鱼在山上受伤,只好自己找点事做,提前请好大夫在山下候着。 如今大夫是派上用场了,只是需要医治的人成了江言。 听到马上就能见到大夫,江念鱼总算宽慰不少,脚步不由得加快几分。 大夫在马车里坐着,见伤患来了,利落地下了车,他看了昏迷的江言一眼,指挥官兵先将江言扶上马车。 为了遮风,大夫上了车便将车帘放下,江念鱼等人只能在马车外焦急地候着。 半刻钟后,马车帘终于被拉开,大夫对着忐忑的众人摇了摇头,“怕是不好。 ” 回忆 江念鱼心头发紧,喉间干涩,苍白着脸问:“先生,此话怎讲?”杏春见江念鱼脸色如此难看,连忙伸手扶住了她。 “此男子的脑部从前是不是受过伤?”大夫问。 江念鱼回忆起自己与江言的初见,他栽在沟渠里,脸上沾着泥水和血丝,后来江言主动上门,江念鱼却没发现伤口,那时她以为伤在暗处,也就没有在意,现在想来,江言极有可能是磕到了头。 江念鱼垂下头,那时她与江言不熟,甚至厌烦他跟过来,根本不在意他何处受了伤,怎能想到会有今日?“是,四月前他不慎摔进了沟渠。 ”她低声道。 “哎。 ”大夫重重叹气,“那就是了,这男子的脑部从前受过撞击,淤堵本就未除,此次又是脑部受伤,因此牵一发而动全身,脑部的经脉重又活泛起来。 ”“可淤堵虽通,却也压迫了经脉造成昏迷。 ”“此事老朽也是爱莫能助,只能暂且给他开个退烧的方子。 ”大夫看了看马车旁围着的几人,“现如今,还请诸位先将他带回家中静养,至于最后能不能醒,那就只能看他的造化了。 ”江念鱼听完,身形不稳,多亏了杏春及时撑住她。 她告诉自己要冷静,眼下最要紧的是抓紧时间将江言带回去。 江念鱼深呼几口气,让自己振作起来。 她先打发了那两名官兵,让他们先回衙门,然后将董老与黄老二勾结的证据托付给了杏春,“杏春,你拿着这些书信,跟着那两位大人一起去衙门候着,见到姜县尉后亲手将这些信交与他。 ”这些信放在她手中终究夜长梦多,还是早些交出去比较好,也省得给董老反应的时间。 杏春接过书信,认真地点了点头:“掌柜,你放心吧!我保证把这些信完好无损地交给姜县尉!”嘱咐好杏春,江念鱼利落地上了马车,“我们走吧。 ”马车上,江言仍旧烧着,甚至开始说起了胡话。 江念鱼恨不能让马车长出翅膀赶快飞回去。 回了家,大夫身边的小童帮着江念鱼把江言扶到了床上。 江言离不得人,江念鱼给了小童几块碎银,让他按方子抓好药帮忙送来。 她自己则根据经验打了桶凉水,沾shi巾帕盖在江言额头上帮他退烧。 一个时辰后,杏春从衙门回来了。 她见江念鱼竟还守在江言床边,快步走到江念鱼身旁:“掌柜,书信我已经亲手交给姜县尉了,你先去休息会儿吧,我来替你。 ”江念鱼忙了大半天,连午饭都没顾得上吃,精神、身体都已经到了极限,便同意了。 她今日的确累极了。 江念鱼草草吃了两个胡饼后,侧卧在房内的摇椅上一睡不起。 这是江念鱼自穿过来后,第一次这么累,累到她在睡梦中梦到了末世的日子。 在末世,单打独斗显然是行不通的,更何况,人类是天生的群居动物。 江念鱼组过无数次队,被背叛过,也收获过真挚的感情。 她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有酒窝的中年妇人,第一次见她时,江念鱼对她格外警惕。 无他,末世里,表面无害的人,往往才是最恐怖的。 那妇人也确实如她所料,对外下手极狠,妇人常用小刀,身上各处都有,一个不设防就会被她身上不知何时冒出的小刀杀死。 江念鱼与妇人组了半年的队,直到对方死亡,她都没搞清楚妇人身上到底有多少把刀。 妇人最终是因她而死的,人死时,江念鱼甚至后悔与对方深交。 谁能想到,那样一个狠辣的人,末世前竟是一个贤妻良母,妇人爱她的孩子,可她的孩子在末世初便没了。 于是,跟她女儿同龄的江念鱼被她当成了自己的孩子,她为自己的“孩子”挡了刀。 江念鱼昏昏沉沉,江言的事,又将她拉回了旧日的梦魇。 “掌柜!掌柜!醒醒!”耳畔焦急的声音打断了她的魇梦。 江念鱼头昏脑涨,费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杏春紧张的脸。 “掌柜,你没事吧?”杏春扶起江念鱼,拿出手绢擦了擦她额上的冷汗,又将倒好的茶水递到江念鱼嘴边。 江念鱼顺从地低头喝了,脑中终于清明不少。 “我没事,只是做了个梦。 ”“那就好,那就好。 ”杏春放下杯子,后怕地拍了拍xiong脯,她真是要吓死了,江言还没好呢,江掌柜可别再有个什么三长两短。 想到江言,杏春情绪终于又高涨起来,“掌柜,告诉你个好消息,江言已经退烧了!”“真的?”江念鱼起身穿鞋,急切地想去看一看江言。 “这还能有假?”杏春话音刚落,就见江念鱼的步子已经迈过门槛了,她连忙起身跟上,“掌柜你慢点!”江言屋内。 床上的人面色平静,只是仍旧昏迷着。 江念鱼小心翼翼坐到床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温度正常,的确退烧了。 她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松,不管怎么样,退烧就说明江言确实正在慢慢恢复。 江念鱼顿感身上看不见的担子轻了些。 刚进门的杏春见江念鱼紧皱的眉头终于松了,心底也轻快许多,只要掌柜能开心,就不枉她费心费力地照顾江言了。 听到杏春的脚步声,江念鱼抬头诚恳地向她道谢,“杏春,多谢你,真是辛苦你了。 ”在现代,杏春这个年纪,应当还是个正在读书的孩子呢。 听到江念鱼的夸奖,杏春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温情之际,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响起,杏春不好意思地捂住了肚子。 人一放松,疲惫时忽略的感受便纷至沓来,听到杏春的肚子叫,江念鱼发觉自己也饿了。 “掌柜,你饿不饿?我去做饭吧。 ”杏春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天已完全黑了。 江念鱼拦下了她,“不用,你在家里等着,我出去买。 ”“好!”杏春开心地点头,掌柜出门,肯定又是去买好吃的了。 杏春猜得极准,江念鱼一出门,就往烧鸡铺子去了。 她买了两只烧鸡,为了犒劳杏春,又去糕点铺子称了好几种果脯、糕点,还有糖葫芦、糖画凡是街上有的,江念鱼几乎买了个遍。 回到家,杏春见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她不可置信地问:“掌柜,这些东西,真的都是给我的?”江念鱼摸了摸她的头,笑着道:“真的,我们先吃饭,其余的东西,你自己留着慢慢吃。 ”“好耶!谢谢掌柜!”杏春的欢笑声几乎要掀破房顶。 二人吃过饭,江念鱼让杏春去歇息,自己在江言屋中打地铺守夜。 月凉如水。 江念鱼躺在地铺上,出神地盯着窗外皎洁的月亮,丝毫没有睡意。 月亮明亮却不刺眼,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认真地观赏大宋朝的月亮。 穿过来的五个月里,她遇到了许多人,好人、坏人,总之都是鲜活的人。 若不是今日,江念鱼几乎都要忘记那段暗淡无光的日子了。 好在这里不是末世,没有人会毫无征兆地死去。 江念鱼闭上眼,虔诚地祈祷江言快点苏醒。 她已经在这里开始了新生活,她的身边人也不应该再重蹈覆辙。 江言没有做梦,他闭上眼,眼前只有一片漆黑。 他的身体疲惫,可他的大脑却在一刻不停地运转。 他听到了群臣争吵的声音,他看到了愤怒地掷到他面前的折子,他又体验了一次窒息的感觉。 他想起了他的名字——纪言。 回忆里,总有一道声音愤怒地吐出这个名字。 那人明黄色的衣摆在他的眼中不断放大、放大、再放大。 江言猛地惊醒。 没有衣摆,只有洒在他被子上的月光。 江言有些懵,他刚刚梦到了什么?怎么睁眼后记不起来了?但身体的异样让他很快将此事抛之脑后。 他的头仍旧疼着,嗓子干哑,整个人没有丝毫力气。 对了,掌柜呢?他记得昏迷之前是掌柜扶着他。 想到这,江言挣扎着起身,他目光一转,看到了地上的江念鱼。 女子侧躺在地铺上,月光打在她脸上,穿过睫毛,留下了浅淡的阴影。 江言不想打扰江念鱼,他轻手轻脚下了地,正要去桌前倒杯茶水润润喉,一转眼,却不期然地与江念鱼四目相对。 江念鱼迷迷糊糊,本以为是在做梦,就在她准备再次闭眼时,江言只着亵衣的模样猛地撞进了她的脑海。 江念鱼骤然清醒。 她飞快地抬手遮眼,“江言,你醒了?”江言被江念鱼的反应弄得愣住了,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衣衫不整,他连忙捞起被子遮住自己。 江念鱼不敢看江言,只能遮着眼从地上爬起来,一不小心撞倒了屋内的椅子。 江言见江念鱼如此,格外尴尬,清了清嗓子道:“掌柜,我遮好了,你不必挡着了。 ”说完这句话,江言明显感觉自己的体温升高了几度。 于是,江念鱼刚放下手,就见江言面色发红,她第一时间以为江言又发起了烧,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江言面前,将手贴在了江言额头。 江言起初很疑惑,不知江念鱼此举是什么意思,待听到江念鱼那句“咦?没发烧啊”时,他的脸红了个彻底。 他仰脖后撤,小声道:“掌柜,我没事。 ”江念鱼低头,江言爆红的耳朵映入她的眼帘。 荒地 她的手像被烫到般,飞快收回。 江念鱼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转过身,她平复了一下心情,终于记起江言方才好像是要起身的。 “你饿不饿?是不是渴了?”江念鱼故作镇定地转移话题。 她身后,江言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在烧,连江念鱼问了什么都没听清,直到一双纤白的手递过来一杯茶,他才回神。 江言低着头伸手接过,茶杯温热,同人的体温差不多,他便又疑心自己是不是不小心碰到了江念鱼的手。 “你在这等着,我去灶房给你下碗面。 ”江念鱼出声,打破了这奇怪的氛围,她现在只想找个借口赶紧溜走。 话音刚落,未等江言反应,她的脚就抬起来了。 “我和你一起去。 ”江言下意识脱口而出。 此话一出,他自己都呆愣住了。 这种话平日里他都是放在心底的,现在就这么说出口了?更何况,掌柜明显是想借着去灶房的借口远离他的。 江念鱼也顿住了,但她实在不好意思拒绝一个病号,只好点头答应,“好。 ”见江念鱼同意,江言收回脑中纷乱的杂绪,忙不迭地起身,可他躺了大半日未进食,一站起身便觉得耳边轰鸣、眼前发黑。 江念鱼见江言摇摇晃晃,生怕他摔倒,赶忙上前撑住了他,“你不要急,先缓一缓再起身。 ”她扶着江言慢慢坐回床上,江言不稳地靠在了她的肩膀上。 江言脑中一片混沌,眼前的浓黑让他只想赶紧抓住些东西依靠。 于是,江念鱼成了他的浮木,被他紧紧抱住。 江念鱼此时已无心在意这些细节,她只怕江言又出意外,便任由江言动作。 她终归是现代人,不是很在意这个朝代的男女大防。 于是,当江言缓过来时,睁眼就发现自己不知何时与江念鱼如此贴近,他的额头就放在女子肩上,手更过分,正紧紧搂着女子的腰。 “对不起掌柜,是我冒犯了。 ”江言连忙松开,经此一遭,他更不敢抬头看江念鱼了。 “无事,你既好了,那我们就走吧。 ”江念鱼起身,根本没在意江言作何反应,只顾着抚平被他压到泛皱的衣衫。 江念鱼如此平静,倒叫江言无所适从了,他也只好装出平静的样子,站起身跟在江念鱼身后。 原来的灶房专门用来做茶饮了,江念鱼便又找工匠在院内盖了个新的,比原来的那个大得多。 考虑到江言尚未恢复,她便搬了把椅子放在角落给江言坐,然后才去忙自己的事。 江言坐在椅子上,却怎么也静不下来,脑中全是刚才的画面,一会儿是江念鱼贴在他额上的手,一会儿是江念鱼的腰,搞得他心绪不宁。 可江念鱼呢?他抬头看向背对着他忙碌的女子。 昏黄的灯光下,女子看起来格外平静,手不稳不抖,行云流水地动作着,像刚才的事没发生过般,哪像他,心还在跳个不停。 江言生气完又泄气,最后却是委屈占了上风,掌柜她她怎么就能如此淡定呢?他坐立难安起来。 江念鱼压根没注意到江言的异样,方才的事对她来说就像一阵风,虽然起了点波澜,但吹过后就没有了。 江言为她挡了花瓶,她心中有愧疚有感动,此刻只想照顾好他,让江言赶快恢复。 其余她,她什么也没想。 就这样,两个不同想法的人待在一起,江念鱼越发坦荡,江言却难受得要命,连江念鱼做好的面,也只吃了半碗就吃不下了。 江念鱼只以为他是大病初愈没胃口,没过多在意,一门心思盘算着明日应该做点开胃的菜。 而江言则说不清自己的感受,他只觉得五味杂陈,各种情绪都在今夜尝了个遍。 三日后。 江念鱼已经完全恢复,江言好了大半,坎子山的事也终于迎来了尾声。 姜县尉铁面无私,从山上下来的当日就以maixiongsharen的罪名逮捕了董老,玉馔堂的生意一落千丈,江念鱼狠狠出了口恶气。 官兵也都从坎子山撤了下来,江念鱼藏起来的花几也不知道有没有被发现。 为此,江念鱼焦躁了好几天,眼见着江言终于好一点了,家中还有杏春守着,她便迫不及待地上山了。 匪寨如今已是一片狼藉,连个人影都没有。 那黄老二很会享受,在寨子内盖了个小水塘赏莲。 如今是秋日,水塘里荷花已经败了,只剩下浅浅一层水,其余全是污泥,花几与水塘内的污泥颜色相近,再加上当时事态紧急,江念鱼便把花几丢进了水塘里。 好在水塘面积不大,匪寨虽被洗劫了一遍,但还剩下些农具,江念鱼找到把木耙,在丢花几的地方捞了一会儿,终于感觉到木耙搂到了东西。 她丢下木耙,弯下身摸了摸,果然摸到了花几。 江念鱼把花几丢到岸上,紧接着爬上岸拿出小刀,找到花几侧边的那条细缝,用刀尖撬开。 花几的连接处终于松动,江念鱼往石头上用力一磕,金玉首饰散落了满地。 看来黄老二之前劫掠的值钱东西都在这里了。 江念鱼拿出布袋装好,又在外层套上蛇皮袋,这才准备下山。 她打算边下山边摘些野果子放进蛇皮袋中掩人耳目,抱着这样的想法,江念鱼决定换条路走。 坎子山不止一条路,红檀蜂就是从不同方向飞上去的。 江念鱼选了个新方向,摸索着下了山,但就在她穿过一片林子时,前方突然豁然开朗。 是一大片的空地,江念鱼甚至一眼望不到头。 里面种着各种各样的蔬菜,应该是山匪种的,他们住在山上,又被通缉,不能经常下山,可不得自给自足嘛。 这块空地比江念鱼租下的地大多了,而且有陡坡有平地,地方也隐蔽,还不要钱,江念鱼可耻地心动了。 她看了看位置,离山下也不过一刻钟的路程,简直是她理想中的土地。 江念鱼当即决定,无论如何,也要把这块地收入囊中。 只是她肯定不能这样直说,江念鱼决定换个说法,干脆就让窦县令把片山划给她一部分。 她都帮官府剿匪除害了,要块荒山也不过分吧?而且她开垦了之后,那可是能造福千秋万代。 江念鱼就这样愉快地决定了。 她装模作样地拎着蛇皮袋下了山,途中遇到茶饮记的客人,还拿出野果子分享,惹得一堆人问她茶饮记什么时候重新开张。 江念鱼嘴上说着“快了,快了”,实际上,她却对茶饮记的未来却又有了其他的规划。 如果真能拿到坎子山那块地,她就将新规划提上日程。 待江念鱼回到家,已经是晌午了,杏春已做好饭等着她了。 吃过饭后,江念鱼将蛇皮袋里的野果子倒出,开始清点黄老二的财物。 她伤心地发现,有些金子上烙了官印,这就意味着江念鱼不能直接使用,还有些首饰上烙着某些小姐的名姓,她若是拿出去典当,极有可能被当成贼抓起来。 果然,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不是那么好吃的。 首饰她尚能折价后找机会卖给私人,但有官印的金子就难办了。 江念鱼犹豫半晌,实在想不出好法子,艰难决定忍痛割爱,把金子送给窦县令,提升拿下荒山的可能性。 当天下午。 江念鱼在家中歇完晌,又换了身衣服,提着个小包袱去了衙门。 衙门的人现在对她态度格外好,坎子山一事他们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得了好处,此时见江念鱼来,二话不说就去禀告窦县令。 窦县令也甚为满足,政绩到手,他在衙门终于出了回风头,整日木着的脸也终于有了几丝生气,听到江念鱼来,直接让衙役带了进来。 江念鱼一进正厅,就明显感觉窦县令心情甚好,她对拿下荒山的事顿时又有了几分把握。 “我有样东西要送给大人,不知大人现在方不方便?”江念鱼看了眼一旁候着的衙役。 窦县令接收到了她的信号,挥手让衙役下去了。 “说罢,什么东西?竟还不能见人?”窦县令难得如此心平气和地同江念鱼说话。 江念鱼将包袱放在地上,三下五除二地解开,一片金灿灿的光便泄了出来。 窦县令见了,立马紧张地左顾右盼,他低声斥道:“你想干什么!”江念鱼一脸“迷茫”,“大人为何如此紧张?这些都是我在匪寨寻到的赃物,特地拿来交给大人处置。 ”“行了,本官看过了。 ”窦县令紧张地盯着门外,“你还不快把东西收好!”江念鱼乖觉地收起金子,眼前没了耀眼的金光,窦县令重又冷静下来。 “说吧,你想要什么?”窦县令心底门清,江念鱼绝没有她说的那么好心,绝不可能无缘无故来送金子。 他猜,定是那金子上有官印,江念鱼才带着金子来衙门,目的就是从他身上薅点好处。 不得不说,窦县令猜得极准,只是即使他做好了心理准备,江念鱼接下来的话仍旧让他瞠目结舌。 只听江念鱼格外坦荡道:“大人,我想租一片荒山。 ” 菜谱 租山?窦县令险些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他不可置信地看向江念鱼,“你说什么?你要租山?”“对啊。 ”江念鱼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反而有些意外窦县令的反应。 窦县令见江念鱼如此坦荡,以为她不知晓其中关窍,便开口劝道:“且不说这普天之下皆为王土,就单论你这租荒山之事。 ”“那荒山未经开垦,你若租下,必是要费一番大气力开垦之后才能耕种。 ”“别看荒山表面价廉,可若你接手了便知道,那银子是一刻不停地往里流,还不如几亩良田来得实惠。 ”“若是为了省钱,你大可去寻其他法子,租荒山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窦县令此番话,当真是肺腑之言,这开垦荒田的活计,历来都是各地豪绅才能做得来的,江念鱼那间小茶馆赚的银子,都不够塞牙缝的。 “多谢大人,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我租下荒山并非是因其价廉,而是有其他用途,还望大人答允。 ”江念鱼恭敬拱手道。 窦县令见江念鱼竟如此冥顽不灵,心中火气又起,他沉默许久,江念鱼便鞠了多久的躬。 “唉!”窦县令明白自己是阻止不了江念鱼了,“罢了罢了,那便遂了你的意,本官同意了,你起身吧。 ”“多谢大人。 ”目的达成,江念鱼如沐春风,惹得衙役见了她都打趣道:“江掌柜,今日遇到什么喜事了?”“确实有喜,那玉馔堂的老东家总是同我过不去,如今他下了狱,我自然该喜了。 ”江念鱼捡其他事回了。 “哈哈确实该喜,那李某便在此祝茶饮记今后生意兴隆、江掌柜财运昌盛了。 ”衙役笑着道。 “多谢大人吉言。 ”江念鱼客套了一路,总算出了县衙的门,她正想去西街买点鸡鸭炖汤,身后却传来了喊声。 “江掌柜!江掌柜!江掌柜留步!”一衙役打扮的男子大声叫住了她。 江念鱼见他着急忙慌的样子,疑惑道:“何事这样惊慌?”该不会是窦县令反悔了吧?想到这个可能,江念鱼全身紧绷了起来。 “江掌柜,”衙役上气不接下气,“是是玉馔堂的董老要见你。 ”董老要见她?董老现在最恨的人就是她了,怎么会想要见她?“当真?”江念鱼确认道。 “当真!当真!董老在狱中说,若能见到你,他便将与黄老二合谋的事和盘托出;若不能,他绝不开口。 ”衙役肯定地边点头边道。 听到衙役这么说,十分江念鱼已信了八分。 “好,那你领我过去吧。 ”她同意了。 县衙内很热闹,一路上人来人往,衙役带着江念鱼却越走越偏,到了最后,竟只剩下他们二人了。 “到了,这里便是关押犯人的大狱了。 ”衙役指着生锈的大铁门道。 “还不快把门打开,没看见我来了吗?”衙役朝门内吼道。 片刻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狱中跑到铁门前,那人提着一串钥匙,稀里哗啦地响,边道歉边用钥匙打开了门。 “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不知是大人来了,还请大人见谅。 ”狱卒弯着腰,连连朝衙役鞠躬。 “行了行了,别挡道!”衙役一把推开狱卒,侧身朝江念鱼道:“江掌柜,我们进去吧。 ”江念鱼点头,迈进了狱中。 真正进入大狱需要穿过又长又黑的甬道,狱内空气不流通,四处弥漫着股怪味。 江念鱼抬起袖子捂住口鼻,若不是已经答应了,她真想转身就走。 “这条路的尽头便是关押董老的牢房,掌柜一个人过去吧,我在这守着,若有急事,掌柜开口叫我便好。 ”衙役指了指前面。 江念鱼点头,一个人继续往前走,到了尽头,果然见董老正在牢房内闭目养神。 许是因为董老的身份,牢房内只关了他一人,而且收拾得很整洁,连床铺都是新的。 见董老过得如此滋润,江念鱼颇有些不爽,她语气不善道:“你找我有何事?”董老睁开眼,“你来了。 ”“我见你,自然是有要事要问你。 ”“好啊,你说吧。 ”江念鱼倚在了牢房的铁杆上。 “我问你,”董老紧盯着江念鱼的眼睛,“珍珠奶茶的配方,是不是你从你爹传给你的菜谱中找到的?”“不是。 ”江念鱼答得利落。 “不是?”听到江念鱼的否定,董老却是一点也不信,“哼!你说谎!”他的语气十分笃定。 江念鱼无奈,“我还用得着说谎?在茶水中倒入牛奶,这么简单的制作流程,哪里还需要配方?”“简单?那为何玉馔堂做了同样的东西,味道却与茶饮记天差地别?”董老情绪激动起来。 自西瓜冰茶时他就发现了,茶饮记的茶口味比玉馔堂好,到了珍珠奶茶,更是将玉馔堂甩到了千里之外,若不是配方的问题,那问题还能出在哪?“那是因为茶饮记用的原料好。 ”江念鱼道破了真相。 “原料好?原料再好又能好到哪里去?我知道你不愿承认,也是,那菜谱若传出去,不知道要惹多少人争抢。 ”董老目光放空,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 不好意思,我的原料是异能改造过的种子种出来的。 江念鱼在心里小声道。 只是她不能将此事宣之于口罢了。 董老显然对菜谱一事耿耿于怀,江念鱼想了想,张口问道:“你说的菜谱,长什么样子?”听到江念鱼这句问话,董老觉得她格外虚伪,但仍旧描述了菜谱的模样。 “靛蓝色的封皮,上有‘董氏菜谱’的字样。 ”“董氏菜谱?这菜谱,出自董家?”江念鱼惊讶,她好像终于找到董老屡次针对茶饮记的原因了。 董老不答。 “既然没别的事,那我便先走了,至于你说的菜谱,我若能找到,明日便带来给你。 ”江念鱼撂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回了家,江念鱼便径往屋内角落里的木箱去了。 这是江念鱼第一次打开江家的遗物,她自认不是江家真正的女儿,从孙婆子那拿回遗物后,便将东西锁在木箱子里了。 江父江母的遗物不多,堪堪装满了一个小箱子。 他们走得意外,没能给原主留下什么真正意义上的遗物。 江念鱼翻了翻,里面有江父的书信、江母的发簪,还有些童趣十足的小玩意儿,应当是原主小时候的玩具。 一堆书信中,江念鱼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厨子出身的她,十分好奇这个董老十分看重的菜谱究竟记载了什么绝世名菜。 菜谱保存得十分完好,甚至可以说新,显然,菜谱的主人并未时常翻看。 这倒让江念鱼起了疑,江父也是名厨子,就算他有原则,可以不用董家的菜谱开店,但他作为厨子,怎么也应该时常翻阅吧?一本可以传世的菜谱,这对哪个厨子来说,都不亚于老鼠之于猫啊。 江父竟然克制得住?抱着这样的想法,江念鱼翻开菜谱,扉页上写着一人的名字——董先令。 江念鱼继续往下翻,是空的,她又翻一页,还是空的!她把菜谱竖起来,空白的纸页接连落下去,全都是空的!这就是传出去能引人争抢的菜谱?江念鱼怀疑地检查了一遍封页上的字,确确实实写着“董氏菜谱”,她没找错啊。 难不成这菜谱同武功秘籍一样,要泡水或者火烧之后,字迹才能显现?江念鱼想来想去,终究不敢付诸实践,她怕自己没让菜谱上的字显行,倒把菜谱弄成一堆废纸。 反正这菜谱是董家的,明日她将菜谱还给董老,让他去发愁吧。 翌日一早,江念鱼起早把鸡炖上,一个人在街上用了碗面后,溜达到了县衙。 昨日离开前她已同那名衙役约定好了,如今人正在门口等着她呢。 见江念鱼来,衙役殷勤地上前,“江掌柜,昨日你离开后大人又专门嘱咐了我一遍,好在我一早就在门口等着了,要是误了掌柜的事,我真不知该怎么赔罪了。 ”“多谢你了,我也不愿多耽误你,既然如此,那我们现在就去见董老?”江念鱼客套地回了。 “好好好,掌柜请随我来。 ”一刻钟后,同昨日一样,隔着牢门,江念鱼又见到了董老。 董老今日明摆着不想同她寒暄,听见她来,连眼都不睁。 江念鱼却偏不想放过他,“欸,你要不要猜一猜,董氏菜谱上写了什么?”董老侧过脸,视江念鱼如空气。 江念鱼见了,报复心起,“不对,你不用猜了,我忘了,那本菜谱被我当作无用的书信不小心烧了。 ”“什么?你!”董老瞬间破功,咬牙切齿地看向江念鱼。 “还以为你不在意呢,这不是挺激动的嘛。 ”江念鱼边从怀中拿出菜谱边道。 她将菜谱从牢门的缝隙处塞了进去,“物归原主。 ”“物归原主?这菜谱是江丛的,我算什么原主?”董老的话透着深深的怨气。 “好,那你就当我善心吧,满足一次你的心愿,你不是不信我的话吗?那你就亲自看看这菜谱里,到底有没有珍珠奶茶的配方。 ”江念鱼道。 董老踌躇良久,终是朝菜谱伸出了手。 汴京 他拿过菜谱,甚为珍重地拂了拂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深吸一口气后,缓缓将菜谱掀开。 待看到扉页时,董老就顿住了。 隔着缝隙,江念鱼看到董老摩挲了一下扉页的某个位置。 据她的记忆,那个位置恰好是“董先令”这三个字所在。 看来这二人关系很不一般啊。 江念鱼正想着,牢中的董老又轻轻翻过一页,他看到了一片空白。 董老有些疑惑,但书中留有空白也不是什么稀奇事,这样想着,他又翻过一页,竟然还是空白!他心底冒出不好的预感,手下翻页的速度加快。 翻到最后,这整本菜谱,竟全都是空白,一个字都没有!董老“啪”的一声合上书页,连面色都扭曲了。 “你竟敢戏耍我?”他怒视江念鱼。 江念鱼实在是无辜,她摊手道:“我还没那么闲,要戏耍也该是那个‘董先令’做的,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在家中找到它时,它就是空白的,我还纳闷呢。 ”“说不定是你们董家用了什么秘术,故意让字迹无法显现。 ”她上下看了董老一眼,“对了,既然这是你们董家的东西,那你应该对这种事有所了解,你自己试试不就行了。 ”“不可能!”董老摇头否决,“他不是那样的人,既然已决定菜谱将传给江丛,他又怎会故意藏私,在菜谱中布下秘法?”“更何况,董家根本就没有什么秘法。 ”“哦。 ”江念鱼无所谓道,“那照你的意思,这本菜谱是真的喽?”董老神情恍惚,蓦地,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飞快地翻到了菜谱的后几页。 不知他在上面发现了什么,江念鱼注意到,他的面色迅速灰败了下去,手也颤抖起来,像是受到了莫大的打击。 牢中渐渐响起泣声,那泣声越来越大,惹得在外头守着的衙役都走了过来。 “江掌柜,出什么事了?”江念鱼也好奇,董老到底看见了什么,竟如此伤心?她挥挥手,衙役识相地退下了。 牢房内,董老的眼泪落到书页上,沤shi了一片。 模糊的视线中,书页上的文字看不甚清,可董老知道,那上面是他的名姓。 那时他刚刚开蒙,第一次学会自己的名姓,他偷偷溜进父亲的书房,桌上没有宣纸,他便随意拿了本书册,翻到一页空白写下。 他本想给父亲一个惊喜,谁知父亲发现后大发雷霆,从那之后,他被严令禁止出入书房。 后来,父亲气消,他才从父亲口中得知,那日他随意拿过的书册,上面记录的是由父亲多年的心血编成的菜谱。 自此,他对那本菜谱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 他是董家长子,亦是独子,他本以为,那本菜谱也许会是他的弱冠礼,总之无论如何,最终都会属于他就是了。 谁知,就在他的弱冠之年,父亲收了徒,他不再是董氏唯一的传人,也不再是唯一一个有资格获得那本菜谱的人。 后来,菜谱被父亲传给了江丛,他心生怨怼,与父亲恩断义绝,独自一人创立了玉馔堂,将父亲的董氏酒楼挤兑倒闭。 就连父亲去世,他都没有去看一眼。 他本以为,自己会一辈子恨下去,一辈子怨下去。 可偏偏天意弄人,江氏青蔬面的火爆,令他又想起了那本求而不得的菜谱。 他嫉妒,他愤怒,他坐立难安,于是他搅动浑水,成功让面馆闭店。 可上天却像是跟他过不去似的,江念鱼又开了茶馆,每月的新品层出不穷,甚至还搭上了县令。 玉馔堂的生意却愈发凋零。 这一切一定是菜谱的功劳,他固执地认为。 他maixiongsharen,锒铛入狱也不后悔,他只想为那个年少的自己出口恶气。 可结果呢?他终于见到了心心念念的菜谱,菜谱内却是一片空白,原来根本没有什么菜谱。 他这一生的怨怼,都是笑话!“为什么?为什么?”董老嗫嚅道。 为什么不告诉他真相?为什么要瞒他这么久?他们的父子情分,竟因为这本空白菜谱,就这么尽了江念鱼见董老捧着菜谱悲伤至此,实在插不进话,悄悄离开了。 跟在她身后的衙役看着她的背影,暗暗敬佩。 江掌柜真是好本事,竟用一本书就让董老落了泪,实在是不容小觑。 他心底顿时对江念鱼更尊敬了些,甚至殷勤地向江念鱼介绍起县衙来。 江念鱼没注意衙役态度的变化,她现在一心牵挂着她的地契。 她一大早来县衙可不是为了给董老送菜谱的,又不是吃饱了撑的。 许是知道江念鱼的性子,窦县令办事速度极快,一早就将契书拟好了。 见人来了,他将契书往桌上一摆,“拿着吧,忘你今后不要后悔。 ”江念鱼欢欢喜喜地接了,“多谢大人,您放心,我绝不后悔。 ”她有异能种子在手,这点荒地算得了什么?拿完契书,江念鱼又与窦县令客套了几句,这才回了家。 灶房内的鸡也炖好了,江念鱼盛了一碗尝了尝,简直要鲜掉舌头。 家中如今一个伤患需要补身子,一个孩子需要长身子,这鸡汤正合适。 她赶紧招呼杏春和江言来吃饭。 待吃过饭,江念鱼清了清嗓子道:“我有一件事情要宣布。 ”闻言,江言和杏春都坐直了身子。 “此事我已想了好几日了,”江念鱼郑重道,“我决定将垂柳镇的茶饮记关了。 ”“什么?”杏春和江言都不淡定了。 “掌柜,你是认真的吗?玉馔堂不是快倒闭了吗?为什么要关了茶饮记?”杏春激动地起身,连珠带炮地问了一大堆。 江言也十分不解,但他向来不会质疑江念鱼的决定,便没出声,等着江念鱼的解释。 “好了,”江念鱼拉着杏春坐下,“先别急,此事是我深思熟虑过的。 ”“玉馔堂是倒闭了没错,可垂柳镇终究只是一个镇子,人总共就这么多,就算茶饮记独树一帜,赚到的钱也终究有上限。 ”说罢,她直勾勾盯着杏春的眼睛,“还有,杏春,我问你,昨日你爹是不是又来找你了?”杏春的脸色显而易见得难看了下去,“是。 ”江念鱼收回视线,“这也是其中一个原因,杏春爹老是来招惹杏春,既影响杏春的心情,也是茶饮记的一个隐患。 ”“掌柜,对不起。 ”杏春垂下了头。 “不必道歉,错的人又不是你。 ”江念鱼对这种受害者时时刻刻在道歉的行为实在无法苟同。 “还有,不光是因为你的缘故,此举也是为了江言着想。 ”江念鱼转向江言。 听到事情和他也有关系,江言正襟危坐。 “江言失忆,垂柳镇又太小,他何时才能找到他的父母?”江念鱼一开始的确不想管江言的事,可江言为了救她伤了自己,她实在做不到对江言的事继续坐视不理。 “不若去座大城,消息通达,他找父母也方便些。 ”江言听完,连连摆手,“掌柜,我我不急,真的!”他不仅不急,甚至觉得如今的日子甚好,其实这些日子他总能隐隐约约梦到一些过去的画面,他感觉自己的记忆好像正在慢慢恢复,只是他没同江念鱼说罢了。 他的直觉告诉他,过去的日子于他而言,并不是多么美好。 “行了。 ”江念鱼一锤定音,“无论如何,我都已经决定了。 ”“茶饮记,要去汴京!”那日江念鱼态度坚决,杏春一开始以为是从此闭店,在知道是换个地方开店后便不反对了,反而格外期待起来。 江言自不必说,江念鱼往哪去他就跟到哪里。 针对去汴京这件事,江念鱼也是说干就干。 首先便是要做好扫尾工作与开店的后方保障。 扫尾工作比较简单,店难开但是好关,再火爆的茶饮铺子,不多时也会被其他新鲜玩意冲淡,除了某些奶茶的忠实受众。 江念鱼刚贴完茶饮记的闭店告示,下一秒就有人来敲门。 她打开门,姜明姚正站在门口,见她出来,张口便问道:“阿鱼,茶饮记为什么要关门啊?”门口人来人往不适合说话,江念鱼让开身子让姜明姚进了门。 “不是关门,是我打算去其他地方开店。 ”江念鱼将人引入前厅,边走边道。 “去其他地方?你要去哪?垂柳镇不是挺好的吗?这里是你的故土啊。 ”姜明姚不解。 “正因如此,我才想去其他地方看一看,我爹娘葬身于此,茶饮记也在此地经历了颇多波折,我想去试试外面的天地。 ”这是江念鱼的心里话,自穿过来后,她便一直待在这个镇子里,她也想看看,大宋朝的都城到底是何模样。 “好吧。 ”姜明姚知道她是留不住江念鱼了,“那你打算去哪?”她只希望茶饮记开店的新地方可以离她近点。 “汴京。 ”“真的吗?”姜明姚惊喜道。 “怎么了?”江念鱼对她的态度转变很是疑惑。 “真是太巧了阿鱼!我阿爹正要调回汴京呢!”什么叫峰回路转,姜明姚今日总算是体验了一回。 “那太好了。 ”江念鱼也开心,毕竟去陌生地方,有熟人总是更好一些,更何况姜县尉又为人正派。 姜明姚欢欢喜喜地走了,江念鱼正要坐下喝口茶水润润嗓子,转头就见江言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旁,正满脸怨念地看着她。 “怎么了?”她疑惑。 “她为什么能叫你阿鱼?” 后方保障 江念鱼:“?”“我同姜明姚相熟已久,她这么称呼我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她解释道。 江言更委屈了,“那我呢?为什么不准我这么叫?”江念鱼这才想起她曾不愿江言称呼她“阿鱼”的事,她尴尬道:“你是男子,这样的称呼于你我而言太过亲密。 ”眼见着江言的脸色越来越差,江念鱼的声音也越来越小。 她是不是对江言太苛刻了?江言都能舍身救她,如今不过是一个称呼罢了,她何必如此在意?这般想着,江念鱼妥协了,“好吧好吧,以后你也可以这么称呼我。 ”“真的?”江言的颓丧一扫而空。 江念鱼见他重又开心起来,肯定地点头。 江言心满意足地走了,江念鱼终于得以静下来,好好思考一下怎么进行茶饮记的后方保障。 窦晴她是信得过的,工坊的事算是落实了。 如今地也有了,只待撒下种子就行,就是需要发愁采摘之事,以往她都是不固定雇人采摘,如今她要去镇上,不便时时找人,必须有人长期负责才行。 好在异能种子没那么逆天,尤其是茶树这种长期种植的,还是遵循自然规律的,一旦长成,顶多也就是耐造了点,不会被其他人看出不对劲来。 到了秋冬季,茶饮记的主打便以奶茶为主了,只要茶叶不出大问题,其他的事也都好办了。 果茶需要的果子,她只需先在山上找个隐蔽地方种好,长成后便不必担心被人发现了,到时直接雇人采摘就行。 除此之外,还需要发愁的,应当就是运输了。 茶饮记开在汴京,窦晴的工坊却在垂柳镇,二者一来一回需要整整两日,必须得找个靠谱的人才行。 她第一时间想到了童大郎,此人人品还行,做事也认真,算是个不错的人选。 思考完,江念鱼杯中的茶也喝完了。 她站起身,打算去童大郎家里探探口风。 经过集市,江念鱼称了些糕点,打了几两酒,拎着去了童大郎家。 童大郎家住的还是茅屋,江念鱼扣了扣木门,里头的人“哎”了声,不一会儿就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门开,露出来一张满面皱纹的妇人脸。 妇人上下打量了江念鱼几眼,面上带笑地轻声问道:“你是?”不知为何,江念鱼从妇人的眼中看到了诡异的兴奋。 “我是茶饮记的掌柜,童大郎在吗?我有事找他。 ”“娘子快请进。 ”妇人一把抓过江念鱼的右手,像是怕江念鱼跑了。 江念鱼都没反应过来,回神时,人已坐在童家前厅了。 “大郎出去了,马上就回,还请娘子稍等片刻。 ”妇人端过来杯清茶,在江念鱼身旁坐下了。 江念鱼接过茶,“好。 ”反正她也不差这一时半刻,就是那妇人一直盯着她,让她有些不自在。 她正想安静等着童大郎回来,妇人却又开了口,“我是大郎他娘,娘子找大郎所为何事啊?”当娘的关心儿子的事也是应当的,江念鱼告诉自己别多想。 “是为了些生意上的事。 ”她答道。 “瞧我,差点忘了娘子是茶饮记的掌柜了,娘子年纪轻轻的,能把生意经营得这么好,真是了不得啊。 ”妇人夸赞道。 “您谬赞了。 ”江念鱼尴尬地打哈哈,她实在不善于应付这种场面。 “对了,娘子今年年岁几何?可有婚配?”像是终于问到了正题,妇人的身子前倾,凑近了江念鱼。 江念鱼也终于知道妇人兴奋的原因了,这是要给她儿子做媒啊。 好在,救星很快来了。 “娘!”一声喊声,成功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童大郎刚进家门,就见他娘围着江念鱼问东问西,待听清他娘话里的内容,他瞬间闹了个大红脸。 “娘你干什么呢?江掌柜来找我是有正事的。 ”童大郎用眼神祈求妇人。 妇人白了他一眼。 心不甘情不愿地走了。 “江掌柜,不好意思啊,我娘她就那个样,整日操心我娶亲的事,你别介意。 ”童大郎解释道。 “无事。 ”江念鱼还不至于计较这等小事。 “对了,掌柜找我有什么事?”平日里二人的交集极少,江念鱼今日竟登门拜访,实在是罕见。 “是关于运货的事。 ”“垂柳镇的茶饮记要关门了,我准备去汴京开店。 ”“关门?这么突然?”童大郎这些日子都在忙,才刚知道这个消息。 “那,掌柜找我是?”按理来说,茶饮记关门,他们二人的合作也就结束了。 江念鱼:“茶饮记的原料都是由窦家的工坊制作,纵使我去了汴京,原料也还是在垂柳镇生产。 ”“垂柳镇到汴京,一个来回便要两日,此事交给不相熟的人我不放心。 ”“我来就是想问问你,愿不愿意继续帮我运货?”“愿意!愿意!”童大郎忙不迭地点头,他的生意也才刚刚起步,江念鱼本就是他最大的主顾,方才听到茶饮记关门,他的心当即凉了大半,如今事情转圜,甚至生意规模还扩大了,他自然十分乐意。 “那咱们就说好了,等茶饮记在汴京建好后,我便通知你。 ”“好,那我就等掌柜的好消息了。 ”二人谈妥,童大郎把江念鱼送出巷口才回家。 他刚迈进家门,就被他老娘拽住了。 “大郎,你诚实跟娘说,你跟那江掌柜,到底是什么关系?”妇人殷切地看着童大郎。 童大郎无奈地叹了口气,“娘,你能不能不要整天盯着这些事?江掌柜付钱我运货,我们就只有这种关系。 ”妇人不满地拧了把他的胳膊,“你说说你,现在没有又不代表以后没有,你努努力不就行了?”童大郎疼得“嘶”了一声,“行了,娘你别整天瞎操心了,我自己心里有数。 ”说完,他马不停蹄地跑了。 “不争气的东西!”妇人看着他逃跑的背影,气到跺脚。 解决完运货的问题,江念鱼转道去了窦晴的工坊。 采摘的事,她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决定托付给窦晴。 若是雇佣别人,时间长了,难保不会偷奸耍滑,到时茶园果园还不知道要损耗多少。 窦晴背后有窦县令,且采摘与加工本就是一体的,由她来负责此事,最合适不过了。 民众怕官,她正好借着窦县令狐假虎威一把,如此,采摘之人搞小动作的几率就大大降低了。 江念鱼到时,工坊正忙得热火朝天。 虽然茶饮记暂时关闭了,可窦晴的工坊却仍旧运作着。 原料的制作步骤复杂且多,从前茶饮记生意火爆时,工坊常常供不应求,窦晴又是新手,整日都手忙脚乱。 如今茶饮记要搬到汴京,她正好也借着此机会缓冲一下。 更何况,汴京那个地方,茶饮记若是能打开销路,每日所需的原料那可是个天文数字。 窦晴不得不早做准备,她对江念鱼的实力有十足的信任。 是以江念鱼到了工坊,就见窦晴正在人堆里忙着,她在原地站了半晌,窦晴才发现她。 人多眼杂,江念鱼使了个眼色,窦晴接收到了,又在原地交代了许久才朝她走过来。 “江掌柜,你找我何事?”窦晴穿着普通的粗布麻衣,围着布头巾,边摘着身上沾着的草叶边道。 江念鱼见她全然没有县令小姐的样子,不由得打趣道:“怎么样?还是当县令小姐舒服吧?”窦晴闻言却笑了,“这二者根本无法比较,当小姐是心累,守着工坊是身体累,比起心累,我显然更乐意身累。 ”“至少身累,我每日都睡得安稳。 ”“好吧,窦娘子如此我就放心了。 ”江念鱼正色道,“今日我来,是想拜托窦娘子一件事。 ”“好啊,掌柜请说。 ”窦晴很爽快。 “窦娘子也知道,茶饮记的原料用的都是自种的,如今我要去汴京,不能时时刻刻守着,这采摘的事便成了个难题。 ”“所以,我想请窦娘子帮忙,到了采摘的季节,窦娘子雇人采摘加工后,再让童大郎运到汴京。 ”江念鱼说的清楚,窦晴也明白此举的原因。 正巧,她也正愁茶叶供应得不及时呢,如今握在她自己手里,这制作原料的速度也能提升些,中间出了纰漏也好察觉,省得到时候还要同其他人扯皮。 就是她的工作量又要增加了,不过她既然决定做了,那也就不惧这些了。 窦晴思考了许久,江念鱼静静地等着。 终于,窦晴点头道:“好。 ”江念鱼得了肯定,也将提前备好的条件抛出,“窦娘子既然同意了,那我也拿出我的诚意来,汴京的茶饮记正式开张后,我每月都会给娘子十分之一的分红,娘子觉得如何?”“这这也太多了吧!?”窦晴震惊地睁大了眼,“我不能收!”“娘子不要急着拒绝,这原料是茶饮记最为关键的部分,娘子既然负责这部分,自然也是劳苦功高,拿这些是理所应当的。 ”江念鱼是有自己的考量的,窦晴拿了茶饮记的分红,从此便与茶饮记紧紧绑在一起了,这也代表着茶饮记的原料在垂柳镇有了强有力的保障。 对于蓄势待发的茶饮记来说,这么做绝对稳赚不赔。 海棠簪 “可”窦晴还是有些犹豫。 “娘子安心吧,你若不收我反而不放心了。 ”江念鱼直接将话挑明了,既然要合作,还是坦诚相待比较好。 窦晴怎会不知江念鱼话中的意思,正因如此,她才犹豫,犹豫自己到底能不能做好。 见窦晴如此,江念鱼接着劝到:“我相信娘子,不仅仅是因为娘子身后有窦大人,更多的是因为娘子这个人,再说了,做生意本来就有赚有赔,娘子若是畏首畏尾,又如何能扛得住日后风险?”窦晴被这句话打动了,她抬头看向江念鱼肯定的眼神,“好,那我便收下。 ”江念鱼拒绝了窦晴相送,一个人离开了工坊。 事情进行得出乎意料的顺利,江念鱼身心舒畅,接下来,最重要的事就是前往汴京租房子了。 她盘算了下手中的银子,总共才一百两出头,如今茶饮记共有三人,江家的一进房才勉强够住,且由于临街的屋子被改成店面,平日里院内吵得很。 此次去汴京,江念鱼决定租个二进院,汴京城夜经济发达,她已决定延长茶饮记的营业时间,若不租个二进院,内院怕不是要吵死。 只是如此,她手里的银子就不知够不够用了。 租房钱加装修新店的钱,这一百两实在是不太够看。 江念鱼想了想,等到了汴京,她便要找个机会将从黄老二那得来的首饰全部出手,省得夜长梦多。 决定好后,江念鱼回了家就将首饰全部整理出来放在一个匣子里。 途中,有把簪子特别显眼,那是一只金簪,整体都是由金子铸就,簪尾有一朵栩栩如生的海棠花,花上嵌着绯红玉石。 江念鱼见它的第一眼,就觉得这簪子定然价值不菲。 唯一让她纠结的是,簪子上刻了“眠棠”二字,一看就知是簪子主人的名字,应当是簪主的心爱之物。 犹豫半晌,江念鱼最终还是被银子折服,将簪子放进了匣子里。 她将簪子卖出,簪子便可流入市场,若是有缘,簪主说不定就能失而复得。 簪子放在她手里,那可真就是明珠蒙尘了。 一切齐备,江念鱼留了杏春看家,第二日一早,便带着江言出了门。 她目标明确,出门就带着江言去集市上找赁驴小儿租驴。 驴子晃晃悠悠小半日,就在江念鱼感觉自己全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之时,终于到了都城汴京。 一进城门,独属于都城的热闹就扑面而来。 “好繁华!”江言惊叹。 江念鱼深以为然,她没想到,这古代的都城比起现代也不遑多让。 虽是冬日,可今日晴光正好,汴京的大街上游人如织,叫卖声不绝于耳。 自末世以来,江念鱼已近三年未见此番景象了,她被气氛感染,当即决定先同江言一起逛逛街,顺便观察观察汴京的茶摊子。 二人逛了一路,街上四处都是小摊,热饮也是多种多样,冬日大部分都是热茶,也有豆蔻熟水、烫酒、杏仁酪种类是比垂柳镇多了不少,但这一圈下来,江念鱼心底却有了底气。 无论在什么地方,新鲜东西总是能夺人眼球,更不用说奶茶这种经过现代人检验的东西了。 逛完街,二人吃饱喝足,江念鱼才去干正事,汴京太大,她与江言走街串巷地去看赁贴显然不方便,只能雇个庄宅牙人。 在集市上观察半天,最终江念鱼雇了个机灵的黑瘦妇人。 只是城中行步只能依靠脚力,即使房源根据江念鱼的要求筛选过了,那四五家逐个看下来仍需个两三日。 无奈之下,江念鱼只得同江言在汴京住两日再回去。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第二日下午,她成功找到了间符合预期的房子。 依旧是套临河的房子,之前茶饮记在垂柳镇的表演方式广受好评,江念鱼打算照搬到汴京。 小院位于热闹的东街,附近还有几家书院,穿过两条巷子便是主街,离平日jihui的地方也近,江念鱼十分满意。 就是价钱比其他房子都高,一个月十一贯,且一年起租,江念鱼的一百两银子根本不够看。 那匣子首饰看样子是必须要出手了,江念鱼只能认命。 当夜,她披了件黑袍,拿上老乞丐给的地址,悄悄出了门。 老乞丐推荐的集市只开在夜里,且不受官府管辖,对于江念鱼这种想卖点不可告人之物的人再合适不过。 她循着地址,来到了一家歌舞升平的花楼。 花楼里的人来来往往,即使江念鱼穿得另类,也无人在意。 她松了口气,成功找到了东里屋门前身穿青衣的女子,报上了老乞丐的名号。 女子在她的腕间系了条青色绸带,侧过身子放行。 江念鱼深呼吸几下,穿过层层帘帐,踏入了一片未知之地。 与她白日见过的集市一样,却又不一样。 这里的集市没有大的摊子,卖家都是简简单单在地上铺块布,有些不讲究的,甚至连布都没有。 也没有叫卖声,甚至连讨价还价的声音,都压得低低的。 所有人都包得严严实实,腕间系着各种颜色的丝带。 江念鱼不打算自己摆摊,这样效率太低了,此处有私人当铺,江念鱼打算直接将匣子里东西当出去。 来了此地,江念鱼才察觉出自己揣了一个怎样的烫手山芋。 她压低袍檐,尽量不与其他人对视,一味地朝老乞丐口中的那间当铺走。 当铺的地址是老乞丐告诉她的,剿过匪后她才知道,老乞丐的儿子也在山匪中,只不过二人早已决裂,老乞丐甚至对那个儿子恨之入骨。 为了报答江念鱼,他才告诉了江念鱼这个地方。 大概一刻钟后,江念鱼终于到了当铺。 她抬头看去,只见当铺在这四处都是摊子的集市中,竟罕见的有个店面,且门上还有块巨大的匾额。 江念鱼走进去,里面同普通当铺一样,高高的柜台正对着门,连个人影都看不着。 她正好奇怎么与柜台后的人交流,就听头顶有东西叫道:“有人来了!有人来了!”江念鱼抬起头,只见一直玄凤鹦鹉趾高气昂地站在门框上,一个劲地叫个不停。 很快,柜台后伸出了一只手,她拿出匣子,递到了那只手上。 不过半刻钟,那只手便又伸了出来,在柜台上放了张纸条。 江念鱼拿过纸条在眼前展开,只见上面明晃晃地写着“一百八十四两”。 她惊了,光是那根海棠簪子就不止这个价,怎么价格如此低?这般想着,她也下意识说出了口。 谁知下一秒,柜台后的那只手就将匣子放回了柜台,还往前推了推。 江念鱼无奈,可如今实在找不到其他当铺,而她明日就要用钱,这间当铺是老乞丐推荐的,多少有点保障,她只能认栽了。 “好好好,我同意了!”她踮起脚将匣子推了回去。 匣子再次被拿走,一袋沉甸甸的荷包被放到了柜台上。 江念鱼拿过荷包揣到xiong前,一刻都没有停留,转身就走。 鹦鹉见她离开,再次叫唤道:“慢走不送!慢走不送!”柜台后,一头发花白的老头摩挲着手中的海棠簪子,简直满意到不行。 七日了,他终于又收到件好货,今日又能得几个赏钱买酒喝了。 想到这里,老头心中飘飘然,下意识咂了咂嘴,好似又尝到了七日前那杯好酒的滋味,连身后来了人都没发现。 直到簪子被抽走,他才倏然梦醒,转头怒喝,“谁?”头戴玉冠、身着暗银纹锦袍的男子把玩着手中的簪子,淡淡地瞥了老头一眼。 看清男子面容的瞬间,老头的脸就挂上了讨好的笑脸,“是是少东家啊,老头子年纪大眼镜花,少东家莫罪。 ”“你这簪子,是从哪来的?”男子没理会老头说了什么话,只专注地盯着簪子道。 老头这才注意到男子的在意的是簪子,赶忙道:“这簪子是小人刚收的,有什么问题吗?”男子摇头,向前伸出手臂,梁上的鹦鹉扑扇着翅膀飞到了男子手上。 “那人腕上系的是什么颜色的绸带?”鹦鹉扇了扇翅膀,从男子手臂飞到了屋中一樽青色的花瓶上。 “阿遒,跟上去,仔细看清楚那偷了小姐簪子的贼人长什么模样。 ”“是。 ”一道纤瘦的身影自男子身后应道。 男子召回鹦鹉,拿着簪子慢悠悠上了楼。 老头站在原地,吓出了一身冷汗。 一百八十四两对于江念鱼是笔巨款,她拿了钱就脚步不停地回了客栈,生怕半路出了什么意外。 第三日一早,江念鱼就去找了庄宅牙人,付了一年的租金租下房子。 好在那一匣子的首饰卖了将近二百两,这才不至于掏空她的家底。 赁好了房,已过了第三日午时,江念鱼迅速动身,生怕天黑前到不了家。 她紧赶慢赶,终于在天黑前到了垂柳镇口,到赁驴小儿那里还了驴子。 忙了三日,终于得以清闲,江念鱼惬意地伸了个懒腰。 她身后,江言却正魂不守舍,不知为何,这三日里来,汴京城的一草一木,他竟……越看越觉得熟悉! 老乞丐 尤其是昨日经过大相国寺时,他的脑中竟一下子蹦出了寺内景象,就连寺中有几株桃树都记得清楚。 难不成,他真的是汴京人士?江言脑中一片混乱。 前方,江念鱼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江言也太安静了,平常只要跟她在一起,江言总有说不完的话,可自昨日她赁完房子后,江言却突然变得惜字如金起来。 想到这,她侧身悄悄观察了江言几眼,果然见江言两眼无神,一副丢了魂的样子。 江念鱼向来不喜猜别人的心思,见江言如此,索性直接张口问道:“怎么了?从昨日到今日,竟没听你说几句话。 ”听到江念鱼的声音,江言终于回神。 “没事,我只是觉得汴京太繁华了,一时没有回过神罢了。 ”此话一出口,懊恼的情绪也随之而来。 怎么回事?他明明是想说真话的,怎么话到了嘴边,竟下意识隐瞒了呢?江言自己都看不透自己了。 江念鱼见他竟是因这种事出神,不禁有些好笑,“好了,这有什么好出神的?我们过几日便会搬过去,到时你可以看个够。 ”江言低头小声“嗯”了声,有些不敢看江念鱼的眼睛。 江念鱼根本没注意到他的心虚,前方就是江家所在的巷子了,她归心似箭。 扣门声响,屋内的杏春吓了一激灵,如同惊弓之鸟。 除了屋内昏暗的蜡烛提供了些许光亮,其余地方都是黑洞洞的。 在杏春看来,就像是食人的巨口。 更不用说,昨日还发生了那样的事。 “谁啊?”她犹豫片刻,大着胆子扬声道。 “是我。 ”听到江念鱼的声音,杏春愣住了,原本的黑暗处好像突然有了光,她丢掉手中的木棍,飞奔到了门口。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江念鱼人还未反应过来,一道瘦小的身影就扑到了她怀中。 待看清怀中的人,她抬手抚了抚杏春的发,温声道:“怎么了?不是才三日不见吗?”杏春趴在她怀里摇了摇头,“三日就已经够长了。 ”“好啦,我们快进门吧,我还特地带了汴京的吃食给你呢。 ”江念鱼举起手中提着的油布包晃了晃。 “好!”杏春松开江念鱼,回身走在了前头,黑暗处,她悄悄抬手擦干了脸上的泪痕。 进了前堂,江念鱼将东西放在桌上,三人围坐在桌前,江念鱼同杏春讲了这几日在汴京的见闻,两人说说笑笑,江言在一旁静静地听着,时不时添几句话。 烛光柔暖,岁月静好。 三人闲坐到亥时才散,江念鱼目送杏春回房后,望着杏春离去的背影道:“江言,你有没有发现,杏春有点不对劲?”“有吗?”江言迷茫,杏春明明同之前一样啊,除了吃就是粘着江念鱼。 “有。 ”江念鱼肯定地点头,“就算是三日没见我,她也不至于伤心到如此地步,还有,方才闲聊时,杏春总是时不时走神。 ”“平常若有吃食摆在她面前,她的注意力可都在上面,哪里会走神?”“我们不在的这三日,定然发生了什么。 ”听了江念鱼的一番剖析,江言终于察觉出不对来。 他方才坐在杏春身侧,确实见她眼下青黑,像是没有休息好的样子。 “这样吧,明日我们找人打听一下,”说到这,他接下来要说的话突然顿住了。 江言看了眼烛光下的江念鱼,轻声说完了方才没说完的话,“行不行,阿鱼?”“好。 ”江念鱼面色平静,并无江言想象中的不耐或是其他的表情。 “不过我猜,多半又是她爹搞得鬼。 ”说到这,江念鱼的表情才变了,变得有些冷漠厌烦。 江言说不清自己心中的想法,他只知道,不知为何,他突然有些嫉妒杏春。 “行了,我们都去歇息吧,这三日也辛苦你了。 ”杏春的事很好打听,江家也是有邻居的,只是平日里江念鱼没空与她们来往罢了。 今日为了杏春的事,江念鱼专门买了些糕点上门拜访。 邻居大娘是个话多的,拉住江念鱼就聊个没完,这也是江念鱼平日里少与她往来的原因。 人太热情,她实在受不住。 好在江言编了个借口,成功将她解救了出来。 “怎么样?”江言看向满脸疲惫的江念鱼。 “问出来了。 ”江念鱼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就是杏春爹搞得鬼。 ”“我们一走,他就上门来找杏春要钱,杏春不理他,他狗急跳墙,趁着夜色翻进了家里,把杏春吓个够呛。 ”“好在杏春机灵,提前做了防备,引来了守夜的官兵,这才逃过一劫。 ”“本以为他消停了,没想到他竟敢变本加厉,看来不让他好好吃顿苦头是不行了。 ”江念鱼眸中的厉色一闪而过。 “对付这种杂碎,就不应该心慈手软。 ”江言赞同道,话说得毫不留情。 听到此话,江念鱼诧异地看向江言,“你……刚刚的话,是你说的?”江言的脑子轰然一懵,怎么回事?怎么又是这样?他的脑子还未转过来,与平日不符的话就已出口。 简直像简直像是被另一个人夺舍了一样。 “你没事吧?”江念鱼见江言的脸色反复变换,跟中了邪般。 江言按捺住内心的慌乱,强颜欢笑道:“我没事,是因为杏春爹实在枉为人父,我太气愤罢了。 ”“哦,那便好,要不你先回去吧,接下来的事我一个人去便好。 ”江念鱼见江言脸色极差,明显不太对劲的样子,决定打发他回去歇息。 江言心神不宁,便点头同意了。 待江言走后,江念鱼便去找了老乞丐。 如今是冬日,老乞丐不再躺在巷子里,而是待在破庙,见江念鱼来,他罕见得先开了口,“如何,事情办得还顺利吗?”听他提到这事,江念鱼瞬间来了气。 “您确定那间当铺不是奸商吗?给的价钱也太低了些,简直是狮子开口。 ”她气愤道。 老乞丐悠哉悠哉拿过温在炉上的热酒喝了口,话中带了些笑音,“无奸不商,当铺更是如此,更何况,这天底下哪有白吃的饭?你那些东西能出手,便是万幸了。 ”“若不然那黄老二怎么一直将东西搁在手里,还不是怕东西一面世恐会引来杀身之祸?”“好吧。 ”事已至此,江念鱼也只是发发牢骚罢了,毕竟钱都到手了,她是不会还回去的。 “你找我又有何事?”老乞丐问道。 江念鱼终于想起了正事,“你这里,卖不卖药?”“你想要什么药?能毒死人的没有,折磨人的倒有很多。 ”老乞丐解下腰间的一个大布袋,扔到江念鱼面前,“自己挑吧。 ”江念鱼挑了几个有意思的,愉快地付了银子。 老乞丐接过银子揣进兜里,直视江念鱼的眼睛认真道:“以后不要再去那个地方,也不要再来找我,同我这样的人多接触,可不是什么好事。 ”说完,他闭上眼睛,靠在了身后的破草堆里。 江念鱼撇撇嘴,拎起药包走了。 她来这里,只是因为这里有她想要的东西,她只凭她的需求做事,就这么简单。 若是老乞丐于她而言没有了价值,她自然不会再来。 这般想着,江念鱼揣紧了怀中的药包,拐去了杏春爹所在的巷子。 杏春家是一间破破烂烂的茅草屋,江念鱼在外头听了听声音,确认没人在家后翻了进去。 她进来后,才明白什么叫真正的家徒四壁。 院中全是泥土,正房甚至连门都没有,她站在院中往里一瞧,里头只有一张瘸腿的木床和一口缸。 江念鱼严重怀疑,大缸之所以还能存活,是因为实在太重,杏春爹搬不出去卖才留着的。 她不再磨蹭,直接进屋掀开罩着缸的木板将药粉撒了进去。 全程速战速决,走之前,她特地将自己印在泥土上的脚印都处理干净了。 处理完杏春爹的事,江念鱼便回家收拾包袱,她要赶在年前筹备好汴京的茶饮记。 时间宝贵,垂柳镇的事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她要赶紧前往汴京开辟新地图。 三日后。 江念鱼的家当都收拾完毕,三人坐上了前往汴京的马车。 离开之前,江念鱼打探了下杏春爹的消息,邻居大娘告诉她,杏春爹得了怪病,每日发困不说,身上还发痒,折磨得他想睡觉却又痒得睡不着,连酒肆都没空去了。 如今正天天躺在家里受折磨呢。 江念鱼得了这个消息,心满意足地坐上了前往汴京的马车。 这药粉她下了七日的量,就让那个卖女换银子的牲畜好好受着吧。 马车的速度比驴车快得多,小半日就到了汴京。 杏春兴奋地左顾右盼,江言却不敢再随意乱看了,他怕又看到什么熟悉的场景。 不知为何,他下意识不愿回忆从前,不愿在梦中梦到过去的记忆。 江念鱼虽没了第一次的新鲜,可却格外享受人潮汹涌的感觉。 蓦地,她顿住了,她感觉到脑后好似有一抹窥伺的目光。 走街串巷 那目光紧盯着她的后背,令她阵阵发寒。 江念鱼克制自己不要回头看,以免打草惊蛇。 她故作不知,将目光放在街边的各类摊子上。 待马车驶出主街,那道目光随之远去后,她才收起脸上的新奇,面色凝重起来。 那是什么人?为什么会盯上她?江念鱼摸不准。 那人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跟踪她,想必对自身的实力有十足的自信。 若不是江念鱼经历三年末世,对他人的目光格外敏感,说不定还真发现不了。 可何人有能力雇佣如此高手来盯梢她?与她不睦的人里,也就董老勉强够得上。 可如今他已下了大狱,他的侄子也没有那样的胆识与心气敢来对付她。 江念鱼想到老乞丐,难不成是因为他?所以前日他才说了那番话?此事扑朔迷离,江念鱼捋不出头绪,只能暂且放在心底。 千防万防,暗箭难防。 若她真被人盯上,怎么防都是防不住的。 不若早早站稳脚跟,强大自身才是正道。 ……马车穿过两条小巷,终于停到汴京的江家门前。 杏春迫不及待跳下马车,望着漆红色的木色大门惊叹道:“好气派的房子!”江念鱼付完车夫的银子,拿出钥匙上前开门。 杏春一马当先,奋力推开大门后窜了进去。 她经过倒座房,穿过垂花门来到内院,院中,一树红梅正开得艳丽。 江念鱼、江言紧随其后,红色的梅花艳而不妖,开在了众人的眼底。 杏春兴奋到绕着梅树看了一整圈。 江念鱼见她这副样子,笑着道:“如何?对你今后的住处可还满意?”杏春眼底发亮,“满意满意!”江念鱼:“满意就好,不急这一时,先将行李搬进来吧,以后这红梅你尽管看个够。 ”三人的行李不多,半个时辰就归置完毕。 正值午时,江念鱼早早在宏春楼定好了宴席,当即带着江言二人前去享用。 三人舟车劳顿,又劳累了半日,早已饿得前xiong贴后背。 尤以杏春为首,她屁股一沾座椅就大快朵颐起来。 酒足饭饱后,三人消着食归家,江念鱼借此机会,细细说起了茶饮记日后的规划。 “如今的店面尚未重整,所以我打算找个地方重新支起茶摊子卖奶茶,就由你们二人负责,如此可好?”她看向二人。 “当然可以!”杏春率先答道,不过她尚有些疑惑,“掌柜,那你呢?”江念鱼:“我去走街串巷。 ”杏春、江言:“?”江念鱼见二人一脸懵,遂解释道:“你们在垂柳镇,都见过货郎吧?”“货郎为了卖货,每日都要去不同的镇子,如此才能打开销路。 ”“我们卖茶也是同样的道理。 ”“汴京城太大,茶饮记又在巷子里,起步可谓难上加难,我走街串巷地去卖奶茶,可以借此打开茶饮记的销路。 ”“日后茶饮记开张,也不至于门可罗雀。 ”她刚说完,二人就面露难色。 “掌柜,要不还是我去吧。 ”杏春主动请缨,她实在是想象不出,垂柳镇火爆的茶饮店掌柜,推着个小木箱走街串巷卖奶茶的样子。 江念鱼敏锐地发现二人对此事好像不认同,这倒是难住了她,此事有什么问题吗?“怎么了?你们二人为何支支吾吾?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她直接道。 最终还是杏春憋不住先张了嘴:“掌柜,您再怎么说也是茶饮记的掌柜,以您的身份,实在不必亲自动手。 ”“汴京城这么大,您这一天走下来哪能吃得消?”“还有,此地外来人士颇多,各类人员鱼龙混杂,虽是在都城,可这安全实难保证。 ”杏春苦口婆心,想劝江念鱼放下这个念头。 江念鱼知道了事情的症结,明白二人是在为她考虑,可她既已决定,自然也有她的考量。 “我既是茶饮记的掌柜,那没有茶饮记便没有我,卖货之事是为了茶饮记考虑,我自然不惧苦累。 ”“在市井中混迹确有风险,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们既已来到了汴京城,今后的生意自然也会面临更多险阻。 ”“我作为掌柜,理应率先撑起店铺,此事就当我提前历练了吧。 ”杏春被她说得哑口无声,江言也将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杏春甚至悲催地发现,论讲道理,她们二人好像就没有敌过江念鱼的时候。 “好吧。 ”她妥协了,转而道:“那我要陪着掌柜一起!”江言被抢了先,急着道:“我也去!”论起这事,江念鱼反而没了办法,最后,她只能将原来的计划稍作调整,改为三人同行,半日摆摊、半日走街串巷卖货。 三人商议妥当,第二日江念鱼就去木匠那定制了摊子的形制。 摊子制作简单,三日后她就拿到了手,与此同时,茶饮记的新店也终于动工。 江念鱼选了个离家近的地方支起摊子,同她预想的一样,新茶摊极少人光顾。 汴京城茶摊子太多,一个新摊子起步极难,尤其是奶茶作为众人从未见过的茶饮,寻常人大多不愿轻易尝试。 江念鱼接受良好,可江言与杏春见此情景,皆成了霜打的茄子。 为了提振士气,她当即收起摊位。 杏春见了,顿时慌了,赶忙上前阻止江念鱼,“掌柜,虽然摊子没有客人,但是我们也不能直接收摊回家啊。 ”“你想得倒美,”江念鱼斜她一眼,“没人我们总不能干耗着,先去巷子里叫卖试试。 ”杏春尴尬地收起手,眼神看向一边。 江言则庆幸还好自己没冲出去,要不这时抬头望天的人就成他了。 收完摊子,江念鱼拿出在木匠那里定制的小推车,放了一桶奶茶推着就往巷子里去。 江言和杏春见了,连忙跟上。 巷道安静,只有推着轮子压过青石板的声音。 不知为何,杏春却觉得有些古怪,她左看右看,最终将目光定格在了江念鱼脸上。 “掌柜,你有没有觉得不对劲?”“?”江念鱼没懂杏春的意思。 “吆喝,对!就是吆喝!”杏春激动道,“掌柜你忘了吗?货郎卖货可都是要吆喝的,要不怎么让人知道他来了?”江念鱼一脸懵,她还真没想到这事,卖货好像的确是要吆喝的。 她向来不擅长这种活计,下意识看向了另外两人。 江言平日里也沉默寡言,也就在江念鱼面前话才多点,此时见江念鱼的视线扫过来,他扭头看向了杏春。 杏春见二人的目光皆投向自己,心中格外得意,终于有她的用武之地了。 别以为她不知道,掌柜总把她当孩子看,很多事都只带江言,她对此事不爽很久了。 在另外二人期待的目光中,杏春清了清嗓子,大声吆喝道:“卖奶茶嘞!卖奶茶嘞!又香又甜的奶茶!”她喊了半天,仍旧未见一人出现,声音便也越喊越低,心情也低落起来。 江念鱼见杏春如此,安慰她道:“没事,我们不急,你也歇息歇息,等有人了再喊也不迟,若是卖货真这么容易,现在巷子里的货郎该挤满了,哪还会下乡?”又走过一处巷子,前方突然开阔起来,一颗需数十人合抱的大树立在那里,不少孩童正在树下玩炮仗。 江言负责推车,见此情景,他下意识加快步伐,想尽快通过此地。 江念鱼却一把把住了推车,“别急。 ”“?”江言疑惑地皱起眉头,这是何意?据他所知,孩童们大多只对饴糖、糕点感兴趣,少有喜欢茶饮的。 江念鱼将目光转向杏春,“杏春,你先吆喝几句。 ”杏春得了命令,大声吆喝起来,将树下孩童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好了,推吧,记得要慢慢推。 ”江念鱼掀开木桶盖子后,松开推车把手。 木桶溢出蒸腾的热气,夹杂着奶茶的香气飘到空中,四散开来。 江言缓慢推着推车自那群孩童身旁走过,孩童们的目光紧紧追随,待推车经过时,奶茶的香甜令他们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但却仍没一人开口拦下江言。 江言怕江念鱼的期望落空,步伐已慢到了极致,可纵使再慢,孩童们仍渐渐到了他身后。 孩童中,双丫鬓小丫头戳了戳身旁头戴虎头帽的男孩,“虎子,你刚刚不是说街上的吃食你都尝过吗?那刚刚那个奶茶你喝过没有,是什么味道的?”虎头帽男孩脸一扬,自豪道:“我当然喝过,那个叫什么奶茶的,就跟大人们爱喝的茶一样,难喝得很!”“你撒谎!”一个瘦削男孩跳了出来,“你根本没喝过奶茶,我记得那个卖奶茶的,她是今早新来的!”虎头帽男孩脸红耳赤,仍强撑道:“你才撒谎!我就是喝过!”“哼!”瘦削男孩不屑地看了他一眼,“卖奶茶的推车是在我家里做的,她昨日才从我家取走,你就是撒谎!”瘦削男孩的爹是木匠,这是在场孩童都知道的事,听他这么说,众孩童的目光都看向了虎头帽男孩。 虎头帽男孩涨红了脸,半晌说不出话,他看向还没走远的推车,猛地起身,恨恨地看了瘦削男孩一眼道:“那又怎么样?我这就能去喝!”说完,他冲出去,朝推车的方向大声喊道:“前面卖奶茶的,等等!” 十文一碗 江言艰难挪动的脚步停下,他惊喜地看向江念鱼。 江念鱼面上露出一抹胜券在握的淡笑,“小鱼上钩了。 ”“好了,把车推回去吧。 ”车子调头,重新到了那堆孩童面前。 “给我来碗奶茶,多少钱?”虎头帽男孩问。 “十文一碗。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孩童都倒吸一口凉气,无他,这价格对于他们来说实在太贵了。 饴糖两文钱一份,他们都是隔几日才吃一次呢。 可虎头帽男孩却没这个顾虑,他是这一片家境最好的,爹娘也宠,要不也没胆子吹牛了。 他扫过吃惊的小伙伴,得意地看了瘦削男孩一眼,掏出十文钱,豪横道:“给我来一碗!”瘦削男孩被他这一眼看得低下了头。 “好嘞。 ”江念鱼应声,利落地掀开盖子,拿过瓷碗。 在众孩童的围观下,她在碗底铺上满满的珍珠,舀了三大勺奶茶冲进碗中。 黑珍珠被冲得四散,拖着糖色的尾翼在碗中浮浮沉沉,为微黄的奶茶添上色彩。 奶茶温度正好,江念鱼端起碗递给虎头帽男孩,“喏,趁热喝吧。 ”虎头帽男孩伸出被冻得红通通的手接过,碗壁已被奶茶暖得温热,此时端着正好,还能暖手。 他盯着碗中浮沉的珍珠,看准机会凑到碗沿,吸溜一口将珍珠吸到了嘴里。 没有他讨厌的茶涩味,香甜的奶味在他口中炸开,丝滑地进了他的喉咙,只留下珍珠。 他嚼了嚼口中的珍珠,味道甜丝丝的,软软的但很有韧劲,还有股红糖香。 一开始的双丫鬓女孩盯着男孩动来动去的嘴盯了许久,她不自主地咽了口口水,好奇道:“虎子,好喝吗?什么味道?”虎子咽下口中的珍珠,点头道:“好喝!甜滋滋的,里面的小黑球跟饴糖一样。 ”其余孩子听了,口水又分泌了不少。 虎子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见小伙伴们都眼巴巴盯着他,将碗往前一递,大方道:“你们都来尝尝,一人一小口,不准多喝。 ”闻言,孩童们都自觉排好队,一个接一个地凑到虎子的碗前吸溜一小口。 双丫鬓女孩排在第一个,那一小口的奶茶下肚,她肚子里的馋虫登时叫得更欢了。 她舔了舔唇,看了眼仍旧等在一边的江念鱼等人,转身飞快跑进巷子。 同她一起的孩童见了,对着她的背影大喊道:“二丫,你干嘛去?”“我去找我爹娘拿银子!”二丫回喊道。 一时之间,但凡喝过虎子碗中奶茶的孩童,都动起了心思。 “我也去!”“我也去!”“我也要去!”“卖奶茶的你先别走!”一孩童跑出去几步,尤不放心地转身叮嘱道。 江念鱼笑笑,“放心吧,我们在这等着。 ”孩童堆里,尝过奶茶的,大部分都回家讨钱了,小部分不感兴趣的,自顾自地又玩了起来。 独有一人,奶茶一口没尝,全程没看江念鱼的摊子一眼,只拿着根木棍专注地在地上划来划去。 若不是江念鱼无意间觑到他的喉间滚动了几下,还真以为他不感兴趣呢。 而且不知怎的,那男孩她越看越眼熟。 正在此时,围着虎子的孩童差不多散完了,碗中只剩下浅浅一层奶茶和零星珍珠。 他四下看了眼,见瘦削男孩蹲在一旁,想到方才对方揭穿他的事,耀武扬威地走了过去。 “大山,怎么样?我现在可喝过奶茶了,你呢?你可是一口都没喝过。 ”虎子将碗在大山眼前晃了晃,“你想不想喝?只要你跟我道歉,我就把这最后一口让给你。 ”大山看都没看一眼,扭过头不屑道:“哼!我才不稀罕!”“切!你以为我真想给你?”虎子将碗底的奶茶连同珍珠一饮而尽,末了,还特意大声道:“真甜真好喝!”大山听了,站起身将手中的木棍一丢,飞快跑走了。 虎子见了,在他身后“略略略”地做鬼脸。 江念鱼也终于认出男孩,原来是为她做推车的木匠家的孩子。 大山跑走,她也将目光收回。 三人静等了一会儿,巷子里终于有了动静,但确是吵闹的声音。 一头戴棉巾的妇人揪着一小男孩的耳朵,边骂边往摊子这走。 “吃吃吃!就知道吃!整日课业也不做!”“你真是长能耐了啊?张口就问我要十文钱,我倒要看看那奶茶是个什么仙露!”小男孩挣扎,妇人的手却越来越紧,男孩的耳朵逐渐泛起红来。 待到了江念鱼的摊子前,妇人的手才松开,她打量了摊子几眼,先是轻蔑地看向江言,“你就是摊主?来,你掀开盖子给我看看,你卖得是什么东西,竟然敢收十文?”江言下意识看向江念鱼,江念鱼主动道:“我是摊主,我们卖的东西叫奶茶。 ”她掀开木桶盖,微黄的奶茶液露了出来。 妇人看了眼,更不屑了,“就这东西能值十文?你骗鬼呢?”江念鱼:“我们的奶茶主要原料是茶叶和牛奶,茶叶倒是常见,可这牛奶不必我多说,娘子也应当知道一碗值多少钱。 ”“而且,这珍珠奶茶的配方是我独家创制的,别的地方可都没有,您说说,这十文钱到底值不值?”妇人仍旧不动如山,男孩虽然什么都没听懂,但他闻道奶茶的香味就急了,摇着妇人的胳膊苦求道:“娘!我要喝!我要喝!你给我买!”妇人剜了他一眼,“你懂个屁你就要喝!赚银子的人不是你是吧?”随后,她转向江念鱼继续道:“我是妇道人家,不懂你说得那些弯弯绕绕,你就说,这奶茶你能不能便宜点吧?”“这”江念鱼假装犹疑,她是不可能降价的,“奶茶都是统一定价,若是单给你一人低价,岂不是对其他人不公平?”“这恐怕做不到。 ”未等妇人再次开口,后来的人就将她挤到了一边。 双丫鬓小女孩生怕赶不上,拉着她娘一路狂奔到了摊前,她指着摊子着急道:“娘,就是这个,虎子给我尝了一口,可好喝了!”“好好好,娘知道了。 ”说罢,她咬咬牙,转向江念鱼道:“给我们来一碗。 ”临近年关了,她就满足孩子这一回。 江念鱼利落地盛好,能明显看出,妇人给银子时表情是有些迟疑的。 毕竟,拿十文钱给孩子买吃食,对于妇人这样的人家,还是有些奢侈的。 妇人接过碗,拉着小女孩走到一旁,女孩得偿所愿,蹦蹦跳跳地跟在她身后。 一开始的小男孩见了,张嘴“哇”地哭出了声。 不过很快,他的哭声就被其他赶来买奶茶的人掩盖了。 凡是回家的孩子,再来时身后几乎都跟着爹或娘,有些家境好点的,来了就买了,跟过来只是怕孩子被骗;家境一般则是顾虑更多,怕奶茶不值这个价,遂在一旁观望观望再做决定。 等见第一批喝了奶茶的人都意犹未尽之后,才决定下手。 最后剩下的,就是如一开始的妇人那般,想讲价再买,无奈江念鱼不同意,不是恼怒地扯着哭嚎的孩子离开,就是待在原地寻思着一会儿能不能捡个漏。 只是他们的计划注定要落空,因为凡是买了奶茶的,回购的人竟有不少,一是尝了后觉得奶茶的确物超所值,二则是抱着这等好物要带给家里人尝一尝的想法。 回头客的加入,令江念鱼的奶茶眼见着要见底了。 终于有人坐不住了。 一开始的小男孩在地上撒泼打滚了许久,连嗓子都喊哑了,他娘才终于又去了摊前。 “给我来碗!”妇人憋着一股气,将十文钱砸进了小摊上的钱罐子里。 江念鱼、江言毫无波澜,杏春却气得想骂人。 这什么态度啊?跟她们压着她买一样。 江念鱼用眼神示意她,杏春才把这口气咽了下去。 妇人接过奶茶碗,递给身旁哭得满脸鼻涕眼泪的男孩,“喝吧!”男孩嘿嘿一笑,心满意足地一饮而尽。 回头客们回家放好奶茶,陆陆续续来摊子还碗,江念鱼也借机宣传了一波自家摊子的位置。 今日的奶茶份额已卖完,江念鱼看了眼天色,已是黄昏,冬日天黑得快,她当即决定打道回府。 三人归家,杏春和江言洗碗,江念鱼负责准备晚饭。 她正在灶房忙碌着,就听外面传来杏春“啊”的一声。 未等她出去看,急急的脚步声就往灶房门口来了。 杏春举着一个边缘磕碰的碗,愤怒道:“掌柜你看,这碗不是我们的,虽然花色相似,但这明显是个旧碗,肯定是今日他们回家倒奶茶时,偷偷把我们的新碗换了!”江念鱼走上前,凑近看了看杏春手里的碗,确实不是她们的。 其实这种事她也早有预料,只是没想到竟发生得这么快。 江念鱼叹气,“把这碗丢了吧,这种事防也难防,日后我再想想其他法子。 ”屋外,江言专心致志地洗着手中的碗,灶房内透出来的昏黄烛光为水面镀上了一层金纱。 他听着灶房内二人的对话,只觉岁月静好。 蓦地,一粒石子投到了他面前,撕破了水面的金纱。 他抬眸,恰好与房顶上的人对视。 学堂 江言平静地移开目光,继续洗着手中的碗。 房顶人见他不为所动,识趣地消失在夜色中。 杏春自灶房内走出,见盆中的碗已所剩无几,不好意思道:“剩下的我来吧,是我去找掌柜说话耽误了活计。 ”“无事。 ”江言道。 杏春尴尬地挠挠头,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她向来不知怎么与江言相处,尤其是近些日子,不知怎的,江言比从前更寡言,从前的江言好歹还有点憨直的气息,可近来却成了拒人千里之外的漠然了。 见他拒绝她的提议,杏春索性放下手中的碗,又进了灶房去帮江念鱼打下手。 三人用完膳后各自回房,江念鱼照例在睡前算一算白天的帐,杏春则进屋就躺床上呼呼大睡。 而江言的屋里,今日却来了位不速之客。 门一推开,方才房顶上的黑衣人正站在屋中央,见他进来,恭敬垂首道:“殿下,是属下来迟了,还请殿下责罚。 ”江言越过黑衣人,坐到了窗前的书桌上,他望着冬夜的月亮,轻声道:“你自己按规矩领罚即可。 ”“是,多谢殿下。 ”“动手脚的人查到了吗?”他的目光移到了桌面。 “”黑衣人跪地垂首,“属下该死!此事尚未查明,只摸到了一条线索。 ”“下去吧,接着查,查到线索再来禀报。 ”江言轻摆了下手。 “可”黑衣人顿了顿,声调不自觉低了些,“殿下何时回府?此地终究不宜久留。 ”“该回去的时候自会回去。 ”江言的声音透着股冷,“你逾矩了。 ”“属下知罪,属下这就告退。 ”黑衣人不敢抬头,起身低垂着头后退几步,转身欲走。 “对了,日后不要再来此处,有事传信即可。 ”冷淡且带着警告的声音传来。 黑衣人冷汗直冒,恭敬应:“是。 ”昨夜的事无人知晓,江言一如平常,陪着江念鱼去茶摊。 由于昨日茶摊受挫,江念鱼今日便换了个地方,将茶摊挪到了学堂旁。 昨日巷子中的事给了她启发,既然成人不愿轻易尝试奶茶,那她便从孩童入手。 孩童可没有顾虑,往往见了吃食就迈不动腿,做爹娘的见孩子如此,一般都会心软,这样,奶茶能卖出去的几率便大大提升。 而一碗奶茶,一个孩子往往是喝不完的,此时,爹娘就会帮忙扫尾,奶茶的滋味便能让更多人尝到。 至于这些成人最终能不能被奶茶俘获,那便要看奶茶的魅力了。 辰时初,江念鱼的摊子便搭好了,由于新摊点位于一处早市,四周吆喝声此起彼伏。 因此,为了让学童们注意到摊子,江念鱼今日特命杏春如昨天那般看准时机吆喝几句。 渐渐地,学童越来越多,学童的爹娘们领着他们不是径往学堂处去,就是找熟悉的摊子用早膳。 虽有人在茶摊前停留,可却无人下手。 江念鱼左右观察一番,突觉自己走了步烂棋。 同昨日巷子里七八岁的孩童不同,此处学堂多是幼童,凡事皆由爹娘做主。 且这一大早,众人皆是奔着饱腹来的,她这奶茶十文一碗,根本不顶饿。 想清此事,江念鱼当即招呼江言和杏春收摊,趁着时辰还未过,她要赶紧换个地方。 江念鱼留江言二人在原地收拾,一人推着推车率先赶去了另一处学堂。 她将瓷碗收起,在推车上摆满洗得清亮翠绿的竹筒。 这处学堂比上一处大多了,学子们的衣衫大都没有补丁,且多数配了衣饰,只观衣着便能看出这处的学子家境颇好。 为了应景,江念鱼特地将江言写好的一行打油诗挂了出来。 不过半刻,便有一辆马车停在了摊子不远处,一身着鹅黄穿花裙的女童跳下马车,往江念鱼的摊子走来。 “你这幌子上的字写得不错。 ”女童开口道,“不过,奶茶是个什么东西?我怎么从未听说过?”江念鱼摆出营业的微笑,“奶茶,顾名思义,是由牛奶和茶叶调配而成。 ”“那能好喝吗?”女童皱了皱鼻头,满脸的不信任。 “好不好喝,小娘子试试不就知道?”江念鱼卖力推销。 女童的目光移到了仿单上,看到“十文一碗”的字样后,点头道:“好吧,给我来一份。 ”话音刚落,她又急急道:“对了,碗不要别人用过的。 ”江念鱼拿起竹筒,展示道:“这竹筒是全新的,娘子可以拿着喝,只需多付三文。 ”女童见竹筒瞧着新奇,竹筒中间竟还有根竹管,毫不犹豫道:“好。 ”江念鱼推销成功,面带笑意地帮女童装了满满一筒奶茶。 女童两手接过,抱着奶茶一转身,左右看了看,这才发现路上的学童少了许多。 “糟糕!”女童懊恼出声,赶忙加快了步伐,光顾着说话,她要迟到了。 想到夫子的戒尺,女童慌不择路,好在她手中的奶茶稳稳当当,一滴都没有洒出。 许是她今日足够幸运,恰好在夫子来之前坐到了位置上。 只是奶茶喝不了了,她遗憾地将竹筒放到一边。 夫子絮絮叨叨一个时辰,女童百无聊赖,时不时看向竹筒,终于,夫子宣布散学。 女童拿过竹筒,触手冰凉,想到前些日子她才着了风寒,女童遗憾地将竹筒放到了桌上。 “喂!”一个胖墩墩的男孩自女童身后拍了她一下,“李晴若,今早你拿来的竹筒里装了什么东西?”他可是亲眼看到了,李晴若特别宝贝地护着呢,还专门用竹筒装着。 李晴若侧身,语气不善道:“关你什么事?”不巧的是,她这一侧身恰好露出了桌面上的竹筒。 男孩虽有些胖,却格外灵活,他一扭身子越过女童,将竹筒拿到了手中。 “庞辉!你给我放下!那是我的东西!”李晴若气愤地指着庞辉道。 “我就不!我就不!”庞辉得意地龇牙咧嘴。 李晴若无奈,只好道:“竹筒里装的是奶茶,已经凉了,你拿了也没用。 ”“谁说没用?”男孩以为这是女童的托词,只是想骗他把东西放下,因而,他故意低头凑到竹管前,猛吸了一大口。 “你!”女童气闷到了极致,“我不让你喝你偏要喝,若是喝完拉了肚子,你可不要怨我。 ”男孩根本没听清她说了什么,一大口冰冰凉凉的奶茶下肚,虽然格外冷,但他仍品到了茶味与奶味结合的香。 他这一口喝得太多,不得已先咕咚咕咚咽下去两口,这才有空细细品味起来。 冰凉的液体在冬日里有些冰嘴,但因男孩含得久便好多了,先是奶香,后是淡淡的茶香在他口中弥漫开来。 奶茶液喝尽,他又嚼了嚼口中的小圆球,软软糯糯带着甜,对于他这个嗜甜如命的小孩来说,无异于天然诱捕剂。 女童见男孩喝了奶茶后,竟半晌不说话,反而品尝了起来,看着男孩不断蠕动的嘴唇,她好奇道:“怎么样?味道如何?”男孩将口中嚼碎的珍珠一口咽了下去,眼神发亮地看着女孩道:“李晴若,这东西你在哪里买的?快告诉我。 ”“是我今早在来学堂的路上买的,怎么了?”女童见男孩一副仿若捡到宝的样子,不解道。 “没什么。 就是就是太好喝了!我也要去买!”男孩开心道。 “对了,你能不能把你这筒给我?”男孩换了一副恳求的表情。 “可是这都凉了。 ”女童为难。 虽然这东西被男孩喝过她已经不能喝了,可是她也不能真就把这么寒凉的东西直接送给别人啊。 “没事没事。 ”男孩无所谓道,“我把它带回家中让嬷嬷帮我加热。 ”“那好吧。 ”女孩不舍地看了竹筒一眼,本来她也是这么想的。 “要不,我们现在就去看看那卖奶茶的摊子还在不在?说不定还能买得到呢。 ”女孩提议。 “好啊。 ”男孩一听,立马迫不及待起来,要是摊子还在,那他岂不是马上就能喝到了?只是上天注定要让她们失望了,因为江念鱼已经去巷子叫卖了。 于是,第二日一早,隔着很远的距离,江念鱼就看到昨日她摆摊的位置前站了两个小小的人影儿。 她的视线与女童相对,女童迅速认出了她,用手戳了戳身旁的男孩。 男孩看到她,眼睛立刻变成了星星眼。 江念鱼同女童打了声招呼,笑问道:“今日怎么这么早?奶茶合不合口味?”女童瞬间委屈,转身看向抢了她奶茶的始作俑者,抱怨道:“我没喝到,都被他抢走了。 ”难怪这小胖子这么看她呢,江念鱼了然了。 男孩羞红了脸,许诺道:“我今日就还你,让你先喝。 ”“这还差不多。 ”女孩的眼泪瞬间收了。 三人见两个孩童如此拌嘴,不由得有些想笑。 为了茶饮摊的两个小客户,江念鱼摆好摊子就动作起来,不一会儿,两杯奶茶新鲜出炉。 她刚将奶茶递到两个小客人手中,就感觉身后传来一阵掌风。 江言眼疾手快,迅速将她护住,巴掌落在了他耳侧,声音响亮。 江念鱼推开江言,眼中带着明显的怒气看向来人。 打人的男子见她并未受伤,怒而叫骂道:“丧尽天良的东西,竟敢往茶里下毒!” 孩子 说罢,他扯过身后的男童,指着对方脖间的红疹道:“我儿自前日喝了你卖的奶茶,身上便长满红疹,你这奸商!为了赚钱竟往吃食里加害人的东西!”江念鱼不是医者,判断不出男童身上的红疹是否因奶茶所致,但男子不分青红皂白便动手打人,实在恶劣至极!“行啊,你既说这红疹是我在茶中加了东西所致,那我便先带你们去看大夫,大夫查明病因后,再报官让官府裁决。 ”“若真是我摊上的奶茶有问题,我自会受罚,同样,你无故打人,也应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因男子一开始的叫嚷,又正值学堂开课的时辰,江念鱼的摊边已围了不少人。 围观人群听了她的话,不少人点头表示赞同。 “这摊主说得好,你既然怀疑她,那你就跟她去呗!正好看看你儿子的病。 ”一汉子说道。 “要你多管闲事!”男子恶狠狠地看了出声的汉子一眼,“我儿的身子我清楚得很,大夫早看过了,只道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 ”“我们这些普通人家,每日吃的都是五谷杂粮,哪有什么不干净的?谁知前日在巷子里买了碗奶茶,当夜就成了这个样子。 ”男子把孩子推到众人眼前,说到最后,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在场的几乎都是为人父母的,一时之间,看江念鱼的目光开始不善起来。 江言见势不对,立刻挡在江念鱼身前,杏春也摆出防御姿态。 “那我喝了怎么没事?”一道声音打破了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众人低头看去,只见一个小胖墩正抱着个竹筒咕咚咕咚喝得正香。 江念鱼这才发现刚才的两位小客人竟还没走。 男子也看向声源处,见出声的是个孩子,不自觉轻视道:“你才喝了几口?一个孩子说得话也能信?”“谁说的?我明明昨日也喝了,不信你问李晴若。 ”小胖墩戳了戳身旁的女童。 女童连忙点头,“对啊,今日我也喝了。 ”她举起手中的竹筒示意道。 这下,围观众人一时竟搞不清该相信谁了。 “你既说你们看了大夫,可却并无凭证,我如何能分清你说的是真是假?”江念鱼出声打破了僵局。 “既然如此,那便只能劳烦你们父子再随我去检查一番。 ”江念鱼拿出了十足的诚意,“诊费我会全权负责。 ”“这样如何?”江念鱼紧盯男子双眼。 男子终于慌了些,他果断跳过先前的话题,只道:“事已至此,我儿已受了多日折磨,此时你再说此话又有何用?”“那你想如何?”江念鱼已没了耐心。 “只需你赔钱便可,如今这么多人围观,孰轻孰重,想必掌柜也分得清吧?”男子的话中隐含威胁。 江念鱼不为所动。 “不可,若真是茶摊的过错,我赔偿的金额太少,岂不是亏待了你们?还是让官府来公正裁决比较好。 ”江念鱼语气坚定道。 “好!”男子犹豫半晌,终于咬牙道:“那我们就同你去!”江念鱼收摊,围观群众见大戏唱完,一个个散了。 江言陪江念鱼同去,杏春则负责将摊子带回家。 江念鱼带着男子七拐八拐,男子眼见着根本不是去官府的路,停步警惕道:“你要带我们去哪?”江念鱼:“自然是先去医馆。 ”“什么?”男子变了脸色,“我说得是去官府,去医馆干什么?”“你既然已经同意了,顺路再去趟医馆又如何?”“再说了,有了医馆作证,官府也更好判案不是?”江念鱼理所当然道。 “不行,我们不去医馆!”男子牵着孩子作势要走。 江念鱼用眼神示意江言,江言心领神会,闪身堵住了巷口。 男子这才发现,不知何时,他竟已被二人夹在了中间。 他左右看了看,最终盯上了江念鱼这个女子,猛地朝江念鱼那头冲过去。 只是他牵着孩子,再快也快不到哪里去。 江念鱼看准机会,抓住男子空着的那只手往后用力一拧,一脚踹到了男子膝上。 男子扑通一声摔到地上,他身旁的孩子被吓得直哭。 “我错了我错了,放过我吧!”男子意识到自己惹错了人,求饶道。 “说!”江念鱼将男子的胳膊又扯紧了些,“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说我说。 ”男子格外识相。 “是我是我为了银子才这么做的。 ”“我儿天生喝不得牛乳,那日我在巷口听说有人在卖奶茶,又见你们三人年少,才故意买了杯喂给我儿,为的就是从你们这讹些银子。 ”男子将前因后果交代得清清楚楚,江念鱼听完,这才松开他。 “心术不正!竟连亲儿子都能利用!”又是个同杏春爹一样的人物,江念鱼对这种行径格外唾弃。 江念鱼的话还未说完,男子就起身冲出了巷子,连孩子都未顾得上。 二人看呆,反倒是那孩子,见男子跑走,哭声竟停了,连追上去的动作都没有。 江念鱼终于觉出不对劲来,她仔细看了看男童的脸,这才惊觉,这父子二人哪有半分相像?这男童虽着麻衣,可皮肤白嫩,这才衬得身上的红疹格外明显。 而那男子呢,说话粗声粗气,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做惯了体力活的,男童这般精细的孩子,实在不像他那般人能养出来的。 再加上方才他毫不犹豫抛弃孩子的举动,她对自己的猜测更笃定了几分。 她将自己的猜测告诉江言,江言沉思了一会儿,道:“极有可能,方才那男子说这孩子不能喝牛乳,可据我所知,如今的普通人家应当是喝不起牛乳的。 ”江念鱼将目光投向呆站在原地的男童,既然极有可能不是,那这孩子该如何处置?她想了想,蹲下身子,与男童垂下的眸子对视,“刚刚的男子,同你是什么关系?”男童不知听没听进去,只一味地摇头。 “唉。 ”江念鱼无奈叹气,这孩子恐怕是受了惊吓,一时之间开不了口了,她只好对江言道:“我们先带这孩子去医馆看看吧。 ”若二人真不是父子,想必方才男子说的也都是假话。 江言自是无意见,“好。 ”二大一小到了医馆,老大夫替男童看过,说了一大通,江念鱼只记住了个邪气中经。 她捋了捋,其实就是现代所说的“过敏”。 大夫抓完药,江念鱼二人便领着孩子去了衙门。 她是管不了这事,还是交给衙门来管吧,若这孩子是失踪的,说不定还能找着家人。 到了衙门口,江念鱼想找人通传,谁知衙役根本不拿正眼看她,待遇同垂柳镇相比可谓天差地别。 无奈之下,江念鱼只好先留了信,暂时将孩子抱了回去。 一回家,杏春险些惊掉下巴。 她指着江念鱼手中牵着的孩子震惊道:“掌柜,你怎么把别人家的孩子带过来了?”“你们不是去报官了吗?”江念鱼哭笑不得,只好给杏春讲了一遍前因后果。 “那”杏春觑了眼男童,“若是这孩子的家人一直不来找呢?”江念鱼:“若是三日内都没人来找,我便把这孩子扔到官府门口去。 ”“这”杏春震惊了,不对啊,她真不是这个意思。 “我说真的。 ”江念鱼认真道,“我们三人每日忙得要死,哪有时间照顾一个孩子?不若丢给官府,至少能有人照顾这孩子。 ”“好吧。 ”杏春看了眼才刚到自己大腿的男童,不由得有些庆幸,还好还好,她遇到掌柜时已经是个大孩子了,不然恐怕现在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讨饭吃呢。 至于现在这个孩子,她只能让他自求多福了。 到了吃饭的时候,杏春才发现,该自求多福的人竟成了她。 无他,这孩子也太能吃了些。 四人刚一落座,这孩子抓起桌上的馒头就啃,跟几百年没见过吃的一样。 杏春正在长身体,平日也吃得多,可她毕竟算半个成人了,可这孩子小小一个,竟跟她饭量差不多大。 尤其是今日的饭量是按三人份准备的,这孩子如此能吃,其余几人都没料到。 江念鱼只好进厨房又热了几个馒头。 杏春这下彻底不觉得这孩子可怜了,只盼着他家人赶紧来接他,要不,她真怕这孩子把她们“吃穷”。 城南赵府。 厅堂内,一雍容华贵的妇人正哭个不停,一旁的中年男子也焦急地走来走去。 “报!”小厮的通传声远远传了过来。 片刻后,那小厮出现在了厅堂中。 赵老爷满怀期盼地看向小厮,“可是我儿有消息了?”小厮摇头。 赵老爷大怒,“那你激动个什么劲儿?还不快给我滚出去找!”“老爷,是是拐走咱家公子的贩子被抓到了!”小厮跪地扣头道。 “什么?”老爷咬牙切齿道:“还不快把那个chusheng给我带进来!”“是!老爷。 ”小厮转头招手,一黝黑汉子被压了进来。 那汉子一进门,就扑通跪地,求饶道:“老爷!老爷!是小人错了,求您饶小人一命啊老爷!”“别说废话!我儿呢?你把我儿带到哪去了?”老爷急道。 跪在地上的汉子眼珠骨碌一转,计上心头,他委屈道:“老爷,小人也是受人指使,不得已才这么做,至于少爷少爷被那人带走了!” 认亲 “什么?”赵老爷怒目圆瞪,“那你还不快说!那人是何模样?”“这”汉子作出回忆状,“小人只记得那是一男一女,年岁不大,好像是做茶饮生意的。 ”汉子描述得格外详细,以赵家的权势,很快就可以锁定目标。 赵夫人收了眼泪,抓住赵老爷的手催促道:“老爷,我们快派人去找持儿吧!”赵老爷握住赵夫人的手,“夫人莫慌。 ”他看向汉子,仿佛是在确认般道:“年岁不大?做茶饮生意?”汉子听着赵老爷的呢喃,整个人抖如糠筛,头几乎垂到了地上,但嘴上仍旧道:“是。 ”“呵!”赵老爷如鹰隼一般的目光盯着地上的身影,“那你可知,这二人为何要你拐走我儿?”“小人小人不知。 ”汉子没懂赵老爷的意思,按理来说,他说了歹人之后,赵家都这么急了,应当立即派人去找啊,怎么还有闲心再来询问他呢?下一秒,汉子的脊背被重重地踹了一脚,他痛得整个人贴在了地上。 “蠢货!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受谁指使的?”赵老爷的话如惊雷般在汉子耳边炸响。 “什什么?”他顾不得痛了,不可置信地抬头,前日他才将赵家儿子劫走,怎么会这么快?赵老爷漠然道:“你的家人如今都在赵家手中,你还是不肯说实话吗?”听到家人被抓,汉子终于怕了,他哭着爬向赵老爷,攥着对方的衣角涕泗横流道:“老爷,小人说得的确是实话,少爷确实被那二人带走了。 ”见赵老爷不为所动,他又转向赵夫人,边磕头边道:“夫人!请夫人相信小人,此事小人真的没有说谎。 ”赵夫人一心牵挂着儿子,眼下也只有这一条线索,她看向赵老爷,目带恳求。 赵老爷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他怕歹人狡猾,故意设了陷阱引他入套。 他沉思半晌,安慰地拍了怕夫人的手,朝屋内暗处道:“鹰卫,随我去探一探。 ”“是。 ”暗处的人应声。 “夫人安心,在家等我的好消息。 ”赵老爷安抚地看了眼赵夫人,转身离开。 用过饭后,江家三人难得没有各回各屋,因为今日家中多了个孩子需要照顾。 杏春和江念鱼负责煎药,因江言是男子,帮孩子洗漱的活便交给了他。 此时,江言正与孩子面面相觑。 他拎了拎男童的衣角,试探道:“你自己来?”那孩子虽不张口,可却如拨浪鼓般摇了摇头。 江言感到一阵头疼,只好亲自动手,这辈子,他就没这么伺候过别人。 要不是看在江念鱼的份上,他真想一走了之。 终于帮孩子清理完毕,江言顿感自己就像打了一场胜仗。 结果他没想到,更让他崩溃的还在后面,因江念鱼与杏春都是女子,今夜,这孩子只能跟江言一起睡。 他想,他现在终于理解杏春方才在饭桌上的感受了。 夜色深沉,已到了卯时初。 天仍旧无一丝光亮,江家其余二人都睡得正香。 独独江言屋内,江言正两眼空空地看着房顶,眼下青黑。 他身旁,那个折磨了他一夜的罪魁祸首却睡得正香。 屋内传来轻声落地的声响。 未等江言不耐,对方就匆忙开口道:“殿下,赵尚书带着人正往此处赶来。 ”“我的行踪泄露了?”江言语气平常,可任谁都能听出他话中的不满。 “属下不敢。 ”来人慌忙垂首,“赵尚书是为了”,说到这里,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眼江言身旁躺着的小小人影。 “好像是好像是为了殿下身旁的人来的。 ”“赵尚书的儿子前日失踪了。 ”他补充道。 江言看了眼身旁睡得正香的男童,如果是真的,茶饮记今后可就不用愁了。 “知道了,退下吧。 ”他重新闭上眼睛,无论是不是,都跟他没有关系,如今他只是茶饮记的一个普通劳工。 从前的日子,他不想回忆,那个地方,他亦不愿回去。 砰砰砰!砰砰砰!江家大门被敲响,江念鱼被敲门声吵醒,她迷迷糊糊地艰难起身,套上衣服去开门。 门一开,江家门口竟站了一堆人,江念鱼瞬间清醒了。 “你们找我何事?”她警惕道。 “大胆!”一人呵斥道,正欲再说什么,却被为首的男子制止。 “娘子莫怕。 ”那中年男子笑眯眯道,“娘子昨日可是带了一男童回来?”闻言,江念鱼防备更甚。 见江念鱼的防备模样,中年男子接着道:“那男童许是我丢失多日的孩儿,还请娘子让我见他一面。 ”“你丢失的孩子多大年纪?”江念鱼问。 “你”见江念鱼不仅没有答话,反而接着发问,男子身后的人仿佛难以忍耐,皆不善地看着她。 “约莫四、五岁。 ”只男子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如常答道。 “等着。 ”江念鱼撂下这句话,转身进了家,她怕她再问下去真能被男子身后的人吃了,还是把孩子抱出来给他们看看吧。 她身后众人见她竟如此不恭不敬,恨不得直接冲进江家,就连赵家的管家也上前请示道:“老爷,不若我们直接冲进去?”“不必。 ”男子再次制止,眼睁睁看着江念鱼进了家门。 江念鱼来到江言门前,敲了敲房门。 门开了,江言睡眼惺忪地站在门后,江念鱼一看就知他昨夜定是没睡好。 她不由得有些愧疚,张口道:“有人找上门来认孩子,你将他抱出来吧,今日早上你也不必随我去茶摊了,在家休息便好。 ”江言点点头,将睡梦中的孩子抱了出来。 江念鱼接过,并未注意到身后江言早已清明的目光。 孩子一出现在门口,中年男子便激动了起来,“是我儿!是我儿!”他刚要伸手接过,江念鱼却又将孩子抱了回来。 “你怎么证明?”她看向迫不及待的男子。 一旁的管家见江念鱼如此,早就忍不住了,“无知妇人,你可知你面前站的是何人竟敢如此张狂?”“我不管我面前站的是何人,他既是来认孩子的,便应拿出凭证来。 ”江念鱼扫了管家一眼,“若不如此,我如何能放心将孩子交予他?”“再者,孩子的事我已向官府报过案,若他将孩子带走,以后这孩子又冒出来对父母怎么办?”管家被江念鱼堵得哑口无言,他悄悄看了男子一眼,罕见地,男子竟没有生气。 “娘子说得不错。 ”男子赞同道,“我儿后颈处有一块拇指大小的红色胎记,娘子一看便知。 ”江念鱼撩开孩子衣领,果见后劲处有块胎记,男童也终于被这动静吵醒,迷茫地挣开了眼。 见是江念鱼,他像是极安心一般,闭眼又要接着睡。 江念鱼将男童面向众人,对他道:“你自己瞧瞧,前方那个男子是不是你爹?”男童硬撑着睡眸,待看清男子面容时,终于说出了自江念鱼见他以来的第一句话。 “爹!”男童脱开江念鱼的怀抱,冲向男子,男子伸手将他稳稳接住,一旁的人也都围了上去。 “不对啊,少爷身上哪来的红疹?”管家指着男童身上的小红点,高声道。 虽然此时天色昏暗,男童身上的红疹也消了些,可在灯笼下仔细一看,仍能看出印子来。 管家仿佛终于寻到了江念鱼的错处,他冲出人群,拿出了多年管家的威严,“毒妇!你对我家少爷做了什么?还不快些谢罪!”江念鱼真觉得自己近来运气太差,怎么遇到的人都是些胡搅蛮缠的。 “这红疹是一男子所为,与我何干?我好心好意救了你家少爷,你反而对我横加指责,还要我谢罪?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江念鱼冷笑道。 男子抱着孩子,没信任何人所言,而是寻问孩子道:“持儿,是不是?”男童窝在男子怀中,小鸡啄米般点了点头。 江念鱼见事情已了,实在没有继续观看父子温馨相认的兴致,毫不犹豫回了家。 这一幕正好被管家看到,他刚想再次出声教训江念鱼,就见对方已利落地关上了大门。 “老爷,这女子实在是不识抬举,不过是侥幸救下少爷罢了,面对您竟敢如此嚣张。 ”管家不忿道。 中年男子看都没看他,平淡无波道:“行了张伯,你年纪大了,是时候该颐养天年了。 ”“什么?老爷?”张伯不敢相信地看着男子。 男子止住了他接下来的话,“先走吧。 ”江念鱼睡了个回笼觉,杏春则根本没被吵醒,直到醒来在饭桌上才发现孩子走了。 今日的饭桌上只有两个人,多少显得有些空了。 杏春心不在焉地吃着碗里的饭,犹豫地看了江念鱼几眼,开口道:“掌柜,今日咱们还是去学堂吗?”昨日闹得那般难看,杏春怕生意受影响。 “当然去!”江念鱼斩钉截铁,她不仅要去,还要借着昨日的事大肆营销一番。 引流 她说干就干,二人吃过饭后,江念鱼就找了块半身长的长条扁木板。 她在木板上糊平草纸,敲响江言的门让他在纸上将昨日的事简单题上去。 标题是江念鱼亲自取的,她起了个十分夺人眼球的标题——“警惕人贩子!”。 杏春拿了这板子一路,一路上就已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等到了昨日学堂前摆摊的地方,此板可谓瞬间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学堂每日来来往往的大多都是学童的家人,若问这群人最担心什么,那不外乎是孩子的安危了。 此刻一见这么劲爆的标题,这群学童的家人当即挪不动身了。 可这板子上的内容写得太过简略,面对这等危害自家孩子的事,众人自然是想知道得越详细越好。 人群外,一个围观过昨日中毒之事的妇人见摊前竟又围满了人,以为是又有人来闹事,正想挤进去看个热闹,可一见那处人竟如此多,她便退却了。 算了算了,昨日都看过了,反正她的孩子不会喝这家的东西,妇人心里道。 她刚要离开,就听从那处走来的两人嘴里正讨论着“拐卖”一类的话语,她的脚步当即顿住了。 拐卖?真的假的?不会是她听错了吧?可妇人的脚步却迟迟没有挪动。 万一呢?万一是真的呢?她的孩子可就在这念书啊。 不行,还是去看一眼吧。 妇人抬脚,直接往人堆里挤,惹得不少人怨声载道,可众人也知这必是某个学童的家人,也就没有过多指责。 妇人终于挤出人群,看见了摊子前那块扁木板上的字。 “警惕人贩子!”这五个字极具冲击力地撞进了妇人脑中,她一目十行,飞快将全部内容看完。 可板子内容有限,就算她全部看完,也没能获得多少有效内容。 妇人昨日是亲眼见过那个男子的,当时的她根本没有看出那男子竟是人贩子,想到那人极有可能再次出现,自己的孩子也有可能惨遭毒手,妇人感觉脑中一片眩晕。 “掌柜!掌柜!能不能详细给我们讲一讲这人贩子的事?”人群中已有了这样的声音。 妇人压下心底的恐慌,赶忙帮衬道:“是啊是啊!”“掌柜,你再详细说一说吧,昨日我是亲眼见那男子在茶摊闹事的,竟没有看出那男子是人贩子。 ”“眼下出了这样的事,要我们这群做爹娘的可怎么活啊?”妇人期盼地看向江念鱼,可江念鱼正忙着搭摊子,并未注意到她的目光。 妇人迫切地想引起江念鱼的注意,她扫了扫茶摊,指着竹筒道:“掌柜,给我来一杯!”其他人听了,顿时明白妇人所想,也有样学样,一个接一个道:“我也要!”“给我也来一杯!”此刻这十几文钱众人根本就不放在眼里,他们只想着赶紧从江念鱼口中套出话来。 江念鱼当然知道这些人心急,或者说,她的目的本就如此。 如若不然,她就该先搭摊子再摆木板,何必人已经被木板吸引过来了,她还在这慢悠悠得搭摊子呢?江念鱼本就想将此事告诉这群人,但是她是商人,自然也要为摊子考虑。 眼下此法,既为她的摊子引了流,又能将人贩子之事宣传出去,何乐而不为呢?因此,见众人上钩,江念鱼仍旧按部就班搭完摊子,这才转过身边做奶茶边将昨日之事细细道来。 在讲述过程中,江念鱼特意用上了小技巧,每每讲到精彩处,她便稍作停顿,要么是递奶茶,要么是寻问客人要不要加料。 这套操作下来,众人被她折磨得抓耳挠腮,摊子前围上来的人也越来越多。 终于,故事讲完,江念鱼的奶茶也卖完了。 众人一开始只是想了解人贩子,最后却沉浸在了摊主的讲述中,等回过神时,他们看了眼手中的奶茶,想着买都买了,下意识吸了口,方才惊觉:这奶茶怎么这么好喝?再看茶摊,摊主竟早已收工回家了。 这下,明明故事听了,茶也喝了,众人却尤觉意犹未尽。 回去的路上,杏春崇拜地望着江念鱼,满眼都是星星,她是真没想到,掌柜不仅做茶厉害!营销厉害!竟连讲故事都这般厉害!“行了杏春,别盯着我了。 ”江念鱼都被她盯得罕见得别扭起来。 杏春克制自己收回了目光。 到了下半日,由于上午的方法大成功,江念鱼如法炮制,将那块扁木板挂在了推车上。 是以,她虽是在偏僻的巷道往来卖茶,仍旧吸引了不少人拦着她打听。 根据受众的不同,下半日江念鱼还专门换了策略,没有再讲故事。 只因下半日拦住她的人多是以看热闹为主,这就导致有不少人质疑事情真假。 这时,江念鱼便会摆出一副为众人着想的模样道:“此事确实是我昨日亲历,诸位是否相信于我而言并无什么损失。 ”“只是若我将此事瞒下,万一有人再遭此祸,岂不是叫我良心难安?”“所以我才借着每日卖茶的便利提醒一下诸位,若真能救下一二孩童,岂不是好事一桩?”“以后若有此类事情,我也会这么做,此事对我并无益处,我只是凭良心做事罢了。 ”此话一出,众人皆面带指责地看向质疑之人。 “说得对!娘子不必管那等人的蠢言,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可都是感谢娘子的。 ”人群中有人道。 “是啊是啊!”众人应和。 借着这件事,下半日的奶茶也提前售罄了,江念鱼终于明白前世那些商家为何喜欢营销了。 她来汴京快七日了,今日是唯一一次卖完所有奶茶的一日。 就这样,借着此事接连引流半个月,江念鱼成功打开销路,为茶饮记攒下了一波忠实粉丝。 茶饮记开张,终于不用怕无人捧场了。 同时,在江家三人的日盼夜盼中,茶饮记也迎来了收尾阶段。 为了给新店造势,江念鱼将扁木板上的字更换成新店宣传,还委托江言写了大量仿单。 于是第二日,就在众人习惯性地瞥一眼扁木板时,发现木板上的字不知何时竟变成了“新店开业”四个大字。 江言的仿单写得虽多,可仍旧不够江念鱼分发的,因为客人实在太多了。 江念鱼只好先发给多次光顾的老顾客,她还专门从中选了几个老顾客,赠了特制的免单仿单,庞辉便是其中一位。 小胖墩庞辉作为茶饮记的忠实粉丝,在艰难读完木板上的字后高声欢呼一声,末了,还不敢相信般跑到江念鱼面前确认道:“掌柜,是真的吗?你真的要开店了?”杏春在一旁听到后,骄傲地昂起头替江念鱼答了。 “当然是真的了,我们掌柜以前就是在垂柳镇开店的,如今只不过是把店挪过来罢了。 ”庞辉听完,这才放心了,天知道,他每日来学堂的动力就是茶饮摊,若是哪一天它突然消失不见,他可要伤心死了。 江掌柜开了店,以后就不用担心茶饮摊无声无息消失了。 江念鱼见这小孩如此喜爱茶饮摊,便将手中的特制仿单递了一张给他,“你拿着这张仿单到店里,到时我店里的新品免费赠你一份。 ”庞辉接过仿单,如获至宝般捧着去了学堂。 他的同窗们见他如此宝贵一张草纸,皆好奇地围了上来。 “庞辉,你拿的是什么东西?”一男孩问道。 庞辉边将草纸折好放进荷包,边道:“是门口茶饮摊老板给我的仿单,”说到这里,他神采飞扬地看向众人,“你们知道吗?茶饮摊要开店了!”“切!”众人顿觉无趣,谁都知道庞辉对学堂门口的茶饮摊爱得深沉,每日捧着个绿竹筒来念书。 庞辉见众人如此反应,想替江念鱼宣传宣传的心顿时歇了,他知道他这群同窗都看不起摊子上的东西,本以为茶饮摊要开店了会好一点,没想到众人竟还是兴致缺缺。 一群讨厌鬼!你们绝对不会知道自己到底错过了什么好东西!庞辉在心底腹诽道。 茶饮记开店当日,江念鱼依据汴京城习俗,花重金请了舞狮表演。 不少摊子上、巷子里的熟客也专程来给她捧场。 一时之间,茶饮记所在的那条小巷真是热闹极了,吸引了不少看客前来围观。 江念鱼正要趁着人多之时打开店门,可明明表演还未结束,看客们的目光却像是被其他东西夺去,人也开始渐渐往主街上挪。 她顿感不妙,三两步走到主街,只见远处,一排声势浩大的歌舞仪仗正往这边来。 那仪仗前方顶了个大大的“茶”字灯笼,身后跟着四排人,里头两排演奏乐曲,外头的两排正不断朝着围观之人派发利市,可谓十分豪横。 江念鱼看清了前方的场景,她身旁之人自然也看清了。 一时之间,原本围观舞狮表演的人立马奔向了仪仗,堵着的小巷瞬间空了不少。 江念鱼一阵头疼,怎么这种事偏就让她撞上了呢?今日也不是什么节日啊。 她无奈叹气,可店还得开,她这个做掌柜的可不能先失了心气。 于是,江念鱼若无其事地回了店门口,顶着乐曲声将开业致辞说完,方才正式打开了店门。 她屏蔽杂念,回了灶房制作起预备推出的新品。 杏春知道江念鱼遇到此事定然心情不好,忙殷勤地去店门口揽客。 谁知,她眼见着仪仗刚在巷口露了个头,就拐了个弯往茶饮记店门口来了。 档次 江念鱼在灶房忙碌着,她虽不知巷口景象,可却能听到乐曲声竟是越听离她越近了。 不对啊,再怎么说茶饮记的位置也与主街隔了两条巷子,怎么现在听着这乐曲声仿佛是在她耳边奏响似的。 她正纳闷,就见杏春满面急色地跑了进来。 杏春手指着门口,上气不接下气道:“掌柜,那仪仗停在店门口了。 ”“?”江念鱼第一反应便是难道又有人上门闹事?可茶饮记在偌大的汴京城实在是不算起眼,怎会有人专门费这么一番功夫来对付一间夹在巷子里的小店?这般想着,她决定还是自己亲自去看上一眼。 是人是鬼,总要看过才知道。 岂料江念鱼刚一露面,一管家打扮的男子就迎了上来。 对方满面喜色道:“恭喜掌柜!贺喜掌柜!老奴代表赵老爷恭贺掌柜开业大喜!”说罢,那男子侧过身子,朝江念鱼展示道:“江掌柜您看看,可还满意?”江念鱼顺着男子看向他身后,只见茶饮记门外乌泱泱一群人,还有些一个叠一个的,正探着头往茶饮记看。 江念鱼扶额,这到底是什么情况?赵老爷又是谁男子仿佛看出她心中所想,接着解释道:“掌柜难道忘了吗?前些日子,您救了个孩童回家,那孩童正是我们老爷千娇百宠的独子!”江念鱼当然没忘,救这孩子的事她都快说吐了,只是她没想到,今日竟还能有这一遭。 这阵仗如此之大,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酒楼开业了呢。 不过别人既是好心,那便没什么可指摘的了。 江念鱼秉承着来者是客的原则,邀请管家去店内坐坐。 管家神秘笑笑,婉拒道:“掌柜今日怕是没这个时间了,还是改日吧。 ”江念鱼正思索他话中意思,下一秒,就见管家回身对着门前众人高声道:“为了感念江掌柜勇救赵府少爷的善举,今日前一百位在茶饮记消费的客人,账单一律由赵府支付!”此话一出,众人如见了蜜糖的蚂蚁般朝茶饮记内挤。 管家摆摆手,深藏功与名般消失在人群中。 江念鱼被挤得连他人何时消失的都没发现,只好抓紧时间回灶房备餐。 这么一日下来,三人几乎都已经累瘫了。 杏春瘫在椅子上,累到连说话都大着舌头,“早知道如此当初我就该多吃几个馒头,不该让着那小子的。 ”江念鱼听完她这孩子气的话,轻笑道:“好了,今日我请你们吃大餐。 ”“真的吗掌柜?”杏春用仅剩的气力支起身子,如今也就只有吃的还能让她有点力气了。 江念鱼:“当然是真的,这可是茶饮记新店开业的第一日,本就该好好庆贺庆贺,宴席我可早就订好了。 ”“还是送货上门,算算时间,应该马上就要到了。 ”她补充道。 “好耶!”杏春有气无力地欢呼道。 江念鱼没有想到,赵管家那日兴师动众的宣传给茶饮记带来的人流竟远远不止于此。 茶饮记第一日开业爆满,第二日开业也是爆满,第三日、第四日这么多日下来,热度不仅没有下降,反而节节攀升!究其原因,还要归功于江念鱼走街串巷时那近半月的宣传。 原本那些群众只是当个新鲜事看,其中还夹杂了不少怀疑事情真假的,谁知此事不仅是真的,竟还引来赵家亲自为江念鱼撑腰!那赵家是何等人家?那可是家有两朝元老的簪缨世家!更不必说,江念鱼救下的孩子是现任赵家掌家人赵尚书的亲子!这含金量,明眼人都能看得明白,更不用说这些市井百姓了。 一时之间,看热闹的都往茶饮记里挤,可不就让茶饮记日日爆满了吗?可江念鱼这个掌柜,见此情景,不仅不觉得欣慰,反而格外头疼。 盖因这些好事者,多是来茶饮记看个乐子的,至于奶茶,那可是都一杯不买。 她不是没想过将这些人流转化成顾客,可这几日下来,江念鱼算是看清了,这些好事者多是些懒散闲汗,要他们出钱,不亚于从老虎身上拔毛。 不仅如此,由于这些人整日在茶饮记门口聚集,竟将原本的客人吓退了不少。 别看茶饮记人多,可营业额却是一天不如一天,完全就是表面繁华、内里空虚。 这样下去,茶饮记的生意必会走下坡路。 于是第四日闭店之后,江念鱼便召集另外二人讨论一下此事。 杏春原本一头雾水,不懂江念鱼是何意思,这些日子她只见茶饮记门口聚集的人越来越多,还以为这是茶饮记蒸蒸日上的好意头呢。 直到江念鱼将这几日的账本摆在她眼前,杏春虽看不太懂,但每日降低的营收数字她还是懂的。 “掌柜,这是怎么回事?茶饮记每日来来往往的人这么多,怎么这收益,反而还降了呢?”杏春格外迷茫。 “人多并不意味着客人多,这几日来店里的,只要仔细观察便能发现,多是些带着游览观光兴致的人,此类人并不在店内消费,可却来来往往,为我们营造出了一种生意好的假象。 ”江言替江念鱼做了解释。 “江言说得没错。 ”江念鱼认同道,“这便是我今日召来你们二人的原因。 ”江念鱼作为掌柜,率先提出了自己的想法,“我目前的打算是给茶饮记设置门槛,非客人不得进店,等这阵子风头过了后再撤了。 ”“这法子不错!”江言表示赞同,但他又加了一点道:“我倒觉得日后这门槛根本不必撤销,此法能有效阻挡那些在店内闲逛之人,为茶饮记的客人提供一处清净地。 ”杏春听完,难得表露出了其他想法,“可从前在垂柳镇时,我们并未设置过门槛,店内生意不是也没受影响吗?”“可今时不同往日,”江言也难得强硬,他看向江念鱼,“掌柜难道没有发现吗?店内的客人多是些普通百姓,可纵使他们再喜爱奶茶,也舍不得日日来买,若任由这样发展下去,茶饮记怕是难有出头之日。 ”江念鱼沉思,良久,她叹息道:“你说得有道理。 ”“这汴京城内,百姓多,可权贵也多,而百姓的风向往往是跟着权贵走的,就如贵妃的贴花妆可以风靡京城一样,若茶饮记不能为权贵所接纳,那便只能终身呆在这小巷子里了。 ”杏春听完,头越垂越低,这些权贵啊贵妃啊什么的,她确实不懂。 “没事。 ”江念鱼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这种事我也不懂,谁不是摸着石头过河呢?”“总归大家都是为茶饮记好,只要我们三人齐心,又有什么好怕的?”杏春含着泪眼重重点头。 翌日。 茶饮记设置门槛的告示一贴出去,就惹了不少人不痛快。 有看了告示识趣地安静离去的,也有在茶饮记门口专门“啐”了一口嫌弃叫嚣的。 “真当自己是大酒楼了?这破地方求我我都懒得来!”“就是就是,算什么东西啊真是?我们来都是给它长脸了。 ”“真以为赵家能荫蔽它多久?这犄角旮旯的地方,说不定人家转头就忘了。 ”“”这一日下来,茶饮记虽吃了不少挂落,可看热闹的人总算是散去了。 江念鱼三人总算得空将这些日子被弄得乱糟糟的店内重新收拾了一遍。 小胖墩庞辉已连着来了五日了,今日终于得已进店,前几日他可是连巷口都挤不进去。 门口的告示对他来说根本算不上阻碍,他欢快地进了店,往柜台上一趴,将手中的仿单递了过去。 “是你啊,真是好些日子没见了。 ”江念鱼接过仿单,笑着道。 “掌柜还好意思说呢。 ”庞辉抱怨道:“我日日都来,只是掌柜生意太过火爆,我挤都挤不进来。 ”“火爆?”江念鱼示意他看一眼店内,“若是真的火爆,怎么那告示一贴我这店内的人便少了大半?不过是虚假繁荣罢了。 ”庞辉顺着江念鱼的目光看去,果然见店内的人三三两两,跟前几日比起来,都能算得上清净了。 庞辉尴尬地扯了扯嘴角,“还真是。 ”说完,他又苦闷道:“我原本想在学堂内帮掌柜宣传一下的,可惜他们都不敢兴趣。 ”“哦?那你可知是何原因?”江念鱼追问道。 庞辉抬眸看了眼她,摇了摇头,终究不愿说出口伤了江念鱼的心。 其实不必庞辉说江念鱼也知道,左不过是嫌弃茶饮记不上档次罢了,从前在垂柳镇便有这样的问题,只不过那时有李霜月和姜明姚牵头,这问题不明显罢了。 看来想让茶饮记在茶饮记立足,还真是任重而道远啊。 江念鱼愁绪翩飞。 夜。 江言提笔伏案,片刻后,他利落收笔,将纸上的字迹晾干后卷起绑好。 鸟鸣声响,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落在了他的窗棂上,江言将纸条绑在乌鸦腿上,而后拍了拍它的头。 乌鸦颇通人性地蹭了蹭江言手心,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识字书 三日后,江言刚睁眼,就见乌鸦正在他房内的瓷白花瓶上蹲着,分外显眼。 他招招手,乌鸦落在他身前。 江言取下乌鸦腿上的纸条,打开后,看清了纸上的日期。 赵府带来的热度虽还在,可由于没有良性发展,江念鱼便不打算乘胜追击了。 她怕继续发展下去,结果可能会适得其反。 尤其是如今店内只有三人,她能信任的人太少,面对骤然增加的任务量,每个人几乎都不堪重负。 同在垂柳镇时不同,在汴京城,茶饮记需要的是稳扎稳打,她也需要重新规划茶饮记日后的发展路线并培养新人手。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是,马上就到年下了,汴京城已经开始落雪,城内的人都有年假,江言二人跟着她连轴转了大半年,也该歇息歇息了。 于是,随着热度渐渐冷却,茶饮记逐渐变成了一个藏在小巷内的普通小店,每日只需一人值守便能应付。 以至于姜明姚找来的时候,险些以为自己进错了店。 直到看到柜台前那抹熟悉的身影,她才确信她没进错,这里真的就是那个风靡垂柳镇的茶饮记。 江念鱼早在姜明姚进店时便发现了她,这便是人少的好处了,每一个进店的客人她都能注意到。 她眼见着姜明姚进店后满脸诧异,到了她面前后,一副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 “家里安顿好了?”江念鱼如常寒暄道。 “嗯。 ”姜明姚扫了扫店内,还是开口道:“阿鱼,你这里怎么这么冷清啊?赵家不是帮你撑腰了吗?”她对江念鱼有十足的自信,再加上赵家的加持,茶饮记如今该爆满才是啊。 江念鱼无奈笑笑,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讲了一遍。 “可惜我帮不了你。 ”姜明姚十分愧疚。 这是她第一次同江念鱼感同身受,在汴京城,她爹只是个小官,她作为小地方来的小官女儿,很难融入那些京城贵女。 “打铁还需自身硬,我若总是要人帮忙,那就说明茶饮记的茶不好了。 ”江念鱼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 ”姜明姚赶忙辩解。 江念鱼将手中做好的奶茶递给她,“我知道,我的意思是不必你帮忙,我们要对茶饮记有信心,有些事是要慢慢来的,你说对吗?”“也是。 ”姜明姚接过奶茶喝了口,她惊喜道:“是新口味!”“味道如何?”江念鱼期待地看着她。 “好喝!我喜欢!”姜明姚肯定道,“茶底好香!里头的料我也喜欢!”经过本朝人的认证,江念鱼总算心里有底了。 这奶茶用的是茉莉绿茶的底子,里头加了芋泥,她就怕本朝人喝不惯。 眼见着姜明姚迅速喝完了那杯芋泥奶茶,江念鱼赶忙又递上一杯,“你再尝尝这个。 ”难得有熟人能帮她试茶,可不能轻易放过。 姜明姚显然也看出了江念鱼的意思,十分乐意地接过。 “甜味比上一杯淡了,红枣香特别浓,盖住了茶香,里面的红枣肉很好吃。 ”她喝了口,又嚼了嚼枣肉,认真点评道。 江念鱼:“是这样没错,这款红枣奶茶主要针对的是年纪较长的人群。 ”这是江念鱼早就发现的一处弊病,来茶饮记的,几乎就没有年纪长一些的人,这对于她打开市场,可是大大的不利。 “那我这就带两杯回去给我爹娘尝尝,让他们也品评品评,到时候给你反馈。 ”姜明姚积极给自己揽了差事。 江念鱼:“那就再好不过了。 ”“对了,这是我爹给你的年礼。 ”姜明姚召来一直跟在她身后的小丫鬟,拿出来一只匣子推到江念鱼面前。 江念鱼笑着接了,“多谢大人挂念,我初来京城,竟差点忘了这事,江家的年礼,明日我也送到府上。 ”姜明姚:“我们之间哪用得着计较这些?平日里我父亲根本不收也不送,此次的年礼,可就只有你一人有。 ”“所以,你先别谢了,还是先打开看看这里头装的是什么东西再谢吧。 ”姜明姚说完,乐得像只偷腥的猫。 江念鱼心中立时有了不好的预感,她打开匣子,只见里面是整整齐齐的笔墨纸砚四件套,还有一本识字书。 “这真是送给我的?莫不是送错了?”江念鱼一脸懵,这么一套行头,如果她没猜错的话,应当是送给刚开蒙的孩童的吧。 “没送错,就是给你的。 ”姜明姚笑弯了眼,“我爹说之前你去游说他时,竟然念错了告示上的字,所以特地送你这套年礼,让你好好再学一学。 ”“我先声明啊,”姜明姚替她爹澄清道,“我爹对任何人都这样,他手下的衙役都不知被他送过多少本识字书了,就连我在他面前读错字,他都要罚我抄写好几遍呢。 ”江念鱼难得窘迫,因为她是真的不太认识大宋朝的字。 自穿来后,她每日都忙得很,哪来的时间认字?如今她认识的几个字都是写账本所需的,至于平日,全靠连猜带蒙。 “多谢大人。 我会好好学的。 ”江念鱼诚恳道谢。 认字势在必行,毕竟无论哪朝哪代,目不识丁的人都很难受到尊敬,尤其是在如今的大宋朝,她还想将茶饮记推广到权贵阶层呢。 若是到时在那些人面前读错了字,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啊?阿鱼你认真的?”姜明姚有些吃惊,据她所知,每个收到识字书的人,大部分都置之脑后,小部分甚至觉得是侮辱,就连她自己,每每被教训后也是恼怒得很。 可她没想到,今日竟让她遇到一个真心道谢的。 “当然是真的。 ”江念鱼道,“我想让茶饮记走得更远,我自己自然也要跟得上,若我错漏百出,茶饮记就算味道再好,别人提起它时,也会嫌弃它背后是个连字都认不全的掌柜。 ”“也是。 ”姜明姚颇为赞同地点点头,就如她这些日子参加京城小姐们的宴会一样,几乎每回都要吟诗作对,她至今都还记得某位小姐作不出诗脸色涨红的模样,可真是要尴尬死了。 就因为这事,她如今每日都在背诗学诗,生怕丢脸的人成了自己。 “那阿鱼你好好学吧,你是不知道,汴京城的人有多势力,若是你不通笔墨,可真的要被他们奚落死了。 ”姜明姚语重心长。 江念鱼认真承诺:“放心吧,我说到做到,下次再见你爹,我定然不会让他再送我识字书。 ”“哈哈哈那好,那我可就等着你的好消息了。 ”姜明姚开怀大笑。 江念鱼的确是说学就学,自姜明姚那日走后,她每晚便开始专门留出一个时辰用来学字,而且她不仅自己学,还拉着杏春一起。 为此,杏春每日都怨声载道,尤其是身旁还有个闲人晃来晃去。 这不,今日在第三次见到江言若无其事看书时,杏春终于忍不住了。 她满脸怨气地看向江言,“为什么你不用学?”江言闻言,取下遮面的书,一脸平静道:“掌柜难道没跟你说吗?我不仅不用学,今后,我还是你们二人的老师,负责为你们答疑解惑。 ”“什么?”杏春瞪大了眼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江言怎么一跃成了她的老师了?江念鱼离老远就听到了杏春的惊呼,她迈步进厅堂,张口道:“江言说得没错,至于他为什么成了我们二人的老师,你随便考考他就明白了。 ”杏春满脸写着“我不相信”四个大字,听到江念鱼这么说,她立刻拿出一本诗集,考起江言来。 可一刻钟下来,无论杏春是问上句还是问下句,甚至问写诗人,江言都能对答如流。 杏春彻底认命了,抱着书一脸颓废地飘回了屋子。 毕竟,世界上能有什么事能比你的同事不仅升官了,还成了你的上司这种事更让人痛心呢。 江念鱼见她这幅模样,失笑地摇了摇头。 眼见着杏春走出了门,她收回目光,转头看向江言,“杏春年纪小,你多担待,不要同她计较。 ”“这是自然,这种事事哪还用得着掌柜专门叮嘱。 ”江言唇角勾起一抹淡笑道。 江念鱼不动声色打量他几眼,若是以前的江言,她自然不用担心。 可现在这个嘛,呵!她不担心都不行。 她不管他到底是什么原因瞒着不肯说,可若是真犯到她头上,到时就不要怪她手下无情了。 江念鱼敛起眼中锋芒,又恢复了平日模样,对着江言道:“你留在家里守着,我带着杏春出门买年礼。 ”江言呆愣了一瞬,良久,他点头道:“好,你们快去快回。 ”“辛苦你了。 ”江念鱼敲响了杏春的门,叫出对方后二人一起出门了。 江言望着门前那抹消失已久的身影,叹气道:“真敏锐啊。 ”门外。 杏春刚听完江念鱼那一大通的叮嘱,正满脸雾水。 “掌柜,为什么要注意江言啊?他怎么了?”杏春悄声问。 江念鱼:“你别管他怎么了,你只需要盯着他,记住他有什么异常就行。 ”“还有,从今往后,注意不要离他太近了。 ”“那掌柜为什么还让他当我们二人的老师?”杏春不解。 “免费的资源,不用白不用。 ”江念鱼理所当然道,“他跟我们接触得越多,破绽也就越多,且等着看吧。 ” 摊牌 杏春有些似懂非懂,不过既然掌柜说了,那她听掌柜的就是了,反正掌柜又不会害她。 再说了,江言近来的确有些不对劲,最明显的一点就是更寡言了,要是她不跟他打招呼,江言就将她视作空气。 还有,前些日子,江言不知怎的,突然开始亲密地喊掌柜“阿鱼”,她当时听到都快要“嫉妒”死了。 他这么喊,显得他跟掌柜多亲近似的,那她呢?明明她跟掌柜也很亲近啊,好在没等她揣着一肚子酸水去找掌柜,江言自己又将称呼改了过来。 现在就更好了,掌柜竟然开始提防江言,这可是她成为掌柜面前“第一红人”的大好机会。 杏春自顾自想着,差点乐出了声。 鉴于手中资金紧张,江念鱼没有花大价钱采购年礼,毕竟无论她怎么送,也不过是市面上的东西,怎么也比不上那些官员手里的东西好。 是以,此次的年礼,江念鱼另辟蹊径,从“新”字上入手。 姜明姚走后,她便给垂柳镇的窦晴递了信,请她将荒山上种的果子每种各摘几十个,交由童大郎送来。 今日正是童大郎到汴京城的日子,故而江念鱼今日特地带着杏春来城门口迎接。 隔着老远,江念鱼便看到了童大郎挥手的身影。 待走近了,童大郎那张笑意十足的脸也映入眼帘。 “江掌柜,如何?在汴京城的日子可还习惯?”童大郎先开口寒暄。 “我们都还好,你呢?生意做得可还好?”江念鱼笑着应了。 许是她提到这个话题的缘故,童大郎的脸暗淡了不少,他耸了耸肩膀,“别提了,我若走得远些,家里便只剩下我老娘一人,这叫我如何放心的下?”“所以这生意,哎!不提也罢!”看来真是各人有各人的不如意,江念鱼鼓励地拍拍童大郎的肩,适时地转移话题。 “行了,生意的事来年再提,我可专门在酒楼定了位子,就等你来呢!”“真的?”童大郎收起情绪,忙朝江念鱼作揖,“那真是多谢江掌柜了,这汴京城的酒楼,我还是第一次尝,真是托掌柜的福了。 ”“我们之间哪还用得着这些虚礼,”江念鱼扶起他,“行了,我们二人先去,杏春回去叫江言。 ”“好嘞!”杏春一听又有好吃的,装火箭似的窜回家。 一个时辰后,几人酒足饭饱,江念鱼将提前准备好的礼物委托童大郎带回去,取了果子回到江家。 果子洗好,江念鱼带着二人用写着福字的花纸包上一层,然后放入木栅格里。 一共九个格子,窦晴送来的果子再加上江念鱼在集市上买的,正正好够放。 果子放好,合上木盒,江念鱼又在上面系上丝绸,一份年礼就这么成了!好在她在汴京城认识的人不多,要不这年礼就更难送了。 备好年礼,江念鱼赶在元日的前一日送了出去。 此次年礼她就送了两家,一份送给姜府,还专门附上了几张她近日新练的字,一份送给赵府,做一做表面功夫,至于赵家会不会打开,那就不在她考虑范围之内了。 送完礼,江念鱼终于有时间准备年夜饭。 这是她在大宋朝过的第一个年,自然要好好重视,鉴于近半个月已经去过两次酒楼,江念鱼最终决定在家里吃。 而且由于他们三人忙了大半年,眼下又到了新年,她便决定吃个便捷的,都到年底了,她也实在不想继续忙得像个陀螺了。 有什么东西既适合冬日,又适合多人,还不必过多操劳呢?答案当然是火锅!眼下唯一需要发愁的就是没有底料,需要现制。 江念鱼无法,任劳任怨忙了大半日,成功将底料炼了出来。 途中杏春想帮忙都帮不上,惹得江念鱼不得不感叹:难道她就是个劳碌命吗?好在苍天不负有心人,到了晚上,江念鱼抛却矜持吃了个爽,吃到最后,连杏春都比不过她。 吃完后,江念鱼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再次感叹:看来不是劳碌命,是馋鬼投胎。 见院中红梅开得正好,她便在院中踏着冬雪、呼着热气,边走边消化。 江言不知何时出现,并排同她走在一起。 江念鱼暗暗同他拉开距离,江言窥见她的小动作,轻笑了声。 江念鱼耳尖听见了,不满地看向他,“你笑什么笑?”心怀鬼胎的小白脸,竟然还敢笑她?她正想着怎么对付他呢。 “我是笑我自己。 ”江言欲伸手拂去江念鱼肩上自梅树刮落的雪,却被她灵巧避开。 “笑你自己?笑你自己什么?”江念鱼警惕地后撤几步。 江言看出她的态度,在原地停住脚,隔着一小段距离直视江念鱼:“笑我自己幸运啊,明明父母双亡、生命垂危,竟还能被阿鱼碰上,救了我这条命。 ”“你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懂。 ”江念鱼不接他的招。 江言笑了,红梅在他身后,那笑映着红梅,有了些艳丽的味道,无端让江念鱼紧张。 “掌柜不是早就猜到了?我恢复了记忆。 ”江言摊牌了。 “是吗?我还以为你不会承认呢?”江念鱼没有放下警惕,“你不是也猜到了我的想法吗?现在摊牌是什么意思?自投罗网?”江言有些噎住,无奈道:“阿鱼言重了,我们都相处那么久了,你还不知道我的秉性吗?我是瞒着你,可是并无坏心,只是初初恢复记忆,骤然记起之前的伤心事,有些难以接受罢了。 ”他边说,边试探着往前迈步。 江念鱼注意到,不动声色的又往后挪了挪。 “我知道的是江言的秉性,不是你的,你姓甚名谁,我一概不知,你说的话,我也一概不信。 ”江念鱼话说得绝情,江言露出受伤的表情。 “那阿鱼要我怎么办?我是无法证明自己的来历,难道阿鱼要赶我走吗?”“我原名宋言奚,江言也是我,我们俩没有区别。 ”该怎么处理恢复记忆的江言,这个问题江念鱼确实没有想过。 难道真的赶他走?若是假的倒还好,可若他说的是真的,这未免也太无情。 江言捕捉到江念鱼的动摇,他乘胜追击道:“阿鱼若是不信,大可以将我留在身边寻我的错漏,若我真是信口开河,到时再赶我走也不迟。 ”“更何况,当初我签订的契书还在阿鱼手上呢。 ”江念鱼思索良久,终究还是同意了。 江言是她穿越后遇见的第一人,这大半年相处下来,要说毫无感情那肯定是假的。 如今茶饮记本就缺人,她也不想失去一个趁手的助手。 纵然他隐瞒自己恢复记忆的事有错,可说实在的,这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毕竟谁没有点秘密呢。 她之所以如此在意,也是末世三年培养出的警惕心作祟。 二人进行了一场和平的谈话,最终成功达成共识,江言望着那个对他回到最初态度的女子,罕见得有些难以招架。 罢了罢了,反正已经成功赖下来了,以后的事,细水长流吧。 元日之后,汴京城前所未有的热闹,杏春和江念鱼趁着这股热闹,将各处玩了个遍。 渐渐地,就连最爱玩的杏春,兴致都淡了下去。 这不,正吃着早饭呢,杏春先是重重叹了口气,然后百无聊赖地戳了戳碗中的饭食道:“唉,今日都不知道去哪玩了。 ”“你若是实在不知道去哪,可以待在家中练字。 ”江念鱼提议道。 杏春听完,一秒变成苦瓜脸,她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不了不了,我知道去哪,我想去的地方还多着呢。 ”“你们若真不知道去哪,我倒是有个好地方。 ”江言插嘴。 杏春好奇地看向他,江念鱼却头都没动一下,只顾着吃饭。 江言清了清嗓:“福禄寺。 ”“我曾听闻,汴京的商户每年过了元日之后,都会争相前往福禄寺祈福,听说那里的佛像格外灵验。 ”江念鱼的筷子停了,她不得不承认,她心动了,不只是为了财,还为了转转运。 毕竟她这大半年遭遇的倒霉事,真是一双手都数不过来。 “好啊,那我们今日就去。 ”她放下碗筷,对杏春道。 “那不行。 ”江言开口打断了她。 江念鱼终于正眼看向江言,“怎么不行?”她话中带着明显的质问,连杏春都感受得到,江言真的“失宠”了。 面对江念鱼的审视,江言顶住压力,搬出了那套提前备好的说辞。 “去福禄寺是有讲究的,不管求什么都要看日子,不知掌柜想求什么?”江念鱼心底拉响了警报,江言是什么意思?这不摆明了设好陷阱等着她呢?这也太明显了。 她想了下,决定顺着江言,她倒要看看,对方在搞什么幺蛾子。 “我想求转运,你给我算算,哪天日子好。 ”江言假模假样地算了算,道:“三日后的日子正好。 ”江念鱼顺坡下驴地应了,“好,那就听你的,三日后我们三人一起去。 ”三日后。 江念鱼雇了辆马车,三人一早便出发了。 谁知才走了半个时辰,天公不作美,竟下起了瓢泼大雨。 无奈之下,三人只得寻了个破庙躲雨。 江念鱼看着江言进庙的背影,淡声道:“原来这就是好日子。 ”江言的脚步微不可见地顿了下。 江念鱼奚落完江言,认命地进庙,谁知屁股还没坐热,外头就传来一阵马蹄声。 埋没 她第一时间转头捕捉江言的反应。 江言一脸无辜,江念鱼分不清他到底是真不知情还是装的。 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破庙门口。 三人一同起身,防备地盯着门口。 窸窣的脚步声传来,两个侍卫打扮的男子和一个上了年纪的嬷嬷走了进来。 见庙中果然有人,侍卫不约而同摆出防御姿态,那嬷嬷摆了摆手,才让他们将铮亮的刀收回去。 “你们是谁?”江念鱼先发制人。 她的眼睛紧紧盯着两个带刀的侍卫,唯恐他们突然发难。 “大胆!”两侍卫厉喝,“你可知你面前站的是何人?”说着,二人脚下往前逼近了几步。 “好了。 ”那嬷嬷终于发话,走上前端端正正同江念鱼福了福身,“娘子莫怪,这俩侍卫是性子急了些。 ”江念鱼并没有因这番话就放松警惕,对面这三人,显然不是善茬,这是在她面前表演先兵后礼呢。 但她嘴上却道:“嬷嬷多虑了,方才那番行径本就是侍卫之责。 ”那嬷嬷见她“懂事”,态度也软和了些,“我们同娘子一样,都是上山求佛的过路人,如今路遇大雨,继续行驶恐会遭遇不测。 ”“因而,我家夫人也想进来躲一躲雨,不知娘子可否同意?”这话说得诚恳,倒是有几分可信,而且照如今这阵仗,就算她不同意也不行啊。 江念鱼都怕若自己不同意,到时候反而会是她们三人被赶出去淋雨。 “这是自然。 ”她露出了格外真心实意的笑容,“这庙本就不是我们三人所有,夫人要来避雨,那也是天经地义。 ”“诸位请便。 ”江念鱼示意江言二人往里撤,留出一块空地。 “好,那便多谢娘子了。 ”嬷嬷福了福身,转身出去了。 不到一刻钟,由那嬷嬷扶着,一个身姿单薄的妇人便走了进来。 那妇人满头珠翠,腕间带着玉镯,就连衣衫上都有金线织出的祥云,一看就是金贵的人。 江念鱼和江言都没有抬头,只有杏春,好奇地张望,却被其中一个侍卫捕捉到,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切!”杏春不屑,毫不示弱地瞪了回去。 谁知就是这一声,竟将那妇人的目光引了过来。 那妇人招招手,先前的嬷嬷低头凑近她,二人耳语一番。 离得远,江念鱼没听清妇人说了什么,只知嬷嬷起身后,提了个小匣子往她们这来了。 由于方才是江念鱼做决定,此时嬷嬷便将匣子递到了她面前。 “娘子,这是我们府里做的糕点,夫人特命老奴送些过来,权当感谢三位慷慨相助。 ”糕点一看就知必定精致,竟拿了一个镶着玉石的盒子装着,江念鱼正犹豫,杏春却已迫不及待接了过来。 她看了杏春一眼,杏春端着盒子的手停在了空中。 “行了,拿着吧。 ”江念鱼无奈叹气。 那还能怎么办,总不能再把东西还回去。 嬷嬷见这一幕,笑着回去复命了。 本以为雨很快会停,谁知一个时辰过去了,这雨竟还越下越大。 三人出门时本来就没带多少吃食,本想着去寺里吃顿斋饭,眼下看来这计划是必定泡汤了。 如今唯一能果腹的,竟只剩下那盒糕点。 好在盒子虽不大,但糕点却装的满满当当,三人分食也不至于饥肠辘辘。 唯一一点不好,那便是实在噎得慌。 这古代的糕点就跟现代的压缩饼干一样,需小口小口配着茶吃。 可江念鱼却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她一口咬了半个,咽也咽不下,吐也不能吐,就连张口说话,她都怕嘴里的糕点碎喷出来。 好在她提前带了壶奶茶,就着奶茶,终于勉强将那块糕点顺了下去。 一抬眼,杏春也是一副说不出话的样子,她忙给杏春也倒了一碗。 随着雨越下越大,又适逢冬日,温度也低了不少。 好在装奶茶的壶是江念鱼特地找铁匠打的,又用厚厚的棉毯子裹了,才尚余热气。 江言虽没噎着,但江念鱼看在他也遭了罪的份上,也给他倒了碗。 一时之间,三人待的地方皆升腾起白茫茫的雾气。 且江念鱼今日带的还是红枣奶茶,枣香浓郁,着实勾人。 于是,就在江念鱼喝完一碗抬头之际,就见一双嵌着玉石的精致鞋面停在了自己面前。 是那位夫人,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旁,正好奇地探究着江念鱼手中的碗。 这俯视的姿势令江念鱼不太喜欢,她站起身,与妇人平视,“夫人有何贵干?”那夫人指了指碗,“这碗中装的是何物?怎么闻着这般香?”江念鱼心中的那股不适散了些,“回夫人,这碗中装的是我自制的红枣奶茶。 ”听到这个名字,那夫人兴致十足低声道:“红枣奶茶?好新奇的名字,真是闻所未闻。 ”“这是我家乡的特产,夫人未曾听闻也很正常。 ”江念鱼终于反应了过来,出口邀请道:“夫人若不嫌弃,要不要试试?”“好啊。 ”那夫人爽快应了。 下一秒,江念鱼就见她身旁的嬷嬷摇了摇夫人袖口。 这次倒没避着江念鱼,那嬷嬷直接道:“夫人,您请三思,这外头的东西,怎可随意食用?”夫人将袖口挪开,显然是不打算听嬷嬷的劝告。 江念鱼想了想那盒糕点,决定还是听这位夫人的,倒了碗奶茶递过去。 嬷嬷抢先接过,明显没了方才的好脸色,接过去的时候斜了江念鱼一眼。 江念鱼实在冤枉,她能怎么办?嬷嬷自己都劝不动主子,难道她这个外人就行了吗?有了气也不该朝她发,应该朝自己主子发啊,还不是没那个胆子。 真是的,这事闹得她左右都不是人。 好在只是萍水相逢,这样的人,她可“伺候”不了。 江念鱼不甘示弱般,也横了眼嬷嬷后坐下了。 而那夫人跟没发现她们二人的眉眼官司似的,从嬷嬷手中端过瓷碗,坐回原地慢慢饮了起来。 江念鱼无缘无故受了顿气,索性闭上眼,听着雨声休息起来。 “掌柜!掌柜!”杏春轻摇江念鱼,成功让对方睁开了眼。 “怎么了?”江念鱼疑惑道,她闭眼不过一刻钟,根本没睡着,这雨可还下着呢,也没到能走的时候啊。 杏春没张口,用眼神示意她看旁边。 江念鱼转头,夫人身边的嬷嬷正站在那,见她看过来,脸上带笑道:“娘子,您这红枣奶茶太香甜了,我们夫人喝完赞不绝口,请问您这还有吗?能否再倒一碗?”江念鱼看见这张笑脸,方才的气立刻烟消云散。 不是因为解气,而是因为她理解嬷嬷了,按现代话来说,就是打工人不得不为老板鞍前马后。 江念鱼拿出奶茶壶,朝嬷嬷端来的碗中倒,可惜这壶太小,实在装不了多少奶茶,如今只能倒出半碗了。 “没了,只带来这么多。 ”江念鱼晃了晃空壶。 “好,多谢娘子。 ”嬷嬷道谢,端着半碗奶茶走了。 又过了半刻,那夫人竟又来了。 江念鱼不得不重申,“夫人,奶茶真没了。 ”“我知道。 ”那夫人说完,在她身边坐下,道:“我来是想问问娘子,娘子愿不愿意开店?若娘子愿意,就凭这红枣奶茶,我便可保娘子荣华富贵。 ”开店?话题怎么转到这来了?江念鱼一脸懵,根本没反应过来。 杏春在一旁听了这话,抢先替她答道:“我们娘子已经开店了啊。 ”江念鱼回神,顺着杏春的话点了点头。 “开店了?那店在哪?”夫人迫不及待道。 “额在曲院街隔着主路的第二条巷子内。 ”江念鱼没弄明白她到底是何意思,但还是答了。 “那地方啊”夫人沉吟,“难怪呢,是有些偏僻了。 ”江念鱼尬住了,天知道她也想把店开在主街啊,可惜她的荷包遭不住。 对此,她只能无奈地笑笑。 可那夫人却像是调研一样,非要捉着她刨根问底,“那生意呢?生意怎么样?”这下杏春也不抢答了,而是看向江念鱼。 江念鱼实事求是,“一般,客人不多。 ”夫人露出意料之中的表情,“娘子定然没入商会吧。 ”商会?这东西她的确没有了解过,经历过末世,她天然排斥抱团的组织。 一般这种组织,内部往往互相攻讦,对外也并不团结。 夫人注意到她的表情,一下就猜中了她的想法,“娘子想多了,此地的商会并非各家联合,而是由一世家牵头,提供机会给各家并从中抽取费用。 ”这不叫商会吧?这应该叫中间商啊,江念鱼默默道。 “总之我是想帮助娘子的,至于商会,全看娘子的意愿,如今我只问,娘子要不要我帮忙?”夫人话说得格外直白。 江念鱼并没有立即答应,而是问:“为什么?”这话问的并未让夫人觉得意外,毕竟谁都会好奇一个偶遇的路人为何突然要帮助自己。 “为了让娘子的奶茶不受埋没。 ”夫人答得理直气壮。 “?”行吧,富人的世界她不懂。 赏花宴 “那您打算怎么帮我?”“就算娘子没说,我也能猜得到娘子生意不好的原因。 ”夫人指了指江念鱼身旁的茶碗,“这一碗奶茶,恐怕不便宜吧?”“娘子的店又在西市,那处鱼龙混杂,想必能真正到娘子店内消费的人是少之又少。 ”江念鱼不得不承认,这位夫人说的句句在理。 “那为什么从前掌柜在镇上开店时,生意却那般好?”杏春不服气道。 “天真。 ”那夫人嗔了杏春一眼,“那西市的人可比不上镇上的,别看这汴京城大而繁华,可这身处底层,堪堪温饱的人,那可是比牛毛还多。 ”杏春被夫人这一眼看得从脸红到耳朵根,她垂下头,不说话了。 “夫人说得是。 ”江念鱼接过话茬,自前段时间开业时的表现她便发现了,这汴京城的人,是分了层的。 你讨不到上层的好,这下层的人啊,也别想笼络到。 就说茶饮记开业后,经过江念鱼的观察,她发现来的客人几乎都是她曾经走街窜巷招揽到的,而新增的客人呢?约等于没有。 可见想要茶饮记发展,没有些人脉还真是不行。 好在,眼下这位夫人虽然不知是何身份,但应当不是等闲之辈。 “等开了春,我会给娘子提供个参与宴会的机会,权当我提携小辈,至于能不能把握住,就看娘子的本事了。 ”夫人给出了自己的承诺。 宴会?以这位夫人的身份,想必就是权贵家举办的宴会了,正巧江念鱼现在急于打开权贵层的市场。 这对于她来说,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好机会。 她连忙拜谢,“多谢夫人。 ”“不必多礼,娘子等着李嬷嬷递消息吧。 ”随着二人的交谈,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两行人简单道别,各自回家。 回去的路上,江念鱼尚在恍惚,难道这福禄寺真这么灵验,她都还没拜呢,就转运了?过了元日,江念鱼将芋泥奶茶和红枣奶茶上了新,虽有不少老客赞不绝口,可由于位置限制,茶饮记的生意仍旧不咸不淡。 江念鱼将原本的招人计划暂停,专心研究起茶饮记今后的发展路线。 可研究来研究去,她悲催地发现,目前茶饮记能出头的机会就只剩那位夫人提到的宴会。 可一个月过去了,没有音信,两个月过去了,还是没有。 要知道,每年宴会最多的时候便是元日前后,可这眼看着元日的热闹都快耗完了,竟还是没有消息。 江念鱼表面淡定,可心里也有点慌,该不会那夫人就是随口一说吧?她尚且如此,杏春的反应更大,每天都要朝巷子探头八百次,倒是江言,可能是恢复记忆的缘故,出乎意料得淡定。 终于,二月初三这日,李嬷嬷登门拜访了。 李嬷嬷进了门,一句客套话都没有,拿出张册子就让江念鱼选。 江念鱼看了看,发现册子上差不多都是二月内要举办的宴会。 都是些诗会、酒会一类,规模不大,但也不容小觑。 她眼尖地捕捉到一个——花朝节的赏花宴。 据她所知,花朝节那日,贵族小姐们往往会聚在一起拜花神、做花糕,这宴会应当就是如此。 这些事,不正和她的奶茶相配吗?江念鱼果断点了点册子上“花朝节”的字样,“我选这日。 ”嬷嬷顺着她手指的地方看去,脸上神色不明,随后劝告道:“花朝节这日的宴会规模不大,娘子确定?”“确定,我就要这日。 ”江念鱼肯定道。 “好,那老奴这就回去复命,如今距离花朝节不过半月,还请娘子尽快准备,不要误了时日。 ”“好。 ”送走李嬷嬷,江念鱼便思索起怎么让奶茶能更好呈现。 此次机会难得,她需得好好利用起来才是。 这茶好喝是一方面,可也得先让人有想喝的欲望。 要不那群小姐们一看新奇东西,连碰都不愿碰,那可就尴尬了。 此次既然是花朝节,那她的奶茶最好也与花有所关联,这样才好博取关注。 可奶茶怎么才能展现花呢?往里面掺花瓣?这也太老土了,说不定还会破坏奶茶的口感。 花,花,花拉花!江念鱼念叨了几遍,这两字突然跳进了她的脑海。 可思索片刻,她自己又否决了。 拉花是好,奈何奶泡太难打,成型了也容易散,宴会当日的吃食都是要提前摆好的,能给她的时间实在太少。 既然拉花不行,江念鱼转念便想到了同拉花相似的撒粉。 她猛合双手,对啊!她可以利用色粉在奶茶表面绘制花朵图案啊!而且制作也简单,只需要模具和色粉。 模具好办,找个会剪纸的人都能剪出来,就是这色粉有点难。 江念鱼想到了荒山上种的各种植物,有不少是带颜色的,她完全可以委托窦晴的工坊磨成粉送过来。 她越想越觉得可行,当即写了信差人给窦晴递消息。 江言和杏春见她一会激动疑惑萎靡,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江念鱼哭笑不得,直接安排他们二人去打听附近有没有特别会剪纸的娘子。 江言猜出她这是在为了宴会做准备,堵住杏春刚要再问的嘴将她带走了。 十几天的时间很快过去,窦晴那边紧赶慢赶,终于赶在宴会两日前送来了色粉。 颜色虽不多,可也够用了。 倒是剪纸一事,反倒令江念鱼费了不少神。 盖因江念鱼要剪的纸是白纸,寻常娘子都嫌晦气不愿剪。 好在最后一个老婆婆接了这活,才不至于让江念鱼这个掌柜亲自下场剪纸。 到了宴会那日,江念鱼难得失眠,她突然有一种好似明日就要大考的感觉。 尤其是这些日子杏春和江言同她一起忙碌,她们三人好像是在备考一样,就等着宴会那日做出好成绩。 她被自己的这种联想搞得无奈地笑了笑,随之陷入了睡眠。 卯时初,江念鱼提前醒来。 这是自茶饮记开店以来,江念鱼第一次起这么早。 她精神抖擞,正打算去院子里醒醒神,谁知门一开,江言和杏春竟然都在。 “都这么早?”江念鱼诧异。 “可不是嘛,我昨晚一晚没睡好,总担心今日的宴会。 ”杏春指了指自己眼下的黑眼圈。 江念鱼走上前拍了拍她的脑袋,“好了,等宴会结束,我许你睡个三天三夜行了吧?”“呸呸呸!”杏春伸手捂住了江念鱼的嘴,“掌柜,这话可不能乱说,若过了宴会后我还能睡三天三夜的大觉,岂不是大事不妙?”江念鱼将她的手拿开,“好好好,那我收回。 ”“好了,如今都醒了神了吧,咱们都快忙起来,可不能误了时辰。 ”三人忙了一个半时辰,终于将料备好,搬上了前往卫府的马车。 此次宴会是在卫府举办的,为江念鱼提供机会的夫人便是卫府的管家娘子。 马车驶入卫府后门,此事事关卫家颜面,是以,卫夫人一早便派李嬷嬷在那处接应了。 见她们来,李嬷嬷赶忙挥了挥手绢迎上来。 “时辰正好,赏花宴上的糕点刚出炉正摆盘呢,老奴这就着人将东西搬进后厨。 ”李嬷嬷擦了擦额上的汗,急着道。 “好,多谢嬷嬷。 ”江念鱼让开位置,方便侯府的小厮上前搬东西。 三人跟紧搬东西的小厮,一行人浩浩荡荡去了后厨。 刚进后厨,一堆厨娘便不约而同悄悄瞧了过来,离得近些,江念鱼都能听到她们的窃窃低语。 “这娘子什么来头?夫人竟敢让她负责宴上的茶饮?”“谁说不是呢?从前分明从未听说过这号人,只盼她今日不要出岔子才好。 ”“”“咳!”李嬷嬷出声提醒,厨娘们瞬间噤声。 “江娘子,你就在这边备茶吧。 ”李嬷嬷指着一处空旷的台面道。 江念鱼点头应是。 因江言是外男不能随意进入卫家后院,是以如今只有杏春在一旁辅助她。 如今虽已到了初春,可天气仍未回暖,奶茶在外放久了凉得极快,可谓是时间紧任务重。 江念鱼注意着厨娘们装盘的手速,只求跟上不求抢先。 随着奶茶一碗碗装好,渐渐地,灶房内新出炉的糕点香开始被奶茶香覆盖。 时辰快到了,负责侍候宴会的小丫鬟们准时出现在灶房门口,厨娘们一个个将摆好盘的糕点放进托盘。 江念鱼看准时机,紧跟着在盘内放入奶茶碗。 “天啊!好漂亮的茶!”一小丫鬟惊呼道。 厨娘们、小丫鬟们一听,抓耳挠腮地想要围上去看,好在还记得宴会即将开始,克制住了自己。 江念鱼上了茶,尤不放心地嘱咐道:“天冷茶凉得快,麻烦娘子快些。 ”小丫鬟一笑,“娘子放心吧!这么漂亮的茶,我一定及时端给贵人们!”卫府的丫鬟们效率很高,不到一刻钟,茶就已全部上完。 江念鱼眼见着最后一个丫鬟消失在视线里,仍觉得像在梦中般。 好在,厨娘们围过来七嘴八舌地探问,总算让她知道这不是梦。 “江娘子是吧?你那茶是怎么做的?怎么这般香?”“对对对!还有茶上的图案,这么心巧,娘子是怎么想出来的?”“”江念鱼被团团围住,她虽有些不耐,但碍于这是卫府,正要礼貌糊弄过去。 门口外李嬷嬷的身影却不知何时出现,正巧同她相对。 “江娘子,快随我走一趟,贵客们有事要问你。 ” “考试” 李嬷嬷的声音传来,围着江念鱼的厨娘立即作鸟兽散。 江念鱼应声,欠了欠身忙跟上李嬷嬷的脚步。 二人在廊下穿行,江念鱼离了嘈杂,耳边静了脑子却活跃起来。 贵客们有事要问她,是好事还是坏事?江念鱼猜不准。 前方李嬷嬷的脚步慢了下来,应该是宴会地点到了,隔着垂花门,江念鱼都能听到院中的嘈杂。 “稍后娘子进去,贵客们问什么娘子便答什么。 ”李嬷嬷转过身,安抚地拍了拍江念鱼的肩,“娘子放心,这是好事,有夫人在场,出不了什么大岔子。 ”是好事就行,江念鱼心下稍宽,“嬷嬷放心,我会谨言慎行的。 ”“那就好,娘子随老奴进去吧。 ”一进院子,江念鱼才知何为花团锦簇,只见园中各色花朵争奇斗艳,红的、黄的、白的,应有尽有。 众娘子穿着各色衣裳,如扑花的彩蝶般动人。 待近了人群,李嬷嬷示意江念鱼止步,一人走到主座卫夫人处低声禀报。 卫夫人扫了江念鱼一眼,同李嬷嬷点头后,直起身子拍了拍掌,道:“诸位娘子方才不是好奇茶是谁做的吗?这不,正主终于来了。 ”江念鱼适时站出,拱手左右行礼。 众娘子窃窃私语,江念鱼耳朵灵,听到她们在议论她年纪轻。 一着嫩黄衣裙的女子率先站了出来,直言道:“真的是你?不是你爹娘托你来的?那配方与巧思也都是你自己想的?”“回娘子,民女爹娘俱已仙逝,这奶茶确是民女一人所想。 ”江念鱼恭敬回道。 “当真?”“当真!”“行吧,姑且信你。 ”女子勉强道,毕竟众人皆以为这奇特的茶应当出自大师之手,而大师通常是个白发苍苍的糟老头,哪成想此次竟是年轻的娘子。 “这茶既是娘子想出来的,那可否为在座的各位讲解一番?”女子又道。 还真是“考试”啊?江念鱼心中暗忖,嘴上却依着那女子要求讲解道:“这茶就是简单将牛奶与清茶混合。 ”“其上的图案则是民女根据今日赏花宴之名,特地将各类带色的蔬果研成粉末,借模具在白色茶面上洒出各类花卉形态。 ”好在江念鱼提前备好了“答案”,话说得顺溜又明白。 “好!真是巧人巧心巧思!”卫夫人带头称赞,“李嬷嬷,还不快赏。 ”“是。 ”李嬷嬷上前,将提前备好的荷包递给江念鱼。 “是啊是啊!这江娘子真是好心思!”一些极有眼色的娘子见此情状,连忙帮衬道:“还是夫人天生慧眼,竟能找出这般灵巧的娘子,得以让诸位品尝此等新奇物!”江念鱼这番讲解算是打消了些场上众人的疑虑,毕竟纵使卫夫人引荐,可这没有真本事的人众人也是不愿接纳重用的。 “好了,既已证实,诸位娘子应当就没有顾虑了。 ”卫夫人打起圆场,“来人,给江娘子看座。 ”江念鱼正要回绝,卫夫人似提前预知她心中所想般,温声道:“你且安心坐下,还有其他事要商谈呢。 ”“好。 ”江念鱼从容入座。 她刚一落座,便又有一红衣娘子朝她打探道:“我听说娘子开了店,位置在哪?这奶茶着实滋味非凡,我正想买些回去给我爹娘尝尝呢。 ”众娘子也都竖起耳朵。 江念鱼如实说了那日说给卫夫人的地址。 随着她话音落下,江念鱼明显感到红衣娘子的热情淡了不少。 就在此刻,却突有一听起来年纪较长的声音道:“曲院街?这地方怎么听着那么耳熟?”众人疑惑看去,可那妇人说完这句话竟就没声了,正当众人目光正要转移时。 妇人身旁的嬷嬷看了江念鱼一眼,随后像是想起什么般,贴近了妇人的耳朵。 “哎呀!我想起来了!”那妇人惊呼,倏然转向江念鱼:“娘子的铺子,可是叫茶饮记?”“正是。 ”江念鱼抬头,望向声源处。 一华贵夫人端坐在那里,正热切地看着她,“那娘子可还你记得年前救过一个孩子?”江念鱼再点。 “那孩子是我儿子,我本想亲自登门致谢,可惜我家老爷不愿,今日才未认出救命恩人。 ”妇人说着,起身离开座位走到江念鱼身旁。 “真是多亏了娘子,我可就那一个孩子,若真出了什么事,我定也活不成了。 ”妇人流下两行清泪。 江念鱼忙起身行礼,妇人扶住她双手,“恩人不必多礼。 ”“真是天赐的缘分!”首座的卫夫人见到这一幕,拊掌笑道。 赵夫人的一番话,成功让场子重又热闹起来,毕竟人都是见风使舵的,这卫夫人的引荐是一回事,赵夫人的救命之恩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江念鱼陪坐到宴会结束,她起身后,才走到垂花门,就有不少丫鬟给她递帖子。 江念鱼一一接下,她盯着手上的拜帖,心里明白自己总算在权贵阶层撕开了一道口子。 她将拜帖妥善收好,正要去灶房找杏春,却又被李嬷嬷叫住。 “娘子,夫人邀您移步前厅一叙。 ”“好。 ”卫夫人帮了她,她的确该当面给她道谢。 谁知到了前厅一看,不止卫夫人,赵夫人竟也端坐在椅子上。 “江娘子来了,快坐!”卫夫人热情招呼她。 许是想起江念鱼宴上被黄衣女子质问一事,她又道:“娘子放宽心,这种事也只有今日这一次,宴席关乎各家颜面,各家女眷难免问得详细些。 ”江念鱼摇头道:“夫人说得这是哪里话,对于民女这种生意人,客人问得详细点也是理所应当的。 ”“再说了,我既是茶饮记的掌柜,自然早就做好了准备,不会在客人面前露怯。 ”“若民女连这种事都做不好,又如何能在这偌大的汴京撑起茶饮记呢?”商人以利为先,她们既是她的潜在顾客,她为了招揽顾客,自然不会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说得好!我的确没看错你!”卫夫人面上尽是欣赏之色,她是真没想到,自己偶然遇到的一个女子,竟这般有勇有谋。 “既然不是为了此事,那夫人此番叫我过来,所为何事?”江念鱼看了眼厅内的赵夫人,既然卫夫人没事,那找她的人难道是赵夫人?“确实是我叫的你。 ”赵夫人含笑道:“不日赵家将举办一场诗会,不知江娘子可有意愿?”哦豁,这是给她送机会来了?那她可是万般愿意啊。 “民女自然愿意,定不负夫人重托!”江念鱼朗声承诺道。 赵夫人见她如此恳切,满意地点点头,“那就好,那我可就等着娘子的好消息了。 ”三人又寒暄一番,才终于散场,临走前,卫夫人故意落在后头,嘱咐江念鱼道:“娘子虽是赵家的救命恩人,可赵大人家门楣甚高,娘子千万不要自持身份随意对待诗会。 ”“多谢夫人提醒,夫人放心,民女心里有数。 ”若说江念鱼如今最感激谁,那莫过于眼前这位卫夫人了,若不是她,茶饮记未来的路还不知道有多难走呢。 因而,不管是为了茶饮记还是为了卫夫人,她都会慎重对待每次宴会。 灶房内。 自江念鱼被李嬷嬷喊走,已过了近两个时辰了,杏春等的都要急死了。 若不是不能随意乱逛,她恨不得将卫府翻个底朝天。 原本以她的活泼性子,被那么多厨娘围着,早就竹筒倒豆子般全秃噜出去了。 可如今呢,她只顾着一刻钟瞧门口八百次,那群厨娘见问什么她都不说,早就没影了。 “掌柜!掌柜!”看到江念鱼身影的那一刻,杏春兴奋地蹦了起来。 待江念鱼走近,她立即把对方上下左右看一遍,弄得江念鱼哭笑不得。 “行了,别看了,没缺胳膊没少腿。 ”江念鱼自动转了一圈给杏春全方位展示。 “那就好,掌柜你不知道,我一个人呆在这,都要急死了。 ”杏春见江念鱼没事,开心又委屈。 这卫府虽大,可是规矩繁多,人也陌生,她一个人待在这,真是又惊又怕。 “我怎么不知道?你看你额上的汗。 ”江念鱼拿出手帕帮杏春擦了擦,“行了,快收拾东西,咱们回去。 ”杏春定了定神,像条小尾巴般跟在了江念鱼身后。 直到出了卫府门,她才想起来宴会的事。 “掌柜,宴会办得怎么样?我们的奶茶,那些贵客们喜欢吗?”杏春问。 江念鱼没回答,而是难得俏皮地逗她:“你猜?”可杏春还未答话,二人身旁的马车帘却骤然被掀开,帘后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 “我猜,定然是大受欢迎。 ”“江言?”江念鱼讶然抬首,她还以为江言早就回去了,没想到竟还未走。 “阿鱼,我说得对不对?”江言执拗问。 江念鱼看他一眼,道:“对,而且,我还又接到一场宴会邀请。 ”“真的吗?那太好了!”杏春欢呼道,显然已经忘了方才自己哭哭啼啼的样子。 “真的!快上车!我细细同你们讲。 ”杏春麻溜爬上车,江念鱼随后,她刚坐定,掀开马车帘透气之时,却忽见一耀眼金簪自眼前划过。 卫令 那簪子怎么这么眼熟?她定睛再看,簪尾的海棠花竟越看越眼熟,这簪子不就是她初来汴京当出去的那支吗?“眠棠!你慢点!”方才席间出口“考验”江念鱼的黄衣女子,朝头戴海棠簪的女子高声呼喊道。 眠棠?这不是金簪上刻着的名字吗?难不成,真有那么巧合?这簪子真就误打误撞物归原主了?江念鱼敛眸沉思,直到一道意味不明的视线将她刺醒。 她抬头追去,左前方,一头戴玉冠的男子慢悠悠骑着马,正似笑非笑地盯着她。 见她看去,那男子唇边笑意更甚,可江念鱼却越看越瘆得慌。 她下意识松开马车帘,隔绝了男子的视线。 可那男子就像故意同她作对似的,下一秒,便纵马极速掠过马车,劲风掀起马车帘。 男子在外头高声“吁”了声,马儿嘶鸣。 江念鱼在这一刻突然意识到,再遇金簪必然不是什么好兆头。 还有那男子,明显是在有意针对她。 或许,第一日搬来汴京时,那背后的窥伺之人,就与金簪脱不了干系,所以老乞丐才那般提醒她。 还有那间当铺,寻常来说,典当人的身份的极难泄露的,毕竟隔着高高的柜台,谁也看不到谁。 可江念鱼却本能地觉得,当铺、金簪、男子,这三者之间,必然有什么联系。 且那男子肆无忌惮,今日之事,倒像是给她的下马威。 她沉默的时间太久,杏春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掌柜,你怎么了?不是要给我们讲宴会上的事吗?怎么发起呆了?”“许是今日累着了。 ”江念鱼疲惫地笑笑,茶饮记的生意才刚开了个好头,金簪的事却又卷头重来,她的确觉得累。 杏春揽过她的肩,心疼道:“那掌柜你别讲了,靠在我肩上休息休息吧。 ”一旁,江言神色不明,杏春信了江念鱼的说辞,他可没信,他分明看到,江念鱼是在透过气后才神思不属的。 还有,方才车外一闪而过的骏马,若他没认错的话,应当是京城卫家的。 难不成江念鱼在卫家受了什么委屈?可照她出门时的神情来看,也不像啊。 再说了,她的性子也不是会受委屈的人。 赏花宴上的都是女眷,按理来说,江念鱼应当碰不上卫公子。 今日之事,应是另有隐情。 马车摇摇晃晃,许是今日起得太早,抑或是真的累了,江念鱼缓缓闭上眼,靠在杏春肩头睡了一路。 虽然时常极短,又是在颠簸的马车上,可这一觉醒来,江念鱼却神清气爽。 担惊受怕终究无用,她想了想,决定今夜再次前往当铺探听一番。 毕竟她在汴京没有人脉,想知道真相,还是要亲自动手。 是以,入了夜,待另外二人熟睡后,江念鱼重又披上黑色披风,出了江家后门。 可才刚走到半路,她身后就传来规律的脚步声。 有人跟踪她?江念鱼加快步伐,前些日子走过无数次巷子的经验没有白费,她左拐右拐,走到一处视线盲区时,轻盈翻上了墙。 她倒要看看,到底是谁。 江念鱼裹紧黑袍融入夜色,耐心在原地等待。 脚步声果然追了上来,一道同样身披黑袍的身影出现,待那身影背对江念鱼的那一刻,她纵身跃下,果断出手,锁住了那人的脖子。 她一把扯下那人的袍帽,熟悉的人脸露了出来。 “江言?”江念鱼松开锁喉的力道,“怎么是你?”江言刚被松开,下一秒就激烈咳喘起来,他边平复边道:“阿鱼你白日神思恍惚,又在深夜独自出门,我担心你的安全,才特地跟上来看看。 ”江念鱼无奈扶额,这叫什么事啊?可江言毕竟是为她好,她也不好指责。 看来今晚的计划,是注定要泡汤了。 江念鱼:“我没事,只是白日睡得多了,夜里睡不着,想一人出门逛逛。 ”“好了,如今逛也逛了,还不小心失手伤了你,我看我们还是抓紧时间回去吧。 ”话落,她抬脚,正要往江家走。 “今日卫府门前,阿鱼可是因马车外的男子烦忧?”江言冷不丁问。 江念鱼讶然转身,江言怎会猜到?她还以为自己掩盖得很好。 不对,她怎么又忘了,江言已经恢复记忆了。 她立即又警惕起来,“你是什么意思?我没听明白。 ”江言一看她的表情就知她必定又怀疑他了,他只好解释道:“阿鱼难道忘了?我曾说自己对汴京的事物感到熟悉,恢复记忆后才发现,原来我曾经就是汴京人士。 ”“至于我为何提起那男子,当然是因为我认得他。 ”“他是谁?”江念鱼迫切地想知道对方的身份。 江言笑笑,“说来也巧,那男子正是卫家的公子——卫令。 ”卫家?今日举办赏花宴的卫家?那卫夫人的帮助,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江念鱼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明明白日还是高兴事,到了夜里,竟让她背后发凉。 但江念鱼不愿让江言发现她的异样,是以,她平淡地“哦”了声。 “既然说完了,那我们回去吧。 ”她再次抬脚。 江言见江念鱼竟还要瞒着自己,也急了。 卫令不是好相与的人,他必须要知道二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他不愿什么事江念鱼都一人应对。 若他没恢复记忆帮不上忙也就罢了,可他既已恢复,实在做不到坐视不理。 再说了,卫家的事,他早就掺和进去了。 因而,江言伸手,一把拦住江念鱼。 “阿鱼,你还是不肯说吗?”江言认真又严肃,“卫家不是好惹的,卫令更是心狠手辣,你一个人,纵使再有能耐,终究寡不敌众。 ”江念鱼笑了,是“嘲讽”的笑。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要帮我?”她格外不善地直视江言双眼,“我可还记得,你曾经说过,恢复记忆后因曾经的事伤心,可见你从前处境并不好。 ”“所以,你拿什么帮我?”“我不想拖你下水你应该高兴才是,咱们就各自恪守本分,我做我的掌柜,你扮好你的帮工。 ”江言的表情凝住了,他没想到,撒谎的报应来得这么快。 “我”他的嘴张了又合,始终憋不出一个字来。 江念鱼撂下这句话,终于抬起脚步将江言抛在了后头。 江言还沉浸在她方才的话里,久久不能回神。 “殿下,您受委屈了。 ”一旁的屋檐上,突地冒出一道声音。 “一影,怎么是你?一顺呢?”江言皱眉看去。 “一顺去追查殿下落水之事,贴身保护殿下的差事,由属下暂代。 ”檐上的人道。 江言了然,警告道:“往后不准多嘴,也不准突然出声。 ”“是。 ”一影飞快回答。 江念鱼的身影已走出很远,江言提步追赶。 可就在他经过一处巷子是,一旁的墙上又传来声音道:“可属下还是觉得您受委屈了。 ”眼下离江念鱼不过几步远,江言不得不紧急停步。 “你给我闭嘴!”为了不被江念鱼发现,他只能用气音,令原本怒意十足的话大打折扣。 所以,一影仍继续道:“殿下您因为卫令和那位娘子吵架,要不属下直接将卫令杀了算了。 ”“这样皆大欢喜。 ”说完,他还自我肯定地点点头。 江言真要气昏了,若不是一影武力高强,就这种脑子,他决不会将这种人留在身边。 他周身的气压越来越低,一影终于察觉,默默闭上了嘴。 江言警告地看他一眼,总算跟上了前方的江念鱼。 江念鱼夜探当铺的计划被江言打破,她只好先按兵不动,伺机寻找其他方法。 好在如今已有一个现成的机会摆在她面前。 赵夫人的诗会,男客女客都有,卫令和那位头戴海棠簪的姑娘,极有可能也会到场。 江念鱼沉下心,静等宴会到来。 还有,许是上回赏花宴的作用,茶饮记的客人逐渐多了些,她每日在店里忙,注意力也被转移不少。 直到姜明姚登门,江念鱼才反应过来,对啊,她怎么忘了姜明姚了?她想打探消息,可以找她啊。 可惜,姜明姚同她一样新来京城,对此地的风土人情知之甚少。 虽说如此,可姜明姚到底也是贵女,还是给江念鱼提供了条重要消息。 那头戴海棠簪的娘子,名叫季眠棠,是卫令的亲表妹。 这下,江念鱼大致能猜到,那日卫令为何那般对她了。 依她推断,因这簪子当初是她亲手当的,卫令许是不知从何处得了这个消息,误以为她就是偷盗簪子的贼。 簪子的事卫夫人清不清楚她不知道,可这位夫人的确帮了她,她便暂时将之前的阴谋论排除在外。 如此看来,她只需找卫令解释清楚便好,若不如此,指不定卫令会有什么阴招等着她。 想通这点,江念鱼决定无论如何,都要找机会见卫令一面,她可不想身边有个虎视眈眈的敌人。 只是江念鱼没想到,机会竟来得这么快。 还未到诗会,官府就拿着逮捕令上了门。 入狱 赏花宴?江念鱼脑乱心乱,怎么也捋不清头绪。 “来人!将这院中三人,都给我拿下!”领头官兵见她沉默不语,直接下了命令。 “住手!”江念鱼下意识厉喝,她可以跟他们走,可杏春和江言不行。 若三人皆被压入牢中,那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官兵们被她这一声惊到,下意识停了脚步,纷纷看向领头官兵。 领头官兵脸色难看,大声训斥道:“看什么看!你们是犯人还是她是犯人?还不快给我绑?”“大人,不可!”江念鱼伸手拦他,“这荷包是昨日宴上卫夫人当着众贵客的面亲自赏给我的,至于您说的偷盗,极有可能是误会。 ”“况且,事发时,我们三人中只我一人在场,且这荷包又是我一路带回家的,从未假手于人。 ”“您就算要绑,也只应绑我一人。 ”领头官兵嗤笑,“你以为你是什么身份?竟敢这样跟我说话?凡是昨日入了卫府的,皆有嫌疑。 ”“我想绑谁,可不是你说了算的!”入了卫府的?江念鱼敏锐地抓住了这处漏洞。 她故作顺从,“好,那就依大人的要求,凡是入了卫府的,大人都能带走。 ”领头官兵见她识相,面上总算缓和了些。 可下一秒,他就听眼前的女子道:“可昨日江言因是外男,并未进卫府,依大人看,是不是该把他放了?”“你!”领头官兵咬牙,可规则是他定下的,如今也不好反悔。 “行啊,那我就放他一马。 ”领头官兵不甘心道,这女子如此油嘴滑舌,他倒要看看,等下了大狱,她还有没有力气再还嘴!“男的留下,两个女人带走!”江念鱼知道,在卫令的授意下,今日这一遭是躲不过了,她没有挣扎,顺从地带上镣铐。 临走前,她悄悄向江言比了个手势。 牢内空气污浊,环境昏暗,纵使是汴京的牢笼,也不外乎如此。 好在,江念鱼和杏春被关进了同一间牢房。 “掌柜,你还好吗?”江念鱼自出了家门后就默不作声,再加上她今日的表现同往日比实在反常,杏春很是担心。 “我没事。 ”江念鱼摇头,她只是忽然懂得了权势的重要性。 在末世,拳头才是硬道理;后来到了垂柳镇,纵使玉馔堂再怎么针对她,但因它终归还是间茶楼,她都能化险为夷,甚至能反败为胜。 可到了汴京呢?卫令一个命令,她却毫无反抗之力,只能锒铛入狱,如今还要想着怎么才能见到他、跟他解释。 她只觉得好笑。 末世的生存法则是力量,大宋朝的生存法则是权势。 力量她可以凭借自身努力获得,可权势呢?往往掌握在权贵手里。 她要想获得权势,便只能结交权贵。 她早就不是一个人,她的茶饮记刚刚迈入正轨,杏春也是因她入狱,她意识到,她不能再凭着那一亩三分地过活了。 铛铛铛!铁制的狱门被敲响。 “谁是江念鱼?”江念鱼抬头,狱卒正站在栏杆外,扫视整间牢房。 “我是。 ”她站起身,该来的总会来,逃避也无用。 狱卒掏出钥匙打开牢门,凶恶道:“出来!”江念鱼拖着沉重的锁链踏出门,杏春在她身后,已是哭红了眼。 “不要啊掌柜!你别去!”江念鱼充耳不闻,埋头往前走。 走到通道尽头,狱卒领着她拐了个弯,在一间密不透风的牢房前站定。 “到了,自己进去!”狱卒推搡了她一下。 是审讯室,江念鱼一眼认了出来,她迈步,踏了进去。 身后,狱卒一脸惋惜,啧啧啧,别看这小娘子如今细皮嫩肉,可从审讯室出来,那可就换了个人喽。 江念鱼不知狱卒想了什么,她的注意力已全都被审讯室夺走。 一进门,她就闻到了浓烈的血腥味,审讯架上,未干的鲜血、碎肉,正大喇喇地朝她挥手。 墙后头摆着各种刑具,中央有张锁链扣住的铁椅。 好在,在末世,相似的场景她见的多了,几近免疫。 审讯架旁,两名狱卒一左一右站着,见她来,右边的狱卒喝道:“还不快点!别磨磨蹭蹭!”待她走到中央后,左边的狱卒打开铁椅上的锁链,用鞭子指着命令道:“坐上去。 ”江念鱼知道这种刑罚,名叫“老虎凳”,受刑人一旦坐上去,不能吃、不能睡、也不能排泄,是心理和身体的双重折磨。 就在她犹豫的这一瞬,鞭子狠狠抽到了铁制凳子上,发出巨大声响。 “你要是不想坐,我们去带那个小丫头来坐也可以。 ”狱卒的话隐含威胁。 偌大的监牢,这二人竟能记得住杏春是同她一起进来的,看来,此事也是卫令的授意了。 “好,我坐!”江念鱼闭了闭眼,从容地坐了上去。 狱卒重又把锁链锁上,链条合上的一瞬间,禁锢也随之而来。 两名狱卒虎视眈眈地盯着她,她只能直愣愣地坐着,每时每刻都度日如年。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知道肚子逐渐瘪了下去,原先紧压着她的铁链都松了些,她终于得以顺畅呼吸。 审讯室的小窗黑了又亮,看守她的人也换了几次班。 终于,审讯室的大门,重又传来声响。 可她转不了头,只能听到步步逼近的脚步声。 两个狱卒撤了出去,屋内只剩下她和那人。 “怎么样?这两日过得还好吗?”男子仿若她的老友般,轻松地跟她打招呼。 是卫令。 “托卫公子的福,过得很不好。 ”江念鱼的话饱含讽意,她能感受到男子的目光正肆意评估着她。 男子笑了,“窃贼过得不好就对了,江娘子说是不是?”果然,她猜对了,卫令就是因那支簪子找上她的。 “窃贼?卫公子断案就这样武断吗?”江念鱼反问,“簪子是我出手的,但我可不是贼。 ”“倒是魏公子,不分是非黑白冤枉人,将国法置于何处?”江念鱼问的尖锐,可卫令根本不接招。 “啧,娘子是糊涂了吗?哪有什么簪子?娘子是因为盗窃我的荷包才入狱的啊?”卫令这番话,将簪子的事撇得干干净净,咬死了荷包的事不放,赌的就是江念鱼没证据,只能吃下这个暗亏。 但江念鱼仍道:“荷包?那是卫夫人亲自赏给我的,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卫公子不能仅凭一个证物,就定下我的罪吧?”卫令终于转到铁椅前,他拿出一张信纸,展开,放在江念鱼眼下。 “看看吧,人证!”卫令的头低下,江念鱼看清信纸的同时,也看清了那双饱含恶意的眼睛。 信纸上的落款人,是卫夫人。 “对了,念在情义的份上,母亲还专门叮嘱我,要对江娘子从轻发落。 ”“怎么样?现在人证物证俱在,江娘子还有什么话要说?”卫令的声音好似越来越远,江念鱼渐渐听不清。 “哈。 ”她的眼圈渐渐泛红,她想不通,为了让她入狱,值得这么大费周章吗?好在,她的疑问没有持续太久。 卫令拿出的第二张信纸,告诉了她答案。 契书 那是一张合同文契,白纸黑字,可上面的字,分外刺眼。 为免江念鱼看不清,卫令将文契摆在了她眼下,甚至拿出钥匙解开铁椅上的枷锁方便她查看。 江念鱼的脖子得以垂下,可她像是没察觉到枷锁已除,一双眼盯着那张文契,盯了很久很久。 “这是什么?”她有些反应不过来,不知是被关的,还是被刺激的。 卫令绕着她走了一圈,“江娘子还是不识字吗?这要是让姜大人知道了,岂不是要大失所望?”面对汴京权贵,即使江念鱼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是这一刻,她仍旧心底发凉。 卫令已经把她的一切人脉都摸透了,他是吃准了,她这个初来汴京的小店掌柜,身后根本没有后盾。 “这是我与姜大人之间的事,与卫公子无关。 ”“如今我只问你,这是什么?”江念鱼目光灼灼,用恢复了些力气的右手攥起了那张纸。 “好吧,好吧,我不说就是了。 ”卫令吊儿郎当,仿佛江念鱼的质问与愤怒都是可以拿来调笑的东西。 他靠在铁椅上,手支起脸,侧看江念鱼:“这个嘛,当然是契书了。 ”“江娘子不想出去吗?还是说,其实娘子更喜欢待在狱里?”明晃晃的威胁。 这哪是什么契书?分明就是霸王条款!卫令狮子大开口,借着她入狱的事做文章,张口就要茶饮记大半的分成!卫令见江念鱼面色不虞,仍继续道:“娘子若是不签,那就在这里好好受过吧。 ”“哦对了,还有那个小丫头,也一样。 ”江念鱼xiong膛剧烈起伏,一环扣一环,卫令就是要将她“吃干抹净”。 “卫夫人呢?卫夫人知不知道这件事?”这话刚出口,她就后悔了。 瞧瞧,她在问什么呢?就算她一开始的推断是对的,卫夫人不知簪子的事,可在卫令拿出这张契书后,之后的事,她定然也是默许了的。 果然,卫令唇角勾起一抹笑,懒洋洋道:“娘子忘了吗?我娘她是商人。 ”商人?这句话狠狠打醒了江念鱼。 是啊,这天上掉银子的事,谁会拒绝呢?更何况是商人。 “我再给娘子一刻钟,娘子好好想一想,是要钱还是要你和那个小丫头的命。 ”卫令撂下这句话,信步走了出去。 “等等!”江念鱼闭了闭眼,张口叫住了他。 “想好了?”卫令诧异,根据这几日的观察,他还以为江念鱼要犹豫很久。 江念鱼没回答,而是问:“我若是签了,卫家能给我什么?”卫令皱眉:“什么意思?”“若我真的签下这张文契,从此茶饮记与卫家便是一体,茶饮记如今生意平平,能给卫家带来的利益可是少之又少。 ”“所以,让我签,可以。 ““但签了后,卫家必须为茶饮记提供钱和人脉!”“这种事,对于卫公子来说,应当不是难事吧?”“再说了,若茶饮记真能享誉汴京,于我、于卫家,都是件美事。 ”如今江念鱼认识的人中,根本没人能帮她解决眼前的困难,而她又太弱小,面对卫家,根本无力抗衡。 所以就算她要妥协,也要先为茶饮记争取最大的利益。 卫家不是要趁火打劫吗?好啊,那她就借着卫家的势让茶饮记名扬汴京。 卫令愣住,末了,道:“呵,你想得倒美。 ”他就说她怎么这么快就同意了,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想得美?卫公子此言差矣,你既说卫夫人是商人,可商人向来是乐意投资的,要不然夫人也不会帮我牵线搭桥。 ”“卫家之所以要茶饮记的分成,不就是看上了它的发展潜力?若日后的茶饮记还如今日般营收了了,想必到时卫家早把它忘到脑后去了。 ”江念鱼不想当冤大头,她可不愿自己辛辛苦苦经营,事成之后卫家跳出来光明正大地摘果子。 而且,人脉、钱财这种东西,卫家是最不缺的,要不卫夫人也不会只因一次相遇就给她机会负责宴会。 卫令没有理由拒绝她。 果然,卫令犹豫片刻,道:“你说得是有几分道理。 ”“可投资终归是投资,卫家不可能任你取用,说吧?你想要什么?”有机会,江念鱼心底砰砰直跳。 她想了想如今掣肘茶饮记发展的各种困境,开口道:“我要汴京最好的一处地段,还有茶饮记在各家宴会上露面的机会。 ”“最好的地段?各家宴会?”卫令失笑,“你还真敢想啊?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京中最出名的酒楼,也没有这个待遇。 ”卫令的话中隐含轻视,仿佛这是江念鱼的痴心妄想。 江念鱼不意外卫令的反应,但她不在意,她觉得茶饮记值得,那它就值得。 她攥紧手中的文契,深吸了口气看向卫令,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那正好,从此以后,茶饮记就是第一个。 ”卫令并没有被她打动,但也没有加以嘲讽。 “行了。 ”他道,“地段,可以;露面的机会,也可以,但若你要最好的,不好意思,没有。 ”“接不接受,你自己看着办吧。 ”江念鱼神色不明,让她选?她有的选吗?对于她来说,这根本不是一道选择题。 “可以。 ”她同意了,又转而道:“但我另外要一千两银子。 ”卫令真的要气笑了,“江娘子,如今是你在求我,不是我在求你。 ”“我劝你,不要再继续讨价还价,茶饮记对卫家来说可有可无,如果不能把它攥在手里,卫家也不介意毁了它。 ”卫令已经没有耐心了,这女子太狡猾,死到临头了,竟还敢挑衅他。 一千两银子?她也不看看她那个巷子里的小店配不配?同这等贪婪无度的人交流,真是浪费他的时间。 若不是来之前他娘特意叮嘱过他,他早就想翻脸了。 江念鱼察觉到江言的不耐,她心底冷笑:原来这种人也知道什么是贪婪啊?可他逼着她分走茶饮记的时候,可是眼都不眨。 但面上,她作出认命的样子,展开了被自己攥皱的文契。 卫令见了,一把抽出文契,拿出一张新的摆在了她面前,“签这张。 ”那张发皱的文契,被他嫌弃地随手团了团,丢到了门外衙役怀里。 原来早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啊,江念鱼掩住眼底暗色,按下了手印。 她看着纸上鲜红的指印,只觉得可笑。 就算她今日签下了这张契书又怎样?卫家想用一张纸就拿住她,简直做梦!茶饮记能从汴京数十茶馆中脱颖而出,靠的从来都是异能种子种出的原料,如今原料紧紧握在她手中,她能开一个茶饮记,来日便能再开一个茶饮堂。 卫家既然上赶着送上门来,她要是不好好利用,岂不是“亏待”了他们?卫令见事情办成,心情甚好,他侧过身子,“江娘子,请吧。 ”江念鱼尝试起身,可她在这椅子上直直地坐了一日,未进食也未休息,整个人已经被透支干净,浑身软绵绵的。 “把杏春放出来,让她来扶我。 ”方才的注意力都在契书身上,如今事情解决,她才发现,自己的腿已经麻到站不起来了。 卫令迈步走了出去,不一会儿,审讯室大门被撞开,是杏春来了。 “掌柜!你没事吧?”虽然只有一日,可杏春真是度日如年,眼下见江念鱼坐在一张铁椅上,脸上又苍白得很,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呜呜呜,掌柜,你怎么了?他们是不是打你了?”杏春伸出手,想碰又不敢碰,生怕江念鱼身上有什么暗伤,她碰了会加重。 “我没事,也没受伤,只是没力气了,你快扶我起来,咱们快出去。 ”江念鱼有气无力。 杏春听她说没受伤,眼泪止住了些,连忙点头:“好好好,掌柜,我这就扶你出去。 ”虽然江念鱼没受伤,可看掌柜苍白的样子,杏春也知道掌柜这一日定是吃了其他的苦。 她要赶紧把掌柜带出去。 杏春伸手,扶起江念鱼一边肩膀,随着江念鱼的起身,铁制椅与铁链碰撞,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这声响杏春光听着都胆战,她简直不敢想,掌柜这一日经历了什么,她的泪霎时又流了下来。 “好了,别哭啦,我在审讯室待了一日,还能四肢健全,应该高兴才是。 ”杏春如今只比江念鱼肩膀高一点,江念鱼微微抬手,擦了擦杏春脸上的眼泪。 杏春吸了吸鼻子,“嗯!我不哭。 ”江念鱼就这样靠着杏春,一步步挪到了大牢门口。 见到光亮的那一刻,明明才一日,她却觉得恍如隔世。 “杏春,雇辆马车,咱们回家。 ”“好!”杏春扶着江念鱼,刚要往雇马车的地方走,一辆马车就拦在了她们面前。 马车帘从内掀开,卫令的脸露了出来,“上车吧,我送你们回去。 ”“掌柜,他是谁?”杏春还不知道害她们至此的就是眼神人,好奇问道。 江念鱼没回她,而是朝卫令道:“不必了,有人来接我们。 ”她的目光看向右前方的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