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院圣手,但中西医结合》 巴豆 枯叶飘零,碧瓦飞甍上透下枝叶斑驳的影。 太医院到冷宫,不到一里的路程,韩景妍硬生生走出了壮士一去不复还的气势。 原因无他,她这一去可能真的不复返。 作为21世纪的怨种医生,她既没有累死在规培岗,也没有在做实验时死于有机试剂中毒,更没有为了赶项目ddl猝死电脑前,却在下班路上莫名其妙穿了。 别人穿越,左拥金手指,右抱系统,再不济也能接受原主记忆和技能。 她可好,穿成太医院底层医女,不但没有原主一点记忆,穿过来太医院给她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地狱级——给被废为庶人、囚禁在冷宫的大胤朝当朝太子端上毒药。 太医院特制巴豆杏子丸,吃了的都说好。 太子吃了两腿蹬,替罪羊小医女跑不了。 带着打工人特有的怨气一脚踹开冷宫门,却见门内一人短衣褐衫,头发乱蓬蓬坐藤椅上;一人锦帽貂裘,静静倚墙站着。 听到开门声,两人均是淡淡一眼扫过来。 韩景妍:……两位倒也不用这么整齐。 倚墙站着那人对韩景妍微微颔首:“有劳韩医女了,叫殿下与咱家好等。 ”韩景妍:……唉呀太子是谁真的好难猜呀——你大胤朝能不能禁止太监穿得这么华丽!不过,这一嗓子让她更加确信,眼前这个锦衣灿灿的太监正是太医院要求自己与之接头、共同完成毒杀太子大项目的司礼监随堂太监赵全。 谁家好人杀太子配置就一个太医一个太监啊?旁边蓬头粗衣的太子似是惊讶于赵全还有帮手,斜看端着毒药的韩景妍一眼,对他笑道:“对付我这个庶人,赵公公何必费这么大周折?”赵全躬身揖了一礼,语气里却尽是锋芒,笑道:“殿下俊德,想来不会让咱家为难。 韩医女微末之士,若是此行不能成功,向那位回复,只怕难逃磔戮,太子殿下贤德,怎忍让无辜之人惨死?”从进门之后没说过一句话的无辜路人韩景妍:不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请问?怎么我突然就要惨死了?虽如此想,韩景妍也清楚自己进退两难:即使是初来乍到甚至连此次刺杀太子的幕后主使是谁都不知道,也很容易明白,杀太子这种事,不成功,背后的人不会放过自己;成功了,一个底层小医女也最适合被推出去背所有锅。 真正的进退两难。 太子没有看她,轻笑一声:“若是叫人轻而易举要挟,为了被挟持的一两个无辜之人就引颈就戮,放任更多的无辜者受人鱼肉,那可称得上什么贤德呢?”赵全自然知道他不可能束手就擒,也不再说,微微一笑正想出手,却眉头一蹙,软软顺墙倒下。 韩景妍一惊,甚至那不合时宜的职业习惯也蠢蠢欲动,差点一个箭步上去来一套“先生先生你怎么了?001,002,003……患者无意识无呼吸无脉搏”,当然,她那让自己觉得引以为傲而别人看了只会冷笑的几乎为零的自制力强行把冲动摁了下去。 她瞥向太子,太子无甚反应,显然赵全倒地是他意料之中;而发现她没有倒的太子也只是微微挑眉,并不在意。 “韩医女似乎并不惊讶?”太子垂眸。 韩景妍很想做个抱臂冷眼看他的动作,但是手中有毒药,抱不了,于是只剩冷眼看他。 太子依旧端坐,似乎正等什么。 透过窗的薄薄日光下,那张容颜竟也冷白如霜,姣好而淡漠。 韩景妍想不出什么特别的形容,只觉得很好看,漂亮得像自己穿越前刚出名的小花旦。 想到自己刚穿越到太医院时,太医院的同事们言语中对太子的生母、那位传言中容貌绝世的“妖后”噤若寒蝉的样子,太子的模样也就不足为奇了。 太子苏清见她过了许久也没有倒下,更没有下一步的动作,开口道:“你既然有本事不受曼陀罗香的蛊惑,想必也知道,即使我真的死了,那边也不会放过你吧?死一个废太子,总要付出点代价。 ”韩景妍:我知道什么了我知道?不过她听出苏清有拉拢之意,也正想借此机会好好摸清穿越过来的情况,于是也不说话,只微微点头。 苏清却没有马上继续说下去,而是飞快趋至太监赵全旁边,迅速把他藏在身上的短棍和小刀摸到自己身上。 韩景妍:……大意了,没有闪。 早知道该先把武器据为己有的。 生而穿越,她很抱歉,下辈子一定注意危险。 当然有没有下辈子就是另一件事了。 也许是觉得主动权已转移至自己手中,太子淡淡说道:“所以,你不如跟我们。 ”“我们?”韩景妍不知道太子手里有什么筹码,但这是试探的好时机。 况且,如果他能翻身,自己做个从龙之臣也不错。 “殿下美意,下臣怎敢拂却,”她轻笑,“只是殿下想来还未忘却,自己是如何到了这里的吧?我如何能相信殿下值得我下注呢?”苏清微微诧异。 他要的可不止一个小医女的筹码。 但他听到前一句时,误以为韩景妍有微讽之意,自嘲地笑了笑。 “我是如何到了这步田地?当然是因为——”他侧身看着窗外,嘴角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说出那个禁忌至极的词:“巫蛊。 ”哦,原来是巫蛊,韩景妍想。 唉呀巫蛊还是很好办的太子依旧可以翻身的只需要朝臣还站……等一下。 巫什么?什么蛊?巫什么蛊?哦,原来是巫蛊,唉呀,巫蛊还是很好办的,只需要——只需要她现在从宫墙上三二一跳然后祈祷可以穿回去。 “巫蛊?”韩景妍倒吸一口凉气,第一反应是震惊太子怎么会觉得自己还能翻身,第二反应是祈祷自己端个药(虽然是毒药)过来不会被牵连。 苏清也很奇怪她的反应:她之前出言嘲讽,为什么这会儿又一副惊讶模样?“殿下,恕下臣直言,卑职人微言轻,恐怕帮不上什么忙。 ”谢邀,婉拒,再见。 韩景妍决定收拾收拾先跑路了,太医院那边怎么应付是之后的事。 “巫蛊不是我做的。 有人诬陷。 ”有人诬陷但是老皇帝信,不是么?韩景妍以保命为上,坚决不上太子的贼船,抄起门边扫帚,横在身前自卫。 太子敢发难,她就敢让他见识见识在骨科手术室抡了五年大锤的主治医师多有力气。 “我重生了,重生成汉朝戾太子,这次我要重新夺回属于我的一切,一脚踢翻汉武帝,走上人生巅峰”是吧?这剧本可行,但是有点不太可行——难度太高,她只是个底层医女,还不想连穿越原因以及怎么回去都没搞清楚就嗝屁了。 还可能是五马分尸那种嗝屁。 听力极好、把韩景妍的碎碎念听得一清二楚的苏清:……他嘴角抽搐,想再争取一下韩景妍来给自己之后在太医院的谋划铺路,正待开口,却突然愣住。 不对,很不对……于是韩景妍就看着这位太子殿下好看的脸庞上露出了标配的“三分惊讶三分不敢置信三分怀念还有一分痛苦”扇形饼状图。 韩景妍:他怎么了?她还没来得及细细分析,就听见太子迟疑的声音:“奇变偶不变?”韩景妍:……怎么还是本双穿文?“符号看象限。 ”韩景妍叹气道。 “宫廷玉液酒?”“一百八一杯。 ——你够了啊,说正事儿。 ”共同的秘密可以催生同盟。 共同的利益也是。 苏清需要韩景妍帮自己破局,韩景妍需要苏清这个先穿越过来并在这里呆了将近二十年的“前辈”给她更多此地的信息,于是太子苏清、日后的帝王和太医院底层医女、日后的太医院院判在这个下午结盟了。 苏清直截了当地告诫韩景妍不要产生通过自裁穿越回去的想法。 他魂穿成这边的一个襁褓婴儿,一直生活到现在。 “我几乎可以确定,不可能通过自戕回到我们来的地方。 ”韩景妍失望于两人都没有任何系统之类的“新手指引”,只能自己摸索,并未注意到苏清语气里的落寞。 “不着急——好吧其实我挺急的。 但先解决你的问题。 太医院让我和赵全来杀你,肯定还有后手,你有办法破局吗?”“有,”苏清边说边给赵全补了一颗不知道是什么的药丸,确保他睡得安稳,以及他和韩景妍两人的谈话不至于沦为某种大声密谋,“但是你来之后就不好说了。 ”“喂,你!”韩景妍哑然失笑。 苏清说的是实话,两世为人让他有着异于常人的早慧,从他几岁时被立为太子,到如今也经营了十几年,不至于没有退路,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但要再保一个底层医女、还是极有可能被安排好做弃子的小医女很难。 “既然我的出现在你意料之外,说明太医院那边肯定是有安排的。 要害你的人说不定还有你没想到的手段。 ”韩景妍严肃道,并且再次挥了挥手里的实木扫帚以警告他不要产生把她当炮灰的想法。 “而且你对曼陀罗香没有反应,很特殊。 我不认为太医院这是一步闲棋。 ”觉得自己真没啥特殊的韩景妍:……不学数理化,生活处处是神话。 韩景妍已对苏清做出了该评价。 她踹开冷宫的门时,味道都散成那个样子了,咋可能达到让她昏过去的血药浓度?就是麻醉科的七氟烷也没有这么猛呀。 哦对了,差点忘记。 韩景妍连忙把窗户都打开。 两个人差点吸了这么久的毒气。 至于赵全,反正苏清已经给他“加大麻醉剂量”了,不用担心醒来。 两人继续深入讨论可行的破局方法。 “你前朝有人吗?”“有。 户部侍郎,右通政,左右庶子,詹事府丞……”“停停!”韩景妍紧急打断太子的贯口,“都是文官?”“嗯。 ”“他们这会儿也帮不上忙吧,最多你死了给你上书讨个谥号。 武臣那边不发展一下势力吗?”“死老头不让。 ”“哦,那也是人之常情。 ”“而且武臣手也伸不到宫里来呀。 ”“那你和太后关系怎样?”“你怎么会产生太后能制住皇帝的错觉?死老头把权利看得可紧了。 ——而且太后不喜欢我娘。 ”“哦,那没事了。 我都不知道你在胸有成竹个什么劲儿?宦官里你有人吗?”“他们大多对我挺不错的,还会给我送点吃食来。 但是御马监那边是别人在控制。 我的水泼不进去。 ”“御马监,那是什么?”“也是宦官机构。 管禁军的。 ”“别人在控制?谁控制?”“我仇人。 ”“……告辞。 ” 杏子 “我觉得我还可以抢救一下。 ”太子浅笑盈盈。 “没救了,等死吧,告辞。 ”临床医生韩景妍冷静诊断道。 她不知道太子有何依凭,现在还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而且,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太子似乎一直在拖时间。 “赵公公地位如何?可以用他要挟对面吗?”“正五品,在民间也可以称一句五品大员了,”苏清轻笑,“但也就是派出来执行的人,能有多高地位?你还真期待有什么九千岁亲自来杀我?”好吧,携大太监以令御马监的计划失败。 “欸,那我是什么品阶?”韩景妍忽起了临床人本能的竞争之心,好奇道。 “……你不知道吗?”苏清欲言又止。 “什么?”苏清深吸一口气:“医女和医士一样,都是没有品阶的。 ”怕韩景妍误会,他补充道:“你也可以理解为连正式工都不算。 ”韩景妍:好了,知道了,不要再说了。 俩阵营实力也太悬殊了吧!韩景妍正想问问他还有什么后手,却倏然闻到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她心中警铃大作。 手术室待过的人,对这股血腥味再熟悉不过。 “什么味道?”“怎么了?”苏清一脸茫然。 他这样坦然,难道血气与他无关?那这股血味是从何而来?韩景妍攥紧手中的木扫帚,手心已沁出薄汗:“有血腥味。 ”苏清也悚然一惊:“这里没有旁人。 ”他四顾周遭,细细看有无异常。 “等等,”他突然舒了一口气,“没事,是我的缘故。 我来月经了。 ”韩景妍也稍稍放下心来。 原来是来月经了,她还以为死人了呢。 没事就好。 原来只是来月经了啊——等等,月什么经?韩景妍差点发出尖锐暴鸣。 “不是,咱好歹是古言背景,你说话能不能稍微文绉绉一点?比如什么月信、月事、葵水之类的……”“kui……水?”苏清嘴角抽搐,一手支颐,笑盈盈看着她,“你不会是想说‘癸(gui)水’吧?所谓女子‘二七而天癸至,任脉通,太冲脉盛,月事以时下’……”“停停。 你找错重点啦。 ”韩景妍打断。 韩景妍恼羞成怒,于是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真文绉绉你又不乐意了。 ”苏清笑道,“而且不是你先找错重点吗?你觉得‘我来月经’这件事的重点是这个吗?”“所以?”韩景妍冷酷抱臂道,“xxxy嵌合体?真两性畸形?klefelter综合征?苗勒管永存?”苏清:……苏清扶额:“所以你没考虑过我是女的吗?”“考虑过,”韩景妍冷酷道,“但是我想你们皇宫不至于不查新生儿第一性征吧?”苏清想起自己出生时的特殊情形,罕见地陷入沉默。 韩景妍误把这沉默当成了默认:“……不是,你们皇宫怎么还真不查呀。 ”总感觉这礼崩乐坏漏得筛子似的、连出生的是皇女还是皇子都不查的皇宫下一秒就要毁灭了。 而且不止是第一性征。 这位太子的声音略沙哑,听起来浑不像成年女子,第二性征也很不明显……韩景妍思忖道,这位太子不会为了掩藏自己的女性身份,长期束胷吧?腺体受压、胷部肌肉受损不说,还会引起皮肤湿疹、胷廓变形、心肺功能不良等一系列问题,可不是好事呀。 难怪太医院说太子身体素来羸弱。 “殿下的胷肌真是不发达呀……”韩景妍喃喃道。 苏清:?苏清:!!!说时迟那时快,韩景妍还没看清苏清瘆人的皮笑肉不笑表情,便猝不及防差点给她反手摁桌子上了,用力一扭,苏清的手却还扣在她肩上,显然是个练家子。 “没事,肱二头肌发达就行。 ”苏清冷笑。 韩景妍收回对她“羸弱”的评价。 “喂,你好心当成驴肝肺,”韩景妍借力一肘将她推开,“我认真的,束胷不是好习惯,你发育得怎样我不清楚,长期下去肯定没好处的。 ”从来没有束过胷,只是单纯瘦且穿得宽松的苏清:……韩景妍也没理会苏清沉沉的表情,笑道:“不讲武德,偷袭我这二十多岁的老同志。 有本事把御马监那群人解决了。 ”“我自保没有问题,”早早穿越来的苏清没t到她的梗,“只是再捞你很麻烦。 ”韩景妍拒绝pua,表示苏清敢把她当炮灰,她就敢用扫帚把苏清捅个对穿。 苏清叹气:“你想什么呢?怎么也不可能看着你死了。 ”香钟里的燃香渐渐化作余烬。 御马监的人快来了。 苏清看着袅袅升起的烟,淡淡想道。 ……“这样真有用吗?会不会风险太大?”听完苏清的计划,韩景妍蹙眉。 “不会。 ”外面几乎没有风声,连落叶声也没有。 除了御马监与禁军的人的脚步声,还有些细碎的声响,似乎是弓弩与衣料摩擦的声音。 “把他带上,”苏清指了指赵全,“有别的情况,你就跑回来或者藏我后面。 ”于是乎,韩景妍以一种介于抱着和拎着之间的姿势把人形盾牌赵全搁前面,苏清则把未开刃的短剑远远横在赵全与韩景妍之间,远看去就像她同时挟持韩赵二人一般。 三个人就这样套娃一般走出门扉。 两人之前商量时,韩景妍曾质疑该宫斗方法是否太过简单粗暴、朴素艰苦,苏清则表示如果她喜欢大汉棋圣刘启的“高级”宫斗方式也不是不可以。 韩景妍:你当我没说。 说是挟持也不是全无破绽,苏清此刻竟有些步履蹒跚的意味。 “你还真是敬业,这时候都不忘装病弱。 ”韩景妍小声道。 想起她刚刚显露出的武艺,自然对其演技佩服不已。 “不是装的……”苏清手中的短剑微颤,“我有点痛经……”韩景妍:感谢剑没开刃。 “你尽量忍耐一下……坚持住别露馅儿了,等我回太医院了给你开nsaids。 ”韩景妍生怕她出岔子。 “知道。 ”在皇宫紧张氛围浸淫下成长起来的苏清比她更长于应对突如其来的身体状况,也更熟悉宫里的勾心斗角。 长街上,此刻没有旁的宫人,只有兵士与几个衣着济楚的太监两侧肃立。 “殿下。 ”为首的太监微笑着,远远向苏清行礼。 当然,当他行完礼,看清远处三个人的情形,就笑不出来了。 “他谁?”韩景妍小声问。 “御马监监丞小诚子,赵全的徒弟。 其他看着像武骧卫的人。 ”对韩景妍说罢,苏清向那太监高声喊道:“尚允诚!你和你师父好大的胆子!我禁足思过在此,非诏不得入。 你师傅擅犯宫禁、你私调禁军,有何面目在御前事奉!”尚允诚微微躬身,薄唇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师傅的事,下臣不知,想来他老人家一时行差踏错,也是有的;至于诸位羽林大人,兵部有文书,下臣是不是私调,殿下一查便知。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但苏清不会让他将自己干干净净摘出来,嗤笑道:“那你自然也想好了,要和兵部的大人们一道列兵于宫禁、名垂于青史。 只是不知道小尚大人是不是想那几位大臣一样,族中人够多,够试试东市的刀快不快。 ”这是赤祼祼的威胁,但尚允诚眉目低垂,神色淡漠,并未有一丝动摇,只是看向赵全时目光中有不忍之色。 晚霞如火,天际泛起熔金般的赤橙色,夕晖下,武骧卫的弓弦绷如满月。 韩景妍看了看眼前形势,暗暗敲了下苏清的手指:风紧,扯呼?苏清点点头。 两人借位拖着赵全微微后退,准备战略性撤退。 “宫闱禁地,谁敢妄动!”一声脆生生的呼喝撕开凝重的气氛。 一架青布轿子依依停在长街上,两侧女史侍立,领头的女官掀开帷幔,将轿子上的女子扶下来。 那女子一身杏子色的褙子,内搭纹锦鹅黄比甲,在腰间组佩上玉叶相击的泠泠声中迤逦行来。 “将弓弩对着东宫,御马监是想学甘泉旧事么?”前朝宦官权重,挟天子以令天下,幼帝不满受其掣肘,联合前朝姚、茹二相,暗中谋划削其权柄,孰料权宦早已得知,于甘泉宫诛杀二相,姚、茹屠门,朝野噤声,相继株连千余人,史称甘泉惨案。 尚允诚知道皇帝老儿不肯明面上下令杀儿子,自然不愿背这权宦蔽主、私下遣兵的罪过,只得行了礼道:“陆小姐误会了。 我朝没有丞相,自然不会有甘泉之事。 庶人苏清戴罪思过在此,我们看管罢了。 他既然有潜逃之意,我们也不敢不恪尽职守呀。 ”这话把罪责推到苏清身上,又隐有敲打之意:苏清是庶人,那就谈不上对东宫兵刃相见,而且是他想要逃跑;在宫中波诡云谲的血腥里,地位是最不值钱的,内阁大学士之女又如何,当年血溅甘泉宫的姚、茹二人,位至丞相,不还是难逃一死吗?胤朝最后一位丞相,不是被陛下下令族诛了吗?他方才对苏清还一口一个殿下,这会儿又回归到庶人,宫中的尊卑还是如同权位与性命的兴衰一样灵活。 韩景妍看着那杏色衣衫的女子轻声道:“这就是你一直拖时间等的人吗?她是?”她没法回头,自然看不到苏清的面色此时十分不好,为难、愧疚、疑惑竟同一时间出现在这张绝世的面容上:“不是。 她是……内阁大学士陆展云之女,陆青梧。 ” 益母 那女子并未因尚允诚的威胁而露出半分惧色,沉着道:“尚监丞既然说太子意欲逃窜,那为何武骧卫的人如此齐整、弓||弩俱备地等在这里?若是见了太子要逃才调兵,恐怕来得不是这样快吧?”尚允诚微微蹙眉,正待说些什么,却见她伸手从袖内袋中取出一轴祥云纹彩绫高高举起。 “——况且,太后懿旨,难道还留不得太子殿下性命?”尚允诚见陆青梧拿出彩绫卷轴,微微一惊,依礼数拜伏,却又迅速起来。 前朝后宫,后宫前朝,其实从来都只有一棵大树,后宫不过是点缀的花。 他从不觉得太后的懿旨有什么可怕,但陆青梧能带着它来到这里本就能说明很多问题。 况且,树上也可以有藤蔓,树下也可以有灌木。 比如内阁大学士陆瞻云,就当然是一株极盘根错节的老藤,或者一丛枝叶茂密的矮木。 老皇帝让他们御马监秘密杀太子,不是全无阻力。 甚至,可能他自己也觉得这是一次失败的试探,时机并不成熟。 想到这些,尚允诚颔首道:“那陆小姐想要如何呢?”“武骧卫的人全数撤回。 ”“恐怕难办,”他微微一笑,“武骧卫不是陆家的部曲。 ”“武骧卫更不是御马监的私兵。 ”“自然。 武骧卫永远忠于陛下,御马监也一样。 ”“既然忠于陛下,如何在禁宫中见兵刃?将陛下的安危置于何处?”听到陆青梧的话,尚允诚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微笑。 这位妖后颜氏的亲生儿子在一日,陛下才会觉得寝食难安一日吧。 但这场不知是谁与老皇帝的交锋最终以太子小胜终结——尚允诚眼里的太子小胜,指的不过是苏清保住性命而已。 他没有等到皇帝的其他命令,自然不好强杀太子。 御马监与武骧卫的人都徐徐退下,只留韩景妍、苏清和远处的陆青梧一行人。 “陆家……是不是支持你?”韩景妍问的不是陆青梧,而是陆家。 苏清听懂了她的意思,踌躇道:“她……是我的未婚妻。 我与母亲未失势时,陆首辅曾乞陛下允了这桩婚事。 ”韩景妍:?韩景妍:!!!“等等……她知道吗?”韩景妍猫猫震惊。 这自然是在问苏清是女儿身的事。 “……她不知道。 ”韩景妍瞥向苏清的眼神忍不住带上几分看人渣的意味:哎呀虽然她不知道我是女的、不知道无法成婚,但是这阻止不了我借她父亲的势,阻止不了我危险的时候眼巴巴等着她来救。 ——呸,软饭硬吃的渣男!……等等,好像应该算“渣女”?韩景妍如此想不纯出于“义愤”,太子利用别人自保是很正常的事,但韩景妍得确保她不是无底线利用亲近之人的薄行男子——不对,女子。 即使她俩暂结同盟,她也得保证,苏清既不能太没有心计,又不能太有心计,那会吞噬掉身边所有人。 “她的事……反正婚约以后是会解的。 她只是因为有些误会,所以才一直顾着我。 ”“等等,你失势之前她爹就求了,怎么现在还没有成婚?”苏清用一种“这不是很明显吗”的表情看过来:“她爹不让。 ”哦,懂了。 太子这艘船好像真的要沉了嘞。 本以为是己方势力的内阁首辅陆瞻云原来也急着划清界限。 “清哥哥。 ”陆青梧泪盈于睫,小跑过来。 “你……你何必如此费心,”苏清面露愧疚之色,“我总有办法保全自己的。 ”韩景妍默默退到一边和赵全一起装尸体,给两人留足空间。 不多时,她听见两人提起她,原来是苏清想着她估计不认识回太医院的路,托陆青梧与她一道回去再离宫。 轿辇不大,两个人堪堪坐下。 陆青梧倒没有什么不适,悄声对坐在旁边的韩景妍问道:“听说韩医女是太医院院判淳于文英的学生?”“啊?是的。 ”陆青梧登顿时露出羡慕的神情,支颐望着韩景妍:“能随淳于医女学习医术,真是叫人钦羡。 ”她絮絮说起京都闺阁中对这位女院判的崇拜,眼神里闪烁着明明的光。 韩景妍静静听着,接收着对自己有用的信息。 好消息,她在太医院的地位是实习生。 更好的消息,该实习生的带教是学术大佬。 没想到闺阁之中都能有自己老师的传闻,而自己这个刚穿越过来的徒弟还什么都不知道,只能一边应答,一边安慰着陆青梧。 陆青梧从小受宫里看重,出入禁中,却也如天下寻常女子一般,受限于闺阁,自然对淳于文英这位曾四海游历、在宫中和民间都享有盛名的太医院前院判钦佩乃至艳羡不已。 韩景妍越听,心里越暗暗好奇:自己被太医院安排给太子送毒药,是否与这位师傅有关呢?宫车辘辘,转眼已是到了太医院。 韩景妍别过陆青梧,走进这座朱红影壁后的官署。 夕阳西沉,宫里已快要落锁,太医院却还是灯影幢幢,不少医士在昏暗的灯光下写脉案。 ……果然不管什么时空的医生都逃不了怨种夜班。 太医院的人很默契地没有询问任何有关此次给太子下毒的事,竟让韩景妍无从问起。 韩景妍也不敢打草惊蛇,心态倒是放得很平和。 ——毕竟她可是实习生啊。 你能懂吗,实习生就是那种啊,那种出了什么事都有带教兜底,甚至医闹都可以多医院最贵的器材后面的那种实习生欸。 什么?你说这里是古代,管你是不是实习生,甚至作为实习生的底层医女更方便背锅、容易被嘎?嘎就嘎吧。 莫名其妙穿到这个没有电没有手机没有奶茶的未命名时代,还要时时刻刻担心被卷入宫廷斗争,毁灭吧,赶紧的。 既然不能问太子的事,那就问问淳于文英的事吧。 韩景妍问起同在淳于文英手下学医的冠带医士刘纬现在在哪儿,刘纬却露出为难之色:“老师她……回家丁忧了。 ”太医院责任重却俸禄低微,有时甚至比不上坊间民医,借口家中有丧,回家丁忧,从此便不再回来的比比皆是,刘纬没有多想,只是觉得不好意思说出口。 韩景妍震惊之余却不能不想别的事:是真巧合,还是她已知道或预感到什么,急于远离这摊浑水?要不暂时从太子那边入手吧,正好还得给她开个治痛经的方子。 “刘师兄,我不长于妇人千金一科,又曾遇到个月经不畅、气滞血瘀的病人,不知道能否借你平日的医案一看?”“当然可以。 ”刘纬觉得她表述有点怪,为什么“月经不畅、气滞血瘀”连在一起说?她把过脉了吗?虽疑惑,刘纬取下一沓平素誊写备份的医案递给她:“这是益母四物汤,最能补血行气,消瘀利水;这是桂枝茯苓丸,上可温经通脉,下能滋阴利浊;这是山楂益母饮,可活血散瘀,调经止痛……都是疏肝理气,活血化瘀的验方。 若是血虚寒厥,舌淡脉细,则以当归四逆汤温经散寒,补益营血……”韩景妍:好像有什么东西光滑地从大脑皮层表面溜过去了?“既然是气滞血瘀,还可用甘橘调经饮……”“柑橘?柑橘居然也能治这个?”韩景妍:猫猫宇宙思考升华jpg她正愁自己既没有中西医结合执医证,又没有考过中医综合307考试,更没有她熟悉的布洛芬和双氯芬酸钠相伴,如何才能开个有效又不容易吃中毒的药,这不就解决了吗?吃橘子想来不会有什么问题。 疑惑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看着一脸从“茫然疑惑”变成“恍然大悟”表情的韩景妍,疑惑成功转移到了刘纬脸上:她在说什么?为什么她会把“甘橘”单拎出来说?反应过来韩景妍误会了什么的刘纬:!!!快住口啊!是“甘橘”,是甘松和青橘叶啊!刘纬:淳于老师你带我走吧,为什么要把我留在这太医院。 他叹了口气:“我记得师妹是从地方上举荐入太医院的吧,虽说不长于千金一科也情有可原,但这是否太‘不长’了一点?”连基本都药名都记不住啊喂!韩景妍本就知道自己迟早会面临这种问题,不如一了百了:“我是做手术做得好才举荐进来的。 ”她记得古代一般也有手术,虽然粗陋些。 蒙混过去不难。 “……难怪。 ”难怪这位新来的小师妹在宫中无用武之地,想来也是一方名医才举荐进来,但皇亲贵胄哪个肯让人在身上动刀子?就算肯,之后稍有差池便可能怪罪在她身上。 既然是擅长手术的医女,那她不懂药性也是常事。 韩景妍:怎么感觉师兄对外科医生的刻板印象加深了?是错觉吗?“但是师兄放心,我可以努力学!”职场生存法则之,在上司面前把“我不会”改成“我可以学”。 刘纬叹气:“要不你先写着,我把生药局送来的药材收拾完了就给你掌眼?”韩景妍正有此意,当即对着一堆医案暴风吸入学习。 于是乎,当他收拾好了过来,看到的就是韩景妍勇当学术裁缝,冥思苦想、拼尽全力写出的视“君臣佐使”为无物的方剂:益母草、桂枝、茯苓、玄参……有种联用nsaids的抽象,又有种“药过十三,其性不沾”的美。 刘纬拿笔在方子上圈点:“这个减掉,这个……算了,瓷瓮里有制成的益母草膏,你送去加水煎服就是。 ”韩景妍如蒙大赦:“是,谢谢师兄。 我以后会努力学的。 ”刘纬:你别努力了我害怕。 韩景妍写上如何煎服的方子,叫药童擓了勺益母草膏给太子送去。 冷宫幽微的灯火下,苏清向送药的小太监道了谢,用罐子加清水文火煎着送来的益母草膏。 药腾起的白烟旁,方子上的字显得晦暗不明。 她略一思忖,将纸放在火上烤了片刻,白色的空隙出被火燎后的焦黄吞没,露出柠黄色的字迹。 看过片刻,她提笔回信,写下寥寥数语。 月色下,寒枝轻轻摇曳,窸窸索索。 苏清走到冷宫里局促的小苑中,将手中的信叠得极小,淡淡道:“给她送去吧。 ”墙后树梢上的人影一跃而下,单膝跪在她面前:“定不辱命。 ”“她的身世如何?”“凤仙郡举荐的医女,刚来不久,是淳于文英的徒弟。 别的没什么可疑。 不过淳于文英走之前安排她接替自己给靖王诊脉,不知是否有意为之。 ”“靖王?有劳了。 ”苏清挥挥手让他退下。 那黑影倏然跃上宫墙,仿佛从未在这里出现。 ……韩景妍给苏清写完医案,又在太医院逛了几圈,熟悉这里的环境和工作,方回到自己案前,准备看一会儿书再回去。 刘纬见她还在,笑道:“师妹且先休息吧,明天一早还要去安定门接靖王殿下。 ”“我们太医院也要去接?”“不是我们,”刘纬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淳于老师没和你说吗?她归家之后,陛下下旨由你接替她给靖王诊脉。 ”韩景妍:求求了,她以后再也不吐槽穿越都是配系统或者自动导入原主十几年的记忆了,谁来给她导入一下?她试着用合适的、不引起怀疑的措辞试探一二:“我久在乡野,有些事不知道。 敢问这位靖王殿下是?”刘纬立刻用一种安利爱豆的深切感情,滔滔不绝讲起这位皇帝的表亲是如何如何冰河饮马,雪夜斫营,率三千铁骑扫阴山之北,威震边疆,凯旋而回,眼里尽是崇拜之色。 韩景妍:怎么听起来有种“功高不赏,名盛难居”的危险感?她是不是应该提前为这位靖王点蜡?而且,重点是,她给靖王诊脉?我打宿傩?真的假的? 茺蔚子 天朗气清。 安定门外澄碧的穹宇下,金鼓喧阗,欢声雷动。 韩景妍着乌角带版绿补服,戴幞头,和其他人一同在安定门等着。 好在秋高天霁,就算日头下站着也不闷热,但周围同穿着官服的人那些窃窃私语却让人烦闷:“居然真的来了?淳于文英那个老妪也就罢了,这个韩医女乃年轻女子,怎可身侧班列,和男子同朝?”“居然全不顾男女大防,穿着官服位列男子之中,自从妖后颜氏之流开了此风,真是世道浇漓、人心不古!”清晨起来把班上,此为一烦。 臭老登哔哔赖赖,此为二烦。 韩景妍的火气越等越大,她虽对没见上一面的便宜师傅淳于文英没什么好印象,但也不愿听着这群年龄从二三十到七老八十都有的老登小登叫她老妪。 太医院院判淳于文英是老妪,那他们是什么?老黄瓜老咸菜,扔出去都没人要的老夜香?至于你大胤朝的男女大防这玩意儿,如有吧。 太医院里医士医女混杂,皇宫里更是不得了,皇帝和嫔妃混在一起,哐哐生小孩儿,男女大防有吗?如有。 烦,想到那个靖王还半天慢吞吞过不来就更烦了。 正这样想着,被欢呼盖过的马蹄与金鼓声渐渐清晰。 军乐一路高奏凯歌,很有几分振奋的感觉,倒让人不再觉得困累。 秋风卷起旌旗,朱旄漫拂流云。 玉勒金羁停驻在城门前。 靖王已卸了甲胄,一身通绣的江崖海水白蟒袍,戴银翅翼善冠,系白玉鞓带,愈发衬得发如乌木,肤色皎洁。 唯一美中不足者,那张不知是妍是媸的脸上,戴着一副尖角獠牙的面具,将容貌遮个干干净净,只能从露出的双眼中窥见他年轻时的风采。 看起来还是个老帅哥。 韩景妍一边如此想写,一边又不得不感慨男人的帅果真来源于女人的想象力,只凭一双眼就将鬼面具下的脸脑补成何等的丰神俊朗。 按理说,靖王及诸军凯旋,当在午门献俘,宣了捷报,百官道贺,再去休整,命太医请平安脉等也在之后,断然不会像现在这样简单,但陛下似乎铁了心淡化靖王班师回朝的仪式,百官皆隐隐猜到背后的暗流涌动,却不敢说什么。 本是北伐大胜,却只简简单单行了仪式。 百官散去后,靖王随行的侍从引韩景妍在靖王府的偏殿坐了,只道王爷过一会儿便到,又上了茶果点心。 “韩医女,按往年给淳于院判的旧例,诊金是五贯并三匹羽纱。 将军说他有事在身,稍会儿过来。 想来您等得辛苦,这都是府里制的点心,随意进些便好。 ”看来靖王虽然感觉很危险,随时可能有兔死狗烹debuff降临,但人还怪好哩。 习惯了做学术蝗虫的韩景妍对此心安理得,开心地点点头便恪尽职守地吃了起来。 开玩笑,她可是能在学术会议茶歇上和领域大佬抢小蛋糕、为了吃医学论坛的酒店餐可以绑着生无可恋的i人导师坐导师的导师那桌,区区靖王府的几盘小点心,根本难不倒她。 樱桃毕罗入口酥脆,藕丝糖清香润甜,雕酥玉露团则是软软糯糯的奶酪口感,吃得腻了,还有酸枣糕和碧沉茶解腻。 风卷残云,杯盘狼藉。 王府小厮阿茗看得眉心直跳,虽然备着茶点本就是给客人的,但往日里要么客人不敢或者碍于面子不愿吃,要么不会吃太多,总会给“靖王”留些;可若是出言阻止,未免也太失了王府礼节。 思索间,他见韩景妍已吃完了,只好偷偷退出来叫小厨房再做些。 于是,韩景妍吃完没多久,就见小厮利落地收拾了杯碟,又上了些鲜果糕点。 嗯,怎么还是自助餐?没事,她向来很擅长吃回本,更何况王府的糕点做得不错。 唯一美中不足者,不是甜品就是水果,太升糖,对胰岛功能不好。 韩景妍只需要一边吃,一边拿出她昨天写的“如何把脉”小抄来复习,王府小厮阿茗要考虑的可就多了:韩医女是宫里的人,她举止如此……不拘一格,是她自己的意思,还是宫里对靖王府的敲打?阿茗如此想着。 阿茗手心冒汗地看着,韩景妍旁若无人地吃着,好一幅和谐的画面。 于是,“靖王”回来没多久,就看到了这和谐的画面。 “呃……”韩景妍忙给靖王行礼道歉,阿茗更是先一步滑跪,表示不知道王爷提前回来,还没来得及收拾,罪该万死如何如何。 “靖王”:……“罢了,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阿茗,你先退下吧。 ”窗边此刻只剩靖王和韩景妍,午后的阳光泼进半幅画卷,流晖撒了两人一身,晃漾出岁月静好的模样。 那张面具已换了一副,不再狰狞可怖。 韩景妍想,这位靖王苏慕果然和传闻中一样性子温和,也和传闻中一样,不在人前摘下面具。 据说他年轻时极美,面容白皙,颜色如玉,曾有敌军嗤笑他样子柔顺秀气,不能服众,他一怒之下大破敌军,从此戴上獠牙鬼面震慑敌人——真是个俗套到要给《北齐书》交版权费程度的故事。 后来他在战场上伤了脸毁容,便更是深居简出,以面具示人了。 他的义子苏沂也随了养父的性子,终日深居俭行,既不游手好闲,也不峥嵘头角,高不成低不就,成了个无人在意的世子。 “免礼,您坐吧。 ”他笑道,自己也就着窗边坐了。 他的声音虽然明显是老年人的沙哑,却有种别样的柔和。 韩景妍摆出脉枕,正想按部就班给他诊脉,却意识到问题,露出尴尬的神情:“靖王殿下恕罪,不知可否……”不知可否让她去洗个手。 “靖王”苏沂看了眼她嘴角、手上糕点的碎渣,面具后那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面容也有点绷不住,思索片刻,将腰间的手帕解下递给她。 “多谢殿下。 ”韩景妍开心地接过帕子擦完手,递回给他。 递给她手帕本意是想让她隔着诊脉、并不是让她擦手的苏沂:……于是,他那句还未出口的“男女授受不亲,韩医女用帕子隔着诊脉就好”只能强行咽下,被迫变成:“无妨,帕子你放桌上就行。 ”韩景妍并未察觉他的尴尬,牵着他的手放在脉枕上,如昨天临时补习的书上所写,一板一眼地将食指、中指、环指切在他手腕寸关尺三部,一边感受皮肤下桡动脉的搏动,一边询问他近日有无不适。 她的神情专注而认真,苏沂却有些异样的感觉,从前若是宫里医女来给他请平安脉,因男女有别,总是垫着手帕方巾之类,传来的从来也只是丝线经纬的质感,此刻,她指腹的触感对他而言那样陌生,竟生出些莫名的感觉,让一向自持的他没来由地尴尬起来,特别是看见她神情庄重,无一丝轻慢狎亵之意,更让他为自己的胡思乱想感到窘迫,于是微微别过头回答她的询问。 韩景妍虽是第一次诊脉,也能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他的……紧张之意?她觉得奇怪,按理说靖王也是久经沙场的老人了,没道理看个病还如此拘谨。 更何况,该紧张的不是她吗?她在心底叹气:她哪会什么“望闻问切”?都是昨晚临时复习(预习)的。 倒是能给他行云流水来一套“视触叩听”。 ……对了,说到“视触叩听”……韩景妍不禁凝眉。 指腹间传来的触感指向一个不容忽视的事实。 细嫩,即使说不上滑如凝脂,也是细如纱帛。 好滑的手,想继续摸……咳咳,重点错了。 她借着诊脉的时机,拇指在他腕部轻轻摩挲,甚至配合着食指微微揪起一点皮肤。 皮肤弹性好,光滑有光泽,皮纹浅而细,营养状态佳。 韩景妍迅速作出以上判断。 ——绝对不是借机摸人家手!与此同时,苏沂的内心活动并没有他面色那样平静,手腕上不断传来陌生女子拇指指腹的触感,甚至得寸进尺,将他的皮肤捏起在指尖捻转。 苏沂猫猫震惊。 怎么请个平安脉还要被职场性骚扰啊。 “韩医女……这也是诊脉的一部分么?”他干涩粗哑的声音冷不丁传来。 韩景妍:……她没有自信到认为揪他皮肤的小动作可以瞒过他,自然准备好了说辞:“还请殿下恕罪。 古语云,望闻问切,医之纲领:望其五色以知其病,闻其五音以别其病,问其所欲以知病之所起,切其寸口以知病之所在。 殿下戴着面具,下臣不能望殿下之面色,无奈之下只能用些方法代替……”“以前淳于院判请平安脉时,从未这样做过。 ”苏沂打断她毫无感情的背诵。 “淳于老师医术何等高超,学生怎么比得上。 ”韩景妍委屈巴巴道。 苏沂想起从前淳于文英也是隔着丝帕诊脉,也许真是用过这种方法,只是隔着帕子自己不知道,便没再说什么。 流晖渐斜,诊脉也顺利结束,韩景妍交代奉承苏沂几句,收拾东西准备回宫。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本以为只是平平无奇的一次上班,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细细触摸他的皮肤可不是无的放矢,这个“靖王”,虽然有着老年人的声线,分明是个年轻人。 苏沂看着她努力抑制却仍流露出的傻笑,还有她嘴角未擦的甜香的饼渣,终究生出一丝不忍心,提醒道:“韩医女,虽然我府上向来不拘繁文缛节,但宫中规矩森严,殿前失仪是重罪,还请姑娘自己小心些。 ”她脸上忽地洇开一片霞色,局促道:“谢殿下,下臣知道了。 下臣告退。 ”于是端着点心进来的阿茗就一脸懵逼地看见这位宫里的医女红着脸像逃命一样跑出来。 阿茗:?这也是皇宫对靖王府试探的一部分吗?好吧,也许宫里待久了真会变得神叨叨。 还未到用膳的时候,但他知道这一日的繁文缛节下来,为了不失仪又不能多吃东西,即使对于苏沂这样惯于戎马辛劳的人也是极累的,已去催厨房先将粳米上了甑,又端了些易熟的糕点过来。 “玉露团呢?我记得总备的有。 ”苏沂诧异道。 他爱吃这个,以前只要他回来,府上总会提前做好留着,从未怠慢过。 “将军,这……”阿茗不知如何解释,眼神却没忍住往桌子上的残杯剩盘看去。 苏沂:……懂了。 好累,好饿。 心也好累。 ……冷宫梧叶飘零,一幅清秋的萧瑟景象,苏清却心情甚好,在这片不大的小院散步。 依旧是那道人影,从宫墙跃下,将韩景妍写的密札递给苏清。 这次的密札没用什么方法加密,只是用拼音写着,靖王声音老成,皮肤却年轻,换句话说,“靖王”的芯子只怕早换了。 韩景妍给过几个猜测:靖王世子,其他的皇室子弟,靖王旧部,亦或者,别的替身。 苏清看着几个猜测,思索片刻,问起送信的那道黑影:“有锡,你最近可在城中见过苏沂,他声音有无异常?”名为隗有锡的死士垂首道:“回殿下,前几日太医院的御医张九、詹事府的左庶子秦晓霜与他在翠微阁聚过餐,有人看见。 声音也同往常没什么两样。 ”也就是说,在“靖王”班师回朝之前就有人看见过苏沂,也不存在声音变得低沉沙哑。 听到秦晓霜这个名字时,她有一瞬的愣怔,不过很快思绪的重点又回到苏沂上。 这个她不怎么熟悉的堂兄,她在宫中的宴会上见过几面,模样俊逸,声音婉和,与韩景妍信中所说对不上。 至于与皇帝同辈的人里,最小的也有三十岁了,那位闲散的皇叔常住京郊东,也不是。 是苏慕的旧部吗……苏清仔细回忆起靖王部下里与他最亲近的几个,细数他们现在的官职、驻地,写下几个猜测。 韩景妍在信中还提出了另一个疑问:靖王芯子换了人这件事,宫里知道吗?韩景妍觉着,是知道的,先不说那个皇帝素好严刑峻法、无人敢犯欺君之罪,单说靖王年龄不一致这件事,就瞒不过去。 可是,如果皇帝知道,甚至可能是他授意的,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对于韩景妍来说甚是费解的事,苏清却很快想通其间关节。 她将这封密札放在灯火上,任火舌将其上的字句一点点吞没,嘴角牵起一丝像是哀婉又像是嘲弄的微笑:“那位靖王,真是个可怜人啊。 ” 珍珠 苏清说的靖王,自然是指的苏慕,当今皇帝的同胞兄弟。 如果说当年那些同皇帝一起纵马饮江、驰骋天下的异姓手足大多在封侯拜相之后又迅速地被陛下送入囹圄,身首异处、九族夷灭,那么,皇帝待这位胞弟可谓亲厚。 当然,最重要的是,这位胞弟也很懂事,没有妻妾,没有子嗣。 他没有妻室早已成为京城的美谈:他的未婚妻在那段天下征战的戎马岁月里不幸病故,他悲痛不已,立誓终身不娶,皇帝感其赤忱,旌表其为“义夫”,一时传为佳话。 至于苏沂,则是他南抚百越之时,收养的下属遗孤,皇帝破例立为世子,将来承袭爵位。 苏清说他可怜,自然不是如朝中同僚和市井男女一般心疼他孤苦鳏居、没有妻儿——无论是官宦人家还是坊间蓬门,都不缺孤苦无依的寡妇,也没见谁心疼。 她说的靖王可怜,自然是指的别的地方。 ……而此刻的韩景妍对这些都一无所知。 她觉得自己才比较可怜,还得现编靖王的脉案。 她本想看看便宜师傅淳于文英留下的脉案抄袭……啊不对,学习一下,可奇怪的是,太医院居然没有淳于文英给靖王请平安脉时留下的脉案。 这很不寻常。 这两日她已迅速地摸清了诊治的流程:脉案需在请脉后拟定,由字迹端正的小吏以簪花台阁体誊写于不易腐坏的明黄纸上,呈给皇帝或妃嫔过目后再配药,脉案和配药的方剂更是要统一留档。 给靖王诊脉的过程虽说简单许多,但也不至于没留下只言片语。 按下心中疑惑,她决定向便宜师兄刘纬寻求帮助:“师兄,你那里有近日的脉案吗?”刘纬看出她是为靖王的平安脉头疼,一边给她拿一边苦笑道:“师妹,靖王殿下面色、声气、脉象如何?”韩景妍思索道:面色看不见,声音是烟嗓,脉齐,桡动脉搏动90次分,挺正常的——嗯,怎么感觉有点快?可能靖王跑步回王府的吧。 韩景妍绝不把精神内耗在这上面,很有外科风范。 “没什么异常,靖王殿下身体康健。 ”怕她开错药的刘纬长舒一口气:“那就没什么可说的,可以不开方子,写些饮食上注意的事,最多开些补药,或者开胃健脾的就是了。 ”人参杀人无罪,附子救人无功,在太医院混,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老师走之前说靖王的医案还会给张九审一遍,不用太担心了。 ”说罢,他把手中的脉案递给韩景妍,指了指生药柜前的一名御医,“喏,他就是。 ”“谢谢师兄!”接过脉案,她仿佛又回到了在医院里复制粘贴科室同事的病历模板再自己改两句的日子,ntrol+trol+v式的不劳而获果然让人身心愉悦呀!脉案上小吏的字娟秀整齐:“七月廿六日,刘纬请得:梅贵妃妊娠四月余,脉息滑,胷中寒饮未化,肝木欠调,饮食少进,腰腿痠软,今用……”韩景妍默默写下:“七月廿七日,韩景妍请得:靖王脉息滑,饮食知味,筋骨强健,今用……”哼,她可不是那种会把日期、症状和怀孕也照抄上去的人呢!保险起见,她找到张九,将写好的脉案递给他。 张九细细看过,后面倒是没什么问题,就是前面……想笑,又不能笑,他们太医院御医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不会随便笑,除非忍不住。 张九掩袖道:“韩医女,我重新给你写一份吧,这一份我留着,就不放进太医院的记档了。 ”再不懂察言观色的人也能听出不对来:“写的有问题吗?我再看看。 ”说罢,韩景妍拿回来,先将脉案草稿上自己的名字撕下来扯得粉碎——可不能有把柄留在别人那里——再细细查看。 看个鬼啊,她上次考中医学还是大三,她哪看得出来有什么问题。 张九强忍笑意,取笔蘸硃朱砂墨将那出明显的错误圈出。 韩景妍:……!于是刘纬听到“啊”的一声转过来看时,便见韩景妍崩溃地跑开,回到自己案前继续默默崩溃。 刘纬:?你有这样会尖叫的土拨鼠进入太医院。 ……窗横湘竹,帘卷虾须,冉冉香风伴着丝竹声声,吹起床边的绿纱。 松月轩在京城东,虽不是城中最负盛名者,却因环境清幽,许多名流雅士皆爱在此饮宴。 此刻,靖王世子苏沂便坐在松月轩二楼雅间临窗处。 “哎哟,不巧,我来迟了。 ”张九笑掀了珍珠帘子进来。 苏沂笑睇了他一眼:“就我们三个人,你拿什么乔呢?”松月轩有侍膳的小厮丫鬟,但苏沂虑及待会儿要谈的事,事先便叫他们都出去了,只留自己和阿茗等张九。 待阿茗开始布菜,张九先与苏沂谈起前几日他和秦晓霜会面时的情形。 苏沂听罢,凝神道:“看来他想拉拢我,为太子效力。 ”“他对太子一向尽心,”张九笑道,听不出是微嘲还是叹惋,“他能不尽心吗?从小就是太子伴读,进了翰林院又转进詹事府,侍读太子左右,太子出事时他父亲还上疏为太子申辩。 他就是满世界说自己不是太子党,别人也不信呀。 ”苏沂不置可否:“他若想与太子撇清干系,有的是机会,用不着如此奔走。 ”“不管怎么说,他要是想帮太子,可真得加把劲儿咯。 ”张九声音渐小,“梅贵妃盛宠优渥,又有了身孕,更不要说她的二皇子也年岁渐长,陛下若真动了易储的心思,他秦晓霜能落着好?”苏沂的声音如张九一般压低,目光却渐渐凝重:“陛下易储与否,从来就与这无关。 ”“但总归是给了陛下另一个选择。 ”……此刻,韩景妍就跪在“另一个选择”——二皇子榻边。 当她还没来得及从给靖王写错脉案的悲痛中走出来——这次的悲痛程度堪比她大三第一次考临床技能操作,那次她在监考的一众外科大佬面前考消毒铺巾,在消毒和铺手术小单后,成功忘记穿手术衣、戴无菌手套就开始铺手术中单、铺手术大单,酣畅淋漓地上演了“有菌操作”——她就被召到了梅贵妃所住的关雎宫。 韩景妍和刘纬向珠帘后的梅贵妃行完礼,又跨过屋内焚苍术的炭盆,向榻上抽抽搭搭哭着的二皇子行礼。 刘纬先上前诊脉,没想到手刚一搭上二皇子的手腕,他便抽噎得更厉害,一旁的乳母忙过来哄着。 刘纬再试,二皇子依旧一碰便哭得厉害。 不待梅贵妃眉心生起怒意,刘纬忙叩首道:“微臣无能,惊扰了小殿下,不知可否传伺候殿下的宫女嬷嬷们一问?”几个宫女在一旁跪了,说起午后牵着二皇子在菊香苑玩耍,岂料二皇子想追蝴蝶玩儿,忽一下甩脱了伺候宫人的手追出去摔了一跤。 “荒唐!”梅贵妃嗔道,“只有你们伺候不周的不是,岂有殿下的不是,还敢推脱!”宫女下得噤声,韩景妍也踌躇不已:听起来,这小孩子不会骨折了吧?虽说二皇子看起来不过七八岁,骨折也大多是青枝骨折,但如果真有桡、尺、舟、指等骨头的不稳定性骨折、甚至断端伤到血管神经就麻烦了;更何况她还不知道这里的医生如何固定复位、不知道刘纬带的工具盒里有没有她趁手的工具,要是暴露了自己根本不了解这里的医疗手段,该怎么办,总不能说举荐自己进太医院的人是瞎了眼吧?还没来得及想好对策,就已经该她诊脉了,她也只有硬着头皮跪到二皇子榻边的锦褥上。 和刘纬一样,她的手刚搭上去,哪怕已经是极轻,二皇子也疼得直唤。 她忙缩了手,认真查看刚刚碰到的手腕以及他的手指,却并没有看见任何畸形,只是手掌内侧有些擦伤。 她向梅贵妃请求让照顾二皇子的嬷嬷把二皇子袖子轻挽上去些。 还好二皇子袖子宽大,因此挽上去时他也没觉得十分疼痛。 袖子下的手臂白而纤瘦,甚至可以说有些太瘦了,不像皇亲贵胄,但也看不出任何骨折后的畸形、红肿,关节处也正常。 不像骨折。 等等,不会是?韩景妍又向梅贵妃请求可否让乳母抱着二皇子,她为二皇子试行诊治。 梅贵妃思忖片刻,让太监搬了屏风过来,又放下榻边的帷幔,叫刘纬坐在屏风后看着韩景妍诊治,自己则也在榻后盯着韩景妍。 她既担心孩子出事,又不忘宫中最重男女大防、皇帝更是忌讳妃嫔与外男接触,若被他知道难免祸事临头,自然既要男太医与自己隔开,又让他看着韩景妍。 好麻烦,好想回家。 韩景妍还来不及重新陷入伤怀,旁边的宫女就递过来一方锦帕,说男女有别,让她隔着帕子给二皇子复位。 好吧,原来还有更麻烦的。 有这功夫你大胤朝能不能把科技树点在发明乳胶手套上?好歹还能一举两得。 韩景妍凝神静气,让乳母抱好二皇子,一手隔着帕子握着他手腕,一手拇指捏了锦帕的一个角垫着,放在他手肘桡骨头处,慢慢将他小臂往后侧旋。 想象中的复位感并未出现。 二皇子吃痛,又开始抽噎起来,梅贵妃的眉心也生出几分躁意。 漩涡中心的韩景妍精神状态比他们好不到哪儿去,不过,她迅速冷静下来,继续将他小臂后旋,自己则以左手拇指按在他桡骨头处,让他屈肘。 轻微的入臼感如约而至。 搞定。 二皇子的抽泣声戛然而止。 “欸,不痛了。 ”他喃喃道。 当然不痛啦,桡骨小头半脱位,复位了自然就不痛了。 一开始她还没往这上面想,毕竟二皇子看起来也有七八岁了,照理来说不容易出现这种小儿才有的病症,但待他袖子挽上去,露出营养不太好手臂时,韩景妍便隐隐想到方才宫女提到她们是牵着他走的,最重要的是,她确定他没有任何的骨折畸形,手腕也能活动,故而一试,没想到还真成了。 说来也怪,这二皇子的营养为什么这么差?不会有肺结核之类的吧?更阴谋论一点地想,慢性毒药也不是不可能。 按下心头疑虑,她对宫女说起二皇子已长成,纵是爱护之意,也不要总是牵着,任他自己走、跑、跳之类的,看紧些就是了。 在皇宫里行医和现代大相径庭,她可以对门诊上患儿的父母嘱咐不要牵伤了孩子,却不可能当着梅贵妃的面说出来,不然皇子金尊玉贵,这几个宫女恐怕难逃责罚,她又不想以后二皇子再出这样的事,只能这样旁敲侧击地说。 好在宫女听出了言外之意,连连称是,刘纬也在一旁嘱咐了几句。 临行前,她还差点忘记将帕子还给乳母,不由有些尴尬。 等等,帕子。 韩景妍看着那方锦帕出神。 当初靖王府里,那个不知底细的假靖王递给她的帕子,不会本来也是为了让她隔着诊脉的吧?……松月轩丝竹声声,在燥热秋日里尤为怡人。 “对了,”张九突然想到了什么,露出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将袖中叠着的脉案草稿递给苏沂,“你看看?”这是张脉案,奇怪的是,上面医生的名字被撕掉了,写着:靖王脉息滑,饮食知味,筋骨强健……其中“脉息滑”三个字被红墨圈出。 “这是什么?”苏沂疑惑。 他又看不懂医案。 “恭喜你,”张九笑道,“你怀孕了。 ” 燕覆子【营养液加更大章】 苏沂白了他一眼。 并且“温和”地劝说他最好解释清楚。 战场上磨练出来的眼神,让张九觉得自己和被揍之间只差一个桌子的距离。 让我们说,谢谢桌子,桌好人坏!阿茗早已习惯了两人的插科打诨,为两人行馔后便另用一双筷子给自己挑在碗中吃了。 若是旁的簪缨世家看了,只怕会诧异这仆役是何等不守规矩,张九却不以为怪,知道这是靖王府的习惯:靖王苏慕与当今皇帝是同胞兄弟,俱是起于寒素。 年轻时,家中没有仆从——虽然对于这里的人来说,即使是普通家庭,没有仆从也有人布菜——有媳妇伺候吃饭。 无论是前朝还是胤朝,甚至无论钟鼎之家还是平民百姓,庖爨与侍膳都是女人的事。 女人做饭,但不能上桌吃饭,这规矩竟然默契到超越了朝代之别、贵贱之分,官宦和平民第一次如此“平等”。 苏慕与未婚妻白氏感情甚笃,从不许家中让她站着侍膳。 后来南征北战,两人地位渐隆,家中有了丫鬟仆役。 白氏觉得丫鬟也是别人家有娘爱有爹亲的女儿,没有平白吃人剩饭的理儿,因此每每她们侍膳之后,就单分一桌让她们吃去。 从此靖王府便有了这个不为外人知的“规矩”,纵然白氏早逝、甚至真正的靖王撒手人寰也没有改变。 张九也曾十分阴暗地想过,靖王府的仆从丫鬟也随主人一起用饭的规矩是否是暗暗将他们当作试毒的活“辟毒筷”,然而没有证据,他自然也不会问起。 想到已逝的靖王,他不禁苦笑着对苏沂道:“你也是够辛苦的,明日要庆功受赏,后天要上表谢恩,再过几天又要准备秋闱的事。 ”庆功受赏、上表谢皇恩自然是以靖王的身份。 京城的秋闱监考,则是礼部新给苏沂这个只有闲散武职的“靖王世子”的任务。 一个人打两份工,大胤朝的“打工亲王”也是不好当呀。 苏沂却无心想这个:“刚刚那张脉案,是谁写的?”“啊?这不重要吧。 ”“这很重要。 ”苏沂的神情骤然严肃,张九被盯得发毛,见他甚至作势要走过来,连连“好好好”地将韩景妍出卖。 “是她啊。 ”苏沂喃喃道,脑海中不由浮现出那个举止生涩的小医女的模样。 “呃……她虽然不擅长诊脉,不过是地方上举荐来的,很会治跌打损伤之类,可能是因为这个才接了淳于院判的班吧。 你放心好了,你的脉案不是还有我看着……”张九正担心苏沂对她、乃至对整个太医院产生不好的印象,为她找补几句,却见苏沂没了刚才的严肃,那双眼睛又如同平日一样温和,澄澈无波,淡如烟雨滉漾。 张九:?不是?此男为何如此双标。 苏沂不知道他心里这些弯弯绕绕,一边思索一边开口:“那淳于院判让这样一个医女接手给我诊脉,是宫里的意思,还是淳于院判的自己的意思?”听到他用温和的语气说出如此让人背后发凉的事,张九蹙眉,想起淳于文英和“妖后”颜氏曾经的接触,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不管韩景妍在张九和苏沂心目中的形象如何,她在刘纬心中的形象得到了挽救。 刘纬:师妹果然只是不擅长内科罢了,他就知道,师傅的关门弟子一定超厉害的!韩景妍心想,也许那个自己魂穿的已逝医女并不是自己这样的外科医生,也是善于诊脉开方的,只是出师未捷身先死,还没来得及在皇宫大展身手、美美升职,就提前体验了“陪葬天团”的结局。 是的,那个“韩医女”已经死了。 死于毒杀。 穿越过来的当晚,刘纬以为韩景妍在刻苦研读医书,其实她也借着这个幌子在干另一件事:搞清自己穿越过来的契机。 她问过刘纬,“自己”曾短暂昏迷,又迅速转醒,旁人只道她是太累,只有她知道已经换了一个人。 她偷偷查验过韩医女的饮食,即使以太医院不怎么多的检验手段,也可以验出茶水里有毒。 是谁要害自己呢?保护自己最好的方法就是扩大化,韩景妍很快将“太医院井水有人投毒”报了上去,恰好太子被废没有多久,原先在东宫供职的御医及仆役重新收归太医院统一管理,许多人借此机会明争暗斗,连刑部和大理寺都牵扯进来。 韩景妍:呃……希望没有痛击我的队友。 太子对此倒没有介怀,还十分仗义地用英语写了一份她记忆中比较熟悉的太医们的情况,并告诉韩景妍不要担心,她们太子党的人这点自保能力还是有的。 韩景妍:要不你还是用拼音吧,我看英语文献都左手一个deepl右手一个无道翻译,指望我的英语水平实属是太子你识人不清了。 韩景妍的担心没有持续多久,因为一股神秘力量制止了刑部和大理寺查下去。 有这样大的权力,答案呼之欲出。 被这个王朝的最高统治者盯上有些吓人,但至少不用再担心中毒了。 担心会不会被拉到菜市口砍头比较现实。 关于二皇子是否得过肺痨或者中过毒,韩景妍也在无人时旁敲侧击地问过刘纬。 刘纬却面如菜色,显然恐惧于韩景妍提到了宫中禁忌的事,最后才支支吾吾道:“二皇子他……以前得过怪病,我记得太医院的记档上说,他未满周岁时,从某日开始突然一阵阵咳嗽不止,甚至……”他欲言又止,“甚至,在夜里发出公鸡打鸣一般的声音。 ”这其实不是什么大事,有经验丰富的御医说,这不过是民间常见的鸬鹚瘟,隔离起来,辨证论治便是。 但那时恰逢颜皇后巫蛊一案,京城刚经历过一场血腥的清洗,宫中人心惶惶,巫蛊的事自然不能提,二皇子的“怪病”却借着这阵风越传越远,越传越怪诞,大家私下里都有些害怕。 加上皇帝子息艰难,大家暗地里更怀疑是否是已死的颜皇后下咒所致。 “公鸡打鸣一样的声音?”韩景妍低声道。 感觉这个表现很熟悉,鸡鸣一样的咳嗽,鸡鸣样咳嗽……总感觉这道执业医师题小时候抱过她。 幸好她不是穿书,不然高低得吐槽两句这书的作者也太懒了,抄执医考题来水字数、充情节的事儿都做得出来。 可惜儿科她已经好久不学了,暂时想不清二皇子小时候的病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倒发现了刘纬话中另一个重点:“陛下子息艰难?”“嘘,”刘纬急打断她,“这可不兴说。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 皇帝起于寒微时,娶了坊间一家富户的女儿为妻。 那女子游历四方、好行侠义——自然是那时的说法,现在她位废身死,人们当然说她是窃杀生之权、为祸四方的倡门妖妇——后来她和那时还是一个百夫长的皇帝一起投军,南征北战,竟成了这天下逐鹿的赢家。 皇帝赏了她皇后之尊,赏了她家诰命,赏了她唯一的儿子太子之位。 在生下太子之前,她还怀过一个孩子,在乱军之中流产了,那之后她偶尔便有些疯疯癫癫,后来更是犯下巫蛊诅咒的大罪。 她只有过这两个孩子。 皇帝富有天下之后,充民间秀女与前朝妃嫔入宫为宫人媵嫱,按理说,总该开枝散叶了,可仍是子嗣单薄,到如今也只有三位公主、两位皇子,不然,梅贵妃这一胎也不会如此受重视。 人们都说,是颜皇后愱恨自己少子而无宠,才犯下巫蛊大罪,诅咒皇帝无子;所以皇帝才会子嗣艰难,二皇子才会从小生了怪病身体不好。 听完这个传闻,韩景妍内心的白眼翻上了天:喂,怎么听,都像是皇帝小蝌蚪质量不太好的缘故吧?这话当然不能说。 韩景妍对冒着风险给她吃瓜的师兄表示了感谢。 “没事,”刘纬想了想,叹气道,“废后的案子,在宫里是禁忌,你不要提;但你知道些也是好的,毕竟老师曾与她关系不错,不管我们怎么做,恐怕外人眼里,我们都是太子一条船上的吧。 ”他本以为韩景妍是淳于文英为太子留下的后手,但接触几天下来,她似乎确实对那场十年前掀起腥风血雨的大案懵然不知,十足一副乡野名医但对朝堂知之甚少的模样。 他可以靠着和梅贵妃十几年的医患关系攀上二皇子这高枝,师妹却俨然没这么幸运。 韩景妍倒是无所谓,反正因为同为穿越者共享情报的原因,她也不得不坐太子那桌。 外人眼里疑似太子党的她这几天倒是因为二皇子的病,天天去梅贵妃宫里上班打卡。 榻边的纱帷将二皇子的身形朦胧成更加纤瘦的模样,他的声音却有着与身形不相符的活泼,韩景妍和他把脉时他还絮絮叨叨谈天说地。 比如现在,他便拿着一本水绿蜡笺封的宫装诗集,黄绫的题签,书脊用双股丝订了,又以明黄细绫包角,望之如一茎芰叶或一支青荷握在手中。 “韩医女,你在宫外行医时,可有听说过蘼芜君?”他眸子闪亮,像这个年龄其他的小孩一样不自觉地炫耀起自己新学的知识,心心念念地问起韩景妍有没有听说过他爱豆。 “没有呢,殿下,下臣久在乡野,不懂这些的。 ”二皇子苏涅有些失落,不过还是滔滔不绝地谈起来。 他明年就要出阁读书、习武骑射,不能继续留住宫中,自然珍惜开学前的自由时光,话比韩景妍还要密。 韩景妍一边应着,一边在心中感叹幸好有帷纱隔着。 虽然从刘纬那里获取的信息让她觉得二皇子苏涅不太像肺痨,但是“古代背景、青少年、从小病弱、经常咳嗽、有时咯血、人还瘦”这几个关键词组合在一起时多么可怕呀!在大胤朝,没有令人心安的医用外科口罩为医务人员提供保障,还好有一层聊胜于无的纱幔为她提供安慰:可能主要是起到一个造型上的预防作用吧。 韩景妍:二皇子,您别说了,我害怕。 当然,韩景妍为二皇子的疑似结核病惴惴不安时,完全忘记了曾经在子虚市医院上班时,每天上班路上,旁边就是省结防所,那时也从未这样担心过。 人甚至不能共情曾经的自己。 她真的听不懂苏涅小小年纪口中的那些“轻重巧拙相映,气格独到”“辞句浓淡之间,侔色揣称恰如其分”之类的乱七八糟的词,觉得可能他和自己的长兄苏清可能更有共同语言——不对,是长姐。 然后她就真的买了一本这个诗集。 即便住在宫外,没有手机电脑也没有烧烤炸串,更没有露天电影与广场舞的大胤朝是如此娱乐贫乏,二皇子的碎碎念倒正好给了她灵感。 能让曾每天上完班回家就床上一躺的她开始买书,大胤朝你真的把她逼很惨。 二皇子手中的是宫中编印,自然精致不少。 她在集市上买了本平替,顺带买了两本看——穿越前她是绿江武学城等多个平台的忠实用户,但在这儿只买了两本,并不是因为她突然大彻大悟觉得玩物丧志是不对的,而是胤朝的实在是…………太恶俗了。 如果用现代一点的说法,这些标题里尽是吟风弄月的古书封皮们翻开后只有一种内容——《我在是一个穷书生但是总有狐妖精魅送上门给我睡》《我是一个花花公子所以总有官家小姐送上门给我睡》《我是一个风流诗人于是总有名姝雅伎送上门给我睡》。 或者另一种画风——《女人都是贱蹄子所以我把兄弟睡的伎女杀了,让他和我专心上山落草为寇》《女人都会红杏出墙,看我如何惩罚兄弟的坏女人》《色字头上一把刀,我纵情声色、流连倡伎终于得到了惩罚——指我老婆也被卖成倡伎后她自杀了》。 这些恶俗的往往配上几幅颇具古代特色、人体崩坏的“避火图”,看得韩景妍如同花朵枯萎,毫无那种世俗的欲望。 在一堆让人没来由火大的书里也就两本勉强可看,一本《水月传奇》,作者叫茹兰居士;另一本叫《曲水疏云》,作者踏路道人。 是错觉么?怎么听起来像cp名?当然,她也没有深究。 毕竟,满大街话本子作者不是“xx居士”就叫“xx山人”、“xx道人”、“xx主人”(好像混进了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听起来像一对儿对联也是正常。 那本诗集她偶尔也翻翻,一共好几册,其中一册的‘潇湘客’路谦鸿与最后一册的‘蘼芜君’季秋兰还多有唱和。 韩景妍:怎么这俩听起来也像情侣号?有一点让她十分不解:这两人多有诗词酬唱,诗也都写得极好,不知为何,一个放在前几册,另一个却放在最后一册的末尾,甚至在“无名氏”们的诗之后才是季秋兰的诗。 不过,她也只是偶尔生些疑云,因为她还有更多的事要忙:暗中调查原生的身世、寻找回去的方法,以及太医院最近为她安排的本职工作——秋闱监考。 秋兰【营养液加更大章】 待到秋来八月九,就是秋闱了。 秋闱,也即韩景妍中学时学《范进中举》时“乡试”,录取者便是举人了。 因胤朝乡试地,她像这个年代所有的办公室工人一样,有着严重的维生素d缺乏。 身处白色巨塔之中,钢铁丛林剥夺了皮肤在紫外线下将7-脱氨胆固醇转化为维生素d3的权利,也让她本就严重的多梦与早醒雪上加霜。 一朝穿越,终于有了可以畅沐在清秋暖煦阳光下的机会,她自然格外珍惜。 “韩医女是有什么心事吗?”苏沂冷不丁点破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快。 从考生入场之后,她就一直被一股淡淡的烦躁所笼罩,那股子烦问为一丝愁绪所缠绕,不甚明显,却如梅子黄时雨一般淅淅沥沥敲着心绪。 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就这样被他点破。 她觉察到一丝微微的不对劲,他对旁人的情绪十分敏感,或者说……全然不像一个养尊处优,只需别人照顾他心绪的世子,反倒像……罢了,这位靖王府收养的世子究竟有过怎样的过往都与她无关。 他问,她不能不答。 若是往日,她会满脸堆笑想一个任何人挑不出错的回答敷衍苏沂,但今天,她真的很不舒服。 “谢世子殿下挂心,下官没什么心事,只是无聊而已。 ”苏沂看出她不愿说,也不再问,自斟了一杯茶啜饮。 他的听力极好,除却头顶槐叶的沙沙声与远处号房里的书写声,韩景妍踢着小石块儿时的喃喃自语也随风声一起拂过耳畔。 “一个女人也没有……”韩景妍未意识到自己的碎碎念落入身后那个听力异于常人的世子耳中,即使意识到了她也不会在意。 因为她本就没想掩藏自己的不快。 她本以为自己会适应得自如,就像看一场电视剧、一场电影一样,对没有任何女人的科举习以为常。 但不是这样的。 当看到贡院前的龙门桥上如过江之鲫般涌来的老少学子,当听到号房里那些在这个时代仅属于男人的挥毫,无法说清是不甘、愤怒、惆怅还是痛苦的情感攫住了她的心。 苏沂以为她说的“一个女人也没有”是指前天盟誓时的不快:当时贡院未安排她的住处,其余的帘外官们则觉得男女有别,总不好住在一处,因此该单独给她分出一处,少不得要安排一阵,几个调来巡绰的武官还忍不住说了几句“女人就是麻烦”之类的话。 苏沂想她大概仍在为此事不忿,安慰道:“贡院以前少有医女,你是这几年的第一位,他们考虑不周,偶有舛错,你不用放在心上。 ”说罢,他自己也察觉出不对:贡院近几年虽没有医女,但以前废后“乱政”之时,多有医女医婆,那时也有来贡院看顾考生的例子,断不至于不到十年便忘记了应为医女单独划出屋舍,因而只可能是故意为难。 韩景妍听出他是误会自己在为贡院分房舍时的事置气,也未解释,毕竟她认为自己不需要向他解释什么,于是顺着他的话道:“如果贡院里也有女生员呢?”如果贡院里也有女学生来考试,别人还会觉得给医女,女儒生单独划出住处是“麻烦”吗?她笑道:“若女子也能来此科考,还会觉得要给我们分一处住地是麻烦吗?”当世界已习惯了所有人踩在女人头上,才会觉得一两个活得稍微像人的女子是得到了某种本仅属于男人的“特权”。 她不在乎苏沂是会恼羞成怒像市侩俗夫一样高叫“果然不该让女人读书识字”还是如道貌岸然的老学究一般讥讽“女子天生本弱,自然应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她不在乎他怎么想。 她不在乎这个莫名穿越过来的、宫里宫外都是波诡云谲,钩心斗角的世界。 苏沂放下手中茶盏,没想到她是这事忿然。 “前朝的时候,”他淡淡道,似在思索,“倒是有位女进士。 ”韩景妍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但也对之后的事十分好奇。 科举为求官取仕而设,为何有女子参加过中了进士却不闻朝堂上有女官?“大概是在希淳年间,有一九岁女童林噙香,她道童子科未明文说过女子不能应试,于是求考,中书省挑选四十三本经书给她出题,件件皆通,上乃下诏特封为孺人。 ”韩景妍松了口气。 虽然听不懂这异世的年号、封诰,但好歹对那个当年意气风发的女童是个安慰。 “后来元庆年间,又有一女童生吴远意求试中书省,”槐叶投下的树影将他身形皴擦得晦曚不明,“中书省以为林噙香方九岁,而吴远意已十余岁,出入中书省应考,往来拜谒男子,有伤风化,不允。 自此而后无女生员应试。 ”胤朝君王一向致力于“革前朝之弊”,怎会忘却曾有女人应试科举的“漏洞”?他自然是“以除旧弊、厚风俗、淳教化”为己任,下诏改制童子科。 从此更无女子应试之例。 京城最出名的那位女道士季秋兰,便曾登龙门桥,望着贡院的明远楼与森森古槐出神。 龙门桥,桥如其名,取士子登料、理跃龙门之意。 但这和她们有什么关系?那些龙门桥上跑过去,或焦急、或欣喜的生员永远不会成为她们,反之亦然。 于是,季秋兰登桥伤神,作一诗云:鳞波细叶曜春晴,曲江流水处处明。 若许蛾眉争桂殿,榜上先提女儿名。 这首诗当然没有被收录进那本诗集中。 想到这个东城风光无两却无法在贡院里挥毫的女子,苏沂对韩景妍道:“当今虽没有女进士,却有词客季秋兰,你若想见她,可以与张九说。 他向来与城中名士熟稔。 每三年会试后,她会在曲江饮宴。 ”韩景妍谢过苏沂,正想再多说什么,却倏然愣住。 这不是二里子喜欢的、诗赋被放在诗集卷末的女诗人么?她愣住并不是因为听见了熟悉的名字。 前几日,她还在好奇这位诗词清丽的女道士的诗作为何放在整本诗集的末尾,现在,她突然想明白了这件事。 想明白了这件事背后无聊至极的现实。 她的诗当然会放在“无名氏”们之后,因为是她呀。 她突然感觉很冷,很无聊,厌倦至极。 她也不明白苏沂为什么同她说这些,是没话找话,很经意地露出自己的见闻与学识,还是打算暗讽她的痴心妄想。 总不可能是见她苦闷所以想用这种笨拙的援古证今来安慰她吧?或许,韩景妍想,这是他的某种试探,虽然她想不明白他在试探什么。 但他也许不会知道,自己也在观察、试探他:她曾给苏清写过关于苏沂与靖王“替身”的猜测,自然不会放过秋闱监考的时机观察他。 苏沂身姿同那日见到的假面将军一样挺拔,但她能敏锐捕捉到两人肤色的不同,更不要说两人声音有如天渊——那位凯旋归来的“靖王”声如洪钟却带着风沙似的粗砺感,浊重,沙哑,苏沂的声音却清脆而温润,谈吐间如戛玉敲冰,仿若仲夏时节,剔透的冰块咕嘟嘟滚入青瓷盏中的豆蔻熟水。 他谈及季秋兰等人时的熟悉,也更像一个久在京城的公子哥儿而非驰骋疆场的将军。 于星,韩景妍顺着他的话笑问道:“殿下,为何大家都叫张御医张九呢?”苏沂讶异于韩景妍居然比他更不熟悉京中习俗,为她解释道,张九在家中排行第九,故大家这样称呼。 韩景妍倒不担心他会起疑,“出身乡野偏远地”是个好借口。 从苏沂的叙述中,她还意外知晓这次秋闱和她一起过来的御医张九还是个医二代:当今太医院院使的儿子。 “张氏是医户,从前朝起便规定了朝廷医籍者世代为医,不可从事他业。 ”靖王世子谈淡道。 “世代为医,不可转行?”韩景妍倒抽一口凉气。 听起来就很命苦。 苏沂看出她眉宇间那被她强压下又仍微微流露出的对胤朝“一朝定籍、累世不改”的不解,饮了口茶,娓娓道:“我朝一十二年,圣旨道:‘军户禁行一切娱乐,学唱曲者割舌,下棋、打双陆者砍手,蹴鞠者卸脚。 ’金吾卫干户胡林之子胡方吹笛唱曲,判割下鼻尖与上唇;府军卫指挥尤保与本卫小旗袁求述蹴路,并卸右脚,全家徒岭南。 ”那如清溪漱玉一般的声音道出的却是如此可怕的旧事。 韩景妍觉得很冷,不知是他的声音太冷还是这些旧事背后那位君王的“天威”令人齿冷。 她一向崇慕军士,他们也是人,不是机器,需要放松与娱乐。 穿越前,家乡还会时不时给男女士兵们筹备歌舞晓会等。 即使胤朝不喜军士晏乐之风,何苦要用残忍的肉刑来凌虐?苏沂细细看着她的反应。 从初见她时,他就有种感觉,她似乎……悍不畏死。 这世上有很多死且不惧的人,但更有比死更可怕的事。 千古艰难惟一死,他见过很多人在凌侮下痛苦地活着。 死很可怕,但更有比死还可怕的事。 她能明白他的意思么?韩景妍也在静静看着他鸦羽般的双睫下隐晦的情绪,良久,只有一句“谢殿下。 ”苏沂见她听进去了,也不再多说什么,没有选择又去号房那里再巡查一圈——太频繁的巡视会给学子们太多压力,苏沂虽不像韩景妍那样对教室后门窗户上悄然露出的班主任的脸有刻在dna里的恐惧,但有对《大胤律》中巡绰官不可过度滋扰考生例令的遵从——于是他登上贡院中的明远楼眺望。 对面的考生奋笔疾书的模样一揽无遗,甚至许多京城秀景也尽收眼底。 满眼风光,千古伤心,凭栏登楼。 这座城市里有过太多伤心的事,不幸的人。 她会成为其中之一吗? 黄精【营养液加更大章】 太医院非著名太医、绿江武学城等多个网站用户韩景妍曾经曰过:“凡写科举,必有科举舞弊案出现。 都是套路,懂的都懂。 ”所以这次科举乡试她格外上心,生怕又一不小心走上陪葬天团的宿命。 苏沂&张九:……是错觉么?怎么感觉背后发冷?将诛连甚广的舞弊事件并未出现,京城考场的内外帘官们成功捡回一条小命,真是可喜可贺。 韩景妍也捞回来一个中暑、一个低血糖的学子,在太医院也算积累了点名望,来年会试太医院派到贡院的人竟然又有她。 会试依旧没有任何科场大案,大家都很遵纪守法,万幸万幸。 韩景妍:居然没剧情,这不科学,也不修真。 这不科学,也不修真,但足够穿越。 会试在春二月,花木还甚稀,待到三月殿试结束、传胪放榜之后,京师已是一派春光融融。 韩景妍到京郊的铁匠铺子取定制的手术器械时,便是满目花明柳媚,迟日丽景。 富舍戏棚边,市廛巷铺前,或种海棠桃李树,或放牡丹芍药盆,更有早开一些的蔷薇、木香、荼蘼之类,将枝朵笑探出生有莓苔的院墙。 韩景妍手里的包裹沉甸甸,内有柳叶手术刀两副,刃式手术刀两副,组织剪与线剪各两把,血管钳与布巾钳各四把,其中前四样是京城中疮疖外科的医生们也常用的,订起来并不麻烦;后两样没有前例,正月末韩景妍便画了个十分“写意”的图纸,附上文字说明交给他们做,验货时很满意,便将自己带来的咬骨钳、骨锤、骨撬、克氏针、斯氏针、各型号的鱼钩针及持针器等的图纸与说明交给他们,过一周再来取。 这家铺子还是与苏清的密信交流中她推荐,说精度和强度都不错。 韩景妍:……所以太子殿下果然在养私兵对吧?连供武器的铺子都联络得有。 太子党当然不可能只控制了这么一家铁匠铺,但这家合金比例控制极佳,杂质少而强度高,要想做出不锈钢的器械有点难度,用高强度的白铜(一种铁镍合金)做一套倒是不难。 胤朝医生也有不少手术器械,经验方面,铺子是信得过的。 但手术最大的阻碍不是有无精密的器械,而是缺乏麻醉与抗感染的措施,因此许多手术应用还局限在疮肿与清创的领域,诚为一憾。 虽没有合适的麻醉与消毒条件,但韩景妍觉得自己手艺之后也许有用武之地,提前准备几套器械准没错。 在太医院打工之余,回去的线索倒也又增一条:宫中竟有位女仙姑,人说她能知天文地理,过去未来。 这位仙姑入宫前曾是京郊长春仙馆的女冠,据说季秋兰也是她在长春仙馆时的徒弟之一。 看来去见一面季秋兰得提上日程了。 有了趁手的装备,韩景妍心情大好,休沐的时间还剩不少,她本想去城中心逛逛街、享受一下古代版city walk,岂料今日又正是传胪放榜后状元、榜眼、探花郎们走马天街的日子,百姓将城中围得水泻不通,韩景妍只好从曲江绕路回去。 曲江是放榜后进士们爱去的宴游之所,本该人挤人,幸而今日进士一甲三人带着众人进宫谢恩,出宫后照例跨马游长街,此处反而人少清静,花木沿江盛放,零星游人穿行其间。 没有摩肩擦踵的进士游人,曲江两岸的花依旧热闹盛放,桃绯李素,落英纷纷,还有牡丹、芍药、月季、刺玫之类的大花,单叶者如玉盏荷花,千叶者层层叠叠如楼子台阁,江畔灼灼。 几簇尤为绚丽夺目的牡丹丛下还极隐蔽地写着一小木牌,以示名字:姚黄、闵黄、御袍黄、女真黄、魏紫、状元红、一捻红、九蕊真珠、蹙金球、婆台紫、潜溪绯、玉盏白……“牛……牛黄?”看着这丛朵朵如缃绮堆成的黄牡丹下的小名牌,小景妍不禁有很多问号。 在一系列吟风弄月的文艺牡丹名字里,你是不是有点太格格不入了?“这是牛家培育的名种,”旁边的人听出她的疑惑,“故叫‘牛家黄’,也叫‘牛黄’,就如‘姚黄’、‘魏紫’一般。 ”韩景妍正要道谢,抬头却见那人头戴妙常巾,穿一身月蓝色素袄,一袭白缓裙,外罩青缎绲边的比甲水田衣,手持一柄竹拂尘,旁边还有一个挽双髻穿绢布袄裙的侍女。 她没有见过这等出家人的妆扮,只是觉得与平时所见士女民妇大不相同,不觉看得痴了。 那女子步履轻移,继续说道:“喏,说姚黄便见姚黄,这一片便是姚黄牡丹了。 ”她面前的数丛花比韩景妍面前的要大上些许,花瓣淡黄,亮如松花,花蕊处则丝丝红金堆叠,如金钿流光。 韩景妍正惊讶于她能不靠花丛下的注释便认出品种准备夸上两句,却听她“咦”地看了草间木牌一眼,笑道:“是我贻笑大方之家了,认错了,这是‘胜姚黄’。 ”韩景妍:……大家还真是干一行爱一行,很有竞争意识,起名都要起个“胜姚黄”。 不过她可不算什么“大方之家”,忙摆摆手向那女子解释道她不过江畔信步而已,观花也只随心便好,还要谢过方才她解惑。 “敢问姑娘尊姓大名?”韩景妍顺口问道,问出口方觉不对,胤朝虽无表字,男子之间俱称名姓,但女子名讳依旧是比较隐私的事,她习惯了太医院里的处事方式,也不知这位女士会否介怀甚至生气。 不料未等那女子开口,一旁的小婢女便兴奋道:“我家小姐是长春仙馆的女冠静虚道人季秋兰。 ”季秋兰含笑嗔她性子太急躁,白拂尘柄轻轻在她眉心一点:“茯苓,也太聒噪。 ”韩景妍心讶道,这不是自己要找的人吗?踏破铁鞋无觅处,这惊喜也是来得不费工夫。 三人顺着江岸一路赏花、闲聊,竟聊得颇为投契。 坊间女子多不能抛头露面,季秋兰也觉得能有幸遇上平日里甚少露面的宫中女医颇为有趣,便邀韩景妍一同往长春仙馆一叙。 韩景妍:咋说呢?还挺顺利,但总觉得顺利到了需要下载反诈app的程度。 季秋兰见她不回话,略一思索,想明白了她的犹豫之处,道:“长春仙馆是天家道场,陛下每年都会在此打清醺,平日里游人福主也多,不是荒僻少人、绿林出没的所在。 ”韩景妍见她点破,笑点了点头。 “韩小姐若是担心,”茯苓道,“随时离开便是了,回咱观里的都是大路,随时可走的。 ”想着还要知道关于那位宫中仙姑的事,韩景妍不免需要与季秋兰多来往几次,便不再推辞。 ……走在去长春观路上的韩景妍想,她还是得下个反诈app。 因为这道观他爹的居然在山上!她听季秋兰和茯苓风轻云淡的话还以为是很近的平路呢。 山间景色甚美,风和云澹,山色如蛾,零零散散有些香客游人。 但此刻韩景妍有点儿无福消受良辰美景。 因为腿快爬断了。 “怎么……还没结束……还有多远?”——来自韩·生无可恋·景妍。 虽然平时有在锻炼,但爬这么久的石梯上山真伤不起。 “韩小姐若是体力不支,我背你吧!”茯苓道。 韩景妍看她也不过十六七岁,她韩景妍不要做压榨童工的恶人啊!前面的季秋兰听见,停下道:“就快到了。 你歌会儿吧,既然有些累了,要不我先去找轿夫——你介意的话,女轿夫也是有的,待会儿再请她们抬你下去。 ”韩景妍问请一次抬轿下山多少钱,得到季秋兰的回复后和自己在太医院的工资比较一番,成功得出“还是我自己爬吧,锻炼身体也挺好”的结论。 韩景妍:笑一下蒜了。 歇一会儿又走一会儿,三人终于到了季秋兰在长春仙馆所处住的小筑。 周围竹篱绕屋,门前提着一副“松窗玉露神仙府,黄芽白雪道人家”的楹联,环境十分清幽。 见小筑旁边也有许多简朴的建筑,里面一些女尼来来往往,韩景妍好奇道:“她们是?”季秋兰道:“哦,她们呀,是水月庵的比丘尼。 长春仙馆和水月庵都很近,便都住这一片。 ”说罢,她与几个熟识的女尼打过招呼,走进门内。 厅堂供着三清像,下有铜炉、香案与蒲团,旁有时令花草,清香馥馥,左边是木书柜与桐柏书桌,桌上经卷数帙,笔砚济楚,旁设一张花藤小椅。 右边曲屏围着,隐隐可见一张斑竹榻,一方小几与数张竹椅。 屏风后突然一人站起来行礼道:“见过静虚道人,在下秦晓霜……”突然开口的男声吓韩景妍一跳,她本以为屏风后绰约的影子是季秋兰的婢女,没想到竟是个陌生男子;秦晓霜也以为韩景妍是季秋兰的使女,可见她如此反应显然不是,骤见陌生女子也是吓了一跳。 季秋兰倒是隐约猜到是前几日送了拜帖来的詹事府左庶子秦晓霜,看着互相吓到对方的两人,对韩景妍道:“抱歉,我以为是竹苓在。 ”转头对秦晓霜道:“不知秦公子为何来访?”秦晓霜揖道:“……久闻静虚道人才名,故而冒昧叨扰,……本想诗词唱和一二,不期打扰了道人会客,我这便去外面等一会儿。 ”韩景妍听出他没有说实话,显然有别的事要谈,笑道:“诗词翰墨什么的,我是一点不通,你们聊。 ”季秋兰歉意地看了她一眼,叫茯苓陪她去小筑院子里歇息,恰这时使女竹苓端了盛茶的木案进来准备给秦晓霜奉茶,见季秋兰一行人已回来,忙将案放在一边。 “竹苓,这是……韩医女,”季秋兰有心为韩景妍掩藏了身份,对韩景妍道,“韩医女一路劳顿,我们这儿惯常备的是六安瓜片与松萝茶,可有你喜欢的?或者外面花架上有鲜的刺玫,我叫竹苓去摘些烹茶。 ”“不必麻烦,我有水。 ”说罢韩景妍取出腰间水壶喝了不少。 季秋兰也不强求,让茯苓招待好韩景妍。 “韩小姐,院子里桌椅都是时时打扫的。 你有什么想吃的吗?我去小厨房拿些。 ”“不必,我们去后山玩儿吧,院子里有什么好待的。 ”韩景妍笑道。 “啊?好。 ”后山地势高出一截,倚着山上石岩可以俯瞰旁边水月庵里做功课的尼姑,背后是苍翠修竹,青萝幽径,脚下是清泉素湍,泻出山岩,林风拂鬓,好不怡人。 伸手浸在山泉之中,水的凉意沁在手心,竟勾起心底渴意。 “呃……”韩景妍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要不我们下去把茶具带上来煮吧?”茯苓好奇:“韩小姐为什么不在下面喝呢?”韩景妍:嗯……总不能说因为第一次见面我不放心你们吧?看着韩景妍浸在溪流中的手,茯苓道:“小姐是想喝这里山泉的水吗?直接喝呀,可以喝的。 ”茯苓:眼神清澈jpg。 韩景妍:嗯……总不能说我怕水里有寄生虫吧?好在茯苓误以为韩景妍对泡茶的水有品质要求,走到一边的竹石下,叮呤哐唧一阵清理拎了个水桶出来:“我家小姐有时也爱用山泉水泡茶,说这样水质最好,入口轻柔隽永。 我们下山时我提桶水回去吧。 ”韩景妍:十六七岁的小女孩果然青春活力有使不完的牛劲儿,比她这个三二一躺的临床鼠好多了。 回季秋兰的蘼芜小筑时,韩景妍也不时看看左右的风景,却意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盯着走进水月庵的人,疑惑道:“那不是……”……蘼芜小筑。 季秋兰放下手中雪色素瓷盏,对秦晓霜笑道:“秦左庶子,是为太子而来?” 牡丹 韩景妍看得不甚真切,可走进水月庵的那人,无论衣着、身形、步态,都像极了苏沂。 “是韩小姐的朋友吗?”茯苓问道。 “哦,算不上。 茯苓,苏沂常来水月庵这边吗?看不出来,他那样的人竟会笃信佛陀。 ”“苏沂,那是谁?”“哦,是靖王的世子。 ”“靖王殿下?”茯苓兴奋道。 有战功的父亲显然比碌碌无为的儿子出名太多,久居山间的茯苓也如雷贯耳,不过她摇摇头:“不曾听说过世子殿下来过。 ”“可能是我看错了吧。 ”回到小筑时,秦晓霜已离开,竹苓也不知被季秋兰支去了哪里。 韩景妍想着季秋兰一直在这里修行,也许知道更多,便把似乎看见苏沂的事试探着与她说了,她听完,眉头渐锁,良久,问道:“韩医女,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么?”韩景妍茫然:“还能是什么地方,长春道观,旁边是水月庵。 ”季秋兰叹道:“或者,你知道世人眼里,道观和尼姑庵是什么地方吗?”韩景妍默然。 不就是出家人的居所么?季秋兰又叹了口气,娓娓道来的事却让韩景妍心惊:胤朝尼姑女冠不局蹐于方寸庵院之内,常常在外行走,甚至与闺阁女子及阃闺人妇结友为友,成为无法踏出深院的她们与外界交流的渠道。 这种风气自然招致了很多不满。 不仅官吏缙绅对这种“败坏风气”一副道貌岸然的斥责模样,市井也乐于以猥琐笔调写她们如何撮合民间男女私情,如何引诱寺僧。 一面不惜以最残忍的苛法幻想如何“惩治淫尼”,一面细致意淫僧尼苟合的绮艳场景。 恨女尼“行淫”,又恨女尼不与自己“行淫”。 越来越多的人也反过来将尼庵道观当作可以男女溷杂的冶艳之所,把尼姑女道看作唾手可得的娄猪脍脔。 季秋兰从来都恶心外面那些人。 里尼姑女冠是引诱男香客的狐魅妖妇,现实里却是男客淫僧热衷于引堕出家的女子,而胤朝又严禁女尼坤道有“淫行”,违者轻则杖责,重可身受肉刑,故而即使受害也不敢声张,恐遭“通奸”之责。 天气清爽,韩景妍却觉得闷热想吐。 他们就是这样污名化一个行业里的女人,给她们都冠上暗倡的名头,又热衷于把她们真的变成倡伎。 “我知道疏不间亲的道理,可是……恕我直言,听你方才描述的衣着打扮,我远远地见过几次,他平日里只一年偶尔来了几个月来,然而但凡他来,总是几日便来一次,十分殷勤,不去前山的寺庙进香,反而时时往尼庵跑,这实在是……”她隐约看出韩景妍语气里对那人有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在意,误以为韩景妍对苏沂有所倾慕,可听她描述又实在不像好人,不觉提醒得多了。 半晌,方意识到两人初次见面,这样说实在唐突,笑道:“罢了,认错了、或者衣着相似的人也是有的,你不必放在心上。 ”韩景妍心中泛起难以言说的酸涩感,仍强自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见过两面的人,只是好奇才多问两句。 这样缙绅世家的子弟,终日只知道败坏家门,人品低劣也是不足为奇的。 ”两人谇了一会儿京城宦将家的公子哥儿们成日饮酒宿倡的丑事,便就此别过。 看着蓬门前渐渐远去的身影,季秋兰误以为韩景妍是为对苏沂有意而伤情,叹道:“希望她不会囿于那等不值得托付之人吧。 ”韩景妍对苏沂的态度不是季秋兰所误会的那样。 但她还是没来由地生气,烦闷。 准确来说,是有来由的。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也不算朋友,更谈不上有什么旖旎醴密之情,只是偶尔见上过几面,谈得来,话投机,你对他没有什么期待,可总以为至少如表面看起来一样是个端人正士,结果清风朗月之下是腌臜垃圾,锦绣华服内里是虱子爬虫。 他不是一下子烂掉的,他是从来就这么烂,把别人当作可供他游冶取乐的物件儿,甚至把手伸到尼姑庵里来了,只是以前她总不自觉地给他蒙上一层想象的滤镜,自以为是地认为他即使算不上光风霁月,至少也算个可以相处的人,原来都是自欺欺人。 韩景妍自嘲地笑了笑。 …………水月庵一间向阳的禅房内,靠书架一侧坐着一个中年女子,头裹尺布,身穿茶褐的直裰,一旁侍立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女童,身穿缁衣,腰系黄绦,也打扮得十分素净。 苏沂坐西首,取手边水壶沏了盅茶奉与那位中年女尼,他又与她和一旁侍女说了些杂事。 “这可是稀客。 ”一个带着哂笑意味的男声打破了这庵房一隅的宁静。 苏沂对中年妇人报以歉意的一笑,与来人走到一旁的耳房。 两人的声音都极小,因而在里面谈了什么,外面的人都无从知晓。 待耳房的门吱呀一声打开,已是两刻钟之后。 苏沂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向妇人行了礼便准备离开。 “阿槚,去送世子。 ”那中年女尼对一旁侍立的使女道。 阿槚将苏沂一路送至苑门口,苏沂从门后架子上取了兜帽与莲蓬衣披上,方回首看了看庵房,对阿槚道:“阿槚,你照顾好……母亲。 ”…………胤朝都城的春天有牡丹争奇斗艳,禁宫朝堂的清晨有百官唇枪舌战。 韩景妍从长春仙馆回太医院后的将再次引发一场腥风血雨时,那个龙椅之上的人出乎意表地没有露出皮弁朝服之下的狰狞模样,在一两场并不十分激烈的朝堂争锋后,辅弼太子的詹事府重新回到世人眼中,太子也重新住回了文华殿。 事情顺利得像是有诈。 不对,应该说肯定有诈。 太医院的值房在东华门里南三所附近,太子重回东宫,自然也安排了人去请脉。 待韩景妍见了,苏清那凝重的表情,最后一点儿关于诸人上书是否为苏清所指示的怀疑也烟消云散。 “但确定是我让他们写的。 ”苏清如是在密信中写道。 韩景妍:不是,姐们儿你……显然,上书是苏清的暗笔,但老皇帝的反应奇怪得让人摸不着头脑,明晃晃有坑埋在前面等她跳,而她还不得不跳。 随着她重新入主东宫,另一件大事也提上日程。 皇帝册内阁首辅的女儿陆青梧为太子妃。 韩景妍惊讶于苏清的老岳父居然肯松口,同时在苏清面前挪揄几句她从前的“反正婚约以后是会解的”,让苏清头疼太医院为什么想不开把这个活宝安排到东宫奉药事饵。 准备成婚还得兼顾前朝事的苏清忙得脚不沾地,更忙的是太子妃陆青梧。 册封日,她穿着繁复而沉重的礼服,由宫人接引至东宫内殿受册封,行礼毕,又要到奉先殿行谒告礼。 谒告礼之后,穿着皮弁服的皇帝已在内殿上等着她行八拜之礼了。 按旧制,皇后亦得着燕居服在此受她拜礼。 但殿上端坐的只有皇帝一人。 胤朝,已经很久没有皇后了。 那个女子仿佛已化作幽灵,飘游在空荡的宫殿之中。 这些繁缛的礼节之后,才是合卺等成婚之礼。 内侍奏乐,女官奉爵、进馔、奉爵卺与苏清和陆青梧饮了几遍,两人方得以换了常服,屏退众人,在床沿并肩坐着。 陆青梧戴了几乎一整天沉重的翟冠,此刻发髻竟仍不乱,显露出不属于这个年龄的端方持重,一身大红遍地金褙子,下着翠罗妆花拖泥裙,只有一双眼睛里透出十七八岁女子对这场婚礼的好奇。 “清哥哥,”她怯生生道,“我们是……安寝么?”成婚之前,也有教习的嬷嬷来教导过她夫妻敦伦之事,她虽又害怕又好奇,但也是懂得的。 苏清一个头两个大,强撑起笑容,柔声道:“……明日还要给太后请安,你今日也累了,早些安置吧。 ”陆青梧不明就里地点头,苏清装作还有事务,在案前看上许久,待她睡了方回榻上歇息。 几日的相处倒没有别的什么插曲,陆青梧虽好奇两人为何迟不行周公之礼,但习惯了书上以夫为纲旧训的她没有多问,唯一别样的“音符”还得属韩景妍,热衷于在与苏清的密信中坏笑似的打探这对“假凤虚凰”,让苏清头疼而好奇:你们太医院的御医,都这么闲吗?很快,韩景妍就闲不了了,而且是不得不勤快。 ——夏四月,豫南大疫。 蘼芜 太医院非著名太医、绿江武学城等多个网站忠实用户韩景妍曾经曰过:“凡写科举,必有舞弊;凡写太医,必有瘟疫。 就像死神小学生所过之处必有案件,都是套路,懂的都懂。 ”前半句话没有应验,可后半句应验得太快了一点。 这一年的中州时岁多艰,初春起即久旱无雨,旱亢未解,瘟疫又起,老皇帝有意把这事委给苏清,这段日子工部和詹事府都忙得焦头烂额。 为表朝堂对此之重视,皇帝诏令苏清等人赴豫治理。 韩景妍:感觉有大坑……苏清:把“感觉”两个字去掉。 你放心,你也有份。 韩景妍:不是姐们儿你……苏清并没有逗她,太医院的人私下里开玩笑道,太子是打算把半座太医院都搬到中州。 韩景妍写信问道:这些都是你的人?苏清则表示并非韩景妍想的那样,有些是,但更多的是为了控制瘟疫而带去豫南,让她不要过于信任那些人了。 韩景妍有种不妙的预感。 她不会是觉得自己这个现代医生可以帮她处理流疫吧?究竟有没有人知道临床医学和公共卫生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学科啊喂!令韩心痛的是苏清给了她肯定的回复。 就像韩景妍在刻板印象的熏陶下觉得苏清这种穿越前的汉语言文学学子毕业了都会去当作家一样,苏清坚信韩景妍将是此去豫地平疫的中流砥柱。 “那我确实是中流砥柱。 ”“……你刚刚不还说这事儿应该交给公卫么?”“第一,你这会儿也变不出第二个公卫毕业生;第二,公卫靠不住。 ”“是错觉吗?感觉你对公卫有偏见,你说靠不住有什么依据吗?”“当然有,”韩景妍忿忿道,“我考研的时候有个公卫的天天和我抢座位,这么不靠谱的人怎么能够信任?”“就因为这个?”苏清无语。 “当然啦,这还不够吗?”考研抢座位之仇不共戴天。 苏清:神金…………我该夸你小肚鸡肠吗?无视掉韩景妍纯属个人恩怨的拉踩,苏清决定将这位“中流砥柱”拉上赴豫的“贼船”,岂料韩景妍却表示死道友不死贫道,有事同事先上。 在苏清发出疑问之前,韩景妍先一步道:“你搞清楚,我要是过去,纯属添乱。 ”于是乎太子后知后觉地发现韩景妍似乎专业不太对口:“啊?所以你不会治这个吗?”显然,即使是无论前世或今生都是高材生的苏清,在“医生可以治所有病+处理所有卫生问题”的观念上和韩景妍的那些亲戚也没什么两样。 “不会治,建议转上级医院。 ——算了转给疾控吧。 ”“那你至少比他们其他人好些吧?”苏清无视韩景妍的插科打诨,头痛道。 “好什么好,我都不要求全封闭正压一体防护服和负压手术室了,有隔离衣吗?有护目镜吗?——甚至最基础的,有乳胶手套和n95口罩吗?”“……你觉得,应该有么?”“那不就结了。 又要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 天下哪儿有这么好的事。 ”韩景妍冷漠脸jpg苏清抚额:“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是说可能噢,这次去豫南我全权负责,有权让你随行?”韩景妍抱臂:“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是说可能噢,‘若士必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苏清觉得头更痛了:“不是非要你随行。 豫南洛中,是宫中那位的故郡,传闻中也是她得道之地。 你可以去那儿找找线索。 我知太医院批假查得甚严苛。 你要想去洛中,难再有这样好的机会。 ”韩景妍知道她说的那位是指宫里密不见人的仙姑,手一摊:“我可以混到能给仙姑诊脉,直接在宫里见她!”“你说的现实不?”“好吧。 ”韩景妍枯萎了。 “你为什么对这件事这么抵触?”苏清仍潜意识相信韩景妍专业对口。 “行吧,以后和你说,”韩景妍拒绝回答苏清的问题,并向她抛出另一个问题:“所以你此去豫南要带多少人,多少钱准备好了吗?平疫可不是几个医生就能搞定的事。 ”换句话说,你准备好开始烧钱了吗?“人我不清楚够不够,钱帛想来不缺。 她可不是乱说的,她是有备而来说完,她叫来车马旁的秦晓霜,让他说说给陆青梧的聘礼及陆家给的养奁。 詹事府左庶子秦晓霜沦为报账的记室,不明就里地核对道:“玄纁紵丝四疋、金凤二箇、金宝钿花二十七箇、玉事件二十件、金钩二箇、红罗销金夹袱大小五条、珠翠面花四副、梅花环一双、金鈒花钏一双……金二百两、花银一千两、珍珠十六两、宝钞四千贯、乘马八匹……各色紵丝六十疋、各色绫六十疋、各色纱六十疋、各色罗六十疋、各色锦四十疋……圆饼六百箇、白麵一百二十袋……”“停停,师傅别念了。 怎么又是一个说贯口的?——奇怪,我为什么要说‘又’?”韩景妍震惊道,“你的意思不会是这几车货都是朝廷给太子妃陆青梧的聘礼和陆家带过来的陪嫁妆吧?然后你打算把这些钱也填进去?”苏清脸微红,不好意思地咳了两声:“这点也是不够的,朝廷也拔了些。 ”“唉不是……你……?”真就软饭硬吃啊?韩景妍对太子这位老板的心理评价再次下降。 什么?你问她的心理评价最低是多少?别问,问就是不知道。 ……最终,韩景妍还是被迫坐上了去中州的马车。 和运过去的生药材坐一车的那种。 没有与影视剧里秀美的绢窗与精致的木雕,只有难评的颠簸。 韩景妍颠得如《老鼠和猫》里被钢琴键砸头的杰瑞,车子颠得如深刻贯彻霸王条款、视消保法为无物、赚来的钱都花在买water军骂消费者“有本事人穷别坐、穷人不配坐飞机”的冬夏航空。 怨气很难不大。 窗外装作随行人员的暗卫隗有锡提醒韩景妍适时去找苏清谈此去豫地平疫的安排,韩景妍掀开破竹帘一看,前面苏清那辆青幔朱轮车遥遥在前,行得煞是平稳。 韩景妍气不打一处来。 她是谁?她是子虚市共臻医院骨|科知名小爆炭,领导夹菜她转桌,领导发言她唠嗑,怎么能容忍自己和散发的清苦味儿的药材坐一车而苏清吃香的喝辣的?不可以,苏清享受到的她也要享受到。 因此队伍停驻在京郊某处时,韩景妍牢记苏清让她来找自己的事,在太子行辕前恭恭敬敬行礼并与隗有锡等人致意后,径直进去。 “surprise!”韩景妍小声道。 然后她就看见了坐在车内的陆青梧。 等等,她未料及陆青梧居然也在此,正想着如何解释,飘忽了二十余载的嘴已先一步做出反应:“我不是来拆散你们的,我是来加入这个家的。 ”苏清抬头惊讶地看着她。 陆青梧的表情还要更惊诧,更多的是震惊与无措。 韩景妍:……总有那么几个瞬间很想抽自己。 “等等,不是有意冲撞二位殿下……”她还没来得及说完,陆青梧捏着绣帕的手倏然收紧,翟冠珠帘后的目光如初融春冰,如同扇形饼状图一样带着三分惊惶七分落寞落在韩景妍身上。 崩如溃,不知道陆青梧理解成了什么样子,这下跳进黄河洗不清了。 “我出去罢。 ”陆青梧道。 韩景妍(闯祸版):_(:3」∠)_韩景妍的愧疚只持续了001s,开门见山道:“季秋兰和宫里那位仙姑是什么关系?”她没有急着谈中州瘟疫。 她还不至于太脸盲,认不出那天在长春仙馆蘼芜小筑里的访客正是詹事府左庶子秦晓霜。 她不信太子麾下的人去找季秋兰是一着闲棋。 “你见过秦左庶子?”苏清点名她未说出的话,淡淡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韩景妍无语凝噎。 受不了谜语人,感觉她和太子的颗粒度没对齐但太子以为对齐了。 苏清继续笑道:“季秋兰,蘼芜君,踏路道人,都是一个人而已。 你与其问我,不若问问陆青梧,又或者翻翻你带上车那本《曲水疏云》,说不定能有点你想要的线索。 ”韩景妍无视苏清恰到好处的微笑,抓住重点:“你居然查我行李!”苏清抚额。 她不知道来之前大理寺把一行人的行礼辎重都查了一遍吗?好消息,抓住了重点;坏消息,重点抓错了。 “等等,季秋兰就是踏路道人?”反射弧可绕地球一圈的韩景妍沉吟片刻,“真没想到。 不过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合理怀疑有人用价值不大的情报糊弄她。 不久之后韩景妍会明白这不是一个无用的信息。 …………那是在她从陆青梧处知道季秋兰过去的事之后。 作为卫国公季氏的女儿,季秋兰七岁之前过得也算顺遂,直到总角之年的一场荷花宴。 夏日的风拂过斑驳的篱墙,几架粉红蔷薇伴着翠叶摇曳。 晚霞是熔化的琥珀,缓缓倾入庭中曲水,将粼粼波光都染作暖金的绸。 在粉荷染就的胭脂与白莲捧出的玉盏间,风薄而清透,远远送来香气。 大家临水赋诗,猜枚划拳,好不快活。 她学着其他人的样子咿咿呀呀临荷风作诗一首:“红妆满映碧纱窗,菱歌好伴泛吴艭。 若许西风知我意,一枕清梦到松江。 ”七岁能作诗,有人惊为天人,有人甚为不悦。 卫国公季氏听闻女儿作此诗,大为惊骇:“若许西风知意,便要梦至松江,这不是随人淫奔之谶么?此女长大,恐为失行妇人,万万不可留在家中。 ”因此她便稀里糊涂被季父送入道观终身修行。 风雨不在闺闱之外。 风雨就在椿庭之下。 陆青梧纵久在闺中,也听说过她的事——坊间乐于以此事告诫女儿们不要有“非分之想”,对她多有叹惋。 韩景妍觉得心口闷闷的,她不懂诗,从这些辞句里读不出有什么“失行”“淫奔”,那季父怎么那样“眼尖”读得出来呢?是因为淫者见淫吗?自己的女儿,因为一句诗就送进道观一辈子,就这还是钟鸣鼎食的国公家,胤朝士人最津津乐道的“人伦”“骨肉”之情又在哪儿呢?这些酸涩的谈话都是后事了。 …………现在的韩景妍对这些全然不知。 因为苏清很快把话题扭回她想要的正题上:“季秋兰的事与你无关。 现在,说说去豫南平疫的计划。 ” 防风 地窟深处有大恐怖 ‘哗——’ 地脉深处,宁望舒的巫族分身猛然睁开了眼睛,他抬头望向那地窟所在的方位,眼中明显流露出一抹震惊以及浓浓的忌惮之色。 之前他虽然被那地窟出现的强烈异动所惊醒,但却依旧还在继续炼化体内那滴远古巫族强者的精血,只是稍稍分出一缕心神,将些许力量投射过去,显化了一道虚影。 此刻,他是彻底醒了过来,连体内那滴远古巫族强者精血都不得不暂时停止炼化。 “那到底是什么存在,那双猩红的眼瞳,还有那双眼瞳目光注视所蕴含的可怕的摄人力量……那绝对是一尊‘真仙’级的存在!” 宁望舒面上带着惊容。 刚才那双血眸的注视,不仅让他那道虚影瞬间心神失守,便是连他投射过去的力量,都直接被湮灭。 正因为如此,宁望舒的巫族分身才会彻底被惊醒过来。 “如此看来,那株五色莲花的出现,不出意外,恐怕应当是那双血眸的主人特意为之,那或许真是假象或幻影。” “而先前那几名万魔宗之人被那株五色莲花汲取血肉和元神,很可能真正供养的并不是那株五色莲花本身,而是那地窟深处那双血眸的主人!” “以如此邪异的手段,汲取修行者的血肉和元神,那定然是一尊邪魔无疑。就是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样的存在,又是否……是否与那些域外邪魔有关!” 宁望舒神情有些凝重,双眉紧蹙。 他虽然有心以真身过去,再次查探一番,但方才他的虚影所见到的那双血眸目光所蕴含的那可怕的摄人力量,却着实让他有些忌惮。 当然,更重要的是,他如今尚未将体内那滴远古巫族强者的精血彻底炼化,暂时还无法出关。 即便强行出关,也不能动用全部的力量。 “看来只能先对那边的情况保持关注,一切等我彻底炼化了那滴远古巫族强者的精血出关后,再去一探究竟!” “可惜,本尊如今陷入了一种十分奇特玄妙的状态,更不宜惊动,不然以本尊前来查探,无疑更加稳妥一些。” “毕竟,本尊拥有的诸多手段是我这巫族分身所不具备的,更有山河社稷图和番天印这等至宝在手。” “至少自保能力更强许多……” 宁望舒的巫族分身轻叹了一声,重新闭目,继续炼化体内那滴远古巫族强者的精血。 同时,他也又激发出一股巫力,投射出去。 不过,他这一次却并非将力量投射到那座地窟那边,而是投射到了先前被他挪移走的蓝彩衣和蓝天正等人那边…… 此时,蓝彩衣和蓝天正等人正呆呆的凝望着远处,他们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虽然他们距离那座地窟很远,但刚才那株五彩神莲在空中显化出的宝莲异象,以及那龙凤争鸣,麒麟踏云,白鹤翱翔的种种画面,却都尽收眼底。 也同样看到了宁望舒的虚影引动惊世雷霆,化为雷霆巨斧,奋力一击,却又突然在空中溃散的景象…… 正因为看到了这些,他们才会如此的惊愕,不知所措! “这、这是怎么回事?那位大人显化的虚影……怎么会突然溃散了?” 蓝天正张着嘴,愕然道。 旁边那几位巫神教长老也是面面相觑。 (请) n 地窟深处有大恐怖 “是啊,这到底是什么情况?还有刚才出现那宝莲以及龙凤、麒麟等诸多瑞兽的异象后,那位大人的虚影为何会突然引动那般恐怖的雷霆,化作巨斧奋力一击?” “难不成那位大人的虚影遭遇了什么可怕的强敌?可是,又是什么样的敌人,能够让那位大人的虚影都湮灭……” 听着几位长老满是狐疑费解的议论,蓝彩衣也眉头紧锁,想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宁望舒巫族分身的力量终于投射而来,再次显化出了一道虚影。 看到宁望舒的虚影突然再次出现,蓝彩衣和蓝天正等人顿时一阵惊喜。 “大人!” “大人,您没事吧?我们刚刚看到您之前的那道虚影突然溃散湮灭了!” “是啊,大人,刚才……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蓝天正与巫神教那几位长老七嘴八舌的急忙询问。 宁望舒的虚影看着他们,微摇了摇头,缓缓道:“我没事。不过,先前那处地方出现的那株五色彩莲有古怪,不仅拥有夺人心魄之力,应当是会让人陷入幻境之中,同时还能汲取他人的血肉和元神。” “先前那几个万魔宗之人就是因为陷入幻境,靠近那株五色彩莲,伸手触碰了它,便被它延伸出的根须扎入体内,吸干了一身血肉和元神殒命!” 说着,宁望舒微微一顿,又语气深沉道:“此外,那株五色彩莲下方的地窟深处,有大恐怖!” “我先前投射过去的力量衍化的那道虚影,就是被那地窟深处的大恐怖一道凝眸湮灭的!” 听到这话,蓝彩衣和蓝天正等人顿时大吃一惊,面色剧变。 “什、什么!?那座地窟深处竟然有如此恐怖的存在,仅仅是一道凝眸,就能湮灭您的虚影!?” 蓝天正一阵惊呼,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哪怕那只是宁望舒所投射力量衍化的虚影,但是,他们先前可是亲眼看到宁望舒的那道虚影抬手间,就将那几个万魔宗之人给镇压。 尤其是,其中为首的那个万魔宗之人更是自称乃是已入渡劫期的强横存在。 渡劫期的仙道修行者是何等强大的人物,蓝天正等人自然不会不知。与之对比,这可是相当于他们巫道修行者五鼎地巫的修为! 不止是蓝天正,巫神教那几位长老也都面露震惊之色。 “一道凝眸就能湮灭您的那道虚影,那岂不是说,即便是渡劫期的仙道修行者,或者五鼎地巫境界的巫道修行者,在那一道凝眸之下,也必将灰飞烟灭?” “这、这也太恐怖,太难以置信了吧!难道那个恐怖的存在也是仙人级别?” 其中一位巫神教长老吸气连连的开口,他喉咙间都抑制不住一阵滚动,艰难的吞咽着口水。 “是啊,这也太夸张了!还有您提到的那五色彩莲能够夺人心魄,让人陷入幻境,先前在您将我们唤醒之前,我们确实陷入到了幻境之中。” “只是,却没想到它竟会汲取他人的血肉和元神!若非您及时唤醒我等,并将我等送走,只怕我等此刻也已如您所提到的那几个万魔宗之人那般,被其吸干殒命了……” 另一位巫神教长老也心有余悸,后怕不已的开口。 胡麻 任城县在兖州西南腹地,水明草茂,此时正是冬小麦收割的时节,田垄上的喜悦还未被豫地的灾情所波及。 苏清及詹事府忧心豫州的旱情和即将到来的可能到来的煌灾,预备先行上路,在任城等地征筹良方、募集名医的任务就落到了张九与丫头上。 苏清想着便利他们行事,走之前先托詹事府的人带着太医院众谒见任城的知县、主薄、县丞、典史诸人。 县衙恰巧有治讼之事,知县脱不开身,便请太医院一众人等先在厅堂等候。 领队的张九喝了口茶,笑对韩景妍道:“这位胡知县还是韩御医的熟人呢。 ”韩景妍一愣。 谁?我吗?她什么时候有这么一位熟人了?难道是这具身体原身的旧故?这可怎么办?她一点印象都没有,会露馅儿的。 在惴惴不安和躺平等死地等待之间,韩景妍选择了折中——既惴惴不安又躺平等死地等待这位胡知县。 “抱歉让诸位大人久等了,在下任城知县,胡容。 ”韩景妍微微诧异地看着他。 还真是个熟人。 去年秋闱时中暑景倒的一个考生。 “胡容,今年的榜眼,”张九低声对韩景妍道,“你当时救的那个生员。 可不是熟人么?”“榜眼啊,那就是第二名,”韩景妍道,“居然来当知县了,知县多少品来着?”她还以为进士三甲这种全国考生里的佼佼者起步就是高官呢。 “知县,正七品。 ”张九道。 “啧,”韩景妍想起穿越前小时候乡里唱的戏词,“原来是个七品芝麻官。 ”张九无话可说地睇了她一眼。 喂,两个八品的御医蛐蛐别人是七品芝麻官,有点扎心了吧。 然而韩景妍证明了只要没心没肺就不会被扎心,一边蛐蛐对方一边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位卑而禄薄。 两人的窃窃私语倒没有引起对方的不快,毕竟秦晓霜已先一步站起与胡知县交谈。 ——说来也好笑,太医院名头大,官品却几乎没有高的,胡容的话又是“大人”又是“在下”,实则谦辞为主,在场担得起知县一句“大人”的竟只有随行而来的詹事府左春坊主官,左庶子秦晓霜。 秦晓霜向来擅长应对这些场面,因而韩景妍、张九等人也乐得清闲,心安理得地在队伍后面摸鱼。 胡容和秦晓霜的对话很快结束,韩景妍还没来得及回复张九刚刚与她说的话,胡容便走过来道:“多谢韩御医当初相救。 ”“啊,不用不用,举手之劳而已。 ”韩景妍摆摆手道。 韩景妍:不擅长和(前)患者交流qwq,谁来救我。 还好胡容没有聊太多,很快说起为众人召任城县名医的事:“县上有位王大夫,原先是武举人,捐了个武职,后来弃官去了太医院,前几年从太医院回来,在县上当郎中,偶尔也来衙上帮忙……”听到这儿,张九已是神情微变。 胡容继续道:“……他现在就在监狱……”“监狱?!”张九惊呼。 “哦,我不是那个意思,”胡容抱歉道,“我是说,他在当狱医。 ”韩景妍:……禁止说话大喘气。 “我让县里的主簿带你们去见他吧。 ”任城县的监狱像所有的县狱一样条件差,只称得上勉强能住人。 当然,也能住蛇,住蚁,住蟑螂,住老鼠,冬冷夏热,少见阳光。 胡容去忙县里财赋的事,詹事府的人拜谒后也急着踏上赴豫的路程,只有县主簿带着太医院的人在男牢找了一会儿,没找到人,喃喃道,难道去了女牢?诸人又随他前去女牢。 女牢在县衙另一处,规模稍小,狱中人也少,环境倒是一样恶劣,虽是初夏,已足够闷热,隐隐有霉腐味。 其中一间牢房门开着,床前站着一人摆弄着些器械,想来就是胡容所说的王医师了。 “王大夫!”主簿喊道。 “我在忙,没有急事不要叫我。 ”那人头也不回道。 张九等人却听出这个已几年没听到过的声音。 “王之贤!”张九喊道。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喊,这一声里的情绪是惋惜还是愤怒为主,反正他这么喊了。 王之贤转头看向众人,微愣。 他脸上说不清是什么表情。 很快,像没听到一样转身回去。 太医院的人都露出叹惋之情。 韩景妍除外。 韩景妍:发生甚么事了?怎么感觉自己被孤立?她戳戳身边的冠带医女王苓,王苓回过神,低声道:“他是……太医院以前的御医,王之贤,后来被申斥,赶出来了。 ”韩景妍细细观察王苓的表情,看出她如周围其他人一样,对这位前同事态度复杂,叹息、痛心、不解、同情、避之不及乃至微微的不悦、愤怒兼而有之,数种不但不同甚至还有些互斥的情感出现在他们脸上。 韩景妍好奇,想问,但是又不敢问,抓心抓肺地好奇,却也生怕这是个一问就触发作者几万字汪洋大海般的插叙、倒叙等水文大法的巨型副本。 监狱里的气压都被这种奇怪的沉默搞得有些低。 王之贤没有回张九的话,张九也没有继续说的意思。 王之贤所站的位置是那间牢房的榻前。 说来也怪,胤朝的监牢里多只铺些干草和旧褥子就了事,这里却放了架床榻,上面铺的软褥谈不上华贵,只是素棉混麻织的而已,却干净整洁,和阴暗潮shi的牢房格格不入,而裹在干净被子里的女人衣衫褴褛,肤色被伤口渗出的脓血所污,看着让人惊心。 韩景妍看得很不舒服,不是因为害怕脓液或者污血——这些东西临床上见得太多,而是想到这里可能发生过的事,就感到一阵恶寒。 “主簿大人,这是?”韩景妍问。 “惶恐,惶恐,小人怎担得起御医大人如此称呼,”主簿谄笑道,顺着韩景妍所指看过去,露出为难之色,“她……这是上一位知县时的事了,去年秋末,她相公突然暴毙,全身发黑,肢体肿胀,没有别的刀剑伤,仵作验出是中毒,当时知县认为是妻子与人私通,投毒杀夫……”“所以逼供画押?”韩景妍扫了一眼,冷声道。 主簿垂头。 即使基层县衙对这种事心照不宣的,也毕竟是丑事。 那种想吐的感觉又笼罩了她。 司法机制不完善的年代,一县的主官有太多独断专横的权力,用他丑陋的思想决定一县黎庶的命运。 她完全可以想到,当初那个知县从仵作那里知晓男人死于中毒时,是如何沾沾自喜地臆想女子如何与人私通,如何投毒杀夫,并且用和他自己一样丑陋的手段逼她承认不存在的罪行,就像胤朝市井最爱的话本子里写的那样。 主簿刻意回避了韩景妍的问话,继续支支吾吾说着:“……当时已判了死罪,复核时,上官对此有疑,命再复核,王大夫与谈仙姑开棺再验,找到尸体大腿内侧有蛇咬痕,此案才定。 前知县以失入革职……”他只需要革职就可以谢罪,现在躺在牢房里的人很有可能永远好不起来,想到这一点韩景妍感到无比烦躁,没有心情再听主簿的话,上前看那女子的伤势,尽管如此,她还是隔着距离,以免碍着王之贤。 王之贤倒了些酒在脓肿外的表皮拭过,将平刃刀与一个刀柄样的物事在油灯上燎了,待烧过的器具都冷却下来,将浅表的积脓用刀刮下,更深一些的脓肿用刀垂直刺开,然后以那个刀柄样的东西伸进脓腔里面把脓腔之间的间隔钝性扩开,将脓液挖出。 “你不换刀?”韩景妍冷不丁道。 王之贤抬头看了她一眼,微怔,没有回答,不过显然听见了她的话,将刀刃重新烧过一遍。 “给她用过麻醉的汤药吗?”韩景妍又问。 王之贤抬头,顿了一会儿,道:“……用不上了。 她醒不过来。 ”尽管王之贤的意思并不是她已经死去,而是指的她一直高热昏迷不醒,一股伤感的沉默还是蔓延开来。 没有抗生素、退烧药也相当原始的年代,光是高热就可以要命,更不要说,从她身上继发于刑伤多发脓肿来看,很有可能已有脓毒血症。 她像一个严苛盯着进修医士的巡回护士一样盯着王之贤的操作。 心中对他的评价也和巡回护士最初对她自己的评价相差无几:有点无菌意识,但不多。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无论是胤朝的医疗水平,还是牢房的环境,都实在和“无菌”二字关系不大。 好在床褥还算干净,不然榻上女子的情况还会更差。 这间牢房里按理没有床榻,但主簿说王大夫的妻子谈仙姑判断这女子身体状况再不能挪动,于是自己出资,有找乡中几个金兰姊妹筹措,添置了干净的床席、枕褥在此。 听见主簿口中的那个名字,王苓终于抑制不住心里的痛苦、怨忿,对榻前站着那人喝道:“王之贤,我问你,谈姐人呢!” 血余炭 王之贤一边处理那位女子的伤势,一边回复王苓道:“她在医馆。 今天她出诊。 ”张九见他转头,道:“豫南流民的事你知道吗?收拾东西跟我们一起去。 ”韩景妍却心下摇头。 王之贤怕是一时半会儿来不了,让他放下手里重病人马上跟自己走,恐怕办不到,更何况也于心不忍。 果然,王之贤蹙眉:“我……我走不开。 至少等我把手上的病人处理完。 等这几个病人好起来,我去豫州找你们。 ”“你找什么找?去豫南路费多少你知道么,你捐了官之后哪还有钱?”张九道。 韩景妍眉心猛跳,捐官?什么捐官?这种事是可以大庭广众下说的吗?“那你们去找潜光吧,她替我去。 ”他取出一瓶不知道是什么的药粉,倒在女子伤口上止血,“唔,算了,你们去找潜光……让她来替我,我去豫南。 ”…………“所以我们不需要问他说的那位‘潜光’在哪儿就直接去吗?”已坐上车马的韩猫猫震惊。 “不需要呀,潜光就是谈姐,我们直接去医馆找谈姐就行。 ”王苓道。 韩景妍:不会又要有什么恨海情天故事吧?刚刚她看两人聊天时就看见王之贤的脸上带着三分落寞、三分追忆往昔、还有四分漫不经心,王苓脸上则是三分回忆、三分惋惜、还有四分不悦和痛心,更不要说张九最先把王之贤认出,那会儿站着的几个医女医士显然也认识他,一副相识已久的样子,还不要说两人言语问又扯出另一位医女谈潜光。 天晓得这种剧情在作者笔下又会水个几千几万字。 那种事情不要啊。 谁还记得此行的目的是迅速找几个去豫州的医生啊?她不要被卷入奇奇怪怪的副本哇。 韩景妍小声问道:“他和那位谈潜光,怎么你们都认识呀?”“唉呀,对,你是去年来的,瞧我这记性,”王苓一笑,“他们两个原来都是太医院的,谈姐是御医,王之贤么,是她丈夫,以前是个武举人,捐官买了个武职,后来不知怎么非要跑到太医院来,后来和谈姐成婚,被赶出去的时候快升御医了呢,有些可惜了。 ”韩景妍:不是,你们真的不避讳谈捐官吗?这对吗?不过她很快抓住了重点:“被赶出去?”“嗯,对。 他本来医术很不错的,写的方剂配伍也好,有一年京郊发温疹痢症,他带人去处理,也处理得极佳,这也是张御医方才极力想让他跟我们赴豫的原因。 谁成想那之后他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行事、说话极其狂悖,说古经之上多有谬误,说‘五脏六腑,成而未全’是虚言,‘心主神明’是妄语,还说神明精神都在脑,在髓海,眼、耳均与脑中髓海连接,脑方主神明情志之类的话。 还偷偷去刑场要尸体看,不知道多少荒诞不经之行。 ”韩景妍:这不对吧,怎么听起来像又穿了一个?别,那种事情千万别,再这样下去胤朝快给穿成筛子了。 不过胤朝的坏消息也可以是韩景妍的好消息,如果王之贤也是穿越者,回去的突破口显然又多了一个,可以试探试探他。 “所以被逐出太医院?”韩景妍问。 “嗯,不过也不完全是。 自己私下说说也就罢了,偏偏将那些话编成书册付梓,天下医家莫不为怪,京城名医不少都说这是‘教人在乱坟岗、屠宰场中学医’。 最惨的还是谈姐,本来大好的前程,因为附和、赞成他写的那些东西,也被迫请辞。 ”韩景妍:……怎么说呢,听几人刚在监狱对话那架势,还以为王之贤和谈潜光是什么“他追她逃她插翅难飞”的狗血故事呢,会情天孽海,会一波三折;又或者是“宿敌就是宿敌,宿敌是不可以变成妻子”的双强纯恨,说不定还会有点她最爱的雄竞修罗场,结果怎么谜底揭开后是个比手术室的日常闲谈还平淡的故事?仿佛去餐厅点菜,封面上渲染得浓油赤酱,结果盘子端上来是一碟子清水煮白菜,还是没蘸料那种。 不过这样也好,不会有莫名其妙的割肾嘎腰情节,也不会耽误他们去豫州。 毕竟,苏清等人虽先行,已嘱咐他们尽量快些跟上,豫地先旱后疫,旱亢未解,瘟病又起,而抗旱不可避免要将受灾处的百姓部分迁出安置,如果在这之前流疫得不到控制,后果是不堪设想的。 并且听完之后韩景妍也非常理解王苓对王之贤的那股怨气。 她在太医院混了这么久,也能感知到升到御医有多么不容易,尤其是对于医女而言,机会更少。 自家前途大好的偶像因为帮一个鬼火小黄毛(至少王苓眼中)被免职了,拜托,谁不怨啊。 “那张九呢?和他又是什么渊源?”韩景妍问。 “他俩以前关系不错,后来张御医看了他写的那些疯狂的东西,找他大吵过几次,甚至在太医院几次骂他悖逆正道,之后关系就很僵了。 ”哦,原来是学术之争啊。 不是她爱吃的两男爱一女雄竞修罗场,差评。 一路聊着,车已到了谈、王二人的医馆,医馆不大,门前支着药葫芦样式的布幌子,馆内人也不少。 门内一女子豆绿衣裙,头上以木钗简单绾个发髻,用襻膊将宽袖系了,在药柜前忙碌。 “谈姐!”王苓喊道。 那女子闻声回首,习惯性地微微一笑,愣了片刻,惊喜道:“阿苓?你们怎么来这边?”王苓和张九走上前去对她说起豫地瘟疫的事,她听罢,眉头微蹙,还不待她说什么,王苓先道:“谈姐,不瞒你讲,我也是和他一样想法,想你不要去的。 ”他自然是指的王之贤了。 谈潜光笑道:“他么,他脑子不好,能搞定么?”韩景妍在旁边听着,听见这句已经很久没有听见过的话,微微惊讶。 胤朝就像韩景妍穿越前的许多古代王国一样,相信心脏是精神与思维活动的源泉——这很好理解,在交感神经与迷走神经的天平控制之下的心脏,会因为激动、喜悦、惊恐而加速跳动,又会在宁静、平安时归于恬淡,加上心脏停止跳动,人便死亡,死亡意味着停止思维,很容易让先民误解心才是精神的居所:东方大陆的广袤土地上,传统医学相信“心主神明”,儒生们念叨“心之官则思”;尼罗河畔的埃及王陵中,保存完好的心脏作为“灵魂的住所”放在木乃伊中,而脑髓被认为是无用的内脏,早已丢弃;爱琴海岸的希腊联邦里,自诩博古通今的所谓哲人宣称心脏负责思考,脑袋不过是个人体的冷却仪。 胤朝人说别人也不说脑子不好,而说“油蒙了心”“心智失常”“失心疯了”,所以谈潜光的话怎能让她不多想呢?“既然他说要我替他管牢里的事,我先去衙门那里看看吧。 ”谈潜光的话拉回韩景妍的思绪。 说罢,她向店里的学徒交代几句,随太医院一行人上车。 韩景妍想着试探她,特意和她坐在一辆车里,简单的寒暄过后,初次见面的两人也没什么可聊的,便没有话了,韩景妍一边装作看窗外的风景,一边哼着些歌儿。 从“眼睛瞪得像铜铃”到“一条大河波浪宽”,从“春季里来绿满窗”到“正月里开花十四五六”,从“刘大哥讲话理太偏”到“谁说站在光里的才算英雄”,甚至还唱了几句英文歌。 她一面唱,一面观察谈潜光的反应。 谈潜光的反应是毫无反应。 不对,也不能说毫无反应。 她脸上露出茫然、礼貌而不失尴尬的微笑。 而这礼貌的微笑后又仿佛淡淡地传达出她内心真实的想法:爹的,这里怎么有滞涨。 韩景妍脸一红,咳嗽两声掩饰自己的窘迫,问道:“谈大夫是哪里人呀?”谈潜光不明所以,不过还是微笑道:“我就是任城县人。 ”没什么破绽。 如果说谈潜光真的是穿越者,那也藏得太好了。 当然,韩景妍也想过另一类情况:谈潜光是身有任务的穿越者,她的任务迫使她不得不隐藏身份,说不定这任务还有可能需要献祭一波韩景妍等人。 如果这样的话,韩景妍的操作可谓是彻彻底底暴露自己的作死行为。 算了,作死就作死吧,爱咋咋地,活着也行,不活也行,主打躺平。 乐观一点想,这夫妻二人也许只是恰巧为这个时代一撮先窥见生理学一角的人。 如果谈、王夫妻二人并非同自己一样是穿越者,那谈潜光用“脑子不好”这种并不为胤朝主流医家所接纳的说法来形容王之贤就很微妙了。 小两口有点儿意思。 …………任城县不大,很快众人就回到了县衙女牢。 还是一样微透霉味儿的空气,一样阴冷潮闷的地界。 韩景妍敛去了方才轻松的神色。 牢里很安静,稀稀拉拉没有几个犯人,此刻甚至连离开时王之贤处理狱中女子伤口时刀与砭石的声音都归于寂静。 “我和你们去豫州,”王之贤的声音有些冷,又有些落寞。 他对谈潜光道:“潜光,你不用替我了。 ”那间牢房里,榻上的人已没有气息。 羊踯躅 是意料之中的事。 受了那样重的伤,没有足够干净清洁的环境,也没有合适的护理照料,更没有补液和抗生素,活下来才是奇迹。 奇迹总是不容易出现的。 哀伤不会像刀白色的刃一样剧烈,只是会淡淡如爬满老旧篱墙的藤蔓一样蒙上一层阴翳。 何况对于韩景妍见惯生死的人,同情和哀伤都被磨得如河边的鹅卵石一样温吞甚至淡漠。 对韩景妍来说,她更多的情绪是恶心。 始作俑者和添柴加火的幕僚都只需要小惩大诫一下就可以不用再为施暴害死一个人付出代价。 “那她家里……”谈潜光问道。 不待谈潜光说完,王之贤便知道她想说什么,没有说话,摇了摇头。 谈潜光明白了,旁边陪着的主簿也看明白了。 “两边……都不收?”谈潜光再次问道。 这次是点头。 主簿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这是男方女方家里都不愿意收瘗安葬的意思。 叹气也许有为她惋惜的成分,但更多是感叹自己又有的忙碌了。 胤朝丧葬花费不低,她所谓的“家”里不肯敛葬,又不可能放任尸体曝露荒野,事情和费用只有交给曾造成她死亡的衙门采办。 韩景妍想着怎么能记下前知县的名字,有朝一日遇见他不会给他好果子吃;张九忧心豫州的瘟疫,只想让谈潜光与王之贤快些上路;王之贤担忧牢里另一个人,想托给谈潜光;主簿则愁闷牢里死了个人,怎么拨银子下葬又怎么写记录的文书。 人与人的悲喜哀乐并不相通。 “那,”谈潜光看着榻上女子的遗体,掩下眉目间的一丝哀伤,“方五儿的手术,你做了再走还是?”王之贤摇摇头:“她的情况我看了,做不了。 ”说罢,他沉默地收拾起桌上方才清创的器械,在火上最后燎一次。 火舌将铬白色刀刃舐过,他的思绪却在火焰的光下点燃。 他抬起头,微怔,透过微小的火苗看向韩景妍一行人,喃喃道:“也许不是做不了。 ”…………韩景妍不知道情况是怎么发展成现在这样的,太医院一行人本来是想把他们夫妻拐到豫南干活,结果走之前王之贤想让她和太医院的人把他的手术做了。 可以说是很有向上管理的能力了。 要做手术的患者也在女牢。 “是什么情况?”韩景妍问。 “你说方五儿吗?”王之贤道,“她是县上东村王姨的女儿,她的情况……算了,你看到就知道了。 ”韩景妍微微蹙眉。 怎么还有这样的?她们骨|科虽说是出了名的荒唐,请内科会诊的前一秒才想起来内科要写病历,但至少也会临时抱佛脚粘几个牛头不对马嘴的病历上去(至于内科的老师来了会不会看得一脸懵逼那就不关她的事了),哪有这样半点患者病史不说,纯让自己看的?正思索间,却听到前面牢房里传来哒哒哒的声音。 那种声音很奇怪,有点像人的脚步声,但是比脚步声更清脆,节奏也更快,像一匹小马似的。 韩景妍摇摇头,把那种奇怪的想法晃出去,继续向前走去。 牢房的甬道里没什么光线,看不清牢室里的布局和里面的人,所以一直是提着灯在走,待走得近了,那间牢房里,一双带着害怕和好奇的眼睛望过来。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那双眼水晶晶的,位置却比人的双眼位置低了不少,在阴暗中显得更像是某种小兽了。 她提灯快速走了几步,那人许是受惊,飞快地退了回去,韩景妍也借着灯光看清了她。 “啊?”居然是……饶是韩景妍自诩见多识广,也吃了一惊。 是一个小女孩儿。 年纪约摸六七岁,穿着打补丁但干净的衣裳。 有四条腿。 脚底穿两双木底纳麻布的鞋,哒哒地在地上走着。 张九也忍不住冷笑开口:“我竟不知道任城县治安已差到连牙都没齐的小姑娘都犯罪的程度了。 ”“……大人容禀,”主簿擦擦并不存在的汗,“这是东村某家的女儿方五儿,生下来便是这个样子,四条腿、两副腰,村里人都说是天生的妖邪,她母亲藏到后院里养大,前几个月,豫州大旱的事诸位大人也是知道的,我们这里也无什么雨水,前年又有洪涝、去年也有山崩流沙,灾异频现,加上前些天村里发现她藏在她家里,大家以为她已伏诛,其实并没有,都道是妖魔现世,送到院里来,想知县大人将她处斩。 ”“这么小的一只妖魔?”韩景妍语气微讽,“既然是妖魔,想来敢送她来的人都该被吃了才对呢。 胡大人也不过肉体凡胎,刀子也是凡刀,还能教你们给杀了?”不过是总有披着人皮的嗜血者喜欢找“人牲”当替罪羊罢了。 “是是,”主簿唯唯连声,“胡大人也说,观她形状,估计是个双生胎儿,其中一个在母亲胞宫中未能成形,长在姊妹身上了。 听闻王医生擅长此科,所以请他来看。 方才胡大人烦心的也是这个案子,总有那等刁顽的,为这事儿来闹。 ”“但是做不了。 ”王之贤摇头。 韩景妍心想,做不了也是正常的,阻碍手术进步的未必是对解剖是否娴熟,更多的成分也许落在麻醉与消毒上。 她穿越前,网络上曾流行一则笑话,十九世纪的著名快刀手、苏格兰外科医生罗伯特·利斯顿创造了死亡率300的手术:他匆忙完成手术时,不慎切断了外科助手的手指、划破了一名观众的皮肤导致其出血性休克,加上死于伤口感染的病人,完成“一术杀三人”的限定成就。 这个未经证实的地狱笑话折射出手术的另一面:没有与之匹配的麻醉、抗感染、止血技术的时代,为了减轻患者的痛苦和死于休克、感染的风险,“快”被迫成为第一标准。 穿越过来之后,韩景妍也发现,京城里对人体熟稔的医生不在少数,很多都能开展形形色色的浅表手术,但绝对不包括截肢这样大的手术。 无菌的手术室,有吗?高温蒸汽灭菌的器材,有吗?镇静、镇痛与肌松,麻醉的三大基石,有吗?更不要说分离两具躯体所需要的对神经与血管的精细处理。 王之贤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现实:“我试过用钝器戳过她背后多余的两腿,她有知觉、会动——可惜了,我做不了。 ”“说得好像她要是感觉不到那两条腿、没知觉你就能做了一样。 ”张九揶揄道。 “能做啊。 ”王之贤道,“没知觉我当然能做。 ”轮到韩景妍惊讶了:“那你怎么镇痛?”不会要来点什么麻沸散之类的吧?韩景妍:星星眼jpg她还挺想看看传说中的药方。 王之贤道:“研磨川乌、草乌、南星、半夏、川椒为末,调擦即可。 ”他没说具体的用量,但张九依旧心领神会:“哦,听说过,麻肌散。 真的能行?”王之贤点头,韩景妍则面露古怪。 好吧,愿望实现了三分之一,没有麻沸散,但有平替麻肌散,还是局麻特供版呢。 而且居然成分里有川椒还要调成末掺和涂擦,这算什么?生活将我反复炙烤,没关系那很香了,我会自己撒上花椒面?“这个麻沸散——呃,麻肌散,大概能持续多久?”她问。 王之贤伸手比了个数。 韩景妍在心底摇头,这个时间太短了,还是给小孩子做,不好弄。 张九捕捉到韩景妍一闪而过的口误,道:“你想给她用麻沸散?不行,麻沸散以羊踯躅为君药,有大毒,致迷幻,这样小的孩子用,我不建议。 ”韩景妍:不是……你们还真有啊?她越来越感受到这个世界的古怪。 有着与穿越前世界的古代相似的语言、文化甚至类似的药方,却又自己有一套独立的历史。 如果不是穿入某本书中,那就只能说明……这个世界不是一座孤岛。 对她来说,也是好事。 她和张九也都未发觉,两人已不知不觉间默认是她来做这个手术了。 名叫方五儿的小姑娘则隔着房间的铁栏杆,眼睛亮亮的,好奇地望着他们。 她能听出他们说的事与自己有关,不过好奇胜过了害怕,加上有她熟悉的谈潜光、王之贤二人在,也没有很恐惧外面站着的这些人。 “有没有别的什么口服的药能让她睡过去或者延长麻醉的时间?”韩景妍问。 “也许,用点曼陀罗?按验方,也该用点羊踯躅或闹羊花配伍,只是孩子太小,用曼陀罗与草乌、川乌、姜黄等同用,或许可有用。 ”谈潜光道。 听闻那味药,张九微微挑眉,唇角牵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倒是合适,就是小孩子还得斟酌用量。 ”“曼陀罗?”韩景妍思忖片刻。 这味药,饶是不通传统医学的她也是听说过的,原因无他,太出名了。 斩断生命的阿特罗波斯女神之线的刀,说的便是它与它的近亲颠茄中提取出来的药物,阿托品。 阿托品并不是一种麻醉药——虽然韩景妍不知道为什么在学医之前,包括她在内的许多人会误认为这是一种麻醉药物。 它也确实参与麻醉,目的不在乎镇痛,在乎预防麻醉导致的呼吸减弱、分泌物蓄积所导致的窒息。 在古代,颠茄花与曼陀罗花也广泛流行于各个国家的地下:用作蒙汗药。 虽然最出名的阿托品、颠茄碱等成分没有麻醉的功用,但花中的其他生物碱已足够让人醉生梦死,甚至致幻。 野生的未定量的曼陀罗,也许只算得上比羊踯躅好那么一点。 “那么谁来试药?” 续断 “你们说啥?”韩景妍挠头。 认真的吗?现在大胤应该不是神农尝百草的时代吧?她不姓舍勒,没有舌尝剧毒氢氰酸的癖好;也不姓马歇尔,绝对不愿意为了验证幽门螺杆菌的致病性喝下含有它的培养液。 而且重点是,即使成年人有效,对代谢能力与成人并不相似的儿童未必有多大的参考性,不少药物的治疗窗都很窄,如何确定在成人身上生效的药物剂量不会对儿童有毒?“那就先在成人上试,减半喂给孩子,剩下的再分成十等分,不够再加?”王之贤的方法相当简单粗暴。 韩景妍不由想起自己上学时做动物实验麻兔子,她们组分到的兔子身体健硕,实验室的麻醉药乌拉坦又实在有些劣质,逐渐加到120的剂量兔子都还抽抽。 摇摇头把那个可怕的画面晃出大脑,韩景妍趁热打铁把试药这个重担扔给王之贤,自己则正想问主簿什么的时候,张九显然和她想到一块儿,让主簿把方五儿的母亲叫来,好将孩子的事说与她。 “还有一件事想托县上。 ”韩景妍道,“有比较新鲜的尸体吗?”她想要两具尸体练手。 可想而知,太医院这种环境,连针灸科都备受“怎能在皇亲贵胄身上施针”的指责,大型外科手术的施展空间已压缩得不能再压缩,三天不练手生,更不要说还得给小孩子做手术,必得仔细再仔细,不可能直接上阵。 何况她还得为豫南的流疫做准备,必须得迅速培养几个能上手解剖的医生。 “这……”主簿露出为难之色。 韩景妍也不意外,不要说封建道德根深蒂固的胤朝,就是在现代,大多数人也难以接受对尸体的毁伤,主簿犹豫也是情理之中。 “我请示一下知县大人吧。 ”他道。 忙完了公事的胡容直接来了牢门这儿,思忖片刻,对太医院众人说,有一个被抓的流寇,上面已批复核准了死刑,今日便处斩,他的尸首可以用,还有便是——“不知道你们介不介意,用那具。 ”胡容面露为难之色。 几人愣了片刻,反应过来他指的是此刻女牢榻上那具尸体。 “这……”王之贤等人面露不忍。 韩景妍看着榻上那具尸体,不知道在想什么。 “可以。 ”韩景妍突然道。 “韩医女,这是否太……”王之贤喃喃道。 “你想说什么?太残忍?还是别的什么?”韩景妍道,“如果说残忍,那残忍的是让她蒙冤、让她死的所有人;如果没有办法在她活着的时候拯救她,或者为她报仇,那对着一具尸体哀悼毫无意义。 ”张九微微挑眉,算是默许她做这种对于太医院来说极为出格的事。 王之贤似是有话想说,却化作嗫嚅,韩景妍心微软,想再解释两句,却想起一件事:“等等,你不能去试药,你得看着。 谈医女也是。 ”太医院的医疗“偏科”得严重,没几个能干外科解剖的,他和谈潜光是她想带去豫州的帮手,他也是她预想中这次给方五儿一起做手术的助手,当然要一起解剖,怎么能昏着?张九正想说他可试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装作不愿的样子。 “我来试试?”说这话的居然是胡容。 “大人,这万万不可呀——”“这有什么,最多睡一天罢了。 ”胡容笑道,“我还挺想试试麻醉完是什么感觉呢。 ”韩景妍:那颇具冒险主义精神了。 这个想法倒和以前的她不谋而合,她也一直好奇过全麻手术时是什么感觉,不过也不知道该不该说幸运,至今都没有这种经历。 于是,张九和王苓开始讨论和熬煮麻醉的方子,韩景妍几人则找了一处空地,叫人搬了桌案来,准备解剖。 女牢里没有特别适合解剖的地方,唯一一间光照好的屋子她想留给五儿姑娘做手术,因此只能来有日光的空地。 考虑到一些事,她叫人还搬来屏风,把四周遮了个严严实实。 “我……也要在场吗?”当韩景妍屏退众人,和谈潜光开始给遗体褪下衣服的时候,王之贤忍不住问。 韩景妍本以为王之贤是觉得男女之别、自己不应该在场,正想解释几句,突然从王之贤的语气里听出几分不对来:他介意的重点似乎不是自己与这个女子男女有别。 他似乎,非常抵触解剖这具尸体。 这与王苓等人口中离经叛道、热衷找尸体看的人设对不上。 随即,她误以为自己想明白了王之贤的反常:不久前自己的病人,变成尸体等待自己的解剖,对一个医生来说确实有点残忍。 想到自己刚刚愤懑之下质问他空对一具尸体哀悼有何意义的迁怒,她有些歉意:以前医院里工作时,她最讨厌的不是写病历,不是手术台拉钩,而是颐指气使将生活不如意的事都发泄在小医生身上的“上级医生”,是官大一级压死人的风气,现在好像她也成了自己以前讨厌的迁怒于人的领导一般。 “方才的事,也是我不对,一时情急之下才那样说,并没有怪你的意思。 抱歉。 ”“韩御医言重了,在下惶恐……”韩景妍却无心再听他说了什么,因为她看见了一个很奇怪的东西。 “这是什么?”她缓缓掀开那女子遗体的脚上缠成袜子一样的麻布,素净的、缠了数圈的布下是一种腐臭的、混合了咸腥味的怪味,入眼是折断的脚掌跖骨和挂在上面的腐肉,脚趾扭曲地盘在足底。 她在问,但她已经知道答案。 传说,前朝的一个皇帝与皇后鹣鲽情深,皇后呢,是与他一起马上得天下的,战乱所迫,没有时间缠脚,因而生得一双比男人小、但在男人眼里依旧太大了的天足。 民间市井暗地里嘲笑,皇帝当然勃然大怒,把这样说的人抄家灭户。 世人都道帝王真是爱惨了皇后。 然后这位爱惨了皇后的帝王要求民间继续缠足、而且要严加缠足,不要有遗漏,不要让女人们“失了规矩”。 那位没有缠足的、马上纵横一生、史书里说异常受宠的皇后被三妻四妾的他在皇宫里困了一生。 那位皇后没有留下名字。 她以前没有见过缠足的人。 京城里除了季秋兰那样的方外之人与她这样不拘一格的医女,外面很少看见有女子,即使有,也坐在深深的轿子里,看不见鞋;太医院的医女往往又是从小习得这个手艺,自幼不缠足的,她自然也没有见过。 “她叫什么?”韩景妍突然问。 王之贤愣了片刻,道:“……我不太清楚。 只知道姓杨,嫁的村东赵家。 ”胤朝女人的闺名是独属于父家与夫家的战利品,视为私隐,别人无从得知,即使是狱医也一样。 对于民家女子来说,她的名字永远是某氏;即使坐上凤位,成为世间最尊贵的女子,史书上写的也是某氏。 韩景妍默然。 杀死一个女人最快的方式,从抹掉她的名字开始。 她心里有点闷,很不舒服,不过还是尽量带着谈潜光、王之贤二人和太医院随行的另一个小医士阎立过一遍腹盆腔的脏器、腰臀的肌肉、腰骶部与下肢的神经,以备给方五儿的手术。 王之贤自己带着工具器械,因而切割皮肤时,韩景妍都是任他用自己的刀,又把自己备用的刀借给谈潜光与太医院小医士阎立,让他俩试试下刀的质感和深度。 主要的工作还是落在韩景妍、王之贤二人身上,毕竟他俩才是待会儿手术的主力军。 韩景妍没想到王之贤虽然显而易见有些手术与解剖动物的经验,却在人的遗体面前经验不足,或者说,不规范,胤朝没有解剖学家,他的反应还是从手术刀口开始切。 行吧,好歹比那种糟践尸体气得她想以侮辱尸体罪把人送进去的强,至少没有乱切。 于是乎还得她亲自上手,从下肢开始,分成整块儿的皮瓣,只开三面,顺着这具遗体并不丰富的脂肪层逐渐划开,暴露出肌肉,用戴着手套的手指将肌肉游离出来,待周围三人都看了,便隔开肌腱,用手分离出下面的神经。 “这是……羽纱?”谈潜光小声道。 王之贤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但谈潜光久在宫中,认出这手套的材料是献给宫中的贡品,不同于他们戴的布手套和皮革手套。 王之贤与阎立两人闻言,不由对韩景妍的财力产生了美妙的误会。 韩景妍没从三人的表情上想到他们居然对她这个穷光蛋有不切实际的猜测,只是将皮瓣如同书页一样合上,让王之贤与阎立将尸体翻身,又用同样的方法切开皮瓣、暴露背部和下肢背面的神经。 “真是奇思妙想……”王之贤喃喃道,他自然看得出来这样解剖最大程度保留了遗体的完整性,不过多破坏这具身体就能充分暴露身体深层。 韩景妍心想,这也不算她的奇思妙想,她拾人牙慧、当知识的搬运工罢了。 一边想,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将左背、左腿的主要血管、神经分离并指出后,又切好右侧皮瓣,让王之贤上手在右边试试。 待一会儿术中需要处理的结构认得七七八八了,韩景妍道:“好了,可以开始准备手术了。 我修复尸体,你们去准备药吧。 ” 接骨 周围三人惊讶于她会费神将尸体再缝合上,对她来说却是稀松平常的事。 做手术要缝合,在基础医学院的解剖室帮忙时,出于对大体老师捐献遗体的尊重,也会要求完全缝合复原。 既然缝尸体,那么不需要用胤朝医家做手术常用的昂贵的桑白皮线,只用布线就行。 王之贤忙碌之余,常偷瞄几眼过来,竟发现韩景妍的缝法异于他以往所见,以细鱼钩针进针,出针打结后,线结被拉入皮下,皮肤边缘对合极平整,远远望去甚至如未曾切开一般。 “这是……?”王之贤和谈潜光齐齐平移过来,开口道。 韩景妍:见鬼,两条躺平咸鱼为何突然凑过来,还两眼放光?“呃……以后啊,以后教你们。 ”韩景妍苦笑。 她当然看得出这对夫妻在想什么。 那么好学干什么,等学会间断褥式皮内缝合后,主刀医生把所有美容缝皮都交给你就老实了。 “待会儿给五儿的手术也会这样缝么?”王之贤问。 他当然能看出韩景妍的缝皮手法不一般,比一般的伤口对合更齐,瘢痕更小更美观。 “嗯……我还没想好。 ”韩景妍实话实说。 凡事有利就有弊,伴随皮内缝合优越的小疤痕而来的是它不够的张力,如果缝线挣裂、伤口哆开,对患者造成的伤害将远远大于一个丑陋的伤口,有时甚至是难以挽回的。 更何况,方五儿是一个小孩,她会生长,她得对她负责,考虑更多的事,在她的生命与日后的身心成长之间寻找一个平衡。 如果一味追求美观,不考虑张力,那是对她的生命安全不负责;如果不考虑她的心理,又会否给她未来的生活带来痛苦?“决定啦,不用皮内缝合。 ”韩景妍自言自语道。 蜈蚣一样的疤痕再恐怖,比之周围人“怪物”的嘲笑又如何呢?张力的问题是一方面,拆线该如何解决?为了保证手术切口的愈合,她不敢在这样大创伤的截肢手术里用可吸收线——这不废话,大胤的科技树还没点亮该技能,就是敢用也用不了——即使有,也会用几乎不可吸收的线材。 既然如此,谁来拆线?纵使谈、王两人学会,也是她打算带去豫南打黑工……哦不对,发光发热的人,总不能指望从没见过皮内缝合的医生拆吧?何况,生命、生存面前,很多体面总得被迫让位。 她可以给素未谋面的杨姑娘缝合,只是因为她已死,与其说是为杨姑娘做了什么,倒不如说是为自己心安,冥冥之中总想让那个女子尽量平静安宁地离开这个世界,即使于事无补、即使她知道很快腐败菌就会蕃盛起来,膨胀,浮肿,将那些把皮肤接合在一起的线都撑开。 生者与死者的悲欢,就在这把刀间。 现在,这柄柳叶刀的刀刃在她的擦拭、烧灼后重新变得雪白。 方五儿的母亲此刻也在这里,抱着孩子在怀里哄,旁边带了不少五儿旧时爱吃的,此刻没有这些吃食都未动,好好地放在旁边,小姑娘看着却不能吃,咕咕嚷嚷地撒娇,说想要要。 韩景妍看见此情此景,长舒一口气。 还好她解剖之前想到孩子母亲疼女儿心切,可能会带吃食过来,急嘱咐谈潜光他们三人,待会儿无论如何不可以让方五儿吃东西,免得麻醉之后患儿呕吐造成窒息。 王之贤虽然做惯了局麻手术,对麻醉前禁食水的做法不以为意,不过还是照做。 韩景妍摇摇头,心想,截肢手术都做局麻的战地猛人作风,难怪你之前对知县说只能做没什么知觉的截肢,若做有知觉的,真怕你被患者痛得术中跳起来敲。 而方母过来时,果然心疼女儿,带了不少她爱吃的。 方母虽然不解为什么不让孩子吃东西,不过还是照做,见韩景妍过来,含泪上前笑道:“多谢各位仙师,只要能治小女的病,我就是抵了所有身家,也是甘愿的。 ”说罢,她想起什么似的,把带的糕点递到韩景妍等人面前:“家里没什么好的,做了些海棠糕和艾团,还请各位仙师……”方五儿听出母亲打算把本带给自己的吃的给别人,急了,从凳子上跳下,四条腿跑过来:“不……可以……要给我留……”从小被藏在家中养,她少与人交流,口吃得厉害,于是张开手舞动着表达自己的意思。 “好,我们不吃,都留给你。 做完手术就吃好不好?”韩景妍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随即暗示方母和她一起出去一下,她有话单独说。 方母随她来到一僻静处。 见她泫然欲泣,韩景妍严肃道:“我接下来说的事,你可能无法接受,但我一定要说,你做好心理准备。 ”方母忙点头。 韩景妍心底叹口气,道:“你女儿的事,我们只能说尽力,王医生你也知道的,远近闻名的金疮医,专治疮肿骨伤的,尚说难办,治不了,我们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未等她说完,方母上前握住她手道:“没事的,不成功也是正常的……”韩景妍听她这样说,心想,自己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方母理解的“不成功”不过是没有治好,但也没有变坏,还和从前一模一样。 但只要是手术,就会有风险。 她在急诊轮转时,曾遇到过一个患者,车祸伤,被重卡车碾过,整个骨盆碾碎,患者还有几丝意识,但已严重失血休克,输了八袋血都无法维持稳定血压,需要整髋关节替换手术,那种情况下,手术成功率只有不到一成。 找来患者家属谈话,家属很配合,要求无论如何都要手术挽救,但对“手术风险”一词显然有所误解——“医生,是不是术后感染之类的?我们都可以接受的。 ”伤者极有可能根本下不了手术台。 “术后感染”这种那场手术里最微不足道的并发症已经是他们能想到的最坏、最可怕的结果。 死亡那种词太冰冷,又离大多数人幻想中的世界太遥远。 怎么会呢?怎么会突然就要死了呢?方才还会说会笑有喜怒哀乐的人怎么会变成永不醒来的尸体呢?谁能接受亲人突如其来的永别?家属不敢想,也难以接受。 希望,本就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暖又最残忍的存在。 韩景妍想,方五儿的情况至少有一点要好些:不会人财两空。 “费用的事,你不必担心,”韩景妍闭眼瞎说道,反正她也压根儿不知道胤朝手术一次大概资费多少,“这既是我们不忍心这孩子受苦,也是太子殿下仁德,看顾忧心黎民疾苦,叫我等此行手术一切费用由她与詹事府支付。 ”韩景妍:还好,刷的老板的卡。 刷太子卡之余她还有点“良心发现”,既然钱记太子账上,不妨顺便给她刷点声望值,对方母说了许多苏清的好话。 言谈之中,她还刻意将太子一系暗暗与老皇帝区分开。 反正这笔道德无论欠谁身上,都不能欠皇帝老登头上。 方母仍是千恩万谢的样子,抽泣道:“小女的情况,您是知道的,已不能再坏了。 即使不做,别人也不会放过她,如何活得下去?”她没有明说,但韩景妍也明白,监狱外的愚人容不下方五儿,监狱里的环境又不可能久待,大人都有不堪其恶劣得病死了的,何况小孩子,对于五儿和母亲来说,别无选择。 韩景妍心底喟叹一声,道:“嗯,那您知道风险就好。 ”屏退众人,她与王之贤和谈潜光在熏过雄黄、苍术和艾叶的房间里准备手术事宜,在内搁了两张石灰擦过的桌子,用甑上蒸过的干净布料盖了,勉强搭成一间临时手术间。 “五儿乖,嬢嬢看看你背后。 ”韩景妍感觉自己像领了儿科医生剧本,开始哄孩子。 一面哄孩子,一边在她后背两条腿与腰相接的地方触诊。 她对方母说的风险绝不是夸大其词。 人们对于现代医疗体系最常见也最无聊的抨击之一便是“只会靠辅助检查看病”“开这么多检查都是为了吃回扣、多收钱”,而与刻板印象相反标准化的辅助检查对生命健康至关重要。 不是古人没检查,只是古人没条件。 比如现在,没有ct,没有核磁共振,连她平时最爱吐槽的超声都没有,她甚至没有办法知道宽厚的腰臀肌肉下,方五儿身上的“寄生胎”腿是如何连接在孩子身上的。 最坏的情况,这个孩子有两个分不开的融合骨盆,手术中很可能直接大出血死掉。 不对,还有更坏的情况,比如寄生胎和她的肝胆胰肠等内脏纠葛在一起。 而喂过药的孩子还有些迷迷糊糊,王之贤给她身上擦蒸馏过的烧酒时也只是觉得冰凉有趣。 “快睡吧,孩子。 ”韩景妍柔声道。 …………手术有些漫长,可能是药量太猛,术中孩子倒是睡得安稳,韩景妍则满头大汗,崩溃于没有打过肌松药的肌肉太难切,比任何一个时刻都怀念她的麻醉医生。 麻醉,这下她是真的想“来点肌松”了。 还好这个寄生胎并不如她想象中棘手,只剩下一对残存的腿与足,连股骨头都发育不全,分离起来不算难。 术后,她给方母再四叮嘱了术后如何护理、如何康复训练,方母连连点头,流泪应下。 那之后她又趁热打铁,和谈潜光、王之贤、阎立、王苓四人把县里给的另一具男尸解剖一遍,做完了这些一行人便准备继续往豫州赶。 张九走得比太医院其他人都早。 听王苓说,是他们做手术时,靖王的车队恰好也在任城县过,靖王身体微恙,召他过去。 张九素来和靖王府世子交情不浅,韩景妍和众人便没有起疑。 谈潜光、王之贤两人也被她骗上去豫南的队伍。 一切都很顺利,功德圆满的一天,究竟忘了什么呢?直到看到太医院车队旁停着的那辆没有坐太子的太子马车,看见疾步过来的陆青梧的侍女,韩景妍才意识到,该来的总会来。 “韩御医,太子妃请您一叙。 ” 空青【霸王票加更大章】 山色如屏,兀出豫州平原之上,虽为晴日,翠色却雨洗风吹一般鲜妍。 苏清眼前的山峦,也不过是这座绵延数千里的山脉的一角。 它是太一岭。 西起洮水,东至崤山,余脉迁延至涂水、盱眙等地,奔腾蜿蜒数千里而不竭,亦将豫州西地划为南北两半。 去豫南的路不需要走这里,很绕,而且在没有盘山公路、也没有穿山隧道的年代,这里是真正的天堑。 苏清却出现在这里,出现在本该奔赴豫南的车队数十里之外。 太一岭的崤山脚下不算富庶,却也热闹,檐牙参差,街坊林立,道旁店铺的幌旗迎风招展,道上的行人笑语晏晏。 她一身深色直裰,掩入成衣店的人群中如游鱼入海,只激起一丝微澜便消失不见。 如果有长于侦查的人在此,可以发现她身后有两个人群中并不显眼的人一直在跟着,一面装作只是寻常赶路,一面紧追不舍,显然是长于追踪之人。 一辆青色小轿从成衣店的后院出来,飞快地穿过街巷。 看见轿子出来,那两人仍追着。 小轿一直行至山脚下的一处院子。 一个打扮干练的女子上前掀开帘子,轻声道:“小姐。 ”那轿内女子正是苏清,此刻换过一副装扮,青绿的短褙子,下罩刺绣梅纹百裥裙,头上双钗简单绾了个发髻,饰以几点孔雀石的翠色,就像是崤山平常的女子装束。 “带我去那边看看吧。 ”她道。 这间山脚下的院子后显然另有乾坤。 穿过竹树掩映的一道复廊,便有曲径通往山间。 山间小路越走越窄,渐行渐远渐无踪,苏清与那打扮干练的女子在山间辗转,如燕子穿林般轻捷。 “就是这里了,小姐。 ”那女子道。 这里林叶茂密蓊郁,脚下碎石落叶铺地,面前是一块兀起的山岩,上面已爬满青苔藤蔓与树根。 若叫旁人来看,看不出什么玄机,苏清却随手捡了地上一根断枝,将山岩前的落叶碎石拨开,露出下面极难发现的小口。 口子小,让人想起《桃花源记》里的描述,“初极狭,才通人”,苏清燃火折子点了盏灯放下去,见许久未灭,和那女子一起缓缓下去。 里面没有“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的景象,空间很大,却依旧暗不见光。 苏清仰头向山洞顶部看去。 洞顶没有什么栖息的蝙蝠,不用担心走着走着嘴里掉进夜明砂。 只有两条长长的线从洞顶的黑色山岩上蜿蜒而过,一条是明亮深邃的蓝色,像一杯调酒师手中的蓝色夏威夷,又像课堂里学生最喜爱的铜离子溶液般摄人心魄;另一条则是火焰一样的红色,仿佛在山岩间用火焰劈开一道银河。 一条赤铁矿,和与它伴行的碱性碳酸蓝铜矿。 显然,这里是一处私矿。 胤朝历代盐铁专卖。 甚至前朝有一位穷兵黩武的皇帝,连民间打铁都不许,下诏“敢私铸铁器、煮盐者,釱左趾,没入其器物”。 民间刀具农具,只能仰赖帝王拨给,那些拨下来民间的铁器往往又是残次品,十分难用,农人叫苦不迭,当事人曾含泪写道:“县官鼓铸铁器,大抵多为大器……不给民用。 民用钝弊,割草不痛,是以农夫作剧,得获者少,百姓苦之矣。 ”是以,新朝初立时,皇帝虽依然严禁私炼铁矿,对民间打铁却是允许的,一时世人皆颂皇帝仁德。 当然,这句话的另一面就是,冶炼金属仍是重罪。 这一处私矿要是被发现,不知道多少人头要落地。 崤山产孔雀宝石,产石绿、赭红色颜料,自然很多人知道这里有金属矿藏。 赤铁矿、蓝铜矿,还有与之伴生的锡矿、镍矿、锌矿,都极丰富。 因而胤朝工部铁冶所怎会不知道这里?早早就将这里的矿藏大多纳入其管辖。 按理说,这处本该是查私铁查得最厉害的地方之一,却神奇地如同“灯下黑”一般静静藏着一座私矿。 苏清抬头循着矿脉的走形看了看,估摸着这条矿脉至少还能撑许多年,颔首道:“带我去矿炉看看吧。 ”冶铁的矿炉在河对岸,离岸边还有不少山路,以前是一处已废弃的铜矿,后来以烧石灰为业,旁人都以为铜矿脉早已枯竭,岂料早有人暗度陈仓将此处恢复为冶铁的暗炉。 时不待人,苏清与身旁那女子乘一扁舟渡河,很快便到了矿炉。 烧石灰所需的温度不低,竟成了遮掩冶铁矿天然的幌子。 “有瑰,这些年多亏你和玫姑。 ”苏清对身旁女子道。 那位名唤隗有瑰的女子神色不见有何动容,道:“多谢小姐挂怀,职责所在而已。 ”苏清走了一遭,随意问了几个隗有瑰说信得过的矿工,又问她矿渣等如何处理的。 “回小姐,都依当年夫人和小姐所说,矿渣单独罐堆一处,还填山中,我们又不冶白铜,水银、砒霜一类毒物俱不曾用,更时时通风鼓风,不叫浊气潴留在此。 ”苏清点点头,看来不用担心废渣对土壤的污染引发的中毒——显然,韩景妍当初无意的话让她想起母亲故人守着的这处矿藏,担心负责采矿事宜的人不熟悉有些矿物的危害,思虑之下,星夜兼程来此。 她没有担心水体中的污染。 这处矿炉是前代留下,为了达到冶铁所需的高温,修筑时,刻意不临水选在山中,以板结土和石头为基,需要水则从河中担水,用冶炼时的高温将水气蒸发,在山中如云蒸雾绕,远看不能分辨,自然不会返排河中。 隗有瑰的话也让她有些恍惚。 隗有瑰说的“夫人”,自然指的是颜皇后,颜相欢。 她想起很多往事。 那时候,老皇帝还没有得天下,颜相欢还不是皇后,带着只有两三岁的她来这里,不过是因为育儿的重担都在她身上,她脱不开身,以为两三岁的孩童没有记忆,便带在身旁。 岂料这孩子将环境一一看在眼里,还在她与矿上的女男石工闲聊时接话,所说的话深有见地,让她和石工们都惊讶不已。 “不愧是贵人的孩子,这样早慧。 ”石工们笑奉承道。 “哪里的事。 ”她脸微红,眼里先闪过惊讶和害怕,之后才是欣喜,将苏清抱在怀里,给石工们包了些赏赉,叫千万不要把此事传扬出去。 待回家,她方放松了些,抱着苏清亲了又亲,笑道:“我们清儿怎么这么聪明呀……清儿真厉害,真好……”不知为何,她明明那样为女儿的聪颖开心,苏清却从她的语气里听出深深的担忧和恐惧。 那些往事已经十数年,很远,连记忆也蒙上一层缥缈的雾。 苏清想,也许韩景妍的话只不过是给她一个借口。 她只是想,再看一眼那个女子为她女儿留下的东西。 “我们回去罢。 ”她道。 …………回去的路没有什么差别,苏清周围没有人跟着,她洗去易容,又随意似的在两处地方换了衣服,换成一身男装时,她已到了路口。 这里是崤山附近唯一一处养马的地方。 过了前面那片竹林,她就能乘马飞奔到原本车队将要到达的下一处驿站。 她停下脚步。 竹林里有一个人在等着她。 该如何形容那个画面呢?这一片崤山脚下的竹林生得郁郁葱葱,空冷滴翠,竹涛如凝固的碧浪,从山脚奔涌至此。 风过处,竹梢俯仰生姿,簌簌声如碎玉倾落,又似逸士闲敲棋子,满地落英。 这画面本该很唯美,仿佛有侠客仙侣在其间轻功腾挪,又或者才女文人在其下品茗赋诗。 但苏清眼前的画面很滑稽。 有侠客吗?如有。 面前的人漆黑的覆面,漆黑的衣服,两把漆黑的刀。 站在竹竿上,足尖踮着竹梢,柔韧的翠竹弯成满弓,倒很有几分武侠的感觉。 ——前提是脚下的竹子没有弯得快断了。 此人身形偏胖,或者说,很壮实。 两把刀也是重刀,压得竹子反复喘不过气。 没有民间茶馆里说书先生和女先爱讲的江湖评书中一席白衣翩翩的潇洒模样,只有脂包肌的强壮身材彰显此人超出旁人的力量和武艺。 苏清心知此人是为自己而来,装作不知,想从旁边走过。 那人却飞快闪身到苏清面前的一茎竹枝上,悠然揣手。 “看来你知道我是谁。 ”“当然。 ”那人道。 那声音很奇怪,像是刻意压低嗓子说话。 苏清知他在隐藏声音,也不奇怪。 “既然你知道我是谁,那就应该知道,杀了我,你、有灭九族之祸。 ”她笑。 “能杀了殿下这样的人物,是我的荣耀。 ”答非所问。 “我死,不管朝廷怎样想,总是要追查的,你猜到时候菜市口餐刀的,是幕后雇你的人,还是你与你家里人?你就甘心被人利用?”她道。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而已。 ”依旧是答非所问。 看来幕后的人有手段保他不死。 “那你是怎么知道我离开车队来这儿?”她笑盈盈望着他。 她自认离开车队后的一系列行程她都做到了极致,不想仍有人等在这里。 “车辙。 你离开时做得很隐蔽,身法也很好,连我都没有发现。 但是我很快看见你坐的那辆车车辙变浅了。 后来找不到你也不要紧,养马不易,方圆十里这是唯一的马场,你要想回去又不惊动官差,只能来这儿,我在这里等着就好。 ”那人像电视剧里总是死于话多的反派一样解说起来,正合苏清意,她最担心的莫过于方才去矿上他也知道了。 不过听他描述,并不知道。 “我也可能不走这里回去?你就不怕扑空。 ”她笑。 “无妨,打猎也不是次次都有收获,扑空,下次再来就好。 ”“有道理。 ”“不过没有下次了。 ”“你就这么确定能留下我?”苏清笑。 “当然。 ”他解说自己如何看出苏清离开,也是基于这种自信。 苏清计算着自己拖延的时间已够,喝道:“有铜!有锌!”两个藏在道旁李树后的身影倏然窜出,手中暗器向那人疾射而去!暗卫隗有铜、隗有锌二人竟是一路潜藏护卫她左右!她开口的一瞬间,那人也动了,竹竿被他压得像拉满的弓却复又弹起,将他身影送入半空,如鹰隼般射来。 那一瞬间,苏清手中的剑也出鞘。 ——“孤也想领教领教,天下第一杀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