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我十年梦》 第1章 梦起长安 梦起长安 年首的上元佳节举国欢腾,盛世长安满城烟火。 唯独靖国公府,偌大的院子静得落针可闻。 靖国公尚在北疆御敌,长居在这里的只有他的独女,靖安郡主苏枕雪。 早在黄昏时,苏枕雪便遣了全府下人回去过上元节,此时陪着她的,不过脚边的一坛酒和天上的一轮月。 霜色漫过苏枕雪的指尖,她倚着老梅树咽下烈酒,恍惚看见酒壶中映着两轮圆月。 “咳咳咳……” 呼出一口寒气,苏枕雪拿起一旁被血浸透的帕子,擦拭着唇边的血渍。 这已经是 梦起长安 等待的时间里一片静寂,裴知寒掀眼,隔着轻纱看到那抹红衣从梅树下站起来,树旁还立着一把长枪。 青丝飘荡,身形瘦削,羸弱的像根本拿不起枪。 没人会派这样的刺客。 更没有刺客会带一把长枪行刺。 可夜访东宫,不是刺客是什么? 另辟蹊径的美人计? 裴知寒居高临下的看着苏枕雪:“不必在孤面前白费心思,谁派你来的?” 苏枕雪强撑着一口气站起来,体内无法控制的寒气和体外几乎剔骨的热撞击在她的胸口,她懒得理会那孤魂野怪在说什么,只想找酒,可身形一动,便开始剧烈地咳嗽,一阵甜腥上涌,鲜血在长枪上晕开。 还是个病美人。 裴知寒审视着苏枕雪的一举一动,苏枕雪却似乎完全忽视了他,不畏惧,不逢迎,像只是在找什么东西却没有找到,撑着自己的长枪想往别处走,找个安静的地方不被他打扰。 这种轻视让裴知寒无端生出一丝不悦。 “孤的东宫,你以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裴知寒袖口一拂,瓷杯从桌案上落地,摔得四分五裂,清脆的声音足够唤醒打盹的宫人。 裴知寒沉声:“来人!” “你很吵。”苏枕雪只觉得聒噪,一抬手,数枚银针从指间飞出。 “你若要院子,我给你便是,什么御赐府邸,什么鼎盛繁华之地,你当我稀罕?”头脑被酒意和寒意撞的昏沉,苏枕雪惨然一笑,她倒宁愿她没来过京城,在北地长守苏家世代英魂。 裴知寒侧身躲过,三枚银针牢牢钉在身后的漆木柱上。几个瞬息间,将苏枕雪的话在脑中又过了一遍,却没有听明白。 她仿佛觉得东宫是她的,他才是闯入的不速之客。 禁军和侍从也迟迟没有来。 裴知寒似乎想到了了什么,抬头望向屋檐下的风铃。 微风拂面,风铃竟纹丝不动。 原来是梦。 他睡着了。 不过南柯一梦,梦见什么光怪陆离都很平常,总比再闭目就能看到的杀戮好。 若能梦长久些更好。 裴知寒紧绷的神情松弛了下来。 眼前的刺客也被裴知寒暂时放下,不过做梦而已,想做什么随她去便是了,裴知寒长指拂过琴弦,错指乱弹,放松在难得的片刻安宁里。 苏枕雪皱了皱眉,没料到“精怪”这么不知好歹。 人吵,又倨傲,琴声更是聒噪。 苏枕雪不知哪来的力气,长枪从手中横出,划破纱帷,对视上裴知寒清冷无波的眼。 苏枕雪压腕挑枪,挑破了裴知寒的琴弦,又枪头一转,勾上了案脚的酒坛。 原来酒坛放在这了,遮掩在纱帷后,难怪没找到。 苏枕雪惋惜,不该纵容精怪的,早就该出枪。 红缨长枪勾起酒坛口,却在要收回的瞬间停在了半空,无论她如何用力,都无法拽回来。 苏枕雪目光上移,才发觉一只宽大的手掌牢牢抓住了另一侧酒坛。 裴知寒面上浮出几分冷怒,抓着酒坛和苏枕雪僵持着,审视着一枪之隔,终于看清面容的女人。 青丝飘摇,女人的眉骨锋利如剑刃,一双狭长的丹凤眼微微上挑,唇边和下颚还溅着半干涸的血迹。 裴知寒见惯了倾国倾城,娇媚佳人,单在父皇的后宫里就不止几数。 沈枕雪算不得什么惊艳姿容,但英气非常。 从未近女色的太子殿下不为所动,依旧抓着酒坛。 沈枕雪的枪毁了他的琴,只差一寸就要刺向他。 “即便是在梦里,你也过于放肆了。” “废话什么,拿来!”苏枕雪片刻都不想多等,长枪猛地用力往回拽,裴知寒却仍旧不动也不放手。 苏枕雪暗恨她在京中为质这些天被养坏的身子,也恨今日是她寒症发作的日子。 若是常日,她哪只这些力气,能任他掌控。 她向后抽枪,借住对方抓取的巧劲,左腿如箭般前踏,一脚踩在了短弦的古琴上,右手向前抓去,裴知寒也迅速反应过来,稳住身形抓着酒坛后撤。 啪! 清脆的响声传入耳畔,酒坛碎开,烈酒飞溅,淋了两人满脸。 苏枕雪猛然清醒过来。 她仍旧在庭院的梅花树下,满脸酒液,兴许是昨晚淋上的。 此刻朝阳烈烈,夜已不在,胸口中本该将她逼入绝境的寒气也消失不见。 苏枕雪呆呆的回过神来,抬手,抓着袖子擦干满脸湿漉漉的酒液。 第2章 最是相思不相见 最是相思不相见 鸡鸣三遍,晨光熹微。 东宫书房内,裴知寒猛然睁眼,宿夜的疲惫混杂着梦中残余的激荡,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培松酿…… 虽然满身的疲惫,但好歹算是睡着了。 他撑着额头坐起身,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琴案。 这一眼,却让他如遭雷击。 那张他日日弹奏的古琴,七弦断了三根,琴面上一道清晰的裂痕,仿佛被什么重物猛然踩踏过。 裴知寒瞳孔骤缩。 再转头,视线定格在书房角落的漆木柱上。 三枚细如牛毛的银针,入木寸许,针尾在晨光下泛着幽冷的寒芒。 “方平!” 一声低喝,门外候着的方平几乎是脚不沾地地飘了进来:“主子爷,奴婢在。” 裴知寒指着那琴,又指着那柱子,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惊疑:“这是怎么回事?” 方平也是一愣,上前细看,倒吸一口凉气:“这……这琴弦怎会无故断裂?还有这针……主子爷,昨夜可有刺客?” 裴知寒摆了摆手,眉头紧锁。 刺客? 若真有刺客能在他重重护卫的东宫来去自如,还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毁琴留针,那他这个太子,也当到头了。 他脑海中倏然闪过梦里那个红衣持枪的女子,眉眼锋利,身形却瘦削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是她? 可梦中之事,怎会应验到现实? “去查。”裴知寒声音沉冷,“这银针的来历,还有,昨夜宫中是否有异动。” 他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查查京中,是否有擅长使长枪的红衣女子。” 方平心中虽有万般疑惑,却不敢多问,躬身应是:“奴婢遵旨。” 待方平退下,裴知寒走到那漆木柱前,伸出两指,小心翼翼地拈起一枚银针。 入手冰凉,做工精巧,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煞气。 “孤倒要看看,”他对着那枚银针,眼神幽深:“你是何方神圣,敢扰孤的清梦……” 这天下,竟还有孤不知道的手段? 梦耶?真耶? 头疼。 …… 靖国公府。 苏枕雪是被一阵清脆的鸟鸣唤醒的。 她伸了个懒腰,只觉得浑身舒泰,昨夜因寒症发作而郁结在胸口的浊气,消散得一干二净。 这倒是奇了。 往常寒症发作后,她总要虚弱个日,今日却精神奕奕。 她坐起身,习惯性地摸向枕边,来一口宿醉之后的酒,可指尖触到的,却不是冰冷的壶身,而是一片柔软微凉的…… 苏枕雪疑惑地拿起,摊在掌心。 那是一瓣花瓣,殷红似血,形状奇特,非她所识。 更奇的是,这花瓣明明离了枝头,却依旧鲜艳欲滴,散发着一股若有似无的异香。 “阿黛!”苏枕雪扬声道。 闻声小跑进来的是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婢女,她赤着足,年纪不过十六七岁,水汪汪的眼睛里含着担忧和喜色,她像一匹健壮的小马驹,带着北疆姑娘独有的英姿飒爽,扑到了苏枕雪的床榻旁:“郡主,您醒啦!今儿个气色可真好!” 苏枕雪嫣然一笑,每次看到这个从小和自己一起长大的丫头,她总是能发自肺腑地愉悦。 一只手抚摸着她的青丝,将花瓣递到她面前:“这花,你可见过?府里何时添了这种花?” 阿黛凑近了,鼻子嗅了嗅,摇摇头,像个拨浪鼓:“阿黛没见过,这花瓣闻着香,却又说不上来是什么香,怪得很。府里头,海棠谢了,梅花也快落尽了,没有这种颜色的花呀。” 苏枕雪微蹙。 她昨夜醉得厉害,莫不是哪个下人顽皮,从外面摘了什么野花放在她枕边? 可这花瓣的质感,绝非凡品。 她又想起了那个光怪陆离的梦,那个坐在纱帐后弹琴的男子,倨傲又聒噪,还有那碎了一地的酒坛。 难不成这花瓣…… 是从梦里掉出来的? 苏枕雪自嘲一笑,自己真是越活越回去了,竟信这些神神鬼鬼的。 “罢了,许是风吹来的。”她虽然随口这么说,但还是将花瓣小心翼翼地用手帕将其包了起来,打算今日祈福时,问问那位足不出户却知天下事的白马寺老主持。 “郡主,今日是十六,可要去白马寺上香?”自幼跟在苏枕雪身边的阿黛,在无人时就是她的妹妹,此时坐在床榻上,荡着小脚,兴高采烈地问着。 苏枕雪颔首,忍不住轻笑:“当然要去。你要跟着我为父亲和北疆的将士们祈福,祈福之后才能去后院看小和尚。” 阿黛的脸像是开了水的铜壶,小马驹的脑袋直接钻在了被子里:“啊!不许说!” 人生如寄,一场大梦。 白马寺香火鼎盛,即便不是初一十五,也游人如织。 苏枕雪戴着帷帽,与阿黛一道,避开人群,往后院禅房行去。 途经一处新辟的花圃,见几个小沙弥正合力栽种一株半人高的银杏树。 那银杏树尚显稚嫩,枝叶稀疏,在长安这深秋初冬时节,显得有些伶仃。 (请) n 最是相思不相见 “咦?” 阿黛就像春日里的燕子,蹦蹦跳跳到了银杏旁,比画着自己的脑袋和树梢,歪着头对苏枕雪招手:“这树瞧着还没奴婢高呢。” 苏枕雪驻足,看着那株在微风中轻颤的银杏,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 北疆苦寒,少见这般秀气的树木。 她轻声道:“新栽的树,总要经历风雨,才能扎根生长,枝繁叶茂。” 就像她自己,离了北疆的沃土,在这繁华却也冰冷的长安,不知能否真正扎下根来。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早已备好的平安符,走到银杏树旁,寻了一根还算结实的枝丫,将红色的祈福牌郑重挂上。 “愿我爹爹,北疆万千将士,此战凯旋。”她轻声默念。 顿了顿,她又取出一枚,上面空无一字。 她想了想,低声道:“愿这天下,少些孤魂,多些炊烟。愿我苏枕雪……能痛痛快快喝一回不掺杂念的酒。” 阿黛在一旁看着,收敛笑意,两只小手轻合,有样学样默念了几句,小声道:“郡主,您一定会得偿所愿的。” 苏枕雪笑了笑,不置可否。 她这辈子,求的不过是家人平安,国泰民安。 至于自己,早已习惯了与寒症和烈酒为伴。 “走吧,去见主持。” 白马寺的主持年过花甲,法号“了尘”,平日里总是一副眯眯眼笑呵呵的模样,手中常年捻着一串油光锃亮的佛珠。 见了苏枕雪,他依旧是那副悲天悯人的神情:“郡主今日前来,可是心有挂碍?” 苏枕雪作了佛礼,为一旁的金身佛像上了一炷香,欠身转来,便将那枚殷红的花瓣取出,放在案上:“大师博览群书,见多识广,可认得此花?” 了尘禅师拿起花瓣,凑到眼前细细端详。 那双似乎永远睡不醒的眼睛,在看到花瓣的瞬间,精光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捻着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 片刻后,他放下花瓣,微微摇头,神色恢复如常:“弥陀佛。此花非凡俗,老僧眼拙,亦未曾见过。观其色泽形态,倒像是古籍中记载的某些域外奇花,许是经由商旅之手,偶然流入中原。” “这样啊……” 苏枕雪觉得蹊跷。 了尘禅师微微一笑,笑容高深莫测:“郡主,世间万物,皆有来处,亦有去处,唯独人心难测,梦境难解。此花既与郡主有缘,郡主不妨好生收着。” 他又补充道:“老僧观此花,沾染了不属于此间岁月的气息。是劫是缘,皆看造化了。” 苏枕雪听得云里雾里,却也知道,这老和尚怕是看出了些什么,却不愿明说。 念佛法的讲究一个看破不说破,苏枕雪也不好打破砂锅问到底,许是摸到了他们所说的缘。 她收起花瓣,起身行礼:“多谢大师指点。” “郡主客气了。”了尘禅师双手合十。 苏枕雪带着满腹疑窦离开了白马寺。 那枚花瓣,究竟是什么来头? 不属于此间岁月的气息,又是什么意思? 她低头看着掌心的花瓣,殷红依旧。 …… 方平疾步入内,面色凝重:“主子爷,查到一些眉目了。” 裴知寒放下手中的书卷:“说。” “那银针的制式,奴婢请宫中巧匠看过,非中原之物,倒与北疆斥候所用有几分相似,但更为精巧锋利,非寻常军士能配备。” 北疆? 裴知寒的眉头皱得更深。 “至于红衣使枪的女子……”方平顿了顿,“京中并无此等人物的传闻。不过……” “不过什么?” “京中喜爱红衣的女子很多,但若是和北疆、枪法结合起来,奴婢能想起的只有一人。十年前在长安养病的靖安郡主苏枕雪,其父靖国公常年镇守北疆,郡主自幼在北疆长大,据说也习过一些枪棒功夫。只是,传闻郡主自幼体弱,身患寒症,入京多年,深居简出,红衣乃是她十年前薨去之时所着。又在头七下葬之时,尸骨消失……且……咱现在的东宫,便是当年的靖国宫府……” 方平越说声音越小,颇有一番烘托的意味,到最后的靖国宫府,更是重重咬了几个字,说得那叫个精彩,让自己都暗自欣喜了起来。 裴知寒冷眸抬起,凝视了他片刻:“你去趟太学院。” 方平没头没脑的看着裴知寒:“主子爷需要奴婢做什么?” “以后你就去给那些小皇室们讲鬼故事吧。” 裴知寒起身向外走去:“孤看你这个东宫总领也别干了。” “主子爷,主子爷。” 方平个小,跟不上身材高大的裴知寒,鞋子都跑丢了一只:“奴婢知错啦,知错啦。” 苏枕雪? 十年前? 寒意爬上脊背,蛰了一下便消散而去。 裴知寒从不信鬼神,但他信佛。 之所以信佛,是因为那个白马寺的了尘做出来的培松酿,真的能入睡。 “备车白马寺。” 第3章 枯荣 枯荣 十年光阴,于长安这座巨城而言,不过是檐角多添了几道风霜,青石板路又被多少车马碾过几分光华。 于人,却足以让垂髫小儿长成挺拔少年,让青葱岁月催生两鬓微霜。 白马寺香火十年如一日,依旧鼎盛。 山门外车水马龙,香客如织。 裴知寒未走正门,由方平引着,从后山小径入了禅院。 “了尘住持,醒醒。” 裴知寒在门外就看到了躺在摇椅上的了尘:“孤来了,你还睡。” 了尘老和尚的眼睛是睁开的,但依旧是那副眯眯眼,仿佛永远睡不醒的模样,手中一串有些年头的星月菩提,被他捻得油光锃亮,见着裴知寒,他双手合十,眼缝里透出点点精光。 “殿下今日怎有空来此?” 裴知寒负手而立,目光越过了尘,投向了禅院中那株已然参天的银杏,枝繁叶茂,冠盖如云,金黄的叶片在秋风中簌簌作响。 “大师的培松酿,确是神效。”裴知寒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孤,睡了个好觉。” 了尘老和尚呵呵一笑,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殿下能安眠,便是贫僧的功德,大景的福报。” 他顿了顿,也看向那银杏:“这株银杏,十年了。当年有位故人,亲手所植,如今也算有了些气候。可惜啊,佳人早已香消玉殒,徒留这枯木逢春,年复一年。” 裴知寒眸光微凝。 他缓步走到银杏树下,仰头望着那一片灿烂的金黄。 树干上,密密麻麻挂满了各色祈福牌,红绸在风中飘曳,承载着无数人的心愿。 裴知寒从袖中取出一枚素面银杏叶状的玉牌,这是他早已备好的,只是今日,他才决定将它挂上。 他寻了一处尚算空闲的枝丫,将玉牌系上。 “家国永安,北疆永固。” 这是他身为太子的祈愿,也是他肩上沉甸甸的责任。 这银杏树下,似乎还留着最后一个空位,不多不少,恰好能容下他这一枚。 风过,玉牌轻晃,与满树的红绸交织在一起。 “走水了!后院禅房走水了!” 一声凄厉的呼喊划破了寺庙的宁静,紧接着便是滚滚浓烟从不远处的禅房院落升腾而起,火光隐现。 前院香客们顿时大乱,尖叫声,哭喊声,乱成一锅粥。 “护驾!”方平脸色煞白,尖声叫道。 数名潜藏在暗处的东宫卫士瞬间现身,将裴知寒护在中央。 “主子爷,快走!” 裴知寒眉心扬起一阵疑惑,目光所去,黑烟升腾,他下意识握紧了腰间父皇所赐名为玉符的短剑。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火场方向疾射而来,手中寒光顷现,直指裴知寒! 当! 剑锋被挡下的那一刻,裴知寒看清了来人,虽然对方蒙面,但根据身形和眼角,此人绝对是个女子。 东宫护卫虽然精锐,但刺客显然有备而来,事急突然,护卫还未来得及到裴知寒的身侧,刺客就已经到了。 她这一剑快如惊鸿,势大力沉。 方平用裴知寒赐的金笔挡下了这一剑,人却被弹飞了出去,摔在一旁,一个前滚站起身,不顾手臂脸庞的血渍,大声嘶吼:“莫要伤了殿下!有事好商量!” 剑锋已到了太子爷的脖颈,刺破了他的下颚,鲜血顺着修长的脖颈滴落。 裴知寒却面色沉稳。 只一瞬他便清楚的知道,背后挟持着他的人,绝不是刺客,如若是真的要杀他,方才那一剑的目的,就不是打开方平。 “退后。” 身后传出一道清冷的声音,那声音如北疆的寒冰,没有一丝情感:“谁动一下,我就要了他的命!” “都!别!动!” 方平急哭了,发疯般地吼着,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姑奶奶,你的手可千万别抖,没人能动,你有什么你说,你什么诉求你说,莫要伤了爷。” “你倒是养了条好狗。” 女子冷眸轻哼一声,剑锋悬在裴知寒的脖颈上:“走!” 转身没入厢房之后,方向直奔后山。 “还不追!” 方平站起身怒喝:“今日殿下若有个三长两短,你们都别活了!” (请) n 枯荣 右手一摆,袖口滑落一支信弹,向天打出,东宫总领太监抽出一旁侍卫腰间的佩刀,大步流星第一个冲向后山。 “你是谁?” 裴知寒被推入了后山的厢房里,他站得稳,没有转身,任凭那把剑横在自己的肩头。 “你不需要知道。” 女子的声音带着些恨意。 “你不是来杀我的,你到底要做什么?” 裴知寒深吸了口气:“你的时间不多,不出一盏茶的时间,锦衣卫就能围了整座白马寺,禁卫能把长安翻个底朝天,你出不去的。”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女子的恨意渐浓,但这句话之后,她还是深吸了口气:“皇帝重病,你是监国太子,整个大景都是你的,这里也该是你的!” 裴知寒只觉肩头一轻,转身时,女子已不见踪影。 片刻后,急匆匆的脚步才隐隐传来,方平一马当先,提着银刀冲了过来,一眼就看到了平安无事,只剩一人的裴知寒坐在门外的石头上。 当啷。 方平手中的刀掉在地上,总领太监抓着裙摆跌跌撞撞跑去,仅仅步的距离,脸上的凶神恶煞转为了痛哭流涕:“主子爷,主子爷你可安好,哎哟哟……吓死奴婢了,奴婢救驾来迟,主子爷重罚奴婢吧。” “孤的命能等得上你?” 裴知寒冷笑了一声,仰起头时,只见树梢上立着一人。 那人腰间只有一把笛子,宽袖宽袍,像个书生,生的一双凤眼,如鹰般锐利,虽然是光头,但俊朗非凡。 他轻巧一跃落地,躬身拜礼:“殿下,西南方,追吗?” 方平起身拔刀。 裴知寒摇了摇头:“不了。” 方平蹲下痛哭。 裴知寒对这个女人没什么兴趣,但对她的目的却很有兴趣,他指了指身后的厢房:“拆了。” 满山的锦衣卫在男人的指令下,不出片刻时间就将厢房拆了个干干净净,砖瓦泥巴寸寸扣开。 不出半刻钟的时间,这里已经被夷为平地。 “主子爷,都说大景天下曹观起,四方太平李东樾,这李将军神勇盖世,为何您要许他布衣素裳啊?” 方平一边为裴知寒捏腿,一边仰头问道。 “因为东樾出身佛门,总穿着甲胄杀气太重,殿下是希望臣能清心静气。” 李东樾回来的时候,身上染了尘,他躬身作礼:“殿下,是一具尸体,至少死了十年。” 裴知寒蹙眉,不知为何,脑海里突然闪过那一袭红衣,脱口而出:“谁?” “骨形能推断出是男子。” 李东樾正色起来,他很少见过太子爷急切:“骨中有中毒的迹象,但这种毒,臣不识。” 裴知寒松了口气,起身向山下走去:“让京兆府衙门、大理寺和刑部的人都来看看,是不是长安底下埋着的人,要孤亲自一具一具给他们挖出来!” “是!” 李东樾的声音大了些。 行至寺中,裴知寒这才得以休憩。 “方平。” “奴婢在。” “去查。” 裴知寒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更多的却是彻骨的寒意:“查清十年前靖安郡主苏枕雪的薨逝,以及她与白马寺、北疆的牵扯。” 他驻足,望着面前茂盛的银杏。 “是,主子爷。” 方平领命而去,脚步匆匆。 裴知寒抬手,轻轻拂过一枚离他最近的祈福红绸,那上面用娟秀的簪花小楷写着“愿吾儿平安喜乐”。 他突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 “这长安城,风水是好,就是埋了太多见不得光的事儿。” 有些真相,或许不如不见。 见了,便是心头一辈子的霜。 但他,偏要见。 无数官员的脚步将大火之后的杂乱掩埋。 裴知寒站在那株依旧金黄的银杏树下。 落日熔金,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裴知寒忽然想起了什么。 “了尘呢?” 第4章 玉龙牡丹 玉龙牡丹 自白马寺归来,靖国公府的门一关,便隔绝了满城风雨。 苏枕雪坐在窗下,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洒下一地斑驳。 她手里捻着那枚殷红的花瓣,指尖的温度似乎也无法将其焐热分毫。 “雪儿姐!” 一声清脆如黄莺出谷的呼唤,打破了满室沉寂。 昭宁公主提着裙摆,像一只蹁跹的彩蝶,飞进了这素净的院子。 她头上斜插着一支点翠嵌宝的玉蝴蝶簪子,随着她的动作,蝶翼微微颤动,活灵活现。 “你瞧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来了!”昭宁将一个食盒放在桌上,献宝似的打开,里面是御膳房新做的桂花糖糕。 苏枕雪脸上泛起一丝笑意,这长安城里,也只有这位金枝玉叶的公主,还当她是当年那个可以一起掏鸟窝的姐姐。 “你呀,总是这么风风火火。” 苏枕雪收花入了锦盒,披了一件大氅,亦步亦趋走到桌旁坐下,阿黛紧着过来奉了茶,又熟门熟路走到了昭宁公主身后,为她取下厚重的发饰。 昭宁拈起一块糖糕,自己先尝了一口,隔着帕子抓起另一块,递给苏枕雪,含糊不清叽里咕噜起来:“啊!你又不是不知道,宫里头闷死个人,还是这儿好玩。” 苏枕雪接过糖糕:“怎么今天有空来我这?” “我是偷跑出来的……” 昭宁撇了撇嘴,像是想起了什么难以忍受的事情,顿时觉得面前的糖糕都不甜了,解开了身上的妆容发饰之后顿感脱离束缚,整个人直接摔到了苏枕雪柔软的鹅绒榻上。 只有在靖国公府,她才能褪下端庄的礼仪,变成一个二十岁的少女。 “姐~” 昭宁捂着头,声音拉得老长:“哎哟,那帮言官烦都要烦死了,一天天叨叨叨叨,在父皇面前叨叨不说,还要跑到太后面前叨叨,我在后院谱一曲的功夫,就有三十多个老头跑来和我说要面见太后!” 苏枕雪含笑:“那你怎么说的?” 昭宁起身盘腿,双手一拿,神采立刻恢复了皇室嫡长女的傲气,狭长的眉眼里那副看谁都不太是个玩意儿的目光一撇,拿着腔:“魏大人,私闯后宫已是大罪,后宫不得干政您不知道的话,还是回去多读几日宫规吧,免得七老八十还要落个晚节不保。” 苏枕雪笑靥如花:“什么大事儿,值得那些老臣如此着急?” 昭宁眼珠子一转,压低了声音,凑到苏枕雪耳边,神神秘秘地开口:“户部侍郎家那个败家子,在销金窟里欠了能买下半条街的银子,这事儿都被言官的折子捅到内阁了!他爹管着国库的钱,儿子倒好,在外面当散财童子,你说可笑不可笑?” 苏枕雪只是安静听着,未置一词,轻笑着点头。 用了膳,昭宁又缠着苏枕雪听了一场黄梅,这才心满意足,十分不情愿地走了。 方才还算热闹的屋子瞬间又冷了下来。 不是屋子冷,是心冷。 一股熟悉的、刺骨的寒意从四肢百骸深处涌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来得汹涌。 寒症,又加重了。 苏枕雪踉跄着走到柜边,取出一坛酒,刚灌下,阿黛捧着一封家书进来。 是北疆的信。 苏枕雪拆开信封,父亲熟悉的笔迹映入眼帘。 字里行间,皆是“安好”、“勿念”、“粮草丰足”之类的宽慰之词。 最后一句“吾女勿念,北疆安好,粮草丰足,唯盼冬去春来,与吾女庭前共饮。” 苏枕雪看着信,笑得有些苍凉。 她将信纸凑到鼻尖,闻到的不是惯用的松烟墨香,而是一股廉价的淡墨气。 (请) n 玉龙牡丹 再看那纸,也不是父亲惯用的宣州贡纸,而是寻常驿站用的毛边纸。 一个连上阵杀敌前都要将铠甲擦拭得一尘不染的男人,一个治军严苛到连军旗一根线头都不能少的靖国公,会用这种东西写家书? 除非,他没得选。 苏枕雪的指尖,缓缓划过粮草丰足四个字。 户部侍郎的儿子豪赌欠下巨债。 掌管天下钱粮的户部。 北疆。 这世上最锋利的刀,不是沙场上的百炼钢,而是太平盛世里,那支蘸着人血写奏章的笔。 …… 白马寺那株银杏树下,落叶满地金黄。 一个身影正拿着扫帚,一下,一下,扫得不急不缓。 是了尘。 苏枕雪如柳絮,她的步伐很轻。 “郡主来了。” 了尘停下动作,声音略显沙哑。 “大师。” 苏枕雪行了一礼,开门见山:“你叫阿黛知会我来,可惜这几日有些事情耽搁了,还望大师莫要怪罪。” “郡主多礼,贫僧怎敢怪罪。” 了尘叹了口气,像是叹尽了十年的风霜,一手合十,一手伸出,微微低头,不见官容:“郡主还曾带着那朵花?” “当然。” 苏枕雪猜到了尘大师破天荒的找自己,绝不可能是其他的事情,接过阿黛递来的锦盒,亲手将其打开,这才奉给了了尘大师:“大师可是有眉目了?” “郡主,此花名为玉龙牡丹,生于云南玉龙雪山幽静清冷却又暖意十足之处,此花吸取极寒极炽,十年一开花。” 他顿了顿,眼神飘向了皇城的方向。 “当年,圣上为博美人一笑,三千铁骑护送此花入京。三千里路,活下来的,只有一人一骑一花。” 苏枕雪的心,猛地一沉。 “那花……如今在何处?” 了尘转过身,将最后一片落叶扫入尘埃,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那盆活下来的,如今在皇后娘娘的暖房里。” 皇后……三千骑……云南? 苏枕雪望着手心里那捧几乎要枯萎的玉龙牡丹。 可她明明看到的是一个男人,明明看到的是自己的花园里开出了无数的玉龙牡丹。 那梦境真实到让她无法质疑,可现在却又虚幻到无法相信。 如此珍贵的玉龙牡丹,是不可能出现在自己手上的。 可现在,偏偏它就在手掌上。 苏枕雪的脑海里浮现出了那个人的身影。 你到底是谁? “小姐!” 阿黛忽然一声惊慌,连忙走上前,将自己一块红布展开,遮住了双眼渗出鲜血的静安郡主。 了尘转身,轻念:“阿弥陀佛。” 苏枕雪只觉得眉心一阵刺痛,踉跄着撑住阿黛的肩:“这才初一……怎得……” 越来越冷了。 “酒……我要酒……” 阿黛将她抱起,入了马车,将马车里早已备好的烈酒摘了封泥,喂给苏枕雪:“小姐,你慢点喝,别呛到。” 烈酒入喉,辛辣刺痛着她的四肢百骸,再眨眼时,狭长的睫毛已结了霜。 “嗯?” 一个沉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穿透了酒意与寒气的双重迷障,传入耳畔。 “又是你。” 苏枕雪仰头。 裴知寒。 第5章 十年 十年 睫上霜花,遇暖而化。 苏枕雪只觉那股能将骨髓冻成冰碴的酷寒,如退潮般散去。 眼前的人还是那个精怪,地点却已不在 十年 “火是假的。” 裴知寒放下了手:“不过是障眼法。” 苏枕雪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她知道,他会说下去。 “昨日,孤在白马寺遇袭了。” 裴知寒走到廊下,倚着那根被银针钉出三个小孔的漆木柱,目光投向远方虚无的夜色。 “刺客在后院禅房放了火,引开了寺中僧人和前院的香客,真正的杀招,却在后山。”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旧事。 可苏枕雪却能从他那微微绷紧的下颌线上,感受到那一刻的惊心动魄。 “你受伤了?” “无碍。” 裴知寒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讥讽的笑意:“只是可惜了那间禅房,还有……禅房底下埋着的东西。” 苏枕雪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裴知寒转过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禅房之下,有一处地窖。禁军在清理火场时,从里面挖出了一具尸骨。”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用词。 “那具尸骨,至少已经埋了十年。” 十年。 又是十年。 这个时间点,像是一根无形的线,将所有看似无关的人和事,都串联了起来。 苏枕雪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有些凝滞。 “查出是何人了么?” “一具白骨,如何查?” 裴知寒摇了摇头,眼中的倦意更浓:“京兆府、大理寺、刑部,三司会审,到现在连死者是男是女都还在争论不休。但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 他的声音,倏然转冷,眼里闪过了一丝像是被挑衅之后的火。 “死者是中毒而亡。那毒,来自北疆之外,是狄人惯用的焚心散。” 狄人。 焚心散。 这两个词,如同两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苏枕雪的心上。 北疆的风沙,父亲的身影,还有那封笔迹不对、用着廉价毛边纸的家书,一瞬间全都涌上了她的脑海。 她想起了父亲信中那句粮草丰足。 想起了昭宁口中,那个豪赌欠下巨债的户部侍郎之子。 想起了京城里,那支蘸着人血写奏章的笔。 这长安下面,到底埋着多少见不得光的隐晦肮脏? 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北疆。 “你……” 苏枕雪看着裴知寒,嘴唇翕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想问他,靖国公是否安好。 苏家是否安好。 可这话,她问不出口。 他是太子,是未来的君王。 帝王心术,便是制衡。 一个手握重兵、功高盖主的藩将,无论他有多忠心,在帝王的眼中,永远都是一根需要提防的刺。 裴知寒看出了她的变化,但凡提起北疆,她的眸子都会如此闪动。 他目光微不可查地撇了一眼桌子上的案牍。 那是苏家的案牍。 这一眼,没能逃过苏枕雪的眸子,她看去的时候,那案牍却被裴知寒一把抓起。 可血红的字,却仍未逃出她的眼光。 赤红的笔迹无比耀眼。 叛党苏氏四个抬头字赫然醒目。 她不动声色:“那是……” “没什么。” 裴知寒抿了一口酒:“那具尸体,你知道?” “不知道。” 苏枕雪的目光十分不情愿地从案牍上挪开,心却已经快要跳出肋骨,强忍着手脚的颤抖,她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平静的字:“酒……。” 这一次,裴知寒没有再和她抢,而是拿起了酒壶,亲自为她斟了一杯酒,自嘲地笑起来:“孤也不知为何,竟会与你这般柔弱女子说起这种事,想必吓到你了。” “是啊。” 苏枕雪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毫无察觉地掉入了裴知寒一句话编织成验证她身份的陷阱:“我本就体虚,你这里也没些下酒的菜。” 她故意找了别的话题,来让裴知寒放松下来,方便自己能够看得到那份案牍。 “下酒菜?” 裴知寒右手握着酒杯,左手按着案牍:“你可知最好的下酒菜是什么?” “什么?” 苏枕雪直视着他。 “故事。” 裴知寒为二人再添一杯酒:“孤为你讲了一个故事,你不如也给孤讲一个故事。” 苏枕雪没有故事,打从娘胎里,母亲抱着她哄睡,都是讲枪法,念兵书。 可为了拖住这位未来的太子,她忽然想起了下午昭宁的故事:“那我给你讲个官员之子欠下千万白银的趣事?” 裴知寒心念一动,仰起头看向苏枕雪。 就是这一刻。 苏枕雪的手如龙蛇出海,向前一探,单手抓住案牍,腰肢向后挺起,这力道是能使出贯穿马匹甲胄的回马枪之用,夺一本案牍,自然轻巧简单。 可裴知寒似乎早有应对,就在苏枕雪抓住案牍的那一刻,他的手自上而下,扼向苏枕雪的手腕。 “你当孤不知你是谁!” “苏!枕!雪!” 当啷。 酒坛落地。 苏枕雪已扯出案牍,顾不得裴知寒的攻势,转头细看。 【叛党苏氏上下一百七十三口,连同叛军一万三千七百八十口,尽数诛灭。】 她想说话,可是,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着,向后坠落。 最后的最后,她只看到裴知寒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映出她苍白而焦急的脸。 …… “小姐!小姐!” 阿黛焦急的呼唤声,将苏枕雪从混沌中唤醒。 她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黎明时熟悉的窗沿。 烈酒的辛辣还残留在喉间,可那股足以温暖四肢百骸的暖意,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寒冷,以及,一颗因恐惧和愤怒而剧烈跳动的心。 “小姐,您终于醒了,方才可吓死奴婢了。” 阿黛见她醒来,长舒了一口气,连忙递过一个暖手炉。 苏枕雪没有接。 她死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 她不是质子。 她不是一个能在京城里醉生梦死的靖安郡主。 她是苏家最后的底牌。 是这盘横跨了十年棋局里,唯一的变数。 苏家,不能灭…… 第6章 南山行宫 南山行宫 那股来自梦境的暖意已然散尽,彻骨的寒冷重新占领了苏枕雪的四肢百骸,甚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来得猛烈。 一场横跨了十年的预警,用最温和的方式,揭开了最血腥的真相。 她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攥着阿黛的手,久久无法平息。 那梦是真的吗? 无论真假,苏枕雪都不能置之不理,那可是足足一万多条命,是苏家的满门,是自己的父亲。 “小姐……你怎么了?” 阿黛关切地望着她,也同样攥紧了她的手。 曾经无数次的难关,她们都是这般相互搀扶着走过的。 “没事……” 苏枕雪很想和阿黛说清楚,可话到了嘴边,却难以开口。 【叛党苏氏上下一百七十三口,连同叛军一万三千七百八十口,尽数诛灭。】 她阖上了眼,那份案牍她没有看到时间,那就证明现在她还有时间。 走到书案前,她铺开一张来自北疆的特制韧皮纸,这种纸张浸过桐油,能抵御风沙与潮气。 她提笔,蘸的是最普通的松烟墨。 深吸了一口气,思索良久,苏枕雪才落笔。 信的开头,一如往常,问候父亲安康。 “父安。女儿于京中一切安好,勿念。” 她笔尖微顿。 “京中秋意渐浓,女儿夜里常梦见北地铁鹞,不知此鸟如今是否还如旧时一般,能于风雪中辨明归途?” 铁鹞,是苏家训练的信鸽中最顶尖的一种,只用于传递最紧急的军情。 以铁鹞为喻,是在问父亲身边最信任的副将,是否还安好。 “前日整理旧物,寻得一味旧藏药材,名唤静心草,其状与北地常见的断肠颇为相似,只是药性相克。女儿不通药理,不敢擅用,不知父亲可曾听闻此物?” 她没有写焚心散。 但断肠是北疆士兵都熟知的一种剧毒植物,与静心草并提,父亲定能明白其中深意。 她要问的,是狄人的毒,是否已经渗透到了北疆军中。 写完信,她用特制的火漆封口,亲自交给了府中专司传递家书的老仆。 做完这一切,苏枕雪才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 她靠在窗边,看着庭院里那棵老梅树,枝干虬劲,形单影只。 她不是质子。 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顺天帝放在天平上,用以平衡父亲功高盖主的一枚砝码。 如今她才明白,她从不是砝码。 她是父亲的软肋,是敌人悬在靖国公头顶的利刃。 而从七岁入长安这十年,她浑然不觉,只在烈酒与寒症中沉浮。 “雪儿姐!” 昭宁公主的声音像一道明媚的阳光,毫无预兆地闯了进来。 苏枕雪回头,脸上已然挂上了温和的笑意。 “今日怎么又溜出宫了?” “父皇要去南山行宫避寒,非要拉上我,我才不要去对着那帮老臣呢,就跑到你这儿躲清静啦。” 昭宁自来熟坐下,拿起桌上的橘子剥开,分了一半给苏枕雪。 “雪儿姐,你也跟我一起去吧。南山的温泉可舒服了,对你身子也好。整日闷在府里,嗯嗯……你都要发霉了。” 她皱了皱鼻子,笑得像只黄雀。 苏枕雪为她擦去指上沾染着的橘丝,心微微一沉。 去南山行宫? 昭宁是个不会说谎的丫头,这两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就说明她是带着皇帝的旨意来的。 (请) n 南山行宫 皇帝要去,还要带上自己。 她看着昭宁那天真无邪的脸,心中一片冰凉。 “好啊。” 她接过橘子,橘络却仿佛带着一丝暖意:“正好,我也觉得有些闷了。” 南山行宫,建于半山之上,终年热气蒸腾,奇花异草遍地,宛如人间仙境,是大景皇室的胜地。 苏枕雪住进了最靠近泉眼的宫苑,飞扬榭。 年首的寒被驱逐,这里仿佛终年暖日。 阿黛却没有一点欢愉,她小心翼翼地搀着苏枕雪进了殿院,走过一众宫里的太监婢女,落在在屋内。 进了房,寒意涌来时,苏枕雪才觉得周身轻快了不少。 忙前忙后的太监婢女不断运送冰块进屋,整齐码放在床榻的周围,待到一切结束的时候,走来了一位婢女。 她和所有人都不一样,光是身上那绸缎,便是寻常婢女一生都无法得到的赏赐。 她带着一味笑走来,也不看苏枕雪,只是四下环顾,像是在检查什么。 苏枕雪认得她,在阿黛的搀扶下欠了身作礼:“可是皇后娘娘身边的红豆姐姐?小时曾在宫中见过一面,不知姐姐可否还记得。枕雪少入宫,模样是有些变了。” 红豆听了这句话,眸子立马闪到了苏枕雪的身上,奉了礼,过来搀扶苏枕雪:“妹妹你这是做什么?哪儿有郡主给我们这些下人作礼的事情,传出去……你可是要害了姐姐的。” 她话说的重,眼里的笑却藏不住。 “郡主是圣上给的恩赐,那是隆恩浩荡,枕雪愧不敢当。当年入宫时姐姐给的桂花糕,枕雪也是记忆犹新,那可是我吃到最好吃的点心,只可惜妹妹身体欠佳,否则就是这馋嘴,也得进宫多求姐姐给些呢。” 苏枕雪当然知道这位红豆姑娘的权势有多大,更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性子,对付这样的人,自然要顺驴毛。 “妹妹你看,姐姐这早来了几日,时辰都忘了。” 红豆被苏枕雪说得红了脸,转身朝着庭院里骂道:“夏菱!今日郡主入了院子也不提前说,我为郡主准备的东西也忘记拿了,你快去我屋里取床旁三斜柜子上的那锦盒来。” “是。”夏菱一路小跑,不敢怠慢。 阿黛方才还觉得小姐不该和这个下人如此客气,可现在一听才明白了缘由。 这红豆根本不是什么下人,她一个婢女,不光有自己的屋,甚至还有独门独户的住处,可见受宠到了何等程度。 红豆牵着苏枕雪的手,叹了口气:“都怪姐姐,这几日也是诸多杂事,南山行宫我管了三年,本不该出这些岔子,哎……都是宫外的事情。” “姐姐忙些是应该的,能者多劳嘛,昭宁常常跑去我哪里都说,这整个后宫御下几千个人,就长了红豆姐一个脑袋,她可累了。” 苏枕雪咳嗽几声,身体微微发颤。 “可不是嘛,啊呀。” 红豆又站起身:“都听说郡主身子骨弱,不能冷了也不能热了,这是不是冰块加多了?你去找人给你弄出去些。” 看着红豆忙不迭地走出去招呼人,苏枕雪长吁了一口气。 阿黛弯腰为苏枕雪按捏脚踝:“小姐,平日里不见你交际,怎么现在看来,你竟这么厉害啊。” “让你多读书。” 苏枕雪敲了敲她的小脑袋瓜:“记不记得我教过你什么?” 阿黛伸出手,认认真真地像是在背书的学子:“多读书,不乱交,少说话,多睡觉!” 第7章 帝心难测 帝心难测 南山行宫的夜宴,酒是温的。 那股子暖气,被宫灯一熏,混着御赐佳肴与莺燕仕女的脂粉香,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黏稠得让人喘不过气。 这京城里的风,比北疆的雪还刮骨头。 高坐龙椅的顺天帝,鬓角已见霜华,一身明黄龙袍穿在身上,竟有些许宽大,显出几分老态。 可那双眼睛,半开半阖间,却比正午悬于沙场的日头还要毒辣。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枯瘦的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龙案的紫檀木桌面。 咚。 咚。 咚。 声音不大,却像一柄无形的锤,砸在满座王公贵胄的心坎上。 殿内鼎沸的人声与靡靡的丝竹之声,便都轻了下去,轻了下去,落针可闻。 酒过三巡,那道目光,终于还是落了下来,像是盘踞云端的苍鹰,盯住了雪地里那只不知死活的兔子。 “静安。” 皇帝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长辈的温和,却轻而易举地盖过了所有声响:“朕听说,你这丫头回京后,快把靖国公府的酒窖给喝空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满堂顿时响起一阵心领神会的轻笑,恰到好处,不显谄媚,只余融洽。 仿佛这真是君王对臣子后辈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关怀。 苏枕雪自案后起身,宽大的云纹袍袖如流水般顺滑垂下,恰好遮住了袖中因瞬间攥紧而骨节泛白的拳。 她敛衽行礼,身段纤细,宛如风中弱柳,随时都会被吹折:“回陛下,家父常说,当年陛下您亲率大军坐镇北疆三年,曾于风雪中对三军将士言:北疆儿女,行书坐卧有两样东西不能离身。” “一是刀,二是酒。” “刀是胆,酒是骨。” “臣女流着北疆的血,切不敢忘陛下与父亲的教诲。” 她不卑不亢,将这桩嗜酒的传闻,轻轻巧巧地引到了皇帝自己当年的豪言壮语上。 顺天帝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抚掌大笑,龙袍上用金线绣成的五爪金龙随之剧烈晃动,仿佛要活过来一般。 “好一个刀是胆,酒是骨!不愧是苏家的女儿,朕的静安郡主,豪气!” 他笑声一敛,话锋陡然一转,朝一旁候着的太监总管挥了挥手。 “赵院判。” 一名身着官服须发皆白的老者躬身出列,正是太医院院判赵孟言。 他步履沉稳,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不差分毫。 皇帝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你也是宫里的老人了,去给咱们大景的郡主瞧瞧。靖国公替朕守着国门,朕可不能让他的心头肉,在京城里受了……委屈。” 最后那个字,被他拖长了音,像一条冰冷的蛇,钻进众人耳朵里。 赵院判躬身领命,走到苏枕雪面前,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只是习惯性地用手抚平了本就平整的袖口。 “郡主,请。” 苏枕雪默默伸出右手,搁在早已备好的脉枕上。 那截手腕在宫灯的辉光下,白得像一块上好的无暇羊脂玉,脆弱得仿佛经不起重息。 一旁的阿黛,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死死盯着赵院判那三根即将落下的手指。 赵院判三指搭脉,闭目凝神。 大殿内,静得可怕。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哔剥声,提醒着众人,这场审判仍在继续。 赵院判那张万年不变的脸上,眉头时而舒展,时而又拧成一个疙瘩。 良久,他睁开眼。 那双一向浑浊如老井的眸子里,看不出端倪。 苏枕雪心中已经明白了什么,这个古板的老人,似乎演不出顺天帝想要的样子。 他起身,甚至忘了先收回搭脉的手,转身对着龙椅,拜了下去。 (请) n 帝心难测 “启禀陛下!郡主脉象沉稳有力,气血之充盈,远胜常人!旧时寒症虽如跗骨之蛆,却似被一股更为霸道的阳气死死镇压。只需好生调养,戒了烈酒,假以时日,便与常人无异!”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连一向在父亲面前装透明的昭宁公主都失声惊呼:“真的?雪儿姐你的病……” 苏枕雪的眉心,却在这一刻死死地压了下来。 殿外,夜风忽起,吹得廊下灯笼疯狂摇曳,光影如鬼魅。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身子,早已病入膏肓,药石无医。 怎么可能已无大碍? 顺天帝龙颜大悦,笑声在殿梁上滚来滚去。 “好!好啊!天佑我大景,天佑北疆。” 他笑声一收,目光灼灼地看着苏枕雪,那眼神,不再是看一个臣子的后辈,而是在端详一件即将被打上皇家烙印的稀世珍宝。 “枕雪,你已十七,不再是总角小童。今日,朕便为你指一门亲事,全了朕与靖国公一桩心事。” 来了。 苏枕雪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真正的杀招,在这里。 皇帝的声音,平淡而清晰,响彻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内阁大学士严海宁之子严瑜,年少有为,品貌出众,与你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朕便做主,将你许配给他,择日完婚。” 严海宁! 当朝内阁首辅。 那个在朝堂上,口口声声要与狄人和谈,主张削减北疆三十万铁骑军费的文官之首! 是父亲一辈子都瞧不上眼的政敌! 将她嫁给严瑜,何止是赐婚。 这是斩断了苏家所有的后路,是将她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用以牵制靖国公的人质。 用靖国公府的郡主,去配朝堂上最想让靖国公府死的人,这便是天家手腕。 这是要用她苏枕雪做笼子,锁住北疆那头桀骜不驯的雄狮。 这一刻,所有的喧闹都成了背景,苏枕雪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像是有万只她最讨厌的蝉在耳边嘶鸣。 她深深叩首,额头触及冰凉的地砖,一字一句,清晰得像是用刀子在冰上刻出来的。 “臣女……谢陛下……隆恩。” 世间最重的恩,往往也是最利的刃。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她深深地低下头,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情绪。 “好!” 顺天帝满意地点点头,像是画完了一幅得意之作的最后一道笔触。 他又挥了挥手。 一名面白无须的老太监躬着身子,双手捧着一个长条锦盒,碎步上前,动作轻柔得像一只猫。 盒中,是一柄三寸长的匕首。鞘身由整块白玉雕琢而成,通体温润,玉上嵌着一圈细碎的金丝,在宫灯下闪烁着炫目而冰冷的光。 “此匕名为‘玉玄’,削铁如泥,乃是前朝贡品。朕今日将它与黄金百两,一并赐你,望你与严瑜夫妻二人,日后琴瑟和鸣,固若金汤。” 固若金汤。 好一个固若金汤。 老太监将锦盒递到她面前,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轻声道:“郡主,且拿稳了。” 苏枕雪伸出双手,指尖冰凉。 玉玄入手,温润的玉气,却凉得像要钻进她骨头缝里。 这柄名为玉玄的匕首,是让她用来削果皮的,还是用来削断别的什么,全在皇帝的一念之间。 她知道,皇帝在告诉她,她的命,和苏家的命,都握在他的手里。 顺从,便琴瑟和鸣,固若金汤。 不从,这柄匕首,就是悬在靖国公府头顶的剑。 她知道,皇帝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 你的命,你爹的命,北疆的命,都在朕手里。 你最好听话。 第8章 一枪定缘 一枪定缘 宴席上的鼎沸人声,像一场隔着三丈厚琉璃的皮影戏,光怪陆离,却听不真切。 丝竹声,欢笑声,恭贺声,交织成一片靡靡之音,这些声音交织成一场欢愉的戏,却偏漏过了苏枕雪。 她的方寸天地,只剩下袖中那柄玉玄匕首传来的刺骨寒意。 那寒意顺着指尖,爬上皓腕,一路钻心刺骨,与胸口那团翻江倒海的冰冷怒火,轰然相撞。 她用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匕首柄上一个几乎磨平的细小刻痕,像是在触摸一道陈年旧伤。 “身子不适,出去走走。” 她随口寻了个由头,声音不大,却足够让身侧的侍女听清。 阿黛满脸担忧地跟了上来,碎步急切。 “小姐……” 苏枕雪只摆了摆手,头也未回。 此刻,她不需要任何人的温度,只想一个人,被这宫里的冷风,吹个通透。 南山行宫的夜,远比白日里那份强颜欢笑的雍容,要来得真实。 月色如霜,冷冷地铺洒在亭台楼阁的琉璃瓦上,像是给这座金玉牢笼镀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银。 苏枕雪信步而行,足下绣鞋踩着月光,悄然无声。 她穿过雕梁画栋的抄手游廊,绕过嶙峋如鬼怪的假山花圃,不知不觉,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开阔的湖泊,湖水平滑如玄铁冷镜,将整片无垠的星河,都贪婪地吞入腹中。 湖心有亭,名曰揽星,由一道九曲长桥与岸边相连。 她顿住脚步,不是因为这湖心亭有多么风雅,而是因为那桥头边,立着一道孤零零的人影。 是个少年。 看身形,约莫十三四岁的年纪,还未完全长开。 他身上穿着一袭锦袍,料子是顶好的云锦,可样式却陈旧得像是从箱底翻出来的压箱底货色。 在这人人争奇斗艳的宫宴之夜,这身打扮,透着一股格格不入的寒酸。 他就那么站着,背影瘦削得像一株在朔北苦寒之地挣扎求活的幼松,风一吹,仿佛就要折断,却又倔强地挺直了腰杆。 不远处,几个捧着拂尘的小太监缩着脖子,交头接耳,脸上那份不耐与轻慢,比湖面的冷风还要伤人。 “殿下这又是犯什么倔呢?这宴能叫上您,可是天大的脸面,偏生一个人跑这儿来喝西北风。” “可不是嘛,那位殿下如今正在里头舌灿莲花,哄得陛下和娘娘多开心。咱们这位,啧啧。”其中一个太监,一边说,一边百无聊赖地翘起兰花指,细细打量着自己新染的蔻丹。 “嘘,小点声!让他听见了,又要闹那不言不语的死人脾气,回头倒霉的还是咱们!” 殿下? 苏枕雪的目光凝住了。 她想起来了。 当今太子,裴知寒。 今年,不多不少,正好十三岁。 其母乃是先皇后,是今上还做秦王时的结发妻子,可惜,自古红颜多薄命,诞下太子后不久便撒手人寰。 如今凤椅上坐着的,是继后。 继后所出的皇子,风头正盛,圣眷优渥。 于是,这位嫡长子出身的太子,便在这偌大皇宫里,谁都可以踩上一脚。 是他。 就是他。 苏枕雪的呼吸急促起来。 是她梦里那个十年之后,于东宫之中凭栏望雪,眼神比漫天风雪还要冷的孤高君主。 可如今,却只是一个在母亲继任者的寿宴上,连一席之地都寻不到的孤单少年。 苏枕雪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 那不是同情,更不是怜悯。 那是一种,在风雪夜中跋涉的旅人,蓦然回首,看见了另一个同样满身风雪的影子的共鸣。 他们都是棋子。 都是被命运推到这盘棋上,身不由己的棋子。 她深吸一口气,将袖中匕首的寒意与胸中翻涌的戾气,一并压下。 然后抬步,向他走去。 足下轻微的脚步声,惊动了那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少年。 他警惕地霍然回头。 月光勾勒出他尚带稚气的脸庞,却也照亮了他那双黑得吓人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少年人的清澈,只有与年龄全然不符的阴沉、戒备,以及一丝被藏得很好的……疲惫。 当看清来人是苏枕雪时,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苏枕雪从疑惑里看出了他的表情。 他不认得自己这张脸。 苏枕雪在他三步开外站定,没有行那些繁文缛节,只是微微颔首,便算作见礼。 “此地清净,殿下也是来躲个清闲?” 她的声音清清冷冷,像是被这亭湖的月光浸泡过,没有半分谄媚讨好,也没有刻意的亲近,只是一种近乎无礼的平静。 少年明显地愣了一下,似乎从未有人敢用这种口气与他说话。 他紧紧抿着唇,没有回答,但那双黑眸里的戒备,如退潮般,稍稍褪去了一丝。 苏枕雪不以为意。 她自顾自地转过身,与他并肩而立,一同望向那片被星辰点缀的湖面。 他是十年前的裴知寒,不是十年后的裴知寒。 他的记忆里,从没有过她。 但她却来了兴趣。 “我听闻,南山的鱼,最是肥美。只可惜,这湖里的鱼,怕是一辈子也尝不到江河的滋味了。它们以为这片湖就是天下,却不知,真正的天下,在湖外面。” (请) n 一枪定缘 少年依旧沉默,但苏枕雪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已经从湖面,落到了自己的侧脸上:“你会使枪?” 苏枕雪愣了愣,下意识顺着他的目光去看,却发现并没有露出任何的痕迹,她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从未露出过练武的迹象:“你怎么知道?” 少年裴知寒笑了笑,望向同一轮月:“你教我,我就告诉你。” “你告诉我。” 苏枕雪笑了,荷粉垂露般扬起了眸子:“你告诉我,我就教你。” 裴知寒深吸了口气:“我从不说谎。” 苏枕雪嫣然:“我从不骗小孩。” 裴知寒攥了攥拳,他很不喜欢妥协,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妥协:“天下武器,枪是王。长枪重且长,讲究的是步伐,行的是周身动,惯的是霸王形,你走路,即便再如何扮得弱柳扶风,但还是看得出,步伐便是用枪者的步伐。” “你站在人前,三步已是你的极限。再多一步,便是用枪者的大忌。” 他回过头,望着苏枕雪:“我说的,可对么?” 苏枕雪不置可否,惊讶于这家伙果然是从小就是聪明:“那你能猜得出我是谁么?” 这一次裴知寒却摇了摇头:“我久居南山行宫,足不出户,不知天下事。” 苏枕雪笑了,那笑意却像水中月,一触即碎,半分也未曾抵达眼底。 她环顾四周,走到湖边一棵垂柳下,目光一扫,随手折下一根最不起眼的,却也最柔韧的柳条。 柳条在她手中,仿佛活了过来。 她没有演练任何繁复精妙的招式,只是做了一个简单到极致的,起手式。 双脚开立,与肩同宽,身形微沉,腰背在刹那间挺得笔直,如一杆标枪。 手中的柳条被她平举而出,看似轻飘飘,尖端却稳稳地,指向了湖心那座揽星亭的飞檐。 “这是第一式,也是最后一式。”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如同金石之音。 “此式,名为‘定’。” “何为定?” “你的心乱了,枪就乱了。你的气散了,枪就散了。是天下人都要你跪下的时候,你的枪,依旧要稳。它得告诉你,你还能站着。” 少年裴知寒,就那么怔怔地看着她。 看着她那单薄的身影,是如何在一瞬间,摆出了一个稳如磐石、定如山岳的姿态。 看着她手中那根脆弱的柳条,是如何在一瞬间,仿佛化作了一根能定住风浪、镇住山河的擎天之柱。 那一句天下人都要你跪下的时候,你的枪,依旧要稳,像一记重锤,狠狠地,一下又一下地,砸在了他那颗早已荒凉的心上。 这些年,他受尽冷眼,尝遍人情冷暖。 所有人都教他要隐忍,要退让,要夹起尾巴,如何在这深宫里,像条狗一样活下去。 却从来,从来没有一个人告诉他。 他还可以站着。 苏枕雪收了势,手腕一转,将那根柳条递到了他的面前。 “试试?” 裴知寒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根平平无奇的柳条,像是看到了什么救命的稻草。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了那双同样瘦削,却骨节分明的手。 柳条入手,很轻。 他学着苏枕雪的样子,笨拙地摆开架势,身体下沉。 可他手中的柳条,却像是活了一般,控制不住地疯狂颤抖,柳条的尖端,在月光下划出一片凌乱的虚影,根本无法像她那样,稳稳地指向前方。 “气沉丹田,不要想,不要看,用心去感觉。” 苏枕雪的声音,如同山间清泉,在他耳边响起。 她没有触碰他分毫,只是用言语,为他勾勒出另一方天地。 “去感觉你的脚下,踩着的不是行宫的地,去感觉你的身后,站着的不是这几个趋炎附势的阉人。是千军万马,你不是一个人。” 少年缓缓闭上了眼。 他感受不到什么千军万马。 但他能感觉到,耳边这个女子的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力量。 那力量,像一把梳子,将他心中那团乱麻般的烦躁与怨恨,一点一点,梳理开来。 他手中那根柳条,颤抖的幅度,似乎,真的变小了一些。 许久,苏枕雪才轻声道。 “好了,今夜就到这里。往后,殿下若有兴致,可每日清晨,于无人处,照此法练习一刻钟。什么时候,这柳条在你手中,能如山岳般纹丝不动了,你再来寻我。” 她说完,便转身离去,干脆利落。 裴知寒猛地睁开眼,只来得及看到她那袭华美的宫装裙摆,消失在回廊的拐角,月光将她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颀长,又瞬间吞没。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这根尚带着露水的柳条,又抬头,望向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无言。 夜风吹过,湖面泛起碎金般的涟漪,也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 他没有回,也没有再理会身后那些太监小心翼翼的催促。 他就站在那湖边,就着这满地清冷的月光,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个简单到极致的动作。 定。 从今往后,他要定的,是自己的心。 也是自己的命。 苏枕雪走在回廊里,脚步很轻,心却很重。 她回头,遥遥望了一眼。 月光下,湖边那个倔强的少年身影,像一幅深刻的烙印,死死地刻进了她的眼底。 第9章 黄粱梦醒 黄粱梦醒 更鼓敲过五遍,天光将亮未亮,是一幅水墨画,仅用最挂单的灰青色勾勒出天地轮廓。 东宫寝殿内,暖炉里的银炭烧到了尽头,余温将散,只余一丝将逝的暖意。 裴知寒眼皮动了动,从一场支离破碎的沉睡中挣脱。 头很沉,像是灌满了铅。 “主子爷。” 方平的声音在帐外响起,带着一种数十年如一日的恭谨:“晨练的时辰到了。” 裴知寒撑着床榻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指尖摩挲过鬓角,触及的却是冰冷的汗意。 方平躬身进来,手里捧着一套劲装。 “您的枪,奴婢已经差人备好了。” 枪? 这一个字,像一根冰冷的针,毫无预兆地扎进裴知寒的脑海。 像是一道刻在骨子里的符咒,瞬间唤醒了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 他动作一顿,抬眼看向方平。 方平的脸上,是再寻常不过的神情,眼底没有丝毫波澜,仿佛练枪这件事,是他平日里该做的。 可他明明…… 裴知寒掀开被褥,赤足踏上冰凉的地砖。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掌心与指节处,覆着一层薄薄的,却无比真实的茧子。 这不是一日之功,更不是一月之绩。 这是长年累月,握着同一样东西,磨出来的印记,是光阴在手掌上刻下的证明。 他走出寝殿,清晨的寒气,带着露水的湿润与草木的清冷,扑面而来。 庭院中,那棵老梅树下,立着一个乌木的兵器架。 梅树虬枝盘绕,花未开,却已透出几分傲骨。 架子上,一杆通体浑黑的长枪静静地躺着,枪头在晨曦中,泛着幽冷的寒芒。 它不该在这里。 从出生开始,在人前,他手中只有书卷与笔墨,只闻竹简翻飞之声,只染翰墨清香。 背地里练的是剑,是君子之道的剑,是杀人的剑。 他从未练过…… 他缓步走上前,每一步都像踩在虚无之上。 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枪身。 就是这一瞬。 轰然一声,心神剧震。 记忆的洪流冲垮了堤坝,汹涌而至,带着尘封已久的腥风血雨,将他淹没。 不再是梦境,是真真切切的,属于他十三岁那年的过往。 南山行宫,一池碎掉的月光,倒映着破碎的命运。 湖边那个穿着华丽宫装,眉眼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清冷,身形却单薄得像要被风吹走的女子。 她递给他一根柳条,柳条柔韧,却又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天下人都想让你跪下的时候,你的枪,得替你站着。” 那句话,如刀刻斧凿,深深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 他记起来了。 从那夜之后,每个清晨,他都会在东宫最僻静的角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那个最简单的起手式。 定。 那是他的立身之本,是一个少年对抗命运的开始。 他记得柳条抽打在掌心的微痛,那痛楚带着一种奇特的清醒,提醒他,他不是一个任人宰割的病秧子。 他记得冬日里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凝成白雾,又消散无形,如同那些曾压在他心头的阴霾。 他记得自己日渐挺直的腰背,从佝偻到坚韧,从阴郁到挺拔。 而心中那慢慢消散的阴郁,也随着每一枪的挥舞,被一点点驱散。 那段记忆,是他阴暗孤独的少年时光里,唯一一抹亮色。 一抹,本不该存在的亮色。 因为他清清楚楚地记得,原本的那段记忆之中,十三岁那年,他只是一个在宫中苟延残喘,被所有人无视的病弱太子。 没有南山行宫的相遇。 没有那句振聋发聩的教诲。 更没有这十年如一日的枪。 两段截然不同,却又同样真实的过去,在他的脑中疯狂地撕扯,撞击。 (请) n 黄粱梦醒 它们如两头凶猛的巨兽,在他识海中搏杀,每一击都让他头痛欲裂。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那恐惧比死亡更甚,因为它关乎存在的真实。 “主子爷?” 方平见他脸色煞白,连忙上前,眼底闪过一丝担忧。 裴知寒猛地回神,一把抓住方平的手腕,力道大得让老太监闷哼了一声,骨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靖安郡主苏枕雪……是何年……薨逝的?” 他死死盯着方平的眼睛,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变化。 方平的脸上,是一种全然的错愕与不解。 他小心翼翼地抽回自己的手腕,揉着生疼的骨节,脸上写满了疑惑。 “主子爷,您……” 老太监小心翼翼地抽回自己的手腕,揉着生疼的骨节。 “靖安郡主……不是在顺天十九的夏至,下嫁给严海宁之子严瑜,成了严夫人吗?” “虽说半年后,靖国公府牵扯进那场谋逆大案,郡主也……香消玉殒。可那也是十年前的事了,怎么能算薨逝呢?” 十年前…… 下嫁? 严夫人! 谋逆大案!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扎进裴知寒的心里,搅得他五脏俱焚。 世界在他眼前,开始天旋地转,所有的景象都模糊成一团色彩,仿佛被泼了墨的画卷。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廊柱上,发出一声闷响。 不对。 全都不对。 他梦里的那个苏枕雪,分明是在初春的一场雪夜,在清冷的靖国公府,寒毒发作,呕血而亡。 她死于十年之前,顺天十九年的初春。 可方平口中的苏枕雪,却活到了夏至! 她嫁给了严瑜? 她死于一场谋逆? 一段全新的,他从未经历过的历史,带着血腥气,强行灌入他的脑海。 但……似乎什么都没有变。 苏家仍旧是叛党。 只不过这一次,揭发的人,是严瑜。 他带着十八封静安郡主苏枕雪和靖国公苏茂的家书,作为证据,状告苏家叛国,北疆兵变。 父皇大怒,派兵围剿,大将军海林生奔袭千里,将苏茂的头拿回了长安。 苏枕雪被严瑜亲手勒死,以昭严家一族忠心不二。 苏家满门,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 而那场动乱之后,朝堂大换血。 原本只是户部侍郎的萧菱书,一跃成为户部尚书,与严瑜和另外几人,组成了新的内阁,权倾朝野。 严瑜……萧菱书。 裴知寒的瞳孔,骤然紧缩。 他想起了苏枕雪在梦中庭院里,带着几分讥诮的闲谈,那语气里,有种看透世情的慵懒:“户部侍郎家那个败家子,在销金窟里欠了能买下半条街的银子……” 一个念头,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开了所有的迷雾,照亮了隐藏在历史深处的阴谋。 这不是梦。 那也不是什么幻觉。 他与她,在两个相隔十年的时空里,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产生了交集。 而她…… 她在她的时空里,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在改变着他的历史。 裴知寒响起了她在自己面前夺走了那个苏家的案牍,一定是她做了什么,才导致他的历史,被篡改。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冰冷,连血液都凝固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棋手,执掌乾坤,运筹帷幄。 而那个执棋的人…… “方平。” 裴知寒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静,只是那份沉静之下,是万丈深渊。 “传东宫卫指挥使,李东樾。”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孤,有要事。” 第10章 十年债 十年债 东宫书房,窗棂紧闭,光线昏暗。 檀香炉里没有点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凝滞的、山雨欲来前的沉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李东樾进来的时候,裴知寒正坐在书案后。 他面前没有摊开任何卷宗,只有一杯早已凉透的清茶,茶水泛着一层冷光,映照着他深邃的眼眸。 “殿下。” 李东樾躬身行礼,这位掌管着东宫所有护卫,杀伐果决的指挥使,在裴知寒面前,永远收敛着所有的锋芒,如同一把藏于鞘中的刀。 “坐。” 裴知寒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到对面的圈椅上。 李东樾依言坐下,腰背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杆不屈的枪。 他能感觉到,今日的太子殿下,与往常有些不同。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冰冷的杀意,如腊月寒风,割面生疼。 “东樾。” 裴知寒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让李东樾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你对户部尚书萧菱书,了解多少?” 李东樾微微一怔。 他没想到太子会突然问起这位当朝新贵,那可是一尊轻易触碰不得的阎罗。 他迅速在脑中整理了一下信息,沉声回道:“萧菱书,顺天十九年,任户部侍郎,为官中正,政绩平平。靖安之变后,因其临危不乱,抄家缴受之功,被陛下破格提拔为户部尚书,入主内阁。此人……手段圆滑,在朝中根基颇深,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李东樾顿了顿,补充道:“其子萧年,早年间是京中有名的纨绔,好赌成性,在其入内阁三年之后,入了户部,如今户部大权已尽数在他们父子之手。” 裴知寒静静地听着。 李东樾说的,是如今满朝文武都知道的。 可他知道的,却更多,那是来自十年前,带着血腥气和阴谋味道的真相。 他的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那个红衣女子的身影,她倚着梅树,神情疏懒,语气里带着天生的讥诮,却字字珠玑,直指人心。 “昭宁说,户部侍郎家那个败家子,欠了能买下半条街的银子。他爹管着国库,儿子倒好,在外面当散财童子……” 昭宁公主,想到他裴知寒的心里微微刺痛。 那是整个皇宫里,待他最好的人,也只有昭宁姐姐,把他当做至亲骨肉。 他深吸了口气,再次回到情报上来。 是来自十年前的,绝不可能有 十年债 他的目光透过昏暗的光线,落在虚空某处,仿佛能穿透十年光阴,看到那片冰冷的北疆大地。 “从国库出银,到户部经手,再到押运出京,每一个环节的签押,每一个官印,孤都要看到原件。” 李东樾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湿透了内衫。 他终于明白,太子要做的,根本不是调查什么陈年旧案。 如今朝局依旧乌云密布,自半年前太子监国以来,行将就木的皇帝就一病不起,常年卧榻。 可太子的势力并不稳固,他全盘接手这偌大的国度,阻力十分巨大。 毕竟只要没有登基,他就不是皇帝! 所以……他要将躺在卧榻上久病不起的皇帝亲手提拔起来的内阁重臣,连根拔起。 李东樾不必去提醒这位殿下这件事的后果,是与半个内阁为敌。 他既然说了,那就一定是笃定了。 这件事,也一定会成功。 裴知寒缓缓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是历经劫难后的决绝。 “孤知道你在想什么。觉得孤疯了,拿内阁和朝堂的稳定,去赌一个早已盖棺定论的案子。” 他站起身,走到李东樾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但这件事,关乎的不是党争,稳定。它关乎的,是这天下,是这江山,是这人心。” 那清冷的声音,此刻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重量,每一个字都像千斤巨石,掷地有声。 “它关乎北疆三万将士的忠魂,是否被人用脏水泼了一遍又一遍,死不瞑目。” “关乎靖国公苏家满门,究竟是谋逆,还是冤屈,是青史留名还是遗臭万年。” “更关乎孤这个太子,还能在这东宫里,坐稳几天,能否配得上这天下正统!” 最后一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李东樾的心上。 他猛然抬头,看着眼前的太子。 这张年轻的脸上,只剩下属于帝王的,冷酷与决绝。 李东樾明白了。 这不是一场豪赌。 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 他所说的并非是家国天下,而是党争。 但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史书记载。 他是个仁慈的君王,至少,在史书里是如此。 战争开始。 李东樾单膝跪地,右手抚胸,声音铿锵有力。 如金石相击,响彻书房。 “臣,万死不辞。” 李东樾离开后,书房里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裴知寒走到窗边,推开了一道缝。 冷风灌了进来,带着一丝梅花的清香。 他望着这座他住了三年的东宫,曾是她的家。 他忽然感觉到一种奇异的,跨越了生死的连接。 私心是自己的天下,可这私心里,何尝没有夹杂着对她的惦念? 即便他再不想承认,自己的心,却已经在为她担忧起来。 她在十年前那个风雨飘摇的夜里,为了家族的清白,为了北疆的安宁,做出了她的选择。 他抬起手,掌心的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深刻而清晰。 相书上说,掌纹定命,命由天定。 可如今,他的掌纹,已经被那个女子,用一杆柳条,强行改写。 他不知道,这条新的命运之路,通往何方。 是万丈深渊,还是九重云霄。 但他知道。 他的手里必须抓握住些什么。 第11章 一纸家书 一纸家书 靖国公府的朱漆大门,自南山行宫那日归来,便又紧紧阖上了。 长安城里,风言风语如野草疯长,却似被这扇厚重之门,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可有些风,生来就是穿墙过户的,它不敲门,不问安,只管肆意疯长,如野草一般,在苏枕雪的庭院里,啃食着每一寸青绿,每一朵枯花。 赐婚的圣旨,那不是什么恩典,那是庙堂最冰冷的刀,一刀斩断了她来时路,也锁死了她去时途 一道无形的枷锁,冰冷地扣在她的命运之上。 妆台的锦盒里,那柄玄玉金,就静静地躺在妆台的锦盒里,玉色温润,金光夺目。 它不是寻常器物,它是她的命,也是她的刃,更是悬在她头顶,那摇摇欲坠的宿命。 她又在喝酒。 寒症依旧如附骨之疽般折磨着她。 每一次发作,都像是将她投入冰窖,再在心头燃起烈火,焚尽骨髓。 可她只是咬牙忍着,任由那彻骨的寒意侵蚀。 酒能暖身,也能稳心。 更能让她清醒。 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清醒。 她坐在窗下,目光落在庭院的青石板上。 她在等。 等一封来自北疆的家书。 阿黛端着一碗新熬的姜汤进来,脚步放得极轻。 小丫头今日将那两根乌黑的麻花辫缠得格外紧实,却掩不住眉宇间的一丝担忧。 “小姐,喝点热的吧。” 苏枕雪没有回头,声音有些飘忽。 “阿黛,你说,人死了,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吗?” 阿黛将汤碗放在桌上,走到她身后,为她拢了拢肩上的披风,那披风上绣着几朵素雅的梅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寂寥。 “会的。” 小丫头的声音,带着北疆人特有的质朴与笃定,没有半分迟疑。她搓了搓手,又补充道:“夫人说过,战死的好汉们,都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咱们呢。他们看得见,就不会孤单了。” 苏枕雪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她想起了父亲,想起了北疆那三十万百姓,三万将士。 他们会在未来的某一日,被埋葬在黄沙之下,被遗忘在庙堂之上。 也想起了梦里那个清冷的太子。 裴知寒。 他们身不由己,踽踽独行。 “小姐,信来了!” 一名老仆的声音在院外响起,带着一丝急切,打破了庭院的沉寂。 苏枕雪霍然起身。 她快步走出房门,老仆正躬身站在廊下,双手捧着一封用火漆严密封装的信件。 信封的材质,是北疆特有的韧皮纸,浸过桐油,水火不侵。 上面的火漆印,是苏家将领之间传递最高等级军情时,才会动用的玄鸟图样。 那玄鸟振翅欲飞,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苏枕雪接过信,指尖能感觉到那封信异乎寻常的厚重。 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回到房中,她遣退了阿黛,关上房门。 用袖中那柄玄玉金,小心翼翼地挑开火漆。 刀锋划过,玄鸟印碎裂。 信纸展开,父亲那熟悉的,苍劲有力的笔迹,映入眼帘。 信里没有一句家常,开篇便是三个字。 “焚心散。” 苏枕雪的呼吸,蓦地一窒。 (请) n 一纸家书 果然。 梦里听到的一切,都不是虚妄。 父亲在信中写道,此毒确为狄人所用,霸道无比,中毒者心脉俱焚,状如疯魔,无药可解。 顺天十二年,他曾率兵奇袭狄人王帐,缴获了一批物资,其中便有一箱此毒。 狄人视其为圣物,看得比性命还重。 父亲深知此物凶险,不敢擅自销毁,也不敢留于军中。 当时,兵部尚书恰在北疆巡防,见此毒药性奇特,便以军令将其尽数收缴。 信的末尾,只有一行字,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几乎要穿透纸背。 “此毒既出,必源太学。” 那箱毒药,由兵部接收后,并未入库,而是直接承给了太学院,交由那些方士术士,用以研究长生之法,或炼制丹药。 太学院。 那个大景朝最清贵,最不染尘俗,只闻圣贤书声的地方。 那个只有皇亲国戚,顶级权贵之子,才有资格踏入的门槛。 苏枕雪看着那行字,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被冻结了。 她想起了那个风度翩翩的公子。 严瑜。 一条条线索,在她的脑中交织。 狄人奇毒现于京师。 白马寺地窖里的无名尸骨。 苏家反叛。 这一切……到底有关联吗? 苏枕雪慢慢地将信纸重新折好,她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阿黛。” 她推开门,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备车。” 阿黛见她神色,心中一紧。 “小姐,您要去哪儿?” 苏枕雪望着庭院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冬日的铅云低垂,仿佛要压垮整个长安。 “去白马寺。” 她要去见那个老和尚。 了尘一定知道些什么。 敌人已经亮出了獠牙,她不能再被动地等待下去了。 她要掀了这张桌子,看看桌子底下,到底还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魑魅魍魉。 …… 前往白马寺的马车上,苏枕雪闭目养神。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咯噔声。 旧雨斜风,残垣断壁。 她的心前所未有的平静。 当一个人已经知道整个家族覆灭的结局,世间万象,不过过眼烟云,唯有那坟冢,才是真切。 剩下的,只有愤怒。 沉甸甸地压在心口,不化不散。 了尘。 这个名字,在她心中反复盘桓。 那个眯眯眼,笑呵呵,仿佛永远睡不醒的老和尚。 他究竟是谁? 他之前看出了玉龙牡丹的不凡,却只字不提其来历。 他言语中暗藏机锋,似乎早已洞悉一切,却又故作高深。 他像是这红尘乱世里的一阵风,无迹可寻。 苏枕雪需要一个答案。 一个关于这场跨越了十年光阴的大梦,最根本的答案。 这背后,到底还藏着什么天机? 马车在白马寺山门前停下。 苏枕雪下了车,抬头望去。 香火依旧鼎盛,只是那缭绕的青烟,在她眼中,却多了一丝说不清的诡谲。 今日的白马寺,似乎格外安静。 第12章 禅院春深 禅院春深 白马寺的山门,往日里香火鼎盛,信众如织。 可今日的空气中,有一种异样的凝滞。 谈经论道的僧人稀疏,往来不绝的香客更是寥寥。 仿佛连风也变得小心翼翼,不敢在此处多作停留。 苏枕雪一身素雅的衣裙,没有沿着那条铺满青石的大道前行。 她熟门熟路地拐入侧面一条被杂草半掩的小径,直往后山了尘禅院而去。 守在禅院门口的,是一个眼生的小沙弥。 他面容稚嫩,一身洗得发白的僧袍,宽大得有些不合身。 见到苏枕雪,他连忙双手合十,躬身行礼,动作生涩,带着一丝未脱的孩童气,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紧张:“郡主。” 苏枕雪微微颔首回礼:“主持可在?” 小沙弥的头垂得更低了,光秃秃的脑袋上,几滴晶莹的汗珠悄然滚落:“回郡主,主持今日偶感风寒,正在房中歇息,已吩咐过,不见任何访客。” 偶感风寒? 苏枕雪心中一动,面上却不显分毫。 她求见心切,却不想这老和尚竟在这个节骨眼上染了风寒。 这寺庙的古怪,今日看来,远不止表面那般风平浪静。 “无妨。” 苏枕雪的语气清淡:“那便让主持安心修养,我只在院中那棵银杏树下稍坐片刻。” 她说着,便要往里走。 小沙弥脸色一白,猛地向前一步,张开手臂拦住了她,身体微微颤抖。 “郡主,这……这使不得!主持他老人家说了,任何人都不许靠近!” 他不敢抬头,眼神躲闪,光秃秃的脑袋上,汗水滚落得更急了。 他只是一个听命行事的小和尚,可挡在面前的,却是长安城里那位出了名的郡主。 进退两难,是人世间最难捱的苦楚。 苏枕雪停下脚步,嫣然一笑,那笑容在午后的阳光下,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暖意。 她缓缓蹲下身来,与小沙弥平视:“连进都不让我进去咯?” 小沙弥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眼神四处乱瞟,就是不敢与她对视,可那双展开的手臂,却固执地没有一点想要让开的意思。 主持可是明令禁止任何人进来,若是进来一个人,屁股上可就要挨十个板子。 想到持戒的无叶师叔的手劲,小沙弥浑身一抖急得要哭出来了。 苏枕雪也不为难他:“那我便在这里等着吧。” “等……” 小沙弥愣神地望着苏枕雪:“郡主要等什么?” 苏枕雪唇角微勾,眼中泛着一丝幸灾乐祸的光芒:“我的姐妹已经进去了,我当然是在等她。” 小沙弥闻言,慌张地回头望了一眼禅院深处,又猛地转过身来,急得眼眶都红了:“主持……主持是怕郡主危险……郡主怎么能……” 苏枕雪含笑,却没再说话,她并不想让他为难。 阿黛的脚步,踏在青石小径上,轻得像一只猫。 她的心,却跳得像被猎犬追赶的兔子。 每一次跳动,都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慌乱和期待。 无叶小和尚。 这四个字,在她舌尖滚了千百遍,每一次,都带着一丝蜜糖的甜,又夹着一分黄连的苦。 他是白马寺里最锋利的一把刀,寺中武僧数百,能在曾经老方丈手下走过百招的,唯他一人。 可他也是寺里最钝的一块木头,除了诵经,练武,劈柴,担水,这世间仿佛再无旁的事,能入得他那双清澈如雪的眼。 阿黛绕过抄经的回廊,远远地,便看见了他。 他盘坐在后院那棵老菩提树下,身形挺拔如松,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在微风中纹丝不动。 午后的阳光透过繁茂的枝叶,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衬得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愈发像一尊没有悲喜的玉佛。 他闭着眼,口中念念有词,想来又是在背诵那些阿黛一个字也听不懂的经文。 阿黛的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 准备了一路的说辞,在看见他那张清净无为的脸时,忽然就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心底那只小兔子,也渐渐安静了下来。 能这样看着他,似乎也很好。 “阿黛施主。” 无叶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清澈得像山巅的雪水,不含一丝杂质。 当他的目光落在阿黛身上时,那片亘古不化的冰雪,似乎融化了一角,透出一点极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暖意。 “无叶小和尚。” 阿黛的心,又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脸颊微红,连忙低下头,盯着自己的绣花鞋尖,仿佛那鞋尖上,藏着什么秘密。 “我家郡主……让我来问问,了尘主持的病,可好些了?” 无叶站起身。 他虽然比阿黛小三岁,可身形却长得高大,一起身,便将阿黛笼罩在了他的影子里。 “主持偶感风寒,并无大碍。” (请) n 禅院春深 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沉稳,干净。 “寺中一切如常,阿黛施主不必挂心。” 一切如常。 阿黛抿着唇,哼了一声:“自然是不必挂心咯,我阿黛嘛,从来都是大大咧咧的,我家小姐都说我粗心大意,所以远道而来做客都没有一杯茶喝,自然也不会挂心咯。” 无叶愣了愣,一脸认真:“怎么会没有茶喝?阿黛姑娘口渴了吗?小僧这就去倒茶!” 他去房间取水,一转身时走得太急,脚踩住僧袍,险些摔倒。 阿黛上前一抓,无叶下意识向后稳住身形,那张宽大又细嫩的手,就这样被眼疾手快的阿黛攥在小小的手心中,十指相扣。 “啊!” 无叶连忙抽走手,口中连连善哉善哉,头也不回地跑到房间里。 阿黛噗嗤一笑,北疆的姑娘可没那么多心思,想摸就得摸一把,想看小和尚脸红也就要看到,总不能自己吃了亏才是。 无叶捧着竹杯走出来,头快缩到了胸口。 曾经大景皇帝面前面不改色,和御前大将军交手一百七十二招不落下风,潇洒离场的少年英雄,此时竟羞怯得如顽童。 阿黛刚接过水杯,还打算继续挑逗他,却听一阵急促的呼喊。 “走水了!后山走水了!” 一声凄厉的呼喊,划破了禅院的宁静。 两人同时回头,只见后山的方向,一股黑烟冲天而起,其中还夹杂着不祥的暗红色火光,映照着天边渐沉的暮色,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无叶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的声音沉稳得让人生出依靠之感:“阿黛,不要乱跑!” 他丢下这句话,足尖一点,便要朝后山掠去。 “等等!” 阿黛几乎是下意识地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 入手,是粗糙的布料,带着他身上独有的,皂角与阳光混合的味道,以及一种淡淡的,属于佛门清净地的香气。 无叶的身体,微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那只紧紧抓住自己的,纤细白皙的手,眉头微蹙。 那手上,指甲修剪得圆润,指尖带着少女独有的粉嫩。 “火势紧急,阿黛你快放手。” 即便如此焦急之时,他的声音依旧没有任何埋怨,只是多了一丝温柔的催促。 “这火不对劲!” 阿黛仰着头,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里,此刻却写满了与她娇俏外表截然不同的锐利与洞察。 她指着那股直冲天际的黑烟,声音急促,她从小在战场上长大,什么样的火该是什么样的,她最清楚。 “你看那烟!是黑的,不是灰白的!” 无叶一怔,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瞳孔猛地一缩。 那黑烟,浓郁得像墨,带着一股焦油的腥臭,与寻常柴火燃烧的烟气截然不同。 “今日无风,那烟直直地往天上窜,半点不散,这不是烧的干柴,是泼了油的!” 阿黛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这火,是人故意放的!” 无叶再看向阿黛时,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他一直以为,她只是个跟在郡主身边,不谙世事的小丫头。 却不想,她竟有如此敏锐的洞察力。 白马寺居然有人放火!那就说明此地已有歹人进入,他们想干什么?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走水事件。 这是蓄意的阴谋,是精心布置的陷阱。 而她,已经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将她一个人留在这里,或许比带着她,更加危险。 “你……” 无叶看着她那双清亮又倔强的眼睛,心中瞬间做出了决断。 他反手,一把抓住了阿黛的手腕。 他的手掌宽大,干燥,带着常年练武磨出的厚茧,握住她的时候,像一把铁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和方才的慌乱,截然不同。 阿黛的脸,红得像要滴出血来,那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袖,直抵她的心尖。 “你跟我走。” 无叶的声音,不带一丝情感,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拉着她,足下发力,身形如离弦之箭,朝着那片升腾着火焰的后山,疾奔而去。 风在耳边呼啸。 阿黛被他拉着,几乎是脚不沾地地飞掠。 她的心,跳得前所未有的快。 一半是因为惊,一半,却是因为他掌心传来的,那滚烫的温度。 前路是未知的火海与刀山。 可被他这样握着,阿黛竟觉得,就算是刀山火海,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你来了……郡主是不是也来了?” 无叶虽在急奔,可心思细腻的他,从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她是不是也会有危险?” “放心吧,烟火为号。” 阿黛摇了摇腰间的烟火弹:“这世上还没人能让我家小姐吃了瘪的。” 第13章 奇香惊梦 奇香惊梦 后山的黑烟,像一杆狼毫饱蘸了浓墨,在青灰色的天幕上,画下了一道触目惊心的玄川。 禅院门口,那名小沙弥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嘴里颠三倒四地念着佛号,手足无措。 他从未见过这般大的阵仗,只觉得末日降临,佛陀怪罪,口中一个劲地忏悔:“不是小僧惹的祸……小僧没有放进去人……” “快去救火。” 苏枕雪的声音,像一勺冰水,浇在了他滚沸的脑袋瓜上:“去前殿,多叫些人手,护住藏经阁。那里面的经书,一本都不能少。” “是……是!郡主说的是!” 小沙弥如梦初醒,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连滚带爬地便往前院跑去,身影狼狈。 苏枕雪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她的目光,已然落在了尘那间紧闭的禅房上。 门上挂着一把黄铜锁,锁身已经泛起了铜绿,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可了尘一个出家人,为何要给自己的禅房上锁? 苏枕雪缓步走上台阶。 她没有去碰那把锁,而是抬起手,用指节,在那扇陈旧的木门上,轻轻叩了三下。 笃。 笃。 笃。 声音不大,在寂静的院落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无人应答。 苏枕唇角含笑,轻声道:“大师,长安起了这么大的风,您这寺里,怎么连窗户都不开一扇?” 她说着,伸手轻轻一推。 那扇看似被锁死的门,竟应声而开,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 锁是假的。 苏枕雪走进房中。 屋内的陈设,简单得近乎简陋。 一张木床,一张书案,几个蒲团,再无他物。 只是空气中弥漫着的那股味道,却让她的脚步猛地一顿。 不是平日里闻惯了的檀香。 而是一股……奇异的,带着一丝甜腻,又透着一股子血腥气的味道。 这味道,她熟悉。 狄人的迷香。 苏枕雪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的目光,在屋内飞快地扫视,最后,定格在了书案角落里,那个小小的,紫铜香炉上。 香炉里,还有未燃尽的香灰。 她走上前,伸出两根纤长的手指,捻起一撮香灰,凑到鼻尖。 就是这个味道。 阴冷,诡异,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毒蛇,吐着信子,试图钻进人的骨髓里。 苏枕雪从怀中拿出了一方锦帕,伏住口鼻。 这是浸泡过十三玉金方的帕子,专治各种迷香。 父亲的信,了尘的失踪,后山的火,这诡异的奇香…… 一条条看似毫不相干的线索,在她的脑中飞速地交织,碰撞…… 白马寺到底隐藏了什么? 苏枕雪想起了裴知寒的话! “禅房之下,有一处地窖。禁军在清理火场时,从里面挖出了一具尸骨。” 她不再有丝毫犹豫,转身,快步走出禅房,目标后山。 那场火是障眼法。 真正的杀机藏在火焰背后。 她没有走寻常山路,而是凭借着多年前在寺中居住时留下的记忆,抄着一条荒僻的,早已被杂草淹没的小径,悄无声息地,朝着那片黑烟的源头摸去。 山路崎岖,可她的脚步,却稳得像在走一条坦途。 越靠近火场,空气中的焦糊味就越浓,还夹杂着木柴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可苏枕雪却敏锐地察觉到,这火场周围,安静得有些过分。 她在一块巨石后停下脚步,探出头。 眼前的一幕,证实了她的猜想。 火势看似凶猛,却被巧妙地控制在一个不大的范围内,烧的,也只是一些无人打理的枯枝败叶。 而在火场不远处,一间孤零零的,毫不起眼的柴房,静静地立在阴影里。 柴房的门窗紧闭,可从门缝底下,却透出了一丝微弱的灯光。 苏枕雪像一只灵猫,悄无声息地潜行到柴房的窗下,侧耳倾听。 里面,传来了压抑的,痛苦的闷哼声。 还有冰冷的,不带一丝情感的叱问。 “苏茂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连命都不要了?” 苏枕雪的瞳孔骤然紧缩。 她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将自己的身子挪到窗边的一条缝隙前。 透过那条狭窄的缝隙,她看到了里面的景象。 被绑在十字木架上的僧人,头颅低垂,发丝被汗水与血水黏合成一绺一绺,狼狈地贴在脸颊上。 他身上的灰色僧袍早已被撕扯得不成样子,鞭痕交错,皮开肉绽,裸露出的肌肤上,每一道伤口都在往外渗着血珠,汇成细流,滴滴答答地落在铺着干草的地面。 柴房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油灯在角落里摇曳,将几个行刑者的影子,在墙壁上拉扯得张牙舞爪。 空气中甜腻又血腥的迷香,混杂着铁锈味与汗臭,浓郁得几乎要凝成实质。 “还不说?” 一个身穿锦衣的青年,用一方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中一柄烧得通红的烙铁,那灼热的铁器在昏暗中泛着红光。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轻描淡写,却透着骨子里的狠毒。 “慧明小师傅,您在佛前诵经多年,这点皮肉之苦,想来是奈何不了您的。” 他轻笑一声,将烙铁凑近了慧明的脸庞,热浪蒸腾,令人皮肤发紧:“可您这身子骨,又能挨得住几下呢?” 木架上的僧人,缓缓抬起头。 他便是寺中账房僧,慧明。 苏枕雪当然认得他,顺天帝为天下公正这四个字,经常会在一些户部大事上,调遣国寺里的账房僧同旁协助监管。 运送粮草这等大事,也是如此。 此刻,那张往日里总是埋头清点账目的脸上,早已没有了半分木讷之相。 只剩下血污与青肿,还有那双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的,清明而坚毅的眼睛。 (请) n 奇香惊梦 那眼中有佛光,也有不屈。 “阿弥陀佛。” 慧明的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却依旧沉稳,带着悲凉:“萧施主,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被称作萧施主的青年,正是当朝户部侍郎萧菱书之子,萧年。 他听了这话,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在柴房中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回头?” 他将那烧红的烙铁,凑到了慧明的面前,灼热的气浪,瞬间燎焦了慧明的眉毛,一股焦糊味弥漫开来。 “老和尚,你当我傻吗?” “秃驴,你当我傻吗?那批送往北疆的粮草,你动了手脚,在里面掺杂了发霉的酶物,妄图让三十万将士腹泻不止,不战自溃!” 他猛地收敛笑容,眼神阴鸷:“你现在回头,我可就真的无路可走了。这世道,哪有那么多回头路可走?” 一旁,一个穿着官服,獐头鼠目的中年男子凑了上来,他是掌管粮草押运的粮马道主簿,王立民。 他压低了声音,神情谄媚又透着狠厉,像极了一条随时准备咬人的毒蛇。 “萧公子,别跟这秃驴废话了,这东西嘴硬得很,不如直接撬开他的嘴,让他画押认罪,就说他受靖国公苏茂指使,在军粮中掺毒,意图借机给朝堂泼脏水,意图以此威胁朝堂……甚至谋反。” 王立民的眼里尽是狠辣:“人证物证俱在,届时那苏家,就再无翻身之日!这天下,终归是萧公子的天下!” 慧明闻言,怒目圆睁,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无耻!” 他挣扎着,铁链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你们将发霉变质的粮草送往北疆,是想害死三万将士!此等行径,与禽兽何异!这因果轮回,报应不爽,你们迟早要下那十八层地狱!” “禽兽?” 萧年轻蔑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癫狂。 他手中烙铁,猛地按在了慧明的胸口。 滋啦—— 皮肉烧焦的恶臭,瞬间弥漫了整个柴房,混杂着血腥,令人作呕。 “啊!” 慧明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剧烈地抽搐着,牙关却咬得死紧,竟是没有再多发出一声哀嚎。 他只是紧闭双眼,面容扭曲,却像是一尊遭受磨砺的佛陀。 “秃驴,骂啊,你怎么不骂了?” 萧年欣赏着他的痛苦,脸上的笑容愈发狰狞。 “你以为你是谁?救苦救难的菩萨吗?菩萨也管不了这人间事!” “我告诉你,苏茂那条老狗,蹦跶不了几天了!等北疆兵败,我萧家,就是这大景朝的第一功臣!” 窗外,苏枕雪的心,在那一声烙铁入肉的滋啦声中,被狠狠地攥紧了。 原来如此。 原来,这才是真相。 什么贪墨军饷,什么勾结谋反,全都是他们栽赃陷害的借口。 他们真正的目的,是用发霉的粮草,让北疆大军不战自溃,再将所有的罪名,都推到父亲和苏家的头上。 好一招一石二鸟,釜底抽薪。 好一个毒辣阴险的计谋。 苏枕雪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冰冷的玉玄匕首,硌得她骨节生疼。 她能感受到那股从柴房里溢出的血腥气,刺激着她的神经。 她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坚定。 她缓缓地,从香囊里,取出了那枚只有拇指大小的烟火弹。 柴房内,萧年的耐心似乎已经耗尽。 他丢开手中的烙铁。 烙铁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刺耳。 他从腰间抽出一把雪亮的匕首,抵在了慧明的咽喉上。 那刀锋在油灯下,泛着森森寒光。 “秃驴,我再问你最后一遍。” “那份画押的认罪书,你,签,还是不签?” 慧明闭上了眼,嘴角却扯出一抹解脱般的微笑。 那笑容,仿佛看透了生死,看透了世间的痴妄。 “痴儿,地狱门开,贫僧,等你同归。” “找死!” 萧年被他那轻蔑的眼神彻底激怒,手腕一抖,匕首便要刺下。 就是现在! 咻—— 一道凄厉的尖啸声,划破了后山的宁静,直冲天际。 一朵绚烂的,血红色的梅花,在昏暗的天幕上,轰然绽放,妖异而决绝。 玉玄金如夜空之下的一缕曙光,划破了柴房,打碎了萧年手中的匕首,穿破墙壁,没入了深林之中。 “住手!” 柴房的门,被一脚踹开。 萧年那句得意的找死,还凝固在扭曲的唇角,手中的匕首,却已碎成了几截废铁,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惊骇回头。 门口,逆着火光,立着一道单薄的身影。 一身再素净不过的衣裙,手里只提着一根平平无奇的木棍。 昏黄的油灯,将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杆插在敌阵前,宁折不弯的帅旗。 “谁!” 萧年身后的爪牙几乎是同时拔刀。 苏枕雪缓缓走进门内。 她的脚步很轻,踩在沾满血污的干草上,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那张在病弱西子的脸上,此刻没有半分女子的柔弱。 她下颚微扬,那双狭长的凤眼,淡漠地扫过房中每一个持刀的人,目光所及之处,竟让那些亡命之徒,心底无端生出一股寒意。 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了萧年那张因惊怒而涨红的脸上。 “本宫。” 那两个字,她说得极轻,却掷地有声,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不容侵犯的威严。 “乃大景顺天帝御赐,靖国公府靖安郡主。”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像是在宣读一道不可违抗的旨意。 “苏枕雪。” 第14章 棍震白马 棍震白马 靖安郡主。 这四个字,不轻不重,却像四座无形的山,轰然压下。 柴房内那股混杂着血腥、焦糊与迷香的污浊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萧年那张因癫狂而扭曲的脸,肌肉猛地一抽,眼中的杀意,瞬间被一种活见鬼似的惊骇所取代。 苏枕雪? 那个在长安城里,只配当个笑话的病秧子郡主? 那个除了喝酒,便只剩一口气的活死人?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怎么敢在这里! 他身后,那位从七品的粮马道主簿王立民,早已吓得魂不附体,两股战战,几乎要瘫软成一滩烂泥。 他平日里见了宫里头管事的太监,都得把腰弯到尘埃里去,如今竟一头撞上了这位大景朝唯一的外姓郡主。 这不是冲撞的罪过,这是在阎王爷的生死簿上,自己拿笔画了个叉。 “郡……郡主……” 王立民的声音抖得像九十老汉手里的簸箕:“您……您老人家怎么……” 苏枕雪看都未看他一眼。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萧年身上。 萧年在最初的震骇过后,竟是压下了心头的惊涛,脸上反而浮现出一抹病态的、狰狞的冷笑。 他像是找回了主心骨,重新挺直了腰杆:“我道是谁,原来是靖安郡主。” 他用那方沾了慧明血汗的丝帕,慢条斯理地、一根一根地擦拭着自己的手指,动作优雅,语气却充满了刮骨的轻蔑:“郡主凤驾金贵,深夜到访这等腌臜之地,也不怕污了您那身从北疆带来的酒气?” 他上前一步,身子前倾,眼神阴鸷如鹰,声音压得极低,像毒蛇在耳边吐信。 “还是说,郡主听到了些什么不该听的,想来替这个嘴硬的秃驴,伸张正义?” 苏枕雪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没有半分温度:“萧公子说笑了。” 她手中那根从路边随手折来的木棍,看似脆弱,此刻却被她拄在地上,轻轻一点,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本宫只是出来散散心,却不想,竟撞见萧公子在此,审问一个……朝廷要犯?” 她的视线,缓缓移向木架上那个气息奄奄,不知是死是活的僧人。 “本宫倒是好奇得很。慧明师傅乃是白马寺的账房僧,陛下曾多次下旨,令其协同户部清点钱粮,以昭天下公正。如此一个在佛前挂号、在君前留名的人,究竟是犯了何等滔天大罪,竟要劳动户部尚书的公子,亲自在这荒山野岭,用此等手段来审问?” 她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尤其那此等二字,更是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扇在萧年的脸上。 萧年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 他没想到,这个传闻中只知买醉,不问世事的病弱郡主,竟有这般锋利的口舌,三言两语,便将他钉死在了私设公堂的罪名上。 “郡主慎言!” 他厉声喝道,色厉内荏:“此獠勾结……歹人,在北疆军粮中下毒,意图谋反!我奉父命查案,乃是为国分忧!郡主若要强行插手,莫不是与这叛党,也脱不了干系?” 好一顶大帽子。 直接将她苏枕雪与谋反绑在了一起。 苏枕雪闻言,非但不惧,反而笑意更深。 “奉父命查案?”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本宫怎么记得,我大景朝,查案断案,自有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何时轮到户部侍郎的公子,来替陛下分忧,替我大景的律法,越俎代庖了?” 她向前一步,那根平平无奇的木棍,竟被她舞出了几分枪意,直指萧年心口。 “还是说,萧公子你觉得,你萧家的话,已经比我大景的律法,还要管用了?” “你!” 萧年被她堵得哑口无言,一张脸由红转青,由青转紫。 他从未受过此等羞辱,尤其还是被一个他一向看不起的女人。 一股邪火,从心底窜起,烧毁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苏枕雪,你他娘的别给脸不要脸!” 他面目狰狞,眼中杀机毕露,彻底撕下了伪装。 “你真以为你是个金枝玉叶的郡主?你不过是陛下养在京城里,用来拴住那条北疆老狗的一条狗链子!” “我今日,就算把你宰了,再往这秃驴身上一推,就说是叛党同伙,畏罪自尽。你猜,陛下是会为了你这个半死不活的人质,来责罚我这个未来的内阁首辅大臣之子,还是会顺水推舟,就此定下你苏家的谋逆大罪?” “世家!是大景的中流砥柱!” 他笑得癫狂,像一条被逼到绝路的疯狗。 柴房里的气氛,瞬间凝固到了冰点。 萧年身后的几个爪牙,也重新握紧了手中的刀,眼神不善地围了上来。 (请) n 棍震白马 他们都是亡命之徒,杀一个僧人是杀,多杀一个郡主,只要能活命,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木架上,原本已经陷入昏迷的慧明,竟被这番话惊醒。 他猛地睁开眼,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那个单薄背影,眼中满是震惊与担忧。 “郡主……快走……”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哑地喊道。 苏枕雪没有回头。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萧年,那双清冷的眼眸里,甚至泛起了一丝怜悯。 “萧年。” 她轻轻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你说的都对。” “本宫是人质,是锁链,是陛下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 她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一股凌厉无匹,带着北疆儿女风雪般的气势,从她那纤弱的身体里爆发。 “可你忘了。” “本宫这枚棋子,是陛下亲手放在天下这盘大棋上的。本宫这条锁链,是陛下亲手拴在你口中那条老狗脖子上的。” “本宫是死是活,是病是康,都只能由陛下说了算。” “你动我一下,就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打了陛下的脸。” “你告诉我,这天下,有几个人,敢打当今圣上的脸?” 萧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苏枕雪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 他引以为傲的家世,他自以为是的算计,在皇权这两个字面前,显得可笑,不堪一击。 “至于你说的,”苏枕雪看着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将我杀了,栽赃嫁祸。” “你觉得,本宫会给你这个机会吗?” 话音未落。 咻—— 又是一声凄厉的尖啸,与方才那声截然不同。 一朵银白色的焰火,在夜空中轰然炸开,与方才那朵血色梅花交相辉映,亮如白昼。 柴房外的山林里,瞬间亮起无数火把,将整座后山,照得通明。 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喊杀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越来越近。 “护驾!护驾!” 阿黛那清脆又带着焦急的声音,率先响起。 紧接着,一个沉稳如山,带着佛门狮子吼般威严的声音,如洪钟大吕,震彻山林。 “佛门有慈悲,亦有金刚怒!妖邪鼠辈,安敢在此净地,伤我郡主!” 轰! 柴房的另一面墙壁,被人用蛮力直接撞开。 木屑纷飞,烟尘弥漫中,一道高大的身影,如一尊怒目的金刚罗汉,破墙而入。 正是无叶。 他手中没有兵器,可那一双铁拳,便是他的兵器。 他身后,阿黛提着一把与她身形极不相称的厚背长刀,杏眼圆睁,煞气腾腾。 再往后,是数十名手持齐眉棍的武僧,一个个袒胸露臂,肌肉虬结,怒目圆睁,宛如罗汉下凡,瞬间冲入柴房,将萧年等人,团团围住。 他们瞬间冲入柴房,将萧年等人,团团围住。 局势在这一刻,彻底逆转。 萧年看着眼前这一幕,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白马寺,竟藏着如此多的高手。 更想不到,苏枕雪,竟有本事调动这些人。 他看着那个依旧手持木棍,神情淡然的女子,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不是什么病弱的人质。 她是一头,披着羊皮的,雌狮。 苏枕雪缓缓走到木架前,袖中滑出那柄皇帝御赐的玉玄匕首,寒光一闪,利落地割断了绑着慧明的绳索。 慧明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来。 “阿黛,扶住大师。” “是,小姐。” 阿黛连忙上前,扶住慧明,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塞进了慧明的嘴里。 苏枕雪转过身,看着面如死灰的萧年。 “萧公子,现在你还觉得,本宫是在多管闲事吗?”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萧年的脸上。 “你……苏枕雪……你……” 萧年指着她,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带走。” 苏枕雪没有再看他一眼,只是淡淡地对无叶说道。 “一个不留,全都绑了,明早随本宫面圣。” 她的目光,越过眼前这些跳梁小丑,投向了山下,那片灯火辉煌的长安城。 今夜,只是一个开始。 这场牵扯了北疆,朝堂,甚至皇权的大戏,才刚刚拉开帷幕。 第15章 最是无情帝王恩 最是无情帝王恩 翌日,卯时。 紫禁城的金銮殿,像一口被寒气冻住的老井,深不见底。 自太祖皇帝马上得天下以来,这座大殿,从未像今日这般,静得能听见一个人的心跳,能听见所有人心死。 文武百官,蟒袍玉带,乌纱朝靴,一个个都像是庙里泥塑的菩萨,垂着头,敛着目,恨不得把自个儿的脑袋,塞进裤裆里。 空气里,没有檀香,只有一股子铁锈味。 是暴雨来临前,风中传来的,铁与血的味道。 御座之下,内阁首辅严海宁,与户部侍郎萧菱书,并肩而立。 一个面沉如水,花白的胡须,像是被殿外的寒风吹得起了静电,根根倒竖。 一个面如死灰,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又晒了三天三夜,浑身上下,连一丝活人的热气儿都没了。 “陛下。” 一名身穿麒麟补服的御史,手持象牙笏板,从队列里走了出来。 他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声音更是像一口刚出炉的铜钟,嗡的一声,便敲碎了这满殿的死寂。 ““昨夜,靖安郡主于白马寺,亲获人证。户部侍郎之子萧年,私设公堂,严刑逼供,意图将以发霉粮草,替换北疆军粮的事情,栽赃到白马寺账房僧人慧明身上。” “其心,可诛!” “另,于其藏身处,搜出北疆粮草图一份,狄人奇毒焚心散一瓶!” “其罪,当斩!” 御史每说一句,萧菱书的身体,便矮下去一分。 当最后一个斩字落地,他双腿再也撑不住那副空荡荡的皮囊,轰然跪倒。 金砖冰冷,磕头声却滚烫。 “陛下!冤枉啊!犬子糊涂,是被人蒙蔽了啊!求陛下明察!” 他哭得老泪纵横,涕泗横流,像个输光了家当的赌徒。 龙椅上,那个闭目养神了半个时辰的天子,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雷霆,没有雨露,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寂静的冰原。 他没看地上那滩烂泥,目光,反而像两把软刀子,轻轻地,落在了严海宁的身上。 “严爱卿。” 他开口了,声音平淡得像在问:今儿个天气如何。 “你怎么看?” 严海宁心头一凛,像是被人当胸擂了一拳。他知道,这是陛下的考校,也是陛下的刀。 他躬身出列,声音沙哑:“回陛下,此事,当严查到底,绝不姑息!但……萧侍郎乃国之栋梁,其子年少,恐为奸人所用……” 他想求情,可话到嘴边,又被自己生生咽了回去。 这金銮殿上,最不值钱的是道理,最值钱的是君心。 “利用?” 顺天帝忽然笑了:“你的意思是,靖安郡主的人赃俱获是冤枉他了?” 严海宁的额头上,瞬间滚下了一颗黄豆大的冷汗。 “臣……不敢!” “你是不敢,还是不想?” 天子之怒,如山崩。 顺天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把出鞘的剑,整个金銮殿都回荡着这把剑的嗡鸣。 “苏枕雪,是朕看着长大的。她是什么性子,朕比你清楚!” “她若想诬告,何须等到今日?何须用这等……近乎自毁的方式?” “传朕旨意!” 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沉重的紫檀木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这一拍,是这位帝王递出的 最是无情帝王恩 “户部侍郎萧菱书,教子无方,纵子行凶,即刻革职查办。” 这一剑,斩的是萧家满门的前程。 “其子萧年,通敌叛国,罪无可赦,午时三刻,菜市口,斩立决!” 这一剑,断的是萧家最后的香火。 “一应涉案人等,共计一十八人,同罪!一并处斩!” 这一剑,是杀鸡儆猴,血洗朝堂。 “白马寺僧人慧明,忠勇护国,加封护国禅师,赏黄金千两!” “靖安郡主苏枕雪,有功于社稷,赏……玉如意一对,蜀锦百匹。”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这最后一道赏赐,却比任何一道惩罚,都更让人心头发寒。 功劳泼天,赏赐却轻如鸿毛,如打发一个待嫁的闺女。 陛下这是在告诉所有人,她苏枕雪斗倒了区区一个侍郎如何? “至于靖国公……” 顺天帝顿了顿,目光如刀,缓缓扫过阶下众人。 “北疆军粮之事,朕,自会彻查。” “退朝!” 他拂袖而起,龙袍滚滚,如一团乌云,消失在殿后。 留下的,是一地惊魂未定的臣,和一颗颗,再也揣不回肚子里的心。 …… 靖国公府。 苏枕雪静静地坐在窗下,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酒。 菜市口那边传来的喧闹声,隔着几条街,依旧隐约可闻。 十八颗人头落地,长安城里的血腥气,似乎又浓了几分。 她赢了。 可她的脸上没有半分喜悦。 因为她知道,皇帝丢出去的不过是几只替罪的羊。 真正的那头饿狼,还藏在深山里舔舐着爪牙。 “小姐。” 阿黛端着一碗热粥进来,眼眶红红的:“慧明大师醒了,想见您。” 苏枕雪刚要起身,一名内侍官便领着两个小太监,像三道没有影子的鬼,飘了进来。 他手里捧着一卷明黄。 “郡主,接旨吧。” 那声音,尖细,冰冷,像是用指甲在刮一块生了锈的铁。 苏枕雪心中一沉,缓缓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圣旨的内容,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听见了最后那几个字,像一道催命的符咒,狠狠钉进了她的耳朵里。 “……特将婚期,提前至……下月初三。” 下月初三。 不到十天。 快得,像是不想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 皇帝这是在用一场仓促的婚事,将她这枚棋子,死死地钉在严家的棋盘上。 她伸出有些颤抖的手,接过了那卷沉甸甸的,比烙铁还烫的圣旨。 也就在这时。 一名府中老仆,神色慌张,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手中高举着一封插着三根翎羽的,八百里加急军报。 “郡主!北疆……北疆急报!” 苏枕雪呆呆地立在地上,望着老仆:“说。” “国公他们……前军吃了掺了酶物的粮草……军中大病,不料那狄人突然兵出险招……北疆……败了……退守雁门关……” 兵败。 退守雁门关。 这几个字,像一柄柄烧红的刀,狠狠扎进了苏枕雪的心里。 第16章 龙椅之下,太子之剑可斩几人? 龙椅之下,太子之剑可斩几人? 长安城被一层薄霜封锁,万物披素,如临大丧。 内阁大学士府,书房的烛火,燃了一夜。 严海宁负手立在窗前,花白的胡须随着他压抑的呼吸微微颤动。 今日金銮殿上的血腥气,至今仍萦绕在他鼻端,挥之不去。 他亲手扶持的棋子萧菱书,像条丧家之犬般跪在冰冷的金砖上,那一声声陛下明察,如今想来,只觉得刺耳又可笑。 萧家倒了。 他这棵大树,也被生生砍去了一根粗壮的枝干。 他的目光,落在桌案那封来自北疆的八百里加急军报上。 薄薄一张纸,此刻却重逾千钧。 北疆兵败,退守雁门关。 这是大景朝数十年未有过的奇耻大辱。皇帝那句轻描淡写的彻查军粮案,此刻却像一道悬在颈后的冰冷锋刃,让他不敢回头。 “靖国公府……苏枕雪……” 他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是挥之不去的阴霾与忌惮。 他自负算无遗策,以为那苏枕雪不过是困于京中借酒消愁的人质,是他棋盘上一颗无足轻重的死子。 可他偏偏算漏了。 一个病弱的女子,竟能将萧年连人带赃,直接掀翻在金銮殿上。这等手段,这份魄力,哪里像个养在深闺的郡主? 难道……” 严海宁骤然转身,死死盯住那豆摇曳的烛火。他想起多年前,陛下力排众议,将苏枕雪留在京中“温养”时的反常。又想起今日朝堂上,陛下对苏枕雪那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处处透着回护的赏赐。 帝王心术,深不可测。 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从一开始,便低估了那个看似不设防的靖国公府,更低估了那个看似无害的靖安郡主。 “来人。” 他沉声唤道,声音比窗外的夜风更冷几分,“去,给本官盯死了靖国公府,尤其是……靖安郡主。”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不惜一切代价,查清她究竟是如何得知萧年的罪证。本官要知道,她背后,到底还站着谁。” 他总觉得,那双看似病弱的眼眸深处,藏着一个能颠覆棋局的幽魂。 …… 顺天二十九年。 相府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烫得人心窝子发热,也烫得人心底的那些腌臜事,都快熬成一锅浓汤了。 紫檀木的圆桌上,酒过三巡,菜已半凉,残羹冷炙间,尽是权力的余温。 户部尚书萧菱书那张总是紧绷着的脸,此刻也舒展开来,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松弛,他端起酒杯,敬向主座,额角还挂着几粒未干的汗珠。 “老师,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主座上,当朝内阁首辅严海宁,就半倚在榻上。 他身下是整张的白虎皮,身上是家常的锦袍,手中一只夜光杯,摇晃着琥珀色的屠苏酒。 他眯着眼,像一只在冬日里打盹的饱食猛虎,看似慵懒,爪牙却随时能撕裂任何人的喉咙。 “太子年少,做的很多事,不在这长安城的格子里,难免莽撞,不就是翻了几本旧账?你又何必担心。” 他呷了一口杯中的温酒,语气笃定:“老夫今日还去望了陛下,病已有所好转,龙颜红润不少呢。” (请) n 龙椅之下,太子之剑可斩几人? 他身侧,一个面容俊朗的青年,亲自为他斟满了酒。青年眉宇间盘踞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鸷,正是他的独子严瑜。 一旁,已经入了户部,官拜侍郎的萧年,脸上还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亢奋,他为严海宁斟满酒,笑容里带着几分谄媚。 那笑容,活像一只见了骨头的野狗,恨不得摇断了尾巴:“师公真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可孙儿还是有些担心,毕竟那李东樾……” 严海宁嗤笑一声,语带不屑:“锦衣卫是陛下的刀,可不是旁人的刀,这天下除了陛下不能换,其他的,可都能换。” 萧菱书闻言,像是得了救命的丹药,紧绷的脊梁稍稍松懈。 他赶忙双手端起酒杯,隔空一敬,姿态谦卑到了尘埃里。 严海宁顿了顿,浑浊的老眼扫过在场众人,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也更重。 “记住,这长安城,这大景朝,是姓裴。” “可说了算的,从来不是东宫里那个,连剑都握不稳的乳臭小子。” 话音轻描淡写,却如平地惊雷。 那话语背后滔天的权势与不加掩饰的野心,让萧菱书刚刚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阁中的琵琶声,就在此刻,戛然而止。 不是曲终,而是弦断。 铮! 一声裂帛般的锐响,划破了满室的暖香。 弹奏的名妓看见了门口的景象,吓得双手一颤,指甲生生拗断了琴弦,鲜血顺着指尖滴落。 暖阁的门,不知何时,已经大开。 门外是泼墨般的浓稠夜色,寒风倒灌而入,带着一股铁锈的味道。 风里,站着两个人。 前面那人,一身玄色蟒袍,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美,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那股与生俱来的储君威仪,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正是大景监国太子,裴知寒。 他身后的李东樾一身飞鱼服,手按绣春刀,拇指上一道陈年旧疤微微泛白。 他眼神如鹰,死死盯着阁中众人,仿佛在审视一群待宰的羔羊。 再往后,是黑压压一片的锦衣卫,甲胄森然,刀枪林立,无声无息,却将这方小小的天地,围了个水泄不通。 他们不像是人,倒像是从地府里爬出来的鬼卒,带着令人窒息的杀气,将阁中的暖意瞬间冲得一干二净。 当啷! 萧菱书手中的酒杯,应声落地,摔得粉碎。 琥珀色的酒液,溅湿了他的官袍,狼狈不堪。 严瑜猛地起身,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佩剑的剑柄上,那张俊朗的脸,此刻写满了惊骇与戒备。 唯有严海宁,依旧半倚在榻上。 他只是微微睁开了眼,那双浑浊的眸子,终于有了一丝清明。 他看着门口的不速之客,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被打扰了雅兴的不悦。 “殿下深夜驾临,所为何事?” 他的语气,听不出半分敬畏,反倒像是在质问一个擅闯自己领地的野狗。 第17章 龙椅之下,太子之剑可斩几人? 龙椅之下,太子之剑可斩几人? 裴知寒没有说话。 他只是迈步,跨过了那道门槛。 玄色的四爪蟒袍,在他身后曳地而行,袍角的金线在烛火的映照下,流转着冰冷的光。 他身后的李东樾,如同他的影子,亦步亦趋,右手拇指下意识地,一遍遍摩挲着腰间绣春的刀柄,那是一个他独有的、杀人前的习惯。 再往后,是数十名锦衣卫,悄无声息地涌入,甲胄摩擦的声音被压抑到最低,却汇成一股令人牙酸的铁锈味,将这方小小的暖阁,围了个水泄不通。 暖阁中的空气,被这股铁与血的味道,瞬间挤压得稀薄,凝滞。 那些瑟瑟发抖的伶人与仆婢,早已被这阵仗吓得瘫软在地,连哭声都卡在了喉咙里。 裴知寒的目光,越过地上那些狼狈的身影,最终,落在了严海宁的脸上。 “严首辅,好雅兴。”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轻易地刺穿了这满室的虚假暖意。 “孤在东宫,辗转反侧。却不想,首辅大人竟在此处,推杯换盏,共赏歌舞。”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又极冷的弧度。 “看来,这长安城的风雪,当真是吹不到您这相府高墙之内。” 严海宁那双浑浊的老眼,终于微微眯起,像鞘中老剑,将锋芒稍稍内敛。 他听出了太子话中的杀意,可他依旧稳坐如山。 “殿下此言差矣。” 他慢悠悠地端起桌上的酒杯,甚至还对着烛火,欣赏了一下那琥珀色的酒液。 “大家都是为国操劳,偶有小酌,理所应当。” “至于东宫之事,老夫也略有耳闻。不过是指挥使大人拿了几个无关紧要的下人,屈打成招罢了。此等手段,糊弄江湖草莽尚可,若要拿到朝堂之上,恐怕只会沦为笑柄。” “殿下若真想查案,大可移交三法司会审,何必动用锦衣卫,行此雷霆手段,惹得朝野非议,人心惶惶?这天下,终究是陛下的天下,讲的是规矩。”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撇清了自己,又将裴知寒的行为,定性为不合规矩、惹是生非。 仿佛裴知寒才是那个破坏了长安城安宁的罪魁祸首。 “屈打成招?” 裴知寒笑了。 他缓步走到那张紫檀圆桌前,随手拿起了一双象牙箸,在手中轻轻敲击着。 “东樾。” 他甚至没看李东樾一眼,只是淡淡地唤了一声。 “是。” 李东樾躬身应诺,随即从怀中取出了一沓厚厚的卷宗,重重地摔在了桌案上。 啪! 那声音,像一记耳光,扇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户部尚书萧菱书之子,当今户部侍郎萧年,顺天九年至十九年间,于京城各大赌场,共欠下赌债,纹银三百七十二万两。” 李东樾的声音,不带一丝情感,像是在宣读一份死人的悼词。 “此为京兆府尹、五城兵马司联合查抄的所有赌场账簿,每一笔,都有萧年亲自画押的借据为证。” 他又从怀中,取出另一份卷宗。 “其中最大的一笔债主,乃是狄人安插在京城的暗桩,宝源钱庄掌柜,乌和泰。借银二百万两,期限,一年。” “还款的日期,恰好是顺天十九年,夏至。” “也正是靖国公府被定下谋逆大罪,北疆军粮被查出掺酶的 龙椅之下,太子之剑可斩几人? “此为户部原始卷宗。上面,有萧大人您的亲笔签押,还有……您大印的痕迹。” “只是,这印泥的颜色,比正常的官印,要深上那么一丝。” “我们请了宫中最好的匠人看过,这印泥之中,混了一种产自西域的红花粉。此物无毒,却能让印泥的颜色,数年不褪。” “而那批被送往北疆,最终查出问题的军粮,在出京之前,曾在京郊大营,停留了三日。押运的将官,是严首辅您一手提拔的门生。” “巧的是,那三日,京郊大营恰好走了水龙,烧了一座无关紧要的粮仓。” 走了水龙,是军中黑话,意指人为纵火,毁尸灭迹。 李东樾的声音,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萧年早已面无人色,指着李东樾,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严瑜的脸上,也第一次露出了惊慌。 裴知寒放下了手中的象牙箸,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他拿起桌上那壶已经凉透了的酒,亲自为严海宁面前那个空了的酒杯,斟满了酒。 酒液清冽,倒映着他眼底,那化不开的寒意。 “严首辅。” “萧公子拿了狄人的银子,填了自己的窟窿。” “萧大人,则用发霉的粮食,换了送往北疆的军粮,再一把火烧掉罪证。” “你们严家,再派出个人,在合适的时机,将这盆脏水,泼到苏家的头上。” “一环扣一环,天衣无缝。” “用北疆三十万百姓的性命,用靖国公苏家满门,换来你们今日这内阁的权势滔天,换来这相府的歌舞升平。”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 “孤只是不明白。” 他抬起眼,那双深邃的眼眸,终于与严海宁对上。 “踩着袍泽的白骨,饮着兄弟的血,这杯酒,当真不烫喉吗” 暖阁之中,死一般的寂静。 连那烛火似乎都凝固了,不敢再跳动分毫。 许久。 严海宁那张布满褶皱的老脸,忽然笑了。 他端起裴知寒为他斟满的那杯酒,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一口气,吐出的,仿佛不是酒气,而是压抑了十年的,阴谋与野心。 他将酒杯重重放下。 “殿下。” 他终于站起了身。 这位权倾朝野的内阁首辅,第一次正视着眼前的太子殿下。 他的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柄出鞘的老剑,锋芒毕露。 “您说的这些,都对。” 他承认了。 如此轻易,如此坦然,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旧事。 “可那又如何?” 他上前一步,那股属于百官之首的,沉重如山的压迫感,如潮水般,朝着裴知寒涌去。 “这满朝文武,有一半,是我严海宁的学生。这六部九卿,有一半,是我严海宁的门生。” “殿下要查我?可以。” “可您想过没有,我倒了,这朝堂,这大景的江山社稷,乱了。” 他的声音不大。 “殿下,您毕竟只是太子。”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刀锋般的锐利与轻蔑。 “这龙椅之上,坐着的,还是陛下。” “只要陛下还在一日,这天下,便还是陛下的天下。” 他凑近了裴知寒,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顿,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内阁首辅,可以换。” “太子,也同样可以换。” 第18章 满堂秋 满堂秋 “太子,也同样可以换。” 这句话,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下。 它砸碎的,不是裴知寒的威仪,而是这君臣之间,最后一点虚伪的体面。 这是最赤裸的威胁。 也是最残酷的现实。 严海宁在告诉他,在这盘名为天下的棋局上,你裴知寒,纵然是储君,也不过是龙椅上那个人,随时可以替换的一枚棋子。 只要他还坐着,这盘棋的规矩,就由他说了算。 李东樾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他身后的锦衣卫们,身上的杀气,也在一瞬间,浓烈到了极致。 他们只听太子的命令。 只要裴知寒一声令下,他们便会毫不犹豫地将眼前这个大逆不道的老臣,撕成碎片。 可裴知寒,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张俊美如玉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惊骇,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他只是看着,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严海宁。” 他轻轻地唤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一道陈年的旧菜。 “你说的不错。” “孤,确实只是太子。” 他转过身,缓步走到那扇大开的门口,背对着阁中众人,望着门外那片泼墨般的夜色。 今夜无月,天边却隐有雷声滚过,沉闷如鼓。 “可你忘了。” 他的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飘忽,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 “孤这个太子,监国三年。” “这三年里,父皇深居简出,不问朝政。这大景朝的奏章,每一本,都先经我手。这天下的政令,每一条,都先出我东宫。” 他缓缓回过头,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是尸山血海中历练出来的,属于帝王的冷酷。 “孤十年磨一剑,等的就是今天。” “你以为你用父皇来压孤,孤就会投鼠忌器?” 他笑了,那笑容里,是看穿一切的讥诮,与不加掩饰的,滔天杀意。 “严海宁,你太高看你自己,也太小看孤了。” “你以为父皇是你的靠山?你错了。” “他才是孤鞘中那把,最锋利的剑。”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名身穿司礼监服色的老太监,手捧一卷明黄的圣旨,身后跟着两名小内侍,神色慌张地穿过锦衣卫的人墙,跑了进来。 老太监的脸上,满是冷汗,看到阁中的景象,更是吓得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殿下……殿下……” 他躬着身子,连头都不敢抬,声音尖利得像要划破人的耳膜。 “陛下……陛下口谕,宣……宣太子殿下,即刻入宫觐见!” 圣旨到了。 是口谕。 比任何成文的圣旨,都来得更急,更重。 这代表着,天子之怒,已经烧到了眉睫。 严海宁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得意的,胜利者的笑容。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陛下,终究还是护着他这个为自己当了十年恶犬的老臣。 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决不允许自己的朝堂,在他在位期间土崩瓦解。 他要做史书里的明主,要做历史长河里的明君。 严海宁看着裴知寒,那眼神仿佛在说:殿下,您看到了吗?这就是君心。天心难测,亦有迹可循。 阁中的气氛,瞬间变得无比诡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裴知寒的身上。 他们都在等。 等这位太子殿下如何选择。 是遵从父命,就此退去,将这满盘的棋,拱手让人。 还是…… 那名传旨的老太监,见裴知寒迟迟没有反应,斗胆抬起头,催促道:“殿下,陛下还在等着,您……还是快随老奴入宫吧,莫要让陛下久等……” (请) n 满堂秋 他的话,还未说完。 裴知寒动了。 他没有走向那名太监,而是转身重新走到了严海宁的面前。 他伸出手,动作轻柔地为严海宁整理了一下那身虽然家常,却依旧一丝不苟的锦袍衣领。 “严首辅。”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温和。 “天冷,一会儿去诏狱的路,怕是不好走。” “你这身子骨,可要当心些。” 严海宁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 他看着裴知寒那张近在咫尺的,俊美无俦的脸,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毛骨悚然的寒意。 他不懂。 他完全看不懂眼前这个年轻人。 下一刻。 裴知寒收回了手。 他脸上的温和,也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山崩地裂般的,无尽凛冽。 “李东樾。” “臣在。” “严海宁,萧菱书,严瑜,萧年,涉及通敌叛国,贪墨皇粮,草菅人命等数十项罪名,罪大恶极。”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道惊雷,在每个人的头顶炸响。 “即刻,给孤拿下。” “全部,押入诏狱!” 诏狱! 不是刑部大牢,不是大理寺监。 而是由皇帝亲掌,专门用来关押谋逆重犯,九死一生的,诏狱! 那名传旨的老太监,双眼一翻,竟是直接吓晕了过去。 严海宁那张始终保持着镇定的老脸,终于彻底变了颜色。 他脸上得意的笑容,凝固成了一种极度的、不敢置信的惊骇。 “你……裴知寒……你敢!” 他嘶声吼道,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恐惧。 “你敢抗旨不尊!” 裴知寒没有理会他的咆哮。 他只是转过身,用那方从萧年手中夺来的,还沾着慧明血汗的雪白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的手指。 仿佛刚才,碰了什么肮脏的东西。 “拿下!” 李东樾一声令下。 如狼似虎的锦衣卫,瞬间扑了上去。 “谁敢动我!” 严瑜拔出佩剑,试图反抗,却被两名锦衣卫一左一右,死死擒住,反剪双手,膝盖窝被狠狠一踹,惨叫着跪倒在地。 萧菱书与萧年父子,早已瘫软如泥,任由锦衣卫像拖死狗一样,将他们拖了出去。 唯有严海宁,依旧站着。 两名锦衣卫上前,试图擒拿他,却被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迸发出的骇人凶光,震得一时不敢上前。 “裴知寒!” 他死死盯着那个背影,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道。 “你今日将老夫送入诏狱,他日,你就不怕,自己也走上这条路吗!” “你这是在逼宫!你这是在谋反!” “史书该如何写你!” 裴知寒擦拭完了手指,随手将那方丝帕,丢在了地上。 他没有回头。 只是用一种无比平静的,却又无比冷酷的,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的语气,缓缓说道:“孤想让谁走上这条路,谁,就得走。” 说完,他迈步,走出了这间已经被彻底捣毁的暖阁。 他身后,是严海宁那绝望而怨毒的诅咒,是权倾朝野的内阁首辅,被强行拖拽时,发出的困兽般的嘶吼。 那卷明黄的,代表着天子之怒的圣旨口谕,早已被遗忘。 裴知寒走到门外,抬头望天。 太子一剑,不出鞘,却已斩落满堂春秋。 第19章 江山 江山 通往紫宸殿的路,是用冰冷的白玉石铺就的。 每一块玉石都打磨得光滑如镜,映出玄色的蟒袍,在月色下,像一团被拖拽着前行的浓稠夜色。 裴知寒走在其中,只觉脚下生寒。 玉石无声,却能映出人心鬼蜮。 引路的老太监,腰弯得像一只煮熟的虾,手中宫灯摇摇晃晃,投下一圈昏黄的光。 那是这深宫里,唯一敢为太子照亮的东西,怯懦而微弱,却又固执地不肯熄灭。 他不敢回头,甚至不敢喘一口大气,生怕身后那位年轻储君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尖上,沉重,冰冷,带着一种让整座皇城都为之窒息的压迫感。 沿途的禁军卫士,见了太子仪仗,尽皆单膝跪地,垂首,不敢仰视。 可那铠甲下紧绷的肌肉,那握着兵刃时微微颤抖的指节,却无声地诉说着,东宫那位殿下,方才在相府门前,做下了何等惊天动地的大事。 这不是夜访,这是宣战。 是对盘踞朝堂十年之久的严党,最直接,最血腥的宣战。 这天下,从未有人敢如此,当真如那市井疯子所言:“天子脚下,也该见见血了。” 紫宸殿到了。 这里是天子处理政务,私下召见重臣的地方,比金銮殿少了威严,却多了几分说不清的,属于帝王的,家常的杀气。 殿门紧闭,没有传唤,亦没有灯火。 引路的老太监,终于停下脚步,哆哆嗦嗦地跪伏在地,声音细若蚊蚋:“殿下……陛……陛下就在里面等您。” 他的额头几乎贴上冰冷的玉砖,汗珠顺着鬓角滑落。 裴知寒没有理会这可怜虫。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扇门。 门上盘着两条鎏金的龙,龙目圆睁,栩栩如生,在晦暗的光线下,仿佛随时会破门而出。 他抬手轻轻一推。 厚重的殿门应声而开,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如同划开水面的刀,无声无息地劈开了黑夜。 殿内,很空,也很冷。 没有燃地龙,只有角落里几只半人高的铜鹤香炉,正一丝一缕地,吐着龙涎香的烟气。 那味道,清苦,沉静,闻久了能让人的心都凉透,仿佛置身于一座巨大的冰窖。 顺天帝没有坐在那张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龙椅上。 他穿着一身寻常的明黄色常服,背对殿门,正站在一幅几乎占满了整面墙壁的舆图前。 那是大景的江山。 从最东边的沧海,到最西边的戈壁;从最南边的瘴气之地,到最北边,那片被朱笔圈了又圈的,风雪连天的土地。 听到动静,他没有回头。 只是用那柄供在太庙,从未出鞘饮血的天子剑,轻轻敲击着舆图上,北疆雁门关的位置。 一下。 又一下。 声音清脆,像是寒冬腊月里,湖面冰层的碎裂声。 “你来了。” 天子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平淡得像在问一个贪玩晚归的儿子。 裴知寒缓步走到大殿中央,与他隔着数步的距离站定。 玄色的蟒袍在昏暗中,与夜色融为一体。 “儿臣,见过父皇。” 他没有跪。 只是躬身,行了一个家礼。 在这紫宸殿里,可以是父子,不必是君臣。 可这天下最大的君臣,恰恰就是父子。 顺天帝终于缓缓转过身。 他已苍老,眼角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深邃且疲惫。 唯独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里面是积淀了数十年的,属于帝王的洞察与冷酷。 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柄从未出鞘的剑柄,问道:“把严海宁,下了诏狱?” “是。”裴知寒答,声线平稳,没有丝毫颤抖。 “萧家父子,一并拿了?” “是。” “相府上下,连带着那些个唱曲儿的,喂鱼的,一个都没放过?” “是。” 一问一答,如剑锋相击。 一问一答,干脆利落,没有辩解,没有请罪,只有最直接的承认。 顺天帝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那铜鹤香炉里的龙涎香,都仿佛烧尽了最后一丝魂魄。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失望。 那不是对儿子鲁莽的失望,而是对某种不切实际的天真的失望。 “知寒。” 他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到裴知寒的面前。 他比裴知寒矮了半个头,需要微微仰视,才能看清自己儿子的眼睛。 “你觉得,你赢了?” 裴知寒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回视。 顺天帝伸出手,替他理了理那身玄色蟒袍上,一丝不存在的褶皱。 像一个寻常人家疼爱儿子的老父亲。 “严海宁是条狗。” 天子之言,轻描淡写,却石破天惊。 “是一条老狗,贪婪,凶狠,还会反咬主人。”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像是在回忆什么不堪的往事:“可他,终究是朕养的狗。” “他替朕咬人,替朕看着那些心怀鬼胎的朝臣,替朕盯着那些手握重兵的将军,替朕,平衡着这满朝文武,各方势力。” 顺天帝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疲惫:“这朝堂,就是个烂泥塘。你以为它清澈见底,那是因为所有的污泥,都被一块大石头压在底下。严海宁,就是那块最脏,最臭,却也最重的石头。” 他抬起眼,那双浑浊的眸子里, 江山 他们也都是人质。 “朕若想保他,朕有一百种法子。” “可朕,更想保住的是你。是咱们裴家的江山。” 顺天帝的声音,恢复了疲惫。 “严海宁可以死。但不是现在。” “不是以这种让整个朝堂都为之动荡,让人心都散了的方式去死。” 他终于说出了他最终的决定,那声音,不容置疑,如天宪昭昭。 “你今夜,太冲动了。” “明日一早,你亲自去诏狱,把严海宁放出来。” “给他个体面,让他告老还乡。这件事,到此为止。” 裴知寒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有血腥气在弥漫。 到此为止? 这道理,他不认。 可他已经没有继续说下去的必要了,现在他更像弄清楚一件事:“苏家,到底因何而死?” “苏家……必须死。” 裴知寒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悲伤。 他只是觉得,眼前的父皇,这个坐拥万里江山,生杀予夺的男人,在这一刻,竟显得如此的可怜。 可怜,又可悲。 “为什么?”裴知寒压抑着不解的情绪。 顺天帝伸出那只布满了老人斑的手,轻轻抚摸着舆图上北疆那片广袤的土地。 他的指尖,从雁门关,一路划过,最终,停在了靖国公所在的那座孤城之上。 “因为,他姓苏。” “因为他叫苏茂。” “因为他执掌着北疆三十万百姓,三万铁骑,那些人……只知有靖国公,不知有朕这个天子的。” 天子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惫。 那是属于帝王的,最隐秘也最真实的恐惧。 “朕和苏茂一同长大,当然知道他苏茂忠心,那条老狗,这辈子都不会反。可他的儿子呢?他的孙子呢?”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这个道理,朕在你这个年纪,就已经刻在了骨头里。” 他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死死盯着裴知寒:“知寒,你记住。做皇帝,首先要学会的,不是施恩,而是无情。对臣子无情,对敌人无情,甚至,要对你自己无情。” “苏家这根刺,扎在朕的心里,已经二十年了。朕忍了二十年,等的,就是今天。” “至于他苏家是不是冤枉的,重要吗?不重要。” “朕需要的,只是一个理由。一个能让天下人都相信,朕杀他苏家满门,是天经地义的理由。严海宁递上来的这个理由,很好。” “朕,很满意。” 他说完了。 将一个帝王最冷酷,最无情,也最真实的一面,赤裸裸地,展现在了自己儿子的面前。 他以为,自己的儿子会懂。会像年轻时的自己一样,在短暂的挣扎后,选择那条最正确也最孤独的帝王之路。 可他错了。 裴知寒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 心中最后一点温情,在那句“重要吗”里,彻底碎裂,化作了漫天冰屑。 “父皇。”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决绝的重量。 “您错了。” “错得离谱。” 他上前一步,那股属于年轻储君的,锋芒毕露的气势,第一次,与天子之威,正面相抗。 “帝王之术,在制衡,更在人心。您能为莫须有之罪,屠戮忠良满门。他日,这天下将士,谁还敢为您卖命?这满朝文武,谁还敢为您直言?” “您斩断的,不是苏家一门。是这大景朝的脊梁!如今北疆何在?五年前雁北门外无一汉人,燕云十六州尽数拱手让人!” “您以为您在巩固皇权?不,您是在自掘坟墓!” “一个连自己的忠犬都容不下的主人,又怎么能指望,他麾下的虎狼会永远驯服?” “放肆!”顺天帝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被说中了心事,被揭开了那层伪装后,无所遁形的难堪。 他猛地一挥手,将舆图前案几上的一个青玉笔洗,扫落在地。 啪! 清脆的碎裂声,在空旷的殿中,格外刺耳。 “你懂什么!” 他指着裴知寒,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眼中是深深的挫败与不甘:“你以为朕想这样吗?朕是皇帝!朕首先要考虑的,是这江山的万世太平!妇人之仁,只会断送了咱们裴家,百年的基业!” “够了!” 裴知寒低喝一声,打断了他。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对自己的父亲说话。 他的眼中再也没有了半分敬畏,只剩下一种深近乎悲悯的失望。 他看着眼前这个暴怒的,试图用帝王威严来掩饰内心虚弱的男人,忽然觉得,一切争辩,都失去了意义。 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的父皇,想做的是一个守成之君,用权术,用制衡,用无情的手段,来维系这个已经开始腐烂的帝国。 而他,想做的是开创者。 他要的,不是修修补补。 他要的,是刮骨疗毒,是推倒重来! 他要建立一个,黑白分明,赏罚清晰的,朗朗乾坤! 一个忠臣不会枉死,奸臣不能当道的世界。 若为帝王,当如是。 这才是他心中的,帝王道。 他缓缓地,后退一步,与暴怒中的天子,拉开了距离。 这个动作,不是退让,是决裂。 他冲着那张空无一人的龙椅,深深地,拜了下去。 这一次,是君臣之礼,更是他与父皇之间,最后的情分。 “儿臣,有负父皇教诲。” 他抬起头,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里,是前所未有的冷静与坚定。 “严海宁一案,儿臣,会一查到底。” “苏家之冤,儿臣,也必定会昭雪天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掷地有声。 “若因此,动摇了朝堂,惊扰了社稷。”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掷地有声,在空旷的殿中回荡:“所有罪责,儿臣,一人承担。” 说完,他不再看顺天帝那张因震惊与暴怒而扭曲的脸。 他转过身,挺直了那被无数人寄予厚望的脊梁,一步一步走出了这座让他感到窒息的的紫宸殿。 殿外风雪呼啸,却不及他心中决意之寒。 身后是天子那压抑到极致的,困兽般的咆哮。 “逆子!你这个逆子!” “来人!给朕传旨!” “太子德行有亏,即日起,禁足东宫,收回监国之权,闭门思过!” “没有朕的旨意,不许踏出东宫半步!” 裴知寒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他知道,从走出这扇殿门开始,他与父皇之间,便再无转圜的余地。 可他的心中,却前所未有的平静,甚至,还有一丝解脱。 他走出殿门,抬头望天。 东方的天际,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透出一抹诡异的鱼肚白,带着血丝却偏偏不见半点暖意。 那抹天光,与其说是黎明,不如说是一场盛大葬礼的开端。 他感受着拂面的冷风,风中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梅花的清香。 想起了那个红衣持枪的女子,想起了她递给他那根柳条时,清冷而坚定的眼神。 “天下人都想让你跪下的时候,你的枪,得替你站着。” 他缓缓抬起手,摊开掌心。 那十年练枪磨出的厚茧,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父皇那柄从未出鞘的剑,钝了。 第20章 第二十一章 龙椅犹在,昨日刀空,谁之史册改春秋 龙椅犹在,昨日刀空,谁之史册改春秋 卯时。 天色是那种将死未死的青灰色,像是宣纸上晕开一滩寡淡的旧墨。 光线从铅云里挤出来,也吝啬得可怜,刚好照亮了紫禁城檐角上的琉璃小兽,一尊尊,瞧着都像是无人祭奠的墓碑。 东宫寝殿,裴知寒蓦然睁眼。 他撑着床榻坐起,额角一层冷汗,黏腻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昨夜与父皇在紫宸殿对峙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成了滚烫的烙铁,在他脑子里烙下了滋滋作响的疤。 决裂后的疲惫,杀意滔天后的空虚,像两座山,死死压在他胸口。 喘不过气。 “主子爷。” 方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种几十年未变的恭谨。 “时辰到了。” 裴知寒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指尖冰凉。 他掀开被褥,赤足踏上冰冷的地砖,那股寒意顺着脚底板一路往上蹿,直冲天灵盖,让他瞬间清醒了些。 昨夜,父子决裂。 今日,便是他孤家寡人。 他只能静待时机。 “方平。” 他声音沙哑,带着宿夜未眠的疲惫。 “传孤的令,着李东樾,即刻提审诏狱所有钦犯,尤其是严海宁。” 他顿了顿,眼中是毫不遮掩的凛冽杀意。 “孤要亲自审。” 方平躬着身子进来,手里捧着一套崭新的玄色太子常服,金线绣的四爪蟒在昏暗中张牙舞爪。 可他那张老脸上,却没了往日的肃然,反倒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茫然的困惑。 “主子爷。” 他将衣袍轻轻放在一旁,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试探什么。 “您是说……提审……严首辅?” 裴知寒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眼,看向方平。 老太监的脸上,那种全然的,发自内心的不解,不似作伪。 一股不祥的预感,像一条冰冷的毒蛇,悄然缠上了他的心脏,缓缓收紧。 “不错。”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昨夜,孤已将严党一干人等,尽数打入诏狱。此事,你忘了?” 方平脸上的困惑,更深了甚至下意识地退了半步,看着裴知寒的眼神,像在看一个说了胡话的病人,他那藏在袖中的左手大拇指,开始不受控制地轻轻抽搐:“主子爷,您……您是昨夜又魇着了?” 太监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焦急的关切。 “严首辅昨日傍晚还好端端地在府中设宴,宴请百官,庆祝其子户部尚书严瑜大人娶了 龙椅犹在,昨日刀空,谁之史册改春秋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重重地撞在身后的廊柱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痛楚无比真实,提醒着他,他并非在梦中。 “不对……” “全都不对!” 他猛地一把抓住方平的手腕,那力道,大得让小太监闷哼了一声,骨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死死盯着方平。 “你再说一遍!” “萧年是怎么死的?苏家那桩谋逆大案,又是如何了结的!” 方平被他这副疯魔的样子吓得魂飞魄散,结结巴巴地回道:“主子爷,您别吓奴婢啊!十年前,是……是靖安郡主苏枕雪,在白马寺亲手揭破了萧年私设公堂,意图构陷的阴谋。” “郡主当众亮出陛下御赐的玉玄金,将萧年一干人等尽数擒获。陛下大怒,当即下旨流放萧年,其父萧菱书也因此被牵连,仕途断绝,郁郁数年后便告老还乡了。” “至于苏家……谋逆啊!严首辅上奏,言及北疆军粮账目不清,恐有疏漏。陛下便以此为由,削了靖国公三万兵马的粮草,又将郡主……下嫁给了严首辅之子严瑜,以示安抚与制衡……第二年年初……那帮北疆的骡马就说什么皇天不养人,誓死要争气,造反了……” 下嫁…… 严瑜。 一段全新的,他从未经历过的历史,带着血腥气,强行灌入他的脑海。 可苏家,依旧是败了,还是谋逆,还是满门抄斩! 他们无论如何,都活不了? 而苏枕雪,成了最大的牺牲品。 她以一人之力,扳倒了萧年,却也将自己,彻底推入了严家的虎口。 裴知寒松开了手,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缓缓滑坐在冰冷的地上。 他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了。 他与她,在相隔十年的两个时空里,产生了交集。每一次他入睡,都是在进入十年前那个真实存在的过去。 而她,在她的时空里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在改变他所在的历史。 她像一只在风暴中振翅的蝴蝶,每一次扇动翅膀,都在十年后的今天,掀起一场足以颠覆一切的海啸。 昨日,他以为自己是执棋之人。 此刻方知,自己不过是那个眼睁睁看着棋盘被一次次改写,却无能为力的看客。 世间最远的不是生死,是她在那头改春秋,我在这头望尘莫及。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 那恐惧,比死亡更甚。 他明白她面对的究竟是什么。 是严海宁那只手遮天的权势,是父皇那深不可测的帝王心术。 而她,只有一个人。 在打一场绝不可能胜利的仗! 苏家是大景的脊梁,她不单单是在救苏家,还是在救被狄人蚕食殆尽,满目疮痍的大景。 他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眼中最后一丝迷茫,被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所取代。 他不能再等了。 他要去见她。 立刻,马上! “方平!” 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静,只是那份沉静之下是无法等待一丝的迫切。 “取培松酿来!” 方平闻言,脸色煞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主子爷!不可啊!了尘大师说过,此物霸道,一月之内,最多只能服用两次,您若是再用,便是以命相搏,万一……” “孤说,取来!” 第21章 雁门关外千堆雪,青灯佛前一孤影 雁门关外千堆雪,青灯佛前一孤影 此时打开的塑料档板正在慢慢关上,梁工拼命向围栏缺口处跑去,在档板将要合上的前一刻他跑了出去,却被档板上尖锐的鳞片样突出划伤了手指。 “清者自清,自己你要认为自己是狗,谁能奈你何?”苏若邪脸色如一。 先不论这些,在杏林盛会中取得成绩,被赐予头衔的大夫,每年都能拿到皇朝的俸禄、进入到人们景仰的皇朝名医之流。名利双收,这种事,很少有人不想去做。 一时之间,几股可怕的气势同时勾动了起来,引得四大道帝心中一滞,却也是不敢动弹了。 “我相信你能处理好自己的感情,有什么事情想不通,不要忘我还有我们。”秦梦蝶走到了秦梦婷身边。双手扶着她的肩膀道。 陈星也是急剧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刚刚的战斗也是让他的呼吸极为不稳,伸手微微向前一指,然后便是闪电般地收回来。 见他终于停下了,胖掌柜的用袖子摸了摸额头上的汗,赶紧退了下去。说是要给少主准备吃食了。 侠之大胖也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嘴角露出一抹笑容,“那么还有其他的地点吗?”陈星可得出来,这是侠之大胖已经完全信任自己了,所以,才会这样问自己的意见。 “你走近点,我告诉你。剩下的,那就看天意如何了。”老瞎子很是无奈地叹息。 只有火属性的玄修才可以,这也就说明,所有高阶的炼丹师,必须拥有火属性的玄根,当然也有另外一种情况,就是别的属性的玄根修士,拥有异火,例如混沌空间里的白灵雪焰。 赵子亦刚过来,就看到路遥远撵人,顿时张嘴就要说什么,却被楚辞拦下。 乔妃走在周霖尧身侧,不断给他眼神示意,可是男人全然无视,直言不讳,将乔妃的光荣事迹全盘托出。 感情不是我多想,原来是真的。难怪白慕灵好像之前提起她妈妈都觉得隐藏了很多一样,可还没等我说话。白奇跟我摆了摆手。 现在她只当是一只苍蝇或者蚊子在耳朵边嗡嗡乱叫,看都没看她一眼。 说周霖尧是一个传奇一点也不为过,就算在受了伤,没有武器,一比十几的差异悬殊之下,他也可以控制住局面,甚至把它往有利的方向发展去。 男人一记狠厉的目光投向乔妃,乔妃若无其事地撇过头去,装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 最重要的是陆西游对她来说根本就是亲人的概念,因为她对他一点也不亲近,更无从谈什么别的。 (请) 雁门关外千堆雪,青灯佛前一孤影 容许一直想着这几件事,不知不觉夜已深,他轻轻挪开手,面对温阳闭上眼睛。 往下爬了还不到三米,一阵异常猛烈的山风刮过,绳梯剧烈摆动到一定角度时,我脚下突然滑出,什么也踩不到了!只能靠一双麻木的手死命抓住冰绳,两条人命就这样挂在空中,下不去也上不去。 “来人!来人!你们敢这样对我,你们会后悔的!我要见你们摄政王,我要见他,你们听到没有!让他来见我!”宫雪柳眼睛猩红冲到牢房的门前捉住铁柱大声叫道。 杨柳儿闻到香喷喷的味道,她知道早点已经送过来了,便伸了个懒腰缓缓睁开眼睛,结果一看到仇千剑就站在床边看着她。 众人一听这话,顿时感觉到了不对劲,个个都露出了几份奇怪,只敢演中满是惊讶的模样,不由自主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是不是得感谢我呢,战国……”眼见战国大梦初醒,无尘笑眯眯的道。 古代大将,千军万马之中取对方主将首级,除了一身出神入化的武艺之外,最主要的就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避开要害,寻敌破绽。 “你们两个一起回来?五夫人呢?”杜枫看到他们两个可紧张了。 “你既然身为艾米莉娅大人的骑士,就应该帮助她获得王位,无尘,这是你的宿命!”打不过无尘,无奈的罗兹瓦尔只能发起嘴遁攻击。 烧了水,再来到客厅的时候,徐青墨发现沙发上已经没人影了,而浴室传出哗哗的水声。 “秦臻,我是不是对你太好让你有点找不到北了?你当我贺家什么地方?收容所还是精神病院?”他勾勾手指,让她靠近一些。 吃惊的人,现在岂止是哈图,其他四人也都惊讶的看着鲲鹏,仿佛他来自外星,在他们的眼中突然变得陌生而可怕。 再这么下去完全不是办法,虽说隐魂卫都是顶尖高手,配备的马匹皆是千金难求的西域良驹,可饶是如此,也架不住天寒地冻长久奔袭。 李逸光速完成了最难的第一关后,baby不紧不慢的完成了第二关,邓潮也不负众望,一次成功,拿下了第三关。 而被叫辰少的男人,此刻正目光幽幽的盯着那块奶油,眉头皱了又松,松了又皱,犹豫着到底要不要吃? 原本是想把这个房子卖了,但昨晚已经和周子熙说,她就要一张解约合同,这样也好,互不相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