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在树头上的灵猫》 第一章 第一章 我嫂子嫁过来七年,连着生了六个女孩,现在怀着第七胎,快要生了。 我妈对这一胎寄予厚望,毕竟我家的树上已经挂了六只灵猫。 灵猫,全是用嫂子前六胎生的女婴做的。 把死猫扒皮,缝在女婴身上,挂在杨树枝头,晒足九九八十一天。 以阳克阴,这样再怀上的,就一定是男孩。 嫂子生了,我妈像拎小鸡仔一样,将孩子随手丢给我。 我今晚要继续做灵猫,给树上挂上第七只了。 东边的土屋里传来嫂子一声高过一声的惨叫,仿佛要把屋顶都给震塌,听的人心头直颤。 那是专门给嫂子准备的房间。 院子里架起了灶,上面支着一口大锅,里面装满了水。 每次嫂子生产的时候,我都要提前准备好这些东西。 我坐在灶门前百无聊赖地扒拉着火堆,同时支愣着耳朵听屋里面的动静。 嫂子的声音渐渐弱了,没过一会儿,我妈拎着一个婴儿从屋里走了出来,边走边骂:「晦气!天天好吃好喝地伺候着,还不如我这吃糠咽菜的肚子争气!」 「小草!个扫把星,一点眼力见都没有,开水烧好了吗」 我听见声音立马把手里的草棍扔到了一边,像是火烧屁股一样窜了起来,一秒钟也不敢耽搁,立马点火添柴。 农村的灶火旺,没一会儿锅里的水就沸腾起来,我妈眼睛都没眨一下,直接将手里的婴儿扔进了锅里。 婴儿凄厉的哭嚎声响彻整间院子,又戛然而止。 我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像是鸵鸟一样使劲埋着头,闷声往里面添着柴火。 院门哐当一声被人从外面踹开,我哥拎着一只死猫走了进来。 我妈踢了我一脚,「别烧了,没看见你哥把东西拎回来了吗去,把皮扒了。」 小马扎本身瘸了个腿,被我妈这么一踢,连带着我,四仰八叉地倒在了地上。 我哥在旁边嗤笑一声,嘀咕了一句废物,顺手将手里的死猫扔在了我身上。 还算温热的触感吓得我一个激灵,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拎着猫尾巴钻进了厨房。 它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扩散成一团,眼睛和鼻子都渗出深红色的血,可能是因为刚死不久,身上的皮毛还是软乎的,我忍不住多摸了几下。 擦去它脸上的血,深吸一口气,拿着刀稳稳地从头顶划开,取下了一张完整的猫皮。 整个过程小心再小心,因为一旦猫皮有缺损,做成的灵猫就不灵了。 清洗过后,把猫皮交给了我妈,她从锅里捞出皮肤溃烂的婴儿,用猫皮裹着进了屋。 天擦黑时,我妈将缝好的灵猫扔给了我,「喏,挂到村东头的杨树上去,别挂错了啊!耽误你哥给咱家传香火,我扒了你的皮!」 村东头有一颗杨树和槐树,杨树属阳,槐树招阴,如果挂错了树,就会适得其反。 第二章 第二章 灵猫是我们村一代又一代传下来的习俗。 把刚出生的女婴用开水煮过后缝进死猫皮里,再挂到村东头的杨树上去,以阳克阴,晒足九九八十一天。 村子里的小孩都知道这样一首童谣:灵猫挂枝头,香火不用愁;风吹又日晒,儿孙自喜来。 老人说,这是因为女婴怨气太重,会耽误男孩投胎,必须得用这种法子让她们的魂灵日日受烹煮之苦,让她们不敢再来投胎。 没了怨灵挡路,村里的香火自然就旺盛了。 嫂子现在这一胎,就是在我挂完灵猫之后怀上的,可生出来的,还是女孩。 其实这不是嫂子生的第一个女孩儿了,在这个女孩之前,还有六个。 她们全都裹在各种花色的死猫皮里挂在村东头的杨树上,是我亲手挂上去的。 嫂子没来的时候,我养过一只黑色的狸花猫,给它取名叫顺儿,希望它能顺顺利利的过完猫生,别像我一样叫了小草,一辈子就命如草芥。 可它终究跟我一样,逃不过命运的毒手。 嫂子来到村里的第二年,就生下了第一个女婴。 我妈拎着孩子看了看,发现是个女孩,当时就垮了脸,二话不说烧了一锅开水把女婴扔了进去。 顺儿也被我哥抓住,活生生剥了皮,还把尸体扔进了我被窝里。 那天晚上,我顶着刺骨的寒风,亲手把顺儿挂在了树上,回去后又蹲在院子里洗了一夜被顺儿弄脏的被子。 只可惜,不管我怎么洗,都洗不掉被面上那一滩黑红色的血迹。 或许是它也想一直陪着我吧。 嫂子清醒过来后没看到自己的孩子,挣扎着从屋里跑出来,抓着我哥和我妈问她的孩子去哪儿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嫂子。 她长得真白,腿又细又长,鹅蛋脸上挂着一双杏眼,泪眼朦胧的样子像极了电视上的女明星,好看的紧。 见我一直盯着嫂子看,我哥上来就踹了我一脚,连拉带拽地把嫂子弄进了屋,任凭嫂子怎么哭喊都没有开门。 第三章 第三章 我家的第一只灵猫挂满了九九八十一天。 那天晚上,我哥迫不及待地进了嫂子的房间,足足半个月没有出门。 等他出来的时候,一脸的意气风发,我妈也乐得合不拢嘴,天天念叨着祖宗保佑,祖宗保佑,这一胎可一定要是男孩。 嫂子也不负众望,肚子长得又大又快,才将将两个月,肚子就顶出了一个尖尖。 我妈不停地摸着嫂子的肚子,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尖的好,尖的好,尖的一定是儿子......我们老孙家有后了,诶哟,祖宗保佑,祖宗保佑.......」 因为对这一胎饱含期望,我妈对嫂子的照顾更精细了,恨不得把饭在嘴里嚼碎了喂她,就连家里下蛋的老母鸡都被她杀了熬汤给嫂子喝。 可嫂子还是一天比一天瘦,等到快要临产的时候,整个人都瘦脱了相,走路都费劲,只能躺在床上哪儿也去不了。 尽管神志已经不大清楚了,但还是会时不时地问起她的第一个女儿去哪儿了,却从来没有得到答复。 金秋九月,丹桂飘香,嫂子的第二胎在全家的盼望中诞生了。 相比第一胎,嫂子的第二胎哭声很是响亮,和鸡鸣声一起,唤醒了那天的太阳。 只是可惜,还是个女孩。 我妈百思不得其解,怎么别人家挂了灵猫都有用,到她这儿就不灵了呢 彼时我正在院子里起锅烧水,我妈看到我,眼里凶光一闪,拎着我的耳朵咬牙切齿,「小兔崽子,是不是你搞的鬼上次让你挂的灵猫你挂哪儿去了」 我的耳朵本就因为去年冬天彻夜洗被子生了冻疮,没好好上过药,一直在反反复复地溃烂、结痂,如今被我妈这么一拎,更是疼得冷汗直冒,连话都说不利索。 「嘶......我.......我听你的......挂在......村.......村东头的杨树上了......」 我妈冷哼一声,用力地把我甩到了一边,叫我哥去村东头看看,说如果没有,回来就扒了我的皮做灵猫。 我捂着耳朵站在一旁,不敢说话,频频地朝门口张望着。 过了一会儿我哥回来了,他说第一只灵猫确实在树上挂着,顺儿是他亲手剥的皮,绝对错不了。 但究竟为什么没灵验,谁也说不清楚。 我妈只能归咎于自己心不诚,又将手伸向嫂子怀里的女婴。 许是有了第一次的前车之鉴,这一次嫂子很快清醒了过来,死死地抱着自己的孩子不撒手,任凭我妈如何用力也拽不出来。 我哥见状,骑到嫂子身上给了她两巴掌,可她还是不肯撒手,目眦欲裂地瞪着我哥,看起来恨不得喝了他的血,吃了他的肉。 我哥一口吐了嘴里的烟屁股,那双布满茧子的大手狠狠地掐着嫂子的脖子,直到把她掐的上不来气,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我妈掰开嫂子的手机,把孩子拽了出来。 我哥朝着嫂子吐了口浓痰,「不争气的玩意儿!」 等到嫂子醒过来,第二个孩子已经被做成灵猫挂在了树上。 她疯了一样又哭又喊,拼命地想往外跑,我哥没办法,只能把她锁在土屋里,不再让她出来。 就这样,嫂子像是发情期的母猫,不停地怀孕、生产,循环往复,看不见尽头。 一个又一个的灵猫挂在枝头,承载着我妈和我哥一个又一个的希望。 可生下来一看,是一个又一个的女孩。 我妈呢,也从最初的翘首以盼,到后来的兴尽意阑,甚至叫我在嫂子还没生就先把水烧好,免得生出来女孩浪费时间。 时间一年又一年的过去,一直到村东头的杨树上,足足挂了六只我家的灵猫。 第四章 第四章 或许是生的多了,也或许是心里清楚自己根本保不住孩子,嫂子变得越来越麻木了。 最开始,她是死活不让我妈带走孩子的。 可后来,只要生下来的是女孩,她就把头一转,面对着土墙,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任凭我妈将孩子抱走。 哪怕孩子被扔进锅里的那一瞬间还是活着的,她也无动于衷。 这回生出的又是个女孩。 我用被子裹着第七只灵猫来到了村东头。 村里没有路灯,晚上只能靠月光照明,今晚的天似乎格外的阴,月亮被挡在厚厚的云层内,只在地上留下一片扭曲的影子。 我的视力在黑暗的环境里不是很好,只能凭着记忆,摸索着把灵猫挂在树上。 确定挂好以后,我跪下来双手合十无声地念叨了几句,正准备起身往家走,树的背面突然传来了小孩打闹的声音。 可等我绕过去看,树下除了几只被风吹落的灵猫之外,只有一地的落叶,哪来的什么小孩 我摇了摇头,只当是自己出了幻觉。 路过我妈的屋子,里面点着灯,窗户上映出两个人影,我妈情绪激动,不停地朝我哥比划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猫着身子把耳朵凑近窗檐,想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我妈说,虽然这些年她好吃好喝的伺候着嫂子,就盼着她能给老孙家生个儿子,可同为女人,她也明白,照这么个生法,谁都吃不消。 「先不说之前那几个,就说刚才生那一胎,跟个小猫崽似的,连哭都不会哭,就算这次的灵猫应验了,她真的生了儿子,弄不好也是个病秧子啊!」 咔哒一声,我哥点了根烟,一直没说话。 我妈急了,「儿子,妈知道你舍不得,可你也不想咱们老孙家断了根吧你让妈下去之后怎么跟列祖列宗交代啊!」 「那你说咋整我花了7000块钱,打水漂还他妈能听个响呢!」 我妈得意一笑,「傻儿子,咱还能赚回来啊,你看老王家,他家那媳妇又黑又胖,哪有咱家的盘顺条靓,他家能卖30一次,咱家就能卖50!」 「再加上她还是个大学生,就算是卖100块钱一次,保不齐也有人要呢!」 我哥迟疑了一下,「你是说......」 「你放心,有了钱,妈再给你相看个好的,保证能生儿子的!」 我见过老王家的媳妇,她刚来的时候确实又黑又胖,但是那双眼睛亮的很,像是天上的星星。 可后来星星落了,她每天就躺在王家的那个土窑里,村里的那些老光棍只要往王家大儿子手里塞30块钱,就能进土窑,每次都要好久才出来。 我趁着晚上大家都睡着了,悄悄绕到土窑后面去看她。 她瘦了好多,因为长时间见不到太阳,身上有一种病态的苍白,脖子上挂着一条比我胳膊还粗的铁链,像条狗一样被捆在门边。 我不想嫂子也变成那样。 第五章 第五章 嫂子住的土屋有窗户,所以我推开窗子翻了进去。 听到有人进来,嫂子连动都没动,如果不是还微弱起伏着的胸膛,我差点以为她已经死了。 那张漂亮的鹅蛋脸已经深深地凹陷下去了,裸露在外的胳膊甚至还不如我劈的柴火粗。 我不敢靠近她,只站在窗下的位置用力地扣着手指,闭着眼睛快速道,「你快跑吧,我妈他们要把你卖了换钱!」 但她却像是没听到一样,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 外面传来了开门声,我知道是我哥出来了。 万一被他发现我来了嫂子这屋,他会打死我的,我只能跺跺脚,离开了土屋。 第二天一早,嫂子不见了。 我妈和我哥里里外外找了一大圈,连个人影都没瞧见。 我内心暗自窃喜,希望嫂子赶紧跑,跑得越远越好。 我哥狠狠地踢了我一脚泄怒,「都是你这个扫把星,自从你来了我家,我他妈就一件好事都没有!」 「妈,搞不好就是她克了我儿子!」 出乎意料地,我妈这次竟然没有顺着我哥说话,而是替我拍了拍身上被我哥踹出的脚印,「儿子,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小草是你唯一的妹妹,兄妹之间哪有隔夜仇呢。」 「小草,你也是孙家的孩子,一定不想看到你哥断子绝孙吧」 「你嫂子刚生产完,身体还虚弱,不能吹风太久,你出去找找她吧。」 我被赶出了家,一个人在村子里漫无目的地闲逛,打算等逛到天黑就回去跟他们说我也没找到。 可惜,事与愿违。 在村东头的杨树下,我看到了跪倒在地的嫂子,她正痴痴地看着树上的灵猫。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知道,家里的灵猫都是你挂上的,你还能认出来吗我想抱抱我的女儿,她们出生之后我还没抱过她们呢......」 杨树上的灵猫太多了,不下百只,我只能认出我的顺儿,可嫂子眼里的祈求让我无法拒绝,我只能凭借着模糊的记忆,帮她指认了几只。 然而经过这么多年的风吹日晒,灵猫的身体早就变得干瘪了,稍微用一点力就会碎掉。 可嫂子还是把她们小心翼翼地抱进了怀里,身体小幅度的摇晃着,嘴里轻哼:「小宝宝,要睡觉,风不吹,浪不高,小小船儿轻轻摇......」 我听着有些莫名的熟悉,仿佛曾经也有人这样轻轻在我耳边哼唱,忍不住跟着嫂子一起小声哼唱起来。 第六章 第六章 嫂子最终还是没走,她将自己的女儿们埋在了旁边的槐树下,跟我回了家。 之前都是我哥去土屋里睡,这次回来,嫂子竟然主动要求和我哥在一个屋里睡觉。 我哥高兴坏了,一把抱起嫂子就进了屋。 一夜过后,嫂子一脸慈爱地摸着自己的肚子,笑意盈盈地看着我妈和我哥,「妈,耀祖,昨儿晚上我梦见儿子来爬我肚皮了。」 「他说自己是天上的文曲星,就等着我们缝好七只灵猫,他好来投胎呢。」 我妈一听,当即一脸喜色,抓着嫂子的手问道,「你说的是真的你真的梦到了」 嫂子反手握住我妈,脸上笑意不变,「当然是真的,这么大的事,我怎么敢骗您呢」 我哥在旁边突然大笑起来,抱着嫂子开始在屋子里转圈,一边转一边喊:「我就知道,我孙耀祖的儿子不可能是凡胎,没想到还是文曲星,这下老孙家祖坟要冒青烟了,哈哈哈哈哈!」 我妈嗔怪地打了我哥一下,「冒冒失失的,快把人放下来,别再伤着我大孙子!」 嫂子羞涩一笑,「妈,您说什么呢,这还没怀上呢!」 「哎呦,是是是,瞧我这老糊涂,快不耽误你们办正事了,小草,跟我出去给你嫂子做点好吃的补一补!」 我看了嫂子一眼,她搂着我哥的脖子笑的娇躯乱颤,没有分给我一丝一毫的眼神。 我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关上了房门。 我妈来到院子里,三下五除二杀了一只鸡,嘴里念叨着,嫂子连生七胎身子已经太虚弱了,必须得好好补补,万一耽误她的大孙子出生可就麻烦了。 她完全忘记了,明明昨天她还在跟我哥说,嫂子就算怀了儿子也生不出来,万分之一的幸运生出来的话,也很有可能是个病秧子,话里话外都透露着嫌弃。 可如今,嫂子只是简单的一句话,就让这两个人沉浸在无法抑制的喜悦里。 约莫晚饭时分,嫂子扶着我哥有说有笑地从房间里出来了。 对上我妈探究的眼神,我哥得意的挺了挺胸,让她放一百个心。 我妈这才满意地笑了笑,让嫂子坐下来吃饭,亲手给她盛了一碗鸡汤。 吃过晚饭,嫂子迫不及待地拉着我哥回了房间,一连七天都没有出来。 我担心嫂子,时不时地趴在窗户下偷听,可屋里一片安静,像是没有人一样。 直到第八天,土屋的门开了。 我妈着急的进屋去看,却吓得妈呀一声跌坐在了地上,半天都爬不起来。 我也倒吸了一口凉气,我妈对我哥十分疼爱,有什么好吃的都先紧着他吃,所以我哥长得又高又壮。 但现在,原本一百八十多斤的健壮汉子,此刻瘦的只剩皮包骨了,风一吹都得扶墙才能勉强站稳。 再看嫂子,原本瘦弱不堪的她,现在却变得珠圆玉润,满面红光,健康得不得了。 她扶着腰从屋里走出来,略显费力地搀起了倒在地上的我妈,让她的手搭在自己肚子上,「妈,你看,灵猫真的应验了,我怀上儿子了。」 「我和耀祖的儿子,以后可是个文曲星呢,咱们老孙家福气到啦。」 我妈将信将疑地摸了摸嫂子的肚皮,她身上穿了一件紧身的小衣,能很明显的看出肚子有些微微的凸起。 我妈又看了一眼我哥,见他点了点头,这才松了一口气,重新恢复了喜笑颜开的模样。 「怀上就好,怀上就好,这几天你们俩累坏了吧,妈这就给你们准备好吃的去。」 「妈,多准备点,我儿子也嚷嚷着要吃饭呢。」 嫂子的手抚上肚皮,有节奏的拍打着,仿佛在和肚子里的宝宝说话。 一脸慈爱的模样和那天在灵猫树下的她渐渐重合。 我妈愣了一下,有些不解,但还是点头应道,「诶,诶,好,我多准备点。」 第七章 第七章 嫂子的肚子长的飞快,才四个月就大的吓人,好像要临盆了一样。 但她却始终精神奕奕,每天都能在院子里走好几圈也不见累,和之前那毫无生气的模样判若两人。 反观我哥,却是肉眼可见的消瘦下来。 从嫂子怀孕开始到现在,一天比一天虚弱,现在连下床都费劲,更别提揍我了。 而且嫂子现在一顿饭至少要吃三个人的饭量,顿顿还必须有生肉,否则就会翻脸不吃。 我妈觉得不对劲,又怕突然断了供给,再伤到她的大孙子,只好让我赶紧去找村里会看事的先生来。 村里的先生就住在村东头槐树后面的一间小院子里,是个瞎子,所以平时很少出门,一般都是有事的上门去请。 走了没几步,迎面碰上一个衣衫褴褛的道士,他满脸脏污,鞋子还丢了一只,如果不是身上挂着的袋子露出了几张符纸,我还以为他是个讨饭的乞丐。 我们村四周都是山,只有一条路通往外面,所以平时几乎看不见外人。 我停下脚步,一脸好奇地看着他,「你是道士么怎么会来我们村儿」 「本道游历修行,一不小心从山上掉了下来,走了许久才看见这个村子,小友可否给口水喝」 一碗水,也不是什么大事,「可以。」 「那你会捉鬼吗我嫂子好像被鬼附身了。」 「还算精通,我观你眉心黑气浮动,家中确有邪灵入世,本道便陪你走一遭。」 他四肢健全,双目炯炯,一看就比村里的先生厉害,忙不迭地请他跟我回了家。 我妈见状狠狠拧了我一把,「不是叫你去找村里的先生吗你领回来一个乞丐干什么你是不是想害死你哥!」 「事主稍安勿躁,阴阳本同道,只要是能解决问题,又何须在意是谁解决的呢」 我妈面色讪讪,松开了手,「先说好,我可没钱给你啊!」 我们村的先生看事是不收钱的,基本都是送一筐鸡蛋或者自家的鸡鸭鹅就算答谢。 那道士捋着胡须笑了笑,「遇见既是因果,了却因果自当是贫道份内之事。」 言下之意就是不会收钱。 我妈松了一口气,领着那道士进了嫂子的房间。 看到的,却是嫂子一丝不挂地躺在床上,对我们嘿嘿笑着。 第八章 第八章 在嫂子怀上的第四个月,她生了。 她躺在床上,身边赫然是我那天给她指认的几只灵猫,我的顺儿也在里面。 身边是已经下不了床的我哥。 嫂子的两条腿支着,一只浑身黏着血的猫崽从她身体里爬了出来。 那猫崽每爬一步,就长大一分。 而床上的我哥,也就虚弱一分。 等它完全爬出来,已经和四五个月的小猫差不多大了,一身纯黑色的毛发锃亮,上面隐隐的能看见些许花纹,一双黄绿色的异瞳盯着我们,瞳孔竖直,闪过诡异的光。 这时,我哥突然在床上抽搐起来,口吐白沫,双眼控制不住的往上翻,双手胡乱在空中抓着,一口气没上来,直接呃地一声断了气。 嫂子坐起身,冲着猫崽招了招手,那猫崽就迈着猫步走向嫂子,一脸温顺地在嫂子怀里躺了下来,还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脸。 我们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又惊又怕,愣是一动都不敢动。 嫂子轻轻拍打着猫崽的身体,替它梳理着毛发,嘴里轻声哼着那首童谣,「小宝宝,要睡觉,风不吹,浪不高,小小船儿轻轻摇......」 我妈如梦初醒,笨拙的身躯在此刻变得十分灵活,一下躲到道士的后面,语气颤颤巍巍地:「道......道长......你看见了吧她生了个猫崽!哪有人能生猫崽的啊!她是妖怪!你快把她收了吧!」 嫂子闻言皱起了眉,满眼哀伤地看着我妈,「妈,您说什么呢,这是耀祖的儿子,是您的孙子啊,怎么能说它是妖怪呢」 嫂子双手掐住猫崽的腋下,把它拎起来,用鼻子蹭了蹭它的鼻子,「乖宝宝,快,叫声奶奶。」 我们都认为嫂子疯了,猫怎么会叫奶奶呢 可那猫崽真的转头看了我妈一眼,三瓣嘴一张一合,吐出了两个音节,听起来和奶奶的发音一模一样! 我妈吓的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第九章 第九章 月上中天,我妈终于醒了过来。 她发现自己被捆在仓房里,气的破口大骂:「小草!小草!小兔崽子你死哪儿去了赶紧给我解开,小心我扒了你的皮!」 我就站在门外,听她一声接一声的喊,一直到嗓子喊哑了,没有力气了,才推开门,端着一碗稀饭走了进去。 我第一次发现,原来她也不是那么厉害,原来她被绑着的时候也会害怕。 「喝吧,喝饱了才有力气喊。」我将稀饭放在离她一米远的位置。 说是稀饭,其实里面也没多少饭粒,用米汤来形容更贴切一些,但多喝一些总是能饱的。 「你个小逼崽子,反了你了是不是赶紧......赶紧给我松开!」 我摇了摇头,她怎么就是学不乖呢。 叹了口气,将碗里的米汤倒在了地上,很快就被吸进了土里。 真可惜,浪费粮食。 「不吃那就饿着吧,总有服软的一天。」我撂下这句话,看着她逐渐变得惊恐的脸色,满意地笑了笑。 我还以为她已经忘了呢,毕竟这句话,可是当初她亲口对我说的啊! 锁上门,回头看到嫂子和道士站在院子里等我。 我朝他们走过去,「明月姐,沈叔叔。」 沈叔叔一把抱住我,用力拍了拍我的后背,「好孩子,这么多年你受苦了。」 嫂子,不对,现在应该叫她明月姐了。 明月姐也搂着我,我被两个人围在中间,享受着久违的温馨时刻。 是的,这一切都是我和明月姐还有沈叔叔商量好的。 她消失的那天确实是想偷偷跑掉,却没想到刚到村口就遇见了自己的父亲沈叔叔。 自从明月姐失踪后,他就辞掉了工作,开始没日没夜地找人,这七年来跑遍了大大小小的城市,却始终没有收获。 这次他去了南方的一个城市,结果还是没有任何消息,没想到返程的路上乘坐的大巴车突然刹车失灵,连车带人从山上掉了下来。 幸运的是沈叔叔命大,只是受了点伤,还误打误撞进了村子。 在得知明月姐的遭遇后,沈叔叔恨得咬牙切齿,决定要报复他们。 在这四个月里内,明月姐一直在给孙耀祖下慢性毒药,让他的身子慢慢亏空,所以才会越来越瘦。 至于我妈......王桂英,她看到的嫂子产下猫崽,不过是催眠和药物的双重作用罢了。 明月姐压根就没怀孕,能生出什么来呢。 不过,事情还没有结束。 孙耀祖一口气没上来死在床上只能说是他走运,但王桂英还活着,让她直接去死简直太便宜她了,明月姐这么多年遭的罪都是因为她,她必须要受到应有的惩罚! 沈叔叔在找到明月姐的那一刻就联系了警方,说要把她交给警察绳之以法,却被我阻止了。 先不说沈叔叔找的警察能不能找到这里,光是拖延时间就是个问题。 孙耀祖是个混混,每天都会在村子里到处闲逛,如果他一直不出现,别人肯定会猜到家里出事了,到时候我根本没办法自圆其说。 所以我们只能尽快抓紧时间,带着王桂英离开这里。 然而村里面虽然人不多,但大多都是青壮年,光凭我们三个根本没办法把她顺利地带出去,必须想个万全的法子,让他们自己心甘情愿的把我们送出村子。 第十章 第十章 第二天一大早,全村人都被我的哭声喊醒了。 最先出来的是村长,他拦下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的我,「小草,你咋了,又让你哥揍了」 我哭的眼泪鼻涕直往嘴里流,声音吭哧吭哧的,「村......村长,出大事了!我哥......我哥死了!你快来看看吧!」 村长大吃一惊,急忙跟着我回了家。 沈叔叔早早地就躲进了地窖里,明月姐则是躺在地上装死。 我引着村长进了院子,顺手在他身上抹了一把鼻涕,「村长,你快去看看吧,我哥就在那屋呢!人都凉透啦!」 村长不疑有他,咣当一声推开了门,一眼就见到了我哥口吐白沫,嘴唇青紫的死样,吓得连连后退了两步,指着屋里问我:「小草,这是咋回事你哥咋死的」 我揪着已经起球的衣服下摆,「村长,这事不好说,我.......您可别往外说!」 村长一听,这事儿显然有蹊跷,挥舞着手赶走了看热闹的人,拉着我进了屋,「现在没人了,你说说,到底咋回事」 我说因为明月姐连着七年都没生出男孩,我妈要让她出去接客赚钱,村长这个老东西一听这话眼里顿时闪过淫光,我按捺住想要一脚踢死他的冲动,继续说道: 「我哥舍不得让嫂子糟那罪,就说自己想办法,肯定不让老孙家断后,结果......结果......」 「结果什么呀你赶紧说,别吭哧瘪肚的!」 「结果我妈也不知道咋的了,给我哥下了药,说要给我哥生儿子,我嫂子去拦她还把我嫂子也打死了。」 我抹着眼泪哭起来,说自己没办法,不能眼看着她办糊涂事,只能把她打晕捆起来,没想到那药不仅没让我哥恢复,反倒把他送下去见老祖宗了。 村里最注重香火的传承,如今王桂英害死了孙耀祖,那可是孙家最后的苗苗,村长不可能就这么放过她。 我带着他去了仓房,看到村长,王桂英的眼睛霎时亮了起来,眼含热泪,扭动着肥胖的身子朝着村长蠕动,那样子活像一条营养过剩的蚯蚓。 等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爬到村长面前之后才发现,因为昨天喊了一晚上,导致她的嗓子哑的现在像只大鹅,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根本没办法跟村长说出真相。 再加上那披头散发的模样活像个女鬼,把村长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一脚踹在了她的面门上,直接踹掉了两颗门牙。 我假装被吓到,躲在村长身后拽着他的衣服,「村长,我妈疯了,你可千万别松开她啊。」 村长冷哼一声,「王桂英,你害死耀祖,按照祖宗的规矩是要浸猪笼的,不过念在你也是为了老孙家的香火,可以饶你一命,割了舌头出村去吧!」 王桂英吓到失声,想要抓着村长求饶,却因为双手被绑在身后,只能拼命地在地上磕头。 没过一会儿,地上就出现了一小滩殷红的血迹,倒是和顺儿留在我被上的差不多。 但村长没有丝毫动容,掏出随身携带的瑞士军刀,蹲下身一把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张开嘴,手起刀落。 王桂英疼得两眼一翻,再次晕了过去。 在村长的安排下,孙耀祖被风光大葬进了祖坟,明月姐则是被他们草席一裹扔进了乱葬岗。 而我则是和王桂英一起被割了舌头,赶出了村子。 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回到家乡蓉城之后,沈叔叔马不停蹄地带着王桂英和明月姐去立了案。 沈叔叔提供的线索给了警方很大帮助,再加上明月姐的口供,警方很快确定,子水村是一个名副其实的拐卖村。 在经历了缜密的部署后,村子里面所有参与拐卖行动的人全都落网,灵猫的真相也终于水落石出。 据村长交代,原来根本没有所谓的灵猫求子,只不过是那些生不出儿子的家庭泄愤的渠道罢了。 村长利用这个迷信,联系上了村外的人牙子,只要有人在死猫皮里塞了钱,就会给他送去一个男婴。 可怜王桂英跟孙耀祖还傻乎乎的以为真有灵猫求子这回事,所以才会害了明月姐一个又一个的孩子。 ...... 事情终于尘埃落定了,在沈叔叔和明月姐以及警方的共同努力下,子水村的人都受到了应有的惩罚。 我也在治疗完成后被沈叔叔带着去见了我真正的妈妈。 沈叔叔说,当年两家是邻居,妈妈因为我的失踪饱受煎熬,没过多久爸爸又在找我的路上出了车祸,车毁人亡,连个尸体都没留下。 经受不住刺激的妈妈出现了精神问题,被娘家人送进了疗养院,这么多年一直都是沈叔叔在照顾她,好在除了精神上的问题之外,身体倒是十分健康。 透过探视的窗户,我看见妈妈怀里抱着一个布娃娃,另一只手轻轻拍打着它的背部,面带笑容,嘴里哼唱着:「小宝宝,要睡觉,风不吹,浪不高,小小船儿轻轻摇......」 怪不得我会觉得这首歌谣如此熟悉,原来我的妈妈也为我唱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