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中月镜中花》 1 1 那年,他为了娶我跪在皑皑大雪直至昏厥, 可后来, 海誓山盟全都变成了水中月镜中花。 他要我忍着看他和别的女人男欢女爱, 忍着看他结婚生子, 傅容, 你得偿所愿了,我不想再爱你了。 ........ 安安,我爱你。 璀璨烟花伴随着年节的钟声,鹅毛般的大雪落在傅容的肩头。 沪圈有权有势的太子爷爱上了小山村里的村姑。 为此甘愿放弃继承家业,在那皑皑大雪硬生生跪了两天直至昏厥。 icu里,只能听见他微弱的喊着安安。 后来,傅家松了口,允许两人远走高飞。 但前提是,傅容必须按照他们的安排结婚生子,才能假死脱身,保留傅家的颜面。 自那以后,程安日夜躺在傅容的隔壁,听他与其他女人的男欢女爱。 看着那女人的肚子逐渐隆起。 傅容说只要孩子生下来,办完仪式,他就可以和她双宿双飞。 这一等,就是三年。 那女人生孩子的时候难产大出血,傅家找了许多医生才勉强保住她的命。 她那羸弱的身躯不能举办婚礼,于是这么一拖,就是三年。 今年略微有些好转,婚礼也提上了日程。 然而在婚礼前一天,外国顶尖设计师设计的昂贵婚纱被人剪毁。 那女人发了疯一样扑倒在程安面前,用力地在地上磕着头。 她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看向程安的目光中满是祈求。 我不奢求傅哥的爱,但是求求你,能不能给我的孩子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那走路尚且还不稳当的小男孩被她死死地压在旁边,大眼睛里闪着迷茫的困惑。 还没等程安有所反应,傅容一个箭步就冲了进来将那女人揽进了怀里。 你身子不好,怎么能这么折腾 他紧紧蹙着眉,目光只落在她的身上。 我…抱歉…我只是太想要属于我们的婚礼了。 那女人哭得梨花带雨,牢牢的窝在傅容的怀里。 程安还未说些什么,便看到傅容冷冽的目光。 仅此一眼,程安只觉得心头有些发凉。 我什么都没有做,傅容,你相信我。 安安! 傅容的声音夹杂着些怒气。 和袁梦道个歉吧。 道歉为什么要道歉 程安的心就像是被人剖开一般,疼的她有些站不稳。 还没等她说些什么,傅母也冲了进来。 二话不说,抬起手就甩了程安一个巴掌。 你算什么东西,让我孙子给你下跪 这一巴掌力度很大,程安直接被打的偏过了头。 恍然间,头似乎撞到了什么,让她有些发晕。 等缓过神来,只有脸颊泛起刺骨的痛。 除了明晃晃的灯,什么都没看见。 都走了。 除了满地狼藉,什么都没有。 程安突然想起—— 他曾经将她揽在怀里说这辈子不会让她受半分伤害。 他曾对天发誓说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会信任她站在她这边。 可现在。 他连辩解的话都不愿听她再说,直接宣判了她的罪名。 为了他的妻子,为了他的孩子。 是了,这段关系早就已经畸形。 是她为了那些海誓山盟的誓言紧握着不愿松手。 可是大概人心易变。 她赌输了。 再深刻的爱也不过是水中月镜中花。 这份爱,她不要了。 程安回到家,房间里空无一人,只有空气中弥漫着的他身上淡淡的气息。 从前她最爱窝在他的怀抱里眯着眼。 傅容总说她像小猫。 柔rou软软的。 他可以抱着她一辈子。 只不过这三年,傅容踏入这间房子的时间屈指可数。 怀里的人也早就不是她了。 程安没有什么可留恋的。 她刚合上行李箱,门外就传开了门锁打开的声音。 那女人生的小男孩怯生生地站在那,胳膊上满是青紫的掐痕。 程安对这无辜的孩子没有恶意,她刚想走上前询问,却一把就被推到在地。 那女人赤红着双眼,就像一头狮子一样一把把孩子拉到身后,愤怒地看着程安。 今天的事我可以跟你道歉,我可以不和傅容结婚,能不能请你放过我的孩子,他还那么小。 她字字如泣如诉。 我没有伤害他。 程安打断了她的话。 是他自己开门进来的,他身上的伤我也不知道是怎么造成的。 程安话音刚落,傅容就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皱着眉头,低下身将孩子抱进了自己的怀里。 程安…你… 他那紧蹙的眉和失望的目光就像一根根利箭狠狠戳向程安的心。 什么时候在傅容的心里,她已经成为一个会对孩子下手的恶毒女人了呢 他们第一次见面。 是一只小猫受伤了。 程安为了把那只小猫带到宠物医院,被抓出了两道血痕。 那天晚上,几乎所有的接种诊所都关门了。 是他跑了很多医院才给程安找到打疫苗的地方。 他说程安是他见过最有爱心的女孩。 后来,他们收养了那只小猫。 程安还喂养了很多流浪猫流浪狗。 每次程安去喂猫的时候,傅容都陪在身旁。 他那高定的西服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可他却毫不在意。 他的目光只在她的身上。 后来傅容和她表白,他说他会永远保护她。 只不过。 对傅容来说,现在不一样了吧。 算了,都是我的错。程小姐,只要你别再伤害我的孩子,我什么都不要了。 那女人抱着自己的孩子哭的死去活来。 傅容看了一眼程安,微微叹了口气。 安安,你以后别再出现在他们面前了。 出现 不会了。 程安面无表情。 冷淡的看着傅容哄着那女人和孩子离开。 关上房门。 嘈杂的世界一下子变得安静。 程安拿起行李箱, 目光扫过屋子里摆着的那些合照。 喃喃一句傅容,再见了,最好是再也不见。 2 2 傅容的婚礼如期举行。 袁梦身上的婚纱是加急从国外调过来的。 虽然有些不太合身,但也是光鲜亮丽。 她看着傅容,眼里闪烁着光芒。 好看吗 傅容,好看吗 程安穿着婚纱的模样,让傅容一下子看呆了。 她还特意地在他的面前晃啊晃,那明媚的笑容晃得傅容有些睁不开眼。 记忆里的那一幕和现在重叠。 傅容晃了一下神。 看着傅容发呆,袁梦的脸色难看了一下,但又飞快地调整好了状态。 她伸出手拉了拉傅容的西服。 是紧张了嘛 傅容察觉到袁梦的靠近才猛地一下子惊醒。 程安的面容如同玻璃碎片一般破裂。 傅容没由来的有些心慌。 不过他还是安慰自己,等婚礼结束,他们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傅容胡乱地点了点头。 外面响起了婚礼进行曲,袁梦挽着傅容走上了花路。 这路程明明很短,却又那样长,让傅容觉得有些喘不上气。 新郎,你愿意以后谨遵结婚誓词,无论贫穷还是富有、疾病或健康、美貌或失色、顺利或失意,都愿意爱她、安慰她、尊敬她、保护她并愿意在你们一生之中对她永远忠心不变吗 我… 傅容的眼前全是程安的身影。 即便他心里知道这只是虚假的仪式,可突然这三个字就像哽在了喉咙里。 程安,我愿意,我愿意和你一起。 我… 周围所有的目光都聚在他的身上,傅容闭了闭眼眸。 我愿意。 他的回答掀起了全场的gao潮。 在高声喊叫中,主持人宣布恭喜二位结为夫妻,祝你们百年好合。 傅容再睁眼,迸发出了从未有过的明亮。 他婉拒了上来敬酒的所有人,迈着大步就往外面走。 程安,我们终于自由了。 傅容从出租车上跑下来, 几乎是颤抖着手将钥匙cha进门锁。 这三年,他与程安仅一墙之隔,可他却从不敢过来见她。 他怕看到程安,看到她那双温润的眼被苦涩覆盖。 还好,终于结束了。 他们可以正大光明的活在阳光下了。 程安,我… 傅容推开门,屋子里静悄悄的。 照片仍旧摆满在屋中的每一个角落,可傅容就是没由来地觉得有些心慌。 他拿起手机拨打程安的电话。 嘟——嘟—— 每一声都如同敲在傅容的心上。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傅容愣了一会,才如同如梦初醒般冲进房间里。 衣柜里的属于他的衣服整整齐齐地摆在那,而原本女主人的衣服却全都消失不见了。 程安。 傅容从未想过程安会离他而去。 直至现在。 他的心跳止不住的彭彭狂跳。 大脑被冲击的一片空白。 恍惚之间,傅容似乎看到程安在向他招手。 一如初见时她穿着的白色衣裙。 医生,我儿子他没事吧。 等傅容再有意识,消毒水的气息弥漫在鼻尖。 周围嘈杂的声音络绎不绝。 他不愿睁开眼。 直到所有的声音都消失。 天似乎黑了。 傅容睁开眼却见不到一点光亮。 他摸索着,却触碰到了温热的手掌。 程安,是你吗 傅容小心翼翼的询问。 心里升起了隐秘的期待。 我是袁梦啊傅容,程安那个女人已经抛下你离开了! 袁梦没想到在新婚之日等待她的居然是新郎在别的女人的房间里晕倒。 原本她还以为彻底拿捏了傅容。 眼看着程安被逼离开,她即将过上豪门阔太太的好日子。 一切却发生了变故,她几乎成为了京市最大的笑柄。 听到袁梦的声音,傅容飞快的撤回了手。 就像是沾染上什么脏东西一样,狠狠地蹙着眉。 滚出去。 傅容的声音里满是冷漠。 傅容,只有我会陪在你的身边。 我说让你滚出去! 随着噼里啪啦的声响,终于一切归于宁静。 袁梦狼狈地从病房里走了出去。 只剩下傅容呆呆地坐在病床上,仿佛了无生气的娃娃。 3 3 过了多久呢… 傅容没有什么时间概念。 可是他面前的世界始终是一片漆黑。 我怎么了 他不禁反问。 直到护士进来扎针,冰冷的触感刺激他的神经。 傅容大概猜到了什么。 他看不见了。 医生说他是一瞬间情绪起伏过大造成的阶段性失明。 等过一段时间就会好。 可傅容心里清楚。 这大概是上天对他的惩罚。 可程安消失了,他看不看得见也无所谓了。 傅氏集团的继承人出事的消息如同狂风一样席卷了整个金融界。 傅氏集团股价下跌,傅父傅母忙的焦头烂额。 能不能请你带我出去溜达溜达 小护士推着傅容走到花园。 或许是眼睛看不见。 反而听的更清楚了。 傅容一下子就听出了袁梦的声音。 傅容的眼睛到底能不能好我做了这么多不会竹篮打水一场空吧。 当初我就说让你别趟傅家这烂摊子,本来想让傅家帮咱家一把,但现在我看傅家都自顾不暇了。 谁知道我千辛万苦做了这么多局陷害程安,傅容居然还爱她爱成这样。 做局。 陷害。 傅容听到这两个词,感觉双手有些发冷。 所以…一切都是袁梦自导自演。 程安从未做过那些事。 可是他呢。 他是怎么做的。 他曾有一刻站在程安那一边吗 傅容越想越心慌。 他感觉自己的气血不断翻涌。 瞬间,一股刺眼的阳光直入他的双眼。 傅容走到了袁梦的身旁,看那平时楚楚可怜的娇弱面容此时正阴暗的扭曲着。 袁梦,我们离婚。 上流社会出现了两件爆炸式的消息。 一个是傅家的继承人傅容身体痊愈继承了家业。另一个则是傅家的继承人刚结婚就要离婚。 程安看着手机上不断推送的消息,心中却没有什么波澜。 那三年仿佛是一场噩梦。 如今梦醒了,也该回到现实生活里了。 程老师,这是我爸爸送给你的鸡蛋。 扎着麻花辫的小姑娘手里提着一小筐鸡蛋,翘着脚放到了程安的桌子上。 程安已经到这里支教三个月了。 这是一个偏僻的村落。 大部分都是极其稀有的少数民族。 他们几乎不与外界沟通,甚至也可以说他们无法与外界沟通。 这还是程安曾经和导师来研究民族语言时走过的地方。 当时离开傅家的时候。 程安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正好学校消息群里发了支教的消息。 没人愿意到这里来,反而让她有了机会。 这里的人很淳朴,不像其他大山里藏着愚昧的封建思想,反而开明自由。 程安刚来到这里,村民们恨不得夹道欢迎。 不管家里孩子多大,是男是女,都送到程安这里来学习。 他们觉得程安是有本事的学者,他们也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和她一样。 面前这个小女孩的母亲因难产去世,是父亲独自一人给她带大。 程安见过那个男人,看起来很憨厚老实。 她这一有什么困难,就立刻来帮忙。 不过从来不做任何让别人误会的事情,很有分寸感。 平时送些东西过来,也是让小女孩代劳。 程安听得懂乡里乡亲的话。 也知道他们有意撮合。 可是现在对感情,她实在有心无力。 爱着傅容那几年,仿佛耗光了她一生的精力,再分不出半分去爱别人了。 4 4 傅氏集团注资慈善事业的消息席卷了全国。 就连程安在这偏僻的村落都听到了一些消息。 只是没想到。 重逢会来的这样快。 傅容找到程安的那天,山里的杜鹃花开得正艳。 他站在教室窗外,看着程安教孩子们念诗。 她穿着简单的棉布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比三年前更瘦了,可眉眼间的温柔却比从前更甚。 下课。程安合上课本,转身时撞进一双通红的眼睛。 傅容的西装沾满泥点,昂贵的皮鞋被山路磨得不成样子。 他喉结滚动,声音哑得不成调:安安,原来你在这。 程安手里的粉笔断成两截。 傅容向前一步,山风掀起他凌乱的额发,安安为什么要躲我 我已经知道错了,我什么都可以改。 傅容找了程安很久。 久到他甚至以为程安跑到国外去了。 他做这些慈善事业也是求了大师, 大师说只要行善积德,自然会有福报。 看来大师说的没错。 他的福报就在他的面前。 他的安安。 与我无关。程安把碎粉笔扔进铁皮盒,金属碰撞声清脆刺耳,傅先生请回吧。 就这样一句话,仿佛利刃划过傅容的心。 傅容忍不住抓住她手腕。 力道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程安低头看那截苍白腕骨,想起三年前他跪在雪地里发誓的模样。 程安。傅容的眼泪砸在她手背,求你。 太迟了。程安抽出手。 或许从傅容妥协娶袁梦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太迟了。 傅容没有走。 他花高价租下了村里最破旧的木屋,就在学校后面的山坡上。 每天清晨,程安推开教室窗户时,总能看见他站在不远处的老梨树下,手里捧着从镇上买来的新鲜水果。 程老师,那个叔叔又来了。小桃趴在窗台上小声说。 程安头也不抬:不用理他。 可孩子们都对这个衣着光鲜的城里人充满好奇。 课间休息时,几个胆大的男孩围住傅容,七嘴八舌地问东问西。 傅容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几颗包装精美的巧克力。 不能要。程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孩子们立刻缩回手,像受惊的小鸟般散开。 傅容站起身,看见程安冷着脸站在那里,阳光透过梨树枝叶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他喉结动了动:我只是...... 傅先生,程安打断他,你没必要这样做,你惯着他们会影响他们正常的成长的。 傅容低头看着手中的糖果,突然想起从前程安也是这样,总说他太惯着流浪猫。 它们吃了你的火腿肠,以后就不肯吃剩饭了。 那时她这样说,眼睛却笑得弯弯的。 现在她的眼睛里没有笑意。 气氛有些尴尬,这时远处突然传来小桃的声音。 程老师,我阿爸说中午给你送菌子汤! 傅容脚步一顿。 接下来的几天,傅容发现小桃父亲来得格外勤。 那个皮肤黝黑的高大男人总是沉默地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提着竹篮,里面有时是刚摘的野果,有时是热腾腾的饭菜。 程安会礼貌地道谢,但从不留他多坐。 直到那天放学,傅容看见小桃父亲在溪边拦住程安。 男人古铜色的脸上泛起不自然的红晕,结结巴巴地说着什么。 粗糙的大手递过一个精心雕刻的木盒。 程安惊讶地接过,打开后里面是一支木簪,簪头雕着小小的杜鹃花。 傅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认得那种木头,是村口那棵百年紫檀。 要雕成这样精细的花纹,不知要花费多少个夜晚。 程安值得被人如此用心。 可这个人只能是他! 傅容没敢贸然上前。 或者说他心里面浮现出了一种名为胆怯的东西。 他只能远远的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 幸好程安轻轻合上盒子,说了句什么。男人憨厚的笑容僵在脸上,低着头快步离开了。 傅容本该松一口气,可当他看清程安抚摸着木簪时温柔的神情,心又揪了起来。 那天夜里,傅容敲响了程安的房门。 有事程安披着外衣,手里还拿着那支木簪。 傅容的视线黏在簪子上,声音干涩:你要嫁给他 程安愣了一下,随即冷笑:傅先生是以什么身份问这个问题 我......傅容语塞,目光落在她身后桌上摊开的信纸上。 那是小桃的作文,程安正在批改。 鲜红的批注旁,她写了一行小字:老师会带你去看山外的世界。 看到这,傅容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唐突了。 或许他从未真正知道程安心里的想法。 我不会嫁人。程安突然说,但就算我要嫁,也轮不到傅先生过问。 她关门的动作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傅容心上。 5 5 傅容离开村子的那天,山雾很浓。 他没有再去学校门口守着,而是在破晓时分收拾了简单的行李。 傅容没有和程安道别,他想大概程安也不太想听到他说再见。 临走前,他把一封信塞进了教室的门缝,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密码,还有短短一行字: 给孩子们。 程安发现信时,傅容已经走了。 她捏着那张薄薄的卡片,想起很多年前,他跪在雪地里说:安安,我会给你最好的生活。 只是当时的他食言了。 暴雨来得毫无预兆。 起初只是零星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程安批改完最后一本作业,揉了揉酸胀的眼睛,窗外已是一片漆黑。 她起身关窗时,一滴冰凉的雨水溅在手背上。 要下大了。 她轻声自语,却没料到这竟是一场灾难的开始。 泥石流在凌晨三点爆发。 程安是被地动山摇惊醒的。 床板猛烈震颤,屋顶的瓦片簌簌掉落,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她猛地坐起身,耳边充斥着土墙崩塌的轰响,远处传来村民惊恐的喊叫。 山崩了——! 程安抓起外套冲进雨幕。 冰冷的雨水瞬间浸透衣衫,她赤着脚踩在泥泞的地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 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不远处摇摇欲坠的木屋——那是小桃家。 女孩的哭声从裂缝里飘出来,微弱得几乎被暴雨吞没。 救命......程老师...... 程安的血液仿佛凝固。 带孩子们去祠堂! 她将学生名册塞给赶来的村民,纸页在雨中迅速湿透,墨迹晕染成模糊的蓝。 男人死死拽住她的手腕:程老师!房子要塌了! 程安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冲向那栋木屋。 她答应过小桃,要带她看看外面的世界。 而现在,小桃被困在即将倒塌的房子里。 程安没有犹豫。 房梁砸下来的瞬间,程安正把小桃推出窗口。 她听见木头断裂的脆响,后背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仿佛有一把钝刀狠狠劈进脊椎。 温热的液体顺着脖颈流下,分不清是雨水还是血。 小桃的父亲在窗外接住了女孩。 他的脸在闪电中扭曲变形,嘴巴张合着,却发不出声音。 程安想对他笑一笑,想告诉他自己没事——可她的视线开始模糊,身体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原来已经受伤到如此严重的地步了吗 程安没有什么太大的痛觉。 可能她的痛觉早就已经在反复的折磨中提高了阈值。 程安自嘲地笑了笑。 在意识涣散的边缘,程安看见了傅容。 十八岁的傅容,站在初遇的巷子口,手里捧着一只受伤的流浪猫。 它腿断了。少年皱着眉头,昂贵的西装沾满泥水,你能帮我吗 程安接过小猫,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掌心。 傅容耳尖泛红,却假装镇定地别过脸。 二十五岁的傅容,跪在别墅外,雪落满他的肩头。 傅家同意的条件是我必须结婚生子。他隔着玻璃抚摸她的影子,声音沙哑,安安,等我,我很快就和你在一起。 可是后来,很快变成了三年。 程安当时想,三年好长啊。 明明是遥遥无期。 6 6 容是第一个赶到废墟的。 他跪在泥浆里疯了一样刨挖,指甲翻卷出血也没停。 村民拉他休息,他甩开的手像铁钳:她怕黑! 旁边的助理联系了专业的救援团队,警方也帮忙不断搜寻。 往日矜贵的傅总,身上的西服搞得狼狈不堪。 周围人都劝傅容休息,可他却丝毫不敢停下。 傅容满脑子不断流转着程安的音容笑貌。 安安,我错了。 你可以怪我,可以永远不理我,但求求你了,求求你好好活着。 第三天黄昏,傅容挖到了程安的衣袖。 他颤抖着把它缠在手腕上继续挖。 他不相信他的安安会离开。 只要没有真正… 那就还有一线希望。 终于。 傅容在月光下触到程安冰凉的手指。 活着...她还活着...傅容把脸贴在程安颈动脉,眼泪混着血水滴在她脸上。 他脱下外套裹住程安,自己却栽倒在赶来的担架旁。 程安在医院醒来时,床头放着晒干的杜鹃花。 护士说泥石流冲毁了学校,但孩子们都平安。 那就好。 程安如释重负般地松了口气。 还好孩子们都没事。 你知道是谁救我出来的吗我想感谢一下他。 护士听完眼神闪躲:这具体的我不太清楚,不过很多救援团队都出了力。 也是,这种大型天灾,政府一定会派救援。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程安心里总觉得有些奇怪的感觉。 小桃父亲来送饭时,程安发现他总偷看隔壁病房。 半夜查房,她拖着输液架推开那扇门。 傅容安静地躺着,氧气面罩下脸色灰败。 床头病历卡写着:多脏器衰竭,电解质紊乱,左手粉碎性骨折。 程安掀开被角——那双弹钢琴的手缠满绷带。 曾经他们还曾说过,等他们的孩子出生了,一定要让傅容给他弹钢琴陶冶情操。 可惜,傅容的手坏了,他们之间也早就已经没有未来了。 他怎么在这… 程安的声音轻轻的。 在空荡的病房里回响着。 似乎是在问傅容,又像是在问自己。 突然,守夜的护士发现了程安的消失。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都纷纷停在了傅容的病房门口。 程老师,回去休息吧。 程安看了一眼傅容,微微摇了摇头。 若是看到那双手还猜不到答案,她就可以称得上蠢笨如猪了。 不。 傅容才是真正的蠢笨如猪。 哪有人会为了另外一个人连自己的命都不要。 程安的眼泪不自觉地滑落。 她就看着面前病床上苍白的面孔。 她还记得当时在icu里,傅容也是同现在一样。 闭着眼不说话。 嘴唇发白。 他用命换的。 和她在一起。 窗外开始下雨。程安打开了傅容的手机。 密密麻麻的备忘录里,全都是她的名字。 今天梦见安安喂猫。我站得太远,她没看见我。 今天梦见拉住安安的手了,真好,如果梦不会醒来就好了。 今天在外面看到一只流浪猫,我想给它喂点猫粮,可惜家里已经很久没买了,没有安安,我真的什么都做不好。 安安,你最近过得怎么样我好想你。 安安,我错了。 安安,对不起。 安安,我真的很爱你。 7 7 傅容的情况大致稳定后,就被送到了大医院医治。 程安回到村子时,学校已经重建好了。 崭新的砖瓦房,明亮的玻璃窗,教室里摆着城里运来的新课桌椅。 黑板旁边挂着崭新的世界地图,角落里还放着一架小小的钢琴。 孩子们围着她叽叽喳喳:程老师!这是基金会让人送来的! 程安摸了摸钢琴光滑的漆面,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那双缠满绷带的手。 他应该没事了。 程安打开琴盖,轻轻按下一个键。 清脆的音符在教室里回荡,像一滴水落入寂静的湖面。 所有的一切都画上了句点。 那些爱恨纠葛,写上了完结。 再得到傅容的消息已经是五年后了。 他舍己为人的行为被媒体宣传,成为了傅氏集团良心的代名。 生意做的越发大,甚至还出现了很多迷妹。 村里的建设也越来越好,在国家的帮助下,许多基础设施也修建完全。 程校长,有你的信。 来村里支教的老师越来越多,程安凭着资历也当上了校长。 都什么年代了还有人这么老土送信。 年轻的老师嘀咕着。 程安却微微一笑。 她拆开信封,信封里只有一张照片。 傅容站在在新建的希望小学前,身后是笑得灿烂的孩子们。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与光同行 程安把照片夹进教案本里,继续批改作业。 窗外,小桃正带着同学们念诗: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稚嫩的声音飘进窗户,程安的笔尖顿了顿,在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后来,村里人都说程老师变了很多。 她依然温柔,但眼里再没有那种破碎的光。 她教孩子们念书、写字,带他们认识山外的世界。 小桃考上县城重点中学那天,程安把自己珍藏多年的钢笔送给了她。 老师,傅叔叔和您还有可能吗女孩突然问。 程安望向远处层叠的山峦,轻轻摇头。 不是所有的故事都需要结局。 有些花,开过就好。 起码那些年真挚的情感做不得假。 只不过缘分竟默许我们错过。 后来傅容走遍了全国所有贫困山区。 他建学校、修公路,资助无数像小桃一样的孩子。 捐赠名单上永远署着同一个名字:赎罪者。 偶尔夜深人静时,他会打开手机相册。 第一张照片里,程安穿着白裙子蹲在巷口喂猫,阳光落在她发梢,像撒了一把碎金。 人的一生中有许多被光照耀过的时刻。 可是被照耀时,总不觉得有什么。 错过了才知道珍惜是最愚蠢的结果。 可是凡人啊… 逃不过痴愚。 这样就够了。 他关上灯,黑暗逐渐的吞没了眼角的水光。 (全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