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 ch.00 晚安,祝好眠 当末日般划破天际的地鸣响起时,女人就知道自己的夙愿已成。 顾不得身上传来的疼痛,女人跌跌撞撞站起身,面向足足三层楼高的巨大祭坛,视线炽热且疯狂的视线盯着顶端处,在这短暂的一刻,女人阴惻空洞的眸子被前所未有的光芒所覆盖,像个孩童般扬起几分天真的笑容,迎接即将降生于世的……「她的神明」。 「……您终于来了!」女人沙哑的声音随着剧烈的风颳起而隐没在其中,没能留下一丝尾音。 女人在祭坛底下停留了会儿,随即踉蹌地朝最高处的平台前进。儘管地鸣已经使她七孔流血、不受控制的耳鸣,但这道声音对她来说却是讚扬神祉的诗歌,打响希望的号角,而她,正是蒙受福音的天选之人。 花费了一番力气,女人抵达了顶端之处,紧接着看见了那个由成千骨骸所打造的宝座。 那里坐着一道黑影。 一道看不清面容的黑色人影。 人影的四周伴随着几乎要撕碎整个空间的暴烈狂风,引发起连绵不绝的慟鸣声。 「哈、哈哈哈哈……」眼前明明是如此骇人的画面,女人却未曾洩露出一丝恐惧,神经质的笑着。 下一刻,她虔诚的跪在她的君王面前,满是伤疤的双手朝上,嘴里呢喃着未知神秘的咒文。 女人的动作并没有持续很久。 当她唸完咒文最后一段时,意识倏地一黑,像是人偶断了线的般倒在冰冷潮湿的地面。 ……然而变故,就在此时。 随着女人倒下的那一刻,本来狂风大作、宛如末日的景色倏地一散,紧接着,形成了截然不同的「世界」。 车水马龙、热闹的人群以及目不暇给的高耸建筑,无处不是彰显着文明的繁盛与人民的富足。与先前那令人感到窒息的神秘祭坛完全不同,这里的氛围充满着生气,充满着活人的新鲜气息。 一切就如梦境般美好。 至于方才还在凝聚成身形的黑影和那个疯癲的女人,全都失去了踪跡,彷彿他们不曾存在过。 取代而之的是一棵矗立于此的双生树。 歷经淬炼,年久不衰。 …… 啪。 小小的火苗在黑暗中乍现,映照出少女脏兮兮的面容,以及称不上好看的一双手。 少女的手背坑坑巴巴的,新伤旧伤全混在一起,身体各处瘀青伤口遍佈全身,但她却像是没有感觉到疼痛似的,只是淡漠的睁着毫无焦距的瞳孔,盯着眼前唯一的光源。 用这个,可以烧死自己吗? 大概可以吧。 但感觉会很疼。 罗时殷沉思了一会儿,将打火机灭掉,抱着骨瘦如柴的自己蜷缩躺下。 ……算了,反正到头来还是得死,不如死得轻松一点,好好待着吧。 想到这,罗时殷沉重地吐出一口气,眼中的小火苗一点一点的渐弱,直至化为虚无。 她的一生,又要葬送在这里了。 罗时殷如此心想着,一股强烈的睡意袭来,猛地坠入了黑暗之中。 ch.01 死去的人 「那么,请确认身份吧。」 话音一落,男人翻开檯面上的白布,一张勉强看得出面容、佈满缝痕的少年出现在眾人面前。 在场所有人见状,不约而同的倒抽一口气。 看得出来少年生前脸部曾遭受到巨大撞击,面部许多细节呈现了不自然的塌陷,儘管修復师已经尽力修復少年的脸,却还是让人感觉到不协调的衝击感。 其中一位年纪明显稚嫩的小小身影,在看见这副景象后,杏眸倏地瞪大,一脸不可置信大喊:「……哥哥!」 惊叫之馀,女孩的情绪瞬间崩溃,她踉蹌上前,身体朝着兄长的遗体扑过去。 女孩突然的举动惊扰了旁人,站在她身后的两名员警机灵的挡住她的动作,避免让她触碰到遗体。但因为女孩不断的挣扎,场面一度陷入僵持。 「哥、哥哥,你听见我说话了吗?你其实没死对不对……你不要吓我!」 「哥哥……哥哥……」 殮房人员眼看情况变得混乱,对警员们使了使眼色,随即将布盖上,后者收到对方的眼神示意后,将情绪失控的女孩带到了外面。 等女孩的哭叫声逐渐远去后,敛房里剩下的两位人员不约而同地叹了一口气。 「警方到底在想什么?竟然让一个未成年的孩子来认尸……」青年神情中带着同情和不解,自己就有一个两岁大的女儿,看见这么小的孩子必须亲眼见证如此残忍的事情,心中难免会有怒气。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另外一名年纪稍长的男人一边说着,一边将少年的遗体置入冰柜之中,「父母失联,周遭亲戚也不是什么靠谱的傢伙,全部都拒绝出面,折腾快两週了还没个结果……导致上面都开始有些意见了,警方没有办法,就只能让他的唯一妹妹过来认尸了。」 青年顿时瞭然,心中却仍旧有些疑惑,「学长,上面为何这么急着确认他的身份呢?我们不是被交代要把他送去……」 「谨言慎行。」男人立刻截住了青年未完的话语,眉头忍不住蹙起,「在这里,别提到这些。」 见男人的神色严厉起来,青年这时才发现自己说错话,连忙点头应是,不再开口胡言。 市政府警局局内。 办公室内的职员来来去去,电话接连响起,繁忙的盛况目不暇给,接踵而至的案件彷彿雪片般袭来,让人喘息一口气的机会都没有。 位于办公室角落一隅,坐着一大一小两人,看似是在侦讯,却更像是在说悄悄话,若没人仔细凑过去聆听,是完全听不见他们谈话内容的。 「妹妹,你知道哥哥身边有什么比较亲密的朋友吗?」一袭藏青制服的女性员警轻声细语的说着。至于她面前谈话的对象,赫然就是前几天被带去认尸的女孩。 女孩名叫江和雨,今年只有八岁,虽然年龄不大,眼神却透着与一般年纪的孩童不一样的成熟,懂事得令人心疼。 小小年纪的江和雨,在经歷父母的失踪和兄长的死亡后,心绪还未完全平復,就得回覆警方接踵而至的提问。 可江和雨终究是个孩子,失去亲人的痛让她似乎丧失了思考,无论别人说了什么话,她都像是没听见似的缄默不语。 询问江和雨的女警顿时感到头大,因为她的不配合,导致案情受阻,没有任何进展,只得中断录音,暂停询问此事。 也许,应该再多给女孩一些时间。 女警如此想着,对江和雨亲切的说:「我先让老师接你回去,这几天你就好好休息。如果有想到什么事情,再请老师打电话给我,知道了吗?」 江和雨听后垂着眼帘,也不知是有听还没听见。 女警叹了一口气,安抚似的拍拍她的背部,将她安置在休息室后,一边走出休息室外,一边拿起手机,拨通了最熟悉的电话号码。 「喂?歆玗?」清亮柔和的嗓音响起,被唤作歆玗的女警神情微缓。 魏歆玗馀光看了一眼江和雨,说:「姊,你先带她回去吧。」 「怎么了?没问到你想要的?」对方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担忧。 「我怕我问多了,那些人会盯上她,你就先把她带到你那里吧,我也比较放心。」 「知道了。」对方微微叹了一口气,「我待会儿去接她,有什么状况我再跟你说。」 魏歆玗点点头,抬头朝身后的休息室望了一眼,应声说了好。 …… 西元二○一九年,七月盛夏。 罗时殷刚升上高中部,课业的作业量比过去更加繁重,因此她很常在父母的期许下,每天在补习班一待就是晚上十点、十一点才回家。 这段时间是她最痛苦的时候。因为没有紓解压力的娱乐,对父母也难以开口自己的难处,只想着自己不要辜负自己「养父母」的用心栽培——然而这点,却成了压在心口、令她几欲喘不过气的巨石。 是的,养育她长大的并不是她的亲生父母。 也许是心底的不安驱使,她从以前到现在,她不断地努力满足养父母的期许,不让他们失望,她才能得到应有的关爱。 「喂,妈妈?我今晚会晚点回去喔,可能到十二点了……嗯好,我会小心坐车的,你早点睡,。」罗时殷拿着手机,和母亲通话之后,靠着走廊墙面放空了几秒,视线扫向隔壁办公室还在忙手边工作的身影,顿了顿,随后转身踏入教室内。 教室里的学生只剩小猫两三隻,正努力埋头刷着题,她扫了一眼自己的位置,桌面上还有成堆的卷子等着她解决,一时间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罗时殷抬头望了下时鐘,十点五十分,距离十二点还有七十分鐘……这么短的时间,她能完成四套不同科的模拟试卷吗? 还是赶紧做吧。 罗时殷认命的翻开试卷,埋头苦干了起来。 时间来到了十二点整,宣告了补习班正式关门的时间点,罗时殷回过神来,发现周围只剩下她一人,连忙开始收拾着自己的东西。 「时殷,你还没走啊。」这时,补习班女老师从外头走了进来,手上正拿着钥匙,大概是要准备关门了。 罗时殷见状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说:「老师,不好意思,我现在马上走。」 女人摆摆手,表示自己并不介意,只是略显担忧的看着她,开口道:「家人会来接你吗?这阵子的治安比较不好,你回去好好注意安全,警惕一些,别太松懈了。」 罗时殷点点头,她知道对方指的是什么,最近新闻报很大的人为失踪案闹得人尽皆知,目前已经有将近百名的受害者凭空消失了。像她这样形单影隻的,成为下一个目标也不意外。 「我坐计程车回家,在补习班门口等而已,不会有事的。」 补习班老师听后不安的迟疑了一会儿,但看在周遭店家还未完全熄灯的状况下,获得了一丝安全感,松口道:「那好吧,你回家再注意一下,老师先走了。」 「好的,老师慢走。」罗时殷看着远走的背影,眸光有几分晦暗,但又稍纵即逝,表情恢復如常。 待人走远之后,罗时殷站在大门前骑楼下,看着来往匆匆的车潮,睏意阵阵袭来。 罗时殷打了几个呵欠,正觉得意识模糊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惊恐的喧嚣声。 她茫然的抬眼朝左方声源处看去,还未看清到底是什么情形,街上倏地传来一声巨大声响,吓得她清醒了几分。 「跑,快跑——」 「失火了,快打给消防局!」 「我的小孩还在里面!让我进去!」 「啊啊啊——救命!」 砰砰砰—— 砲弹般的炸响伴随着人们的惊叫划过天空,罗时殷惊恐地后退几个大步,混乱之中,她似乎看见了一片炽热的火光,还有模糊逃窜的人影,灾难般的场景几度令她喘不过气,全身僵直着,跑也逃不了。 时殷……时殷…… ……快跑啊。 ……别等我们。 隔着水雾般的破碎嗓音在她耳际接连响起,罗时殷听到后像是陷入一个可怕的梦靨之中,捂着耳朵恐慌的蹲下身,喘着粗气呢喃着模糊不清的字句。 「……同学?同学你还好吗!」 「这里很危险,先把她带离这里。」 「附近有一片空地,先把人疏散到那里!」 混乱之中,警铃和滔天的火势融为一体,身着厚装备的高大身影跑到罗时殷面前,将她匆匆扶起交代给了另外一人。 罗时殷这一段记忆是模糊且零碎的,她只记得视线一片赤黄,身上彷彿灼烧着的高温,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 「你还好吗?」一位妇人见她情绪不对劲,凑上前询问她的状况。 罗时殷瞬间回过神,胡乱擦掉脸上的泪水,眼神有些飘,脸色苍白的摇头,「我没事,谢谢您。」 「那就好。」妇人见罗时殷情绪逐渐的方才好些了,又多间聊了几句,「听说有一群黑道傢伙恶意纵火,街上好几栋房都被波及了,唉,也不知道那几户居民有没有成功逃出来……对了,你爸妈呢?没事吗?怎么这大半夜的只有你一个人逃出来?」 罗时殷勉强笑了笑,说:「我是出来补习的,没想到遇到了火灾。」 「现在新闻肯定在报导了,你赶快打给他们,报报平安吧!」妇人的担忧清晰可见,催促着罗时殷赶紧联络父母,让他们早点安心。 罗时殷顿了一下,僵硬的点点头,伸手故作要拿起包里的手机,然后站起身子走到离妇人远一点的地方停下,侧过身道:「阿姨,谢谢你,我先走了。」 话一说完,罗时殷便匆匆离开了,既没有拿起手机,也没有把手从包包里拿开过。 妇人看着少女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古怪。 ch.02 蝴蝶振翅 翌日,罗时殷拖着一身疲惫进入校园,一路走来几乎是靠意志在强撑。 ……有些后悔昨晚待在补习班那么久了。 罗时殷打了个呵欠,恍惚之间,她似乎感觉到了今日的气氛有些压抑紧张。 若按照以往,周围的声音总是熙熙攘攘,伴随着她走进教室。但不知为何,今天却安静的过分,大部分人群都掛着不安且紧绷的神情。 「你听说了吗?我们学校半夜真的有人跳楼自杀了,根本不是校方所说的意外死。如果事实是这样,那老师他们岂不是在说谎?」忽然,一道压低声音传来,似是在说悄悄话,罗时殷分神,将注意力转移到声源处,忍不住仔细聆听。 「宣称意外死是为了掩盖自杀这件事吧。你想想,如果是你,你会把自己儿女送进有人自杀过的学校吗?要是我啊,一定不会接受。看校方这么努力压新闻,第一时间竟然不是公开真相,而是努力维护校誉,真讽刺……」另一名女同学回应着对方的话,说出自己的见解,并不时的发出讽刺的冷笑。 ……自、杀? 罗时殷听见这两个字,脑袋瞬间清明了几分,她焦急的跟上方才讨论此事的两位同学,并拉住了其中一名女同学。 「你刚刚说的事情,是从哪里听来的?」 女同学突然被拉住,吓了一大跳,说:「哇,吓死我了!同学你谁啊……」 「抱歉。」罗时殷收回手,一双黑漆漆的眸子望着她,「你们刚刚说有人跳楼自杀,那是真的吗?」 「是真的啊……喏,你看看。」女同学用手机点了几下,随即画面递到罗时殷面前,「他的限时动态留了一封遗书,但因为设定仅好友能观看,校方目前都没发现呢。」 罗时殷愣了愣,匆匆扫过遗言——其中提到了他很对不起父母亲和他的妹妹,最后向世界所有人道别诸如此类的内容。 「这么私密的东西……给我看会不会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女同学笑了笑,毫不在意的收回手机,「他放这些,不就是为了给别人看吗?」 「……你们不是好朋友吗?」 「噗哧——」女同学忍不住笑场,拍了拍罗时殷的肩膀,「你是哪个年代来的啊?社群软体哪有分什么好友不好友的,我只不过就是顺手追踪,对方就擅自把我列入挚友行列,难道这就是朋友了?好笑……我连话都没跟他说过呢。」 罗时殷被女同学说得一愣一愣的。 她平时没有用社群软体的习惯,对于专有名词很是陌生,一时也不知道该回些什么。 女同学见她迟迟未发话,又加上第一堂课快要开始了,连忙结束了话题,「同学,你还是有空多刷刷学校论坛吧,那里说不定有更多你想知道的事情。先不聊了!掰啦。」 第一堂课鐘声响起,罗时殷正襟危坐的待在位置上,两眼盯着桌面出神。她的脑海里不断地闪过一句话—— ……为什么不该死的人,却死了? 罗时殷一时无法接受现实,被不安充斥了整个思绪,她忍不住在抽屉底下划开了手机介面,登入那名女同学所提及的校园论坛。 等她一登进去,迎面而来的是五花八门的主题帖,看得她眼花撩乱。 罗时殷不得不打上关键字,搜寻她想要看的内容。 xx高级中学自杀事件 罗时殷输入之后,筛选过的讨论帖便陆续条列了出来。 罗时殷立刻打起了精神,思索着要先点进哪一个帖子。 三年七班的男同学是自杀死的。 简单又暴力的标题,第一时间就吸引到了罗时殷的注意,她视线随意扫过标籤,发现这个讨论帖竟有上千人关注。 罗时殷毫不犹豫的点了进去。 大家好,我是x,今天来爆料一则爆炸性的消息——如题,我们学校传言意外死的那个人并不是意外失足,而是自杀了。 这并非是我个人猜测,是有佐证的——那就是死者在生前所留下的遗书。 然而校方给我们的答案,却是截然不同的说法,当时我就在想,自杀就自杀,校方到底在隐瞒些什么?仅仅只是怕毁损校誉吗?还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是我们不知道的? 后来,透过各种线索,我终于得出了一个真相。 罗时殷看到这里,帖子上紧接着出现了一张合照。 照片上只有四个人,两男两女,分别是一对中年夫妻,和另外两名戴着白色面具、身着白袍的人。 罗时殷一看到戴面具的那两人,似是想起了什么,漆黑的双眸不由瞪大,呼吸瞬间失去了控制。 在这张照片停顿了一两秒后,罗时殷艰难的敛起翻腾的情绪,手指轻轻一点,继续滑动页面。 ——是你们吧?为了掩盖真相,不惜向校方施压。自杀?这只不过是好听一点的说法而已,别以为你们做的事能瞒天过海,冷眼旁观这一切。 江和峯同学的死,绝对不是单纯的自杀,而是蓄谋已久的悲剧。 在我们不知道的暗处,有人正操纵着这一切,而我们却不自知。大家请谨记这一点,并告诫自己时刻警觉,因为我也不知道,下一个受害者会在什么时候出现,也许是我……也许,是你们其中任何一位。 滑没两下,罗时殷这才发现帖子就已经到底了,最后只留下这意味深长的一句话。 这个x究竟是谁?为什么这件事他会知道得如此鉅细靡遗,并振振有词的推翻先前的自杀论,将结果引导为谋杀论……这让她忍不住对这个人產生了探究的心理。 x毫无顾忌的发出如此轰动社会的言论,罗时殷心想,x大概不是一般身份,不然这个帖子早就被校方处理得一乾二净了。 罗时殷指尖一颤,欲点开评论区看点什么。然而此时一道沉闷的声响传来,吸引了她所有注意力。 啪—— 声响一出,班上一阵骚动,交头接耳的谈论起来。 「罗、罗时殷!你刚刚有看到吗?」前座兼她好友的傅澄希,睁着惊恐的眸子,脸色很是苍白。 「怎么了?」罗时殷将手机不着痕跡的收进抽屉,「……发生什么事?」 「刚刚有人——」傅澄希正要开口,却被窗边传来的惊叫声给打断。 「有人跳楼了!又有人跳楼了!」 不知道是谁喊出这句,所有人顿时陷入恐慌的沼泽里,就连台上正在教学的陈老师也不例外。 陈老师很快地从中恢復镇定,焦急的喊着:「安静!各位同学安静!」 罗时殷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疯狂跳动,彷彿感知到了危险,正以这种方式告诉她,这件事情并不寻常。 这次又是谁? 她倏地站起身,在眾人还处在混乱的时候,迈开大步头也不回的往教室外走。 傅澄希见状懵了一瞬,跟着罗时殷走了出去,并动作迅速的拉住她,深怕她惹出麻烦,压低声音说:「罗时殷!你疯了吗?你要去看现场?」 「别拦我。」罗时殷紧绷着神经,急迫的想要证明什么事情似的,轻轻推开了傅澄希,「我要确认那人到底是不是真的死了,如果是的话,我的能力——」 「等等等等!」傅澄希在罗时殷脱口而出能力二字的时候,立刻抬手捂住了对方的嘴。 罗时殷瞬间止住了声。 「我们一起走,这样总可以了吧?」傅澄希一副拿她没办法的样子,偷偷瞄了眼教室内,发现陈老师正焦急的打电话,大概也没馀力管突然消失的两个人。 两人站在教室门口外,不过两三步的距离就可以透过栏桿看到下面的画面,傅澄希迟疑了一会儿,说:「我不敢看,你去看吧。」 罗时殷乐见其成,儘管傅澄希对她的事情瞭若指掌,也知道她内心到底在焦急些什么,但总归来说还是不希望好友非得和她一起经歷如此恐怖的事情。 罗时殷深吸了一口气,往栏桿的方向走过去,然后将视线缓缓落下。 「……看清楚了吗?」傅澄希在罗时殷身后不安地问着,可对方没回话,只就是站在那一动也不动,彷彿被冰冻了般,让傅澄希本就复杂的情绪,变得更加凌乱起来。 罗时殷站在原地,恍若过了一个光年那么久,才终于侧过身,给了傅澄希一个眼神。 ——那是既空洞,又掺杂着哀慟的深色眸子。 傅澄希一愣,立刻联想起了什么,连忙上前要抓住罗时殷的手臂。却没想到对方比她更快,抓着栏桿就要爬上去。 「罗时殷,你疯了吗!?给我下来!!!」傅澄希扯开嗓子大叫,整个人扒住想要跳楼的罗时殷,嘴里不停的咒骂着,「罗时殷你不是说你病都好了吗!我靠,早知道你是骗我我就不给你看了——喂罗时殷你给我清醒一点!!给我醒来!!!」 两人一来一往动静闹得有些大,教室里有些同学注意到了,频频探头,见两人在互相拉扯,却迟迟没出去帮忙的意思。 谁叫她们俩平时就喜欢做一些奇怪的举动,也不难理解班上同学只想隔岸观火的思维。 「你们两个在做什么!」当陈老师注意到外面两人的状况时,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跑到她们俩身边,面色狰狞的抓住了罗时殷。 男人的力气比傅澄希大很多,一手抓着罗时殷的手臂,非常轻松将她强制带离了栏桿处。 傅澄希这才卸下了力气,一副瘫死不想动的模样。 「你们在胡闹什么?是嫌事情闹得不够大吗!」陈老师是个有点份量的中年大叔,吼人的时候就像是河豚炸出了球,莫名的滑稽。 被强制按在地上的罗时殷还处在神游状态,听见这一声中气十足的狮吼功,脑子顿时被震得有些疼,她茫然的抬头,晦暗的神色这时已然消逝。 等到罗时殷完全镇定下来的时候,她和傅澄希已经坐在保健室内的椅子上,正对着一脸忧愁的班导,听着他唉声叹气。 「陈老师刚刚都告诉我了。你们知道刚刚有多危险吗?」张豫凡口气十分无奈,在这个节骨眼下学生们竟然接连出事,身为班级导师的他,这几天的头发都快被愁白了,「这次的事情,我就不让学校记警告。但是,我要求见你们家长一次。」 一听见要见家长,两人的神情瞬间紧绷了起来。 尤其是傅澄希,当张豫凡提起家长一词时,心脏似乎被狠狠撞击了一下——随即,便是无法言喻的心慌与焦躁。 傅澄希想起当时,罗时殷出事的那段时间里,她曾在她最痛苦的时光里陪她走过一段,她早有体会罗时殷的疯狂和十足的死意。 那时很多刺激性的名词都不能提及,像是父母,或者大火等等的,只要稍微提到,罗时殷便会发病。 然而张豫凡这次却不偏不倚踩中罗时殷的地雷,这让她怎么能镇定?她恨不得拿针缝上这个刚新上任就想多管间事的班导的嘴。 想到这里,傅澄希视线紧张地扫了一眼罗时殷。果不其然的,后者并没有辜负她的想像,此时的她,正在死死盯着张豫凡身后的办公桌——那里放了一把看上去非常锐利美工刀。 傅澄希对这个眼神再熟悉不过,立刻转头对还搞不清楚状况的班导大喊:「老师,请您先打电话通知我爸过来吧!!!」 刚喊完下一秒,傅澄希机灵的上前将罗时殷按住,深怕她又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举动。 张豫凡并不了解罗时殷的状况,于是将傅澄希的行为解读为对师长的不尊重,眉间立刻紧蹙,张口就是喝斥:「傅澄希!没大没小的像什么样子?给我坐好!」 傅澄希瞬间觉得头大。 张豫凡那一声不大不小的喝斥,罗时殷瞬间恢復那么点理智,眼神也没那么的偏执,她转头对傅澄希说:「傅澄希,我没事。」 「……你没事?」傅澄希惊疑不定的扫了她一眼,反覆确认她的状态,一副不相信的样子。 「很好。」班导横插一句话,仍旧是不悦的口气,「本来不想多说什么,但你们这副样子明显就是不知悔改、不思进取。」 「今天无论说什么,我都要见到你们的父母,让他们知道你们今日在学校的荒唐行为!」 ch.03 爸爸!妈妈? 傅文桀工作刚好到一个段落,正是喘口气的时候,手机却在这时不合时宜的响起。 傅文桀随意扫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变,抬手接起了电话。 「……喂?」 「你好,我是澄希的班导。请问您现在可以来学校一趟吗?」 「她闯了什么祸?」傅文桀立刻会意到对方这通电话的目的,直接了当的询问自家女儿的状况。 傅澄希一直以来个性跳脱,在校内早已闯过无数次祸,这次接到学校电话,他也不是很意外,甚至有些麻木了。 「澄希和另外一位同学在上课期间打闹,差点翻过了二楼的栏桿。这是一件相当严重的事情,而且您也知道,我们学校前阵子发生令人遗憾的事情,今天顶楼又发生了一件……」说到这,班导欲言又止,没有明说,但傅文桀心里多少也能猜出完整的意思。 关于学校学生跳楼的内幕,傅文桀哪有不知道的,只是今天又发生了一件憾事,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又一件?顶楼不是封住了吗?怎么还有学生能够出入那里?」 「傅先生……咳,傅刑警。我们校方确实是有将顶楼封住的……只是……」对方忽然声音变得有些紧张,似是不懂为何话题怎么就从傅澄希和罗时殷的事,变成在质疑校方的问题了呢? 「只是?是封得不够死吗?」傅文桀听对方支支吾吾的,心中有些烦躁,「算了,等我过去,我们再谈。」 说完这句,傅文桀立刻按掉了通话,匆匆离开了办公室。 另一边,刚接完电话的班导张豫凡冷汗直流,完全无法预料到事情会发展至此,有种拿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 但总归还是要通知家长的。 「罗时殷,你爸妈其中一人的电话有吗?」 听到关键字,傅澄希又要发作,罗时殷连忙将她按住,说:「只有妈妈的。电话是……」 罗时殷熟练的报出一连串数字,傅澄希在一旁看呆了,一时不明白罗时殷到底是在发什么神经。 ——罗时殷的养父母,不是早就在半年前就已经双亡了吗? 只是碍于案件敏感,她父母的死才一直保密至今,对外从来没有公开过,以至于罗时殷任何需要监护人决定的事情,才会暂时由傅文桀代替。 ……所以这凭空冒出来的妈妈到底是怎么回事?! 「罗时殷,你说的是……」傅澄希心情很复杂,也很混乱。她似乎错过了罗时殷很多事情,或者说,很多的不寻常。 例如前阵子突然归家、情绪失控以及如今突然失效的能力…… 「放心吧,不是什么陌生人,她很值得信任。」罗时殷看了傅澄希一眼,淡淡地回道。 「我在意的是值不值得信任的问题吗!你倒是先告诉我,为什么要对我隐瞒病情?啊?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情怎么办?」 面对傅澄希霹靂啪啦的质问,罗时殷自觉做错了事情,也没有做多馀的解释,只沉默了一会儿,说:「抱歉。」 见罗时殷肉眼可见的低落起来,傅澄希的表情忽地变得有些不自然,不由闭上嚷个不停的嘴,难得在心底斟酌了一下,才慢吞吞的说:「我不是怪你的意思……只是前阵子你从我家搬出来,我一直很担心你的状况,现在又出了这种事情,我的口气自然变得比较不好。所以……你就别放在心上了?」 罗时殷半年前经歷那样的惨剧,是傅文桀和傅澄希即时拉了她一把,将孤身一人的她带回去照顾。 当时的状况不知道该用惨烈还是说绝望来形容。 罗时殷那段时间痛苦地几乎要封闭自我,想着的也永远都只有一件事情——那就是去死。 天知道他们花了多久的时间陪着罗时殷去做身心治疗,直到她开口说话?现在想想都是血泪。 但后来罗时殷逐渐好转,也提出了回家的要求,傅文桀没有反对,傅澄希也不便再多说些什么,尊重好友的决定,让她搬回了家。 但在经过今天发生的事之后,傅澄希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也许……罗时殷的状况从一开始就没好转过。 罗时殷骗过了所有人,拎着不多的东西,甚至婉拒了他们的接送,一个人回到了那个空无一人的住家。 也不知道那些夜晚,罗时殷是怎么度过的…… 「江和雨。」罗时殷忽然提起一个名字,将傅澄希的思绪拉了回来。 「什么?」傅澄希问, 「江和雨。今天跳楼自杀的那个女生的名字,你知道她吗?」 语一,傅澄希杏眸忽地瞪大,下意识开口:「那不就是……江和峯的妹妹吗?可惜……我跟她不怎么熟。」 也就是等于没半点交情。 罗时殷目光游移了一下,继续沉默不语。 傅文桀来到学校的时候,罗时殷的妈妈刚好也同时间来到了导师办公室。然而在两人视线对上的一瞬间,两人肉眼可见的同时僵硬了一下。 「傅队长?」 「怎么是你?!」 两人异口同声的说出截然不同的话,却异常有默契。 魏歆玗蹙起眉,清秀可人的面容顿时增添了几笔凌厉,颇有高冷美人的姿态。她身穿一袭白色衬衫连衣裙,戴着银白金属质感的耳环,搭配着不符她平时形象的低马尾花环发型,精緻的宛如一幅画。 傅文桀诡异的看了她好几眼,抽着嘴角,说:「看不出来魏小姐平时出门这么讲究?」 魏歆玗冷冰冰扫过傅文桀,轻啟唇:「……刚刚出门相亲,当然讲究。」 傅文桀脱口而出:「相亲!?」 「是时殷跟澄希的爸爸妈妈吗?」这时,张豫凡忽然开门探头出来,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傅文桀瞬间吓没了脑子,丝毫没察觉张豫凡刚刚那句话是不是怪怪的,下意识回话:「对,傅澄希人呢?」 「两位请跟我来。」张豫凡点头,带着他们走进了办公室。 三人踏入办公室后,魏歆玗几乎是一眼就看见了情绪低落的罗时殷,浅褐色的眸子不由泛起一抹复杂的情绪。 她和罗时殷牵扯至今,全都是一场意外,让本该是互不相干的两人,从此有了交集。 也因此,魏歆玗成了知晓她能力的见证者之一。 虽然在那之后罗时殷整整消失了好几个月,直到最近,她才和她有了联络。 「请你私下假扮成我的监护人,需要麻烦你的时候,希望你能以我为优先……可以吗?」罗时殷说着,冷静地不像是刚失去父母的花样少女,神色透着令人不懂的幽暗。 整件事情的走向很奇怪,但魏歆玗心里想的却是只要是能帮上罗时殷,她做什么都可以的。 ——她需要罗时殷,所以做什么都可以。 这时,罗时殷和傅澄希两人察觉他们的到来,神色分别闪烁了一下,内心涌动着不安的情绪。 傅澄希用馀光瞥了魏歆玗好几眼,莫名觉得这个人很熟悉,却迟迟想不起来她在哪里见过。于是她放弃了回想,将注意力转移到傅文桀身上,神色带着明显的心虚。 张豫凡最先发现傅澄希的表情,心绪莫名缓和了许多,自然有了些底气,跟家长们谈谈孩子的事。 总不可能傅文桀还能在两名学生面前谈起学校的自杀案件吧? 更何况这里还有另外一位陌生家长。 于是,张豫凡自信的开口:「傅先生,先跟您说说傅澄希……」 「你先说说学校顶楼到底是什么情形?」 「……」张豫凡瞬间一口吞回接下来的话。 「不说?那你说好了。傅澄希,学校这阵子有没有公告顶楼不能去?有没有封住大门?」 突然被傅文桀点名,傅澄希愣了一下,然后故作思考状,说:「我是不知道有没有封住,但可以确定的是,这几天学校并没有特别提到顶楼的事。」 「没说?」傅文桀重重咬着这两字,一双凌厉的眸子朝张豫凡的方向横过去,似是在等待对方一个说法。 「傅先生……现在说这个不妥吧?」收到如此直白的目光,张豫凡只尷尬笑了笑,然后不停地给傅文桀使眼色。 「有什么好不妥的?说吧。我是傅队长的同事,这里没有外人。」一旁沉默许久的魏歆玗开口了,以不容忽视的气势插入了两人的对话。 「可孩子们……」 「张老师,我们现在谈的,就是孩子们的学校生活。」魏歆玗一记眼刀丢了过去,冷笑一声,面上一副耐心全无的模样,「而且有什么事情,我们也方便向孩子们求证,了解一下情况。您说是吧?」 ch.04 她生来如此 一场家长面谈宣告不欢而散。 张豫凡经过连番的质问已经吓到不敢再说些什么了,请两位家长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脚步还有些飘。 ——这根本不是什么家长面谈,而是什么侦讯过程吧!? 而且更让人没想到的事情是,魏歆玗竟然是傅文桀的下属。 这巧合简直巧得让张豫凡怀疑人生。 张豫凡左思右想,总觉得不该将这件事情无视掉,于是等他们人都走远之后,拨通了电话。 ——嘟——嘟。 「有事?」 对方很快的接通了,张豫凡便迫不及待的向对方报告刚刚发生的事。 对方闻言却只是笑了笑,说:「没关係,就让他们查,他们查到了也无所谓。」 「可是那位可是傅队长……」 「放心吧,他不会对我们怎么样的。」 张豫凡听后顿时欲言又止,却不好继续反驳对方的话,他只是一颗小棋子,好好的听话才是他的本分。 「这件事情问题不大,你不必多虑。你只要注意她的动态就好,知道了吗?」 「好,会再报告给您。」对方都这么说了,张豫凡也不再怀疑对方的决定,捧着手机恭敬的点点头,结束了通话。 …… 罗时殷迈出办公室大门之后,魏歆玗立刻拉住了她,趁前头的人不注意,带到一旁的走廊,开口道:「时殷,这期间你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做出这么危险的行为?」 被魏歆玗忽然质问这件事,罗时殷先是愣住,随即调整好表情,摇了摇头说:「没事,只是我的能力好像失效了,没能救到她。」 听完罗时殷的答案后,魏歆玗瞬间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平时冷漠的姿态出现了一丝裂痕,「你不是什么救世主,他人的死不应该由你来承担!」 「我知道,但我就是无法不怪自己!」罗时殷声音不由自主大了一些,引来了傅文桀和傅澄希两人的注意。 「你们俩在这里偷偷说些什么?」傅文桀察觉到气氛不太对劲,连忙凑上前了解一下情况。 「这跟傅队长没有任何关係吧?」 「谁说没关係?」傅文桀不由气笑了,看不惯魏歆玗这种强势的作风,「虽然不比她的父母了解她,但她这几年发生的事情,我还是略知一二的。更何况,我目前还是她暂定的监护人,至于你,才是那个真正毫无关係的人吧。」 魏歆玗自觉在身份上输了傅文桀一截,却也不减气势,思绪清晰的反驳道:「你真的确信你比我更了解她吗?那么,你猜得到,她今天差点跳楼的原因是什么吗?」 傅文桀脸色瞬间拉了下来,下意识的往身旁呆站着的傅澄希一瞥,却见后者像是没接收到他的讯息般,假装转头不知道在看什么风景,心下不由气急。 他的确因为工作忙碌而忽略了很多事情,但也并非无所作为。 他完全能理解失去亲人的痛苦,所以当罗时殷遭遇了那样的事情,他几乎是毫不犹豫的求助专业,让医生定期追踪她的心理状况。 后来,罗时殷动不动就想自杀的状况才大幅减少,直到完全杜绝。 自那以后,他一直以为罗时殷的状态足够好了,却没想到还能有復发的一天。 「别说了。」罗时殷挡在争执中的两人面前,抬眸看向魏歆玗一眼,然后略带歉意的朝傅文桀拋出示弱的信号。 「罗时殷,回来我这里吧。」傅文桀不想多责备罗时殷什么,只是神色复杂的看着眼前的少女,「如果你想跳楼的原因是因为父母的死亡,那么就更不应该继续待在那个家了,这样下去只会让你的情况越来越糟而已。」 「对不起。」听见傅文桀提到那个家,神情不由恍惚了一瞬,下意识向对方道歉,「我做不到。」 「我不想再看到……有人因我而死了。」 随着这声道歉,罗时殷的思绪像是开啟了什么开关似的,脑海接连闪过了几个零碎的片段,让她猛地陷入了过往的记忆之中。 xxxxxxxxxxxxx 从罗时殷有意识以来,她就生活在孤儿院里,一直生长到八岁。 她跟别的孩子不太一样,总是不哭不闹,个性也很沉稳,也从不问自己的生父生母为何拋弃她,独留她在这间破旧的孤儿院苟活。 院长老师们对她很好,因为她足够聪明,在一群孩子中也算是有点地位的,所以当大人们要管教孩子们的言行时,总是会不自觉地请她出面,好让那些爱折腾的孩子们听话。 罗时殷虽然觉得麻烦,但为了能从这间孤儿院毕业,她卯足了全力表现自己,好争取申请新家庭的名额。 好在一群熊孩子的衬托之下,争取名额不算太难,罗时殷顺利被一对夫妻相中,在她八岁那年成功被领养。 从那天起,在孤儿院被称作「小默」的女孩,便从世上消失了,而取代而之的是,罗氏夫妇膝下的长女——罗时殷。 养父罗弘非是一名普通的上班族,养母何祈恩则是全职的家庭主妇,两人的背景并没有很复杂。 很好,很平凡。 罗时殷心情极好,等养父母替她办好入学手续后,她终于能上学了。 开学前她兴奋地睡不着觉,她总是想像着自己能和正常人一样普通的上学,普通的交友—— ……但是,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很骨感。 上学第一天,她便被一位女孩给缠上了。 「你叫做罗时殷吗?好奇怪的名字。」傅澄希歪了歪头,澄澈的眸子映着罗时殷不悦的神色,「我的名字更好听,叫做傅、澄、希,爸爸都叫我希希,很可爱吧?」 罗时殷听后顿了顿,随即冷漠的说:「哦。」 话一说完,罗时殷迈步就要往反方向离开。 「欸!罗时殷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傅澄希气的不行,不满地控诉着,小短腿一个扑腾就挡在了罗时殷的面前。 实在是不想惹麻烦的罗时殷:「……」 傅澄希却嫌闹得不够大似的,扬言道:「等我爸爸来,我要跟他告状!把你抓走!」 罗时殷无语了一会儿,然后反驳道:「绑架是违法的。」 「我爸爸是警察!可以把你给抓走的!」傅澄希说这话时理直气壮,来势汹汹,大有你再说看看,我听你在扯的欠揍模样。 罗时殷看了觉得好气又好笑,这是哪里来的熊孩子? 「好,那我等你爸爸来,我要跟他说你说我名字难听。」罗时殷倒也不怕对方说些什么,反正她有理在先,对方父母再怎么宠自家女儿,也不至于为了出头连一个孩子都要欺负。 于是两人等啊等,一直僵持到放学,罗时殷也没见到傅澄希爸爸的真面目。 幸好罗弘非来得早,罗时殷不必再应付这个不知从哪来的熊孩子,准备跟着他离开。 罗时殷还是有些在意傅澄希的话,记着早上的仇,临走前悄悄地在傅澄希耳边说了一句:「你骗我的吧?你根本没有爸爸。」 没想到她说完这一句,傅澄希嘴一瘪,忽然嚎啕大哭起来,眾人一惊,全傻眼了。 「呜啊——我才没有骗人——希希有爸爸!你乱说!呜呜呜——」傅澄希扯着嗓子大叫,声音响彻了云霄。罗时殷首当其衝,被她的高分贝震到出现短暂的耳鸣。 「啊,怎么哭啦?来希希不哭不哭喔!」一旁老师见状有些汗顏,连忙出声安抚她的情绪。 看这混乱的场面,罗时殷真心后悔嘴贱说了那句话。她小大人似得叹了一口气,松开罗弘非牵着她的手,走到了傅澄希面前。 「别哭了,你爸爸在工作,说不定晚点就来了?」 「呜呜——他才不会来!」 罗时殷:「???」 ……很好,一句话把天给聊死了。 伴随着足以耗损耳膜的哭嚎声,罗时殷最后选择两手捂耳,很不客气的拉住罗弘非,迈步就要离开。 傅澄希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尤其是当在意的人完全不鸟她的时候,会让她特别心里不平衡,一时间也忘了哭泣。 鬼灵精怪的傅澄希脑子一转,心中顿时有了想法。 「你是她的爸爸吗?」傅澄希蹬着小腿抓住了罗弘非另一边的手,嚷嚷的说:「她欺负我!」 罗时殷傻眼了:「……你!」 「爸爸,我只是……」罗时殷焦急的想要开口解释,但又一时找不到合理的藉口,只好收住了后面的话,压抑的沉默着。 罗弘非不介意的笑了笑,抬手轻轻抚摸罗时殷的头,说:「时殷,做错事情、说错话就要道歉。你明白吗?」 罗时殷闻言点头,有些彆扭的转向傅澄希,说:「对不起,我不该说你没有爸爸的。」 傅澄希一懵,没想到罗时殷如此轻易的道歉,明亮的大眼转了转,「我才不要原谅你,除非……你跟我做朋友!」 罗时殷瞬间冷漠:「我不要。」 「为什么?为什么嘛!」傅澄希又开始闹了,罗时殷顿时觉得自己的头隐隐作痛起来。 「爸爸,我们走吧。」以罗时殷对付那么多熊孩子的经验,她感觉傅澄希是最难搞的,于是很乾脆地投降,拉着罗弘非往外走,远离这个小屁孩。 罗弘非笑了笑,他并没有因为罗时殷冷落其他同学而感到不满,反而觉得罗时殷的反应很有趣,举手投足间都是他所嚮往的生气。 罗时殷并没有发觉罗弘非的纵容宠溺的眼神,思绪还停留在傅澄希无理取闹的画面。 这次相遇虽然只是一个偶然,但也足够证明了傅澄希多么难缠……她似乎已经能想像未来有多苦不堪言了。 她的直觉一直是很准的。在多年以后,罗时殷最终果然还是没能摆脱傅澄希——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和傅澄希成为朋友,大概是她人生中最偏离轨道的一件事了。 罗时殷感慨着,在那之后的日子里,虽然生活偶有大起大落,不过整体来说,这大概是她这几年来最恬静绵长的悠间时光了。 到目前为止,她的生活一直很平凡,也没有人发现她的异常。直到某一天…… ——那熟悉的、令人难以忍受的臭味袭来。 罗时殷半夜扒着床,狼狈地捂着鼻子,跌跌撞撞的跑到罗弘非和何祈恩的卧室,却发现气味竟然不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罗时殷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觉得心慌。 难道这个家中,还有第四个人存在? 罗时殷急迫的想求证,于是忍着欲呕的感觉,追着味道的来源,从二楼走到一楼,目标锁定了正厅右方的走廊。 走廊里的卧房是她从来没进去过的地方,罗弘非平时也千嘱咐万嘱咐,绝对不要开啟这扇门,彷彿里面有什么猛兽似的。 罗时殷内心挣扎了一下,抬起笨重的手踮起脚尖,缓缓转开了门把—— ……紧接着,她便看见一张死白的脸,了无生气的倒掛在床边。 一时间,罗时殷被偌大的惊惧淹没,失去了一切思考。因为那张脸,实在不像是一个活人的脸,暴瘦得只剩下骨架,像是在死亡边缘垂死挣扎的幽魂。 罗时殷只记得当时自己承受不住晕了过去,甦醒后还魔怔了好长一段时间。 后来,罗弘非和她说:「他是爸爸的弟弟,谢谢你即时发现他,不然他就要去当小天使了。一开始不让你接触他,也是怕他会吓到你……」 罗时殷点点头,表示理解,只是心中还是存有疑惑,罗弘非也不卖关子,侃侃而谈之下说出了弟弟身上发生的事。 叔叔叫做罗弘远,曾经是个非常成功的菁英人士,但在经营公司后期遇人不淑,他失去了他引以为傲的事业,从神坛跌落了谷底,就连他的未婚妻也因此逃婚,不见人影。 在感情与事业重创的打击之下,罗弘远从此陷入抑鬱,得了严重的厌食症,还会不由自主的自残。而罗弘非在这件事情做的最大付出,也只是让他搬过来一起住而已。 很显然的,罗弘非似乎不在意弟弟的死活,只是表面看上去很关心,其实内心大抵是冷漠的。 罗时殷心中感到疑惑,觉得他们之间并不是她想像中那样简单。从罗弘非的态度来看,他似乎并不怎么喜欢提起这个弟弟,只要一提起,说话间总掺杂着些许阴阳怪气。 像是一开始他对她说罗弘远可能会去当小天使那句话,不知怎的,她总觉得对方语气带着一些可惜。 在经歷罗弘远的事后,隔天她难得起了个大早,在何祈恩还没准备早餐之前,就已经乖乖地在餐桌前等待。 因为有些无聊,罗时殷兴冲冲地跑到客厅,小心翼翼的打开电视,看些有趣好玩的卡通节目。 可看着看着,她忽然听见右方走廊传出了巨大声响。 「……是谁?」罗时殷愣住,随即磨磨蹭蹭的探头,往走廊的方向看过去。 一楼是ㄇ字型的格局,在正厅的两旁都有一条长长的走道。右边那条是通往叔叔的房间;左边那条则是通往厨房餐桌的方向。 至于声源处……感觉是在叔叔住的那一条走廊的尽头。 如果要过去的话,势必就要经过叔叔的房间。 光想想,她就觉得恐怖。 罗时殷没胆过去看,只是下意识的把电视声音调大再调大,试图要压过内心的恐惧。 ——救……救救我。 这时,无比清晰的呼救声在耳边响起,罗时殷瞬间僵住了,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恐惧得大气都不敢喘一个。 她缓缓转过头,朝着楼梯间掛着镜子的方向看过去,却发现什么也没有。 救我…… 又听见了那道声音。 罗时殷动作慌张的丢下遥控器,躲在桌子后头,一脸惊惧。 但这时的她却反常地盯着那面持续发出声音的镜子,直到一股说不上来的压迫感阵阵袭来。 她无法阻止自己继续看那面持续发出声音的镜子。就像是有一种意念不停地推着她,强迫她去看,去接受。 实际上她害怕得要命。 时殷…… 忽然,一道熟悉的声线响起,罗时殷瞬间慌了神,这次……是确确实实从右方走廊尽头传来的。 不知是她的心理作用还是如何,她总觉得刚刚的声音……真的好像罗弘非。 这个念头一出来,罗时殷的身子立刻僵硬了。她呆愣地望着令人恐惧的走道,手脚竟开始不听使唤,迈开大步往右方走廊的尽头走去。 ——不,我不想过去! 罗时殷在心中叫喊着。 却没人能听见她的呼救。 她踏着冰冷的地板,缓慢的走着,经过叔叔的房间时,本能地打了一下寒颤,顿了一会儿,又继续往前走。 抵达了走廊尽头,罗时殷发现眼前的门异常简陋,只用一半成人身高的木板挡着。 要不是先前罗弘非和自己说这里有个厕所,她还以为这里是普通的杂物间。只是说也奇怪,明明是厕所,却从来没见过家中任何一个人去使用过——自然而然地,罗时殷对这个地方產生了莫名的畏惧。 好像这里是个什么不该踏足的禁地似的。 罗时殷僵硬的往后退,试图远离眼前的门板,反抗控制她前进的意念。 ——砰、砰砰砰。 未知的存在似乎察觉到了萌生退意的罗时殷,门板立刻传出了像是被好几个人敲击的声音。 开门!开门!开门! 交杂着不同声线的声音在空中回响着,像是交织出了一首诡譎又阴森的曲子,将人内心的不安扩到最大。 「不要!」罗时殷尖叫着退后好几步,连滚带爬地远离这条走廊。 却没想到跑了会儿,罗时殷忽然停住了步伐,意识到自己所在之处后,几乎停止了呼吸。 「为什么又回到了这里?」 她明明往后跑了的。 明明逃离了。 ——可她为什么又回到了原点? 罗时殷看着比自己身子高半个头的木板,顶端未遮挡的部分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但她却一直觉得有人隐身在黑暗中,从上面窥视着她。 罗时殷顿时吓软了脚,瘫坐在地上。 你看看我。看看我。 ……又是罗弘非的声音。 鬼使神差的,罗时殷竟服从了声音的指示,踉蹌地扶着墙起身。 她的手缓缓按住了木板门。 ——唰。 门板被粗鲁的拉开,罗时殷下意识闭上了眼,却发现没什么动静。于是她缓缓睁开眼,内部的摆设随即印入眼帘。 里面的结构很简单。 这是一间只能容纳一位成人大小的厕所,马桶上方没有窗户,只有一面平贴在墙上的大镜子,特别引人注目。 罗时殷忽然很想看一看。 没来由的。 像是突然忘记恐惧似的,罗时殷走了进去,动作俐落地闔上坐式马桶盖,踩着它站了上去。 紧接着,她看见了永生难忘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