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鸿》 1、第一卷 孤鸿入野 飞沙万里,静月如钩,本欲两处皆不见,奈何翻作满怀愁。 中原以西,蒙秦国。 已是更深露重,容青殿中却依旧灯火通明。侍候的小厮站在门外一冲一冲地打着盹,破坏了映在窗纸上的婆娑竹影。有风掠过,小厮手里执的宫灯明灭数下,终是熄了。 桑沙一袭墨色夜行衣翩然落地,看那小厮点着脑袋完全没有要醒的样子,不由得眉头紧皱,心道君上怎么找了这么个不警惕的小厮。不过慎重起见,他还是一记手刀敲晕了他,毕竟他如今在蒙秦的身份是叛将,绝不该出现在这里,被人看见恐生事端。 就着屋里的灯火,桑沙瞥了晕倒在地的小厮一眼,忽地脚步微顿。 ――原来如此,他似乎知道君上为什么要让这么个人侍候了…… “桑沙,进来吧,在门口磨蹭什么呢。” 屋里传来一把低沉的嗓音,桑沙赶紧收敛心神,小心推门进去,扯下蒙面巾,上前几步跪倒:“末将桑沙,拜见吾王。” 宇文势放下手中文书,斜靠在坐榻上,双眼微阖,似是极倦:“起来说话。” “是。”桑沙站起身,抖落一地沙尘。 “你星夜兼程地赶回来,一路辛苦了。” “能为君上做事,桑沙万死不辞。” 这不是虚表忠心,宇文势所拥有的力量和王权,他从不怀疑。自这人登上王位,蒙秦逐步成为塞外第一大国,入主中原指日可待。在蒙秦,没有谁不敬仰他们的君主,而他能单独受命于君,是他引以为傲的荣耀。 桑沙偷偷抬眼看了看阶上的男人,只见他袍襟松散,露出大片古铜色的胸膛,黑发随意束着,衬得那副雕刻般俊朗的面容有些惫懒,不禁敛目暗叹,君上也只有在这容青殿里能如此放松,在外可从来都是威严赫赫。 “近来华晋朝中可有什么动向?我听说,那庸君立了太子?” “回君上,中原皇帝日前确实立了太子。不过据末将所知,那所谓的太子不足为患。” “怎么说?” “那太子年方十五,常闻其愚笨至极,别说朝中政事,根本连字都不识几个。” 宇文势哼了一声:“立这等废物为太子,那皇帝是被猪油蒙了心么?你可有调查清楚,别是皇家放出的假消息,若是坊间传闻,未必可信。” “桑沙不敢妄言,皇帝已发了皇榜昭告天下,立长子夏渊为太子。立长本是他们中原人的祖制,但此事就连华晋朝中老臣也颇有微词,说那孩子难当重任,更有甚者,上书陈情,恳请皇帝重立太子。” “哦?那可真是怪了……”宇文势轻点手指,若有所思。 “那太子的生母是华晋的前皇后,于数月前病逝,生前极是得宠,娘家势力也不容小觑。有传言说,她临终前向皇帝讨了立太子的诏书,又将自己胞妹推上皇后之位,当真是煞费苦心,而那皇帝昏聩,竟都允了她。君上,此乃天助我蒙秦啊。” 宇文势不置可否:“那太子现下如何?” 桑沙垂首禀告:“想来中原皇帝也觉得这愚钝太子难以服众,正在广纳年轻才俊,说是要设立‘太子辅学’一职,说白了,就是陪太子读书理政,遇事从旁提点。” 宇文势微微颔首,看不出半点情绪:“我知道了,此事暂且搁置,静观其变。还有一事,你务必要好好办妥。” “君上请示下。” “华晋与塞外的交界地带,向来是无法无天之处,你派驻一些人在那里挑起事端,散播流言,把中原和四大塞外国都牵扯进去。” “君上说的是瓯脱?瓯脱那里多是些刀口舔血的江湖儿女,终日纷争不断,不知君上您所说的事端是指……” “天下武斗大会。”宇文势指点道,“此事不可急于求成,我给你三年时间,三年后,我要一场名动四海的盛会。” “君上,恕末将愚钝,敢问您此举是何用意?” “用意?这阵子太过无聊,想制造一场乱局罢了。”宇文势唇边勾起一抹轻笑,“王御瓯脱,可号令天下――这是他的提议,那时候他就绷着脸让我整肃瓯脱,一直没抽出空来,趁着这个机会,我想带他去凑凑热闹。” 听到君上提及那人时柔和下来的语调,桑沙的神色有瞬间僵硬,但终究不敢多说什么,诺诺应下:“末将领命。” 待桑沙离开良久,门口的小厮才悠悠转醒,见自己趴在地上,还以为睡昏了头。蓦地想起大管事交代过,四更要进去给君上添灯油,他连忙拾掇了一下,进屋伺候。 这小厮刚进宫没多久,还不大懂规矩,做事有些毛躁,原本大管事是不会让他来侍候君上的,但也不知他走了什么运,竟被君上看上了,钦点来了容青殿。 小厮刚来的时候颇有些胆战心惊,他听说这容青殿算是宫里的禁地,未经君上允许,擅入一步就是死罪,负责清扫的仆役也只有一个,还是个哑巴。 一开始他怕自己伺候不好君上,不过后来发现,君上待在这里的时候基本上不会有什么吩咐,只让他侍立在门口,偶尔进来奉个茶挑个灯就好。虽然有时君上会神色古怪地盯着他的脸,但日子还是平平安安地过来了,于是他提着的心也渐渐放了下来。 今夜他跟往常一样进屋添油奉茶,却没在屋里看见君上,他吓了一跳,以为君上在他贪睡的时候出去了,这要是给大管事知道了,可是要挨鞭子的。 小厮一下子慌了起来,在屋里茫茫然地转了几圈,注意到通往偏殿的门不知何时开了,里面似乎还有点点亮光,他拍拍胸口,吁了口气,原来君上是去了偏殿。 这道门平日里是上了锁的,小厮有些犹豫,伸头探看了一眼,没什么异常的,就是回廊上只燃了一盏灯,显得有些清冷。 小厮少年心性,对这处偏殿很是好奇,于是大着胆子往里走,越走越觉得那股子清冷愈加浓重了,这里似乎比正殿冷得多,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君上呢?要不要给君上添件衣服? 想到这里,他回头取了件轻裘,再度走向偏殿深处。 在这间寒凉的小屋中,宇文势只着单衣,却丝毫不觉得冷。榻上的人阖目睡着,神色安详,他轻轻拂过那人的鬓发,手指缠在那黑缎般的发丝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青折,等那个天下武斗大会筹备好了,我带你去瓯脱好不好?你可还记得,我第一次见到你就是在瓯脱?” “那年大旱,运河干涸,瓯脱缺水缺得厉害,杀人饮血的事都经常发生,我路过那里,渴得两眼发晕,还以为我堂堂蒙秦王储就要渴死在半路上了,然后就看到你们兄妹俩在施水。你都不知道,你给我的那碗水有多甜。” “那种时候,你们哪儿来那么多水?我当时就想,这定然是老天派来的神仙,我要把你带回来,一直栓在我身边,那我就可以一直喝到那么甜的水……” 小厮缩在屋外,惊讶地听见主人絮絮地跟谁说话,还有极亲昵的浅笑声。这偏殿里还住着人?这么冷的地方能住人吗?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冷宫?那人又是谁?冷宫里的妃子吗? 揣着一肚子疑问,小厮不敢上前打扰,只得老实地站在外面,大气都不敢出。接着,他听见屋里传来的声音,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他从窗缝偷偷往里看去…… 小厮从未见过这样的君上,他坐在丰软厚实的床榻上,怀抱着一个人,垂首与那人说话,亲吻那人的眉眼,眼里尽是化不开的柔情,似乎除了那人,再看不见世上其它事物。 随着君上的动作,那人衣衫半褪,露出大片背脊,作为女人来说骨架好像有些偏大,但肌理匀称,皮肤光洁,手臂静静垂在身侧,轻柔的抚摸与呢喃加诸在这副躯体上,造就满室艳景。看得出来,君上对那人非常珍爱。 小厮对那个人越发好奇,踮着脚看去,只远远看见半边脸,那白皙剔透的皮肤上,有一颗浅褐色的小痣,像是不小心沾上的芝麻,说是瑕疵,却给那安静温顺的人平添了些许灵气。小厮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他也有一颗长在相似位置的痣,看到君上的唇落在那颗痣上,他不由得红了脸。 “青折,青折……” 宇文势一遍遍唤着这个名字,沉迷于那人身上,呼吸渐渐粗重。他细碎地啄着每一寸肌肤,最后辗转于那两片薄唇,顶开牙关,如饥渴了许久的人,痴迷地吮吸。 深吻中,舌尖勾出一颗砂砾大小的玉珠――那是千金难得的泠山脂玉,性极寒,化之有驻颜养生的奇效,坊间也有人称之为仙丹,当真是可遇不可求的稀世珍宝。 宇文势收了这颗快要化完的玉丸,面露无奈:“青折,说你嘴馋你总不承认,你看看,这都第三颗了,你把这个当糖豆吃吗?” 说着从榻边的石盒里取出又一颗饱满圆润的泠山脂玉,宇文势以口喂进他的舌下,宠溺道:“不过没关系,只要你好好地在这儿,你想吃多少我都会给你……” 他手指灵活地挑开那人的衣襟,大掌有些急躁地抚摸着那副令他贪恋的身体,摸到胸前,揉捻着两颗乳首,忽然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一缩。 ――这里没有心跳,只有一个狰狞的伤口。 这是个强迫他清醒的伤口,宇文势眼神微闪,终于回想起,那柄滚烫的金刃是如何在这人身上穿心而过,带着浓烈的怨恨,与浓烈的鲜血。 宇文势手掌颤抖,运功将方才只剩一点的玉丸化在伤口上,玉浆渗进焦灼溃烂的皮肉,但一如既往地没有起到丝毫愈合作用。他俯身,小心翼翼地吻过那道伤疤,然后用衣裳遮掩住,假装它不曾存在过:“青折,你抱抱我吧,抱抱我好不好?” 宇文势将他的一条手臂绕到自己肩上,作出拥抱的样子,又拉着他的另一只手触碰自己胯间:“我想要你,青折,你碰碰我,碰碰我,你也会暖起来……” 不够,怎么都不够。 他要占有这个人,完完全全地占有他,像从前一样,拴住他的人,抢到他的心,让他对自己笑,对自己生气,对自己无可奈何。 泠山脂玉可令尸身不腐,化于骨肉中,还可滋养其保持原本的质感,宛如生人。但因其性寒,所保存的躯体必然阴寒彻骨。 宇文势不管不顾,挺身进入那人的身体,冰冷的穴口紧紧包裹着他的灼热,他催动体内真气流转于两具躯体间,感受着那份虚假的温度,忘情地律动。 只属于一个人的喘息声在空寂的房间中回荡,明知道身下之人不会有任何回应,他还是细心照料着他的感受,怕他硌着了,怕他不舒服。 真气与寒气交汇,在那人身上凝成水珠,沾湿了长长的睫毛,伴随着交合微微颤动,宇文势痴痴地望着那双睫翼,仿佛下一瞬便能看见那人睁开眼,羞怒地责怪他如此乱来。 “青折,青折,别怕,我抱着你就不会冷了,也不会痛。我不会伤了你的,谁也不能伤你……”肉体剧烈碰撞着,那人温顺地随着他的动作起伏,腰肢柔软,任他为所欲为。 临至巅峰时,宇文势抽身出来,让那些热烫溅湿那人垂软的□□,又眷恋地吻遍他的全身,直到确认这人的身上沾满了自己的气味,才心满意足,细细替他擦拭干净。 屋外的小厮已然傻了。 青折、青折……谢青折?他想起来了,那不是蒙秦的上卿大人吗? 那不是什么妃子,那是个男人,而且……是个死人,一年前就死了的人…… 君上他……在宠幸一具尸体! 小厮倒抽一口气,险些惊叫出来。当他再回神时,已被人掐着脖子拎起来,灯油泼洒了一地,那袭轻裘被宇文势抄在手中。 宇文势衣襟大敞,修长健壮的身躯一览无余,他也不做遮掩,对着这名听墙角的小厮,又恢复了以往的冷峻:“看够了吗?” 他声音里透着杀气,小厮骇得落泪,喉咙里发出呜呜声,凄凄求饶。 “胆子不小,他岂是你这种人能看得的。”宇文势手上收紧,扳过他的脸看那颗痣。 “原本一时兴起,想养着你看看,如今想来,是我糊涂了。别说你,这世上能与他相比的人,根本一个都没有。一个,都没有。” 咔嗒。他轻易就捏碎了这小厮的颈骨。 丢下这具尸体,宇文势走回屋内,为软榻上的人穿好繁复的衣服,又给他披上轻裘,拥他入怀,保存着他身上的余温……一切如常,好似他刚刚杀死的不过是只蝼蚁。 他温存地蹭着他的脸颊:“青折,还记得你用镜语给我算了一句批命吗?你说我一生紫气,尽散于渊。” “华晋夏渊……呵呵,你大概也没想到吧,那孩子居然还是登上了太子之位,当真是天命不可违。” ――宇文,我这辈子只做了一件亏心事,为了你,我害了那个孩子一辈子。 ――是我铸下大错,该我遭受报应,只是我万万没想到,这报应不是要我的命,却是要我痛不欲生。 青折,你后悔了吗? 你怎么能后悔,你我之间的所有情意,到头来难道只剩一句“痛不欲生”吗? 宇文势抱着这个再也温暖不了的人,埋下刻骨哀恸。 青折,你的债,我来背就好。你是这世上最好的人,你要永远陪着我,陪着我…… 看我取了整个中原,为你守灵。 2、第2章 望宫檐 太傅府近日门庭若市,皇城里所有的书院都出动了,削尖了脑袋往这儿推荐自己的学生,年逾六旬的太傅大人不胜其烦,刚开始还客气回绝,后来干脆闭门谢客。 时值盛夏,太傅暑热难耐,回府时又被门口的人群挤得一身汗,便命人在湖中亭摆了冰镇的水果点心,靠在躺椅上闭目养神。 陈世峰和柳俊然二人前来时,就见自家师父捋起袖子和裤管,敞着衣襟,当朝一品官员的形象荡然无存。 二人本不想打扰师父休息,可手里拎着的东西实在重得慌,不好再带回家里,交给仆人又不放心,只得硬着头皮来到师父身边。 老爷子眼睛都没睁,没好气道:“这次又是谁家送的?” 陈世峰嬉皮笑脸道:“师父,这回各家都全了。您看,我这里是王家少爷给的羊脂玉玲珑,还有陆大才子给的一套西山墨宝。俊然那里是育英书院马院长儿子给的翡翠如意和冯仆射的门生吴沧海给的《搏鹰图》真迹。” 老爷子冷哼一声:“尽是些没用的东西,以后这种东西别拿到我跟前来,你们要看着喜欢自己拿去就是。” 陈世峰连忙摆手:“哎哟,我们可不敢收,您还是自己留着吧。” 柳俊然不满道:“师父,要我说,您打从一开始就不该应承这四家的请求,现在倒好,各家都送礼送个不停,生怕落了下风,您是闭门谢客了,可苦了我们做学生的,这几天家里就没安生过。” “哼,你们懂什么。”老爷子白了他们一眼,拈起一颗冰镇梅子边啜边说,“这几个人我是不得不收的。一来皇后娘娘把聘请太子辅学的事情嘱托给我,我总不能单单送自己的门生去,那定然会落下话柄;二来这四人的长辈平素都跟我有些交情,我也不好太拂了他们面子;三来,这几个年轻人算是比较出类拔萃的了,想必也不至于太丢人。” 陈世峰低头赔笑:“师父您说得是。” 柳俊然板着脸不说话,什么出类拔萃,他最讨厌那些趋炎附势之徒。 “俊然,把那个桃子递给我。” 柳俊然从冰水里拣出那颗又大又红的桃子递给太傅。 老爷子接过桃子咬了一口:“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这就是官场啊。论才学,你不输世峰,可论这为官之道,你还得多向世峰讨教讨教。” 柳俊然暗暗睨了陈世峰一眼:“是,学生知道了。” 话匣子一开,老爷子便忍不住录妇洌骸安还八祷乩矗衷诘哪昵崛税。欢妥猿剖遣抛用浚桓龈龆际巡虐廖铮孟褡约河卸嗔瞬坏谩j碌搅偻妨耍疵灰桓鱿氲揭菊姹臼碌模突崴p┗uψ印n叶几撬倒耍獯蔚母ㄑ怯商忧鬃蕴粞。也还歉涸鹁偌觯撬驮俣嗬裎乙参薹ㄗ笥姨拥男囊狻! 陈世峰接话:“说到太子,皇上月前放了皇榜昭告天下,立长子为太子,此事朝中议论颇多呢。师父您作为太子太傅也很烦恼吧,毕竟那个太子是……” “世峰!”老爷子打断他,厉声斥责,“刚夸完你就忘形了,这话是你说得的吗!” “学生知错了!”陈世峰自知惹祸,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 太傅气冲冲地摔了桃胡,还要再骂,柳俊然插嘴替他解围:“啊,荆师弟来了。” 太傅闻声转头,只见一个青衫男子从九曲桥上缓步走来,手里捧着紫砂的一壶四盏,零碎长发拂过白皙俊秀的脸庞,眉若远山神色淡然,单是看着他,就让人觉得一丝凉意沁入心脾,若是此人不皱眉头,当会更加赏心悦目。 “师父,跟您说过多少次了,吃太多冰镇的东西伤身。您这般贪凉,怕是晚间又要闹肚子了。”那人一来就数落起太傅,也不管太傅如何心痛不舍,让仆人撤下那些梅子桃子。 瞥了眼太傅衣冠不整的模样,那人又道:“虽说府中少有女眷,但毛大厨的女儿临近及笄,有时会来厨房打打下手,您这样,若是让她瞧见总归不好。” “嗯嗯,鸿儿说的对,为师知道了,知道了。”老爷子理好衣襟,规规矩矩地坐着,将之前的飞扬跋扈全数收了起来。 陈世峰捏了把汗,和柳俊然对视一眼,心说果然只有这荆师弟压得住老爷子的脾气了。 老爷子正妻早逝,膝下无子,只得收些门生聊以解闷。他教出的学生甚得朝廷重用,因而想拜入其门下的人不计其数。不过太傅晚年只收了三个亲传徒儿,一个是陈世峰,一个是柳俊然,还有一个,便是一年前收的关门弟子――荆鸿。 荆鸿是个孤儿,从家乡一路游学来到京城,他也不参加科考,只在坊间卖卖字画,岂料被老爷子一眼相中招入自己门下。说来也怪,平素火气大脾气坏的老人家,谁的话都不爱听,惟独这个小徒儿的话听得进。 “听说师兄们来了,我就想师父这一觉是睡不好了,不如一起喝杯清茶可好?” “荆师弟盛情相邀,我们就不客气啦。”陈世峰巴不得岔开话题,让老爷子别盯着自己教训,赶紧拉着柳俊然坐下。柳俊然白了他一眼,倒是没推开他的手。 老爷子伸手碰了碰茶壶,不高兴道:“太烫了。” 荆鸿斟了四盏茶,自己先喝了一口:“摸起来烫手,其实已经温了。”他递给老爷子一盏,“您尝尝看吧,若是喝了不舒服,尽管倒了便是。两位师兄也尝尝看吧。” 老爷子不甚情愿地喝了一口,顿了顿,随即咕咚咕咚全灌了进去,长叹一声舒服。 柳俊然细细品味半晌,欣然赞道:“真是好茶,入口虽是温的,却有清凉之意直通心神,那些冰镇点心治标不治本,当真比不上师弟的一盏温茶。” 老爷子又添了一盏,问道:“鸿儿,这茶你怎么烹的,怎地这般清爽好喝?” 荆鸿浅笑回答:“不过是加了点薄荷,还有其他一些秘方。” “什么秘方?” “都说是秘方了,我怎会轻易说出来。师父若是喜欢,荆鸿每日给您烹煮就是,但是,徒儿有个要求。” “什、什么要求?” “师父莫要再让师兄们为难了,那些礼您想收就自己收下,不想收就派人给各家送回去,两位师兄给您挡了麻烦,回头还要听您的责骂,您心里过意得去?” “……好好好,反正你怎么说都有理。”老爷子撇撇嘴,算是应允了。 陈柳二人总算把那些烫手山芋丢出了手,不由松了口气,向荆鸿投去感激的一眼,荆鸿回以一笑。 喝完茶,荆鸿嘱咐仆人送太傅回房间竹榻上休息,这才闲下来与两位师兄聊聊天:“好啦,师父不在这儿,师兄们就不用这么拘束了。” “真是多亏荆师弟及时出现。”陈世峰长叹一口气,捏着柳俊然的手说,“俊然,吓死我了,我以为师父又要长篇大论了,从三纲五常到礼义廉耻,我肯定会给骂得狗血淋头。” 柳俊然冷下脸:“还不都是你嘴欠惹的祸。” 陈世峰不服气:“我不过是说实话,那个太子本来就是个白痴,还不让人说了?荆师弟你说对吧?” “嗯……唔,也不能这么说,太子还是个孩子,也许只是心智未开……” “他都十五岁了,还心智未开?” “好了世峰,不要说了。师父说得对,这不是我们该议论的事。”柳俊然适时劝道。 “那俊然你让我亲一口我就不说了。” “……滚开,没个正经!” 那两人在那儿打情骂俏,未曾注意到荆鸿一瞬间有些苍白的脸色。 太子……当真是个痴儿吗? 日头下去了些,蝉鸣声也渐渐弱了,亭子里凉快了不少。 荆鸿想了想问:“两位师兄,这次宫里大张旗鼓地给太子招辅学,你们不去尝试一下吗?且不管那个太子如何,能接近东宫,这可是仕途高升的捷径啊。” 柳俊然很是不屑:“想升官我自会凭真本事,要我去伺候一个笨……一个不学无术的太子读书,这种事我做不来。” 陈世峰嘻嘻笑道:“俊然你看你也差点说漏嘴。” 柳俊然恼羞成怒:“你给我闭嘴!” “那陈师兄你呢?” “我?我也不要去陪什么太子,有那闲功夫我情愿多陪陪俊然。再者说,如今我已是吏部侍郎了,谁还稀罕这种捷径。” 柳俊然冷哼一声:“真有脸说,你父亲是当朝太尉,你想要什么没有?” “哎,我父亲是什么人又不是我能决定的,俊然,你别为这个生我的气了。” 柳俊然懒得理他,转头对荆鸿说:“师弟,方才师父也说了,这次是皇后娘娘交给他的职责,他不好全都推荐自己的学生,占下三个名额,那会落人话柄的。况且我们当中你年纪最小,只比太子大三岁,当他的辅学正合适。不过……” “不过什么?师兄但说无妨。” “不过,世峰说的确是事实,那太子天生愚笨,就连师父也教不好他,你若是做了他的辅学,想必要吃不少苦头。他学得好了你自然前途光明,他学得不好,受罚的可都是你。” “可不是嘛。”陈世峰道,“所以师父这次颇为纠结,他又想把你送去,给你将来创造机会,又百般舍不得让你去吃苦,你可是他的心头肉啊。依我看,太子选拔辅学时你随便应付一下就好了,师父不会怪你的。” 荆鸿苦笑点头:“多谢师兄提点,这些我都知道。但是,如果有机会的话,我还是想见见那位太子殿下……” “荆公子,老爷说想喝您烹的茶,在唤您呢。”侍童过来传话。 “好,我马上过去。” 陈柳二人看了看天色,拱手道:“罢了,随你吧。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荆师弟,师父就劳你照顾了。” “哪儿的话,师兄慢走。” …… 日影西斜,荆鸿走过回廊,侧首远眺。 太傅府再往东,远远地,可以看见东宫的檐角,那里住着当年那个孩子。 他想见见他。 不为仕途前程,只是,想见见他。 3、第3章 殿前试 真央殿上,五名被举荐上来的候选人垂首排在中间,两边各站着几位朝中重臣,太子立于殿前,一脸兴奋地来回打量着那几人……这阵势,快赶得上钦点状元的殿试了。只不过,殿试是皇帝挑栋梁,这次是太子挑伴读。 皇帝高坐龙椅之上,看上去有些精神不济:“几位爱卿,朕今日身体倦乏,此次为渊儿甄选辅学一事,就倚仗你们多多费心了。” 几位大臣连忙应允:“臣等定当竭尽所能,陛下务必保重龙体啊。” 皇帝颔首:“有诸位爱卿在,朕是放心的。”说罢便要离去休息,临行前特意叮咛了一声:“选出来后,太傅领他到天锦殿来一趟,让朕见见。” 太傅躬身:“臣遵旨。” 天子召见,足以看出此人今后受重视的程度,那几名候选人听到这番话,不由得精神一震――若被选上,绝对是前程似锦,当下暗暗发誓,一定要全力表现,让太子和诸位大臣见识到自己的才学能力。 夏渊饶有兴致地看他们一个个或紧张或自负的模样,只觉得如同看猴戏一般好玩。不过倒是有一个人不太寻常,在他目光扫过去的时候,那人微微抬眼,对他笑了笑。 这是个颇无礼的举动,可那句“放肆”到了嘴边,夏渊就是说不出来。 那抹极浅淡的笑意里,没有讨好,没有谄媚,不夹带任何多余的感情,好像那人只是因为见到了他,就自然而然地眼带欣喜,看得他心神一荡。 夏渊怔忡了下,觉得这双眼有点熟悉,但又半点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算了,想不起来就不想了吧。收回目光,他轻咳一声,负手端起架子:“那我们这就开始吧,谁先来表演一个?” 表、表演? 当下所有人都是一噎,表演什么?他们不是来比拼学问的吗? “快点啊,本王可没那么多功夫跟你们耗。”夏渊催促道,“昨日新收了只会说话的鸟儿,还在外面候着,等本王好好调|教呢,你们有什么绝活,赶紧的展示出来啊。” 众人的脸色都不大好看。这太子、这太子把他们当演杂耍的戏班子了?! 就连荆鸿的笑容也转变成了苦笑―― 方才他看这太子的模样,面如冠玉,眼神灵动,分明是聪颖好学之相,还以为外界那些传言过于夸大,心下有所宽慰,岂料他一开口,全然是一副不学无术、玩物丧志的样子。 一旁的老臣们叹息摇头,显是见惯了太子这种作派,神情多有无奈。 “啧,怎地还不开始?”夏渊见这群人没反应,很是不耐烦,从袖里掏出一根树棍,那是晨间逗鸟时折的杏花枝,在众人面前来回点了一圈,指着站在左侧第一位的那人道,“就你吧,你先来,快点快点。” 那人乃是京城颇负盛名的大才子陆敏之,见过些大世面,突然被点到名也不显慌张,收敛起方才被看轻的不满,俯首行礼道:“承蒙太子殿下垂青,那草民就献丑了,就以此情此景赋诗一首吧。” “赋诗?”夏渊兴趣缺缺,“就这么会儿功夫,你能作首诗出来?” 陆才子自谦道:“古有曹子建七步成诗,草民这等雕虫小计,算不得什么。”陆才子嘴上说“算不得什么”,神情却颇为自得。 “哦。”夏渊点点头,“曹子建是谁?” “……”陆才子给噎住了,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曹、曹子建就是曹植,就是……就是曹操的……” “哪儿来那么多操操操的。”太子懒得听他扯这些有的没的,“快作你的诗吧。” “是、是。”陆才子额角渗汗,幸好他还算有点真本事,诗句倒是张口就来―― 真央殿中试儒生,有幸为君选贤能。 圣颜顾盼拈花笑,云光浮过万山横。 此诗不能说是绝赞佳句,但胜在构思奇巧:第二句中的“有幸”通“有杏”,暗喻太子殿下刚刚那一指,便是手中杏枝为他选了贤能,有自荐之意。而后两句中,更是化用了佛法中“拈花一笑万山横”的典故,将太子孩子气的举动修饰出了高深寓意。 有几位老臣听后捋须点头,很欣赏他的玲珑心思,只可惜…… “唔唔,不错不错。”夏渊敷衍地拍拍手,“下一个!” 恁是这位陆才子的诗句再精巧,他拍的马屁太子殿下没听懂,终究无济于事。夏渊压根不知道什么“有杏”什么“拈花”什么“万山横”,所谓对牛弹琴,大抵就是这样。 第二人名叫马德怀,是育英书院马院长的独子,据说自幼聪明伶俐,被誉为神童,五人之中,就数他年纪与太子最相近。 马德怀少年得志,原本屯了一肚子斗诗拼词的句子,现下一见苗头不对,立刻吸取了陆敏之的教训,决定换个方式来展现自己的才华,诗词听不懂,故事总能听懂吧。 “太子殿下,不如让草民给您说个故事吧。” “哎这个好,本王就爱听故事。”夏渊一下来了精神。 马德怀心中大喜,连忙侃侃道来:“话说在华晋疆域与塞外交接之地,有一处边荒,塞外人称之为瓯脱。那里穷山恶水,到处是匪患流民,路过那里的商队经常被打劫,附近的百姓甚至没有足够的粮食果腹……” 刚说到这里,夏渊打断他:“没粮食吃,那干嘛不吃肉?” “呃……这个……”马德怀给这问题问了个措手不及,心里大骂太子白痴,脸上亦露出些许鄙夷――这太子,根本丝毫不知百姓疾苦。 太傅早已习惯这等惊人之语,轻咳一声,示意这个话题就此打住。夏渊平时常被太傅打手心,是有些畏惧他的,见太傅发话,便不再追问:“你接着说吧。” 马德怀清清嗓子,继续说道:“可是,就在这民不聊生的情况下,来往于边境的运粮官家中却出现了许多硕鼠,再后来,人们发现边境刺史的家中还有更多更肥的硕鼠,于是有好事者偷偷潜入两家府中……” 夏渊再次打断了他:“所以说啊,既然有那么多硕鼠,那为什么百姓不吃硕鼠肉?你这故事说得根本毫无道理嘛。” “这……硕、硕鼠肉……”马德怀真给问住了,完全不知该如何接下去。 “不好玩不好玩,下一个。”太子挥手打发。 第三个是冯仆射的门生吴沧海,吴沧海张口道:“殿殿殿……殿下,不才不……不善言辞,这是不才最最最最近新著的《定定……定国策》,请您过……过目。” 夏渊接过那本书,学着他道:“什么定定……定国策,本本本王看……看。” 说罢翻开第一页开始装模作样地朗读起来:“安安安……安邦之计在在在于……仁……为君君……者,胸怀……怀……”结结巴巴戏弄了几句,遇上不认得的字,夏渊干脆丢开书本,哈哈大笑,直把那“不善言辞”的吴沧海臊得满脸通红,恨不得立时晕厥过去。 岂料他还没晕,旁边王廷尉家的小少爷先晕了过去。王少爷脸色苍白,蜷在地上不住抽搐,太傅赶忙叫侍卫来将他带去诊治,殊不知那王少爷之前是得过父亲嘱咐的:要是那太子当真如传闻中那般愚笨,趁早装病脱身,免得站错了边,到时受牵连。 眼下王少爷是看透了,这太子简直就是滩扶不上墙的烂泥,辅佐他绝不会有什么出息。于是一番闹剧过后,只剩下了默然站在一边的荆鸿。 太子看够了戏,侧身望他:“就差你啦,你有什么绝活么?” 荆鸿哂然:“草民没什么特别擅长的,就唱首打油歌给殿下听吧。” 夏渊此时站得有点累了,索性坐在了大殿的台阶,手中的杏花枝百无聊赖地戳着地面,还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随你便。” 荆鸿手上闲闲打着拍子,当真随便唱了起来: 十载别离凤凰儿,白玉手板落盘螭。 莫道从来荫数国……莫道从来荫数国…… 刚唱两句他就似忘了词,眉眼一转,瞥见那根快给太子戳烂的树枝,径自胡编下去: 莫道从来荫数国,直用东南一小枝。 他日公子出南皮,骏马翩翩西北驰…… 唱到这句,他上前蹲身拿过太子的杏花枝,作了个策马扬鞭的手势。那模样有些滑稽,与他的书生外表着实不符,却又隐隐透出一股自然萧杀之气。 太子被他逗乐了,便没在意荆鸿逾矩的举动,他少年心性,对骑马打仗之事十分感兴趣,加上不知为何,他对那“白玉手板”的说辞有些在意,心中竟隐约有块玉板的模糊形状浮现,因此这几句唱词倒是听了进去。 一旁的太傅却是哭笑不得,他万万没料到,平日里管教自己甚严的爱徒居然还有如此不羁的一面,而且是在这大殿之上。再看他对待小太子的态度,似是有意亲近,太傅不禁暗忖,莫不是鸿儿他……真心想进这东宫? 此时荆鸿已唱到最后一阙,他声音清澈苍然,身姿挺拔,一唱一顿,架势煞是好看,然而又忘了词:“谁言丈夫无意气……谁言丈夫无意气……” 太子拍腿取笑他:“你这人,怎地这么笨?这几句词都记不住吗?” 荆鸿也不着恼,淡淡笑着,翻手将那树枝平举在额前,垂首唱出最后一句:“谁言丈夫无意气,雏凤初鸣会有时。” 殿上众人俱是一怔。 在荆鸿唱出这最后一句时,忽然从他袖口中飞出一只五彩斑斓的鸟儿,停歇在他手中的杏花枝上,那鸟儿哑着嗓子学舌:“雏凤初鸣会有时。雏凤初鸣会有时。” 这句话,太子听懂了。 他知道自己头脑不太灵光,他也知道,自己坐上这个太子的位子,有多少人不服,又有多少人等着看他的笑话。 就连他自己也常常想,父皇六个儿子,为什么偏偏选了他? 自登上太子之位,几乎每晚他都会被噩梦惊醒。他梦见自己被兄弟杀害,被权臣逼宫,那挥之不去的不安和恐惧,终日笼罩着他。 但此刻有这样一个人告诉他:雏凤初鸣会有时。 这个人,大概是除了死去的母后以外,唯一对他有所期待的人吧。 夏渊收敛起玩闹姿态,仰头看着他道:“这是我昨日才得到的会说话的鸟儿,它怎么会在你的袖子里?你会变戏法吗?” 荆鸿摇头,将树枝连同鸟儿一并献给他:“戏法,草民略知一二。说到底,还是这鸟儿有灵性,懂得择木而栖。” 夏渊逗了逗鸟,哼唱起了方才那首歌―― 十载别离凤凰儿,白玉手板落盘螭。 莫道从来荫数国,直用东南一小枝。 他日公子出南皮,骏马翩翩西北驰。 谁言丈夫无意气,雏凤初鸣会有时。【注】 这一段,夏渊竟大半都记住了,他对面前这人端起架子,却眉眼含笑:“你这人,笨是笨了点,却有意思得紧。” “承蒙殿下夸奖。” “你叫什么?” “回殿下,草民荆鸿。” 后世对这君臣二人的初识,有诸多猜想,这场太子辅学的选拔考试,被人们传颂得神乎其神,有说太子“大智若愚”,有说荆鸿“袖里乾坤”,就连那只名叫“狗腿子”的鹦鹉也被传成了凤凰灵鸟。 其实一切都再简单不过。 在夏渊看来,荆鸿是那五人中唯一一个不卖弄自己的文采,只一心引导他、相信他、为他着想的人。而对荆鸿来说,夏渊是他此生唯一未能偿还的债,他无法逃脱,也甘愿领受。 【注】:南北朝 庾信《杨柳歌》改编。 4、第4章 圣三问 太傅的心情很复杂。 碍于礼法,他从不对太子的学识品行说三道四,但其实在他心目中,这位太子就是朽木一块,若是别人来当这个辅学也就罢了,他管都懒得管,可现在是要把自己最疼爱的小徒儿送进朝阳宫,前路是福是祸连他都说不准,太傅着实舍不得。 去往天锦殿的路上,太傅踌躇再三,还是拉住荆鸿道:“鸿儿,你若想为官,为师他日必定倾力为你举荐,无需勉强自己……” 荆鸿笑着截断他话头:“师父,多少人挤破了脑袋要进这东宫,徒儿好不容易得了机会,您怎么反倒要拉我出来?” “宫闱多纷争,为师是怕你深陷其中,到时纵然想拉你脱身,亦是无法啊。” “师父切勿烦忧,荆鸿既是选了这条路,便不会后悔。” 太傅看他淡然面容,长叹一口气:“日后想必是喝不到你沏的茶了。” 荆鸿俯首一拜:“师父哪里的话,往后师父在太学殿教授太子,每日都可见到徒儿,徒儿定会亲手为您奉茶。” 太傅想到那沁人心脾的温茶,略感欣慰,抚着他的手叮嘱:“如此甚好。鸿儿,但凡遇上什么难事,记得跟为师说,为师一定竭尽所能帮你疏通。” 荆鸿心中熨帖,感激道:“徒儿知道,多谢师父。” 两人一路行来,太傅停下脚步:“这便是天锦殿了,不用紧张,随我进去吧。” 皇帝倚着榻,脸色有些灰白,因为记挂太子招选辅学之事而未能睡好,听得太傅拜见,睁眼坐正,上下打量了荆鸿一番:“便是他了?如何选的?” 太傅将先前殿上的情形向皇帝一一禀报,又向皇帝郑重举荐了荆鸿,直把他夸得才高八斗,犹如文曲星下凡,荆鸿在一旁听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皇帝听完后嗯了一声:“既是太子亲选,又是爱卿力荐的,想来不会是个庸才。爱卿为此事忙碌了这些时日,辛苦了。” “能为陛下分忧,是臣的福分。” “这孩子还是你的亲传徒儿吧,归根结底还是爱卿教导有方,朕已命人备下重赏送往太傅府,以慰你劳苦功高。” “臣惶恐。”不知怎么的,太傅突然有种嫁儿子的错觉。 “折腾了一上午,想必爱卿也累了,这便回府休息吧。荆鸿从即日起就在东宫担任太子辅学一职,朕还有几句话要与他说。” “是,臣告退。”果然是嫁儿子啊――太傅心中泣血。 临行前太傅万般不舍地看了小徒弟一眼,荆鸿回之以安抚的一笑。 屏退内侍,殿门重重阖上,皇帝的声音在肃静的殿内被放大了:“荆鸿,从此刻开始,你我便是君臣,朕有三个问题要问你。” 荆鸿恭敬拜伏在地:“陛下请问。” “你可知朕设立太子辅学一职是何用意?” “臣以为,陛下是希望有人陪伴太子读书习武,修身养性。”荆鸿答完这句,见皇帝并不满意,遂补充道,“此人须得品行正直,又能审时度势,不归属朝中任何势力,唯一能倚仗的便是太子殿下,方可忠心侍奉,绝无叛意。” 皇帝点了点头,问他第二个问题:“你可知伴君如伴虎?” 荆鸿道:“恕臣斗胆,在臣眼中,太子不是君,不是虎,不过是个孩子。” “哼,天下间敢真把太子当成孩子的人,可没有几个。” “所以他们做不了太子辅学。” 皇帝听了这话,大笑起来:“该说你是个妙人还是个痴儿,当真是什么都敢说。” 笑罢,皇帝有些轻咳,喝了口药茶,顺了顺气才道:“最后一个问题,你可知朕为何要立渊儿为太子?” 荆鸿微怔,所谓圣心难测,这不是那么好回答的问题。 思索片刻,他老实回答:“臣不知。” 皇帝看着他道:“此事朝中议论颇多,朕是知道的。有人说朕是要安抚前皇后的娘家势力,有人说朕是要拿渊儿做挡箭牌,维护真正的储君,还有人说朕是老糊涂了,得了失心疯,是吧。” 荆鸿不敢作声。 “哎……”皇帝这一声叹,叹得荆鸿心中一揪,“渊儿刚满四岁的时候,一次宫中失火,朕登楼观望,他跌跌爬爬地跑上楼来,你猜猜他对朕说了什么?” “臣……不知。” “渊儿拽住朕的衣角说:暮夜仓猝,守备不足,不能让火光照见父皇。”皇帝眼中带着温情,“一个年仅四岁的孩子便有这等心思见地,知道维护父亲,行事深谋远虑,朕相信,来日他勤学修身,当能振兴吾家。只不过……” 只不过。 五岁时夏渊一场大病过后,就好似不开窍了一般。 所有太医诊治后都说并无大碍,皇长子并未因高热烧坏脑子,可就是从那时起,原本聪慧异常的孩子变得越发愚钝,如今十五岁,心智却与七八岁的孩童无异。 “都道朕立渊儿为太子是别有用心,殊不知朕也只是个寻常父亲,想对自己偏爱的孩子好一点罢了。渊儿月前丧母,在宫里失了庇护,他身为长子,若不坐上这太子之位,今后该如何自处?” 如何自处?恐怕不出数年,就要成了夺嫡争斗的牺牲品。 皇帝这番话,狠狠割在荆鸿心上,直把那痛处割得鲜血淋漓,无人得见,荆鸿的一双手藏在袖中不住颤抖。 “荆鸿,你可知自己该做什么了?” “臣……知道了。” 他知道了,他须得陪着太子,走到无路可走之时。 太子生,他可生。太子死,他便死。 前朝安世年间,朝阳宫经历过一场大火,重建后依然保留了原来的样貌,因此比起皇城中的其它建筑,朝阳宫的砖瓦颜色更加鲜亮,树木也都更加年轻蓊郁,清晨的淡黄色阳光铺洒下来,在琉璃瓦上跳跃成无数光点,显得朝气蓬勃。 太傅正坐在案前授课,太子在下头做着小动作。 原本他与荆鸿是分开相对而坐的,后来偏说自己那处被太阳照得头晕,大摇大摆地搬到了荆鸿旁边。这会儿他用胳膊蹭了蹭荆鸿,以口型示意:我~要~吃~糖~ 荆鸿:“……” 夏渊见荆鸿不理他,不满地戳戳他的脸,小声道:“你不是会变戏法吗?”说着伸出毛手在他身上乱掏乱摸。 荆鸿给摸到痒处,差点笑岔了气,无奈之下,只得从袖口里翻出一包糖豆给他。夏渊这才满意了,含了颗在嘴里,怕给太傅看出来,就趴在案上吃。 谁承想一颗糖还没化完,他竟睡着了。 “诗云:‘穆穆文王,于缉熙敬止!’为人君,止于仁;为人臣,止于敬;为人子,止于孝;为人父,止于慈;与国人交,止于信。” 太傅念完这段,正要为“穆穆文王”一句提问,抬头一看,太子已趴在案上睡得天昏地暗,唯剩荆鸿恭恭敬敬地坐在那儿。 荆鸿心知太傅的用意,代替太子答道:“周文王学识渊博,品行端正……” 太傅一摔书本,气不打一处来:“为师是要问他!你答这么起劲做什么?” 荆鸿苦笑,给太傅奉了杯茶:“师父莫气,教导太子殿下本就急不得,师父可先教会徒儿,徒儿再慢慢教会他。” 太傅接了茶,无奈摇头:“你还用得着我教么。” “师父谬赞了。” 荆鸿踱回夏渊身边,解了自己外袍给他披着。 太傅看在眼里:“你也太宠他了。” 荆鸿目光不离夏渊,见他睡得脸蛋微红,有着少年人的水润,心下稍安:“师父有所不知,这孩子夜间睡不踏实,总被噩梦惊醒,难得睡得这么沉,就让他再歇会儿吧。” “罢了罢了,为师也管不住你,今日就到此为止吧。”太傅收拾书本准备离去,“鸿儿,你孤身在这宫里,要照顾好自己,怎么觉得你又瘦了。” 荆鸿执弟子礼送行:“徒儿过得很好,师父不必担心。” 太傅忽然想起一事:“对了,让太子殿下抄三篇《大学》,明日交来。鸿儿,你不准代他做功课,你的字为师认得。” “……” “左手写的也认得!” 荆鸿哭笑不得:“好了师父,徒儿知错了,再不会替他代笔了。” 太傅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静谧晨光中,荆鸿一下下拍抚着夏渊的背,动作轻柔,却不知,此时夏渊埋首于臂弯中,嘴角带着安稳笑意,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衣摆。 旁的夏渊不懂,他只知道,这人是他的了,他要这人全部的疼宠,要他把全部精力都放在自己身上。 绝对不能放手。 夏渊醒来时发现自己已回到了寝殿,睡在榻上,手里仍旧攥着荆鸿的衣角,而荆鸿就侧身靠坐在一边小憩。 夏渊爬起来凑到荆鸿面前,仔仔细细地看他,只觉得这人怎么看怎么顺眼。他离得近了,二人呼吸融在一处,吹起荆鸿的一缕鬓发,夏渊伸手去捞,忽见荆鸿睁开清明双眼:“殿下醒了?” “唔。” “要喝水吗?” “嗯。” 荆鸿:“……” 夏渊:“……” 荆鸿:“殿下,您抓着臣的衣带,臣行动不便。” “哦。”夏渊松了手,觉得脸上有点热。 桌上的茶水早就凉了,也没人来换,夏渊本想叫个侍婢进来,荆鸿却先一步出去,好一会儿才捧了一壶水进来。 水是温的,没放茶叶。夏渊接过荆鸿递来的杯子,喝了一口,感觉有股清甜香气,入喉却又有点淡淡腥味。 荆鸿问:“殿下,这水……感觉如何?” 夏渊懒懒扒在他身上:“还好。” “怎么不爱说话了?”荆鸿摸摸他的额头,“还没睡醒吗?” 这几日相处下来,夏渊早已默许他的这些逾矩的举动,旁人看了也不敢说什么,在下人看来,太子殿下对这位辅学大人可是信赖得紧。 夏渊执起他的手,见手指上有块白布裹着,疑惑道:“荆鸿,你的手怎么了?” 荆鸿摆摆手:“不小心划破了,不碍事。” 夏渊抬头看他:“要是有人欺负你,你跟我说,我……本王替你出气,本王打他们板子,好多好多板子!” 荆鸿忍俊不禁:“殿下多虑了,真没有人欺负臣。” “哦,那就好。”夏渊看他笑,自己心里也舒畅,黏他黏得更紧,“就说你笨吧,倒壶水也能划破手。” 腻了半晌,他轻轻嗅着荆鸿颈畔道:“荆鸿,本王要你侍寝。” 5、第5章 朽木雕 夏渊道:“荆鸿,本王要你侍寝。” 荆鸿一僵,下意识地就要推开他,岂料夏渊用上蛮力按着他,虽说是个少年,手劲倒不小,荆鸿不敢大力挣动,恐伤了他,只得任由他按着。 夏渊感觉到他的抵触,皱眉道:“怎么?” 荆鸿看着他,斟酌了一下词句:“殿下,臣是辅学,侍寝一事……实在有违礼法规矩,恕臣不能遵从。” 夏渊怒了,语气蛮横起来:“父皇让你到我这儿来,你什么都该听我的!不过是让你守着我睡觉,你居然敢推三阻四!” 荆鸿愣了愣,忽然明白过来,太子所说的“侍寝”压根不是他想的那么回事,想来也对,这孩子尚未开窍,怎么懂得了那么多。 他哭笑不得:“臣不敢。臣刚刚是会错了意,还请殿下见谅。殿下若是不嫌弃臣笨手笨脚,臣甘愿侍……侍寝。” “嗯,那以后每晚你记得过来侍寝。也不知怎的,有你在旁边我就能睡得好。” 夏渊小孩心性,听他答应了,什么火气也没了,只赖在他身上继续嘟囔:“所以说啊,你这人有时候真笨得可以。哼哼,以后我当了皇帝,封你做了大官,你要是琢磨不透我的心思可不行呐……” “殿下!”荆鸿立时打断他的话,神色严峻。 “嗯?怎么啦?”夏渊一脸茫然。 荆鸿侧耳听了听门外动静,压低声音:“这话不能说。” “为何不能说?”夏渊沉了脸色,“我是太子。” “……殿下,你是太子,但现下却不能把皇位挂在嘴边。”荆鸿斟酌再三,还是决定对他明言,“自你被立为太子的那一刻起,朝阳宫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整日盯着你。你随便一句话,就有可能成为他们对付你的借口,而他们最不能容忍的,就是你的野心。” “什么野心,明明是我应得的!”夏渊眼睛发红,他虽愚钝,有些事还是懂的,“我知道,他们谁都不看好我。舅舅他们只当我是个扶不起的废物,二弟三弟他们个个都比我聪明机灵,都等着把我拉下马。说是太子,平日连这朝阳宫都出不得,这个太子不当也罢!” “陛下这么做,也是为了你好。你会当上皇帝的,只是不能急于一时。”身为太子,却为了明哲保身,要做个离皇位最远的人…… 望着夏渊委屈的模样,荆鸿心中凄然,离开他八爪鱼般的搂抱,弯腰给他穿鞋:“殿下,别想这么多了,来,臣陪你抄书写字。” 因为太傅明令禁止他代笔,荆鸿只好想尽办法哄着夏渊习字。 可夏渊的心思完全不在功课上,一会儿嫌墨淡了要荆鸿磨墨,一会儿说手腕好疼要荆鸿给他揉揉,最后干脆一摔笔杆,赌气道:“啊啊,我不写啦。这个叫新的人如此淫|乱,居然还能给写进书里?” 正在给他铺纸的荆鸿一愣,没听明白:“殿下何出此言?” 夏渊拎起刚写满的那张纸振振有辞:“你看啊,书上说的,‘狗|日新,日日新,又日新’。这个叫新的人,被狗|日,还要每天都被日,真是又凄惨又淫|乱。” “殿下所说的‘日’字是什么意思?” “就是……行那苟且之事的意思呗。”夏渊是从下人口中听来的,他不想让荆鸿觉得自己什么也不懂,于是不懂也要装懂。 “……”荆鸿抽着嘴角,颇为无语。 原先他见夏渊对“侍寝”一事理解甚少,想来还是个不通人事的孩子,可如今竟把大学章句曲解至此,显然是正经学问没做好,不知从哪儿学来了这些粗鄙言语。 荆鸿咳了一声,提笔把这段话重新写了一遍―― 汤之盘铭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康诰曰:作新民。诗曰:周虽旧邦,其命惟新。是故,君子无所不用其极。 他边写边解释:“这是太傅今日教习的句子,说的是,商汤王的澡盆上刻了一段话:假如今天把一身的污垢洗干净了,以后便要天天把污垢洗干净,这样一天一天地下去,要坚持不懈。康诰说,要让百姓自身图新。诗经上说,周虽然是旧国,但它受命于天,有新民之德。总而言之,君子要每日反省自身,让自己的修养和品行完善至极。” 夏渊听完怔怔,忽作恍然大悟状:“那本王以后天天都洗澡!” 荆鸿最后一笔写劈了,墨痕歪七扭八地印在纸上,哭笑不得道:“殿下……” “哈哈哈。”夏渊指着他的脸大笑,“荆鸿你的表情好有趣,本王逗你玩呢哈哈哈。” “……” “本王听懂啦,这话就是说,要每天修习新的东西,还要让百姓也学到新的东西,这样才能做一个好的君主,对吧?” “殿下说得很对。” “那是自然。”夏渊翘着尾巴道,“荆鸿,本王觉得你教得比太傅管用多了。” “师父教得深刻透彻,荆鸿自认不及,只能勉强领略皮毛而已。” “你就别谦虚啦。”夏渊给他铺好纸,亲手为他磨墨,“来来来,你的字好看,你来帮本王抄书吧。” 荆鸿无奈:“殿下,先前作弊,已被太傅发现了,臣不能再替你写了,再写就要受罚了,你也知道,太傅的戒尺敲人有多疼。” 夏渊略有不满:“那要不……要不你教我写,就像这样,呐,我拿笔,你站我后面,握住我的手,然后,嗯,写吧。” 荆鸿叹气,只好握着他的手,一字一字地助他运笔。夏渊对这种习字方法很是享受,反正什么也不用操心,只要跟着荆鸿的力道走笔就行了。 荆鸿手腕骨骼分明,不似寻常读书人那般纤瘦,笔锋起承转折,亦是别有一番苍劲俊逸的味道。他边写边给夏渊解释字句的意思,夏渊爱听他的声音,不知不觉听了些道理进去。 后背贴着身后人的胸腔,感受到平缓有力的心跳,鼻端又是这人清爽的气息,写着写着,夏渊松了手劲,歪在荆鸿怀里,竟又睡着了。 荆鸿走笔略略停顿,又继续写完了剩下的几句话,搁下笔,将夏渊抱上床榻。 少年人的体重也不轻,荆鸿却不怎么吃力,他给夏渊按了按脉,自语道:“喝了那水,确实经不住困,该让他在晚间睡前喝,也好安神……下回再想想,怎么去了那腥味吧。” 翌日,太傅瞅着那份漂亮工整的抄书功课,气得胡子直飘,戒尺甩得啪啪作响:“荆!鸿!说好不给太子殿下代笔的呢!你当为师好糊弄吗!” 荆鸿垂首:“徒儿知错了。” 夏渊一抖袍襟,勇敢地站起来:“太傅息怒,荆辅学真的没有给本王代笔,是本王觉得他的字好看,特地让他手把手教的。” 太傅当然不信:“既是如此,臣问上两句,想必殿下应当记得。” 夏渊逞强道:“太傅问、问就是了。” “昨日学过,汤之盘铭曰……” 这个他记得!夏渊接道:“汤之盘铭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康诰曰,作新民。诗曰:周虽旧邦,其命惟新。是故,君子无所不用其极。” 太傅一愕,没想到这朽木太子当真背了出来,他眼望荆鸿,后者轻轻颔首,眼中带着欣慰笑意。太傅咳了一声:“不错。那接下来,如切如磋者,道学也;如琢如磨者,自修也;瑟兮g兮者,恂栗也,后面是什么?” 这个就……记得不太清楚了。 夏渊拼命回想,硬着头皮背:“什么喧兮者,威仪也;有斐君子,有斐君子,呃,君子……什么……不能忘……” 知道太傅要打了,他自觉把手伸了出来,闭着眼等挨打。 岂料太傅的戒尺只轻轻敲了下他的手心:“念在殿下有心向学的份上,这顿训诫就免了吧,往后还请殿下勤加学习,方可成大道。” 夏渊睁开眼,松了口气,转头朝荆鸿嘿嘿一笑。 荆鸿会意,暗地里塞给他两颗糖豆。 今日授课结束后,太傅拉着荆鸿说:“鸿儿果然有些本事,殿下今日灵台清明,颇有进步啊,真是辛苦你了。” 荆鸿看着夏渊兴高采烈地冲出学舍,衣摆带起一地落花:“不辛苦,师父,徒儿以为,只要太子殿下肯学,还是能学进去的。” “那就好,那为师就放心了。不过,宫里到底不比外面,这里头是非多,鸿儿你常伴太子身边,还是要多加小心呐。” “嗯,徒儿知道。” “荆鸿,你磨蹭什么呢?快过来。”夏渊见他没有跟上来,转身招手催促。 “来了。”荆鸿别过太傅,向他走去。 杏花路上,锦衣少年驻足在前方,等待他的模样是纯然的信赖与亲昵,被这样凝望,荆鸿眼中微微刺痛,有些自嘲地想到――同一条路,他的身后是落花零碎,碾作成泥,而夏渊那里,却是新枝吐蕊,蓬勃生机啊。 “在想什么?”少年牵过他的手握着,“在想我吗?” “对,在想殿下。”荆鸿笑说。 6、第6章 永不忘 一只五彩斑斓的鸟儿从天空倏然飞落,双翼苍翠鲜亮,额头一抹彤云,眼珠灵动,脖颈微昂,脚踏花枝,正欲引吭高歌…… “狗腿子!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鸟儿险些一头栽倒。 它不喜欢这个名字,没人发现吗?嗄?它明明是一只高贵冷艳的鸟,怎么就成狗腿子了?嗄?天理何在! 夏渊气势汹汹地跑过来,指着它骂:“让本王好找!荆鸿说他把前几日太傅授的课教给你了,我问他他不肯告诉我,还把我的书给藏起来了,来,你给本王说说。” “……”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可能听得懂啊,狗腿子扭头顺了顺自己的羽毛。 夏渊气得跳脚,自己琢磨了半天,想起来几句:“有斐君子,终不可喧兮者,道盛德至善,民之不能忘也。” 狗腿子这下听懂了,这几句那个漂亮书生教了它一天一夜呢:“于戏!前王不忘!嗄嗄!于戏!前王不忘!” 夏渊眼睛一亮,跟着念道:“于戏,前王不忘。” “君子贤其贤而亲其亲。君子贤其贤而亲其亲。” “君子贤其贤而亲其亲。” “小人乐其乐而利其利。小人乐其乐而利其利。” “小人乐其乐而利其利。” “此以没世不忘也。此以没世不忘也。嗄嗄!” “此以……没世不忘也。”夏渊来回念了几遍,意气风发,“哈哈,本王记得了!狗腿子,下来,跟本王去领赏!” 狗腿子不屑地扒扒爪子。 夏渊够不到它,索性爬上树去捉,结果那树枝承不住重,夏渊哎哟一声连人带鸟摔了下来,直把一旁的宫女侍卫吓得魂不附体。 他顾不得一身尘土脏污,跑到荆鸿身前邀功:“荆鸿荆鸿,我记下来了,记下来了,说好答应我一个要求,你可不能反悔!” 荆鸿见他狼狈成这样,骇了一跳,本意只是想让他多经磨砺,可以将书记得更牢些,谁承想闹出这样的事:“殿下,这是怎么回事?摔到哪儿了?受伤了没?” “没有没有,你先听我背书。”夏渊把狗腿子扔给他,朗朗道,“有斐君子,终不可喧兮者,道盛德至善,民之不能忘也。唔……于戏,前王不忘。君子贤其贤而亲其亲,小人乐其乐而利其利,此以没世不忘也。” “怎样?我背的对不?”夏渊沾沾自喜。 “对,都对,殿下又进步了。”荆鸿忙不迭地给他擦去脸上尘土,看到他手掌蹭掉一大块皮,忙唤侍女打来清水,小心给他清洗。 “嘶,嘶。”夏渊这时候才感觉到疼。 “殿下忍一忍,里头沙石必须清出来。”荆鸿一边给他处理伤口,一边给他吹着气止痛,夏渊看见他如此担心自己,高兴得很,顿时哪里也不疼了。 “嗯,没事,不疼。” 荆鸿给他简单包扎了下:“怕会溃烂,还是请太医来看看吧。” “嗯,你说怎样就怎样。”夏渊道,“荆鸿,本王想好要提什么要求了。” 还惦记着这茬呢,荆鸿无奈:“好,殿下请说。” “本王要你……喂我吃饭!” “喂饭?” “是啊,你看我的手都破了。哎哟哎哟,疼死我了。”刚还说不疼,现在却又叫唤起来,简直就是个小泼皮。 荆鸿给他磨得没办法:“好罢好罢。” 未几,太医来开了个止痛清脓的药膏外敷,说并无大碍。到了晚饭时间,夏渊早早坐在桌边,等着荆鸿喂他。 这一顿饭夏渊摆足了架子,赖在荆鸿身旁,要不是他看自己个头快赶上荆鸿,怕他吃不消,真恨不得坐到他腿上去。 他手指哪儿,荆鸿就给他夹哪儿的菜,一口口喂进他嘴里,再给他擦去嘴边的酱汁。夏渊从没觉得当太子有当得这么惬意的时候。 等吃得差不多了,夏渊拍拍圆滚滚的肚子,打了个饱嗝:“荆鸿你也多吃点啊,明明比我年长三岁,怎么没比我高壮多少?” 荆鸿笑道:“殿下是有福之人,长得好。” 夏渊道:“嗯嗯。饭也吃好了,荆鸿,我去洗个澡,一会儿给本王侍寝啊。” 对此荆鸿也习以为常了:“……好。殿下,让人伺候着,手不要沾水。” “知道了。下次让你伺候本王洗澡,哈哈!” 夏渊快乐的声音远去,徒留荆鸿苦笑不已。 夜幕降临,守夜的宫女检查过门窗灯烛,便扑着小扇聊天。 有个新来的宫女很是讶异:“辅学大人跟太子殿下同席用膳?还给太子殿下喂饭?这……不合规矩吧?” 一个叫红楠的侍女拿扇子拍了拍蚊虫:“有什么合不合规矩的,这朝阳宫平日里没人管,太子殿下想怎么着就怎么着。翠香你刚来,还不知道,辅学大人简直把太子宠上天去了,今日喂饭还算小事了,每晚都侍寝呢。” 翠香惊呆了:“侍、侍寝?!” 红楠掩嘴笑道:“瞧你脸红的,不是你想的那样。太子殿下以前睡不安稳,老做噩梦,梦醒了常常大发脾气,后来就让辅学大人坐在榻前陪他入睡,倒是好了许多,这阵子都没再半夜惊醒了。” “哦哦,原来如此。”翠香点点头,遥遥看了太子的寝殿一眼。 寝殿内,晕白月光洒在榻前。 夏渊还没有入睡。 他侧头看看旁边的荆鸿,寝殿内仅剩的一盏油灯亮在那里,照得这人的侧脸十分柔和。他看书的模样很专注,似乎没有察觉夏渊的视线。 夏渊偷偷摸摸伸出手,刚想扯他柔顺披散的头发逗逗他,荆鸿骤然出声:“时候不早了,殿下还没睡?” 夏渊悻悻抽回手:“睡不着。” 荆鸿蓦地想起什么,起身端了杯水过来:“怪我忘了,殿下,把这碗糖水喝了吧。” 夏渊听话地咕咚咕咚喝了:“你这糖水好喝得紧,每晚都喝也不觉得腻。” 荆鸿道:“这是臣家乡的糖水方子,有安神效用。” “嗯,挺管用的,我好像好久都没做过噩梦了。”夏渊拍拍自己身侧,一如既往地问,“荆鸿,到榻上来吧,你不困吗?” 荆鸿一如既往地摇头:“臣不敢。” 夏渊皱了皱眉,没说什么。他几乎每晚都邀他同睡,荆鸿每晚都给他同样的答复,可他就跟他杠上了,看谁耗得过谁,不就是一起睡觉吗,他想不通有什么好扭捏的。 嘴里的清甜尚未散去,夏渊重新躺好,望着帐顶道:“荆鸿,我知你是个很聪明的人,你为了督促我念书,想着法儿地逗我哄我……你心里就揣着我一个人的事,对不对?” 荆鸿没有回答。 “我答应你,我会努力的。” 荆鸿勾了勾唇,仍是没有说话。 “君子贤其贤而亲其亲,小人乐其乐而利其利,此以没世不忘也。”夏渊手指绕着他的发尾,一圈又一圈,“荆鸿之于我的苦心,夏渊没世不忘。” 荆鸿心里猛然一恸。 那人也爱缠他的头发,有时会揪得有点疼。他本以为,那一圈一圈的缘会纠缠到尽头,却发现根本到不了尽头,他便一无所有。 他不求什么,有人能给他一句“没世不忘”,这就够了。 不枉他拼得神魂俱碎,求得这苟延残喘的半生。 “殿下,夜深了,睡吧。” 明日,恐怕就要起风了。 7、第7章 代受罚 果不其然,次日,太子摔伤的事就惊动了皇后。 彼时夏渊正在用午膳,奇怪今日荆鸿怎么不愿与自己同席,几番唤他来坐,荆鸿只摇头,垂首侍立一旁。 夏渊手还疼着,本想再让他喂,谁知道居然碰了钉子,当下颇为不满,哼了一声摔了筷子:“你在闹什么别扭啊!” 荆鸿尚未来得及回话,就听外面几声唱喏,说恭迎皇后娘娘。 夏渊一愣,看了他一眼,小声道:“你知道母后要来?” 荆鸿笑了笑,指指他的嘴角,夏渊抹了下嘴,手背上带下一颗饭粒。院外脚步声近了,他赶紧把饭粒塞嘴里。 香风拂过,荆鸿只见一袭双蝶千水裙曳地而过,落座于夏渊身边。 这位皇后本是夏渊的小姨,自夏渊生母病逝后,被封为新后,沈将军府上一门出了两个皇后,又是当朝太子的亲外公,一时风光无限,京城里多少达官贵人巴结讨好,然而外人却不知,那身在宫里的人每日是何等煎熬。 皇后匆忙赶来,显是对夏渊非常担忧在意:“渊儿,你受伤了?伤到哪儿了?” 夏渊乖乖把手伸给她看:“让母后担心了,已经没事了。” 皇后隔着绢布也看不出什么名堂,纤纤玉手小心翼翼地拍抚他:“怎么这么不小心?” 夏渊道:“怪儿臣调皮,去抓狗腿子的时候一个没站稳,跌下来了。” 皇后舍不得骂他,转而看向荆鸿,冷脸反问:“辅学大人,皇上让你进朝阳宫,是要你好好照顾太子的,你就是这样照顾的吗?” 荆鸿上前一步俯首:“是臣疏忽了,臣知错。” 夏渊忙道:“不关荆鸿的事,是我自己太大意了。我受伤以后,还是荆鸿及时帮我清理伤口,他还喂……” “殿下,此事臣有责任。”荆鸿怕他抖出更麻烦的事,打断他的话。 “你闭嘴!反正你什么错也没有!” “好了好了,不要吵了。”皇后见夏渊火气上来了,也不想再追究下去,“太子没什么大碍就好。荆鸿,你退下吧。” 不待荆鸿有所动作,夏渊就道:“荆鸿不用走,母后,有什么话就这样说吧。” 皇后微愕,惊疑不定地瞥了荆鸿一眼。 夏渊向来还算听她的话,没想到竟为了这人与她顶嘴,但夏渊态度强硬,她又不能在此多待,终于还是妥协了:“也罢,你就留下来听听也好。” 夏渊问:“有什么事吗?” 皇后叹了口气:“这几日宫中流言四起,说太子殿下终日厮混,无心向学,此次受伤更是贪玩所致,渊儿你可知道?” “胡说八道!儿臣最近都有好好读书的,太傅也夸奖过的!” “有人这样说,总归事出有因。总之你当心些,别惹你父皇动怒。姐姐红颜薄命,沈家都在倚仗你,我……母后也在倚仗你,你的一举一动都要小心,知道吗?” “……”夏渊顿了顿,荆鸿看见他两手握成了拳,“母后放心,儿臣知道。” “还有件事,你舅舅带信进来叮嘱你我,让我们小心林贵妃,林内史最近动作颇多,不得不防。”说着她又瞥了眼荆鸿,“你既是听到了,便也不能置身事外,平日里多留意着些,别等到人家欺负到跟前来了才知道躲。” “是,多谢娘娘提点。” 皇后最后爱怜地摸了摸夏渊的头:“好好养伤吧,皇上对朝阳宫守得甚严,母后在西凰宫照顾不到你,你自己要好好保重,别再贪玩了。” 夏渊在她的触碰下皱了皱眉,不过没有让开:“嗯,恭送母后。” 送走了皇后,夏渊早已没了胃口,他呆呆站着,望着外面,也不知在望何处,直到荆鸿关上了那道门。 荆鸿蹲在他面前,轻轻掰开他紧握的手指:“殿下,松手……渗血了,不痛吗?” 夏渊任他给自己拆开绢布,自语道:“她从来不会管我是不是真的过得好,她连一顿饭也不会陪我吃,她只是要靠我来保她自己。” 荆鸿为他重新抹上药膏:“深宫女子,都是身不由己。” “是,他们都在倚仗我,可是我又能倚仗谁呢?” “……” “荆鸿?” “殿下,臣是站在你这边的。” 有一刹那,荆鸿想把这个硬撑着的孩子拥进怀中,但他没有这么做。他能做的,只是帮他掩藏好伤口,却不能帮他止痛。 他要痛了,才会懂。 现在的皇后毕竟不是他的亲生母亲,终究隔了一层。她太怯懦了,只懂得母凭子贵,却不知羽翼未丰的孩子,最需要的便是母亲的庇护。她疼爱夏渊,却护不住他,尤其在皇上处处提防着沈家的时候。 所以夏渊只有靠他自己。 是夜,夏渊怔怔看着床帏,荆鸿端着一碗糖水哄他喝:“殿下,别赌气了,喝了糖水早些睡吧。” 夏渊接过瓷碗小口喝着,喝着喝着,突然吧嗒一滴水落进碗里。 他说:“荆鸿,我想娘了。” 荆鸿想了想,取了纸笔,伏在夏渊榻前细细描画起来。夏渊好奇,撑起身子来看,就见荆鸿寥寥数笔,一个宫装女子的样貌便被勾画出来。 荆鸿边画边说:“听闻当今皇后娘娘是殿下生母的胞妹,想来模样是很相似的,臣不曾见过前皇后,不过臣猜想,前皇后娘娘的眉眼或许该是这样的……” 说着他仔细瞅了瞅夏渊的脸,才提笔为这幅潦草人像点了睛。 夏渊惊讶地看着纸上女子,喃喃唤道:“娘……” 荆鸿哂笑:“果然,看来还是殿下的眉眼更接近一些。这样一名倾城女子,眼中的睿智和英气,确是寻常女子比不上的。” 这个女人,占了帝王半生情浓,她稳得住沈家权势,保得了亲生儿子,当真可说是一段传奇。她的一双眼,纵使她的胞妹也难得一二神韵。 夏渊有些困了,抱着画纸躺下:“你说我像娘,眉眼再像又有何用?我没有娘那么聪明,他们都说娘是惊世才女,可我却连书也念不好。” “殿下,在臣看来,你是最值得辅佐的储君。你很聪明,往后,也会更加……” 荆鸿收了声,给呼吸绵长的夏渊掖好被子。 他没有必要奉承,这些日子以来,他是真的感觉到夏渊的进步,虽然还很孩子气,但他今日在与皇后的交谈中确实掌控了局面。 荆鸿掀开自己左臂衣袖,上面一个个瘀红小点,都是残留的戳痕。手上的伤口太显眼,容易惹人起疑,所以他还是选择在手臂上取血。 给最新的一个戳痕止了血,他不由苦笑:“十年痴瘴,也不知该解到何时。我还真是……自作自受啊。” 皇后的到来不过是这场风波的前兆,夏渊没想到这一层,所以第二天看到荆鸿仍然不愿与他同席用膳,气得把碗都砸了:“荆鸿!你胆子越来越大了!本王的话你也敢不听!过来,给我坐下来,吃饭!” 荆鸿也不还嘴,默默拾起地上的碎瓷片,让下人进来打扫干净,然后站在一旁。 夏渊抖着手指他:“你这人……你这人……简直不知好歹!” 荆鸿叹道:“殿下息怒,臣给您盛碗汤吧,清热去火。” 见他这般照顾自己,不用喝汤,夏渊的火气就灭了大半,但他是典型的恃宠而骄、得寸进尺的人,于是仍板着脸:“我手疼。” 言下之意,你喂我吃。 荆鸿端着汤碗喂也不是放也不是,幸好这时他等的人到了。 随着太监唱喏,外面已经跪了一地。 皇上来了。 夏渊吓了一跳,连忙收敛起在荆鸿面前飞扬跋扈的小模样,恭恭敬敬地迎接他的父皇。他想着,父皇不常来朝阳宫,此次前来,多半也是探望他的伤势,顺道考察一下他最近的学业情况。 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父皇一踏进殿门就道:“荆辅学,你可知罪?” 荆鸿跪地:“臣知罪。” 夏渊一头雾水:“怎、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荆鸿,你又知什么罪了?”皇帝问罪与皇后问罪可是完全不同,皇后顶多教训几句也就罢了,皇帝却是一句话就能要了人脑袋的,夏渊一下子就给他们的对话弄懵了。 皇帝不理他,只对荆鸿说:“朕让你辅助太子课业,你就是这样辅助的?哼,朕当日真是看错了你,这才几日,朕的皇儿就受了伤,让朕如何放心将其托付于你!” 荆鸿叩首:“臣认罪。” 夏渊瞪大了眼睛:“认罪?认什么罪啊你! 你干嘛总往自己身上揽罪啊!”他见荆鸿对他的话充耳不闻,赶忙转向皇帝辩解,“父皇,荆鸿他有好好陪我念书啊,他很尽职尽责的,根本没犯什么错!” 皇帝道:“没犯错?你倒是护着他。看来外界流言并非都是虚假,你终日与辅学厮混,不知分寸,荆辅学真是带坏了你。” “没有!那都是他们胡说八道!”夏渊见越描越黑,急红了眼,“父皇,儿臣没有骗您,儿臣真的有好好读书习字,不信的话,不信的话,儿臣这就背书给您听!嗯……君子贤其贤而……” “住口!死记硬背再多书又有何用!不过就教你这几句,却让你这当朝太子追着一只扁毛畜生大叫大嚷,还从树上摔下来受伤,这不是他的错是谁的错?!”皇帝声色俱厉,“来人,把荆辅学给我拉出去,杖责四十!” 既是前来兴师问罪,皇帝自然对事情的来龙去脉一清二楚。 “父皇!那是儿臣自己不争气,不关……” “太子殿下!”夏渊的惶然被一声清喝打断,随即荆鸿望着他淡淡道,“殿下不用替臣求情,此事的确是臣失职所致,臣甘愿受罚。” 皇帝一声令下,荆鸿便被拖到了院中。 侍卫将其押跪在粗砺的石头路上,杖刑立时开始。 木杖敲在皮肉上,发出阵阵闷响,如同敲在夏渊脑袋上一般,夏渊忽然失去理智,冲过去给了那名行刑的侍卫一拳:“住手!不准打他!” 他用了全力,那侍卫被打得趔趄,但并未停手,他很清楚自己该听谁的指令。 夏渊架住他下落的木杖,恶狠狠地瞪视着他:“你再动他一下,本王让你十倍偿还!” 那侍卫被太子的神情吓住,一时竟忘了动作,直到皇帝怒道:“继续打!” 啪,啪,啪…… “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 夏渊气得面目扭曲,张牙舞爪地要和那侍卫拼命,荆鸿揪住他的衣摆:“殿下,别闹了。”他脸色惨白,因为疼痛而闷哼了一声,汗水浸湿了散落的长发,滴滴答答,在石头缝里汇成了一小滩。 夏渊只觉得自己的心都给揪住了―― 这是他的人,这是这世上最最关心爱护他的人,他身为太子,眼睁睁地看着他受苦受伤,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皇帝皱眉:“像什么样子,把太子拉下去,罚闭门思过,禁足一月!” “父皇!父皇别打了,荆鸿没有错,呜呜,荆鸿……” “三十八、三十九、四十。” 荆鸿趴伏在地,背后一片血肉模糊,他气若游丝地说:“谢陛下。” 皇帝不动声色:“荆辅学,你好自为之。” 太医在给荆鸿诊治时,夏渊抹着眼泪,看都不敢看。待太医走后,他紧紧攥着荆鸿的手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会这样……” “殿下,你是太子,你不该哭。” “我算是什么狗屁太子,我连你都保护不了!” 荆鸿安抚地拍拍他的手:“殿下还不明白吗,荆鸿此身,就是殿下的替罪之身。陛下不是要罚我,而是在惩戒你处事不谨慎,让人抓住了把柄。” “把柄?” “对,宫中流言四起,显然已经有人对你起了歹意。陛下这是在警示你,今后凡事要多加小心,禁你的足,也是想要护你周全。” 夏渊将信将疑:“是这样吗?但父皇也不用把你打成这样吧?” 荆鸿笑道:“殿下,你可记得,陛下今日仍然喊我‘荆辅学’,就是变相承认了我辅学一职的效用,杖责四十,不过是打给别人看的而已。” “给谁看?” “给朝阳宫里的好事者看。” 夏渊仔细琢磨着荆鸿的话,不知怎的,混沌的思绪中像是突然融进了一道光,那些原本想不明白的关窍,竟是都能想通了。 他心下稍安,看荆鸿昏昏欲睡,便要爬上他的床:“荆鸿,念在你为我受了这么多苦的份上,本王来给你侍寝吧。” 荆鸿吓得差点跳起来,牵动了身上伤口,疼得他直抽气:“恳请殿下回寝殿自行休息吧,臣有伤在身,殿下你的睡姿又……比较随性,你在这里,臣只怕是睡不好的。” 夏渊百般不愿,不过想想的确不是趁人之危的时候,只得讪讪道:“哦,这样啊。那本王回去了,你好好养伤。” “殿下慢走。臣在你榻边的小坛子里备了糖水,若是晚间睡不着,可倒出一碗来喝。” “唔,知道了,总之等你伤好了再来侍寝吧。” “……” 8、第8章 小将军 那日杖刑之后,荆鸿伤得最麻烦的不是背部,而是膝盖。 跪在粗砺的石子路上,又遭受到重击,荆鸿的膝盖被磨得血肉淋漓,整个肿了起来,太医说有些伤到了关节,须得好好休养,不能随意走动。 于是荆鸿卧床养伤,这就苦了夏渊,他每日一个人去听太傅授课,实在无趣得很。好在他已不像从前那样无心向学,加上荆鸿会请他复述今日太傅教了什么,为了回答出来不至于丢脸,夏渊多少听进去一点学问。 这日午后,本该是夏渊来探望他的时辰,荆鸿等了半晌却没等到人,不禁有些担心,就让下人出去问了一下,得到回禀后,他想了想,披衣起身,挪到案前坐下,提笔书写。 夏渊功课结束,兴冲冲地闯进房门,看见荆鸿伏在案上写着什么,蹙眉道:“怎不好好休息,起来做什么?” 荆鸿搁下笔,不着痕迹地收起案上宣纸,转头见他一头热汗,将早就备好的凉水递给他解暑,又推开窗子,散散屋子里沉郁的药味:“坐着发闷,起来活动活动,练练字罢了。” “我不热,你别开窗,太医说你不能受寒。”夏渊把那扇窗关上,一边说着不热,一边咕咚咕咚喝完了凉水,扯开衣襟呼哧呼哧扇着,“荆鸿,你猜我今日干嘛去了。” 荆鸿佯作不知:“殿下来得迟了些,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 夏渊嘿嘿一笑:“不是。我跟你说,父皇他给了我指了一名武师,要教我习武呢。今日那武师表演了一套拳法给我看,就像这样……” 说着他摆出个动作,双臂如苍鹰展翅,单脚支起,一跳一跳地保持平衡:“呼――喝!荆鸿你看我怎么样?” ……无力道无神髓,架势都摆不好,下盘不稳,气息不匀,夏渊的武技着实有待磨练。 荆鸿笑望着他,回避了他的问题:“皇上对殿下真的很好,殿下不要辜负了皇上一片苦心。不过臣有一个疑问,皇上以前没有给殿下指派过武师吗?”习武该趁早,夏渊现在才起步的话,有点晚了。 “有过啊。但是……”夏渊脚尖蹭着地,支支吾吾道,“但是那时候我和二弟三弟一起练,他们很快就能学会,而我就……我就……” 荆鸿明白了,比起其他皇子,夏渊的学习能力要弱得多,想来那时候他自己也很受打击,自然学不下去。 “没关系,现在殿下有专属的武技师父了,不要多想,用心学就是了。” “嗯!待我过几日学会了这套拳法,再好好打给你看!” 武功岂是能够速成的?荆鸿心知练武的难处,但不想在此时泼他冷水,岔开问道:“皇上给殿下指定的武师是谁?” “好像是什么凉州的下军将军,叫孟启烈来着。” “凉州孟家……”荆鸿暗暗思忖,皇后的娘家沈家也是大将门户,但皇上刻意避开了沈家与太子的接触,反而选了远在凉州的孟家,如此既可作为凉州军质押在朝内的暗线,又不会对京城中的势力产生太大影响,确实是很适合的人选。 还有孟启烈这个名字,似乎听过,却又没有到如雷贯耳的地步。比起孟家的上军将军孟启生,这位大概只能算是个初生小将吧,也许曾在骆原战场上见过? 发现荆鸿想别人想得出神,夏渊的脸色阴沉下来:“荆鸿,你给本王好好躺着去,本王给你说说今日太傅教了什么。” 荆鸿对他的脾气太了解,一听他“本王本王”地说话,就知道这位太子爷心情不佳,当即收敛心神,老老实实地起身回床榻。 “唔,今天太傅教的是……” 夏渊伏在榻边,翻着书,磕磕巴巴地念着,没念几句,声音越来越低,荆鸿低头,眼看着他上下眼皮直打架,最终闭了个严实。 荆鸿看他毫无防备的模样,无奈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起来,忍着伤口刺痛,弯腰给他脱了靴子,把他挪到床上来。 这孩子是天下至富至贵,荆鸿知道,可他每每看着他,总是不由自主地心存怜悯,想要弥补给他更多。 荆鸿让了半幅床给他,又替他擦干脸上和后背的汗,盖上薄被,轻轻拍抚着助他深眠。 初夏蝉鸣弱弱,不久,荆鸿也在这阵阵噪响中睡去。 此时夏渊偷偷睁开眼,一双星目中尽是得逞后的光芒。他翻个身,把胳膊轻轻搭在荆鸿的腰上,口中喃喃:“就说了,看谁耗得过谁,还不是让我上了你的床……” 情爱一事,夏渊尚未开窍,但他已经明白,想要得到的东西,只要掌握对方的弱点,只要不择手段,就一定能够得到。 刚开始习武时,夏渊兴头很足,上课也十分积极,然而不出五日,那股劲就给磨没了,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这一天,他终于爆发了。 砰!夏渊携着一阵风冲进屋内,那被他狠踹过的门斜斜靠在墙上,门轴已经断了。他满头是汗,脸上因为愤怒而血气上涌,坐下来灌了两杯茶水,还是气得呼哧带喘。 荆鸿对他如此大的动静视若无睹,淡然地继续在案前写字,连手腕都没抖一下。 夏渊等了半天,发现荆鸿没有搭理他的意思,顿觉不满,故意大声道:“咳咳!” 荆鸿早就知道他的来意,只不过想晾着他一会儿。孩子受了委屈,自己冷静下来才是上策,旁人太关切反而容易养成骄矜之气。 写完最后一句话,荆鸿才搁下笔转头看他:“殿下今日来得早,有什么事吗?” 夏渊不耐烦地敲着茶碗:“荆鸿我跟你说!那个孟启烈欺人太甚!” 荆鸿坐到他身边,给他添了杯茶:“他怎么了?” “他看不起我!” “殿下贵为太子,怎么会有人看不起你?” “那家伙就是看不起我,这么多天了,他只会让我扎马步扎马步,一招半式都没好好教过我!我去问他,你知道他回我什么吗!” “……”荆鸿悉心聆听,任他撒气。 “他居然说我根基太差,学不了他那些招,他教了也白交!你说,你说这人是不是傲到天上去了!” 任谁听到太子爷被这么说,大概都会同仇敌忾。怎么能这么说太子?就算太子真的很糟糕,也不能这样说出来啊。事实上方才夏渊在来的路上抱怨时,一旁打扇的小太监就是这么附和的:“这个什么孟启烈根本是有眼不识泰山,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可这是在荆鸿面前。 荆鸿是太子辅学,他的职责不是巴结讨好太子殿下,而是要竭尽全力辅佐他。 所以他说:“他没有说错,也没有做错,殿下武技根基未稳,不可急于求成。” 夏渊瞪大了眼,仿佛不认识他一般:“你说什么?”在他的预想中,荆鸿不是该温声哄他,鼓励他,顺便给他捏捏酸痛的小腿吗? 荆鸿继续陈辞:“殿下,修习武技必须要将基本功打好,否则后患无穷,那位孟小将军的确是为了你好。” 夏渊气得嘴唇发抖,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最后一摔茶碗道:“你又不会武,你懂个屁!有本事你去扎两个时辰马步试试啊!” “殿下……” “哼!”没得到想要的安慰,还又被教训一顿,夏渊满腹委屈,再不肯听荆鸿说话,当即拂袖而去,临走时又踹了房门一脚。 哐叽,门彻底坏了。 看夏渊怒气冲冲地走了,荆鸿长叹一口气。 穿堂风从洞开的大门灌了进来,吹起了案上厚厚一沓纸。荆鸿扶起被踹烂的房门,勉强架到门框上挡风,再捡起散落一地的宣纸,一张一张地整理好。 对着纸上墨迹未干的“澄明诀”三个字,他怔怔坐了一会儿,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最后他做了个决定:伤也好得差不多了,不如明日就去拜访一下那位孟小将军吧。 次日,夏渊去上了太傅的课,却旷了午后的武技课。 孟启烈一身武士袍站在朝阳宫的小校场中央,等了一个时辰没等到人,嘴角不屑地撇了撇,正要离开,却见一名青衫文士向自己走来,不禁面露疑惑。 “在下荆鸿,现任朝阳宫太子辅学一职,听闻孟小将军被皇上钦点为太子殿下的武技师父,特来拜会。” “太子殿下呢?” “殿下身体不适,让我来代他告一天假。”昨天不欢而散,夏渊自然是什么也没跟他说,但他不希望夏渊与孟启烈闹得太僵,只得趁机来打个圆场。 孟启烈约莫二十来岁,年轻气傲,说实话他一点都不待见那个窝囊又任性的太子,但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看眼前这个文士彬彬有礼,他也不好继续给人脸色。 烈日当空,孟启烈怕荆鸿受不住,带他来到阴凉处,沏了杯茶,开门见山道:“昨日我训斥了太子殿下几句,想来是得罪了他,荆辅学可是为了此事而来?” 荆鸿莞尔:“不是。师父教训徒弟天经地义,我一介外人,本来也插不上手啊。” 孟启烈皱了皱眉,他起先以为这人是太子派来给他下马威的,现在又有些摸不准了:“那你是来……” “我是来借花献佛的。”荆鸿将一本书册递给孟启烈,“孟小将军,劳驾帮我看看,这本书上所记的武技功法,能否适合太子殿下修习?” 孟启烈先是随手翻了翻,而后眸光渐深,看向荆鸿道:“澄明诀?这是一套运气功法?看样子……倒是有点意思。” 他有些惊讶,这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武功秘籍,甚至可以说是十分平凡的基础武学,但贵在它的每个脉络疏通都十分详尽精辟,尤其对于少年人的筋骨来说,可在修习外功时带来事半功倍的效果。 孟启烈问:“这本书是哪里来的?” 荆鸿淡淡道:“偶然得之,我不懂这些,所以只能来问问孟小将军了。” 孟启烈对这套功法确实很感兴趣:“这套功法有些地方比较特别,我需要仔细看看再让太子殿下尝试。” “好的,那就麻烦你了。” “哎荆辅学,你看下这是什么字?”孟启烈翻到一页,有个字看不太清楚。 荆鸿看了眼:“好像是个墟字。” “嘘?哪个嘘?” “就是那个墟,那个……” “也别这个那个了,要不荆辅学蘸水写一下吧。”孟启烈推了推茶盏。 荆鸿以指蘸水,在桌上写了个工工整整的“墟”字,丘墟穴的墟。 孟启烈琢磨着那个字,又瞅瞅手中书册,突然道:“这是你的字。” “……” “亲笔手书。” 他说得笃定,荆鸿手指微顿,抬眼看他,没有否认:“孟小将军真是一双利眼。” “你学过武?” “……不曾。” 孟启烈重新打量了他一番,眼含犹疑,但没有再追问。 荆鸿心道这位孟小将军倒是狡黠又率直,竟留了个心眼故意试探他。其实他也不算骗人,至少如今的他,真的一点武技基础都没有。 话已至此,荆鸿起身告别,走出几步,就听孟启烈问道:“荆辅学,太子殿下得的是什么病?” 荆鸿抿唇而笑:“懒病而已。” “明日能好么?” “想必是能的。” “那孟某就在此恭候太子殿下……和辅学大人了。” “有劳孟小将军。” 待人离去,孟启烈摸了摸自己的脸,忽然意识到:为何他要喊我孟“小”将军?不说职阶,单说年纪,我好歹也比他年长几岁吧,怎么觉得自己在这人面前就显嫩了几分? 9、第9章 学秘籍 这夜荆鸿去了太子寝殿,果然看见夏渊在那里辗转反侧地赌气,他如往常一般坐到榻边:“殿下睡不着吗?要不喝了这碗糖水再睡?” “哼!”不喝!夏渊背对着他,用鼻子出气。 荆鸿耐心哄道:“昨日是臣说话欠妥,但并没有责备殿下的意思,所谓忠言逆耳,殿下生气,说明还是听进去了一些,臣也就知足了。” “哼!”睡着了,不想听! “今日臣去找了那位孟小将军,他说殿下翘课了,是这样吗?” “哼!”是又怎么样,你要把父皇抬出来压我吗? “哎,殿下没去,可怜那小将军在烈日下足足等了一个时辰也不敢走。毕竟是得罪了太子,他心里也忐忑得很啊。” 夏渊稍稍舒服了一点:“那你骂他了吗?你替本王出气了吗?” 荆鸿道:“没有。如果殿下亲眼看到他的话,恐怕也骂不出口。” 夏渊转过身来,很是好奇:“怎么?他那么可怜吗?” “不是可怜。”荆鸿给他扶好靠垫,认真地说,“殿下,他是个真正的将士。他站在那里一个时辰,背脊始终笔直,一动也没有动过。臣当时想,这的确是一个很傲气的人,但他的傲不会体现在看轻别人上,他是在用极其严格的标准来要求自己和殿下……” 荆鸿递了糖水,夏渊习惯性接过去,一口一口喝着,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大半碗下去了,也不好再摆什么架子,干脆顺着台阶下了。 夏渊哼哼唧唧:“反正,我就是看他不爽。” 荆鸿祭出最后的劝说:“臣很想看到,有朝一日殿下也能成长为那样挺拔出色的人――任凭千军万马,依旧不动如山。” 夏渊不服气道:“本王当然会比他更优秀!” 荆鸿弯起嘴角:“臣拭目以待。” “所以……” “所以明日,殿下还是要继续扎马步。” “哼……扎、扎就扎。” 半晌,夏渊突然回过味来,目光炯炯地望向荆鸿:“等等,他在那儿站了一个时辰,你在那儿看了他一个时辰?” 荆鸿眨了眨眼:“自然是在阴凉处坐着看他的。” 夏渊不高兴了,酸道:“你很无聊么,不好好养伤,跑去偷窥他干什么。” “臣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是吗?那你明日陪本王上课练功去吧。”夏渊老气横秋地说,“你是本王的人,好好看着本王就好,不用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人,知道吗?” 荆鸿失笑:“臣知道了。” 夏渊很快就后悔了。 有荆鸿在场,他不仅不能耍脾气,还必须老老实实地听孟启烈的话,把马步扎得稳稳当当,就因为他说过要成为比孟启烈更优秀的人,他不想在荆鸿面前丢脸。 夏渊故作轻松,荆鸿却看得到他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和咬得发白的嘴唇。说不心疼是假的,但孟启烈不发话让他休息,他也不敢多说什么。 夏渊习武起步晚了,少年筋骨基本成型,这意味着他要付出比其他人多得多的辛苦,才能达到预期的效果。想到他此时受的罪也是自己造成,那层歉疚更加难以脱开,荆鸿给他做了一大盅酸梅解暑汤,镇在冰水里,只等他歇下来就让他喝。 “荆辅学,那套功法我昨夜看过了,没有什么问题,应该说,只要能练好,对太子殿下会有莫大助益。”孟启烈纠正完夏渊的动作,踱到凉亭来与他商谈。 夏渊皱着眉,眼睛盯着他一路跟过来,密切关注着这两人的动向。 “那就好,可以尽快让殿下修习了。”荆鸿望向夏渊,后者倏地扭过头去,然后又偷偷斜着眼睛瞟过来。 孟启烈道:“可以是可以,但我能否问一句,这套功法出自何派武学?” “孟小将军不必再试探,这不是什么绝世秘籍,深究下去也没意思。此书就送给将军了,只请将军不要对殿下说它是我的。” “为何不能说?” 荆鸿哂然:“为我的命。” 孟启烈愣了愣,分不清他这句话是否是玩笑。既然是对太子有益的东西,便是功劳一件,这功劳他为什么不要? “你们在说什么?”从夏渊这里看过去,亭中二人一副相谈甚欢的样子,那个姓孟的还拿出一本破书给荆鸿看,脑袋凑得那么近,让他非常不爽。 孟启烈道:“我们在讨论,如何提高殿下的武技。” 夏渊哼了一声:“有什么好讨论的,荆鸿又不懂这些。” 孟启烈看了看荆鸿,荆鸿回以一笑,对夏渊说:“臣是不懂,不过翻看了下孟小将军这本内功秘籍,觉得好像很厉害。” “秘籍?”夏渊的眼睛登时亮了起来,“我要学!拿来我看看!” 孟启烈嘴角微抽。秘籍?这玩意儿最多算是写得比较好的入门课本吧。 荆鸿假装为难道:“因为是家传秘籍,孟小将军说不方便誊抄或赠与,所以如果想学的话,恐怕殿下要一句一句背下来。” “哦我懂,秘籍嘛,都是这样的。”夏渊转头道,“那个孟……小师父,你把书借给荆鸿,让他先背,他来教我学得快。你放心,他不会外传的。” “呃,可以。”反正本来就是他亲笔写的。 孟启烈终于看明白了,这个荆辅学就是挖好了一个个的坑让太子来跳,他一句话,就能让太子相信那是了不得的武学,他一句话,就能让太子自愿背诵整本口诀。 能哄得一国储君乖乖听话,这样的人,他日若真能辅佐这个传闻中的白痴太子登上皇位,必定是权倾朝野。孟启烈想,也许孟家可以考虑,站到太子一党中来?至少先与这位太子辅学打好关系,总是没错的。 不过话说回来,这么简单的哄骗他都信,也说明这个太子真的是个白痴吧…… 扎了两个时辰马步,夏渊一获自由就冲到荆鸿面前。荆鸿递给他那盅解暑汤,夏渊一口气喝完,然后舒服地坐到荆鸿身边,直接拿他袖子擦汗。 荆鸿任他把自己原本干净清爽的衣服弄得湿淋淋,一手给他捏着酸痛的肌肉,一手给他打扇扇风。 孟启烈满脸不苟同:“练功就是要吃苦头的,荆辅学,你这也太……太娇惯殿下了。” 夏渊瞪他:“他就娇惯我,你管得着吗?” 荆鸿拍了拍夏渊:“殿下,太傅平时教你尊师重道,你都忘了吗?孟小将军是你师父,不可这么说话。” 夏渊对着孟启烈哼了一声,就在孟启烈觉得他要继续开骂的时候,他竟然说了句:“对不起。” “……”这下孟启烈反倒不知说什么好了。 荆鸿又对孟启烈说:“该吃的苦殿下还是要吃的,那些我都帮不了他,也就只能让他在休息的时候稍微放松点。总之习武的事,还请孟小将军多多担待。” 他语气温软,孟启烈完全说不出反驳的话,只能讷讷道:“唔,我知道了。你……你就放心吧。” 夏渊看不下去了,焦躁地逐客:“今日的马步也扎完了,你请回吧。” 孟启烈无奈,抱拳告辞。 荆鸿回礼:“孟小将军慢走。” 夏渊挥手:“孟小师父快走。” “……” 走出朝阳宫,孟启烈抹了抹脸,又下意识地抓了抓自己下面,忿忿地想,我他妈到底哪里“小”了? 一日后,荆鸿说已经把那本秘籍全都背了下来,可以开始教他了。夏渊惊讶于他的速度:“你不用这么废寝忘食的。” 荆鸿垂首:“臣是太子辅学,竭尽全力帮助太子学习是应该的。” “哦。”夏渊收起扎马步的架势,准备随他去亭子里背秘籍,但被荆鸿拦了下来,他茫然道,“怎么了?” “马步还是一样要扎,我与孟小将军商量过了,我督促你背口诀,他告诉你如何运气,就请殿下一边扎马步一边学秘籍吧。” “啊?”有这样学秘籍的吗? 孟启烈难掩语气中的幸灾乐祸:“脚步站稳了啊,这就开始了。” …… 一个时辰后,夏渊只背了两段口诀,只学会了四句的运气方法,这样其实非常耗体力,他的腿直打颤,但始终没说半句怨言。就连孟启烈都有些佩服他了――笨是笨了点,还是挺有毅力的。 又学了几句,夏渊突然道:“荆鸿,你别站在这儿教我了,这儿晒得很。” 荆鸿摇头:“无妨。” “你吃不消的,去亭子里休息会儿吧,让孟小师父教我。” 孟启烈也劝道:“是啊,要不我来吧。” 荆鸿笑了笑:“不要紧,臣陪着殿下。殿下早些背完,臣就早些休息。” 听了这话,夏渊心里又甜又酸。他巴不得荆鸿寸步不离地陪着自己,可看着荆鸿有些发白的脸色,他又担心得很。此时他恨不得自己有过目不忘的本领,能一下子全都背下来。 之后,孟启烈发现太子的学习速度快了很多,对此他不得不说,荆鸿这个太子辅学当得实在是太称职了。 连续十几日下来,夏渊已经能把那套运气功法融会贯通,下盘根基也锻炼得差不多了,终于可以开始学习他向往已久的武功招式。 武技的教授逐渐步入正轨,这日练完拳法,夏渊照例给孟启烈下了逐客令。 孟启烈无奈:“那孟某这就告辞了。” “孟小将军慢走。” “孟小师父快走。” “……” 孟启烈走后,夏渊惬意地享受着荆鸿的服侍,时不时绕绕他的头发,玩玩他的手指,忽然想起什么:“荆鸿,我昨夜做了一个梦。” 荆鸿给他倒解暑汤:“殿下梦见什么了?” “我梦见一个人,一个男人,我看不到他的样子,只听见他对我说:什么放烟花什么的……嗯?你怎么了?” 荆鸿捡起掉落的汤匙:“臣没事……殿下继续说。” 夏渊道:“记不清了,我感觉这个跟我以前做的梦都不一样,好像不是噩梦。” 是噩梦。荆鸿抑制住颤抖,那是他的噩梦。 10、第10章 梦中人 夜幕沉沉,厚厚的云层遮住了漫天星光,山风吹得树叶哗啦作响,带来一股潮湿的气味――这天眼看就要下雨了。 他身后站着一个人,那人用宽大的衣袖护在他身侧,为他挡风。他不由自主地向后靠去,感觉到一个很温暖的怀抱。 砰。砰。 不远处的小山坡上,蓦地绽放出绚丽的烟花,红色的火星在高空散开,从天而降,像是无数星星掉下来了。 那人望着乌云为底的天空,喃喃道:“玄宫千星落……” 他不知为何,接续的话脱口而出,却是稚嫩的童音:“人间五色天。” 又一颗烟花冲出,他高兴地笑闹,扯着那人的衣袖喊:“好漂亮啊!” 刚刚上升到一半的小火球拖着长长的尾巴,还没来得及爆开。那人蹲下来,附在他耳边,声音温润:“殿下,那是最后一颗烟花了……” 他听见了“砰”的炸响,正要细看时,被一双冰凉的手捂住了眼睛。 那颗烟花升上高空,落下来的却不是火星,而是水滴。 下雨了。 大雨前的最后一颗烟花,他没能看见。 他不知道那颗烟花燃烧了多少,又熄灭了多少。 雨水落在他仰起的脸上,滴滴答答。他想拿开那人的手,想再看他一眼,可不知怎么的,就是使不上力气。 ……他只能任由无边的黑暗,吞噬了最后一点微光。 夏渊睁开眼,下意识地唤了声:“荆鸿?” 刚合上书,正准备回房休息的荆鸿又折了回来:“殿下,怎么了?” 夏渊迷迷糊糊地握住他的手,遮在自己眼前:“你先别走,再陪我一会儿。我刚刚又梦见那个带我看烟花的人了……那烟花真美啊……玄宫千星落,人间五色天……” 见他此举,荆鸿骇然,猛地抽回手,踉跄着后退几步,差点被绊倒。 夏渊吓了一跳,皱眉看他:“你干嘛?” 荆鸿俯首行礼,藏住了一瞬间的慌乱:“殿下,臣今日疲惫,想早点回去歇息。” 夏渊稍稍从梦境里醒过神来,想起白天荆鸿就有点反常的样子,以为他身体不适,便叮嘱道:“那你回去好好睡一觉吧,如果生病了要跟我说。” “臣知道了。” “哎等一下,荆鸿,你走了我怕我睡不着,你再给我一碗糖水吧。” “好,殿下稍等。” 去膳房重新熬了一碗糖水,荆鸿想了想,还是撩起袖口,往里面加了两滴血剂,因为心中烦乱,他没有注意到有一抹身影悄悄跟在自己身后。 待夏渊喝完那碗糖水重新躺下,荆鸿松了一口气,逃离般地回房。 …… 宫女翠香检查着荆鸿用过的药罐和瓷碗,心下暗忖:什么样的“安神糖水”需要往里面滴加新鲜的活人血液?这分明就是……就是……对,邪术! 她早就觉得这个荆辅学和太子殿下之间的亲密不同寻常,想来多半是荆辅学用邪术控制了太子殿下,如果真是这样…… 此事事关重大,她得想办法尽快通知主子才行。 夏渊发现荆鸿不对劲,很不对劲。 之前荆鸿与他几乎是寸步不离的,可是现在呢,一整天了,他离他至少五步开外,还经常找不见人影,就连吃饭的时候都隔着一张凳子。 由此夏渊得出结论――荆鸿在躲他! 终于,在荆鸿光顾着发呆,没像往常一样给他夹菜的时候,夏渊直白地问了:“荆鸿,你是不是对本王有意见?” 荆鸿回神:“没有,殿下何出此言?” 夏渊用筷子戳着白饭,忿忿道:“你今天都没有给我夹糖醋排骨你知道吗!你在躲着我吗?我哪边做得不好你要跟我说啊!” 荆鸿哭笑不得:“殿下多虑了,臣只是偶感风寒,怕传染殿下而已。” “哼,不就是风寒吗……”夏渊一顿,“哎?风寒?你病了?”说着他伸手去摸荆鸿的额头,被让开了。 “大概是昨晚吹了凉风,午后已让窦太医看过了,开了几帖药,没有大碍。不过殿下千金之躯,还是注意一点好。” “哦,原来是这样啊。”夏渊接受了他的解释,给他夹了块糖醋排骨放碗里,“我就说啊,你后背的伤刚好不久,叫你不要吹风你不听,看,吃苦头了吧。” 荆鸿笑了笑,把排骨吃了:“多谢殿下。” 他昨夜辗转难眠,心里烦闷得很,便开窗透气,谁知这一开就染了风寒,看来这副身体比他想象的要脆弱。 用完晚膳,荆鸿照例去给夏渊熬糖水,夏渊想叫他把这事交给下人去做,但荆鸿坚决不愿假手他人,给自己的口鼻蒙了布巾,还是去了膳房。 取药罐的时候手上一顿,荆鸿不禁皱了眉头。 这药罐给人动过了。 无论他再怎么心不在焉,每次的糖水残渣都会亲手清理干净,药罐和瓷碗也会放在固定的位置,他放得并不隐秘,但寻常仆役也不会轻易碰到。 平时他端给夏渊多少就是多少,绝不会多出来,只在自己受伤期间给他备了少许,而那些也没有滴加最重要的一味血剂,纯粹是给夏渊一点心理安慰――血剂只有在他亲手拿给夏渊前才会加在碗里。 他把一切都做得很谨慎,然而现在药罐侧壁被人刮去了一层药垢,那人做得也很小心,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罐壁颜色浅了,这说明在朝阳宫里,有人对他起了疑心。 那么,他也不得不防了。 第二天,荆鸿向夏渊告了假,说要去太医院一趟,夏渊闹着说要一起去,被太傅和孟启烈联手押在了朝阳宫。 在太医院中,窦文华的医术算是年轻一辈里比较出类拔萃的,就是舌头毒了些。 据说他给后宫娘娘诊脉时,如果诊出了喜脉,他从不恭喜道贺,只淡淡地说:“从今往后当心着点,可别弄出一尸两命的事”,如果没有诊出喜脉,他更是不留情:“以后别吃坏了肚子就大惊小怪,孩子不是吐啊吐啊就能吐出来的”,直把那些娘娘气得七窍生烟。 窦文华与陈世峰两家有些交情,先前得了陈世峰关于照顾这小师弟的嘱托,加上两人脾性还算合得来,所以他对待荆鸿稍微好些,看他来了,放下手中正在称量的药草,给他切了切脉问:“荆辅学感觉怎么样了?” 荆鸿答:“服了两帖窦太医你的药,现下好多了。” 窦文华哼了两声:“我的药自然是管用,不过话说在前头,自己糟践出来的病我是不屑医治的,要是荆辅学下次还要半夜吹风玩忧郁,那依我之见,最好的药方就是把你的门窗都钉死。” “……”被他如此挤兑,荆鸿反而笑了出来,“都说窦太医妙手回春,果然不假,开的方子不仅治标,还治本。” “哟,看不出来啊,你长了张斯文人的脸,脸皮还挺厚。” “彼此彼此。” 两人东拉西扯地过了几招,总算说起正事。 窦文华:“荆辅学特地来我这儿一趟,有什么事吗?” 荆鸿拿出一张方子:“想请窦太医批几味药给我。” 窦文华把方子看了一遍,笑道:“都是些味甘宁神的草药,不错,这方子看着挺好喝的,用来哄小孩儿的吧。” 荆鸿也不瞒他:“算是吧,给太子殿下喝的,殿下说不喝这个就睡不着。方子也给廖太医看过,应该没什么问题。” 窦文华没再多说什么:“好吧,你直接跟我配药去,省得批条子批得麻烦。” 荆鸿拱手:“多谢。” 两人来到药房,却见药师嘬着根木棒若有所思,眉头皱得紧紧。窦文华敲了敲木案:“老方,干嘛呢?” 老方慌忙把棒子从嘴里抽出来,见藏不过去,无奈戳了戳面前的一个小碟子道:“早上有个小宫女儿送来这么一碟药垢,让我告诉她配方,说什么人命关天。我琢磨半天了,就尝出甘草啊枇杷之类的甜味辅料,挺好吃的,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啊。” 荆鸿接话:“哦?有这种事?方大夫可认得是哪位宫女?” 老方犹豫了:“这……” 窦文华轻咳一声:“事已至此,与其独自藏着掖着,不如说出来了。” 老方一想也是,都到人眼皮子底下了,也没什么好瞒的:“认得倒是认得,不认得她也不会来找我了,她是我侄女儿的表姐夫的小姑的闺女,好像叫……叫什么香,哦,翠香。” 翠香?似乎是朝阳宫的? 窦文华心中一动,把那方子递给老方:“你看看,是不是上面这些东西的味儿?” 老方瞅了瞅:“差不多吧!”随即反应过来,“哎?难道就是这方子?这方子……也没什么人命关天的东西啊。” 窦文华瞥了荆鸿一眼,亲口去尝了下那药垢,对老方说:“那你就告诉那个小宫女,这就是最普通的安神汤,除非喝多了撑死,否则不会出人命的。” 老方摇头叹气:“唉,真是的,这都什么事儿啊。” 取好了药,窦文华送了荆鸿几步:“你来不是为了抓药,是为了查出这个翠香吧。” 荆鸿淡淡道:“不过是凑巧。” 窦文华一脸信你才有鬼的表情,懒得接他这句话,岔开了话题:“你这病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像是体弱造成的,更像是心中郁结所致。” 荆鸿不置可否:“那还请窦太医给开个良方?” 窦文华立刻开了方子:“多喝水,多欢笑,少想事情多睡觉。” “没了?” “还有一味药,不过我想你大概服不下。” “什么药?” 窦文华看着他,说了四个字:“远离太子。” 荆鸿苦笑,摇了摇头:“看来在下的病是治不好了。” 11、第11章 噬心计(上) 翠香是谁的人? 皇上?皇后?林贵妃?还是三皇子的生母淑妃? 她查他,是想保护太子,还是想借刀杀人? 暂时得不出结论,荆鸿面上不动声色,回了朝阳宫。他因病缺席了太傅的早课,但照常陪夏渊用了午膳,之后捧了本书,备好凉茶,陪夏渊运气练功。 他这厢静观其变,翠香那边却也滴水不漏,一时无波无澜。 数日后,小校场。 孟启烈指导了夏渊几个招式,让他自己练两遍,抽空来亭子里想与荆鸿聊两句,可一见到他眉头就皱了起来:“你脸色好像不太好。” 荆鸿笑笑不甚在意:“可能有些暑热吧。” 孟启烈仍担心:“你病没好全,要不还是回去歇着吧。” 荆鸿摆摆手:“孟小将军,我没你想的那般体虚羸弱,而且先前喝过药了,真的不碍事。倒是殿下又在偷懒了,孟小将军不去管管他么?” 孟启烈转身就看到夏渊在那儿探头探脑,一套拳打得乱七八糟,只得道:“总之你多注意一点,多喝点茶降降暑也好。” “好,孟小将军放心,我心里有数。” 荆鸿端起茶碗喝了几口,孟启烈这才过去纠正夏渊的动作,踢踢他的腿弯,掰掰他的手肘,夏渊随他折腾自己,眼睛却是望着荆鸿那边:“他怎么了?” 孟启烈道:“像是有些不太舒服,我劝他回去休息也不肯。罢了,今日你就少练几式吧,也好让他早些休……哎?殿下你干嘛?” 正说着,夏渊突然神情骤变,一下子窜了出去,孟启烈回头看去,也是一惊。只见荆鸿晕倒在桌上,虚汗湿透了鬓发衣裳,脸上是病态的潮红,几次撑着起身无果,对奔过来的夏渊说:“殿下勿慌,臣并无大碍……不能耽误了殿下的课业……” 夏渊哪还管什么课业,慌慌张张道:“快别说了,这就带你去看太医。荆鸿你别怕,我、本王不会让你死的!不会死的!” 明明已经给吓得语无伦次,又硬生生地忍着不肯掉泪。这孩子的这股倔强劲令荆鸿心头一软,觉得这场病痛倒也值得了。 夏渊要扶他起来,荆鸿站不稳。孟启烈看不下去,一矮身蹲在荆鸿面前:“上来,我背你!太子殿下,快去请太医来!” “我、我知道了!”慌了神的夏渊也不摆什么太子架子了,听话地跑去让人叫太医。事情闹得大了,整个朝阳宫上上下下都忙活起来。 孟启烈将荆鸿背回房,夏渊便寸步不离地守着,直到窦太医匆匆赶来,皱着眉头轰人:“都干什么,你们围着看就能把他的病看好了?都给我出去!别妨碍我施针!” 他说话向来不客气,人命关天,夏渊和孟启烈纵然不满,也不敢这种时候顶撞太医,只得老老实实地退出门外。 窦文华手起针落,先稳住了荆鸿的心脉,随后给他仔细切了一会儿脉,看了舌苔,忽而冷冷一哼:“荆辅学,我窦文华说过吧,自找的病我不治。” 荆鸿面露讶异:“窦太医此话怎讲?” 窦文华擦了擦切脉的手道:“我给你开的治风寒的药你还在用吧?故意喝下与那副药的药性相冲的凉茶,这不是自己找死是什么?” 事情既被戳穿,荆鸿也不再装傻,淡淡道:“苦肉计而已,窦太医只管做好份内的事就行了,剩下的不劳费心。” “哼,谁高兴费这个心?我就不该来给你治病!”说归说,窦文华还是麻利地给他开了个新方子,相较于之前那帖,药量明显加重了。 “窦太医,今夜也是你当值吧?”趁他写方子时荆鸿问。 “是,怎么?”窦文华随口一答。 “怕是还要劳你跑一趟,想提醒你,别太早睡。” “……”窦文华走笔一顿,瞪大了眼,脏话都冒了出来,“你他妈还来?” 荆鸿但笑不语。 窦文华怒摔笔杆。他亦是聪明人,在宫里混了这么些年,多少有些经验,他隐隐猜到,荆鸿这一出,恐怕不只是苦肉计,更是个连环计。 可怜他也被算计了进去,今日替人代值夜班,就要碰上这么个风口浪尖的事。不过话说回来,能把一切料算得如此精准,这个荆鸿……也当真不简单。 窦文华抖开药方:“呵呵,世峰说你在宫中无依无靠,怕你吃亏,我倒是觉得你过得挺好。随便你吧,看你能翻出什么花来,但归根结底四个字:性命要紧。” 荆鸿应允:“那是自然。” 片刻后,窦文华收了针,放外面的人进屋,告诉他们荆鸿并无大碍,只是风寒未好,又添热症,休息休息,按时用药即可。 夏渊放下心来,到榻边看望,刚要开口,就听荆鸿冲他身后道:“今日之事,怪我不听劝告,总之多谢孟小将军了。” 夏渊回头,一脸嫌弃:“咦?你怎么还在啊?” 孟启烈摸了摸鼻子,有点尴尬:“咳,荆辅学,以后可别逞强了,你……好好休息吧,我还有点事,这就走了……殿下,告辞。” 荆鸿执礼:“孟小将军慢走。” 夏渊赶人:“哦,孟小师父快走。” 闲杂人等一走,夏渊便脱了鞋袜爬到荆鸿身边,手指头抠着他的手心道:“真是吓死我了,还以为你……你……” 荆鸿安抚:“臣不会有事的,殿下真的不用挂心。” 夏渊仍是心有余悸:“怎么突然就这样了,午时还好好的呢。” 荆鸿拍拍他的手,侧耳听外面动静,夏渊见状说:“没人,我怕打扰你休息养病,让他们都离远点了。” 荆鸿颔首:“殿下,我与你说件事……” 荆鸿把翠香怀疑他下药毒害他的事与夏渊说了,后者一脸忿忿:“混账!简直胡说八道!你怎么可能毒害我!这分明是诬蔑,那糖水我喝这么久了,哪有什么事!” “殿下稍安勿躁,这丫头怀不怀疑我不重要,若她是想保护殿下,再怎么怀疑臣也无所谓,但她若是别有用心,想行那借刀杀人之事,那就不得不防了。” “借刀杀人?” “她怀疑臣毒害殿下,却又不向殿下你禀告,说不准还有些别的心思。臣怕她是受人指使,想要谋害殿下,再栽赃于臣。” “你说得对,那我们怎么办?把她抓来审问吗?” “不可,那样做定会打草惊蛇,她背后的势力我们需得先查清楚。所以殿下,臣接下来说的话,你要好好记得。” “好,你说,我听你的!” 夏渊对荆鸿的信任几乎是盲目的,虽然对他的话中有些地方有异议,但在荆鸿的劝慰和坚持下,他还是答应照做。 傍晚,夏渊在荆鸿房里用过晚膳,便盯着荆鸿要他喝药,荆鸿无奈道:“药也是需要时间煎煮的,咳咳……红楠刚把药包拿去,怎可能这么快?” “可你还咳嗽,好像又发烧了。”夏渊坐不住,叫来门外侍候的翠香,“那谁,你去膳房催催,快点,药一好你就端来,一点也不要耽误。” “是。”翠香领命。对于太子和辅学之间的亲密,这段日子以来她多有了解。看这白痴太子对区区一名内臣言听计从,自己半点主见也没有,她着实瞧不起。在她心里,唯一能配得上那皇位的便是少主子,这什么狗屁太子,迟早下台。 荆鸿的药一直是红楠煎的,她这边刚把三碗水收成一碗,那边翠香就来催了:“好了没有?快点快点,你收拾药罐吧,殿下急着要我把药端去。” 红楠匆匆忙忙,烫得直抓耳朵:“哎?那你先端去吧,小心点别洒了啊。” “知道了。” 荆鸿喝了药安歇下来,夏渊赖着不肯走,他劝了几句,实在无用,就随他去了。 谁知刚躺下不久,荆鸿忽然觉得血气翻涌,腹内疼痛难当,晚间勉强吃下的东西尽数吐了出来,甚或带了些血丝。 坐在桌边习字的夏渊大惊失色,一边过去替他抚背,一边大声唤人:“宣太医!快去叫太医过来!” …… 窦文华一天抢救荆鸿两次,整个人都没脾气了。 他诊病时不喜旁人打扰,夏渊虽说担忧,但还是恭恭敬敬地让出地方。 荆鸿此时的脸色都有些黯淡发青了,窦文华板着脸给他诊脉:“……花叶蔓长春?难得这种寻常花草里的毒性你也知道,先故意喝与药性相冲的凉茶加重病情,再喂自己吃毒,你对自己可真够狠的。” 荆鸿淡淡道:“呵,死不了的,况且不是还有你替我兜着吗?” 窦文华啧了一声:“说得轻巧,若是世峰和你那护短的师父知道你成了这样,那我真是吃不了兜着走了。” “放心,不会牵连你的。” “谁跟你说这个了。你这病看着吓人,其实没什么事,方才那碗药你也都吐出来了,一会儿喝点白粥,那点余毒,明早排干净就行了,药都不用开。” 荆鸿调笑:“谨遵医嘱。” 窦文华沉默了一会儿:“对外我只说实话,你是中毒,但谁给你下的毒,我却不管,总不好说你自己毒自己。” 荆鸿也不避讳:“我想探谁的底,你还不知道么?” “你这么做,那宫女定然逃不过重责。” “不过是杀鸡儆猴。” 窦文华叹了口气:“荆鸿,你的心肠究竟是软是硬,是红是黑,我竟分不清了。” 荆鸿哂然:“人性本无常,分不分得清,又有什么关系呢?” 12、第12章 噬心计(下) 夏渊在外面也没闲着,他听从荆鸿的计划,一边叫来熬药的红楠质问,一边派人暗中注意翠香的动向。 红楠一听太子说荆辅学喝了药之后吐血了,当即吓得面无人色,跪在地上不住发抖:“没有,奴婢没有下毒!奴婢可以对天发誓,完全是照着方子熬的药,绝对没有往里加其它东西!” 夏渊冷哼:“不是你还能是谁?窦太医的方子本王已让人验过了,没有半点不妥。我说荆鸿的病怎么老是不见好,平日都是你给他熬的药,那些药你也做过手脚吧!” 红楠急得泪如雨下,极力辩解:“真的没有……奴婢根本就不懂什么药理毒性,更不会妄图加害辅学大人……殿下,殿下你听我说,碰过这碗药的人不止奴婢一个啊!还有翠香,药是翠香端来的啊!” 夏渊装模作样地回忆了下:“哦,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你说是翠香?有什么证据吗?” 这里红楠却说不清楚,此时窦文华从荆鸿房里走出来,夏渊连忙上前询问情况。 窦文华道:“殿下不用担心,荆辅学的确是中毒,但并不严重,明日便无大碍了,先前我开的方子还是照常服用就好。” 夏渊这才松了口气。 窦文华又道:“荆辅学让我带个话给殿下,希望殿下能让他单独见见红楠。” 夏渊立刻摇头:“这怎么行?事情都还没查清楚,万一这女人又要害他怎么办?” 窦文华愣了下,按理说太子该知道红楠不是下毒者,怎么还多此一问?他看他眉间焦虑,不像是装的,顿觉无语――八成是这笨蛋太子关心则乱,自己演戏演糊涂了。 他只得接话:“殿下当荆辅学是纸糊的吗?区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就算真要害他,他还不会呼救吗?再者说,没人会傻得在这时候动手的。” 言下之意,有这种担心的殿下你才是真傻。 夏渊没听出他的讽刺,勉为其难道:“那好吧,我亲自率人在外面守着。” 荆鸿靠在榻上,形容惨白,听见战战兢兢的脚步声,他抬头望向来人,淡淡笑了一下。 红楠见了他,腿一软便跪下了,不住磕头:“辅学大人,辅学大人您是大好人,请您相信我,我真的没有要害您啊。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 “我信你。”只一句话,截住了红楠所有的惶惑。 “哎?您……您信我?”红楠犹未反应过来。 “我知道下毒的不是你,我喊你进来,只是要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指证翠香给我下毒。” 红楠有点懵,片刻后回过神来,老老实实道:“也许不是翠香,也许……也许另有其人,我、我没有证据。” 荆鸿道:“我给你证据。” 红楠不解:“为什么?”这算是陷害?她根本没见到翠香下毒啊。 “此事是太子殿下授意的,殿下这么做自然有他的目的。只要你指证翠香,事情结束之后,你便是当朝太子身边最亲近的侍婢,你可以好好想想。” 这根本……由不得她说不吧。 太子殿下授意?那刚才在外面都是装的?太子不是个白痴吗?难不成平日也都是装的? 红楠没时间细想,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她这下算是领教了太子殿下和这位辅学大人的厉害。虽是身不由己,但她也忍不住觉得,如果先前都是逢场作戏,如此精明的一双君臣,或许真的能成就大业,而她这个贴身侍婢,应该也能沾些光彩吧。 想到这里,红楠按捺住良心的不安,重重叩首:“奴婢知道了,多谢辅学大人提点。” 翠香听说辅学大人出了事,隐隐感觉事情不妙。那碗药她没做过手脚,但不知为何,她心里毛毛的。于是趁着那白痴太子在审问红楠,似乎还没怀疑到她身上,她慌忙放了信鸽向主子报信,接着匆匆赶到约定好的地方等待接头的人。 很快就有人来了,是个中年太监,两人躲在阴影中小声交谈,太监数落道:“怎么做事的!大好的机会没捞到,反而惹来一身骚,春荣宫的脸都给你丢尽了!” 听了这话翠香顿生不满:“你当这差事好做吗?那个荆辅学精明得很,我根本猜不透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若不是你自以为是要去验什么药垢,怎么会让他们起疑心?” “这么说是我的错了?你以为给太子的汤药做手脚很容易吗,我们要嫁祸荆辅学,总要先抓住他的把柄,否则他到时一赖到底,我们能占到什么便宜?” “总之是你延误了时机!” “哼,说我延误时机,别忘了之前那些消息都是谁及时放出去的。娘娘要触太子的霉头,我想方设法找机会,你以为那些流言怎么来的?皇上杖责荆辅学,又禁了太子的足,这些难道没有我翠香的功劳?” 太监撇了撇嘴:“你想怎样?” 翠香咬牙:“这里不能待了,跟娘娘说,尽快把我弄出去,进不了春荣宫也不要紧,总之先让我脱身。” 太监没再多说什么:“知道了,你等消息吧。” 接头人走了,翠香稍稍松了口气,无论如何,撑过这一晚,她应该就能全身而退了,她就不信,出了这朝阳宫,那白痴太子和荆辅学没凭没据的,还能折腾出什么样的大事来。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瞬间,一个侍卫模样的人堵在了她前面:“翠香姑娘,殿下让我来找你,不曾想,倒是听到了些有意思的闲谈。” 翠香的脸瞬间煞白。 她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太子和荆辅学故意给她留了半条后路,之后便是――请君入瓮。 荆辅学旧疾未愈又添新毒,太子一日之内急召了两次太医的事,很快闹得整个皇宫沸沸扬扬,甚至惊动了皇上皇后。 由于牵涉到太子的饮食起居,这件发生在朝阳宫的下毒案是在皇上的监督下开审的,由德落寺的典法令杨舟亲审。 红楠一口咬定是翠香下的毒,什么蓝色的香包,什么白色的粉末,说得绘声绘色,而在翠香的住处,也的确发现了蓝色香包和花叶蔓长春的残浆。 那名唤作顾天正的小侍卫得了荆鸿授意,将当晚听到的内容略作删减,仅说此女暗中与一太监接头,言谈中提及利用安神汤谋害太子的意图,确有加害太子殿下和荆辅学之心,与早前的谣言风波也有关系,至于受谁指使,他点到为止地提及春荣宫,没有多说。 春荣宫分为东西侧殿,分别住着贵妃和淑妃两位妃子,此时她们亦在旁听。 林贵妃矢口否认:“我那里可没这么一号爱管闲事的太监,我也不认识这丫头。莫不是有人图谋不轨,蓄意栽赃吧。” 对此淑妃颇为不屑,只说了句:“清者自清。” 那名太监已被人暗中处理了,可说是死无对证。翠香自知无望,在殿上凄厉叫道:“你们这群人,个个满手脏污,什么都干得出来!贵妃娘娘、淑妃娘娘、荆辅学……你们哪个不想谋害太子?呵呵,你们敢做不敢认,我区区一个丫鬟,活该被你们玩死。我认了,我什么都认!二殿下,二殿下!我是想帮你啊,他日你登上皇位,不要忘了我!” 林贵妃拂袖怒斥:“笑话,你算个什么东西!要我皇儿记得你?!皇上,这丫头分明是疯了,死到临头还想拉人下水,您可要为臣妾做主啊。” 二皇子夏泽端坐于一旁,漠然看着这场闹剧,接到林贵妃的眼色也不说话,只是目光时而望向带病参审的荆鸿那处,意味不明。 夏渊亦是忍不住道:“混账!你敢再说荆鸿一句坏话试试!” 混乱中,皇上终于开了金口:“犯人神志不清、语无伦次,此事到此为止,杨爱卿按律判刑吧。” 事到如今,众人皆能猜到这多半与林贵妃脱不了干系,然而却是动不了她――且不说指向她的证据不足,就凭皇上那句息事宁人的话,就知道不该再追究下去。 朝阳宫的人受害,身为太子名义上的母亲,皇后自然想把罪定得重些,但此案不可涉及的疑点太多,而且荆鸿本身并没有大碍,典法令杨舟十分为难,最后只好根据“春秋决狱”来判罚,还是免了翠香死罪,只将她收监德落寺。 可惜数日后,翠香“畏罪自杀”的死讯还是传了出来。 她是一颗废棋,亦是林贵妃藏不住的把柄,纵然法上容情,她的旧主子也断不会留下她这个祸患。 荆鸿的这一招“杀鸡儆猴”,令他自己成了林贵妃的眼中钉肉中刺,但确实震慑住了朝阳宫里来自各个“主子”的线人,至少能让他们安分几天,也给了夏渊时间,慢慢收服宫中属于他自己的心腹内侍。 红楠便是第一个。 对于翠香的死,红楠心怀愧疚,可她已不能回头也不想回头了。因为她很清楚,要想在这朝阳宫里安安稳稳地活下去,她除了效忠太子,没有别的路可走。 在窦文华的敦促下,荆鸿没过几日便养好了病,是夜,他再次违背医嘱,开着轩窗,任那微凉的夜风吹拂进来。 就着银亮月光,他伸出双手,仔仔细细地看着,看那些薄茧,那些纹路,那些……看不见的鲜血。他长长叹息:一孽叠一孽,当真是要他万劫不复吗…… 最近荆鸿养病不去“侍寝”,夏渊便学会了半夜探房,美其名曰“照顾病人”,实则是想赖在他这儿睡。 这日溜到屋前,夏渊看见荆鸿在窗边站着,侧脸忧愁。他看见他低头端详自己的双手,垂散的发丝在风中纠缠缭绕,衣袂飘飘,好似怜世的仙人一般,夏渊不禁有些呆了。 他在看什么?看手? 他知道那双手修长又干净,掌心柔软,拍抚他的时候,那力道不轻不重刚刚好,让他舒服又安心。可是,自己的手,有必要看得那么认真吗? 夏渊进门,给他关上窗,握着他的手反复看了半天:“你在看什么?” 荆鸿不答,抽回手,试探着问他:“殿下,你是否觉得我做错了。” “你哪里错了?” “翠香不过是听命行事,以命抵罪,何其不公,我那样做……” “你永远都是对的。”夏渊打断他的话,幽黑的眼睛望着他,一字一顿,“若是将来有人说你错了,我便把这世上的黑白,都颠倒过来。” 荆鸿蓦地怔住,一时无言。 为他颠倒黑白……是怎样深厚的信任,才会让夏渊说出如此天真的话。 对夏渊而言,荆鸿护着他,为他好,哪怕再不择手段也无妨。在他心里,也许其它皆是混沌,惟独荆鸿是绝对的正确。但令他不满的是: “荆鸿,我听孟小师父说,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是笨蛋的做法,以后你不要再拿自己的身体作赌注了,我们可以一起想想别的办法。看你把自己弄生病,我……本王很不高兴。” 荆鸿看他板着脸的模样,心中微暖:“好,殿下,我听你的。” 13、第13章 碧心亭(上) 荆鸿自上回晕倒在亭中之后,就得了太子的旨意:“没事别陪我练功了,你在屋里歇歇看看书就好。放心,孟小师父教得还算不赖,我会听他的。” 荆鸿想了想,觉得自己是时候给夏渊独立学习的信任了,便没有再去。太子这番话还着实让孟启烈受宠若惊了一把,于是孟启烈也教得更加用心。 这日天晴风轻,荆鸿不想闷在屋里,又不好去小校场,干脆出了朝阳宫,信步闲逛。 身为内臣,他可活动的范围不算小,只是平日里陪伴太子,很少出来。往西走了走,他望见一处湖心岛,湖中波光零星,岛上繁花似锦,看着就是个赏玩的好地方。荆鸿心怀大畅,顺着廊桥过湖登岛。 待他上了小岛才发现,这处宝地已经有人占了,而且好死不死,正是与夏渊关系十分微妙的二皇子和三皇子。 随行宫人都在湖的外延候着,这两兄弟寻了个安静地方,在岛上凉亭摆了棋盘对弈。荆鸿一看这阵势,远远地便要转身退下,被发现他的二皇子喊住了:“哎?荆辅学?” 荆鸿不得不转回来,上前躬身行礼:“微臣见过二殿下、三殿下,无意间打扰了两位殿下的雅兴,还请两位多多包涵。” “无妨无妨,荆辅学来得正好,不如帮我们评评这局棋?”二皇子热情邀请。 “是啊,你来帮我看看吧,我好像要输给二皇兄了。”三皇子也随声附和。 二皇子夏泽只比夏渊小了一个月,看上去却比他成熟稳重得多。三皇子夏浩比两位哥哥小了两岁,仍是稚气未脱的模样,但眉宇间已有勃勃英气――这二人,便是夏渊目前皇位的最大竞争对手。 荆鸿在棋盘上来回扫了两眼,对夏浩道:“三殿下,正所谓观棋不语真君子,您与二殿下的对局,微臣还是不要插手的好。” 夏浩眼珠一转,嘻嘻笑着让位:“那我不下了,你来下。” 荆鸿面露为难:“这……” 夏浩拉他袖子:“没事,来来来,帮我赢了二皇兄,重重有赏!” 荆鸿无奈看向夏泽,见他点头,只得坐下。 撩住广袖袖口,荆鸿未经思索,出手落子。夏泽显然早已想好此步对策,跟着落下。两人走的都是快棋,一时落子声清脆不绝。数子之后,夏泽蓦地一顿,抬眼望向对面的人。 与这人温文尔雅的外表不同,夏泽看得出来,荆鸿的棋风凌厉果决,这几步如同无锋重剑,携着风沙席卷而来,硬生生劈出一条路,自有一番大气磅礴之象。 对夏泽的注视,荆鸿似无所觉,兀自执子,兀自毫不犹豫地落子,而后做了个“请”的手势。夏泽看着这人翻转的手腕,脑中忽而闪过一句不着边际的话: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不过是一盘棋局,何至于如此? 可他就是忍不住这样想,因为就在方才,他眼睁睁看着原本一面倒的局势,硬是变成了如今的势均力敌。荆鸿的白子军团如同垂死困兽般的撕咬,令两方全都死伤连片,而正是在这样两败俱伤的情况下,他却还在不动声色地往死里拼杀。 最后一片必争之地…… 两人皆知,这一子就定了输赢。 一处活路,一处死路,荆鸿偏偏选了死路。 夏泽手指叩了叩棋盘,以眼神询问:为何不赢我? “哎呀,输了。”荆鸿一副刚刚发现的懊恼模样,浅笑道,“微臣还是输了半目。” 夏泽别有深意:“你若要赢,也是半目。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荆鸿不卑不亢:“多谢殿下教诲。” 夏浩撇了撇嘴,也不知看没看出名堂,只遗憾地说:“哎,看来还是赢不了二皇兄呀,荆辅学,难为你了。” “二殿下棋艺超群,微臣自叹不如。” 夏浩伸了个懒腰:“不来了,我要去校场舒展一下筋骨,二皇兄怎么说?” 夏泽道:“你去吧,我想与荆辅学再摆一局。” 只是这一局,却不是摆在棋盘上的。 夏渊的武学基本功总算小有所成,这几日在练习骑射,孟启烈几乎是手把手地教。可不知是夏渊天生身体协调性不好,还是孟启烈教授的要领不够细致,到现在别说射中箭靶,夏渊能不从马背上颠下来就不错了。 眼瞅着夏渊又一发箭矢飘飘悠悠地扎到地上,孟启烈恨声道:“我说太子殿下,你怎么回事?不是说了要好好学吗?荆辅学一不在,你怎么就这样了?” “本王哪样了?”夏渊狼狈地稳住身体,斜眼问他。 “你……”烂泥扶不上墙!孟启烈敢怒不敢言。 “分明是你教得不好!荆鸿一不在,你就敷衍本王!” “我……”孟启烈给气得脸红脖子粗。果然啊,没有荆鸿从中劝解调和,这太子就是个纯粹的白痴! “这儿的场地太小了,根本施展不开,本王要去大校场练练。”说着夏渊就骑着马往大校场的方向奔去。 这处小校场被圈在朝阳宫中,据说是前朝承宣帝专门给义子洛小安设置的。当年洛小安凭借一身高超的御虎术征战四境,被称为“虎将”,这小校场便是他用来驯虎的,西面有座铁闸门,门外就连接着大校场。 孟启烈见太子不管不顾冲了出去,当下一夹马腹追了上去。自己本事烂还怪场地小,这种主子简直不讲理,可要真出了事,他也难辞其咎啊。 夏渊在大校场上绕了一圈,此时夏浩也骑着马进来溜达,两兄弟看到彼此都是一愣。还是夏浩反应迅速,他也不拘泥于那些繁文缛节,上前嘿嘿笑道:“大皇兄,好巧啊。” 夏渊“嗯”了一声,故作轻松地驾驭缰绳。 孟启烈匆匆赶到,下马行礼:“末将见过三殿下。” 夏浩随意摆摆手:“免礼免礼。”他望了眼夏渊背上的弓箭道:“皇兄也是来练习骑射的?那刚好,咱们一起吧!” 这话里隐有切磋较量之意,夏渊不置可否。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他既不想在弟弟面前丢人,又不想不战而逃,为了掩饰内心的矛盾,他面瘫着脸拖着长音“嗯”了一声。 夏浩听不出他这声“嗯”是什么意思,为免场面尴尬,他主动拉弓搭箭,瞄也没瞄,先射了一箭。咄地一声,箭矢穿入靶子,虽不在靶心,也算接近。 孟启烈一见这场面就开始冒汗,这三皇子比太子小了两岁,却已有这等本事,凭他这个小师父对太子的了解,太子不比则已,要是比了,铁定完败。 他赶忙上去圆场:“三殿下,要不……” 话还没说完,就见太子架势摆得十足,目光如炬,肌肉绷紧,弦如满月,箭露寒光,咻地一声――脱靶了。 那根箭矢斜斜插在靶位的墙根底下,如同羞惭得想要钻地洞的孟启烈。 夏浩暗暗扯了扯嘴角,射出第二箭,正中靶心。 夏渊策马往前走近几步,又一次拉上箭。咻――再次脱靶。 夏浩小心翼翼地瞟着他皇兄,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反观夏渊倒是没什么表情,挥手示意他再来。 夏浩这回故意偏了一点。 夏渊又往前靠近数米,箭出――再次脱靶。 夏渊脸绷得死紧,夏浩已经有点憋不住了,孟启烈在酝酿一大段“都怪末将教导无方,这种失误跟太子殿下一点关系也没有”的说辞。 事实上他们这样的比试都算不上正规的骑射较量,顶多算是骑在马上定定地瞄靶而已,都没在驰骋中射箭。不过夏浩还不敢公然削太子的面子,他现在只希望这位笨拙的皇兄赶紧的上靶一箭,也省得他在这儿忍笑忍得辛苦。 在距离靶位仅有十来米的时候,夏渊终于射中一箭,钉在靶心外侧。 “好!!”夏浩忙不迭地叫好。 孟启烈抹了抹脸,松一口气。 夏渊自然知道弟弟这声“好”里有多少不屑一顾和阿谀奉承,他深吸一口气,掉转马身来到夏浩身边,还是那副面瘫脸,说了四个字:“我不如你。” 夏浩一怔,突然不知该说些什么。 孟启烈也是一怔,但他是感到欣慰。一个能坦然面对自己的不足的徒弟,一个能有如此气度的太子,其实……也不算太白痴吧。 他输,只是输在了能力与技巧上,他没有输在人心上。 夏渊一改方才怪天怪地怪老师的赖皮相,冲着孟启烈道:“孟小师父,再陪我练练。” 孟启烈给足他面子:“是,殿下。” 夏浩也不是来找茬的,在宫里长大的孩子,心眼总是比常人多几个,他现在与两位皇兄的关系都不宜太近或太远,凡事都适可而止。于是他找了个借口告辞:“那我就不打扰皇兄了,二皇兄正与荆辅学下棋,也不知战况如何了,我过去看看。” 夏渊点头点了一半,戛然而止:“什么?荆鸿?他在哪儿?” 夏浩回答:“在碧心亭啊。” 夏渊脸色一沉:“他怎么会在那儿?” 夏浩尚未意识到自己多嘴:“应该是偶遇吧,我下棋下不过二皇兄,就让他帮忙。还真别说,他挺能耐的,我那一手烂局,竟然让他三两下给救活了,虽然最后还是二皇兄赢了,但我看得出来,那是他故意让了两步……哎?皇兄你上哪儿去?” 夏渊刚承受了比不过弟弟的挫败感,心情本就沮丧。这会儿听说荆鸿和夏泽夏浩扯上关系,更让他不舒服了,当下也不练什么骑射了,下了马,把弓箭一并丢给了孟启烈,硬邦邦道:“我去找他。孟小师父快走,不送。” 孟启烈忧心忡忡地看他走了,他的忧心不是没道理的。 夏渊这一去,差点掀了碧心亭的顶。 14、第14章 碧心亭(下) 两人在棋盘上摆了半局棋,都是心不在焉的样子,索性拈着棋子边聊天边下棋,夏泽让侍婢端上来两盘水果点心。 荆鸿看了看玉盘中鲜红饱满的果实,疑道:“琼浆果?” 夏泽择了一颗小果子,摩挲着外壳上的粗糙纹路:“看来荆辅学也很喜欢这种塞外水果。这是蒙秦国近日送来的贡品,一路上用冰块镇着,还新鲜得很。” “蒙秦的贡品吗……”荆鸿定定看了会儿,却没有去吃。 夏泽看到他喉结上下滑动,似乎是在馋嘴,顿时觉得与这人给他的印象错位了,有点想笑,好在忍住了没表现出来。 他不动声色地剥开果壳,吃完了手中水嫩的果子,谨慎地抛出话题:“荆辅学,或许说了你也不信,但翠香那件事,我确实并不知情。” 荆鸿笑了笑:“二殿下自然是不知情的。” 夏泽没有多做辩解,瞥了他一眼:“有些事情,大家心知肚明。说起来,朝阳宫自前朝以来就是多事之地,这才不到两个月,就闹出了这么大的纰漏,父皇交予荆辅学的这个担子,着实不轻啊。” “皇上信任微臣,让微臣替太子殿下分忧,微臣自当感激。至于那些小病小痛,只能怪微臣自己不慎,不足为道。” 夏泽落下一子:“活在这宫里就如同下棋,当真每一步都马虎不得。” 荆鸿跟上一子:“呵呵,殿下所言极是。” “荆辅学这般聪明的人,只要选对了路,想必今后定然平步青云。” “承殿下吉言。” 两人迂回了半天,荆鸿滴水不漏。到底是夏泽沉不住气了,他放下指尖拈着的黑子,转而给荆鸿剥了一颗琼浆果:“荆辅学不尝尝吗?若是爱吃,我这便让人都给你送过去,蒙秦送来的这一批新鲜水果,父皇都赏给我了。” 荆鸿当然知道贡品不是重点,他顺他的意道:“皇上对二殿下果然疼爱有加。” 夏泽意有所指:“父皇最疼的不是我,但他心软仁慈,我想要的,他总会给我。” 说着,他将剥去了皮的琼浆果送到荆鸿嘴边,拉拢之意再明显不过。 荆鸿敛眸微笑,望着汁水四溢、散发着清甜香气的果子,缓缓张口…… “荆!鸿!你敢动一下试试!” 一声怒吼响彻碧心湖,夏渊之前在校场跟夏浩端的架子全都不见了,面目狰狞地跑过来,俊脸上不知是跑得还是气得发红。 他老远就看到夏泽殷勤地剥了个果子给荆鸿,可恨的是荆鸿居然还一副笑盈盈的样子要去吃。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这两个人是要干什么! 此时夏渊的脑子里已经没有什么理智了,他只知道,荆鸿是他的人,只能跟他一个人亲密,现在这幅画面,简直是往他心窝上淋老陈醋和辣椒油,刺得他直痛。 夏渊挥手打掉那颗凑到荆鸿嘴边的琼浆果,就听“咚”地一声,那果子落进了湖水中,泛起的涟漪荡了回来,又被亭中的怒气震了开去。 夏渊哼了一声:“二弟,你在跟我的人玩什么呢?” 挖人墙角被抓现行,夏泽的脸色也颇为难看,他收回手,冷冷看了眼跟在夏渊身后的夏浩,后者一脸无辜,完全搞不清状况的样子。 夏泽很快调整过来,展颜道:“正如皇兄看到的,对弈,聊天,吃东西。” “什么东西那么稀奇,还要你喂他吃?你问过我了吗?” “不过是蒙秦进贡的水果,想让荆辅学尝个鲜。怎么,荆辅学吃个水果,还要征得皇兄你的同意吗?” 夏渊毫不退让,这会儿伶牙俐齿得很:“前些日子的下毒一事闹得沸沸扬扬,二弟你也是知道的。那之后我们朝阳宫就非常小心谨慎,尤其在饮食方面,否则再遇上那些心术不正的人,荆鸿几条命也不够挡的。” 被这样挤兑,夏泽仍旧应对自如:“呵呵,皇兄言重了,我对荆辅学十分敬重,断不会加害于他,实在是这琼浆果清凉甘甜、回味无穷,故而想让荆辅学享用一番。” 夏渊暗自咬牙,谁他妈要你的敬重!什么狗屁果子,有什么好吃的! 正闹得不可开交,荆鸿开口道:“多谢二殿下厚爱,不过微臣吃不惯蒙秦的东西。” 听了这话,夏渊心里舒坦点了,望向夏泽的眼中是□□裸的挑衅:怎么样,你怎么巴结也没用!他吃不惯! 夏泽却认为荆鸿是为了息事宁人而撒谎,因为他刚刚分明看见他对着琼浆果咽口水。 罢了,事已至此,再争执也无用,夏泽命人收拾了桌上的零碎,起身告辞,夏浩也跟着溜了。估计是得了吩咐,收拾桌子的婢女把那个果盘留了下来。 外人都走了,夏渊冷脸瞪着荆鸿。 荆鸿叹了口气,剥了一颗琼浆果喂给他。夏渊正在气头上,半点不领情,手一挥,不仅是荆鸿剥好的那个,一整盘的果子都给他扫进了湖里。 夏渊是真的动怒了:“你想吃什么就跟我说,就算是很难弄到的,我也可以为你去问父皇要,这什么琼浆果,就这么值得你稀罕么!” 暖风吹皱一池碧水,荆鸿看着那些果子在水里浮浮沉沉,拢了袖口道:“殿下误会了,臣真的不爱吃那个,一口都不想吃。” 是的,他知道琼浆果的滋味,那是蒙秦的圣果,确实好吃。 可是再好吃又怎么样呢? 那个人送来的东西,绝不会安什么好心。他送一车贡品,定然是要索取十倍回报的。 夏渊不依不饶:“是么?可我刚才看得真真儿的!他还特意留给你一盘!” 荆鸿无奈:“殿下,我们回去再说吧。” 回到朝阳宫,夏渊更是把胡搅蛮缠发挥到了极致。 其实他心里也清楚,像刚才那样的情形,荆鸿就算接受了人家的好意也很正常,毕竟那位也是皇子,犯不着得罪他。可他就是不舒服,那个画面就像针一样刺着他的眼睛,说不出口的愤懑让他只想痛痛快快地发一场脾气。 红楠听见里屋的动静,识相地掩上了房门,在外头安静候着,准备等太子撒完泼,她就进去送晚膳。 夏渊指着荆鸿的手直抖:“我让你休息,你却跑去勾搭我弟弟!” 荆鸿:“……只是偶遇。” 夏渊完全无视他的解释:“你自己没手吗还要让他喂!” 荆鸿:“臣不会吃的,殿下就是不来,臣原本也是要拒绝的。” 夏渊:“诡辩!我都看见你张嘴了!” 荆鸿:“臣张嘴就是想说,臣不吃。” 夏渊粗喘了几口气,终于理顺了思路,猛地一拍桌子:“他想拉拢你你看不出来吗?你就这么傻呼呼地听他的?!” “……”荆鸿一愣。他看得出来,不过他没想到夏渊也看出来了。 “我算是知道了,谁能给你好处你就对谁笑是不是!父皇给你官做,你就到了我这儿来,现在你发现二弟三弟他们比我聪明比我有本事,你就后悔了是不是!” “殿下……”面对夏渊的犯浑,荆鸿忽然有种百口莫辩的感觉,“我对殿下如何,殿下自己不知道吗?” “我知道!我知道你对我好!我是太子所以你才对我好!你就是个伪君子!” “殿下!”荆鸿气苦,自己处处帮他让他,到头来就落得个“伪君子”的名头,这孩子泼成这样,任他脾气再好,也差点忍不住给他一巴掌。 只是夏渊接下来的话,又一下子让他心软了。 “如果我不是太子了……如果我不是太子,你肯定就会帮着他们害我了!” “我知道,父皇给我这个位子就是想让我多活两天罢了。” “我射箭比不过三弟,下棋比不过二弟,我就是个废物,你们谁都瞧不起我……” 荆鸿默默听他说着,絮絮叨叨的也没个重点,等静下心来,他便想明白了。 夏渊不是在跟他就事论事,这孩子就是想发泄一下。平时待在朝阳宫里不觉得,一放到聪慧伶俐的兄弟面前,那种自卑感就涌了上来。 “荆鸿,本王不准你跟他们走,反正就是不准走。你要是走了,我就完蛋了……” 听他语无伦次地嘟囔,荆鸿多大的气也消了,不由得伸手抚了抚他的后脑,这个快要比他高壮的人,此刻的言行依旧像个不开窍的小孩。 “殿下放心,我只与你做君臣。” 夏渊正是最赖人的时候,别人说什么他都抬杠,梗着脖子道:“什么君臣!我才不跟你做君臣!你什么也别做,就安分待这儿就行了!” 荆鸿幽幽叹息。不做君臣,又如何能安分地待在你身边呢? 只与你、做君臣。根本就没有别的选择。 当初走过的错路,他是一步也不敢踏上去了啊。 红楠听见里头好不容易消停了,便进去布好晚膳。 彼时那两人已然和好如初,她看见夏渊趴在榻上对着荆鸿下棋,心道太子殿下还真是好学上进,知道自己棋艺不精就虚心求教。 殊不知那棋子摆的根本就不是地方,夏渊压根不给荆鸿落子的机会,兀自哒哒哒地摆好棋,然后美滋滋地炫耀:“怎么样?” 荆鸿定睛一看,棋盘中间让他用白子拼出了“荆鸿”两个字,齐齐整整,横平竖直。 荆鸿愣愣瞅了半天,袖子一捋打散了棋子:“胡闹。” 夏渊知他不是真生气,没脸没皮道:“我胡闹我的,你脸红什么?” …… 晚间,夏渊喝了糖水,眼皮子直打架,但就是不肯老实睡觉。 荆鸿也不理他,坐在案前随手写画。 夏渊下了床,偷偷摸摸往他背后一抱…… 荆鸿手臂一颤,字写劈了。 夏渊脑袋歪在荆鸿肩上,呼吸间的温热气息熏红了荆鸿耳廓,他觉得好玩,故意凑得近些:“你在写什么?” 荆鸿不自在地让了让,却让不开:“没什么。” 纸上两行字,夏渊看不太懂: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15、第15章 风流子 荆鸿离开太子寝殿的时候,红楠还守在外面。 说实话,由于翠香之死带来的阴影,这些天红楠每每看到这位辅学大人都觉得有些惧怕,可这人的平易近人她亦是看在眼里的――对待下人尚且谦恭有礼,对待太子,那更是无微不至的疼宠,早已超过了一名臣子的职责范畴。这人给人的感觉总是淡然又温和的,若说他是心狠手辣的恶人,她万万不信。 所以红楠望着荆鸿走向侧院的身影,想了想,还是跟了上去。 荆鸿察觉了她的脚步声,回身问道:“有什么事吗?” 夜静无人,红楠提着宫灯,照出这人清俊的脸庞,悄声道:“辅学大人,奴婢有一个问题想问您。” “请说。” “几位皇子中,太子殿下算是最……不出色的,他能不能……能不能……”知道自己的问题有大不敬之嫌,红楠说到一半还是顿住了。 不能怪她没有信心,这几日近身伺候,她发现太子的愚钝并不是装出来的,白天发生的事她已略有耳闻,太子在校场的窝囊和在碧心亭的撒泼,都让她不得不怀疑,自己是不是被迫踏进了一个没有胜算的死局中。 “你后悔了吗?”荆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望着荆鸿沉睿的双眼,红楠思量了一下才说,“不,没有。” 她很怕,但并没有后悔。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也许是因为看到太子每日勤恳地学习和练武,也许是因为听到荆鸿的那句“我只与你做君臣”,总之她不后悔,否则也不会来问。她只是想确认,在他们面前,是否真的有一条活路。 面对红楠的急于求证,荆鸿缓缓开口:“太子殿下还是个孩子。” “……”红楠语塞,其实她很想说,这个“孩子”已经是几位皇子里年纪最大的了。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荆鸿道,“我的意思是,还没有到他需要耍心机争皇位的时候,就让他做个单纯的孩子,有什么不好呢?皇上心疼的,不也就是他的这一点吗?” 荆鸿点到即止,红楠怔了怔,似乎有些明白了。 夏渊的太子之位,正因为他的痴傻与天真,才会坐得那么稳。因为皇帝愿意去纵容一个傻孩子,因为其他人不会把一个傻孩子放在眼里。 此时荆鸿想起另一件事:“对了,给殿下一打岔,忘了与你说,明早你给殿下换上寻常衣饰,不要太显眼的。” “哎?这是……” 荆鸿笑了笑:“你且准备就行了,时候不早了,你也该去休息了。” 红楠没有多问,福身送行:“是,奴婢知道了,辅学大人慢走。” 次日,红楠伺候夏渊洗漱穿戴,夏渊睡得迷迷瞪瞪的,任她摆弄,等穿完了他才反应过来:“咦?这一身怎地和我平时穿得不一样?” 红楠替他抚平领口褶皱,笑盈盈道:“这事儿殿下别问奴婢,得问辅学大人,是他让奴婢给您这么穿的。” 夏渊一听就来了劲,当下兴冲冲地往外走:“我去找他!” 夏渊推门就看到了候在殿外的荆鸿。 荆鸿亦是一身轻便装束,锦缎官服换成了素色衣袍,束冠随性,褪去了那点锐利锋芒,整个人看上去愈加清爽温润:“殿下,我们这就走吧。” 夏渊眼中放光,携着他的衣袖问:“走哪儿去?” 荆鸿道:“出宫。” 夏渊兴奋得差点蹦起来:“出宫?父皇准了?” 荆鸿颔首:“昨日臣给皇上递了折子,说想回太傅府探望恩师,皇上准了一日假期,还让臣带殿下同去。” 夏渊撇了撇嘴:“每日都可见到太傅,还要探望什么?” “殿下,为人弟子,尊师重道是理所应当的……” 夏渊嘴角都快撇到耳朵根了,哪里能听得进这些说教。 荆鸿见他这副赖皮相,忍笑道:“好罢,此次微服出宫,时间还算宽裕,拜访过师父他老人家之后,四处游玩一番也无不可。” 夏渊霎时眉开眼笑,恨不得抱住荆鸿猛亲几口:“哈哈,还是你最懂我了!” 今日早课便是在太傅府教的,夏渊难得出宫一趟,哪有心思听课,整堂课都心不在焉。太傅自是知道他听不进去,也不勉强,讲了两篇之后就挥了挥手:“今天就到这儿吧。” 夏渊噌地一下窜起来,拉着荆鸿就要往外跑,谁承想太傅接着说了句:“太子殿下请自便,鸿儿啊,为师好久没喝到你烹的茶了,过来,咱爷俩说说话。” “是,师父,刚巧徒儿带了些新茶来。”荆鸿拍了拍夏渊的手以示安抚,嘱咐几名便装的侍卫照顾着他,就进屋陪太傅去了。 方才还精神头十足的夏渊顿时蔫了。 缺了荆鸿的陪同,夏渊连太傅府的大门都不想出。百无聊赖地在园子里逛了一会儿,各色点心吃到他想吐,才总算把荆鸿盼了出来。 此时临近晌午,太傅的另外两个徒弟听说荆鸿来了,都过来凑热闹。陈世峰进门就冲着荆鸿热情地嚷嚷:“荆师弟!你回来怎么也不跟我们说一声!” 柳俊然注意到了荆鸿身边面色不善的少年,心思一转就明白了,赶紧拉住了陈世峰,垂首行礼:“草民柳俊然,参见太子殿下。” 陈世峰也察觉到了,立刻收敛了嬉笑:“微臣见过太子殿下。” 夏渊不认识他们,最多在朝堂上见过陈世峰,感觉有点眼熟。只是见他们跟荆鸿很熟络的样子,有点不舒服,下意识地往荆鸿那边靠了靠说:“都免礼吧,荆鸿说这次是微服出宫,你们都别把我当太子了。” 陈世峰嘴欠:“哎?那我们把你当什么?” 夏渊想起他们刚刚对荆鸿的称呼:“我做你们的小师弟。”说罢有模有样地喊起来:“大师兄好,二师兄好,三师兄好。” 陈世峰和柳俊然都露出了一副消受不起的样子,荆鸿忍俊不禁,调侃道:“唔,其实这么说来也没错……” 太傅嫌人太多闹心,跟他们吹胡子瞪眼:“一个个没脸没皮的过来蹭饭,平时也没见你们来得这么勤!都走都走,别跟我这儿闹腾,烦得慌。” 四个徒弟相视一笑,明白这是师父在体谅他们想出去撒欢的心情,立刻恭恭敬敬地告辞,结伴胡闹去了。 陈世峰大手一挥:“走,大师兄请客!” 柳俊然白了他一眼:“就你钱多。” 夏渊腻歪在荆鸿身侧,这时候特别开心,看什么都新鲜。荆鸿也惯着他,他要什么都给他买,好像真把他当成了个傻不愣登的小师弟。 在陈世峰的带领下,四人到了皇城最富盛名的酒楼――不归楼。 民间传说这酒楼是前朝承景帝逃出宫后置下的产业,不过一个遭遇宫变的皇帝如何还能在皇城中落脚,那就众说纷纭了。有说承宣帝顾念亲情不愿赶尽杀绝的,有说贤相洛平不忍弑君暗中相助的,也有说是景帝自己不想做皇帝就爱开酒楼的。数百年过去,那些事说来说去早就没了原样,就剩这充满传奇色彩的酒楼还开得红红火火。 不归楼汇集了各地菜品,不仅仅是中原的,还有四大塞外国的,就算各国的关系再紧张,在美食上还是相通相容的,加上老板背景雄厚,因此虽然不归楼里经常有塞外人就餐住宿,但并没有发生过砸场子之类的争端。 “蒙秦的鹿舌越齐的鱼,封楚的人参卫燕的泥。塞外国最美味的莫过于这四样,小师弟,你想吃什么?”陈世峰摆出一副食神的嘴脸。 “前面三样就算了,卫燕的泥是怎么回事?那地方的泥巴也能吃么?”夏渊好奇。 陈世峰笑起来:“不是不是,这里说的‘泥’是指卫燕的一种香料,做出来黄蜡蜡的,有点粘稠,口感辛辣,不过很好吃。” 夏渊琢磨了下:“还是算了吧,好像有点恶心。” 陈世峰还要显摆,被柳俊然狠狠剜了一眼:“快些点你的菜,饿都饿死了,谁又功夫听你瞎掰。” 陈世峰轻咳:“哦哦,这就点菜、点菜。” 陈世峰洋洋洒洒点了一大堆,什么玩意儿都有,就是没有一道蒙秦的菜。 夏渊疑惑:“哎?为什么不点蒙秦的?刚才说的那什么鹿舌呢?” 陈世峰道:“啊,荆师弟吃不惯蒙秦的菜,上回骗他吃了点,当场就给吐了,酸水都呕出来了,可把我们吓坏了。小师弟你要吃的话,要不师兄给你单点一份?” 夏渊摇头:“那我也不吃了。”他转头望向荆鸿,悄声道:“你真不爱吃啊,琼浆果那事,我以为你哄我的呢。” 荆鸿笑了笑,没说话。 不归楼的大堂人气兴旺。 邻桌一学生大概是酒喝高了,声音很大,吵吵闹闹的他们这桌都听见了。 一个人端着酒杯咕咚灌了一大口:“要我说,论当今风流名士,还是要数陆敏之陆大才子,他新出的诗集你们看了没有?那句‘凭栏不相忘,秣水绕三城’真是写得肝肠寸断。” “再能耐又怎样?君子当为国效力,前阵子圣上选拔太子辅学,他还不是给刷下来了,整天吟这些风花雪月的诗能有什么出息?” “就是就是,要我说啊,还是当朝太尉之子陈世峰更有资格。论相貌,他是粉巷的姑娘们评选出的‘俊哥儿’;论才学,他是太傅大人的亲传弟子;家世自不必说,他本身也是吏部侍郎,算得上是在哪儿都吃得开的风流名士了吧。” 这番话夸得陈世峰眉飞色舞,捏着柳俊然的手道:“瞧瞧,我可是当今的风流名士。” 柳俊然拍开他的爪子,冷哼了一声:“是啊,久仰了,‘俊哥儿’。” 陈世峰一听这调调就知道糟糕了,连忙指天画地地发誓:“那都是她们瞎选的,我都多久没去过粉巷了,俊然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俊然寒着脸不理他。 陈世峰殷勤地给他夹菜,丝毫没有刚才的得瑟劲了,对那些人大加抨击:“他们懂什么,他们什么也不懂……” “我说陆敏之!” “还是王廷尉的公子更有风范!” “陈世峰啦!” 正在那边争论得热火朝天时,另一边的邻桌突然嗤笑了一声:“嘁,就这样的也敢说是风流名士?笑死人了。” 众人的注意力霎时被吸引了过去。只见那人一身中原布衣装束,但从体型和脸部轮廓可以看出是塞外人。他那句话一出,群情激奋:“说什么呢!你算个什么东西?” 就连柳俊然也沉了脸,他给陈世峰白眼是一回事,别人贬低他就是另一回事了。 那人自顾自吃喝,一副目中无人的德性:“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家伙,说来说去就是你们中原这点地方的人。” “喂,你别太嚣张了!” “那你说说还有谁能提得上名的?” “塞外有什么了不得的人吗?比得上我们方才说的那些?我怎么没听说过?” 面对众人的讽刺,那人不紧不慢地夹起一筷子鹿舌,就着烈酒咽下,语气还是那般不屑,眸中却隐隐有着异常的光亮,似憧憬,似惋惜。 他说:“那是你们没有见过谢青折。” 16、第16章 痴与傻 “那是你们没有见过谢青折。” …… “荆鸿,你的鸡掉了。荆鸿?”一直在大快朵颐的夏渊停了下来,大方地把自己碗里的一块让给荆鸿,“算啦,给你吃我的鸡|吧。” 陈世峰听到那个名字,心中微微一震,然而未及反应,便听到自家“小师弟”大煞风景的一句话,忍不住猥琐地笑了起来,还学着夏渊的样子给柳俊然夹了一块:“俊然,来,给你吃我的鸡|吧。” 柳俊然面上一红,也没心思追究什么俊哥儿什么谢青折了。 他们这边打个岔的功夫,那边已经叫起了板。 其实在座的有不少人都听说过那个名字,但因为对塞外的人和事不甚了解,他们也不敢乱说。有不服气的挑衅道:“谢青折?你说说,这人怎么就算得上风流名士了?” 那个塞外人又吃了两口鹿舌,咂咂嘴:“味道还是差了那么一点,不过也算不错了。” 待吊足了众人胃口之后,他才悠悠道:“说起谢青折,他可是我们蒙秦国的上卿,是我们王最器重的人。要说他的相貌嘛,那是谪仙一样的。” 旁边问道:“你见过?” “当然见过,能见到王就能见到他,以前我们王都每年月祀他和王都会出现。远远地看着就觉得气度不凡,站在王的身边也丝毫不逊色。他长得很好看,看着挺清秀的,但跟你们中原那些能文不能武的弱鸡子不一样,我亲眼看过他在月祀时的猎舞,单枪匹马斩下了一头熊的脑袋,那一身血性,简直……” “听你这么说,不就是长得俊点的莽汉嘛。”有人调笑。 那人冷哼一声:“莽汉?哪个莽汉能屡出奇策,让我蒙秦不费一兵一卒直取卫燕的南加城?哪个莽汉能在骆原战场上身兼军师和统帅之职,力挽狂澜,将瓯脱从封楚的野心中重新独立出来?要说那骆原之战……” 他这么一说,倒是唤起了很多人关于那人的印象。 陈世峰也记得,他父亲在评析骆原之战时曾言,五年前凉州孟家将大破封楚元阳关,最终却止步于瓯脱外延,正是因为蒙秦的军队先一步抢得了战机。但出人意料的是,蒙秦之后并没有强占瓯脱,反而断绝了所有人抢夺瓯脱的后路,自此,瓯脱再次成为孤城,哪一国也没占到便宜。 当时有很多人说蒙秦犯傻,但真正懂战的人知道,这才是深谋远虑的兵家之道。那时候任谁夺得瓯脱都将成为众矢之的,而蒙秦这么做,却是将战线拖延了数年,并将自己立于正义之境。想必这只是他们的法。虽说他仍旧一事无成,大多数时候还有点傻气,但已经可以说有很大进步了。 荆鸿担心给他解除痴瘴的速度过快,会给他的身体带来太大的负担,故而有此一问。现在看起来夏渊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但荆鸿的顾虑颇多,太傅的话给了他警醒,他决定放缓解瘴的速度――他不希望在时机未成熟时就让夏渊成为宫中众人的标靶。 一个痴傻的太子,至少不会失去皇上的庇佑。 所以今晚的糖水里他并没有加血剂。只是这样一来,兴奋过度的夏渊根本没有睡觉的意思。夏渊见荆鸿不肯睡他身边,就去戳他的腰眼。荆鸿躲开,他便穷追不舍,两人玩闹了好一阵,直到荆鸿腰软跌到榻上,夏渊才觉得自己胜利了,安心睡下。 夏渊抱着荆鸿的腰,任荆鸿怎么掰怎么哄也不肯撒手,睡到后半夜,他开始觉得浑身燥热,饶是如此,他还是紧紧贴在荆鸿后背上,像是怕一松手这人就没了。 夏渊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似乎梦里他也这么抱着一个人。唯一不同的是,梦里的人是光裸的,他也是光裸的,他满眼都是那光滑而有韧性的背脊,散发着干净清爽的味道,引诱他去碰触。 牙齿碰到细腻的肌肤,他一口咬下去,舌尖舔去微咸的薄汗,越发觉得不满足,他本能地吸吮,想要从这副躯体里获得更多。 荆鸿被颈间刺痛惊醒,想要翻身却办不到。 “嗯,热……”夏渊紧紧抱着他,在他身后焦躁地嘟囔着,像是求救,又像是渴求。 “殿下?” “唔……”夏渊这声答应带着压抑的轻喘。 荆鸿僵住了。 灼热的气息撩动在耳畔,他感受到夏渊□□的硬挺抵着自己的后腰,胡乱蹭动着。 这是……做春梦了? 此刻荆鸿简直哭笑不得,他倒忘了,夏渊这个年纪,确实会有这样的冲动。可现下这个状况,要他怎么办才好?难道这事也属于太子辅学的职责范围吗? 百般无奈之下,荆鸿只想着让夏渊快些释放出来,别再把□□往他身上蹭。于是把手伸向身后,隔着衣料握住那处炙热。 这一握他又是一惊,这……这孩子才几岁,这处长得也太…… 荆鸿草草帮他弄了几下,好在夏渊初经此事,整个人都稀里糊涂的,一声舒爽的叹息之后,终于放松下来,沉沉睡去。 荆鸿这才从他的怀抱中挣脱出来,帮他清理了弄脏的衣裤和床铺。回想起方才的荒唐,他脸上也忍不住一阵燥热,心中可谓百感交集。 或许……真该带夏渊去粉巷逛逛? 17、第17章 乱世局 次日,夏渊对前夜的绮梦早已忘得一干二净,回到宫中后,他白天该念书的时候念书,该习武的时候习武,让荆鸿省心不少,不过到了晚上,他就变得明显不好打发了。 “荆鸿,我觉得最近的糖水味道跟以前不太一样了。”夏渊又喝了一口,继而肯定道,“真的不一样了。” “哦?怎么不一样了?”荆鸿不动声色地给他擦去嘴角的药汁。 “感觉差了点什么,没以前的好喝。” “是么?” “是啊,而且安神的效果也没有以前好了,这几天我老是做梦。” 荆鸿心下一凛:“又做噩梦了?” 夏渊摇头,似乎想到了什么,俊脸微红,手指戳着薄被支支吾吾:“不、不是,就是一些……乱七八糟的梦。” 荆鸿首先想到的是他说过的那个关于烟花的梦,脸色登时又白了几分:“什么梦?” 夏渊没发现他的异常,自顾自地说:“我也记不清了,反正……有时候早上起来,亵裤上湿嗒嗒的,很不舒服。荆鸿,要不你还是过来侍寝吧,有你在我就能睡好了。” 荆鸿愣了愣,随即哭笑不得:“不了,殿下还是自己睡吧。那样的梦……也没什么不好,那说明殿下需要一名侍妾了,而不是需要臣。” “我不要侍妾,我要侍妾干什么,我就要你!”夏渊开始无理取闹。 “这个殿下以后会明白的。”荆鸿也不知该怎么与他说,只能端着盛糖水的碗径自出去,替他掩上房门,躬身道,“不打扰殿下休息了,臣告退。” 听见房中猛锤床板的声音,荆鸿不禁好笑。他知道,夏渊现在其实已经很懂得分寸了,有时他只是闹闹而已,并不会真的为难他。而至于侍妾一事,还是从长计议的好。 夏泽到朝阳宫来拜访时,经过一番询问,得知太子和辅学都在小校场,于是他信步走到小校场,先对正在练拳的太子恭恭敬敬地行了礼:“皇兄。” 夏渊极不友善地瞪他,手上招式不停,朝他示威般地出了一拳:“你来干什么?” 夏泽脚步微移,侧身让过,不在意地笑笑:“来找荆辅学下棋。” 他也不管夏渊脸色如何难看,走到荆鸿所在的阴凉处,将自己带来的棋盘摆了下来,袍襟一抖,顾盼生辉:“荆辅学,可愿与我对弈一局?” 荆鸿放下手中书卷,用袖子扫了扫面前石桌:“承蒙殿下不弃,是臣的荣幸。” 夏渊见状立刻收了架势:“不练了!”他丢下孟启烈跑到荆鸿身后气势汹汹地站着,“你们下你们的,我就看看。” 孟启烈看到那样的二皇子,又看了看自己的徒弟,默默摇头叹息:看看人家这气度、这风范,真是皇子比皇子,气死师父啊。 因为无人可教,孟启烈干脆也去观棋。相比夏渊这个纯粹的外行,他看得就明白得多。他猜到荆鸿的棋艺定然不弱,但怎么也没料到会是这样的棋风。 在孟启烈的印象中,荆鸿就是那种温文尔雅的文士,他下棋不该是平和谨慎君子之风吗?这个杀伐决断大开大合的路数是怎么回事? 二皇子的棋已经算下得很快的了,看得出他才思敏捷,每一步都走得精准而且留有后招,可在荆鸿面前,他就像是被完全看透了一样,当他一子落下的时候,荆鸿几乎是同时落子,没有丝毫的犹豫。 荆鸿的棋子带有很强的攻击性,从一开始就势如破竹,将夏泽的布局生生割裂开来。这种以快制快的下法让孟启烈这个旁观者都有些应接不暇,更别说直面荆鸿攻势的夏泽。不久,接连不断的落子声戛然而止。 夏泽手执黑子,定定地看着棋盘。 ……错了,错了一步。 他知道自己太过心浮气躁了,自己的节奏被打乱,而荆鸿的布局却越来越清晰,原本以为万无一失的占位,到后来竟成了他人的囊中之物。 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夏泽放回棋子:“我输了。不过我很高兴,你这回没有放水。” 荆鸿谦和道:“承让。” “哎?这就完了?二弟你也太弱了吧。”夏渊讶然,他就听见哒哒哒的落子声,啥都还没看明白,战局就结束了。 “荆辅学棋艺超绝,我确实差得远了。皇兄有这等能人作伴,真是羡煞弟弟了。” “那是自然。”夏渊一听这话就得瑟起来,还不忘宣告自己对荆鸿的所属权,“他是本太子的辅学,不厉害点怎么行?” 夏泽没有多说什么,抱起棋盘与他们拜别。夏末的风吹来,后背一阵凉意,他这才发现,与荆鸿对弈,竟会有汗湿重衣之感。 但他离去之时,唇边却是带笑的。 夏泽走后,孟启烈又指点了夏渊一套拳,看他有模有样地打完全套,颇为欣慰,之前那份把他与别人攀比的心思也淡去了些。 他忽然觉得,有一个笨一点的学生也没什么,若是他能把一个笨蛋教出来,那岂不是更有成就感吗。而且他也说不出为什么,比起去教那个聪明过人的二皇子练武,他更喜欢雕琢夏渊这块朴实简单的朽木。 一天的功课全部完成,回寝殿时夏渊咧咧嘴问荆鸿:“二弟今日就是来自讨没趣的吗?输得也太快了点。” 荆鸿道:“他今天不是特地来下棋的,甚至也不是来找我的。” “嗯?那他来干嘛?” “他是来看你的。” “看我?”夏渊不以为然,“他根本就没有正眼看过我吧。” “殿下,凡事不要只看表面。他若要见我,随时都可以,可他偏偏选择了你我二人都在小校场的时候;上次你因为我而跟他起了争执,他也气得不轻,倘若他真想与我好好下一局棋,又为何偏偏要挑你在场的时候?” 夏渊愣愣的:“你怎么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我就看不出来。” 荆鸿道:“我与他下过两局棋,他落的每一颗棋子,都是在心里算过千万遍的。你只道他想把我从你身边撬走,却没有想过,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吗?” ――皇位。 夏渊眸中蓦地一冷。 荆鸿继续道:“所以他的目标永远不会是我,而是殿下你。他今日看到的,是一个精明的辅学和一个毫无心机的太子,这对他而言,绝对算不上什么威胁,因为他真正害怕的也不是我,而是殿下你。” “我明白了,他是来试探我的,我越是不中用他就越高兴。”夏渊沉下声,沮丧而不甘,“可是荆鸿,我很有自知之明,我真的……什么都不如他。” 荆鸿笑了笑:“殿下不要妄自菲薄,终有一天他会知道自己的这一步棋走错了。” 就像今天的这局棋,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夏渊吃晚膳时一直在咀嚼荆鸿的那番话,默默地思忖半晌,他终于茅塞顿开:“荆鸿!我要学下棋!” 荆鸿差点被饭噎到:“殿下,学下棋不必急于一时,臣并不是这个意思……” 夏渊筷子一挥:“别说了,我就是这个意思,我要赢他!明天开始,练完武你就教我下一局棋!” 从那日开始,夏渊习武过后就静心下棋,孟启烈对荆鸿的棋艺崇拜得不行,于是趁机赖着不走看他俩下棋。 夏渊输了一局又一局,一天输,两天输,天天输,输到后来他有点不高兴了,一摔棋子道:“荆鸿,你就不能让我一局吗?” “殿下想赢,就凭自己的本事赢。” 夏渊义愤填膺:“可是二弟还说你有一次放水让他赢的!” 荆鸿语气淡淡:“你自是与他不同。” “……”夏渊怔了下,随后高兴得抿了抿嘴,“嗯,那倒是啊,呵呵。” 一旁观棋不语的孟启烈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呵什么呵,还好意思傻笑,荆鸿跟你这个白痴下棋的时候根本一直在放水,只是放得非常有水平罢了。 荆鸿与夏渊对弈的棋局中,从来没有出现过那样猛烈的杀伐之子,但孟启烈看得获益匪浅,因为荆鸿下给夏渊的,都是引导棋。 孟启烈觉得二皇子有句话说对了――太子能有这样一个人相伴左右,当真羡煞旁人。 一日晚间,夏渊说自己喝了糖水后还是睡不着,拉着荆鸿又摆了一局棋,只是下得不甚认真,一边下一边叫荆鸿给他讲故事。 荆鸿问:“你想听什么?” 夏渊道:“今早听太傅说起前朝的事,他说起一双君臣,一个是承宣帝周棠,一个是贤相洛平,我想听听他们的故事。” “好。”荆鸿想了想说,“承宣帝幼年时期很是坎坷,他是承武帝的第七子,也是最不受宠的皇子……” “不不不,荆鸿,我不要听这个。”夏渊打断他,“我看到野史上说,他们的陵墓是古往今来唯一的君臣合葬墓,是真的吗?” 荆鸿一怔,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个:“是有这样的说法,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无论怎样,君臣之间不该是这般。” “为什么?” “因为能做到像承宣帝和洛丞相那样琴瑟和鸣的君臣,实在太少太少了,在我看来,那两人之所以可以走到最后,也许他们经历过的,比我们所看到的要艰难得多。” “荆鸿,我觉得你太武断了。” 荆鸿看着他摇了摇头:“既然你说到野史,那我便和你说说另一段野史吧。” 夏渊兴致勃勃:“你快说。” “传说承宣帝在位时,有位入世的高人,名叫谢沧海。这人走遍神州,只为寻找一个改变了命数的楔子。他说,大承的命数本来只有区区五代皇朝,然而因为那个楔子的出现,命数被重新判定,为大承奠定了将近六百年的盛世。只是最终江山迁改、气运更迭,大承的气数终是尽了。 “谢沧海擅长灵术,他曾以灵术预言,由于这个楔子的逆天改命之举,大承之后将是一场风云乱世。正如他所言,神州大地被山河荒漠重新割裂,造就了现今塞外与中原的局势。前人业报,后世来偿,这也是命数所定。” 夏渊听得入了迷:“哎?那谢沧海找到那个楔子了吗?” “找到了,据说那个所谓的楔子,就是贤相洛平。”荆鸿道,“所以我才说,他与承宣帝能有那样的结局,也许是付出了人们难以想象的代价。” “怎么会这样……”夏渊有些难以接受,“等等,如果那个谢沧海真的能通过去晓未来,那他岂不是仙人了?他还活着吗?他说的话可不可信啊?” “那个谢沧海并不是仙人,只是略窥天道而已,数百年过去,他早已不在人世了。不过相传他的后人承袭了他的遗愿,为了不再让这样祸乱后世的事情重演,他们尽自己所能,顺应天道,将乱世之局导入正轨。” “听起来好神奇,之前你说谢沧海会那个什么灵术,灵术什么?很厉害吗?会灵术的话,是不是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了?” 荆鸿笑了笑:“这些都是野史而已,灵术之言都是些哄小孩的把戏,殿下不可信。这世上,没有凭空就可幻化出的东西,要想有所收获,必然要付出同等的代价。” 两人深夜秉烛夜谈,可苦了在外面候着的红楠。 好不容易把荆鸿盼出来了,红楠上前悄声问道:“近来殿下似乎又经常失眠了?这么晚了还不肯睡。” 荆鸿道:“无妨,他少年心性,有时静不下心来也很正常。” “殿下睡得着有人给他掖被子,睡不着也有人给他说故事,辅学大人对殿下真是没话说,估计连以后的太子妃都及不上您细心。” “太子妃?” 红楠掩嘴偷笑,秀脸薄红:“是啊,咱们殿下也长大了呢,早上会嚷着换亵裤了。奴婢估摸着啊,皇上也该给殿下指一门婚事了。” “……”荆鸿没有接茬,只淡淡说了句,“快入秋了,记得给殿下添衣裳。” 18、第18章 遥相望 入秋之后,整个皇宫变得忙碌起来。 皇帝大寿将近,宫中四处张灯结彩,给萧条秋色增添了许多喜庆气息。 礼官询问皇帝关于寿宴的意见,皇帝说今年不想摆平淡无奇的宴席,要举办秋猎。此话一出,皇城中的各个武官将士、王公子弟都是摩拳擦掌。几位皇子也都加紧磨练自己的骑射技巧,想在猎场上送给父皇一件大礼。 经过几个月来的苦练,夏渊的武技和骑射进步不少,按孟启烈的话来说,在林子里应该不会被树杈刮倒,至于能不能射中猎物,就要看他的造化了。 夏渊对此很是紧张:“二弟三弟他们都好厉害,尤其三弟,据说他闭着眼睛都能射下一只雁,万一我什么也没猎到怎么办?会不会很丢人?” 孟启烈心中暗忖:会,但殿下你丢人也不是一两天了,估计皇上对你本来也没报什么期望,应该没关系。 荆鸿安抚道:“皇上要的不过是份心意,殿下尽力就好。至于猎物,皇子出猎都会有武将陪伴左右,实在不行拜托给孟小将军就是了。” “咳,这个么……”孟启烈没想到自己还要临危受命,接触到太子和荆鸿饱含信任的目光,他只能硬着头皮应了,“嗯……末将自当尽力而为。” 皇帝大寿当日,秋高气爽。满山的飞禽走兽被驱赶至围猎林场中后,兴致颇高的皇帝亲手射出了第一箭,那一箭正中高悬于空的铜锣,铛地一声响,三匹马当先冲了出去。随后众位将士和其他王公子弟跟入林中,在猎场中追寻猎物。 由于四皇子、五皇子和六皇子年纪尚小,所以并未参加此次秋猎,皇帝自己倒是非常想去,奈何太医拼死劝谏,说他不可剧烈活动,否则容易引发心疾。不得已,皇帝只能骑马在林间草草溜达一圈,便又回到林场外休息。 看到那三个孩子英姿飒爽的模样,皇帝不禁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是他刚坐上皇位不久的一场秋猎,彼时兴起,他莽莽撞撞地要去猎一头熊,结果被熊掌扫下马,肩膀处一大片抓伤。 幸亏当时身边的将官护卫及时,否则真不知道会怎样。后来他重重赏了那名救他的沈姓将官,还在伤好之后亲自上门拜谢……那便是他第一次见到沈家的大女儿沈凝玉。 之后这名才貌双全的女子给他生了一个儿子,也不知是不是天意,在夏渊之前,他所得都是女儿,夏渊是他的第四个孩子,却是第一个皇子。夏渊幼时生得粉雕玉琢,又聪明伶俐,所以他一直觉得,这孩子天生就是要继承他的江山的,即使后来无端变得愚笨,他也还是把他放在心尖上疼爱。 想到这里,皇帝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次子和三子都很优秀,可是人心原本就是长偏的,他对长子始终存着一份爱护的心。而这次秋猎,其实也是他想借机看看这三名皇子的能力,若是夏渊当真不行,他也好找个理由说服自己,考虑扶持新的太子。 然而当代表围猎结束的铜锣敲响时,皇帝目瞪口呆地发现,那个他并不看好的孩子,竟然猎了一头成年的熊回来。 他兴高采烈地朝他挥手:“父皇!父皇快看!我猎到一头熊!” 他笑得那么灿烂,纯粹就是个向父亲炫耀撒娇的孩子。 远远望着他的皇帝,唇畔露出一抹笑意。 要说夏渊是如何猎到这头熊的,一直跟着他的孟启烈其实也没琢磨明白。 他感觉他们就是在林子中瞎转悠,看到什么追什么,说来也怪,就太子这样没头没脑地乱追,还能追什么有什么,然后在追一只兔子的时候,猛地遇见一头熊。 那头熊似乎刚捅了个蜂巢,无数蜜蜂对着它蛰咬,它慌不择路,就这样撞到了夏渊明显射歪的箭矢上,紧接着它又被一株枯木绊倒,夏渊近距离补了几刀,之后……之后夏渊就指挥众人将其捆好,趾高气昂地把它拖回来了。 孟启烈真不知该说这头熊运气太差,还是夏渊造化太好。他想,也许这就是传说中的……傻人有傻福? 清点猎物时,三皇子的猎物是最多的,二皇子的也不算少,太子尽管在数量上略逊一筹,但他的那头熊实在是太醒目了。 皇帝收到这样一份大礼,自然难掩高兴,又得知这头熊是夏渊仅凭一人之力猎得,当即夸赞道:“吾儿颇有为父当年之勇,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听到这话,沈将军如沐春风,林内史瞥了二皇子一眼,脸色不怎么好。 不过夏渊为了猎那头熊还是付出了代价的。 他不敢在父皇面表露出来,只能趁着秋猎结束之后,寿宴开始之前,悄悄地挨蹭到荆鸿身边,虚弱道:“荆鸿,我受伤了……” 荆鸿听了一惊,慌忙扶着他的身体四处查看:“殿下伤到哪里了?” 夏渊捂着肚子哎哎叫唤:“这里,好痛啊,那头熊的力气太大了……” 荆鸿没有亲临现场,不清楚当时是怎么回事,以为夏渊被熊拍出了内伤什么的,慌忙道:“方才怎么不说?太医……臣这就去请太医!” 夏渊见他吓得声音都发颤了,知道自己玩笑开过火了,不敢再装模做样,挽起袖子给他看:“你别急,没什么的,是这里,就是给蜜蜂蛰了一下。” 荆鸿执起他的胳膊,只见上面鼓起一个大包,有点红肿,他稍稍松了口气,但眉头依然没有舒展开:“这伤口有蜂毒,还是要请太医来看看。”说罢便带他去找窦太医。 窦文华只淡淡扫了一眼,随手给夏渊抹了点药膏就说:“行了,该干嘛干嘛去吧,天就会消肿了。” 荆鸿这才放心,也没责怪他之前的存心戏弄,只严肃道:“殿下,以后若有病痛,请不要遮遮掩掩,一定要及时说。” 夏渊又感动又愧疚:“我知道了。” 临走前,窦文华在荆鸿身后幽幽来了句:“太子殿下没事,我看你是要病入膏肓了。” 荆鸿不语。 受秋猎满载而归的影响,这场寿宴显得十分热络,武官们细数着各自的收获,文官们也趁此机会互相拉近关系。直到皇帝换过衣服,携着皇后入席,宴会场才安静下来。 林贵妃和淑妃分别坐在两侧,猎场的事她们都有所耳闻,不过此刻面上仍是一团和气,与皇帝皇后说说笑笑,看上去没有丝毫隔阂。 皇帝心情很好,连带着精神头也很足:“诸位爱卿不必拘礼,今日尽可开怀畅饮,来来来,朕先敬众爱卿一杯。” 百官举杯道贺:“恭祝陛下福寿安康。” 宴席正式开始,众臣陆续送上贺礼。几位皇子都将自己最好的猎物作为皇帝的寿礼,又奉上许多稀世珍宝,不过皇帝最喜欢的显然是太子的那头熊,在宴席上就命人拿下去精心烹煮,给众臣分食。 夏渊不像他二弟三弟那样宠辱不惊,他得了父皇的夸奖,整个人兴奋得不行,加上饿了一天,拼命胡吃海塞,半点不顾及当朝太子的形象。荆鸿坐在下首,与他隔了十数个席位,此时也无法在他身旁提点,只能由得他胡闹。 席间林内史在酒席上谈笑风生,与几个官员相谈甚欢,酒喝得高了,声音难免大了些,引得皇帝微微侧目。林贵妃注意到皇帝的目光,有心提醒自己的父亲,却被皇后绊住了:“妹妹为何不动筷?尝尝这块熊掌吧,当真是鲜香肥美。” 林贵妃脸上的笑容有些撑不住了,皇后故意拿熊掌来噎她,就是在给她和二皇子下马威,她哪里能吃得下。皇帝的偏心谁都看得出来,这阵子又对林家不冷不热,林贵妃心里能不急吗。 恨恨拂袖,林贵妃想要离席,刚起身,不凑巧撞上了旁边端盘的婢女,哗啦啦一声响,汤水泼了她一身。林贵妃当下脸都气白了,一巴掌掴上那名婢女的脸:“怎么做事的!” 婢女慌忙跪下认错,吓得直哆嗦。 皇帝往这里看来,林贵妃嗔道:“陛下,下人鲁莽,把臣妾的衣裳都弄脏了。” 皇帝淡淡道:“脏都脏了,打也无用,去换了就是。” 林贵妃怔了怔,没想到会讨了这么大没趣,顿觉委屈,泪水涟涟地告了退,临走之前还暗暗瞪了皇后一眼。 酒过三巡,皇帝心怀大畅,给今日秋猎的将官都发了打赏,又从收到的寿礼中挑出几件赏给皇后和妃子。其中有匹云绣织锦,是越齐最负盛名的绫罗,据说这种织锦做出来的衣裳光华四溢,如流云泄地,在场的几位妃子都很是心动。 刚换了身衣裙的林贵妃切切望着皇帝,心想怎么着也该给自己点补偿吧,谁知皇帝看也没看她,就把这匹织锦赏给了皇后。这下林贵妃彻底心凉了,银牙暗咬,手里绞着衣摆,细长的指甲都要嵌进肉里。 皇帝看夏渊那边吃得差不多了,便把三个皇子叫到近前,逐一给了他们封赏:夏渊得了一张沉木制的万里弓,夏泽得了一柄寒玄铁剑,夏浩则得了一件貂皮大氅。 这么看起来,皇帝对三个孩子还是比较公平的,林贵妃和淑妃略感心安。只是紧接着皇帝的一番话,让在座的众人俱是惊诧。 “转眼间朕就到了不惑之年,近来身体也不似以往那般健朗了,看到几个皇儿都长成了有勇有谋之人,朕心甚慰。太子年过十五,是该到了娶妻的年纪了,听闻聂司徒的女儿秀外慧中,颇有大家闺秀之风,今日就由朕做主,把二人的婚事定下吧。” 夏渊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一阵恭贺声:“恭喜太子殿下,恭喜聂司徒!” 他愣了半晌,等到他想起来说话的时候,皇帝已经因不胜酒力,被扶下了坐席。接下来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去看荆鸿…… 盛宴散尽,灯火阑珊,他看见荆鸿远远地回望着他,眼中是极浅淡的笑。 这一笑,仿佛他们之间突然相隔了千山万水。 19、第19章 贵妃变 皇帝钦点的太子妃,在旁人看来,是莫大的荣宠,在夏渊看来,却是个莫名其妙的包袱――他完全无法想象一个陌生女人要入住朝阳宫、每天陪他睡觉的情景。 他问荆鸿:“为什么父皇要塞给我一个什么太子妃?” 荆鸿回答:“因为殿下身边总要有人相伴。” “我有你就够了啊。” “……这不一样。” “怎么就不一样了,你不也是来陪我的吗?你还是我自己挑选的呢,那个姓聂的女人我见都没见过,凭什么就要娶她!” “因为她是皇上为殿下选的女人。皇上此举也是为殿下着想,殿下处境复杂,婚姻大事往往牵扯利益纷争,不好自己做主。由陛下给你赐婚,一来可以稳固你的地位,二来也能堵住悠悠众口,避免猜忌。” 夏渊颓然:“成个亲怎么也有这么多弯弯绕啊。” 荆鸿笑了笑:“殿下不要纠结了,皇上看好的女子,应当不会太差,兴许是个贤良淑德的大美人,娶回来不是好事么。” ……很快这门亲事就定了下来,太子将在年关之后迎娶聂司徒的女儿聂咏姬。 夏渊每每提到此事都不甚高兴,不过皇后倒是欢喜得很,时常派人往朝阳宫送些大婚用的东西,夏渊都是看也不看就丢进库房。 秋去冬来,近来天气严寒,夏渊跟着跟孟启烈在小校场练武,每次练完回来,身上出了汗,在路上被冷风一吹,冻得发抖。这日恰逢冬至,华晋有喝鸡汤的习俗,荆鸿便到厨房中,亲手宰了一只老母鸡炖汤,想给夏渊暖暖身子。 这边鸡汤还没炖好,红楠匆匆过来寻他:“辅学大人您在这儿啊,宫里出了大事了,殿下急着叫您过去呢。” 荆鸿略一思索,大约知道出了什么事:“好,我知道了,你转告殿下,我一会儿就去。”随后不急不忙地等鸡汤炖好,拿小盅盛了,端去正殿。 甫一进门,就听见夏渊嚷嚷:“荆鸿我跟你说……” 荆鸿截住他的话头:“殿下,先喝一盅鸡汤暖暖,旁的事一会儿再说。” 夏渊眼前一亮:“咦?你给我做的?好香啊!” 朝阳宫中暖意融融,太子殿下一口口喝着鲜香的鸡汤,好喝得都顾不上说话,辅学大人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眼中是关心疼宠的笑意。 ――红楠看着这样的画面,忽然觉得宫里发生的那些事都不算什么了。那些让人心惊心寒的事,统统都被堵在了朝阳宫外,半点影响不了这里的生活。 她也听到消息,说前段时间圣宠正浓的林贵妃骤然获罪,被打入了冷宫。林内史结党营私,林贵妃意图干政,原本那些被“息事宁人”的事也都被陛下亲手翻了出来,数罪并罚,一夕之间林家在皇城的势力被斩草除根。 昔日风光,只因皇帝的不再眷顾,俱往矣。 深宫中人对这样的事早已习惯了,也许有人幸灾乐祸,也许有人唇亡齿寒,然而归根结底,不过是几声唏嘘罢了。 夏渊喝完鸡汤,与荆鸿说起林家的事,兴奋道:“现在二弟没有靠山了,你说我是不是胜算更大些了?” 荆鸿边收拾汤盅边道:“谁说二殿下没有靠山了?” “哎?林家没了,他还能靠谁?” “林家……林家最多只能算是二殿下背后的一只推手。”荆鸿看着他,“殿下,皇子的靠山,自然是皇上。这次林家出了这么大的事,二殿下却还是安然地待在馨德殿,这不就是皇上给他的保障吗?” 夏渊神色峻然:“你的意思是,二弟仍然是我的威胁?” 荆鸿颔首:“可以这么说吧。皇上想要铲除的,本来就只是林家的势力,二殿下亦是皇上的亲骨肉,皇上再怎么也不会真正伤害到他。” 夏渊默不作声地想了想,忽然脑中灵光一闪:“荆鸿,我怎么觉得……这像是父皇给我母后和舅舅他们的警告?林家是这样,沈家又何尝不是呢?” 荆鸿对他能想到这一层感到有些惊讶,不禁赞道:“殿下深谋远虑。” “嘿嘿,太傅教过的,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嘛。”夏渊被他夸得尾巴都要翘上天了,回过神来,心里隐隐发憷:看来父皇是想借机告诉所有人,他的王权,只能由他来决定,任何人都休想左右他的意志。 如此说来,还真是圣心难测啊。 随着林内史一事的逐渐平息,年关也将近了。 许多官员都告了假,回乡与家人小聚几日,夏渊担忧了好些天,终于还是试探着问了荆鸿:“就要过年了,荆鸿,你不用回家过年吗?你家乡在哪里?” 荆鸿把刚温好的暖手炉捂进夏渊杯子里:“殿下,臣是孤儿,早年四处流离,并无归乡,要说亲近之人,也就只有太傅大人和殿下你了。” 夏渊听到这话,心里跟浸了蜜似的,顿时舒坦了:“那好,年三十我在父皇那里吃家宴,你去太傅府看一眼,然后就回来陪我过年!” 荆鸿笑着一揖:“谨遵殿下旨意。” 看夏渊心满意足地睡去,荆鸿替他掖好被子,退出门外。 外面还在飘着雪,脚踩在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更衬出夜的安静。 院门口,荆鸿忽然顿住脚步,回首望了眼一片漆黑的太子寝殿。他说不出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只能静默地站着。 明年,与他一起过年的,便不会是自己了吧。 本就是孤魂一缕,何处是归乡呢? 20、第20章 花烛夜 年三十,荆鸿回了太傅府,陪太傅吃年夜饭。 说是年夜饭,其实也不过是爷俩坐一块儿吃顿好的,大部分下人都各回各家去了,府里相比平常还要更冷清些。 太傅自妻子去世之后没有再续弦,妻子没能留下一儿半女,他也没有刻意强求。平日里那么多门生拜访求学,太傅尚不觉得孤单,可一到逢年过节,那种茕茕孑立无牵无挂的感觉就涌上心头,迫得他一杯接一杯给自己灌酒。 荆鸿今日没有劝他,他知道师父心里不舒服,若是不让他喝,他会更不舒服,说不准会憋出毛病来,倒不如让他喝个痛快。 “鸿儿啊,还是你最好,知道过来陪为师……”太傅喝得醉眼迷离,拍着荆鸿的肩膀说,“为师把你当儿子,真的,把你当亲儿子!” “师父,徒儿也当您是亲人。”荆鸿给他夹了一筷子糖醋排骨,夹过去了才想起来,这是夏渊爱吃的,师父不爱吃甜,不过太傅没有在意,扒到嘴里就给吃了。 太傅慈爱地摸了摸荆鸿的头:“这半年宫里出了那么多事,那个太子又傻了吧唧的,难为你了……嗝,鸿儿啊,为师舍不得你,为师怕这是害了你啊……” “没有,师父对徒儿有知遇之恩,徒儿感激还来不及。”荆鸿有些好笑,师父向来律己甚严,这还是第一次听到他说太子“傻了吧唧”。 “哎,你不知道,为师亲手把你送进朝阳宫,心里后悔得不得了,就怕这个儿子嫁出去就回不来啦,可那边的亲家是皇上皇后,为师也没有办法啊……” 荆鸿不太明白太傅在说什么,只能顺着他的话安慰:“师父放宽心,徒儿这不是好好的吗?徒儿会照顾好自己的。” 太傅酒劲上来,什么话都说:“鸿儿啊,你一表人才、风华正茂,正是娶妻生子的大好时候,要不就由为师做主,给你说门亲事吧?” 荆鸿无奈:“多谢师父好意,不过徒儿尚没有娶妻的打算。” 太傅一瞪眼:“连太子马上都要娶太子妃了,你怎么就不能给自己打算打算?难道你还想像为师一样孤独终老吗!” 荆鸿道:“师父,徒儿终日待在朝阳宫中,哪有闲心照顾妻小?来日方长,此事还是以后再说吧。” 太傅想了想,叹气道:“哎,也对,就算你现在娶了个正经姑娘,也跟娶小妾似的,正房还是太子殿下,正房那边天天都得陪着,十天半个月也见不到小妾一面,说到底,还是那个傻太子耽误了你啊。” 荆鸿只当他老人家醉糊涂了,给他盛了几块焖羊肉:“师父别想那么多了,今天大年三十,咱们不说那些烦心事。” 爷俩正吃着,大门那边突然传来敲门声,荆鸿去应了门,一看竟是陈世峰和柳俊然。 两人提了一大堆东西,冒着大雪而来,头上肩上都落了一层雪,进门就喜气洋洋地道:“师父,我们来给您拜年了!饭菜还有剩的没?家里人太多,我们都没吃饱。” “世峰、俊然……”看见几个关门徒弟都如此惦记自己,太傅再别扭的性子也绷不住了,红光满面地招呼,“坐,都坐,想吃什么吃什么……”说着迈着醉酒步走到里间。 陈世峰问:“师父干嘛去了?不吃了?” 荆鸿笑着摇头:“一会儿还得出来,师父盼着你们来呢。” 果然,不一会儿太傅就出来了,把早就准备好的三个大红包给他们:“来,都是我的好徒儿,都来拿红包。” …… 师徒四人热热闹闹吃了一顿年夜饭,太傅彻底醉倒了。 扶太傅歇下,陈世峰感叹:“师父还是醉了好,醉了就疼我们了。” 柳俊然白他一眼:“什么话,师父什么时候都疼我们。” 陈世峰有抿了口酒,咂咂嘴道:“可惜了,还差一个人。” 柳俊然没反应过来:“差谁?” “咱们的‘小师弟’啊。” “噗嗤,那个小师弟什么身份,还要你惦记?” “说着玩嘛。哎,俊然,今天高兴,你就喝点酒吧,就一口,就一口好不好?” “不喝。” “别扫兴嘛,荆师弟,你也帮我劝劝他。” 荆鸿瞟了他一眼,朝柳俊然举杯:“就这最后一杯吧,我敬柳师兄,感谢这一年来的照顾,当初若不是你将我的字画推荐给师父,也就没有今日的荆鸿了。” 柳俊然脸上一红,不得不端杯:“别这么说,那是你的确有真才实学。” 荆鸿一饮而尽,柳俊然只好也硬着头皮干了,然后没到半柱香的时间,他就趴了。 荆鸿别有深意地看着陈世峰:“做这种助纣为虐的事,我也心中有愧啊。” “嘿,我怎么就是纣了?” “俊然是出了名的‘一杯倒’,你这么灌他是何居心,还要我点明吗?” 陈世峰没有否认:“既然如此,荆师弟又为何要帮我?” 荆鸿淡淡道:“多情总被无情恼,有些人求一生而不可得,我若能以一杯酒成全一双人,何乐而不为呢?” 陈世峰冲他咧嘴一笑:“说得好,多谢了。” “不客气。” 陈世峰背起脸颊通红的柳俊然:“走了,咱们回家了啊。” 柳俊然乖顺地趴在他后背,声音里透着依赖:“世峰,我头晕……你慢点儿走……” “好,我慢点儿……”陈世峰回头碰了碰他的鼻尖,“你跟师父一样,只有醉了才稀罕我,不会朝我翻白眼。” “什么话,我什么时候都稀罕你……” 荆鸿安顿好一切,推开门,雪已经停了。 子时已过,是新的一年了。 他有些微醺,走路感觉有些飘,但还是踏着雪回到朝阳宫。 红楠听见动静,披衣出来迎他:“辅学大人,殿下已经睡着了。” 荆鸿点了点头,忽然看见殿前一大片融化的雪水,还有漂在水中的数十根竹签,问道:“殿下放烟火了?” 红楠道:“是啊,殿下在皇上那儿吃过饭,歌舞都没看完,就带了一大堆小烟火回来,说要等您来带他放烟火。” “……” “后来他看您一直不回来,一生气就把烟火全点了。” “好,我知道了,你去休息吧。”荆鸿遣开了红楠,走到夏渊榻边,看了他一会儿,手指抚平他紧皱的眉头。 夏渊睡得很不安慰,荆鸿听到他喃喃的梦呓: “最好看的……烟花……我没看到……你陪我……看……” 荆鸿心中五味杂陈:殿下,梦里陪你看烟花的人,你还记得他是谁吗?即使他曾经那样对你,你也要等他吗? 离开前,荆鸿在夏渊的枕头底下放了个小红包。 红包里是一只小金猪,按夏渊的生肖买的。 夏渊跟荆鸿冷战了三天,第四天的时候,他把小金猪拿在手里,在荆鸿面前晃来晃去。荆鸿给他编了根红绳,让他把小金猪挂在脖子里,两人这就算和好了。 闹过了元宵,宫里开始筹备太子大婚的事情。 一大堆的礼节把夏渊折磨得头都大了,此时他倒宁愿去背太傅教的诗文。 经过礼官细致详尽的教导,他终于知道了“侍寝”的真正含义,这才理解当初荆鸿对他的这个要求为何那么排斥,觉得不好意思的同时,又隐隐觉得有点悸动。 好不容易偷得半日闲,他悄悄跟荆鸿说:“他们说那个‘侍寝’是必须做的,等完事儿了我就来找你,你等着我啊。” 荆鸿哭笑不得:“不可胡闹,殿下应当善待枕边人。” 夏渊不耐道:“我不要跟她睡,一个陌生人在身边,我肯定睡不好。说好了,你一定要等我啊,要不然我再也不理你了!” 他把年三十晚上的旧账翻出来,软磨硬泡,又威逼又恐吓,荆鸿只得点头。 大婚当日。 金纱遮面,彩绣呈祥,大红喜服罩身,将女子曼妙的身形勾勒得淋漓尽致,铜镜前的新娘子画完最后一笔眉,水亮的双眸盈盈一望,端的是艳丽无双。 聂咏姬挥手让侍婢尽数退下,静静等了一会儿,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响,她轻启朱唇:“父亲,女儿要的东西您带来了吗?” 聂司徒踌躇道:“女儿,这、这样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 “给太子下药,这事若给查出来,咱们一家都脱不了罪啊!” 聂咏姬笑道:“父亲多虑了,不过是一点合欢散,张大夫说了,这玩意儿少用点又不伤身,再说那太子痴傻愚钝,哪里会懂这些?” 聂司徒还是担忧:“可是女儿啊,你长得好看,又是太子现下唯一的女眷,孩子迟早都会有,何必急于一时呢?下药一事,实在太过冒险了啊……” 聂咏姬眸光内敛:“父亲,朝中局势你比女儿清楚。那太子说是太子,其实地位并不稳固,皇上随时都有可能废了他另立太子,到时候咱们一家又有什么出路?然皇上对太子的疼宠也是有目共睹的,若是女儿能早日诞下皇长孙,那么情况又会大大不同了……” 聂司徒会意:“不错,长子嫡孙,任那二皇子三皇子如何能耐,也动不了这个皇长孙,这样一来就算太子被废,咱们家还是有个筹码。” 聂咏姬轻轻一叹:“本来这事我也不必这么急,可前阵子林家被皇上剥皮抽筋,二皇子的地位却还是稳如泰山,皇上显然是做了两手准备的,我怕晚一步就来不及了。” “女儿说的是。”聂司徒再无疑虑,将药瓶递给她道,“张大夫给了一个月的份量,你自己当心。” 聂咏姬把药瓶收进袖里,最后理了一遍妆容,就等着迎亲的队伍来了。 有这么一个聪慧机敏心思缜密的女儿,聂司徒宽心不少。 皇上给太子甄选妃子的时候,比聂咏姬美艳娇俏的大有人在,然而皇上一眼就相中了聂咏姬,说此女“目有灵犀,顾盼间有前皇后之神韵”。 他不禁想,也许自己女儿真能成为第二个沈凝玉。 是夜,皇上皇后都在婚宴上露了面,送了厚礼。朝阳宫中歌舞升平、宾主尽欢,夏渊第一次娶妻,难免有些手忙脚乱。好在荆鸿一直从旁提点,总算没出什么大岔子。 二皇子和三皇子频频敬酒,说了许多吉利话,且不说有多少是出自真心,夏渊都要把酒喝干,这么喝着,很快他就迷糊了。 待到洞房之时,宾客散去,荆鸿张罗了一天,也回屋休息了。夏渊踉跄着往后院走,看到荆鸿那里亮着灯,下意识地往那边跑。 陪同的红楠赶忙拦下他:“殿下,走错方向了。” 夏渊大着舌头:“嗯?走错了吗?” 红楠掩笑给他引路:“错啦,新娘子在这边。” …… 红妆美姬,青衫君子。花烛映雪,何处良人。 洞房中温暖如春,熏得夏渊酒气上涌,喉中燥热,他想找水喝,结果把一瓶合卺酒都给灌进了自己肚子里。 聂咏姬透过金纱看到自己夫君醉成这样,原本还有些忐忑的心完全放了下来,那一瓶酒下肚,两份合欢散的药效混在酒劲里,更是神不知鬼不觉。 夏渊越发的热了,顾不了那么多,看到床边坐了个人,迷迷瞪瞪地就抱了上去。 鼻尖是甜腻的脂粉香味,心里念叨着礼官说的“侍寝”,夏渊扯开聂咏姬的面纱亲了上去。他此时尚且残留了一些意志:“聂……咏姬?” “是,臣妾在。” “唔,那就没错了。” 这个人不是荆鸿,他要早点完事,然后去找荆鸿。 喜服一层层解开,铺了满床满地,柔软的双唇、微凉的身体,让夏渊越来越难以控制自己,下身胀痛难忍,他只想一骋欢愉。 最初的疼痛过后,聂咏姬就开始慢慢迎合夏渊,看到自己的夫君容貌俊逸,也不似传闻中那般呆傻,她觉得自己这一嫁还不算太亏。 芙蓉帐暖,浅喘吟哦,这一夜都未曾消停。到后来夏渊早已什么都忘了,肉体的享受烧尽了他的理智,自然也看不到佛晓时分,侧院渐渐淡去的烛光。 荆鸿记得夏渊的叮嘱,等了他一宿。这一夜未曾下雪,屋子里却异常寒冷。 清晨,他走出院门,看到雪地上一行来了又折返的脚步,笑得无奈。 ……罢了,该是如此。 21、第21章 春报喜 夏渊醒过来的时候,觉得头晕乎乎的,太阳穴涨得发疼,床帐在他的视野中转来转去,转得他快要吐了……他的记忆只到自己进了洞房,再往后就是一片模糊。 动了动手臂,夏渊手肘碰到一团柔软的东西,侧头看去,一张精致秀丽的小脸蓦然映入眼帘,藕断似的手臂搭在他胸口,依稀可见被子下光裸白皙的躯体。夏渊不禁一懵――嗯?这女的谁啊? 好一会儿他才会想起来,昨天是自己大婚的日子,那么这个躺在他身边的人,应该就是他的妻子了。 昨天他喝多了,压根没注意看这个女人长什么模样,现在看看,好像也不过如此,并没有媒人说得那般美若天仙。他昨晚……就是让这个女人侍寝了? 好吧,侍寝就侍寝了,成亲就成亲了,就这么回事呗。夏渊满不在乎地想着,忽然思绪一顿,他想起自己跟荆鸿约好了,完事儿了就要去找他。 夏渊连忙坐起来,捡了几件衣服套上就要下床,谁知脚一沾地,他的腿就直打弯,好不容易站稳了,又觉得后腰酸痛难忍,下身也火烧火燎地疼。 他这一番动静,把床上的聂咏姬吵醒了。聂咏姬起身披衣,羞红着脸走到他身边:“殿下起了?臣妾服侍您穿衣吧。” 夏渊冷着脸推开她:“不用,我自己来。” 说着取了套衣服胡乱穿上,出门直奔荆鸿的屋子。 被刺眼的阳光一照他才反应过来,这都已经是第二天的大早上了,昨晚的约定他已经食言了。想到这里他一阵懊恼,脚步更加快了。 太子新婚,这几日都休息,荆鸿无事可做,便坐在那儿写写画画,纸张垒成厚厚一叠,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图文。夏渊冲进来,脚下一软,砰咚一声被门槛绊倒在地。 荆鸿知道他来了,还想着怎么把事揭过去,却没料到会有这么一出,吓得字又写劈了,连忙去扶:“殿下你怎么了?” 夏渊得到荆鸿关切的眼神,身上所有的不舒服好像都加重了,他脸色惨白,哼哼唧唧道:“荆鸿……我、我腰疼……我难受……” 荆鸿扶他坐下,拿布巾蘸水给他擦了擦脸,再把他歪七扭八的衣裳理好:“怎么回事?哪里难受?” “哪里都难受。头晕、腿软、腰疼,还有那里也疼……” “还有哪里疼?生病了?”荆鸿皱眉,让他把手腕伸出来,粗略地给他把了把脉。 他不擅医术,但如此明显的症状和脉象他还是诊得出来的――纵欲过度。他深深看了夏渊一眼,有些不太好意思问,但又不得不问:“殿下昨夜……咳,出了几次精?” 夏渊想了想,老老实实回答:“唔,我不记得了。” 荆鸿心中疑虑渐深。按理说,就算夏渊是第一次娶妻,难免有些冲动,也不至于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惨样,而且他本人毫无印象,难不成是他醉酒之后过于亢奋的缘故? 荆鸿不敢肯定,也不想惊动太多人,于是把夏渊带去了窦太医那边。 窦文华的眼力比荆鸿强多了,他一看到夏渊白中带青的脸颊和虚浮绵软的脚步,都不用多问,直接给他开了付益气壮阳的方子,顺便调侃他:“年轻人啊,要知道节制。你现在这么玩,老了可就玩不动了。” 夏渊申辩道:“玩什么?我没玩!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真的不记得了!” 荆鸿示意窦文华:“还是给殿下切切脉吧。” 窦文华一副不耐烦的表情:“哎呀你真麻烦,切就切。”过了一会儿道,“真没别的什么,就是气虚,回去多吃点东西补补就好。” 说完窦文华把方子交给荆鸿:“抓药去吧。” 荆鸿看了看方子,把药抓了。 回到朝阳宫,夏渊不肯回自己的寝殿,非赖在荆鸿的床上不肯走。荆鸿亲自去厨房煎药,同时又给夏渊炖了锅大补汤。 其间荆鸿再度展开窦文华给他的药方,只见这张药方的最下方写了三个字: 合欢散。 这自然不是个草药名,荆鸿一看便明白了。太医院人多嘴杂,窦文华便用这样的方法告诉他,有人给太子下了□□。 昨日酒宴,荆鸿一直在场,他试过夏渊的菜与酒,没发现有人给太子的饮食做手脚。那么,应当就是在他顾不到的地方…… 一碗药一碗大补汤,荆鸿端着这两样回房,夏渊正躺在他床上半梦半醒。 荆鸿摸了摸他的额头,擦去上面的虚汗:“殿下,起来喝了药再睡。” 夏渊故作娇弱地坐起来,嗫嚅道:“荆鸿,我是不是特别没用,是不是特别丢人。” “殿下何出此言?” “我成个亲还把自己弄病了……他们说这样的男人不行……” 荆鸿登时哭笑不得,却不知该怎么安慰他:“这个……不是殿下自身的缘故,殿下不必太过在意,补回来就好了。” 夏渊继续腻腻歪歪:“我的手没力气。” 荆鸿知道他这是七分假三分真,但还是不忍心放着他不管,拿勺子舀了喂过去:“来,殿下喝吧。” 夏渊这才心满意足地把药汤和大补汤都给喝了,喝完他才提起昨晚爽约的事:“荆鸿,你看我都这样了,昨晚的事你别怪我了吧。” 荆鸿背过身收拾药碗汤碗:“昨晚?什么事?” 夏渊一怔:“就是我跟你说要……” “殿下安心休息一会儿吧,臣就在这儿陪着您。”荆鸿温和地打断他的话。 “……”夏渊心里堵得慌,荆鸿待他似乎一如从前,可他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了。明明是他有错在先,荆鸿不怪他吗?或者……荆鸿压根没把他的话当回事,昨晚压根没有等他? 夏渊忽然不知该说什么了,气哼哼地转过身睡觉。 荆鸿依言陪坐在一旁,等到夏渊的呼吸变得绵长平稳,他才出了门。 朝阳宫的后院中,他见到了正在照料花草的聂咏姬。聂咏姬初为人妇,发髻绾起,一身浅翠裙裳,衬得淡妆容颜恬静娇美。 “下官荆鸿,见过太子妃。” 聂咏姬朝他温婉一笑:“久闻荆辅学大名,今日得见,果然一表人才。” 荆鸿道:“太子妃谬赞了。殿下好福气,能娶到您这般兰心蕙质的女子,定会一心一意,沉醉其中,甚而不知今夕何夕了。” 聂咏姬笑容略僵:“荆辅学这话什么意思,本宫不太明白。” “下官的意思是,也许皇上很快就能添个皇孙,坐享三世同堂的天伦之乐了,只不知到时太子殿下被合欢散掏空的身体能否支撑得住。” 聂咏姬笑不出来了,她算到那个笨蛋太子看不出什么,却漏算了朝阳宫里还有这样么一个狠角色:“本宫与太子夫妻之间的事,似乎跟辅学大人无关吧。” 荆鸿不卑不亢:“太子妃想要皇嗣的心情下官可以理解,但下官听太子所言,他对此事一无所知,那么便是有人擅自做主的。” “本宫……” “但凡与太子殿下的身体攸关的事,下官都不能不管,这也是皇上交给下官的职责。若是太子殿下为了孩子落得个气虚亏空的下场,那真是不值了。所以还请太子妃交出药粉,否则莫怪下官让侍卫来搜查了。” “你敢!” 荆鸿神色淡然:“下官身负朝阳宫内臣之责,自上回皇上严惩林贵妃派来意图谋害太子的侍女之后,下官便有权对朝阳宫中一切不利于太子殿下的事物进行无理由的查处。太子妃如有疑义,尽可向皇上禀告。” 聂咏姬无可对质,美目中渐渐敛了跋扈之色:“荆辅学所言甚是,此事是本宫糊涂了。本宫这就把药瓶交予你,但有句话本宫要与你说清楚。” “太子妃请说。” “辅学大人是皇上为太子钦点的内臣,本宫亦是皇上为太子亲选的正妃,你若执意挑拨本宫与太子之间的关系,也捞不到什么好处。” “是,下官知道,你我二人的立场是相同的。”荆鸿给她吃了一颗定心丸,“下官保证,今日所说之事绝没有其他人知道,太子殿下也不会知道。” 聂咏姬深深看了他一眼:“那就好。” 随后取了装着合欢散的药瓶,当着他的面将剩余的药粉撒入泥土之中,掩在花草之下。 荆鸿拱手告辞:“多谢太子妃体谅。” 那日之后,夏渊每每看到聂咏姬都会想起那个让他浑身难受的夜晚,便以“需勤学练武,不可沉迷女色为由”,继续过起了从前那般的日子。不过他对聂咏姬还算体贴,与她同食不同寝,两人相敬如宾。 夏渊不知道的是,聂咏姬每日都在暗中观察他的言行,数日之后,她心中已有计较:这太子是真傻,念书不行,练武拙笨,亏得太傅和孟将军还能这么尽心尽力地教导,想来自己今后是不能指望他的。 同时她也发现,太子对那个辅学的信任几乎是盲目的,他说什么就是什么,这两人的关系之密切,可说是大大超越了一般的君臣情谊。目前自己家在太子心中的地位,断然是比不上这个荆鸿的。 聂咏姬轻抚自己的腹部,只希望这肚子能争气些。 转眼太子已成亲两月,朝阳宫中春意渐浓,这日太子妃邀太子一同游园,夏渊本不想去,奈何前两天跟孟启烈置气,不想再听他的奚落,便答应了。 聂咏姬见一株木槿花开得漂亮,顺手折了一朵对夏渊说:“殿下,这花开得真红火,红灼灼的一大片,像是要报喜似的。” “嗯嗯,好看。”夏渊随口敷衍。 往前走了段路,夏渊忽然眼神一亮,他看到几颗含苞待放的杏树,纯白的花苞半遮在绿萼中,却已隐有暗香飘来,沁人心脾。 “哈哈,杏花要开了啊。”说着夏渊摞起袖子,亲手折了几枝下来。 聂咏姬提醒:“殿下,这杏花还没开……” 夏渊笑道:“没关系,我拿去给荆鸿养着,很快就能开,他最喜欢这花。” 聂咏姬抿了抿唇,“哦”了一声。 游园到一半,聂咏姬蓦地脚步一顿:“啊,殿下等等。” 夏渊也停下来:“怎么了?” 聂咏姬手扶廊柱,脸色刷白:“臣妾……臣妾不太舒服……呃……” 话未说完,聂咏姬呕出一口酸水,又干呕了一会儿,好半晌才缓过神,泪水涟涟:“对不起,臣妾扫了殿下的兴了。” “别管什么扫不扫兴了,你是不是病了啊。”夏渊关切道。 “没事,臣妾这几日都这样,兴许是受了凉……” 夏渊问她的贴身侍女怎么回事。 那侍女回答:“太子妃这几日确实常常这样,奴婢想着会不会是……是……” “是什么?” “会不会是……有了身孕……” 夏渊一怔,脸上一瞬间有些慌乱:“有身孕?这……这个……还是请太医来看看吧。”说着就让人去请了窦太医。 荆鸿原本是来劝夏渊回去跟孟启烈习武,半路上也闻讯而来。 窦文华边给聂咏姬搭脉边说:“这才成亲多久,哪有这么快的。我都说了多少遍了,别吃坏肚子就找我看喜脉,孩子不是吐啊吐啊就能吐出来……” 话音戛然而止。 窦文华看了看荆鸿,又看了看夏渊,最后看了看聂咏姬,难得没有再毒舌:“恭喜太子殿下,太子妃有喜了。” 22、第22章 杏花折 “恭喜太子殿下,太子妃有喜了。” 听了这话,聂咏姬惊喜地看着夏渊:“殿下,臣妾何其幸运……” 夏渊犹自怔忡:“啊。” 荆鸿心知今日这一出多半是聂咏姬有意为之,淡淡看了她一眼,转而向夏渊贺道:“恭喜太子殿下。” 夏渊还没反应过来:“……这、这就有了?我要当爹了?” 他现在的心情,与其说是喜悦,倒不如说是恐慌更多一些。他自己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在宫中尚且举步维艰,更何况还要多一个孩子,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一个父亲,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照顾好这样一个小生命。 夏渊盯了会儿聂咏姬的肚子,语无伦次道:“孩子……我的?” 他下意识地望向荆鸿,眼中尽是惶惑,这人是他唯一能指望的,他需要他来告诉自己,接下来应当怎么做。 荆鸿仍是一派泰然:“殿下将得麟儿,此乃天降大喜,想来皇上和皇后娘娘也会很高兴。近来殿下须好好照顾太子妃,饮食起居多注意着些,让太子妃可安心养胎。” 夏渊:“哦哦,对,我这就吩咐下去,叫他们多备些补品。” 荆鸿:“也请窦太医开副保胎安胎的方子。” 窦文华讪讪点头:“唔,分内之事。” 夏渊小心翼翼地扶聂咏姬躺下,好像她是个一碰就会碎的瓷人:“那个……爱、爱妃你好好休息吧,我们就不打扰你了。” “殿下慢走,恕臣妾不能远送。” “没事没事,你躺着就好。” 几人走了出去,房中回复宁静。 聂咏姬手里攥碎了那朵木槿花,冷声道:“这种事还要征询区区辅学的的意见,如此没有魄力的太子,当真是废物一个。” 她轻抚腹部,对胎儿道:“只希望你给我争气些,别随你那蠢笨的父亲,我倒要看看,到时候是你的分量重,还是那个荆辅学的分量重。” 回正殿的路上,窦文华先行告辞,荆鸿重拾起先前的来意:“殿下别跟孟小将军置气了,到头来还是耽误了自己的武技。” 夏渊漫不经心:“耽误就耽误了呗。” 荆鸿故意说:“也对,耽误两天也没什么。不过殿下若是学好了功夫,将来在孩子面前随便耍弄一套,那可就威风了,若是学得不好……” 夏渊眉头微蹙,显然给说动了,一本正经道:“嗯,那倒也是啊,我是要当父亲的人了,不能再这样任性了。” 荆鸿看着他这副别扭样子直想笑,心说这样也没什么不好,至少这个孩子的存在,能让夏渊的变得更有担当。 “那殿下明天别再翘课了。” “我知道了。” 待荆鸿回了侧院夏渊才想起来,自己在园子里折的杏花忘了给他。 夏渊从袖里拿出那几枝杏花,发现已经有些蔫了,想了想,他决定自己先插瓶里养着,等开花了再送给荆鸿。 夜间,夏渊琢磨着要当爹的事,怎么也睡不着,但今日是他自己跟荆鸿说,要自己入睡,不要人陪,这会儿再反悔也没用了。 他瞪着窗前静静地养精蓄锐的杏花,一直到了后半夜。 夏渊用被子蒙住头,懊恼地想,要不明天还是让荆鸿给自己弄糖水喝吧。 他还是得荆鸿在身边才安心,这点逞强的面子不要也罢。 次日早朝,夏渊因为前一晚没睡好,站在那儿直打瞌睡,上下眼皮都快黏在一起了。当然,其实他打不打瞌睡都没关系,本来也没人指望他参与国事的讨论。 然而今天他睡着睡着猛地惊醒,只因为听到了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名字――谢青折。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对这个名字如此在意,总之就在那一瞬间,他清醒了。 一位武将进谏道:“近日边关来报,说有不少蒙秦人进入瓯脱,陛下,蒙秦近年来屡有动作,臣以为,我们应当严加防范,派一队边关军去瓯脱,调查他们意欲何为,如有对我国不轨之心,即刻镇压。” 皇帝皱眉:“蒙秦人进入瓯脱?蒙秦的军队吗?” 武将答道:“回陛下,不是军队的人,看样子只是寻常平民,但他们一入瓯脱城就开始挑事,很是引人注目。” 皇帝一听不是驻军,心就放下一半:“挑事?他们干什么了?” 武将如实禀告:“他们四处大摆比武擂台,说是要评出个天下高手排行。” 皇帝冷哼:“哼,不过是些江湖人逞凶斗狠,不足畏惧。” 武将犹豫了下:“陛下,若真的只是一群江湖人瞎闹腾,那自然没什么大不了的。臣担忧的是,这莫不是那蒙秦王的试探。当年骆原之战,蒙秦的军师谢青折以‘围城而不入’的战术将瓯脱之争一拖就是数年,而此时蒙秦突然开始在瓯脱挑事,事有蹊跷啊。” “谢青折?”皇帝道,“他不是死了吗?” “据说是死了,但他既能在当时把局面强行控制,想来必留有后招。那蒙秦王也是狼子野心,等了这么些年,断不会就此善了。” 皇帝沉吟:“此事再议吧,蒙秦并没有驻军在瓯脱,我们贸然出兵镇压,恐遭他国非议。暂时静观其变,看看越齐那边如何应对再说。” 武将只得退下:“是。” 不止夏渊,立于下首的荆鸿也是心中一凛。 蒙秦人在瓯脱挑事,那绝不会是巧合,也不是江湖人的逞凶斗狠。他隐隐猜到宇文势要做什么,只是没想到他的动作这么快。 下朝后,夏渊拽着荆鸿问:“瓯脱到底是个什么地方,为什么大家都在争?” 难得他对国事这么关心,荆鸿解释道:“瓯脱是连接塞外和中原的咽喉,呈半环状,同时与华晋、蒙秦、越齐和封楚接壤,虽不与卫燕相邻,但也是卫燕通商要道的必经之处。百余年来,瓯脱不属于任何一国,是个独立的边荒之城,争得它,就相当于打开了直取别国的大门,因此华晋和塞外四国对它都十分重视。” “哦,那刚刚朝上说的那些蒙秦人又在干什么?” “他们……”荆鸿迟疑了下,反问道,“殿下,据李将军所说,那些人正在瓯脱闹事,你觉得如果华晋这时候出兵干预,会怎样?” “我觉得啊……”夏渊想了想,“我觉得其他国家的人肯定不会同意,我们出兵的话,他们以为我们要争夺瓯脱城,肯定也坐不住了,然后可能就会打起来,一团乱。” “正是如此。”荆鸿道,“对瓯脱不可用兵,不可强取。那里多是些刀口舔血的江湖儿女,可以先凭借江湖儿女的作风深入进去,这样的民间行为也不容易引发他国的警惕。我想,这应该就是蒙秦王此举的真正用意。” 夏渊仰头看他:“这是那个谢青折想出来的法子吗?如果真是这样,那荆鸿你不是跟那个谢青折一样厉害吗,你也想到了啊!” 荆鸿避开他的目光:“殿下多想了,我……我只是根据现下的情形猜测的,未必正确,跟谢青折更是不能比。” “谁说的,我就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 晚间,夏渊支支吾吾地让荆鸿留下陪他睡觉,荆鸿没多说什么,照旧给他煎了糖水,只是这次他又往其中加入了血剂。 他的血剂是解瘴符文的药引,喂饱了夏渊脑中的那只痴魇虫,那虫便暂时沉睡,不会在夏渊脑中释放毒素,待时机成熟,再想办法引出。 解瘴之事不能再拖了―― 子嗣将出,若是个儿子,对夏渊而言有利也有弊,利在于长子嫡孙可以让他们的地位相对稳固,弊在于皇位对他自身的保护就降低了很多,因为那个孩子的排位在二皇子之前,太子身后的利益集团很可能会放弃他而直接选择那个孩子。 所以夏渊早一日恢复心智,就能早一日好好面对朝中的局势。 荆鸿将汤碗递给夏渊,夏渊喝一口,叹道:“哎?方子换回原来的了?哈……果然还是这个味道的好喝。” “嗯,看你不喜欢后来的方子,就换回去了。”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没多久,浓浓的睡意袭来,夏渊的眼皮就阖上了。 夏渊的呼吸逐渐平稳,荆鸿给他掖好被子,在榻边定定看了会儿,自语道:“殿下,我让你失去的,都会还给你。” …… 荆鸿离开太子寝殿,他没有看见,在转身时,夏渊半睁眼睛,望着他的背影。 夏渊听到了那句话,但没有明白是什么意思。 夜深入梦,夏渊又梦到了那个陪他看烟花的人。 这一次他们不在那个即将下雨的山坡上,他们在一间灰暗的房子里。 他抬头,看见一张香案,香案上供着一尊宝相庄严的佛像,那人就站在香案旁。佛龛一侧,放着几枝盛开的杏花,他记得那是自己折来送给他的。 那人的面容比以前的梦境里清晰了些,他能看到那人脸颊上的一颗淡褐色的小痣,但眉目依旧模糊,他看不清他的双眼,不知道那人是怎样看他的。 他开口,还是那把稚嫩的童音:“我怎么睡着了?” 那人没有回答他。 他又问:“烟花已经放完了吗?” 那人“嗯”了一声。 “你怎么了?”他伸出手,一只很小的手,他想去拽那人的衣袖,那人让过了他的手。 “对不起。”这是那人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人在他面前蹲下来,抚了抚他的后颈。 随后,便是钻心刺骨的疼痛,好像脊椎和头颅被人生生穿了一个洞,他痛得大叫,在地上翻滚求饶。 他用嘶哑的童音哭喊着:“救救我!谢哥哥,救救我!我好疼!” 他抱着头,痛到极致却无法晕厥过去。 “啊!!!” 他的喉咙喊破了,咳出血来,双眼中渗出血滴,混着泪水而落。一切都变成了暗红色,那种令人绝望的颜色。 那人就站在他身边,默默地看着他,不出声,更不救他。 直到他筋疲力尽,感觉脑袋都不属于自己了,无法再思考,无法再回想…… 从此他的世界,就是一片混沌。 夏渊醒来,是个晴朗的早晨。 他走到窗前,看到那几枝杏花安安静静地活在瓶子里,有几个花苞微微张开,绿萼中浅破了一点莹白。 一瞬间,它们跟梦境里的那些杏花重叠到了一起。 他把它们拿出来,一根一根地折断。 连同瓶子,摔碎在窗外。 他记得那场梦,也想起了那个人是谁。 他缓缓念出那人的名字:“谢、青、折。” 24第23章臂上疮 惊鸿最新章节 夏渊想起了那人的名字,却想不起自己是如何与他相识的。 他脑中关于那时的记忆仍是一片模糊,只有那股恨意是如此清晰。他想找人倾诉,却又不知从何说起——连他自己都讲不明白,旁人又怎么能理解呢? 从没有人提过他与谢青折有什么瓜葛,他隐隐觉得,自己好像被谢青折困住了,那个已经死了的人,直到今日都还在束缚着他。 不知为何,他也不想跟荆鸿说这件事。 这就像一个独属于他的丑陋的秘密,在彻底弄清楚之前,他不想把它剖开来,他情愿把那个梦里的谢青折闷死在自己心里。 …… 荆鸿来到殿外,就看见碎了满地的花瓶和花枝,下人还没来得及收拾。 他记得那花瓶是夏渊窗前桌上的,昨晚还摆得好好的,怎么碎在这儿了?他捡起地上颓败的杏花看了看,枝子都已经折断了,花苞也掉落了下来,瞧着甚是凄惨。 夏渊如往常一般招呼他一起用早膳:“荆鸿,过来吃饭呀。 ” 荆鸿落座:“殿下,那花瓶怎么回事?” 夏渊叹了口气道:“我那天看杏花要开了,就折了几枝回来养,想等它开花了送给你来着,今天早上看它有几个花苞绽开来,就想拿去给你看,结果摔了一跤,啥都没了。” 荆鸿想起那些花枝都给折断的模样,觉得有些怪异,但也没多想,估摸着是夏渊小孩心性,摔碎了之后随意撒气,把枝子都踩折了。 “罢了,没了就没了,殿下没摔伤吧?有没有被瓷片割到手?” “没有,就给小石头绊了下,瓶子飞出去了,我没受伤。” 荆鸿这才放心:“人没事就好。” 夏渊扯了扯衣摆:“可是你喜欢杏花吧?被我弄成这样……太可惜了。” 荆鸿安抚:“杏花还是开在树上好看,臣每日路过那园子都能看见,殿下不必为这个费神了。来,再吃个肉包子吧,别又上一半太傅的课就喊饿。” “哦好。”夏渊接过包子,乐滋滋地咬了一口,“荆鸿你再揣两个包子在袖子里吧,我一会儿肯定还得饿。” “好。”荆鸿含笑点头。 夏渊正在长身体,近来特别能吃,就算他不说,荆鸿也会给他备些吃的在身上,然后在他朝他腻歪着讨食的时候,变戏法似的把吃的摆在他面前。 起先夏渊还当他是神仙,凭空就能变出吃的来,后来慢慢明白了,是荆鸿什么都给他准备好了,只要他想要的,他都会有。 两人有说有笑地吃完了早饭,便去找太傅上课去了。 红楠侍立在外,待他们走后进来收拾碗筷。 刚刚两人的对话她听见了一些,下人们正在打扫庭院里的花瓶碎片,她远远瞅着,心生疑惑:早上没见殿下到院子里去啊,那花瓶不是他莫名其妙发脾气,自己扔出来的吗? 太子殿下……对荆辅学说了谎? 朝阳宫中的日子平静又充实,夏渊该学的功课一样都不落,虽然谈不上进步神速,但太傅和孟启烈都觉得教起来轻松很多,时不时还会夸奖他两句。 这几天夏渊也时常去探望太子妃,只是仍不在那里留宿。皇后赏来了好些补品,他都一一给聂咏姬送去,并嘱咐下人照顾妥帖。聂咏姬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了腹中胎儿身上,所以此刻她什么也不想,就是专心养胎。 夏渊在习武之后跟荆鸿摆的棋局从来没赢过,不过近来荆鸿发现他的布局思路灵活了很多,也很少落入他的陷阱中。 眼见着解瘴进行得越来越顺利,荆鸿的心里却是越来越忐忑,一方面他希望夏渊能早点独当一面,另一方面他又怕他清醒后察觉到什么。尽管他知道,那一天总会到来的,可他还是希望能迟一些、再迟一些,让他晚一点面对自己铸下的错误。 “荆鸿……荆鸿?你怎么不下了?”夏渊的手在他面前挥了挥。 荆鸿回过神来,将指尖的棋子放了下去:“殿下方才那一步走得甚妙,绕出了臣的包围,还恰好断了臣的一条后路。” “哎?真的?”夏渊一脸瞎猫碰上死耗子的庆幸,“那我这一步摆这儿,怎么样?” 荆鸿笑了笑:“想法不错,不过还是慢了我一着。”说着放下了棋子,局势时间扭转,夏渊的那两颗棋再度沦为他的囊中之物。 夏渊瞅了瞅棋盘这一角,发现这儿已经成了死棋,只得恨恨地另辟蹊径。 荆鸿下着引导棋说:“殿下,你先别忙落子,仔细看这满盘黑棋,有没有什么想法?” 夏渊听话地放下棋子,目光在整个棋盘上扫了一圈,将自己的黑棋和荆鸿的白棋做了比较,嘟囔道:“没什么想法……我就觉得,我的棋不听我的话,跑着跑着它们就跑偏了。” 荆鸿点头:“殿下的棋,看似占据满盘,实际上各自为阵,由于没有能将它们牵系到一起的力量,真正能为你所用的棋子少之又少。” “唔,那我应该怎么办?” “依臣之见,既然一时无法把那些庞大的势力尽数收归,倒不如自己培育一支奇兵,一支彻头彻尾听命于你的利刃。” 夏渊猛地反应过来,荆鸿不单单是在跟他讲棋:“你的意思是……” 荆鸿知道他已被点透了,指点棋盘道:“沈家、孟家,这些人的势力殿下暂时没有足够的力量动用,但是殿下有能力组建一支自己的队伍,起初不用在意规模大小,未免引人猜忌,最好以数十人左右为佳。” 夏渊眸中精光灼灼:“我明白了,那我就先组建一支侍卫队,由我自己来挑人,我要他们又厉害又听话!区区几十人的侍卫队,父皇一定会给我的。” 荆鸿以指封唇,示意他小点声:“殿下切忌得意忘形。” 夏渊犹自乐颠颠的,偷偷摸摸道:“嘿嘿,我要有自己的小兵了。” 荆鸿最后一子收官:“嗯,那确实是好事,但也请殿下不要误了大局。” 夏渊倏然回神,顿时蔫了,一推棋盘赌气道:“又输了,不下了。” 棋盘移动,哗啦一声响,把放在边上的茶盏带翻了,热烫的茶水泼到了荆鸿的手臂上,荆鸿避让不及,给烫得皱眉。 夏渊见状慌了神,急忙上前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荆鸿你怎么样?有没有被烫伤?” 他拉起荆鸿的手,要给他查看伤势。 荆鸿身形一僵,不住推拒:“不用了殿下……” 夏渊感觉到握住的手微微颤抖,以为他给烫得很严重,板下脸来执意要看:“你别乱动,让我看看!” 夏渊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膝盖上,小心地替他挽起袖子:“烫伤可不是闹着玩的,不容易好,不行的话要让太医来一趟的……” 袖口随着他的折叠层层翻了上去,露出一截手臂。 夏渊这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怎么……会这样?” 这是一截遍布伤痕的手臂,到处是暗紫色的血斑,青蓝色的经络清晰可见,交错盘桓在皮肤之下,像是某种怪异的图腾。 夏渊讶然:“荆鸿,这是怎么回事!” 荆鸿双唇开阖,却不知如何作答,半晌才道:“臣……心有郁结,无处排解时便会扎自己手臂,心里会舒服点。” 夏渊完全无法理解,看着那些伤痕,他觉得自己的心都揪起来了:“心里不舒服就自残?!有什么事说出来不好吗?我说过,无论你受了什么委屈,我都会帮你出气的!” 荆鸿放下袖子,勉强笑了笑:“殿下不必担忧,都是些皮外伤,很快就会好。若无事,恕臣先告退了。” 说完他匆匆离去,夏渊望着他仓皇的身影,眼中焦急的情绪慢慢沉淀下来。 他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忽悠的傻子了,他看得出来: “荆鸿,你在对我说谎。” 那些伤痕他看得很清楚,定是最近的新伤。这一日,夏渊处处留心着荆鸿的举动,并未发现有什么人对他造成威胁,也没见他做出什么自残的事情。 正当他疑惑不解之时,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想起当初翠香获罪的因由,其中有一条是,她诬陷荆鸿,说荆鸿要毒害他,直至判刑,她也坚持着荆鸿要害他的供词。 他自然是不信的,当时不信,现在也不信。可是能让翠香咬定这个说法,应该是有原因的。她是看到了什么呢? 是夜,夏渊照旧要喝糖水,荆鸿去给他煎煮,但他没有像往常一样乖乖等在榻上,而是悄然跟了上去。 他没有跟得很近,只远远地站在能看见荆鸿的地方。 厨房里只有荆鸿一人,他并不靠窗边,但从夏渊这个角度刚好看得清他的动作。他看见荆鸿不紧不慢地煎着糖水,很认真也很平和。 糖水煎好了,荆鸿用湿布裹着药罐把手,将糖水沥出来。把手很烫,大概是把湿布也熨烫了,荆鸿放下药罐,两手摸了摸耳朵,重新浸凉了湿布再接着沥水。 夏渊这么看着,只觉得这人辛辛苦苦为自己,怎会是居心叵测? 然而接下来亲眼看见,荆鸿沥干了药罐里的糖水后,撩起自己的衣袖,拿一支银锥刺破皮肤,将两滴血滴进了碗中…… 夜风袭来,有些料峭寒意,夏渊只着里衣,立在黑暗的角落里,看着那一幕瑟瑟发抖,不知是因为夜寒还是心冷。 那些血中,必然有着什么玄机。 他依然相信荆鸿不会害他,这么长时间相处下来,那糖水从未让他不适过,反倒让他夜夜安眠,灵台清明。但他又不得不怀疑,这人为何要对他这般好,不惜以血喂他,不惜把自己的一切都倾注在他身上。 这简直卑微得,像是在乞求他的安好。 不知是不是错觉,夏渊忽然觉得脑中一痛。他缓步回了房间,待荆鸿回来,若无其事地对他笑,淡然地接过他手里的糖水,仰头饮尽。 一切似如常,只是吹灯之后,从前未曾想过的问题开始在他脑中反复思量。 荆鸿,你为什么要这般对我? 你究竟……是什么人?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预告: 夏渊恍然间,竟分不清跪在自己面前的是谁了。 第一更。 25第24章缚虎牢 惊鸿最新章节 荆鸿整日与夏渊待在一起,只隐隐觉得他比以前机灵了些,但太傅和孟启烈的感受可以说是强烈且震惊的。 有一天太傅突然发现,夏渊居然可以过目不忘。近来但凡他教过一遍的,都不用让他回去抄写诵读,当场就能流畅地背出来,而且自己理解得也很透彻,以前明明连问题都未必能听懂,现在却能对答如流。 再说孟启烈,他这边就更加离奇了。这太子好像突然开窍了一般,他用自己教的武技与他过招,居然堪堪打个平手。现在他已教到了孟家中上乘的武技,一套武学三十二招,到了夏渊的手里就变化出各种诡谲打法,完全不按套路出招,有时让他这个师父都应接不暇。 太傅那边乐得轻松,也不管夏渊是怎么回事,孟启烈却是个较真的,他找到荆鸿询问,荆鸿也没料到夏渊如此能耐,只得给了他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可能殿下很有武学天分也说不定,而且习武不是触类旁通么,兴许殿下就是‘旁通’了。” 孟启烈抓狂:“触类旁通也不是这样通的吧,他这根本是撞邪了吧,跟换了个人似的,以前一招学个三四天都学不好,这会儿都有点做武林高手的底子了。” 要是夏渊本来就聪明机敏,孟启烈恐怕也没这么大感触,关键原先那么笨拙的一个人,忽然变得这么厉害了,反差太大,孟启烈有些难以接受。 荆鸿仔细琢磨了下他的话,决定找夏渊好好谈一谈。 午饭时荆鸿给夏渊夹了个大肉丸子:“听太傅和孟小将军说,最近殿下进步很大。” 夏渊筷子戳戳丸子,漫不经心道:“啊,最近我确实觉得学什么都轻松多了。” “嗯,这是好事,臣也为殿下感到高兴,但是……” “但是?” “但是臣担心,可能会给殿下带来麻烦。” “会有什么麻烦?” 荆鸿斟酌半晌:“殿下试想一下,若是有一只老虎,很小的时候就被关在笼子里,每天被人好吃好喝地养着,没有利爪,不会咬人,人们都当它是只温顺的大猫,然后突然有一天,它恢复了兽性,在人们面前伸出利爪,咆哮示威,眼看就要冲破牢笼,你觉得那些关它的人会怎么做?” 夏渊眼神微闪:“他们会趁它还没能出来的时候,杀了它。” 荆鸿颔首:“不错,这是人们保护自己的本能。所以在时机成熟之前,要劳烦殿下将那只猛虎藏好了。” 夏渊敛目,一口咬掉半个肉丸:“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虽说荆鸿暂时不希望夏渊在人前锋芒毕露,但凡是能帮助他自身进步的东西,他都不吝于给。更何况据他的了解,夏渊已经完全值得更好的教导了。 因此在数日后的夜间,荆鸿将一本书放在了夏渊枕畔。 夏渊拿起来翻了翻,见里面许多文字和绘图,还有许多朱笔的注解,他翻回封面,上面只有两个字:“烛……天?这是什么?” 荆鸿道:“秘籍。” 夏渊噗嗤一下乐了:“当我小孩子呢,随便拿本画画书就告诉我是武功秘籍。” “……”荆鸿怔愣,看样子如今的夏渊是真不好糊弄了。以前他说什么他都信,一本教授基础功法的就让他如获至宝,然而现在真正的秘籍放在他面前,他却不信了。 夏渊见荆鸿不语,再次翻开瞅了几眼,问道:“不会吧,真是秘籍?” 荆鸿点头。 夏渊收敛了玩笑的神色,仔细琢磨了一下开篇起手式:“聚血通脉,武心澄明,气吞辉夜,荧烛燎天……好像真的很厉害的样子……荆鸿,这秘籍是哪里来的?” 荆鸿知道敷衍不过去,便道:“烛天是临祁一脉的功法,和澄明诀一样,都是我家乡的武学,武心澄明指的就是澄明诀,殿下的澄明诀已经大有所成,可以修习烛天了。” 夏渊微眯起眼:“哦?可是你从前不是跟我说,澄明诀是孟家的武学秘籍吗?这会儿怎么变成你家乡的了?荆鸿,你耍我玩的吗?” 荆鸿抿唇:“臣不是存心要欺瞒殿下,只是家乡之事……无颜多提。” 夏渊脸色沉郁:“你曾说你是孤儿,无处可归,也是骗我的?” 荆鸿辩解:“臣确实孤身一人,无亲无故,家乡只是空名,对臣而言没什么意义了。” “哼,临祁……临祁到底是什么地方?在塞外吗?我怎么没有听说过?” “偏远之地,殿下不知也不足为奇。” 夏渊定定看了他一会儿,终是移开了逼视:“罢了,不想说就算了。你有你的苦衷,我可以不问。你对我好,我便不疑你。” 荆鸿松了一口气:“谢殿下。” 不料夏渊忽然道:“对了荆鸿,你知道谢青折是哪里人吗?” 荆鸿措手不及,愕然看他:“臣不知,殿下为何这么问?” 夏渊见他唇色泛白神情紧绷,淡淡笑了下:“突然想到,随口问问而已。” 他在笑,荆鸿却是出了一身的冷汗:“你是不是……” “嗯?” “……没什么。” 荆鸿避开了这个话题,他知道夏渊是在有意试探他,他不敢问他想起了什么,也没有资格问。到了这一步,荆鸿反而不那么胆战心惊了。哪怕夏渊想起了一切,哪怕他认出自己,只要他还让自己待在身边,他就会一直偿还下去。 而此时的夏渊,心中的疑惑几乎膨胀到了极点。谢青折,荆鸿,一个那样害他,害得他痛不欲生,一个对他这样好,好到令他全心依赖。这样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他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把他们联系到一起,可每当他觉得自己要抓住什么时,到头来还是一团迷雾。 这局棋,两人遥遥相望,却是谁也不进,谁也不退。 心思难以言说,便随口搭话。 夏渊翻出了两本“秘籍”:“荆鸿,这两本上都是你的字迹吧,你成天写写画画的,就是在忙这个?你会武吗?” 荆鸿答道:“臣不会武,但臣看过这两本功法的描述,也见同族的人练过,所以是凭记忆默写出来的。” “凭记忆?万一你记错了怎么办?万一我练得走火入魔了怎么办?”夏渊故意挑刺。 “请殿下放心,事关性命,臣不会记错。”荆鸿耐心为他解释,“临祁一脉的功法走的是武学正道,强身之余亦可提高修为。臣在容易走岔的地方做了注解,只要循序渐进便无妨,殿下不会有半点损伤。” 事实上荆鸿还是说轻了烛天的修习效用,烛天乃是临祁上乘武学,入门易,要想大成却很难,不过若能练到五成,便也能跻身武林高手之列了。 上面的注解是他收集钻研而来的心得,他不强求夏渊能练通几成,也不在意他是否能成为高手,只希望他能少走些弯路,若是有朝一日身陷险境,能有一些自保的能力。 夏渊端起凉了的糖水,依旧笑笑的:“那时候没发现,现在看来,你有很多事瞒着我呢。荆鸿,你还是从前那个真心待我的荆鸿吗?” 荆鸿看了看他,退后两步,俯身跪地:“臣还是从前的臣,只是殿下……已不再是从前的殿下了。” 夏渊看着他低下的头颅,没来由的一阵心痛。 他仰头,喝下了那碗混着血的糖水,甜味入喉,却不复以往美味,一股腥气呛入他的眼中,恍然间,他竟分不清跪在自己面前的是谁了。 这几日夏渊彻底驯服了狗腿子,这只曾经害他摔过跤、害荆鸿挨过板子的鹦鹉再也不敢对他翻白眼,更不敢拿屁股冲着他。 夏渊一吹口哨,狗腿子就栖在他手臂上,要它说什么就说什么,所有的指令都绝对服从——它不敢不从,再不从,它半边翅膀的毛就要被夏渊拔光了。 这一举动在那些专给夏渊挑刺的人眼中自然成了玩物丧志,但夏渊乐见其成,他按照荆鸿说的,把那只“猛虎”藏得很好。 下午与荆鸿对弈之后,是他独自研习烛天的时间。一段红色的注解引起了他的注意:运气至此,取捷径直走三焦,可省去一周天,但切记不可急躁,否则气血不畅,易伤肺腑。 夏渊到底少年心性,敢闯敢为,既然有捷径,他肯定会走捷径。当即运气凝神,将澄明诀所修澄明之气引向周身经脉,到手太阴肺经附近时,陡然转向手少阳三焦经,结果猛地一阵气堵,胸口血气翻涌。 他这才想起那句“不可急躁”的忠告,慌忙重新理气调息,然而那条经脉不知为何怎么也顺不了气,胸口也越来越闷。夏渊又尝试了一次,想了想,暂歇下来,吹了声口哨,唤来狗腿子,交代了两句话。 看狗腿子扑棱着翅膀飞出去,夏渊继续调息,他不信这条路走不通。 片刻后,荆鸿听到窗外扑啦啦一阵响,刚打开窗,就见狗腿子一头栽进来,扇着翅膀在他头顶盘旋,大声叫着: “嗄嗄!太子受伤啦!要死啦! 嗄嗄!” 荆鸿一听脸色骤变,猛然站起,情急之下膝盖撞上了桌角,他也顾不上那阵剧痛,急忙随狗腿子赶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预告: 我想吻你。我敢说,就敢做。 第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