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心》 楔子 秀色可餐。 女孩站在床尾,骨碌碌的大眼睛溜了主卧室一圈,最后回到床上的人形。 房间里极为昏暗,沉重的帘幔仍然垂着,将晨阳谢绝在十八楼的窗外。 中世纪风格的古董四柱大床,对一个男人的卧室来说是太騒包了点。可这招管用,带美眉回家过夜很有气氛。 主卧室里的空气是沉滞的,连时间都彷佛不存在。女孩定定站了一会儿,连自己都快失去时间意识。 她的眼神从好奇转为调皮,那双黑白分明的瞳珠一旦现出使坏的意图时,连带大她的外公外婆都要头痛的。 她深呼吸一口气,房间里有着属于单身汉--而且是风流单身汉--独有的狂野气息。她先走到左侧的床边,盘腿坐在地毯上,研究被单下的女性曲线。 哇!腿好长,比她还长两倍,不,是三倍;咪咪也好大,不过这点不意外,能够出现在她帅爸床上的女人,上围雄伟是第一必备要件。可是那对圆耸实在挺得有些可疑,女人躺平之后,多少会“散开”吧?眼前这一对怎么还如此集中?太假了。 当然,她是没资格对这种事下评论啦,毕竟她未发育到那个程度!但是前贤先烈说得好,没常识好歹也要看电视,根据她的电视知识判断,以后这个女人若是选择喂母乳,小孩得小心自己吸到生理食盐水或硅胶。 沉睡的女人皱了皱鼻子,慵懒地睁开眼睛。 “啊!”尖叫。 “啊!”女孩被她的尖叫声吓到。 “怎么回事?”另一侧的男人被惊醒。 “安,有一个奇怪的女孩子溜进来偷看我们!”他身旁的女伴弹坐起来,紧紧抓住被单尖叫。“你是谁?你是怎么进来的?” 安可仰抹了把脸,努力想恢复清醒。现在几点了?才早上十点?看在他昨晚“卖力”的份上,好歹过午再叫醒他! “七早八早的,吵什么”浓厚的嗓音有如一只被吵醒的大熊。 “爸爸!”一道瘦巴巴的人影扑过来。 女人连忙在自己被踹中之前闪离床伴的臂弯。 “噢!”安可仰呻吟一声,抱着被踹中的肚子。“小表!你又一个人跑到台北来了?好,别闹了,好好坐着!” “她她是你女儿?”女人颤巍巍地指着小猴子。 “对啊,阿姨早安。”女孩笑靥如花。 天哪,这怎么可能?女人受到极度惊吓。她记得安可仰前一桩婚姻非常短暂,并未留下拖油瓶,所以她才把他视为值得投资的绩优股!为何临时冒出这个女儿来? “你你你有一个这么大的女儿?”女人无法置信地望着他。 “也没有多大,她还是小丫头一个。”安可仰安抚女友。 这根本不是重点好不好?女人火速翻开被单,露出玉白的裸体。 “喂,请注意一下有儿童在场。”安可仰连忙去遮女儿的眼睛。 “哎哟,她有的我都有嘛!而且人家不是儿童了。”女儿娇糯地抗议。 女人捡起满地衣物,虱地套回娇躯上。 他竟然有女儿了!这简直是二十一世纪最灾难性的消息!他身上哪一根骨头像个父亲? 罢被吵醒的他看起来更加性感狂放,每一丝线条都没有多余的赘肉。她还记得昨天捧住那个镜有力的臀部,任它在自己腿间驰骋。他的长腿则是直接从大街雕像拷贝来的杰作,他的长发野性十足,嘴角噙着倜傥逗弄的微笑,深眸彷佛每一分钟都在对女人发出邀请的气息。 说他是浪荡子之中的第一把交椅,她信;说他是攻无不克的女性杀手,她信;说女人只能从他身上找到欢乐却找不到承诺,或其它套用在花花公子身上的各种陈腐形容词,她都信。 然而,说他是一个父亲?天哪!杀了她吧! “安可仰,你太过分了!教我捡其它女人不要的剩货已经很勉为其难了,你竟然还藏了一个女儿。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拖油瓶!你应该跟我说实话!” “其它女人不要的剩货?”安可仰慢慢放下爬梳头发的手。 “你不是离过一次婚吗?这就是退货的证据!”她已经忘了自己曾经多庆幸前任安夫人的不识货。“离婚我还能接受,但是附加一个这么大的女儿?先生,我今年才二十八岁,要我当现成的后娘,门都没有!既然你不够坦白在先,别怪我翻脸无情。凭我宋艳玲有脸孔有身材,等着爬上我的床的男人一大堆。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再见!” 轰!核桃木门吃掉女人暴怒的形象。 沉静。 “我也没打算让你当我女儿的后娘。”他喃喃把话说完。 “她走了,爸爸,你现在讲话她也听不到。”女儿快乐地提醒。 “我当然知道她已经走了,你这个小表!”大力金刚指夹住她的翘鼻头。“把老爸的女朋友气走,你高兴了?” “是她自个儿没风度,哇啦哇啦就骂人的,我又没故意激走她。”女儿眨巴两下水眸。“她还叫我拖油瓶,好难听” “过来抱一下!小表!”他没好气的。 女儿漾出甜丽的笑靥,脸埋进老爸的颈窝,用力给他一记拥抱。 啊,真好闻!她最喜欢老爸的味道了。以后她如果嫁人,一定要找一个闻起来跟老爸一样好的男生。 “你又一个人跑来台北了?”她老爸推开她一臂之遥,英朗的眉开始揽成结。“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要一个人四处跑,外公外婆会担心!你妈咪知不知道你跑上来?” “老妈出国工作去了。我打算一到你这里就打电话给外公的。”她的表情有点心虚。 “你明天不用上课吗?” “明天是星期日。”她在老爸的胸口画圈圈。“而且你好久没来看我了,我一听说你回国,马上就跑来。人家想你嘛!” “你就这么确定我在家?如果扑了空怎么办?” “我已经是大女生了,就算自己在台北街头落单也不会有事的啦!顶多玩个痛快再回家。 “大女生?只有小表头才会拚命强调自己是大人了,你?你还早得很!”安可仰捏捏她的鼻尖,满心满眼都是宠溺。 x4e0d;x6127;他的宝贝女儿,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可爱!可惜另一半的血统不好,想到女儿的妈那副发起威来的凶狠模样,安可仰打个寒颤。 一切都怪自己当年精虫入脑,一时思虑不清,才会找错了人上床,否则他女儿的妈绝对会是个温柔美丽性感多情的三十六d丰满美女。 不,如果他当年思虑清晰,连弄大女人的肚子这种粗心事都不会发生。 “老爸,到底哪时候你才不再把人家当成小孩子?我真的很大了啦!”宝贝女儿坐到旁边去生闷气。 “好好好,别气了,大女生就大女生。先到客厅等我,爸爸梳洗一下,带你出去吃饭。”他拍拍女儿的头顶心。 “好,我要吃李记的小笼包!” 一听说有吃有喝,马上开心起来,还说自己不是小孩子呢!安可仰笑叹一下,接受女儿扑回来的热烈拥抱。 啊,有爸爸的感觉真好。女孩埋在父亲胸前,满足地叹息了。 这个世界上,她最爱的男生就是爸爸了,任何人都比不上爸爸在她心目中的地位。任何女人想抢走她的帅老爸,都得先过她这一关! 嘿! 第一章 叩叩。 她敲了敲厚实的原木大门。 七月末的暑热得让人吃不消,幸赖清泉村周围被树林所包围,降低了几许燥意。 她低头看了下信封上的收件人:安可仰先生。据她所知,清泉街十七巷二号是叶以心的小木屋,叶小姐怀孕之后,多半时间都待在台北夫家,不知道这位安可仰又是何方人士。 她再瞄一眼木屋的地理位置,心头不由得吃味。 小木屋坐落在清泉村的外围,既保有独立性和隐私性,又不至于太过离群索居。屋后有一座小庭圃,往更深处走去则是一座蓊郁的密林和小凉亭。夏暑时分,坐在凉亭里乘凉是一大乐事。 木屋前方有一处小花园,以及一条通往村子里的小径。小径两旁立着清绿的树木,如同一条天然隧道。 去年她来到清泉村时,,谢谢。”她有一双严肃的黑眼睛。其实并不需要身分证,但她想知道这个人是谁。 “你是我上山。” “没关系,请在这里签个名,盖个手印。”邮差小姐从口袋里掏出印泥。 安可仰稍稍注意到,她一双浓密的长睫毛,绵细的质地如同两把黑色的扇子,这是全身上下唯一可称道之处。总体而言,哔--不及格! 他迅速完成手续。 “谢谢,再见。” 砰!原木门当着她的面合上。 她凝视着那道门半晌。 如果她有三十六d上围与鲜红的蔻丹,现在应该已经被邀请进去喝凉水,吹冷气,并且大方使用他的洗手间。 由此可知,抢走她心爱小木屋的家伙,不只是个外地人,还是个很势利的外地人。 “乖,你自己先回台北,我想在这里多待几天。” “这里鸟不生蛋,连间酒吧或电影院都没有,有什么好待的?” “越原始的地方,我才越有污染它的空间。听话,宝贝!” “好啦,不要让人家等太久哦!亲一下。” “再见。”啵! “一回台北要马上call我哟!bye-bye。” 一双热情男女在大街上又抱又搂之后,艳娃终于心满意足地坐进跑车里,扬长而去。 落幕了,村民发出失望的叹息,捧着热呼呼的脸颊回头做自己的事。 总算送走女友二号了!安可仰揉揉后颈,转身走向街尾。 “噢!”某个人和他撞个正着。 他马上稳住对方。是一个娇小的女生,戴着一顶棒球帽,手上捧着两盆村公所发放的盆栽,身上也穿著村公所的背心,从他的角度只看得到她的头顶。 “小心一点,你没事吧?”这一撞并不轻。 “没事,谢谢。”女生像只忙碌的工蚁又走了。 安可仰摇头而笑,继续朝街尾走去。 才短短几个月而已,清泉村的改变不可谓不小。数月前,这里还是一座整洁但蔽旧的山中村落,经过一段时间的整顿,村子软硬件都有了不错的改善。 他踅过主街中段的社区巴士站。这个巴士站是新建的,原本清泉村只有基本的生活机能,学童要上学或民众要就医,都得到规模更大的邻镇去。以前孩子们每天要走半个小时的路上学,偶尔才有大人开小货车载送。现在村子里有了固定班次的公车,让村民连外更加方便。 巴士站旁边是一间小巧的图书馆,冷气设备一流,藏书正在增加之中。 村公所隔壁甚至有一间设备完善的医务所,据说他们还聘请到一位愿意驻扎在这深山野岭的医师。村子里的柏油路面也重新铺过了、老旧的路灯全部汰换--这一切,都得感谢叶以心。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大概就是这样。她正式嫁给“郎亿集团”的少东郎云之后,郎云感念这座孕育出他亲亲老婆的山中小村,再加上他和村长、警察等人的交情不浅,于是大笔一挥,捐出了七百多万,让村里进行应有的公共建设。那个郎云还挺“够意思”的,自己荷包出血,还不忘拉他们这干死党共襄盛举。 像清泉村这种人口日益减少的小山村,向来是政府漠不关心的主体,要申请一笔简单的修缮经费都比登天还难。现在有了外援,不只村内建议,连负起村子生活命脉的观光事业,也有了比较明确的规画。 由于之前曾经发生过观光客在村子里酒醉闹事的纪录,村长为了不让村民的安宁生活受到影响,于是拨出一部分款项,在村外的大马路旁租了一块空地。每一六日是市集固定的贩售日,他们再把空的摊位租给其它村落的人,几个月下来,这座山中市集已经小有名声,而村子里的经济状况也获得改善。大部分观光客只停留在市集里,少部分才会深入到村里来。 现在,清泉村已经成为南投山区的小“香格里拉”遗世独立。 安可仰经过老王牛肉面店前,肚子自动叫了起来。对了,整个早上他都在床上耗掉了,现下胃里空得好。 “王老大,来碗牛肉面。”他脚步一拐,转进面店里。 “安先生,你还没回台北啊?坐坐,牛肉汤刚炖好,鲜美得很。”四川老王笑咧着嘴。 “再多住几天,我怕自己也要搬上山了。”他今天穿一条烂短裤和旧衬衫,胸前开了三颗扣子,长发简单的扎成马尾巴,跟当地人一样闲散,但是多了一股浪拓气息。 “哎,你舍不得的啦!村子里可没有这样这样的大美女。”老王在胸前暧昧地比画一下。 安可仰勾住他的肩头,眨眨眼。“啊,知我者,老王也!” 呼呼呼,两个老少男人笑得贼忒兮兮。 棒壁水果店的老板娘突然探颗头过来。“老王,你有没有看到铃当?” “哪个铃当?”老王一愣。 “就是来村子里打工的那个女生啊!千絮在找她。”水果店老板娘道。 “噢,她刚才走过去,说要送货给村长。”老王想起来了。 “好,我去传话。”水果店老板娘的脑袋缩回去。 安可仰随口问一句:“村子里也需要找工读生吗?会这么忙吗?” “其实是个闲差!几个店家又要忙市集,又要顾店,人手不够,想说村子里的生意比较淡一点,干脆合请了一个工读生帮忙,哪一家有需要就叫她过去顾个店。”老王笑呵呵地道。 “原来如此。” 他吃完面,会了钞,终于来到目的地村公所。 村公所里只有两名办事员,大小鲍务一手包办了。他看了下指示牌,来到服务台前面。 一个几乎被木台吞噬的娇小女人坐在后面,低头很专心地读某样东西。 “小姐!”他懒洋洋地敲了敲台面。 服务台小姐马上抬起头。 那双长睫毛和严肃的黑眼睛,勾起他的印象。 “我们见过吗?”他挑起一边剑眉。 “可能有吧,清泉村是个小镇,来来去去就这几张脸孔。”服务台小姐回答,声音也是非常安定沉稳的中音。 如果只从外表判断,安可仰会认为她很年轻,顶多二十四、五岁,但是她的眼底有一种很深沉的平静,又超过那个年龄许多。 他望向旁边的名牌:洪金珠。啊!他确定自己不认识任何叫“洪金珠”的女人。 所有疑惑全被推到一边,不再萦怀。他漾出一抹注册商标的迷人浅笑。 “洪小姐,请问村子里有没有哪位导游对附近的山路比较熟悉?” 三份观光d滑到他眼前。 “我不需要这种观光路线图,我想找只有本地猎人会知道的山路,越险峻越好。”他的白牙再一闪。 “山里有很多保育类动物,不可以随便打猎。”洪金珠小姐面无表情,不吃他那一套。 耐心不是安可仰的美德,但是他强迫自己把它微薄的容量全发挥出来。 “我不是要打猎,只想找一位识途老马为我介绍一下附近的山势而已。” 洪金珠小姐顿了一顿。“你可以去问问看管区警员王汉大,他都在镇上住了几十年了,对附近的路应该很熟。” 去找大汉,那家伙八成又拖他去某条莫名其妙的河里浸水抓虾了。好吧!服务台的小姐提供不了有用的资料,而且微微伤到他无往不利的男性自尊,他重重叹了口气。 “谢谢,我会去请教看看。” 离开之前,他做最后一次吃,给洪金珠小姐一个火力全开的媚笑。 洪金珠已经钻回木台后面看书了。 真不可爱的女人! 安可仰咕哝着离开。 他们一定在哪里见过,只是他想不起来,因为他对女人漂亮的部位向来过目不忘,而她的长睫毛已经被他的大脑自动建档。 这次,除了睫毛之外,他还注意到,她有一双清亮灵透的黑眼睛。 “喂!她裤子旁边那排亮亮白白的东西是什么?” “笨,亮亮的是一排别针,白白的是她的肉啦!” “天寿!你是说那件短裤的两边只用别针别住?” “而且露出来的地方没有看到内裤的边耶” “喝!那里面不就是没有穿?夭寿到有剩!扁天化日之下穿这种裤子也不害臊!” “她好象是来找那个姓安的,就是阿心她老公的台北朋友啊!”“啊他不是好几天不见人影了?应该早就下山了吧!” “陈嫂,王太太,你们在看什么?”冷不防一个好奇的询问从背后响起。 医务所里的两名太太火速离开窗户边。 “千千絮,你回来了,你怎么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偷窥被逮个正着,陈嫂赶紧摸摸脸摸摸胸口,一副无事状。 “那个,对啊,你走路跟猫一样。”王太太的笑容也带着罪恶感。 “我过来拿一点擦晒伤的葯膏,你们呢?”她摘下头上的斗笠,露出一头微乱的短发,挺俏的鼻尖已经红到极致。再不上点葯,明儿个准开始脱皮。 陈嫂看看同伴,脸颊突然浮现一抹奇异的红。“那个阿香,你有事你先说没关系。” 王太太回瞄她一眼,表情也开始尴尬起来。“我呃也没什么大事啦!我只是想说那个过来看看医务所这里有没有人,大家可以一起喝喝茶聊聊天。” 她心念一转,马上明白了两位太太想拿什么,心里暗暗好笑。 “那我先拿我需要的葯膏。” “好好好,没关系。” “你忙你的,反正我们也没什么要紧事。”两名太太连忙摆手。 她走向墙边的葯品柜,打开最上层的柜门。 这间医务所身兼数职,平时和村公所配合,进行卫生宣导,其它时候则是一般诊所,接受付费诊疗,同时兼卖一些成葯。 啊,有点高!第一层勉强构得到,第二层就超出她一五二小矮人的能力范围了。她在病床下找到一张踏脚凳,搬到柜子前,往上一攀,拿出放在内侧的葯品盒。 她把盒子拿回办公桌上,打开一看。“啊!我拿错了,这个不是放晒伤葯膏的。” “没关系没关系,你慢慢来。”陈嫂绞着手指。 她把盒子里的物品拿出来研究一下。 “这是保险套嘛!”她好奇地转向两名近中年妇女。“对了,前阵子卫生署在宣导安全性行为,各村镇卫生所都在赠送保险套,村长还印好多传单。你们看,满满的一大盒都没有人来索取。” “那个村子的人本来就比较少,领的人当然就少了。”王太太的眼神开始乱瞟。 “对啊,对啊。”陈嫂的脸再红下去就变关公了。 “你们两位各拿一点回去吧!不然放着也是浪费。”她从盒子里抓了一把,不由分说塞进两个太太手中。 陈嫂和王太太同时松了口气。 “那那我们就不好意思了,呵呵,呵呵。” “也对啦,不然三、四十岁了还生小孩,多不好意思啊,不是啦!我是说,反正免费的东西就多少拿一点嘛!”王太太傻笑道。 “如果将来有需要,可以再来拿。”她微微一笑。“那个小铃当不知又跑哪儿去鬼混了,放着葯品柜没人顾。待会儿两位如果看到她,麻烦请她过来一下。” “好,没问题。”两位太太松了口气,你推我、我推你的离开。 医务所终于恢复安静了。 她叹口气,开始打点自己的需要。 翻出晒伤葯膏,核对了一下价目表,自动把钞票投进收银箱里,然后挤出一点葯膏抹在红热的鼻尖上,啊,这种凉凉的感觉真好! 眼睛扫到桌上那堆保险套。 村子里大概只剩下十几户人家,其中尚有生育能力的女人若非未成年,就是接近更年期,这些保险套肯定是发不完的。不晓得保险套还可以拿来做什么。 她拆开其中一只,拿在指间把玩了起来 正午时分,火阳烧烤着柏油路,蒸出一帘氤氲朦胧的薄雾。 騒动从街底传过来!安可仰扛着一具软瘫的人体,踏着一地热气,往医务所疾来。 “哎哟,不得了,怎么会伤成这样!”走开不远的陈嫂连忙跟回来。 “开门!”他简洁地命令。 陈嫂赶忙把医务所的门推开。匆忙问,他瞄了门上的名牌一眼--林云平医师。 “林医师!”他一进门马上喊。 一张愕然的脸蛋出现在办公桌后方,然后,一只汽球从她分开的唇间喷出去,咻、咻、咻!在半空中画弧线飞来飞去,所有人不由自主地盯着那只汽球,最后消完气,颓落在地面上。 安可仰的目光回到她脸上。最近,这张脸越来越眼熟了。 她罔顾脸上的烧热,一脚把消了气的保险套踢到角落里。 “发生了什么事?”她拉过椅背上的白袍套上。 “哎哟,夭寿,流好多血,这不是村长吗?怎么被捕兽夹夹到?”陈嫂在旁边嗤哇乱叫。 “他被后山的捕兽夹夹伤了,林医师在吗?”安可仰把伤患从肩上卸下。 “把他放到床上去!” 村长年过六十,体格胖硕。安可仰竟然单肩扛了近百公斤的男人走下山,她不禁佩服他的体力。 “啊”放上床时,患者痛得低吟一声,神智有点昏沉。 她检查一下伤口,捕兽夹还卡在村长的大腿上,角度很奇怪,彷佛是他不知道陷阱设在哪里,一屁股坐下去给夹到了。 伤口经过紧急处理,上方用一条衣袖当止血带绑住,所以出血暂缓,但锯齿咬得极深,又很靠近主要血管,在无人帮忙的情况下擅自把它取下来,是非常危险的,幸好做这些紧急处置的人没有贸然行事。 伤口也被清理过,看起来还算干净,虽然最有可能做这些事的人是安可仰,但她发现这有点难以信服。就跟胸大的女人会被认定为无脑一般,穿衣服不带扣的肌肉男好象也不应该懂这些事。 “哎呀,吓死人了!怎么血淋淋的啦?” “陈嫂,麻烦你先离开一下。”不然太吵了!她专心地检查伤口。 陈嫂迫不及待的跑出去,准备好好宣传一下村长受伤的事。 “林医师” “村长是怎么被夹到的?”她老感觉身边有一股热气的存在。 “我去后山散步,中途遇到村长,两个人一起坐在路边的草地上聊聊天。村长只是动了下脚,草丛里就爆出一个陷阱夹伤他。”低沉的声音就在她的耳后。 她下意识侧开一步。 “那里那里是禁猎区,一定是邻村的人偷偷安装陷阱不然我我在这个山上住了快四十年了那种捕兽夹怎么夹得到我?”老村长觉得有必要为自己辩护一下。 半条命都快去掉了还想逞强,真是奇怪的男性自尊!她试着把捕兽夹取下来。 “啊!啊--”村长马上痛得大叫。 东西咬得很紧,她不禁被难倒了。“我该怎么把这个鬼东西取下来?” 安可仰从她头顶上探望一下。“那个弹簧已经生锈,无法照正常的步骤打开,林医师”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坚持找林医师,林医师半年前就离开清泉村,回平地去了。她也不认为那个年过七十、喝酒喝到两手发颤的老医师,技术会比她可靠。 “你只要告诉我如何把它取下来。”她率直地说。 安可仰放弃和这个不太友善的女人对谈。 “我来。” 她只觉得那股热气从后面卷过来,接着就被挤到后面去。 “虎头钳。”一只大掌伸向她鼻端前。 她瞪着它好一会儿,他有断掌,听说断掌的男人都很固执天!人命关天的时候,她还管他的手纹? “喏。”她从墙角的工具箱里翻出虎头钳,递进他手中。 只见他在那个捕兽夹上扳了几下,也没动到伤口,某个生锈的弹簧片就被拆下来了。 “螺丝起子。”那只大手又伸过来。 她又瞪着它几秒钟。 “十字还是平头的?” “平头的。” 那个长发的后脑勺越看越碍眼了,病床边应该是她的位子才对。她拿出螺丝起子递过去。 又是一个小铁片被撬下来。 “你站过来。”一根手指对她勾了勾。“等一下我用力把这两片铁夹分开,你马上把村长的脚抬起来,知道吗?” 她直觉回答:“小心一点,你不要也被夹伤了。” 安可仰停下来,回头对她露出一丝笑容。“谢谢。” “不客气,我是怕一下子要照顾两个伤患,我会忙不过来。”她解释。 那丝微笑消失,换上一个白眼。 这是实话啊!她被瞪得莫名其妙。 “一,二,三!”嘎吱一响,铁夹帘分开。 她马上把村长的腿抬起来。他把捕兽夹往地上一扔,卡地一声巨响,它马上合起来。 不幸中的大幸,陷阱没有咬伤主动脉,但也失了不少的血,她的注意力回到伤患身上。 “林医师,可不可以给我两秒钟?”他捺下性子,被挤到后面去。 原来“林医师”是在叫她。 “我不是林医师。”她开始准备各种针剂,与缝合伤口所需的器具。 安可仰愣住。 “那林医师在哪里?” “我不知道。” 安可仰呆了两秒。那她是谁?护士?护士只是护理人员,不能从事医疗行为! “事不宜迟,我们赶紧把村长送到邻镇去,那里有合格医师和大型的诊所。” “不必。” “为什么?” “因为这里也有合格医师。” “哪里?” “这里。”她转头看他。 “你就是林医师?”他的神情越来越呆。 “我不是林医师!” 他的脾气快爆发了。“你既不是林医师,又不让我送村长去找医师,你希望他死在这里?” “莫名其妙,天下的医师一定得姓林吗?”在她的面前说什么死不死的,简直侮辱她的专业。 “他x的,不然你在门口挂个林云平医师的名牌做什么?”安可仰破口大骂。 “那是前一任老医师留下来的名牌,新名牌还没做好,医生叫什么名字有差吗?”她的眼神表达了充分的不满之意。 呜他们怎么就吵起来了,有没有人注意到床上还有个病人?村长欲哭无泪。 安可仰瞇了瞇眼,突然认出她来。啊! “洪金珠!你是洪金珠!村公所服务台的那个小姐。” “洪姊要去接小孩下课,我先帮她代一下班。”她皮笑肉不笑,转头开始局部麻醉。 慢着,她确实不是洪金珠,她是那个那个叫什么来着? “张一文!你是那个女邮差张一文!”不起眼的外表,矮不隆咚的身高,晒红的皮肤,浓扇的睫毛与亮晶晶的眼睛。 “张伯伯那天喝醉了,我只是顺便帮他送个信。”这次她连皮笑肉不笑都不给了。“让开。” 安可仰机械性地让开路,看她忙碌地在打针、缝合、吊点滴,照顾病患。 “你到底叫什么鬼名字?”他纺,这女人是他见过名宇最多的一个。 “梁千絮!”原本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半晌她竟然不太情愿地开口。 所以,她不叫张一文,也不叫洪金珠,也不叫林云平。 她叫梁千絮! 安可仰真是五味杂陈。 终于,在注意到她有双长睫毛和漂亮的眼睛之外,他还知道了她的名字。 第二章 一桩盗猎事件引发了两个山村的火线。 这次和清泉村发生纠纷的村庄叫橘庄,村子的规模与人口都和他们差不多,但是橘庄主要以猎户为主。 村长受伤的那天,几个平时管事的男人正好开车下山送货,所以无人处理。两天后大人们回来了,一听说自家村长挂彩,个个义愤填膺,马上召开村民大会,打算向邻村的人讨回公道。 一张长桌横在会场前方,由管区警员王汉大主持,梁千絮坐在第一排正中央,所有人注意力都在她身上。 “来,千絮,你从头到尾都在场,你跟大家说说看是怎么回事。”绰号叫“大汉”的警员怒火难平。 论村子里当家的,除了村长就是他了。结果村长竟然在自家地盘上受了伤,等于在向他的权威挑战! 由此,梁千絮再度印证一件事--男人是一种有着奇怪自尊心的生物。 “其实,我只负责治疗的部分而已,说不上从头到尾都在场。”她清平的声音在大空间里显得细微。 “橘庄的人真正太可恶!上次两边的人开会,已经约定好了咱们后山这边是禁猎区,他们还偷安陷阱!如果夹到的是上山玩耍的小孩子怎么办?”卖牛肉面的老王火跳跳。 “喂,安小子,你不要躲在角落里,你倒来说说情况是怎么回事!”大汉一拍长桌。 嗯,他也在?梁千絮回头搜寻。没亮灯的角落里果然有一张椅子和一抹黑影。既然他在场,方才为什么不接话呢? 白牙在黑暗中一闪。 “就差不多是我告诉你的情况。我在后山散步,遇到村长,我们闲聊了几句,村长往路边一坐,可能碰到隐密的机括,草丛里跳出一个捕兽夹夹伤他了。”低沉的嗓音重复第五十六遍故事。 “小子,你是律师,你说说看,这种事我们可以怎么告他们?”大汉横眉竖目地问。 “啊?”梁千絮低叫出来。这四肢发达,五体过勤的家伙是个律师?台湾的律师可以长得这么野吗? “这个嘛,当然你要先找出那位放陷阱的人是谁,何时装的,依那个陷阱老旧的情况判断,说不定是多年前安置好之后,主人就忘了来取回。”他跷在膝盖上的二郎腿抖了起来。 “不管是他们忘了拿回去也好,刻意来装的也好,总之我们村子的地盘就不能让人来撒野!”杂货店老板站起来,慷慨激昂地陈述。 “对!对!”几颗脑袋用力点动。 “一切都是钱作怪。”老王突然心有所感。 “怎么说?”大汉瞪了瞪眼。 “咱们村子人虽然少,一直以来都维持得不错,最近得到外面的财力支持,观光市集也办得有声有色。我最近听到一个传说,隔壁村的人很眼红,打算在我们村子周围动点手脚,再放风声出去,说游客来我们村子不安全。” “真有此事?如果有这种事被我撞见,我管教他去抓虾上不了河。”大汉勃然大怒。“小子,你说说看,这种事要怎么办?” 安可仰搔了搔下巴。“如果对方只是忘了把陷阱取回去,那就是过失伤害;如果是故意安在那里等人踩的,那就算伤害罪了,嗯我得回去翻翻书才知道。” 为什么他听起来一点都不肯定的样子?他真的是个律师吗?梁千絮瞪着他。 那副白牙又闪了一下,而且这次是对着她闪。 她连忙转回正前方,脸颊生起一股奇怪的臊意。 “大汉,你和他们村子里的警察联络一下,我们过去抓人!”众人马上议论纷纷起来。 梁千絮开始坐立不安。这种事实在不是她的专业,她也帮不上忙。只要在人多的场合待久了,她就会紧张--觑了个空档,她向身旁的人告个罪,偷溜到旁边去。 就这样直接走掉,妥当吗?待会儿说不定有人还想问她话。她站在人群后方踌躇不定。 噗嗤,一声喷气响,梁千絮回过头,安可仰对她招招手。 苞他窝在角落里也不是个好主意,她踯躅片刻,仍然走过去了。自己搬了张椅子放在他附近,但是特地空了一步远的距离。 “梁小姐,干嘛这么生疏呢?”那口白牙让人有打掉的冲动。 他真是个很巨大的男人。平时和他保持距离还没什么感觉,现下坐在他身边,同样的一张椅子她坐起来稍微宽大,他的肩膀却将椅背都遮住了。 梁千絮两手端放膝上,目不斜视。 安可仰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到她,让她这么坚决地拉出一道沟来。无所谓!他不是那种认定全世界的女人都应该扑倒在自己脚下的自大症患者。 他耸了耸宽肩,一手斜搭在椅背上,摸出一根牙签悠哉地咬起来。 “抱歉,让大家久等了!”一个喘吁吁的俏丽身影从侧门跑进来,直接冲到前方的长桌边。“我去洪姊家当保母,现在收工了。我没有错过太多吧!” 大汉在身旁拉了张椅子,让年轻女孩坐下,再把会议纪录本递过去。“没关系,前面半个小时的纪录待会儿再补写。” 女孩灿然一笑。“好。” “铃当最近还真难找。”梁千絮喃喃自语。 “铃当?她就是如雷贯耳的工读生铃当小姐?”安可仰突然接口。 她瞄他一眼。慢着,他现下直勾勾冲着台前的铃当瞧,眼底充满兴味。他那种眼神是什么意思? “她今年才十八岁。”梁千絮警告他。 “年龄不是问题。”他挥挥手,在胸前的口袋摸一摸。 她在他掏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时,夹手抢过来。 “铃当虽然是来这里打工而已,山上的几个大老都很疼她。”换言之,他要是乱动主意,就死定了。 “她打哪儿来的?”安可仰不满地轻哝一声。好吧!他也在戒烟中。 “台北,而且今年才十、八、岁!”她再重重强调一次。 “这种鸟不生蛋的地方怎么可能有台北学生特地跑来打工?”安可仰恍若未闻。 “铃当说她寒假的时候曾经跟同学来清泉村玩过,一眼就爱上了这个小村庄,所以她高职一毕业就跑上山来打工,想体验一阵子山居生舌”不对,她跟他说这些做什么?他知道越多铃当的事,越感兴趣怎么办?梁千絮决定直接跳结论“总之,你的魔爪离她远一点。” “瞧你紧张的,那女孩和你非亲非故,你又不是她的保母。”安可仰高度兴味的眼神一瞬不瞬,定在女孩身上。 “敢问阁下高龄?”她忍着气回答。 “三十三,十五岁的差距刚刚好,现在的女孩都喜欢年纪大一点的男人。”他斜睨她一记,再转回埋头做纪录的女孩身上。“啧啧啧,长得真不错,虽然年纪还小,身子骨也瘦了点,但是将来有很大的发展空间。” 梁千絮越想越不妙。 铃当确实是个标致的女孩,将近一七的身材瘦不露骨,垂肩的发扎成两束辫子,米白色的垮裤配上粉红色细肩带的小可爱,彷佛全世界的青春都集中在她身上。 人家是玲珑十八、芳华正盛的少艾,落在他这个颓废堕落的海盗头子手上,焉有命在? 想当初铃当要留下来打工,她家长辈还特地打过电话来村子里查问,是梁千絮自己再三保证山上环境单纯的。现在单纯的环境里来了一只很不单纯的狼,倘若黄花大姑娘最后被摧残成一朵残花败蕊,她拿什么跟人家家长交代? 他的女朋友一个个娇艳如花,或许铃当这种清秀小女生不是他喜欢的型,她自我说服道。 “你不是有很多红粉知己吗?” “红粉知己,哪一个?”他现在一个都想不起来。 “穿别针短裤的那一个!”目前最现成的,可能就等在他的木屋里,期待君王临幸。 “别针短裤?”他深思地揉着鼻梁。“长头发的还是短头发的?” “长头发短头发都有。”原来不知不觉间还冒出这么多个,她的信息落伍了。 “嗯!是三十六d的那一个吗?” “我怎么”她深呼吸一下,勉强自己心平气和。“我怎么会知道您的女朋友们胸围是多大?但我相信您应该有很多种不同的型号可以选择。” “这个嘛,再研究!”安可仰向往的眸移回前方。 他该不会在目测铃当有多大吧? 梁千絮连忙大喊:“三十二a!铃当的胸围只有三十二a,保证小到不能再小,绝对不符合你的标准!” 现场一片静默。 几个村民错愕地瞪着她。 她的背心冒出冷汗,缓缓回头。大汉先瞧她一眼,再落回铃当身上,好象要印证一下她说的正不正确。 而她身旁的罪魁祸首,吹着口哨,悠哉望着天花板,一副跟他无关的闲情。 “嗨,我们在在聊天”她小声地跟每双投过来的眼神打招呼。“梁姊,人家是三十二b啦!才没有小到那样。”铃当委屈地替自己申诉。 “大并不代表美,秾纤合度才重要。铃当虽然瘦了一些,身材比例却刚刚好。你说对不对,铃当?”他悠然落井下石。 “对嘛。”铃当咕哝。 在这一刻,梁千絮决定,她和海盗型的男人注定了八字不合! 她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梁千絮走在层层叠叠的树影间,满心不解。 “当心。”一只大手很好心地替她拨高凸出的枝枒。“你人矮腿短,走中间一点,免得被路边的矮树丛刮伤了。 梁千絮给她的同伴一个大白眼。 这就是清泉村派出来的“使节团”她和安可仰。 谤据村民大会的决议,清泉村要派出代表跟邻村谈判。什么样的人最适合当谈判代表呢?当然是专业人士。而,放眼全村,最专业的人是谁?当然就是让他们引以为荣的医生和律师了。 这是哪一国的鬼逻辑?找律师出去谈判,她能了解。但做医生的人只知道打针配葯、在伤口上缝缝补补,谈判这种事跟她有什么关系? 可她赖不过全村民企盼的眼神。 大汉是很积极地毛遂自荐啦!他又有警察的身分,再适合不过了。但是以他的护短天性,可能和人家谈不到两分钟就把嫌疑犯给抓去浸水牢了。于是村民一致通过,由她和安可仰打头阵比较妥当。 橘庄位于村子右侧,走大马路约二十分钟脚程,但是从后山的快捷方式走过去,只要十分钟即可。 撇开那令人头疼的任务不谈,其实今天是个挺舒服的早晨。在金光隐隐的山林小径间,虫鸣唧唧,雀鸟清啼,鲜纯的芬多精沁人心脾间,分外教人心旷神怡。 “你今天很美!”他闲聊似地说。 梁千絮看自己一双老布鞋,一身泛黄的衣物和开始脱皮的鼻尖,然后给他不可置信的一瞥。 “我只是在表达礼貌之意。”安可仰叹口气。 “喔。”她轻哼一声,顿了顿,彷佛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你只要说声谢谢就好。”他按捺回想笑的冲动。 “你心里有个底待会儿我们要去跟对方说些什么吗?”她烦躁地踩着小径的落叶。 “放心,船到桥头自然直。”安可仰嘴里叼根青草,怡然自得。 “为什么你可以如此满不在乎,随时都像个没事人一样?”梁千絮暗恼。 “那是因为你对每件事都太严肃了。” “明明是你自己对所有的事都太吊儿郎当了!”她反击。 他脸上又出现那种奇怪的神色了,好象为了某种事发噱。从他们“正式”和彼此交谈开始,她常常在他脸上看到这种怪里怪气的神色。接下来 “不,我在把美眉和目测女人三围的时候很认真。” 就是讲这种让人想发脾气的胡话。她脸一冷,撇开来不理他。 “哼!”算了,凭他的死德行和感觉起来很两光的法律知识,她一切还是靠自己吧。 “笑一个嘛!待会儿我们两人要过五关、斩六将,现在先起内哄可不太好。” 梁千絮就是觉得他那副逗小孩的表情很讨人厌。 “既然你今天演律师,你不觉得自己应该穿得正式一些吗?”她是别无选择,这身长裤式套装已经是她柜子里最接近正式衣物的一套。 “有啊,我特地把头发绑好了。”他指指自己的长发。 梁千絮眼光落在他梳得整整齐齐、扎成马尾巴的乌亮黑发上--再掉回五分裤底下的一双大毛腿。两根大拇哥则从皮编凉鞋里探出头,与她对望。 他们两人对“正式服装”的定义显然极端不同。 “你有没有个腹案,待会儿要如何与橘庄的人沟通?”梁千絮越想越头痛。她向来不擅长和人打交道,否则也不会窝到这深山野岭来。 “当然是拿出我的专业技巧。”他安抚地拍拍她的肩膀。 “前提得是你真的有专业技巧可言。”她挖苦道。 “我当然有,我还有两个国家的律师执照!”他愉悦地把青草从右嘴角换到左嘴角。 “哪两个国家?”梁千絮难以想象他站在法庭中阔论高谈的样子。 “我大学毕业之后,先考了台湾的;出国念哥大法学院之后,又顺道把美国的也考起来了。”他耸了下宽肩。“不过是背几个法条再考个试而已,小事一桩。” 瞧他说得如此理所当然、轻而易举,晋惠帝听了都要自愧不如。她不禁想到自己当年在医学院苦读的日子。 “好不容易念出一门专业,为什么不好好发挥呢?”一个成功的律师,不可能有时间一休半个月,在山林里当野人。 “你不也一样,经过一路苦战和实习,最后跑来清泉村,一年看不到两个病人。”他抽出青草根,带笑地觑量她。 “我好歹还是个医师。”她坚持道。 “我现在也正在做一个律师该做的事,不是吗?”他指指橘庄的方向。 “哪家律师事务所敢雇用你?”她深深叹息了。 安可仰被她的表情绝倒!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讥诮之意,而是货真价实的困惑。天哪!这女人真是太有趣了!他第一次见到思考毫不拐弯的人种。可以想见她为什么要躲到清泉村来,凭她的个性,在派系严重的医疗体系里绝对熬不过五年! “我在我老爸开的事务所里混吃等死,目前为止还没误过任何人的生死大事,请放心。” “喔。”她又发出那种哼声了。 “真的。”他举手纺。“我每年才加起来上不到四个月的班,在事务所里顶多打打杂,连误人家大事的机会都没有。” “四个月?”她惊叫。 “四个月已经很浪费我的生命了。”他一脸痛惜。 梁千絮瞪了他很久。 “那你其它八个月都在干嘛?” “旅行、探险、登山、航海、交朋友做一些让生命丰富的事。” 好一会儿她连话都说不出来。 “所以,你一年花八个月的时间在玩?”果然有家底的人就是不一样,连奋斗都不必。 “不要这么说嘛!我做的都是正事。”他受伤地瞥她一眼。 梁千絮无语。 一个人为什么可以如此虚度自己的人生呢? 看来她不只不懂男人而已,她特别不懂身旁这一尾。 橘庄摆出来的阵仗,超乎两人所想。 在她的认知里,早上打电话知会橘庄村长一声,接着两个使节来到村长家,转达清泉村对于橘庄人任意安置陷阱的不满及关切之意,任务达成,他们回家。 结果,一整排神色不善的村民正等着他们。 梁千絮自认生性懦弱又缺乏好汉气概,步伐霎时顿住。 一道铁墙似的阴影从头上罩下来。 “走啊,蘑菇什么?” 他满不在乎的笑意,奇异地让人心定了一些。 整排人正中央是一位六十来岁的老伯伯,橘庄的赵村长,梁千絮曾经和他有过一面之缘。他的左右两侧各站了两个中年壮汉,再外围则是一些老人家。那几个中年汉子脸色极为阴晦。 “梁小姐,好久不见了。”趟村长眼中端着审慎的颜色,脸上挂着客气的笑。 “您好。”她回一个客气的笑。 三个人打了照面,没人说话。她回眸看安可仰,示意他开口。他大爷只是把手盘起来,好整以暇地等着。 “赵村长,原本应该由我们村长亲自过来和您谈,但是他目前负伤在家,所以就委派我和这位安先生过来。”梁千絮决定先发个开场白。 好,她的任务达成了。她退到安可仰身旁。 “不晓得你们村长有什么话想传达?”赵村长犹然挂着笑。 没人接。 梁千絮警觉心大作。他该不会打算就把主持棒子交给她吧? 她恶狠狠地瞪安可仰一眼,他还是那副事不关己的微哂,完全没有接管大局的意思。她终于明白自己误上贼船了。 “是这样的,我们两个村庄共享后山的那片林地,四年前也已经有了协议,为了村民出入安全,两村的人都不能在后山林地设陷阱打猎”梁千絮硬着头皮道。 “你有什么证据说那个陷阱是我们设的?啊?啊?”一个中年汉子突然冲出来大吼。他身量不高,却极为粗壮,两颗眼睛泛着红丝。 “那块山地是我们两个村庄共享的”她谨慎地后退一步。 “哈!那又怎样,就不能是你们自己的人安好陷阱之后,忘记收了吗?”中年男子嗤哼一声。 当他挥舞双手时,梁千絮可以闻到一种长年酗酒的人独有的体味。为家园牺牲奉献这种事从来不是她的人生志业,所以她再退后一步。 “可是我们村子里的猎户只有少数几家,也从来不在后山打猎” “哈哈,那更好笑!你们清泉村的猎户少,就可以赖到我们橘庄来?我们橘庄的猎人可都是规规矩矩讨生活,活得像个山中汉子,谁像你们去搞那些娘娘腔的手工艺?现在你们赚了点钱,说话大声了,可以欺负到我们头上来?”中年汉子暗红色的脸皮涨得更赤赭。 “我们在谈的是陷阱的事,跟手工艺有什么关系?”她已经完全躲到安可仰身后了。 中年汉子一时语塞。 “什么都不用再说了,反正那个鬼陷阱不是我们橘庄的人设的!”他夹手抢过某个村民手中的锄头,一副一夫当关、万夫莫敌的气概。 安大爷终于开腔了。“我说,这位大哥先别激动,天气如此炎热,不如我们找个凉爽的地方,大家坐下来好好谈。” “不用了!反正你们就是想把罪赖到我们头上,现在来意已经讲明白了,你们可以走了!”中年汉子挥一下锄头。 “这位大哥贵姓?”安可仰悠哉地踱向前,两人的块头高下列。 “我姓赵,赵义,有什么指教?”中年汉子有几分顾忌。 “您是村长的”他和煦地笑。 “他是我老头!” “父亲。”梁千絮为他的措辞皱眉。 两个男人同时望她。 “父亲,或是爸爸。”她认真的表情如同小学老师。“你不应该在外人面前直呼自己的父亲为老头。” “他x的,关你什么事?你这个老里老气的怪女人!”赵义紫涨着脸。 她连忙再躲回安可仰身后。安可仰真想笑。到底该说她勇敢或是怕事呢? “赵大哥,来,来,我们借一步说话。”他继续招降。 赵义威吓地舞动锄头。“你们走不走?你们再不走我就喝!” 众人眼前一花,下一秒钟,锄头突然跑到安可仰手中。 梁千絮的距离最近,竟然也没瞧清楚他是如何做到的。 “大家好歹是邻居,有话慢慢说,是不?”安可仰轻轻松松把锄头往地上一扔,勾住赵义的肩膀。 然后赵义莫名其妙就被他架到旁边的树下“闲谈”了。 赵义并不是不想挣开,他赤涨的脸孔显示他已经出了力。然而,也没见安可仰做什么特殊的动作,只是一手横越肩膀搭住他的肩,另一手扣住他的脉门,整个人老鹰抓小鸡似的将对方夹制在腋下,赵义便动弹不得了。 梁千絮看得眼睛都忘了眨。虽然安可仰人高马大,但赵义却是生长于山林的猎户,力气不同凡响,他竟然夹制得住这莽汉! 她赞叹在心,瞄一瞄,发现村民们也看得目不转睛。眼光一和老村长对上,她尴尬地笑一笑。 “我我去听听他们在说些什么。”赶紧溜到安可仰身后。 “你这个小子,放开我!”赵义咬牙甩开他搭在肩上的手。 安可仰松开了他的肩,扣住他脉门的铁掌却文风不动。赵义的脸皮越来越红。 “好了,明人不说暗话,我知道陷阱是你安的!”他的语气如丝,脸上是从来没有改变过的笑容。 赵义一愣。“你你有什么证据?” 安可仰微微一笑。“这就是证据。” 他的身体遮住大半视线,梁千絮什么都看不见,只看到赵义的脸扭曲起来,一颗颗汗珠从额角冒出来。 嗯? “喂!”她扯扯他的衣角。 安可仰回望她,眼神莫测高深。梁千絮的手慢慢垂下来。 “那个捕兽夹不是我放的!”赵义满额头汗。 “陷阱有很多种,你倒知道是捕兽夹?”他冷笑一声。 赵义顿时语塞。 “咳,那个真的不是我放的,不然就是哪个人放了,忘记收回去了。” “你倒也知道捕兽夹放在那里许久了!”安可仰的背心微微一动,接着,大颗大颗的汗珠又从道义的额角沁出来。 梁千絮再拉拉他的衣角。 “喂,有人在看”当着全村村民的面对他们的人用刑,似乎不太妥当。人家的人数比较多耶! “你到旁边去等。”安可仰没好气地道。 她松开手,敢怒不敢言。 “陷阱是你放的好,不是也好,总之你脱不了干系。”安可仰终于松开箝制。“这些话我只说一遍,再让我抓到你们村子的人在后山偷鸡摸狗,我告到你全身上下只剩一条裤子!” 赵义终究重获自由,连忙退开一步。“你你你有种就试试看!” “别紧张,笑一个!你老头子在看,你不希望他连村长的位子都坐不稳吧?”唇角的笑意丝毫没有进到他的眼底。 “我就不信你有本事动我老头子的村长位子。”赵义挑衅道。 “你唯一的本事就是靠着村长爸爸的势,狐假虎威对吧?”他笑容中的冰冷,让梁千絮也不禁打冷颤。“信不信下届村长我花点钱就可以帮你们的对手选上?” “哼!我们走着瞧。”赵义虚张声势一番,回头跑回村民之间。 “好,那就这样了,很高兴我们取得共识,毕竟两村人的平安是大家都希望看见的。”他扬高声音,客气地对大家挥挥手。“走吧!” “呃,再见。”她匆匆对赵村长道别,不多望他脸臭臭的儿子一眼。 然后呢?她愣讷跟在他身后,顺着原路走回家。 这样就结束了? 安可仰吹着口哨,舒服惬意得不得了,彷佛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 她默默跟了片刻,终于忍不下去了。 “贿选是违法的行为!” 安可仰瞄她一眼。“我说说而已。” 说说而已?“那如果他们照样在后山放陷阱,你要如何让赵村长失去宝座?” “不知道。”他很干脆地回。 “你刚刚不是威胁人家吗?” “反正只是几句话嘛,说不定他听了会怕!”他咧开白亮的牙。 只是几句话?梁千絮突然很怀疑自己和他是不同星球的人。 “你刚才使用暴力逼供!我第一次遇到你这种律师!”她突然想到。 “说得真难听,只是一点小擒拿的技巧。”他喃喃抗议。 “这就是你的专业技巧?把对方的手臂扭成两截,再丢出一堆不知道如何实现的威胁的专业技巧?”她不可思议地问。 “我演得很专业!小姐,你要不要再看一次我的小擒拿?那不是普通人做得到的。”他自告奋勇地走近她。 “走开!”梁千絮像拍苍蝇似地将他挥开甩开赶开。“回去之后你自己想办法跟村长交代。” “简单。就说任务达成了。” “我们达成了什么?”她生平第一次想拉扯头发。 “他不就是要我们去告知橘庄的人不可以再放陷阱?我们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任务圆满结束。”他很善良地分析给她听。 梁千絮呆了下。 这话,也没错,他们确实只是来表达一下立场而已。但是但是她本来以为不只这样的,例如,他们应该和对方沟通,寻求一个有效解除歧见之道,又或者敦亲睦邻什么的。 真的这样就行了吗?啊? 一根青草敲中她眉心。 “你发呆的表情真可爱。”他笑呵呵的。 梁千絮白他一眼,再看看自己十年来只穿过两次的套装。印象中,这套衣服是医学院二年级为了期末的谢师宴而买的,历史悠久,若任何人觉得穿这套衣服的女人可爱,必定是审美观出了极大问题。 “竟然说我老里老气,真无礼!”她不由自主地轻啐。 “可不是?这种丝质软裤很适合你的腿型。”他毫无困难地往下接。 “或许布料不再那么亮洁,但是套装不都长这种样子?有哪一点老里老气?”她义正词严地道。 “而且十几年不穿的衣服,发黄也是正常的。”他完全配合。 “没错。况且它买来不到十几年呢!” “更何况你只是不活泼了一点,哪里有到怪女人的程度。” “全世界不活泼的人也不只我一个。”她同意。 “最常挨你冷眼的人是我,我都没说话了,轮得到他来呛声吗?”安可仰陪她愤慨。 梁千絮狐疑地停下来。“你是在帮腔,还是在扯我后腿?” 他转头望一株高树上的雀鸟,一手用力揉着后项,背心可疑地耸动。再转回来时,他的眼底有一层令人发指的水光。 “梁千絮小姐,你真的没有什么幽默感,对吗?” “胡说!”梁千絮庄严地反驳。“我会笑。” 他爆出的大笑声,惊动了林间雀鸟! 然后,莫名其妙的,她发现自己也笑了起来。 第三章 步出台北火车站的那一剎那,漫天盖地的闷热几乎扑倒她。 梁千絮揩揩额侧,顺势看了眼腕上的两用表,气象报告说今天台北市的气温是三十六度。其实山上紫外线指数更强,回到平地应该好一些,但是台北就是有一股说不出来的闷与杂。 她背着背包,拖着倦懒的脚步走向公车站牌。两辆公车正好驶离,喷出阵阵呛人的烟尘。 “咳咳咳咳!” x679c;x7136;,她的呼吸道已经给高山上的清甜空气宠坏了。梁千絮用力扬走鼻前的脏空气,决定奢侈一些,叫出租车回家。 半个小时后,站在自家的电梯大楼门口,她定定站了好一会儿。 这个社区已经建成十二年了,他们家一建好便搬了进来,但是她真正住在这里时却不多。 叹了口气,她从包包里翻出大门钥匙。 跨入电梯之前,她迟疑了一下。该不该先打个电话上去?可是她的手机没电了,而且人已经在楼下,还特地出门找公用电话,似乎有点奇怪。 算了,反正昨天晚上她已经先通知过这个周末要回来,他们应该知道。 来到十一楼大门前,梁千絮再度兴起一股先下楼打电话的冲动。 “谁啊?”五分钟后,有人前来应门。 “阿姨,是我,我回来了。”铁门未开,她已经先给了一个大鞠躬。 “千絮,你不是有钥匙吗?怎么不自己进来?”她阿姨眼皮肿肿的,一定又熬夜作画了。 “我忘了。”其实,从以前到现在,她回家的时候一定按门铃。她怕不小心闯进来,打搅了里面的人--虽然他们是她的亲人。 “噢!”她阿姨不甚在意,打开铁门,也不等她,自己先走回屋子里。 梁千絮先在阳台换上室内拖鞋。客厅里没人,阿姨的背影消失在工作室的门口。她自动把背包挂在旁边的衣物架上,慢慢走到牛皮沙发前坐下。 现在才下午四点,离吃饭时间还有三个半小时。她呆坐着一会儿,干脆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我在睡觉,把电视关掉!”几乎喇叭一放出声音,内里就传来一声男性的闷吼。“对不起。”她连忙按掉开关,感觉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她姨丈方尘是个画家,以用色狂野浓艳的印象派风格闻名于画坛。她阿姨王咏泉则是个服装设计师,作品以丰富的色彩和性感的剪裁为主。夫妻俩虽然是不同领域的艺术家,风格倒是很搭调。 这间屋子在夫妻的布置下如同一座鲜艳的宫殿,每个角落都充满了强烈的原色,将主人的独特美感尽情显露。梁千絮个人是比较欣赏简单朴素的色调,但不可否认的,这间屋子华丽独特,极富阿拉伯后宫的浓艳格调,却又下呛俗。 又坐了五分钟,走廊传来脚步声,伴随一声长长的呵欠,她姨丈睡意浓重地出现。 他那头乱发梁千絮从小就看惯了,衬衫上沾着油彩,胸前扣子掉了好几颗,整个人看起来迈遢不已,但是他是艺术家,他可以迈遢!他甚至迈遢得非常有形,充满了一种风霜的美感,好象他天生就应该是这么凌乱的。 好象最近在哪里也看到这样一个散漫的男人 “啊,你回来了。”方尘打个大大呵欠,倒在她旁边的三人长椅里。 “是。”她两手放在膝上,中规中矩地点头。 方尘看外甥女一眼,咕哝两声,自动坐正了,打开电视按钮。 频道快速转过一遍,然后从头再来一次。 好半晌,客厅里除了电视之外,没有其它声音。 “你阿姨在赶下个月服装发表会的设计稿。”方尘清了清喉咙。 “是,我知道。”难得姨丈会找她闲谈,她受宠若惊。 “这次回来,打算住多久?”方尘起了个头。 “度周末而已,我星期一一大早就搭火车回去。”她不意外姨丈听见她的话之后,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 “咳,那这次打算去祭拜一下你父母吗?” “下次吧。”她回答。 话题中止。 电视频道又从第一台切换到最后一台。 “咳,山上的生活不会太累吧?”方尘绞尽脑汁,再找一个话题。 梁千絮开始同情他了。 “山上的生活很轻松,就是物资不像台北这么丰富,所以我特地回来买几样用品带上去,不如我先出去逛一逛,待会儿就回来吃饭?” “好。好。”方尘松了口气。 她拿出皮夹,道了声再见便出门。 她前脚才跨出来,方尘马上歪回沙发里。 虽然她的个性比较拘谨一点,他们大可放轻松的。可是她知道说这个没有用,经过这许多年,双方仍然拿捏不定和彼此相处的方式。 平心而论,这些年来也为难她阿姨夫妇了。 十二岁那年,她的父母双双意外身故,于是她被唯一的亲人阿姨收养。 对方氏夫妇而言,她只是一个“责任。”他们夫妇从来都不喜欢小孩,也没有假装很乐意她的加入。倒不是说他们残酷或不闻不问之类的,他们只是缺乏父性母性的情怀,有些人天生就是如此!至于该提供给她的物质条件,他们一点都不吝啬。 让她很感谢的一点是,他们两人都很坦诚。阿姨早早便告诉过她:“你的生活和教育我会负责到底,但是我和你姨丈不知道如何养小孩。你如果可以早一点独立,对我们彼此都有好处。” 梁千絮没有太为难她,十八岁就搬进医学院宿舍了。 只是,基于养育之恩与做晚辈的义务,她每个月会回来度个周末,其它时间尽量不干扰到他们的生活。 来到繁华的东区街头,人潮如浪。 罢从山上下来,她只穿著简单的淡黄衬衫与深蓝色牛仔裤,衬衫前襟还有几点洗不掉的碘酒,站在亮丽时髦的都会男女之中,显得格格不入。 才离开清泉村几个小时,她已经开始怀念那个优雅纯净的小山村了 冷不防一只铁臂从后面勾过来。 “你的小狈走丢了?” 她猛然回头,然后,呆了一呆。 据长腿被深蓝色裤管裹住,宽得不可思议的肩膀包在笔挺的衬衫下,一件西装外套甩在肩后,注册商标的飘逸长发和白牙。 安可仰。 突然间,喧嚣的车声变成清唧的虫鸣,变化不定的人影变成摇曳的树影,百货公司门口逸出的冷气成了山上鲜甜的风,他们两人换了个时空,又碰在一起。 独行在蛮荒世界中,竟遇到了同乡人。她的鼻端蓦然发酸。 “你穿上衣服,我几乎认不出你。” 他严肃地点头。“我懂你的意思,我懂。” 她还是呆呆的。 “若不是小狈走丢了,就是被男朋友甩了,否则干嘛这么魂不守舍?”他的指关节敲她额心一下。 现实的景物迅速回笼,车流、人潮、唱片行的音乐声、路边的冰淇淋商家、百货公司的音乐钟。 这里是台北。她正站在忠孝东路四段上。 “啊!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她瞪圆了眼珠子,陡然大叫。 终于回魂了!安可仰背过身去,背心剧烈的震动。 “可不是吗?真巧。”他转过身,清了清喉咙。 “我想念你的大拇指。”她低头瞪着他光可鉴人的皮鞋。 他又转过去了。 可恶!她为什么一直讲这些奇怪的话?梁千絮面红耳赤。 “没关系,我了解,我都了解。”他深呼吸一下。 懊死,她连那句心声都讲出来!梁千絮认为自己有充分的理由老羞成怒。 “我要走了。” 他笑吟吟的站在原地,也不拉她,一阵微风带动他的发。 梁千絮发现,不只是她在看他,经过的女人也都不由自主地慢下步伐。 他真的是个很好看的男人。穿著烂裤头的时候,有山樵草莽的浪拓,穿著一身名牌衣物,又有都会男子的潇洒。而一律不变的,是那张漫不经心的带笑俊颜。 她停下步伐,突然有些无措,她不知道自己应该走到哪里去。 “谁载你下山的?”他踩着随意的长步经过她身畔。 她自然而然地跟了上去。 “大汉叔让我搭便车下山,我再换火车上来,你呢?” “我自己有车。如果你早说自己也要来台北,我可以载你一程。”他回头睨她一眼。“你来台北做什么?买补给品?” “我住在附近。” 叽!他紧急煞车,梁千絮差点撞上他的背心。 “你住在这里?你是台北人?”箭簇般的眉耸得老高。 “土生土长。”有什么不对吗? “你不是山上的人?”他惊异地上上下下打量她一回。 “我只是上山工作的。”她的黑眸极为严肃。 “嗯--?” 他的表情让梁千絮觉得有必要再强调一下,不然好象自己打诳语或怎地。 “我真的是台北人。” “不信。”他回答得很干脆。 她沉下脸来。“你无聊。” “你家在哪里?” “前刚面不远那个社区。”她随手指了一下 “走。”他不由分说拉起她的手。 “你要干嘛?”梁千絮一脸莫名其妙。 “证明你家真的住在附近。” 为什么他很无聊的一项提议,她就真的带他回阿姨家来? “你没有其它事情要办吗?”她打开楼下大门时,开始想办法劝退他。 “我只是去探个病而已,采完了顺便来东区逛逛。”他吹着口哨,一脸惬意的等待。 职业病使然,一听见病啊痛啊的话题,梁千絮的注意力马上被拉走。 “你的朋友住院了?” “你也认识的人,叶以心。” “她发生了什么事?”梁千絮连忙问。 虽然她和叶小姐见面的次数不多,但是以前在村子里遇见一定会聊几句。对她来说,叶以心跟其它的村民一样,都在她的“管辖范围”以内,即使对方搬到了台北也一样。 “胎儿流掉了。”他单肩倚着铁门,轻松自如。 “什么?”她失声道。 “不必担心,她养母和老公都在身边照顾她。清姨说,叶妈妈当年也是怀了好几次胎才成功地生下她,似乎是她母系那边有习惯性流产的遗传。” “她是你好朋友的老婆,你的反应会不会太冷漠了?”她蹙起眉。 “那是郎云的事,轮不到我来伤心!况且小孩麻烦死了,不生也罢。”他耸了耸肩。 “你不喜欢小孩?” “我只喜欢我家那只。” “你的侄子或侄女?”她率先走进去。 “我的女儿。”他帮忙按下电梯往上的按钮。 “你的女儿?”梁千絮简直是尖叫了。 “怎么,我不能有女儿?”他对她皱眉头。 “你你可是你”他有女儿?他?这个风流的海盗王子?她脑中马上回想到之前他身上披披挂挂一个艳姝的景象。 他像个当人家爸爸的人吗? 天哪!她话都说不出来。 “小的今年三十三,已经结过一次婚了。”他举起一根修长的食指。 “那那你们有几个小孩?”他自己才三十出头,他最大的女儿顶多国小而已吧! “呃,很巧的是,我和我前妻并无所出。” 她愕然良久。 “那你女儿是怎么来的?”国际儿童认养组织认来的?石头里蹦出来的?女蜗娘娘用泥土捏出来的? “谁规定我只能跟我前妻生小孩?”他笑的表情坏透了。 梁千絮终于听出玄机来了。“慢着!你是说,你跟一个女人结婚和离婚,但是跟另一个女人生小孩?” 他顺了一下眉尾。“为什么很简单的一件事,被你说得像违反善良风俗的罪行?” “何止违反善良风俗,你简直是只万恶婬虫!天知道你还有多少私生子在外头流浪。” “放心,目前为止只有一尾而已,一次的教训就够我受了。”电梯门打开,他率先踏进去。“几楼?” “十一楼,待会儿见到我阿姨和姨丈,不要乱说话。”她自己按下数字键,低声警告他。 “我从来不乱说话。”安可仰给她一个世外高人的深奥眼神。 随着电梯往十一楼移动,她的心又回到现实中来。莫名其妙带个男人上门,不知道待会儿要如何向阿姨介绍。真讨厌,没事又扯了个麻烦上门! “阿姨和姨丈是我的长辈,跟山上那些叔叔伯伯又自不同,你讲话不要没大没小。”电梯门打开,她带头跨出去。 “小姐,要见一下你家的人还真麻烦,跟晋见皇帝一样。” “对长辈本来就要有礼貌的!”她对他皱眉头。 “你怎么会跟阿姨住在一起?”他改变话题。 “阿姨在我父母过世之后收养了我,所以地位跟我妈妈一样,你一定” “好!好!我保证我一进门会先跪地问安。”他又想笑了。 梁千絮白他一眼,掏出钥匙想开大门。先带他到阳台客厅晃一圈,然后就把他赶出来!嗯,对,这样就不会惊动到任何人了 “慢着!我甚至称不上认识你,没必要带你回家啊!”她的脑袋突然开窍。 安可仰无语。 梁千絮咬牙切齿,看着他又转过身去,背心开始激烈抖动。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你为何如此听话,我一路上还在想,你何时才会醒过来。”安可仰按了按眼尾,勉强恢复正常的呼吸频率。天哪!她真是最佳娱乐!反应永远跟正常人不一样。 所以,他本来也只是随口说说而已,从头到尾发傻的人是她就对了? “你快走啦!真讨厌。”她老羞成怒。 “我们都已经来到你的家门外了,现在才赶客人未免太迟了。”他终于笑完了,接过钥匙,第一把就试到正确的那一支。“来,请进,不要客气。” “你看一眼就给我离开!”她气愤又狼狈地踏进家门。 一拉开客厅的落地门,安可仰便轻笑出来。 “我还以为教出你这种正经八百个性的夫妇,一定也是成年老冬烘呢!” 这间客厅保证不会是任何老学究的家! 电视已经关上,音响放出“命运交响曲”豪迈的弦律,方尘正好拿着一杯白酒从厨房走出来。 “姨丈,我回来了。”她马上肃然起敬。 “噢。”方尘啜口酒,眼睛定在安可仰身上。“这是你朋友?” “对。他叫安可仰,是我在山上认识的朋友,刚才在街上遇到了,就带他回来坐一下。这是我姨丈,姓方。” 客厅里沉默片刻。方尘显然不太知道要怎么应付“外甥女带男友回家”的这种家长职务。 “坐啊。” “不用了,他马上” “多谢姨丈。”安可仰笑吟吟地踩进她的大本营,经过她身边时,还很恶劣地轻哝一句:“这个家中还是有人懂一点待客之道,真令人感动。” 梁千絮死命白了他一眼。 “安先生在哪里高就?”方尘在单人椅坐定,眼中现出探查之色。 “他是个律师。”梁千絮拉他在下首的双人沙发上坐定。 查探之意不见了,方尘马上觉得无聊。不傀是他的外甥女,自己去当捞什子的医生,连交个男朋友也是四平八稳的专业人士,真是缺乏他方家的风范!唉,失业的画家和酗酒的赌徒都是不错的选择啊! “你们自己坐,我先进去忙。”方尘决定不陪他们玩了。 梁千絮的心冷下来。 “兽与性!”旁边有人很吵。 方尘的步伐在走廊前顿了一顿。“什么?” “兽与性--祭一场世纪之毁。”安可仰弹了下手指,恍然想起。 “你去过我三年前的画展?”感兴趣的神情重新回到方尘眼底。 “何止去过,我还买了其中一幅掌中画。” 梁千絮扭起了眉心。她想破脑袋都不觉得安可仰是会去看画展的男人。姨丈每五年办一次个展,最近的一次是在二一年,掌中画则是他生平第一次吃的小幅画作,只有十吋见方,售价可一点都不“袖珍。” “哪一幅?”方尘感兴趣之色更浓。 “生命之核的那幅。”他挑起挺俊的眉。 生命之核,图像是一颗剖开的水蜜桃,其实暗喻女人的阴部。 “回家之后,你把画摆在哪里?”方尘露出隐约的微笑, “吃了。”他潇洒地挥挥手。“有一天我办了场派对,把画剪碎,一人一口当场吃了。” “哈哈哈哈吃得好,吃得好,那幅画本来就是拿来吃的!”作品被吃掉的画家龙心大悦,抢上前和他的知音抱在一起。 嗯? 接下来,爱丽斯梦游仙境在梁千絮眼前上映。 所有的正常都变成不正常,而不正常的又偏偏正常得很。她从来没能自在相处的姨丈,三十分钟之内就开始和他称兄道弟。而她好奇的阿姨被叫出来见客,也在下一个三十分钟内和他聊起了时装模特儿与设计师作品之关系。 他在一个小时内做到她十几年都做不到的事。而她只能陪在一旁傻笑,偶尔露出张口结舌的模样,看他把“尊贵的”姨丈大人勾在臂上,互相饮酒畅谈。 安可仰,绝对是异次元世界的怪物!她终于发现了真理。 闹到晚上十二点,方氏夫妇终于愿意放人。 “安,有空一定要再来找我,你不来我不饶你。”方尘一路送到门口,意犹未尽。 “我送他下楼” “当然当然,您的画,我还想再吃两幅。”安可仰拍拍他的肩臂。 “东西不要忘了” “好!下次我陪你一起吃!”方尘抱住他,用力拍两下背心。 算了,反正也没人听她的嘱咐,梁千絮彻底放弃。 两个大男人又拖拖拉拉的扯了好一会儿,他终于脱身。下楼的途中,她无语地望着电梯镜子,心中五味杂陈。 她讨厌他入侵她的空间,她讨厌他做到她努力了十几年还做不到的事!她闷着一肚子沉郁。 “梁姑娘!”踏出楼下大门时,他突然说话, “干嘛?”她不友善地响应。 安可仰把西装外套甩在肩后,吹着口哨,踩着潇洒的步伐走出去。 “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只适合当朋友,不适合当长辈,拜了。” 他在说谁?她?她的姨丈夫妇?还是谁和谁?梁千絮心里犯嘀咕。 才一转眼间,他又从无行浪子变成了家庭关系的专家。 这男人简直像洋葱一样,每剥开一层都觉得看见全貌,可是再往下剥,还有一层,重重叠叠的,永远剥不完。 他究竟有几番面目呢? 月娘将他洒脱的身影拉得极长,人走远之后,影子的前端仍然流连在她身前。她只要踮上前一步,便能构着了 安可仰轻声关上门,把钥匙放进玄关的水晶盘里。 客厅是暗的,电视仍开着。 “老爸,你回来了?”沙发上,他的宝贝女儿揉揉眼睛坐起来。 “怎么不回房里睡?”还是吵醒她了。 “我等你回来啊!”丫头酣困地抓抓脖子。“你下午跑到哪里去了?” “我遇到一个朋友,去她家吃个饭。”他亲女儿一下,倾身抱起她。“洗过澡、刷过牙了?” “洗过了啦!”女儿咕哝道,任老爸把自己抱进客房,扔到弹簧床上。“老妈说你不负责任,今天轮到你来接我却又黄牛,害她误了出国的班机,她快气爆了。” “你不是老说自己是大女孩吗?自己叫个车来我这里有多困难?”他替女儿拉好薄被。 连个解释都没有,有问题哦!女儿诡异地冲着老爸瞧。 不过,老爸的口风之紧,她比谁都清楚。他若不想交代自己去了哪里,她铁定问不出来。 “爸,你目前真的没有心仪的对象?”她侧过身,枕在自己手上。 “你又想使什么坏心眼?”他还记得以前几个女朋友,只要不得女儿的心,没一个有好下场,连他可怜的前妻也一样。 “怎么这样讲?真伤人,人家我也是很关心你的终生幸福的!”宝贝女儿嘟起樱唇。 “那我最近看上一个十八岁的大女生,身材高挑、长相标致,又年轻又漂亮,娶回来给你做后娘如何?” “嗯!我先掐死我自己再说!” “小表头!”他捏女儿的鼻尖一记,再亲她额头一下。“放心,哪天我如果有对象了,你一定是最后一个知道。” “爸,我看你干脆跟老妈结婚算了。”宝贝女儿突然奇想。 “你凡么神经?”安可仰啼笑皆非。 “我也是需要双亲的关爱好不好?再说,外公外婆都很担心老妈不结婚,而爷爷奶奶也很怕你就这样游戏人间下去,既然如此,你跟老妈凑一对算了,两边都皆大欢快。”她越想越觉得自己很聪明。 “我若想娶她,早八百年前就娶了。”安可仰没啥好气。 “明明是老妈不肯嫁你吧!”女儿狡猾地望他一眼。 安可仰给她一记老大的白眼。 “快睡。”他亮起一盏台灯,知道女儿怕黑。 “老爸,不然你干脆不要结婚了,等你老了,我会赚很多很多钱养你的。”女儿轻叹一声。 他又好气又好笑下却也感动。 “宝贝蛋,其实我还是个不错的老爸,对吧?” “干嘛突然问这种恶心的问题?”她老爸本来就是一百分,不过这种事她心知肚明就好,不必说出来让他太骄傲。 “看我们两个相处得多好,一点代沟都没有,一般家庭很少像我们感情这么好的父女吧?”他想起今天耗了整个晚上的那个家庭。 其实,下午在东区街头,他一眼就看见梁千絮。当时她面向马路,背对着他,而他正赶向停车处,准备去接女儿。一开始,他并没有叫住她的意思。 接着,有一对情侣经过她身边,她侧身让了下路,也让他看见她的脸。 那是一种迷失的、茫然的神情,彷佛在这广大的天地间,她找不到一个容身之处。 那一刻的触动,对他惊起波澜。 他彷佛看到少年时的自己,在一家循规蹈矩的律师群里,在父母盼望的眼光中,以及在他惹事之后的失望里,他渐渐升起的茫然不安,那是一种全世界都站在他对面的惶措。 于是,在他能细想之前,他已经走过去,介入她的天地。 “那是因为我宽宏大量!你从小就把我丢给妈咪那边的人带,我都不怪你,还爱你爱得要命。”宝贝女儿大言不惭。 他笑出来。“你哪一次生日我缺席过?哪一次生病我没赶去陪你?哪一次在学校惹事,不是由我出面负责挨老师骂?” “哎哟,你怎么老记着那些坏事?讨厌!”女儿气得踢开被单。 “唉!反正你给我专心长大,不要一天到晚搞怪,我就谢天谢地了。” 女儿又咕哝两句。 “老爸,接下来你还要回南投山上吗?” “当然,我的工作还没结束。” “噢!”她倒回去,瞪着天花板。 “至于你,你给我乖乖听话,别让那四个老的一天到晚找我和你娘的麻烦,听到没有? 女儿直接把被单拉高,盖住头顶装死。 他哭笑不得。 或许他家的情况也没比方家好多少,他不也有一个自己管不动的宝贝蛋? 大概,别人家的问题,都比自己家的容易处理吧! 第四章 比她晚三天,安可仰开了一辆騒包的吉普车回山上。 此后一个星期,他神出鬼没,无处不在,也随时不在。 “梁姊,那个安先生又出现了耶!”铃当透过花店的橱窗往外探。“他浑身脏兮兮的,好象在泥土里打了好几天的滚,不知道在搞什么鬼。” 梁千絮只瞄了一眼,就回头继续搬花。 今天花店里缺人手,而医务所一如以往的清闲,所以她干脆带着小铃当过来打杂。 “你不是说你对他不感兴趣吗?”这个星期若有任何让梁千絮觉得安慰的事,应该就是这件了。 平心而论,他实在长得好,充满坏男人的性感魅力,小女生如铃当之流绝对不是他的对手。 “我是不感兴趣啊,不过看看又不犯法。”铃当撇撇秀美的唇。 叮咚,风铃声轻响,说人人到!安可仰推开花店门,牛仔裤包裹的长腿在门垫上蹬两脚,长发以一条皮绳系住。他看起来就像一只从山中跑出来的野熊,浑身灰污,带着红丝的眼彷佛几天没睡过觉。 “你们这里买不买得到园艺剪刀?”他把车钥匙往旁边的架子上一扔,疲惫地问。 “有。不过你要不要先到隔壁叫碗面吃?”看他一副即将衰竭的样样,梁千絮真怕他营养不良昏倒。 安可仰没有异议。 “喂,小表,去帮我叫碗馄饨面过来,剩下的给你当小费。”他挑出一张皱巴巴的百元大钞,递给小铃当。 铃当呛了口气“我又不是你的小厮” 梁千絮对她使个眼色,大女生吞下满肚子抱怨,嘀嘀咕咕地跑腿去。 “你跑到哪里去了?”梁千絮拉张椅子让他坐下。倘若他累垮在地上,她一个人可扶不起他。 “山上。露营。”安可仰用力揉揉酸痛的后颈坐下来。 “你明明有舒服的木屋可以住,何必跑去睡帐篷?”她不解道。 “小姐,我也得工作养家活口的。”安可仰懒懒地道。 “你的正职不是律师吗?”而且她不晓得,原来露营也算一份工作。 “烧哦烧哦!面来了。” 铃当端着一碗热呼呼的面回来,托盘里还有几碟小菜和一罐饮料。 “感激不尽。”安可仰把整个托盘接过来。 “且慢!只有馄饨面是你的,其它统统是我的!”铃当老实不客气地把卤豆干和猪耳朵抢过来。“梁姊,这双筷子给你!一起吃。” 呿!安可仰捧着一碗白面,越看她越不顺眼。 “不用了,你慢慢吃。”梁千絮忍住笑意。 铃当一如以往,跳到柜台的一端坐定,安心准备享用自己的盛宴。 “喂,小姐,这里是桌面,不是椅子,我还要吃面。怎么这么没规矩?坐没坐相。”安可仰用筷子敲敲原木台面。 “吼!你比我妈还唠叨!”铃当咕哝两声,跳下来,另外找张椅子坐下。 “我说,现在大专院校不是应该开学了吗?你还耗在这乌龟不靠岸的深山野岭做什么?”他夹一筷面进口,眼睛径盯着铃当。 “铃当念的是高职,今年刚毕业。”她帮忙代答。 安可仰轻哼一声。“这年头大学的录取率超过百分之百,考不上都还比考上难,一个高职毕业生拿什么出去跟人家竞争?” 梁千絮对他使个眼色。老实说,她也觉得年轻人不妨多读点书,然而这是铃当自己的事,轮不到他们这些路人甲来出主意。 “喂,老伯,行行出状元这句话你听过没有?”铃当不爽了。 “老伯?我今年才三十三岁!”安可仰呛到面,赶紧抢过旁边一罐开过的矿泉水灌一口。 “三十就已经够老了啦!还学人家留长头发装年轻。”小铃当悄声咕哝。 “是是是,我对不起你,我年过三十就不应该再活着了。”安可仰龇牙咧嘴的笑。 这个,气氛好象不太对劲!梁千絮赶忙出来打圆场。 “铃当,你不要再说了,让安先生好好吃面。” 虽然她不希望铃当和他走得太近,可是也不愿意见到两个人凡走过之处留下阵阵硝烟啊!真是失策,刚才应该叫他自己去老王的店里吃才是。 “梁姊就不一样了,我们都还是青春美少女,对不对?梁姊。”铃当赶紧替自己拉一个同盟国。 “呃”正直的本性让她不能昧着良心点头称是。“铃当,我我半年前就跨入老人家的领域了。” 嘿嘿,安可仰马上得意的笑,又得意的笑。 “什么?”铃当瞪大明眸。“乱讲!梁姊看起来这么娇小又这么年轻,哪里长得像三字头的人?” “不然三宇头的人会多生出一只眼睛吗?”安可仰哼笑。 “你怎么这么幼稚,还跟一个小孩斗嘴?”梁千絮白他一眼,再回答铃当的问题。“我念了七年医学院,当了四年住院医师,外加一年总医生,你说我今年几岁?” 事实上,她的专科考试才刚通过不久,以医师的资历来说是浅得不能再浅,若非清泉村这样荒僻的地区,可能也没人敢请她这少不更事的小医师吧! “啊--你真的三十岁了?啊?啊!看不出来!看不出来!看不出来!”铃当大受刺激。天哪,亏她还把梁姊当成姊妹淘说,原来梁姊也是“上一辈”的人! “还下快逃,你已经被老妖怪包围了!”安可仰露牙恐吓她。 “哼!什么妖不妖怪的,幼稚!就算是真正妖怪出现,我也兵来土掩,水来将挡。”铃当神气地摆开架式。 “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年纪轻不读书就是会闹这种笑话。”安可仰嘲笑她。 “安!”梁千絮警告地瞪他一眼。 铃当老羞成怒。“梁姊说你是一个律师,还考到很多国家的执照,那你一定念过很多书啰?” “好说。” “你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啊!还不是一天到晚在这里鬼混!”铃当得意地反击。 “起码我有张执照和文凭可以骗骗人!” “那你倒是说说文凭有什么用处?”铃当不服气道。 “文凭最大的用处,就是可以让你很理直气壮地说:文凭一点用处也没有!”安可仰怡然喝口汤。 “好了,够了!你们两个不要再吵了,”梁千絮头痛地举高双手。 “唉!现在的小孩不知道怎么回事,连我女儿也是一个样,只要有计算机可以上网玩ga就好了,叫你们打开课本跟叫你们吞毒葯没两样。”安可仰大摇其头,低头再吃一口面条。 “哇!原来你不只是三十三岁欧吉桑,还是个有拖油瓶的老男人啊?天哪,幸好我听梁姊的话,和你保持距离!”铃当夸张地摆动双手。 “你叫别人和我保持距离?”安可仰瞇着眼。 梁千絮手忙脚乱的分辩。 “那个,我是说呃因为你知道的嘛!我是想,那个,咳,铃当应该跟自己同年龄层的男生多相处”好你个小铃当,竟然一口气就出卖我! 安可仰假假地对她笑一下,直起一八以上的身长,步步压境;她,依然是那样不争气,步步后退。 脚跟踢倒一只空的塑料花盆,她惊呼一声,差点跌倒,他抢上前一步扶稳她,顺便将她逼进墙角去。 她非但不擅长应付冲突,更不擅长应付发生在身前两公分近的冲突。 “你还真是不遗余力地在背后破坏我的人际关系,嗯?”他倾身,微热的气息呼在她的鼻端前。 “我我只是嗯呵呵。”想用傻笑打混过去。 梁千絮的眼原本就是脸上最出色的部位,现下近距离观看,黑瞳如晶石一般,闪着无辜的光彩,瞳中心有他的形影。他本来只是想吓她一下,不意望着望着,竟认真地研究起她的五官。 “你想干嘛?不要欺负我梁姊!梁姊,别怕,我保护你!” 铃当神勇万分地扑过来救主,往前一挤硬是切进两个人中间。安可仰不得不后退,否则自己的要害非常有可能受到直接的攻击。 “你这是在做什么?”他高深莫测地横嗡嗡乱鸣的小苍蝇一眼。 铃当得意洋洋地往背后一指。“她,是我罩的。你,想动她,除非踏我的尸体而过。” “这有什么困难的?”安可仰狞笑,两手指关节捏得卡卡作响。 “你们两个要做什么?”梁千絮微弱低叫。他们不会真的把花店当成战场吧? “放心,梁姊,我绝对不会让这种七老八十。有儿有女、素行不良的欧吉桑吃你豆?。” “你骂人的成语倒是用得很溜。”他指关节又捏得格格响了。 “客气,你要听更精采的吗?” 安可仰冷哼一声,率先退开来。“顽劣不堪的小表一个!” “是谁先开战的?连我家人都不管我读书的事了,要你多事。”铃当扠起腰回冲他。 “是吗?你家里哪个人不管,报上名宇来,我找他们谈一谈。”他面无表情地盘起双臂。 老天,又开始了!梁千絮真是头痛到极点。 “好了,安,如果铃当选择念完高职就好,这是她的权利。除了她和她的家人,旁人没有资格说什么。” “梁姊,你别插手!让我跟他说。”铃当战斗力全面提升,眼中射出灼灼精光。 “不行”她连忙挤回两个人中问。 “你放心,他伤不了我的!”铃当两手握拳,效法拳击手灵敏地跳动起来。 安可仰则是一脸无聊地瞪着她,像在看猴子一样。 “可是铃当” “我老爸年轻的时候学过柔道,他还教过我好几招,要对付三流角色绝对没问题。” “三流角色?”安可仰哼笑一声,根本完全不把她的花拳绣腿放在眼里。 “这里不是” “你不信?要不要我施展几手让你见识一下?”铃当精神百倍,奋发向上。 “两个人都给我住口!”大人发飙了。 铃当陡然停下来。“梁姊,难道你跟他一样,看不起我这个小斑职毕业生?我真是对你太失望了。” “不是的。” “你不用说了,我明白,我都明白。呜呜”她转过身去,背心一耸一耸的。 “真的不是。”梁千絮严正地说。“这间花店很大,如果被你们打乱了,我一个人收起来会很辛苦,所以我是想请你们移驾到外面去打。” “”两个人无言望着她。 “我先去找村长谈点事情。”安可仰翻个眼,无趣地离开。 “我把碗端去隔壁还。”铃当无聊地开始收拾碗筷。 “干嘛?我的提议很实际啊!”梁千絮被两人冷掉的反应搞得很莫名其妙。 两个人再白她一眼,各自离开。 好吧,起码现在她可以百分之百确定,铃当确实对那个海盗王一点好感都没有。 当个青春美少女的临时监护人,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呢! 月辉麻麻点点地洒落枝叶上,风吹星如雨。飞虫张着嗡鸣的翅膀舞弄夜色,偶或停在山径旁的树干上,唧唧两声,复又飞远。 仲夏夜的深林是奥妙的,月光巧妙地交织进夜色里,彷佛隔着黑色晶石看这世间,每个角落都勾勒得一清二楚,却又笼着一层黑幕;若有似无间,充满了各种想象与可能性。 山风撩动枝枒,带出窸窣的细音,猛一看煞似有人在林荫深处招手。 梁千絮悚然一惊,连忙把手电筒打开。 “原来是风” 走了一阵子,她决定再关掉。时值满月,月华极为光洁,整条小径都照得亮晃晃的。打开手电筒之后,光圈所照之处与照下到的地带反差太大,反而更显得鬼影幢幢。 背点东西壮壮胆好了。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喔喔,你是狠角色,我的细胞里,爱情在钻来钻去的;喔喔,你是狠角色 “喝!”她惊跳起来。 原来是大汉借她的手机!梁千絮松了口气。四十几岁的大男人了,不要学年轻人拿流行歌曲当手机铃声嘛!若是她自己的手机,就不会这样吓人了。下次回台北真的要多带一颗电池上来才行。 她从医疗包里摸出手机来接听。 “喂?李先生,小孩子有没有退烧了一点?那就好现在还会哭闹是正常的,他一个小时前才刚打完针吃过葯,当然需要一点时间让葯剂发生作用止了吐就好,那是好现象是,我明天白天会再过去一趟,有事您随时打电话给我,再见。” 天下父母心呵!劝抚完担忧的病童父亲之后,她切断通讯,四周安静得离谱。 其实,走在黑夜的山林真的没什么好怕的。她说服自己。首先,这一带离人烟仍近,并非猛禽野兽横行的地点,顶多是小松鼠小野兔出没。其次,本地的治安向来良好,也没有人会千里迢迢跑到这海拔管他几百公尺的高山上犯罪。 最最最重要的是,这片山区是位于清泉村的北端,倘若是南端安可仰的小屋后方那片山林,就比较可怕了。因为那是原住民口中有名的“鬼林”据说发生过许多诡异的 一抹黑影从她的眼角余光闪过。 “是谁?”梁千絮惊慌地打开手电筒。 数点寒星在天幕闪着,万籁俱寂。 是她看错了吗?应该是!现在已经晚上十点了,山民大都早眠,没有人会在这种时候跑来后山闲晃。可能是树影,再不然就是小动物。话说回来,这一带真的没有猛兽吗?大汉是拍胸脯保证安全得很,然而,他是一个身强体健的大汉,他对安全的定义不见得与她相同。 “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皇路当清夷,含和吐明庭”她加快脚步往前走。 林间阴处又是一个黑影闪过。 她猛地停下来,举高手电简拚命照。 “是谁?是谁在那里?” 手电筒闪了两下,光线渐渐微弱下来。 懊死!简直像恐怖电影的翻版,紧要关头汽车引擎永远发不动,或手电筒永远会没电! 她心头慌措,用力拍几下手电筒,最后干脆咒骂一声将它关掉。 “到底是谁?快出来!” 无声的沉默。接着,窸窣、窸窣、窸窣,一阵踩着枯叶的碎音响起,似远似近。 这不是动物的足音,是人类的脚步声。 而无论这个人是谁,他都不打算响应她的叫问。 梁千絮毛骨悚然,背上浮起一层冷汗。 本咕!某处的夜鹰低吼,扑翅冲上天际。 “啊!”她低喊一声,拔腿就跑。 在哪里?那个人在哪里?是在她的前面或是后面?左边还是右边? 唧唧。吱吱。飒飒。咻咻。黑暗中的森林发出各种奇怪的声音,充斥她的四面八方。她彷佛被各种有形无形的事物包围,而每种东西都不怀好意。 呼、呼,呼、呼恐惧让她的呼吸加快,心脏没命般地狂跳。 是她的错觉吗?或是身后那个声音真的是某人追上来的脚步? 梁千絮马上奔离正路,躲进旁边的林子里。 她此刻在哪里?对了,月亮。只要保持月亮在她的右方,一直向前走,就会回到清泉村。 咱吱一声,身后某个方位有枯枝被踩断的足音。是那个人追上来了吗?或一切只是她的幻想? 她更加拚了命地狂奔,东躲西闪随时会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树干。 “哎呀!”脚底下被盘根错节的树绊倒。她火速爬起来,顾不得拍掉身上的尘土树叶,一个径儿往前冲。 在哪里?那个人在哪里?清泉村在哪里?她此刻人在哪里? 她为什么不等大汉来接她?为什么不接受李先生送她回村里的好意?为什么如此仗势山上不会有坏人? 如果她生了什么三长两短,有哪些人会为她感到悲伤? “啊--”她猛然收住势子。 娇躯晃了一晃,堪堪在一个一公尺见方的凹洞边缘煞住。 她惊出一身冷汗,脚一软,再也站不稳。 地洞是不深,然而在狂奔的状态下跌下去也绝对不是开玩笑的。 这里是什么地方?她已经跑进林子里来,看不见成形的路面了。 深林前方闪着隐隐的光亮。那是什么?是好人还是坏人?应该接近还是远离? 她惶然无措,抬头望天色,树林越来越浓密,天空都遮去了大半。月亮呢?月亮何时掉到她的左后方去了?那清泉村又在哪个方向? 右边又有个奇怪的影子掠过去。 她大吃一惊,跳起来绕过地坑,拔足飞奔。 冷不防,一只长臂从莫名其妙的方位伸出来抓住她。 “哇--”梁千絮放声尖叫。 “冷静一点该死,不要踢了!梁、千、絮!”一声石破天惊的大喝。 她整个人被提高到半空中,熟悉的俊朗眉目映入她眸心--安可仰。 他的长发狂野飘散,汗与青草的气味窜入她鼻中,此时此刻,却再不会有任何香水比这个令人安心的味道好闻。 所有恐慌在一瞬间蒸发。 她安全了。 梁千絮全身发软,瘫进他怀里。 “三更半夜的,你一个人在树林里瞎闯什么?” 解脱的鼻酸感太强烈,她一时无法回答。 望着她发红的眼眶,安可仰又想笑又同情。无论她撞见了何等事,现下绝对是吓到不行了。 “来吧,我的营地在前面。” 梁千絮任他半拥半夹地协助自己前进。现下若没有任何物体让她偎住,她形同半瘫痪的脚可能无法发挥功用。 原来方才隐约的亮光便是他的营火。 他的营地很简单,一堆火与一个已经架好的圆顶帐篷。火堆旁散放着一些野炊道具,以及一个登山背包。 安可仰让她在营火旁坐下来,重新丢几块木头进去。他拿起一只铁锅,装了矿泉水架到火堆上,再从登山背包里摸出一个小盒子,舀出两小匙粉末状的东西投入水中。水烧沸之后,以钢杯盛了小半杯给她。 她怔忡地望着他忙,心神无法归位。 “快喝。”安可仰低沉催促道。 “这是什么?”她低声问,接过来啜饮两口。 “磨成粉末的紫贝齿,可以定心安神。”安可仰在她身旁坐下,摸出一块行军粮啃了起来。“这么晚了,你跑到后山来做什么?” 她的眉毛眼睛嘴角全都垮下来,威风尽失。 “李家的小孩发高烧,晚上紧急打电话过来求援,所以我过去看一看”对了,她的医疗包掉到哪里去了? “在山顶辟地种菜的那个李家?我前几次勘查地形的时候见过他们,挺不错的一对夫妇,虽然有些孤僻。大汉怎么让你一个人走夜路上去?”他再丢一块木头进火堆里。 李家的房子不难找,顺着后山的小径岔路一直往下走就到了,步行过去大约四十分钟。 “去程是大汉载我过去的,我看诊到一半,村长临时打手机叫他回去,说陈家夫妇在大街上大打出手。汉叔放心不下,所以我就叫他先回去没关系,我认得路,可以自已走回村子里。”她吸吸鼻子。“我怎么知道看完诊会如此之晚?” “为何不叫李先生送你回去?他有一部老当益壮的机车,我还问他借过。” “他是提议了啊”“然后?”安可仰从火堆旁的背包掏出一颗苹果扔给她。 “然后我就很客气的说:没关系,我自己回去就好,不然放生病的孩子和令夫人待在家里,你一定也很担心。我只是说客套话嘛!谁知道他竟然接了一句:好,好,那就不送了。”梁千絮越想越委屈。 咳咳咳咳咳咳--安可仰剧烈地咳了起来。 “你在笑!”她柳眉倒竖。 “没有,没有,我只是呛岔了气!”安可仰连忙抢过一罐矿泉水,用力灌了一口。 “呛死你最好!”她的眼泪一颗颗往下掉。 老天!她真是最佳娱乐!他努力憋住气,直到自己能平稳地说话为止。 “你怎么不打电话叫大汉上山接你呢?” “我想才几十分钟的脚程而已,山上又很安全,即使是走夜路应该也不会出事,怎么知道定到一半会有人跟踪我?”想到惊吓处,她抽抽嗒嗒哭起来。 平时见惯了她一面老教头的模样,现下看她如落难老鼠一般,还真让人不得不心软。 他叹口气,将她拉进怀里,一下下抚着她的背心。 “我在这里扎营三天,除了白天偶尔有附近的山民上山采野菜、抓野兔之外,平时很少有人的,你一定看错了。” “有啦,一定有!我听见他的脚步声,一下远一下近的,好可怕!”梁千絮抓起他的衬衫一角擤了擤鼻子。 “好吧,今天晚上你先睡在这里,明天一早我再送你下山。”安可仰微微一笑。 “你笑什么?看见我落难你很高兴吗?” “没有,我心中只有对你的满腔爱戴与热烈尊敬。”然而,挂在他嘴角的那道可疑弧线,让他的保证半点可信度也无。 她回身望一下周围。 帐篷只有一个,而且是单人帐,以他的体型,这种小空间应该称不上舒服,梁千絮很怀疑他们两人要如何分享床位。 突然,现实劈进她脑海。他们两人即将在杳无人迹的地方共处一夜了!慢着,连他们现在的姿势都很暧昧,她何时坐进他的怀里的? 她陡然弹起来。“我我想这里离清泉村应该不远了,如如果不麻烦的话,还是请你直接送我回家好了。” 安可仰仍然坐在原位,长发散乱在宽厚的肩膀上,火光让他的五官时而鲜明,时而隐约。 “小姐,你已经闯进树林深处了,现在要再走回大马路上,起码要花一个小时,从大马路上再回到清泉村,要再花另外一个四十分钟,而现在已经午夜十二点了。我说,跟我挤一个晚上不会出事的,我保证我会克制自己半夜别跳到你身上。”放松的他如同一只甫从丛林里巡狩归来的狮子,慵懒性感得不可思议。 他似笑非笑的神气,让梁千絮的心脏不由自主加快。她的秀颊煞红,原就灵动的眸心里衬着火光,显现出跃动的星影。 “好吧,那我们如何分配床位?”她清清喉咙。 她已经是个三十岁的女人了,不巧还是个医生,人体的各种奥妙,或要害,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他要是敢乱来,她她她好象也拿他无可奈何。 啊,讨厌!真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梁千絮拚命搧自己发热的容颊。 “帐篷只有一个,我只好委屈一点”安可仰慢慢开口。 听见他如此有绅士风度,梁千絮松了口气。 他接着说完:“就由我睡帐篷,而你当然睡在我的身上!” 梁千絮,你是第一天认识这男人的死相吗?。 当安可仰因为她的横眉竖目又转过去抖动背心时,梁千絮咬牙切齿,四处搜寻一样可以狠狠戳进他背心的武器。 啪嚓。林间突然传出一个幽微但清晰的异响。 她悚然一惊。“你听见没有?” 才一秒钟的区别,在她眼前这堵放松的背突地紧绷,每根肌肉线条同时拉紧,连他的发也像是要张扬地舞动起来。 “可能是松鼠。” “松鼠?”梁千絮近乎着迷地望着他周身氛围的转变。 “我去林子里看看。”他欠了欠身站起来。 她霎时醒过来“我跟你去!” 开玩笑,她才不要一个人被留在营地里。 火光只照亮他的半张脸,那双严苛的眼神让她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他打开手电筒,朝树林深处投射而去。 林间仍然寂寂。 “应该是小动物吧!不理它!”他敛去所有严峻,轻松地走向帐篷,拿出一个宝蓝色睡袋。 “如果是熊怎么办?它会不会半夜冲出来把我们全吃掉?”她又着了慌。 “这一带没有熊出没。”他很想笑出来。 “你怎么知道?这里是深山!山里一定有熊,这是定理。” “哪一门子的定理?”他纳闷地问。 “电影都这么演的。如果主角在森林里迷路,一定会遇到熊;如果掉到河里,前面一定有瀑布;如果在城市里落难,街角一定会冲出一辆车子把其中一个人撞倒。”梁千絮嗫嚅地说。 他老是转过身去、背心抖个不停的画面越来越碍眼了。她想。 安可仰又花了点时间,深呼吸几下,才神色如常地转回来面对她。 “帐篷给你用,睡袋归我的,我拿一件薄外套给你盖。” 梁千絮嘟囔两句,钻进帐子里生闷气。 背后有人拉一拉她的衣角,她回过头来。 眼前的火光被一个阴影遮住。 五分钟后,安可仰用水扑熄了火堆,帐篷门口有一些摸索的声响,不久,她感觉他也躺下来,隔在她与幽黑的世界之间。 罢才好象发生了什么事?她在脑中重演一次。 安可仰拉住她,她回头,她看见他的脸,他弯下身,然火光暗了一下。 不,不是火光暗了一下,是有人挡住她的视线,让她看不见火光,接着她觉得嘴唇热热的 不想了不想了!什么事都没发生!她连忙拉高临时的覆盖物,强迫自己睡着。 他的薄外套有一种淡淡的男性气味,说不出来是何种感觉,总之,很阳刚,也很有安全感。 她恍然发现,自己越来越习惯他的存在了。以一个二十五岁才谈过初恋的龟毛女人来说,她似乎太容易让他接近了,因为他老是挑在她最脆弱的时刻出现。 虽然没有交谈,梁千絮一直能感觉到他的清醒,脑中彷佛可以看见他睁着冷静锐利的视线,凝望着林荫深处。 一个在山野里优游自得的都市人。一个不务正业的律师。一个有着狩猎者气息的男子。一个穿手工缝制高级衣饰的白领阶级。一个和青春期少女斗气的幼稚男人。这些,全都是他。 他究竟还有多少面貌呢? 微风将她的胡思乱想吹往天际间,翱翔在漫无边际的苍穹问。他的呼吸声,与树叶的摩挲声,如同一段平稳的催眠曲。 将入睡之际,她才察觉,半个钟头前的恐惧,早已在他的气息笼罩下,蒸发殆尽 第五章 安可仰吻了她。 足足过了一个星期,她才确认了当时的“火光暗了一下”发生了什么事。 当然,被男人吻也不是太奇怪的事。呃,她的意思是,她并非从未被人吻过。以她和初恋男友来说,他们俩当年也是一天到晚窝在他的住处里--看书。 不,除了看书之外,他们也常常一起在床上--看电视。 不不,想一点初吻的事,他们确实曾经有过一个甜美的拥吻--好象是他跌倒,不小心趴在她身上,乘势就碰到嘴了。 梁千絮无言以对苍天。上帝,谢谢?赐给我一个如此乏味的人生。 懊死的,他为何吻她呢?虽然他的吻法极浅,只是嘴唇轻轻印一下,然而,她彷佛仍然能感觉到他的气息,呼在自己唇上 “对啊,他为什么吻你?”铃当手肘顶在办公桌上,下巴放在两手中,兴味盎然地队她。 “喝!”她又把心声给讲出来了。天杀的!她为什么就改不掉这种自言自语的习惯?“铃当!你何时冒出来的?” “我坐在你对面好一阵子了,连午餐都快吃完了。”铃当捧起剩下的生菜沙拉,津津有味地嚼着。 “你中午只吃沙拉,营养够吗?”她又开始唠叨了。 “我在减肥啊!”“减肥?”梁千絮诧望着她没几两肉的纤躯。“你还有哪里需要减肥?” “你看我的蝴蝶袖!不管,这个夏天我一定要把多余的肥油减掉等一下,梁姊,差点就被你扯开话题。别想躲,那个欧吉桑是在哪里偷吻你的?” 一股热红烧上梁千絮的颊。“没你的事,快吃!吃完之后去帮老王看一下店,让他跑一趟邮局。” “我又不会煮牛肉面。”铃当抗议。 “学啊!”梁千絮白她一眼,低下头研读最新一期的医学杂志。 夏天已经过去了大半,高温却丝毫未减。医务所的冷气机苟延残喘着,随时都有可能寿终正寝。 呼啸声响,一辆光鲜的跑车从医务所门口疾驰而过。铃当马上跑到窗户旁探头探脑。在这平静的小山村,观察偶尔闯入的陌生人已经成为全村的主要休闲活动。 “嗯是一个长得好漂亮的女人,好瘦哦!身材真好。”铃当回头问她:“对了,梁姊,我正要去找老王,你要不要叫一碗面过来吃?” “不用了,我吃饱了。”她心不在焉地回道。 “那我走啰!”铃当轻快地离开医务所。 这期医学杂志的主题是“sars的预防与治疗。”sars是经由飞沫传染,例如接吻她连忙眨眨眼睛。 没有呀!文章上并没有写“接吻”这一项,她看到哪里去了? 哎!她的老毛病真的应该改一改,每次心里想什么,口中不知不觉就讲出来。 安可仰吻她又不是什么大事。本来没人知道的,她自己一说,反例给那丫头听去了。 还记得她当住院医生的第一年,也是在午休时间胡思乱想,结果不小心说出主治医师与护士长的婚外情,害自己被-- “被如何?” “被冷冻了两年,差点连总医师都升不上去”梁千絮火速抬头,一张精致到令人说不出话来的脸庞盯望着她。她吓了一大跳。“你是谁?” “敝姓凌,凌曼宇。”大美女友善地伸出手。 老天,她可真是漂亮,梁千絮眩了一下。高挑的身段起码有一七五吧!名家设计的短发贴覆在完美的头型上,脸容轻妆淡扫,清丽动人。 她也瘦得离谱,却一点都不干扁,无袖针织上衣将她优美的胸线勾勒得一清二楚,正是铃当最渴望的那种身材。 “你好漂亮,不去做模特儿太可惜了。”梁千絮喃喃。 “事实上,我和朋友合开了一间模特儿经纪公司,所以多少算有一点关联。”凌曼宇娇艳绝伦地微笑。“隔壁的警察局没人在,所以我过来问一下。请问你知不知道安可仰先生人在哪里?” 安可仰。当然了。活色生香出现在清泉村的大美人,还有可能会来找谁呢?她的心马上冷下来。 “请问您有什么事要找他吗?”梁千絮,这不关你的事。 “我要和他商量一点家务事。”凌曼宇优雅地挥挥手。 “家务事?”这真的不关你的事!别再问了。 “是的。”凌曼宇拋给她一个美到令人喘不过气来的笑靥。“我是他女儿的母亲。” “姓凌的,你不要打着我的名号在村子里招摇撞骗!” “笑话,你有什么名号可以让人招摇撞骗?”凌曼宇冷笑一声。 真是猪窝! 她一踏进门就闻到一股酸味,粉刷的白墙已渐渐剥落,天花板角落还有几处壁癌,更甭提客厅里四处散放的报纸和衣物。 三人座的大理石椅是目前东西堆最少的地方,不过那纯粹是因为安大公子想睡觉,所以把杂物全踢到地上了。 安可仰从长椅上坐起来,低头揉着自己的后颈。看他衬衫皱巴巴的邋遢样,衣襬还沾着几大块黄土,头发也爬梳得乱七八糟,不晓得几天没洗澡了--偏偏这种浪人造形还该死的适合他! “说吧,大老远跑来清泉村找我,有何贵干?”被吵醒的男人口气恶劣。 凌曼宇莲指一勾,从茶几上挑起一件皱兮兮的白布。嗯!男性内裤,还是穿过的!她飞快扔开,生怕被上面的病菌传染。 “安先生,此刻是中原标准时间早上十一点,你连昼寝的恶习都学上了?” “宰我啊!”他只用一只眼睛瞄她。 不错,还知道“昼寝”的老祖宗是谁。凌曼宇轻哼一声,勉强在一张比较干净一点的大理石椅上坐下。 “心心不是把她心爱的小木屋借你糟蹋吗?你干净舒适的房子不住,却来挤大汉叔的罗汉窝。” “木屋的纱窗坏了,我还没找人修,夏天山上的蚊子超级多的--呵!”他打个通天大呵欠。 “我问你,女儿呢?” “奇了,女儿大多时候都跟着你那边的人,你把她弄丢了,倒来问我要?”他再打一个呵欠,睡意仍浓。 “我工作也很忙耶!女儿不是只有我一个人的责任。” “放心,从我当年不长眼,不慎弄大某个凶婆娘的肚皮开始,我就很清楚自己的责任了”他轻声咕哝。 “你说什么?”凌曼宇盘起双臂,扬起一道细眉。 “没!”他加大音量。“这年头,父母和儿女处于敌对关系!一个成功的小孩绝对不会让父母查出她的行踪,不然她就输了。” “你放心让她一个人四处乱跑?你知不知道现在的绑架集团很猖獗?”凌曼宇抬高声音。 他马上按着额角。女人尖起嗓子的时候跟魔音没两样--在特殊时刻除外。 “放心,女儿好得很,我不久前才见过她。她现在交了新朋友,玩得乐不思蜀,不劳我们费心,你现在想多念她几句,她还嫌你啰唆!” 凌曼宇还想说什么,一阵砰通砰通的步伐冲进来。 “安小子,安小子我跟你说,我刚才看到啊,你已经进来了,凌小曼?”大汉咧开了嘴。 “曼宇啦!汉叔,你老是记不住我的名字。”她嗔道。 安可仰冷眼旁观,看着那凶婆娘在一秒钟之内正襟危坐,双足优雅地交叠,两手轻摆在膝盖上,倩然露齿,娇容生晕,活脱脱一副高秀端庄的大小姐形象。 太可怕了,这么会装!女儿若是跟这个娘相处久一点,迟早会被她教坏。 “对对对,曼宇、曼宇。”大汉呵呵笑。“安小子,既然你有客人,我晚一点再来找你抓虾,你们慢聊。” 安可仰翻个白眼,挥挥手送别大汉。 凌曼宇兴致盎然地目送管区大人离开。 “怎么着?你又惹着了汉叔,要被送去浸溪水了?”幸好现下天气正热,比他春末被浸两个小时的那一次幸运多了。 “不关你事。”他没好气地回口。 大汉一定她就原形毕露,这女人幸灾乐祸兼脾气暴躁的真面目,只有他最清楚,连她的死党郎氏兄弟都一知半解。 肚子饿了,觅食去! 一走出户外,喧腾的热气几乎晒融了人。柏油路蒸出热腾腾的水气,在半空中形成一层氤氲的薄雾。他走到马路中央,社区巴士正在回车。他耐心等候,丝毫不受高温影响。 凌曼宇跟在他身后出来。 “喂,我跟安伯伯谈过了。”她闲聊似地开口。 “噢。”安可仰连多问一句都懒。 “你这个人真无趣,表现一下好奇会怎样?” 他重重叹口气。“我相信你会非常主动地告知我。” 凌曼宇对他的背心皱皱眉。“安伯伯说,叫你忙完了闲事就早一点下山,事务所里有一堆工作在等着你。” 他这回连应都懒得应。 “你这男人也奇怪,明明志不在此,何不老实跟安伯伯讲?”凌曼宇续道。 巴士回好车,停在对面的站牌前。安可仰对司机老吴挥挥手,完成下半段的马路穿越之旅。 凌曼宇跟在他身后碎碎念。“你倒是说话呀!你自己不出点意见,我们旁边的人怎么帮腔?其实我不解很久了。你从小到大就不是那种听话的乖乖牌,独独念法律。考执照、当律师这些事全听安伯伯安排,你到底在想什么?” 宽广的背陡然站定。 “就说我被我自己的承诺绑死了便是。”安可仰莫测高深的眼神让人难解。 “什么承诺?”凌曼宇看他又举步,马上再巴上去。 他头也不回。“我曾经在某年某月的某一天捅了个楼子之后,立下一个愚蠢的不平等条约,这就叫现世报。” 凌曼宇呆怔半晌。他这辈子捅的大楼子只有一个。 “不要告诉我,你是因为我的事才去念那捞什子的法律学位!”她扬声问。 安可仰迅速回她一瞥,继续往赵妈妈的清粥小菜迈进。 凌曼宇追上来。 “太可笑了!那都已经是两百年前的事了,我们女儿都这么大” “闭嘴!”他龇牙咧嘴。 凌曼宇光火地拉住他。“我是说真的,我不想为你的未来负责,也不要你为我的未来做任何牺牲。如果你们的约定与我有关的话,我要求解约!” “约定人是我和我老头,没有你的份,抗议驳回!” 清粥店居然在整修?他叹口气,走回大街上,看看还有什么东西可以填饱肚子,老王的牛肉面他已经吃厌了。 凌曼宇不得不再跟着他走出来。 让太阳烤一烤她那身过度白细的肌肤,对她只有好处,所以安可仰一点都不怜香惜玉。 “女儿或许是你的责任,但我不是。”她坚持。 安可仰戳戳她的胸口,不才甩啥男女授受不亲的屁话。“大小姐,那个老头子喜欢看我在他的事务所里浪费时间、浪费生命,我就陪他玩!反正每年贡献三个多月的时间对我不是什么难事,更不会干扰到我的正业。至于你,无论你喜欢与否,你们两个早就是我的责任了。所以你们如果过得好,我会替你们拍拍手庆幸;你们如果过得不好,那个亏待你们的家伙就得面对我,这样清楚了吗?” 凌曼宇呆呆凝视他。 讨厌!这男人老是在出其不意的时候,让人家觉得很感动! 如果他的表情别这么狰狞,再心甘情愿一点就好了。 “随便你。”她不自在地变换一下站姿。“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的经纪公司已经稳定了,经济状况还过得去,所以你不必每个月汇那么多钱给我。” “那是给丫头的生活费,多余的部分你帮她存着,以后她出国念书用得到。”如果宝贝女儿肯出国念书的话。 “还有,安伯伯要我见到你之后顺便转告,有空带个新女朋友回家,你也该再度安定下来了。” 安可仰仰望苍天,期待来个青天霹雳或什么的,但老天爷显然决定今天不是个取人性命的好天气。 他放弃了,低头凝视父亲大人的传声筒。 “我看我回去当全职律师好了,要死干脆死得彻底一点。” “这么痛苦?可是,就我所听见的,找个新对象对你似乎不是太困难的事呢!”凌曼宇的嘴角突然浮现一抹淡淡的调皮。 她狡猾的眼神跟女儿使坏的时候一模一样。安可仰头皮发麻。 “以一个进村子里不到半天的人而言,你听见的马路消息还真不是普通的多。” “事实上,这是当事人亲口的证词,一点都不马路。”她负起双手,悠然往前走。 “那我倒想听听看你的消息来源了。”安可仰瞇起眼睛,轮到他跟在她后头。 她回头瞄孩子的爹一眼。“据说某个男人偷吻了村子里的俏护士。” “医生!”他直觉更正,想想又不对劲。“慢着,你是说,这是梁千絮亲口告诉你的?” “嗯哼,大声又清楚。”她无辜地耸耸肩,继续往前走。“然后,我无法避免地想到了你的人生经历。” 他神色不善地瞄向医务所,恰巧梁千絮拿几个空纸箱出来资源回收,两人的眼光遥遥对上。 “我又有什么鬼人生经历了?”他回头质问。 “你后来交的女朋友个个性感绝伦,床上技术一流不说,爱情观比你还偏狭,一讲到结婚,躲得比你更快,这是你现在还安然无事的原因。”凌曼宇的笑容开怀得让人想拿块蛋糕糊下去。 “这年头找志同道合的女伴也有罪?” 梁千絮磨磨蹭蹭地,渐渐接近他们。 x的!不过就是个小小的吻而已,她在胡乱宣传些什么?他心情益发恶劣。 “当然不是罪,然而,我无可避免地注意到一个巧合。”她悬疑性地顿住。“那就是,凡是被你遇上的良家妇女,不幸又染指过的话,结果几乎都会出事。” “就我所知,那些良家妇女都还活得好好的,既没得爱滋,也没得性病。”他咬牙狠笑。 凌曼宇不理他,自顾自地数手指头。 “我想想看,目前好象只有两个例子。第一个,很不幸的,就是小女子,结果年轻不懂事的我被你搞大肚子。” “有没有听过一个巴掌拍不响?” 凌曼宇假装没听见。 “第二个则是你可怜的前妻,她叫什么名字?香云是吧?她更惨,甚至被你娶回家。”她火上添油地啧啧两声。“唉,你跟良家妇女犯冲啊!”“这场演说有任何重点吗?太阳越来越大了。” 她露齿而笑。“我只是恰好注意到,那位可爱的俏医生,看起来也非常良家妇女。” 安可仰沉默了一会儿。 凌曼宇一点也不急。呵,原来捻狮子的胡须这么有趣!这个世界上,若有任何事可以列入安可仰的要害排行榜,那么“结婚”绝对是第一且唯一的上榜者。 虽然她不知道当年他为何会娶香云,两个人婚姻关系冷淡却是不争的事实。再加上女儿从中作梗,这场婚姻维持不到两年就结束了。一如惯例,他又多了个付赡养费的对象。从此以后,不,或许是在此之前,总之,安可仰从来不隐藏他对“婚姻”的深恶痛绝。 啊!她真想看花花公子再栽倒一次,会是怎生模样呢! 安可仰忽地笑了。 白灿的牙映着金铜色的皮肤,即使已经看惯了俊男美女的凌曼宇,也不禁暗赏他的美色。 “或许我和那个小八股对吻的定义不同吧。”他耸了耸肩,笑容益发性感迷人。“对我而言,嘴唇碰一下嘴唇的动作顶多叫做啄而已。真正的吻,应该是这样的!” 凌曼宇哽了一下,猛然被他拖进怀里。 然后,他当着对街那个小医师的面,给女儿的妈一个结结实实的法国式舌吻。 自、作、多、情! 安可仰亲口说的,甚至亲自示范何谓真正的“吻”换句话说,他们两人那天夜里的“接触”什么也不是。 严格说来,他们之间也确实不算有过什么。她并非没交过男朋友,比起恋爱过程的种种,那个纯情的贴唇一触确实浅淡到不值一提。 她对安可仰只是有一些“奇怪”的感觉而已,例如迷惑,好奇,不安,信赖和一点点心动。 最后那个部分只是月光的关系。她说服自己。 月光太美,就是会让人想东想西。像现在,回到大白天里,可不就啥事也没有吗? “噢!”一枝树干不知道从哪里横出来,害她一头撞上去。 梁千絮捂着鼻子绕开来。 原本要坐村子里的转运巴士,到邻镇换搭客运回台北。结果一踏出门外就遇到他和大汉,两个男人勾肩搭臂的,拿着钓竿钓鱼去。 她转身便走,暂时无法和他面对面相遇。 无所谓,从他木屋后面的那片树林走到邻镇,只要二十分钟,大汉曾经带她走过一次,比大马路还快。途中她还可以绕到另一个山民家里,瞧瞧那位风湿痛的老婆婆情况如何。 这片密林其实比村子另一头通往橘庄的树林更阴森,原住民口中有名的“鬼林”就在前面不远。清泉村的耆宿向来不建议居民擅闯该地。据说当年为了保护圣地,原住民同胞在附近设了许多陷阱,后来村长虽然带人扫过一次,难免有一、两项机关没清除干净。 梁千絮仰头瞧了瞧太阳,现在才早上八点。她的脚程若加快一点,还赶得及九点发车的那个班次。 你别理他。他这个人一感受到危机意识时,就会做一些奇奇怪怪的蠢事。凌曼宇的话突然飘回她的心田。 她只记得,那天接下来的时间,自己的脸色都很难看,无巧不巧几个比较野的小朋友爬树摔伤了,三。四个哇哇哭的小宝贝和他们的母亲全挤在医务所里,小铃当又不知道跑哪儿去逍遥,光是娃娃的哭声和妈妈的母鸡叫,便差点让她的耳膜爆掉。 结果是那位千娇百媚的凌小姐跑来帮手。 若在其它时候,她会很礼貌地请对方离开,不要再提到任何跟安可仰有关的话题--尤其不要在这么多只耳朵前面。然而,她别无选择,只好假装忙碌个不停。 “虽然这句话听起来不太有说服力,但是,安确实是我认识的男人里面,最有骑士精神的一个了。” “他?骑士精神?”本来想装作没仔细听的,凌曼宇一说出这段话,她还是忍不住哼笑出来。“他毁掉的白雪公主可也不少。” “只有一个。”凌曼宇瞄她一眼。 “噢。”她不想争执。 凌曼宇子她半晌,轻叹一声。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虽然他态度恶劣,嘴巴又坏,但是他从不躲避自己的责任。” “你真的不必告诉我这些。”梁千絮对她勉强一笑,拍拍小病患的屁股,继续包扎下一个。 谢天谢地,凌曼宇也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她不断偷瞄自己的眼光实在让人浑身不自在。 算了,凌曼宇已经离开,安可仰也和她划清界限,这一切都不再是她的问题。 梁千絮喘了口气,在岔路前先休息一下。 上次她和大汉也曾经来过这个交会点,接下来就是往右转,再往下走十分钟会碰到另一条岔路,再往左转,就会连到通往邻镇的主要干道。 由于人迹少之故,这段山路并下好走,地上都是杂草与小上块,坑坑巴巴的,恰如她此刻的心情! 凌曼宇离开前是怎么说的? 总有一天你会看见他那身生锈的盔甲、坏掉的箭,与得了皮肤病的白马。虽然变种,但仍然是骑士。 凌小姐对他真有信心,或许他们两个人可以考虑凑成一对。 话说回来,安可仰为什么不呢?她本来以为他和孩子的母亲交恶,所以才没娶对方。既然凌曼宇对他如此赞誉有加,他们男的俊女的美,中间又有一个女儿,合该组成一个标准版的天伦乐园。 不晓得他女儿的年龄多大?安可仰曾经出国念过书,即使毕业回来马上遇见凌曼宇,女儿的年纪也顶多八、九岁而已。 拥有基因如此优良的父母,他女儿一定也美丽得紧。梁千絮想起了自己的其貌不扬。 生我者父母,她还能怨谁? 她绕过一颗挡在路中间的大石头。 冷不防,一只巴掌大的蜘蛛从树上掉至她的肩膀。 “啊!”梁千絮惊呼。她最怕这种东西了! 蜘蛛受到惊吓,顺着她的手臂往下爬。 它快爬离袖子的领域到她的皮肤上了。梁千絮几乎反胃地吐出来,又不敢伸手去拨掉它!她拔足狂奔,想找个石头或树干把它弄掉。 它的前脚碰到她的皮肤了!她奔到路旁的山壁,就着一颗凸出来的岩石用力把肩膀顶过去。 蜘蛛终于翻掉在地上。她忙不迭跳开,只想离它越远越好。 “喝” 蓦然间,脚下裂出一个空洞。 她连一声救命都来不及叫,整个人霎时被深洞所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