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蛊》 第1章 你怎么不去死! 寒冬腊月,冷风刮在人身上,好似那下刀子一般,冰凉刺骨。 永宁侯府的大门前,一身素缟的永宁侯面色憔悴,接着往来吊唁的宾客。 出身行伍的永宁侯身高九尺,不怒自威。 只是大概因为侄子傅云霆的意外离世,双眼通红,当是没休息好。 “侯爷,节哀。” 穿着一身洗的有些掉色的宝蓝色葛蒲纹杭绸长袍、头戴纶巾的老者小心翼翼地行礼。 而他身侧那个戴着虎头帽,冻的小脸通红的孩童正好奇地盯着永宁侯。 “是岑主簿啊,承情关念。” 永宁侯傅允昊注意到视线,撇了眼这孩童。 岑主簿吓地急忙拉过来孩子,“侯爷,这是我家小孙子,您叫他虎头便好,还不见礼?” 虎头被祖父掐得肉疼,但想到祖父先前叮嘱,还是赶紧弯下腰,握住拳,“参见侯爷!” 岑主簿急忙看向永宁侯,永宁侯也不知想到什么,眼中到底有些柔软,“多大了?” 岑主簿心中松了口气,但语气却带着对虎头的嗔怪,“今年五岁有余,年纪小,不懂礼数。” ”无碍,进去烧柱香吧。” 永宁侯微叹了口气,没再多看虎头,岑主簿急忙拉着孙儿便走。 哪怕岑主簿是府衙正经官吏,可在永宁侯的面前,也是必得小心翼翼。 不因为别的,就因为在这金陵,永宁侯,才是天! 而且,永宁侯自十年前一战伤了身体,回到金陵养老之后,脾气一直不算太好。 许多不长眼的撞上去,自己尸骨无存都算是好的了…… 哪怕没得这位傅云霆是个不成器的子侄,他们这些来吊唁的也需得拿出来十二分的尊重才行。 大门的小厮带着岑主簿向着府内的灵堂而去,岑主簿压着虎头的脑袋,让他不要乱看。 可虎头年纪小,好奇心重,到底偷偷摸摸地抬眼看了。 他不看人,只看院子总没事吧? 这宅子! 可真大啊! 侯府的宅子乃是御赐,开国时因傅家的功劳,不仅有了永宁侯的世袭爵位,更有这前朝王爷的王府宅子。 占地六万平米,就连个花园,都占地两万多平米,到底多大,可见一斑。 最重要的是,而今开国不过百年,侯府三代不败,氏族之中更是人才辈出,欣欣向荣。 更不要说第四代还出了个麒麟子,永宁侯世子傅云衍,又可保侯府百年! 四年前,傅云衍春闱中举,名列探花。 短短四年时间,就在京城官居四品刑部侍郎,深受圣宠。 从大门进入,再过一宫门,左转沿着长廊走上几百步,便到左路院子,这里,才是傅家大房所在。 宅院宽阔华丽,雕梁画栋,金碧辉煌。 再过二道门,便能看到院中古树参天,十分大气。 正堂屋,便是傅云霆的灵堂了。 “客人进去便可,奴在门外候着。” 小厮并未直接进去,岑主簿谢过小厮,拉着孙儿向前,若非今日知府大人拉着他谈了许久,耽误了时辰。 他定然是不会带着下学的孙儿来的。 可不能误了这边,只能拉紧了孩子,生怕触犯了忌讳。 虎头小心翼翼地抬眼,看着满屋子垂下的白绸,前面跪着许多披麻戴孝的人,哭声此起彼伏。 他本是随意地看,直到,他看到了守在灵前的一人。 身子单薄,一袭素缟。 哪怕腰间只系着白布,却更加衬得她容颜娇媚,身子纤细。 柳叶眉,美人眼,肌肤冷白似雪,双唇不点而朱。 眼角下的一颗泪痣,更添妖冶。 虎头从没见过这样好看的人,就像是天上的仙女! “不许乱看。” 岑主簿接了香,一瞥眼就看到他孙儿紧紧盯着前面的人看,那位……可是傅云霆的妻子,金陵第一美人,祝玉娆! 虽说这位出身不算多好,嫁入侯府也是闹的鸡飞狗跳,可到底人家是明媒正娶进来的少夫人! 这个死孩子,待回去了,定要一顿竹板炒肉伺候! 虎头被低声训斥,急忙低下头,可刚刚惊鸿一眼,也让这个孩子许久难以忘怀。 岑主簿上了香,祝玉娆落着泪,双眼通红,哑着嗓子道,“多谢。” 岑主簿看着祝玉娆这憔悴瘦弱的模样,心中也是叹了口气。 一个平民女子,还曾在酒楼卖唱,嫁入这高门大户,本就被人看低。 现在丈夫没了,日后怕是更加难过。 “节哀……” 虎头也想说一句节哀,只是他还没开口,就被祖父也拉走了。 他只能回过头来,最后再看一眼仙女姐姐。 祝玉娆注意到他的视线,柔柔笑了笑,恍惚间好似玉兰绽放,香气扑鼻…… 祝玉娆回过头接着跪下,她这嗓子真是要不成了。 喉咙里像是吞了刀片一般。 抬眼看着棺木,更是控制不住地掉下眼泪。 躺在棺木里的,是她相爱相守成婚才不过一年的夫君。 “你这杀千刀的,就这么走了,心里可曾念着我分毫?” 她低声呢喃着,语气中皆是颤抖和悲伤。 身边的侍女烟儿心疼地扶着她,感受到少夫人浑身发烫,心中更是焦急。 从少爷离开那天起,少夫人就发了高烧了。 可连日来,少夫人所有事都亲历亲为,而今是停灵的最后一日。 待少爷下葬之后,或许…… 会好吧。 不过这灵堂内,除了担心祝玉娆的烟儿,却还有几个一同守在灵堂的几位小姐。 她们相互对视了眼,眸中充斥着恶意。 什么第一美人,不过是个以色侍人的贱胚子! 如今在这演什么深情哀切,不过是怕大堂哥人没了,自己过不下去罢了! 不过很快,就有乐子看了。 “祝玉娆!” “你还我儿命来!” 就在这时,一妇人忽然闯入灵堂,双眼通红,姿态癫狂。 她直接冲向牌位前,一把扯住了祝玉娆,怒骂道,“贱人!贱人!若不是你!我儿子不会死!” “是你!是你克死了他!” “若不是他执意要娶你,怎么会死啊!” 祝玉娆被一把推倒在地,身子不断地颤抖,哪怕如此狼狈,却娇弱可怜,像是水打湿的芙蓉一般好看。 这下几个姑娘更加怨毒了。 烟儿想去扶起来祝玉娆,却不想这几个姑娘身边的侍女一拥而上,将她直接按住了! 祝玉娆没生气,她只是自己慢慢爬起来,哪怕妇人动了手,刻薄又怨毒地骂着她。 她也只是说道,“婆母,您当心身子。” 李氏看着祝玉娆,恨毒了她这一副狐媚样子。 想到自己年纪轻轻便意外离世的儿子,想到自己的早死的夫君,而今,这一脉算是断绝,更是悲愤交加。 “你!都怪你!” “你怎么不去死!怎么不去陪我的霆儿死啊!” 怒喝之间,李氏居然一把抓住了祝玉娆的脖颈! “松开!松开我!大夫人!大夫人,你快放开少夫人!放开她!” 烟儿死命挣扎,可压着她的人太多,根本就挣脱不开束缚,只能哑着嗓子大喊。 可李氏早已有了杀心,用了十二成的力气! 哪怕李氏养尊处优这么多年,但现如今祝玉娆发了高烧,本就没有力气。 只能任由李氏掐着自己。 宾客们急忙向外跑,侯府的热闹!可看不得啊! 祝玉娆只觉得自己呼吸渐渐困难,眼前更是慢慢发黑,难不成,今日便要死在这里了吗…… “哎哟!这成何体统呀!” 就在这时,门外又有一人冲上来,急忙抓住了李氏的手。 李氏吃痛,下意识地把手松开了。 祝玉娆被这人搂过来,脑袋一歪,靠在了她的怀里。 “大嫂,你这是做什么?” 嗅到一股熟悉的檀香,祝玉娆抬眼看着身边的女人,正是永宁侯夫人。 “二婶婶……” 她沙哑着嗓子,永宁侯夫人心疼地看着她,“傻孩子,你看看你怎么也不知道还手,难不成还真让你婆婆掐死你不可?” “大嫂,云霆的事情,如何能和玉娆牵扯在一起啊!” 李氏被婆子拉住,声嘶力竭,“弟妹!就是她克死了我家云霆!杀了她!给云霆报仇啊!” 侯夫人叹了口气,到底拿起来了侯夫人的威严,“李氏!不要胡闹!” “再说了,你说玉娆害死了云霆,可有证据?” 李氏一僵,忽然说不上来话。 旁边便有人走上前,“伯母,玉娆姐姐怎么会害死大哥呢,她可是为了大哥特地去求了平安符,还找了许多的大夫开了药方,给大哥治病呢。” 她有着一张俊俏的小脸,双眼澄澈,笑起来清纯又好看。 正是永宁侯府嫡亲三小姐傅枕月。 她叹了口气,“只是大哥这病蹊跷,怎么都治不好,去得也急……” “这也不怪玉娆姐姐的,她也不想这样。” 她拉住了李氏,正安抚着。 却不想李氏忽然颤抖着手指着祝玉娆,“对!对!是你,是你这个贱人!定是你让云霆染上了病症,云霆身子向来很好的,莫不是……莫不是你,下了毒!” 祝玉娆的身子颤抖起来,她不可置信地支撑起身体,“婆母,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傅枕月直接撇了眼侯府剩下的几个姑娘。 “是啊,大哥平日身体这么好,怎么就忽然病了?” 说话的,是庶出四小姐傅清灵,清秀的小脸皱起来,眼睛通红,看着柔柔弱弱的。 旁边一个有些圆润的姑娘更是急忙说道,“而且!而且有一日,我好像还看到了祝玉娆倒了一锅药渣呢!鬼鬼祟祟,肯定是不安好心!” 这是庶出五小姐傅琪蓉。 这几个小姐素日跟在傅枕月的身后,待祝玉娆极差。 “哦?药渣?” 傅枕月惊得小手抬起来,放在唇边,“五妹妹,可是那日你给我,让我去查查的那包?” 永宁侯夫人皱眉,“什么药渣?你查出来如何?” 傅枕月看着母亲,又看着李氏,欲言又止,想开口时,却又看了眼祝玉娆。 “嫂嫂,你……你自己说吧!” 李氏不由颤抖着手,“枕月,好孩子!好孩子你快告诉伯母,什么药渣?” “你说!你告诉伯母!” 祝玉娆低下头,泪珠止不住地掉。 傅枕月叹了口气,“罢了,嫂嫂,到了今天这一步,妹妹哪怕有心护着你,也不成了。” “母亲,那包药渣,是毒药!” 全场哗然。 第2章 你,不信我? 全场哗然。 几个侯府小姐都惊了,什么!大哥居然真的是祝玉娆毒杀的! 她疯了不成! 李氏瞪大眼睛,永宁侯夫人更是不可置信。 她急忙看向祝玉娆,“玉娆,你?” 祝玉娆身子在颤抖,泪眼婆娑,“婶婶,婆母,我……” 她的话还没说完,李氏再次挣开束缚,居然瞄准了旁边的护卫,一下抽出侍卫的长剑,向着祝玉娆就冲杀过来。 “祝玉娆!你个贱人!我要杀了你!” 谁也没成想,谁也没拦住,眼看着锋利的剑尖就要刺穿祝玉娆的身体。 只听“咻!”地一声,一青色玉珠由远及近飞驰而来,直接打在了李氏的手腕上。 “哎呀!” 李氏痛苦地喊了声,手里的剑握不住,直接掉在了地上。 祝玉娆则是腿一软,便向后倒去。 “谁?!” 被坏了好事,李氏怒不可遏地回头,却在看到灵堂外的青年时,停住了。 她如同一瞬被掐住了喉咙,说不出话来。 他风尘仆仆,双眼通红,一身素袍锦衣,头戴玉冠。 从京城到金陵连日奔波,虽然有些憔悴,却不掩俊逸,芝兰玉树,如圭如璋。 “是世子!” 嬷嬷和侍女们看到那人,不由惊呼出声。 祝玉娆更是一愣,便看向了灵堂外。 看到那张熟悉的脸。 真的是他! 永宁侯府世子傅云衍,他回来了…… 傅云衍素来聪慧公正,而今他来了,祝玉娆想起身,却不想发烧太厉害,腿脚发软,怎么都起不来。 她只好用双手支撑着身体,目光追随着傅云衍。 他瘦了,更憔悴了。 傅云衍快步走到了乱局之中,并没有给祝玉娆视线,而是红着眼半跪在地上。 “母亲,二婶!” “我回来了!” 侯夫人鼻子一瞬就酸了,两年了,她的儿子可算是回家了。 她吸了吸鼻子,急忙伸出手把傅云衍扶起来。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了。” 儿子回来了,便有主心骨了,她才开口说着,“今日……” 傅云衍却说道,“儿子都听到了。” 侯夫人一顿,却先撇了眼旁边的祝玉娆,之后看着傅云衍,“那你想怎么处置?” 傅云衍顿了顿,随后道,“儿子会查清楚,若是她所为,定然扭送官府。” 侯夫人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眼底浮现了些轻松。 祝玉娆身子一僵,李氏听到后更是直接扑过来,“衍儿!衍儿!你要为大伯母做主啊!” “就是这个小贱人,就是她,给你大哥下毒!” “她毒害了你大哥!是她毒害了你大哥!” 傅云衍把李氏扶起来,“大伯母,别急,我定会查明真相。” 说完这些,他才看向了地上的祝玉娆。 素缟之中的姑娘,发髻凌乱,泪渍沾衣,却依旧容颜姣好,像是打湿的娇花,一双水眸中都是哀求恳切。 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 如此形容她,一点不为过。 他的眼眸微微颤抖,终于抬脚,向着祝玉娆走了过去。 日光被他的身影挡住,阴影落在了祝玉娆的身上,完全将祝玉娆笼罩住了。 与傅云衍对视的那一刻,恍惚有锐利的宝剑一瞬刺穿了祝玉娆的眼睛,猛然刺进了她的心脏。 比他的声音先到的,是他的审视。 “云衍……” 祝玉娆才开口,傅云衍却忽然拾起旁边的剑,长剑锋利,剑尖直接对准了她。 “祝玉娆,你,杀了兄长?” 傅云衍开口的那一瞬,祝玉娆的身子一颤。 直到此刻她才注意到,曾经温柔似水的眼眸里,而今都是怀疑和审视,还有……恨? 祝玉娆的心脏恍惚被攥紧了,她嘴唇颤抖,试探地开口,“云衍,你不信我?” 傅云衍冷冷道,“祝玉娆,兄长到底是怎么没的!” 祝玉娆又哭又笑起来,发觉这满堂的“亲人”居然无一人信她。 她不忧悲从心中来。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傅枕月急忙说道,“二哥,你查案厉害,你快去看看大哥吧,是不是,他真的……” 她的话没有说完,便像是说不下去了一般,眼泪掉得比祝玉娆还快。 李氏又被拉起来了,她冲着傅云衍喊,“云衍啊,你大哥走之前,还惦记着你呢!你不要让他死得不明不白啊!” 傅云衍盯着祝玉娆,来的路上,他想了许多事。 想到那一年兄长与他说对那卖唱女心动时,他为了能让兄长欢喜,居然帮着兄长与她见了一面。 便是那一面,兄长自此沦陷,而他…… 现在,他后悔了。 早知道是今日这样的结果,无论如何,他那时都不会让兄长娶了祝玉娆! 傅云霆年长他三岁,与他从小相伴长大。 所有人都说,他傅云衍分走了傅家九分聪慧才能,傅云霆甚至半分都占不到。 年少中举,一路走到现在,他已然是四品刑部侍郎。 而兄长,变成了侯府纨绔。 唯有他知道,兄长并不愚笨,甚至是很聪明。 他总说着,自己没什么宏图远志,只希望自己的弟弟能早日飞黄腾达,让他能在侯府躺一辈子。 可不过是…… 兄长一直都在托举自己。 兄长事事谦让,从来没有主动要过什么,唯有她。 唯有祝玉娆。 是他心中所求。 甚至,可以用执念来形容。 所以,傅云衍后退了一步,促成了这段姻缘。 哪怕,他知道祝玉娆不是什么好人…… 刑部事忙,他两年未归家,就连兄长娶了祝玉娆,他也没有回来。 那时他在想什么呢? 他那时觉得,无论如何,兄长都得偿所愿了…… 而今,冰冷的灵堂里,躺着再也无法与他同饮一壶酒的兄长。 面前的,是极有可能杀害兄长的……凶手! 祝玉娆那双水眸就这么和他相互对视着,弱柳扶风的她,第一次露出了些倔强。 看到这样的祝玉娆,傅云衍的心一颤。 “到底,是不是你杀的?那毒药,是你下的?” 他猛地将剑向前一推,双眼通红。 “我兄长待你这般好,你为何如此!” 祝玉娆看着他,却苦笑了起来,“这么多年了,世子,你还是不信我……” 侯夫人猛地抓紧了手,看着祝玉娆,眼中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光。 但祝玉娆眼中的光,好似一瞬熄灭了…… 她任由眼泪滑落,低声呢喃着,“世子,我本以为你不一样的。” 下一刻,她猛地抓住了剑身,凄厉开口。 “既然你们都不信我,那我以死明志!” 傅云衍感到不对,要阻止时,便已经晚了。 祝玉娆已然握着剑,挺起胸膛,撞上了剑尖! 剑刺穿了胸口! “噗呲!” 血花飞溅,傅云衍的心脏骤停,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的一切。 他下意识一把将剑拔出来,猛地丢远。 长剑拔出,祝玉娆摔向了地面。 但在她摔在地上的前一刻,傅云衍再也控制不住地伸出手,扑过去搂住了她。 他有些慌张地喊着,“祝玉娆!” “祝玉娆!” 祝玉娆吐着血,双眼渐渐涣散,她努力看向身后,看向棺木。 “云霆……” 她呢喃着,“我来找你了……” 傅云衍怒吼道,“来人!来人啊!” 他也不管祝玉娆在说什么,打横将人抱起,“叫府医来!”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永宁侯夫人先回过神来,跟在傅云衍的身后找大夫。 路过傅枕月时,更是直接瞪了女儿一眼。 傅枕月有些发愣,被母亲瞪了一眼,不由缩了缩下巴。 但想到了什么,她回过头看了眼被押着的烟儿,“把她关起来!” 之后,她才乖乖巧巧地转身跟着她母亲走了。 其他几个姑娘看到那一地的血,更是后怕不已,傅枕月都走了,她们更是不敢留着。 烟儿哀嚎着,不断挣扎,“少夫人!少夫人!” 可押着她的人,当即上手就是两巴掌。 “闭嘴!” “再挣扎就打断你的腿!” 烟儿被这两巴掌打的吐了血,眼前都开始变得模糊。 这些人听着傅枕月的命令,直接押着烟儿便走了。 一时间灵堂的人便散尽了,只剩下李氏有些颓然地坐在地上,有些茫然地看着这一地的血。 长明灯的烛火被冷风吹的晃动不已。 火盆中燃烧的纸灰更是被风吹起,吹出了火盆外。 “哗啦啦……” 除了这些声响,再无其他的声音。 良久,李氏忽然癫狂地笑起来。 “嘿嘿!哈哈哈哈!死了!都死了!” 她的赵嬷嬷姗姗来迟,眼看着李氏状态更加不对,眼睛一瞬就红了。 “夫人,夫人!” 李氏哈哈笑起来,她手舞足蹈,“她死了!她们都死了!” “霆儿死了……辉郎也死了,哈哈哈!她也死了!” “不对!” 她忽然扯着旁边的布料,居然一下将那白绸扯下来一段,抱在怀里。 “霆儿……霆儿不哭!” “娘在呢!” 她抱着白色的绸缎,就像是在抱着襁褓一般,哈哈笑起来,笑声传了很远,很远…… “扑棱棱!” 一只通体乌黑的乌鸦从院中的古树上飞起,沿着满地的点点滴滴的血迹飞跃围墙。 有雪花落下,擦过乌云的黑羽,飞落向地面。 落在了血迹上,渐渐被融化…… 第3章 大少夫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又下雪了……” 赵嬷嬷看着窗外,短短一日,便银装素裹,天地之间一片洁白。 她抬起手帕擦了擦泪,才回过头看向坐在对面的青年。 “世子,你若是问奴,这祝玉娆到底如何,奴与她接触算是多的,她啊,看着柔柔弱弱,却是极有心机的。” “若非她哄得少爷没了理智,短短一年,如何能逼疯了……” 说着,她便哽咽得说不下去了。 一帘之隔,李氏抱着个布偶娃娃,还在哼着歌,哄她的孩儿睡觉。 “只是……” 赵嬷嬷吸了口气,到底说了句实在话,“祝玉娆在这侯府中,也就只有少爷能依靠,她而今,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甘愿自尽。” “若是那剑再偏一寸,人就没了。” 赵嬷嬷低下头,手帕仔细擦着眼睛,“少爷留下来的东西不多,这祝玉娆……算是一件。” “她在侯府日子不好过,若是……” 傅云衍手指在腰间的玉环上摩挲着,他撇了眼帘子后的李氏,压下心中的悲痛。 “我知道了,嬷嬷,照顾好大伯母。” 大伯年纪轻轻便没了,那个时候,大哥才出生不久。 大哥是侯府长子,本该有大好前程,谁也没有想到,大伯会因为一次游湖丢了性命。 因而李氏宝贝紧了傅云霆,傅云霆幼时身体还不好,基本上傅云霆不想做的,李氏就不让他做。 唯有在祝玉娆的事情上,李氏和傅云霆吵了许多次。 赵嬷嬷不喜欢祝玉娆是正常的。 可是现如今,赵嬷嬷也希望傅云衍能保下她,矛盾,却也无可奈何。 …… “你说大少夫人?世子啊,你是不知道,她不学无术,尖酸刻薄!平日里就喜欢摆弄她那琴,作为侯府的少夫人,还一股子勾栏做派!” “而且大少夫人还有好些江湖上的朋友,全是些下九流!” “对啊,而且大少夫人还经常带着大少爷出门游玩,有时候两个人玩到很晚才回来,我们很远都能闻到大少爷身上的酒味了,那得给我们大少爷喝了多少!” 傅云衍垂下视线,旁边记录口供、唇红齿白的青年撇了他一眼,默默只写了几个字。 “祝玉娆,擅琴,广交好友,喜好游玩,喝酒。” …… “世子,大少夫人人其实很好的,她心善,你看着冬日,其他主家都没有注意到我们的冬衣破旧了,只有她记得,还为我们换了新的冬衣。” “是啊,世子,大少夫人性子柔,这一年来在府中,不知道明里暗里,受了多少欺负。” 这侍女说着,其他人赶紧拉住她,示意不要多说了。 可这侍女脾气也硬,傅云衍看着她,淡淡道,“哦?她作为大少夫人,还有人欺负她?” 侍女点头,“有!” “不说府中几位小姐没事总给大少夫人使绊子,就连大夫人,更是动不动就让大少夫人跪祠堂,抄经书,还有那些见风使舵的刁奴,若不是大少爷护着,大少夫人怕是自己的东西都拿不到。” “大少爷和大少夫人恩爱极了,若是说大少夫人毒害大少爷,那是决计不可能的!” 傅云衍抬眼,声音低沉,“哦?有多恩爱?” 侍女愣了下,有多恩爱? 这,该怎么和世子形容呢? “大少爷和大少夫人几乎都是形影不离的,大少爷看大少夫人跟看眼珠子一样。” “大少夫人想要什么,大少爷就给什么。” “我从没见过像是他们二人一般,只看一眼便能知晓是恩爱夫妻的,他们相互看对方的眼神,摆上一块糖,都能黏化了。” …… 待到所有人问完了,傅云衍沉默地翻看着青年记录的笔录。 “藩山,她们说了这么多,你就记了一页?” 藩山手里捧着汤婆子,坐在火盆旁边,听到这句,他笑了笑,“我的大人啊,你自己也听得明白,这些人多数都带着偏见,并不客观,很多话就是废话。” 两种截然不同的评价,居然出现在一个人的身上。 若不是这个人真的多面,若不然…… 便是这些下人的话,本就只能听一半。 说着,藩山靠在椅背上,“哎哟,你说说我不远千里,跟在你屁股后面来了金陵,才到了地方就开始给你干活,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怎么还有人挑挑拣拣的。” 他说着,还一边吸了吸鼻子,傅云衍文武双全,藩山却不是。 藩山是个典型的文人。 但他脑子好使,若非如此,傅云衍也不会带着他回来,但傅云衍赶回来太急,藩山紧赶慢赶,还是慢了一日,因而没有见到昨日灵堂上的热闹。 “云衍,今日仵作也查明白了,你兄长所中之毒,确系碧茶之毒。” 碧茶之毒,烈性毒药,无色无味,附于碧茶,泡水后饮下,必心悸而亡。 二人皆沉默下来,气氛凝重。 因为他们都清楚,这毒药乃是禁药之一,整个大庆,怕是也没几个人能拿得到。 “藩山,你说,我兄长是不是因我……” 藩山顿了顿,随后说道,“我也不知。” 他没有安慰傅云衍,只是说道,“我们才查到关键,你的兄长就出了事,若是其中没有关联,你不信,我也不信。” 傅云衍的眼神渐渐涣散起来。 良久,他紧紧握住了双手,“我定然会找到凶手!” 藩山知晓他痛苦,从他认识傅云衍起,便知道傅云衍与他兄长关系莫逆。 而今…… “你这府中,怕也是有那些人的暗桩,可想好怎么做了?” 傅云衍点头,眼眸中晦涩难明,“嗯。” 藩山又给火盆塞了块白银煤,看着火渐渐烧透了那煤块,才忽然开口说道。 “你那个嫂嫂倒的药渣……是另一种慢性毒药,虽然会令人身体不适,渐渐呕血,但除非是下个两三年,否则根本不致命。” 这倒是和他们说的,傅云霆的忽然生病对上了。 藩山没有说全,但他们二人都猜得到,若是祝玉娆要害了傅云霆,无论如何都不会用这种明显的毒药。 这侯府到处都是盯着她的人,你看,没过多久,那几个小姐都能查出来她倒的药渣是毒药了。 因而,不管祝玉娆下这个慢性毒药的目的是什么,傅云霆的死,和她定然没有多少关系。 “我真是好奇你昨日是怎么逼她的,让一个如此柔弱的女子就这么撞上了你的剑,以死明志。” 傅云衍的手一僵,昨日到现在,哪怕祝玉娆已然脱离了生命危险,他还是没有去看她一眼。 大概,是不敢。 看着好友的表情变化,藩山挑了挑眉,“云衍啊,我其实有些好奇,你书房里的画……” 傅云衍忽然开口,“不要好奇。” 他起身,“听闻她醒了,我去审她。” 藩山却立刻跟上了,“我和你一起去!” 傅云衍的脚步顿住,他撇了眼看似热情,实则没放好屁的藩山,“我记得,柴房还关着她的侍女,你去审她。” “时间紧急,不能耽误。” 说完,傅云衍头也不回地走了。 藩山抱着汤婆子愣了下,随后想到什么,摇着头笑了笑。 但很快,他的笑意收敛,低垂眼眉看着手里的汤婆子。 “祝玉娆,傅云霆……” “碧茶之毒。” “真是麻烦。” 祝玉娆的房门口,傅云衍踌躇了一会儿,还未推门进去,有人已经推开门走出来了。 “衍儿?” 是侯夫人。 傅云衍一愣,“母亲,你怎么在……” 侯夫人便说道,“玉娆醒了之后吃不下东西,我让人做了些汤羹,好歹吃些。” “衍儿,你兄长的案子……” 傅云衍便回道,“母亲,交给我便好,不必忧虑。” 侯夫人看着自己的儿子,这么久不见面,一见面,儿子就忙别的事情。 到底,她是有些不开心的。 “衍儿,晚上母亲煮一些羊肉,你回来吃饭,可好?” 傅云衍很喜欢吃羊肉,尤其如今冬天,正是吃羊肉汤的好时候。 傅云衍愣了下,他看出母亲的小心翼翼,心里不由有些无措起来。 他真是个不孝顺的孩子…… “好,辛苦母亲。” 侯夫人这才忍不住笑起来,但想到现在的情况,又把笑容收起来了。 “你去看看玉娆吧,这孩子也是傻,她没有嫌疑,何必如此……” 傅云衍点点头,“嗯。” 傅云衍这次直接推门进去,也没有敲门,外屋里有几个侍女在忙碌,侧门的门帘后,传来轻声的咳嗽。 他的脚步一顿,站在了门口。 “不必,我不渴……” 他听到了祝玉娆沙哑又虚弱的声音,抿了抿唇。 到底这一剑,是他刺进去的。 他承认,自己连日赶路,又因为悲伤,在听到那些话之后失了理智。 伤了祝玉娆,并非他的本意。 “世子……” 侍女给傅云衍行礼,这声音也引起了屋内人的注意。 “是世子吗?” 听到祝玉娆的声音,傅云衍明白避无可避,伸出手把帘子撩了起来。 祝玉娆靠在床边,身上披着袄子,脸色苍白,唇色也苍白,一双眼睛更是黯淡无光。 就像是即将枯败的玉兰一般。 她努力支撑起身子,似乎想给傅云衍行礼,却扯到了胸口的伤,柳眉皱起,眼泪便下来了。 “你别动!” 傅云衍快步上前,伸出手想按住祝玉娆时,却恍惚意识到这样的举动并不合规矩。 他猛地收回手,“别动……” 祝玉娆抬眼看着他,眼中有疑惑,“世子,听婶婶说,夫君真的,是死于中毒?”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是溺水的人试图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来之前,傅云衍思量过许多次该如何审问祝玉娆。 可是此刻,看着祝玉娆虚弱的样子,他想到了昨日她在自己怀中浑身是血的模样。 他清晰地感知到她的生命在自己怀中流逝。 这样的感知,让他昨夜一夜未眠,没有一刻停下来查案。 直到清晨,他才听大夫说祝玉娆没有了生命危险。 中午,祝玉娆就醒过来了。 “是……” 傅云衍站在不远处,她是自己的嫂嫂,无论如何,他也不该太靠近。 祝玉娆的手颤抖起来,“我原以为,原以为是意外,我不知道他是中了毒离开的,若是如此,我如何会寻死!” 她定然是要找到凶手的! “可是为何……那毒,不会致命!” 她急忙抬眼看向傅云衍,“世子,夫君到底死于什么毒?” 傅云衍看着她如此,心中酸涩,却又明白,她与兄长伉俪情深,而今到底是有了求生的念头。 可他又别扭。 他吸了口气,冷冷开口,“祝玉娆,你又下的是什么毒呢?我兄长不好吗?你为何要伤害他?” 祝玉娆红着眼,“世子,我不会害夫君的,那是……那是……” 可她说不出所以然。 傅云衍的心恍惚沉入水底,她不信任自己? 哪怕到了如今这样的情况,祝玉娆居然还不会和他说实话。 “祝玉娆,你为什么还是和以前一样!你不知道轻重缓急吗?” 祝玉娆愣了下,房中的侍女们虽然不在里屋,却也有在外面的,这句话无论谁听到了,都要乱想。 毕竟在所有人看来,她都不该认识傅云衍。 尤其现在,她夫君新丧,作为嫂嫂,更应该和小叔子避嫌。 她忍不住咳嗽起来,“世子,我,你相信我,我确实……暂时还不能说。”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对峙着。 傅云衍的声音低下来,打破了沉默,“我知道……” 祝玉娆便随着问道,“夫君到底中了什么毒?” 傅云衍的指甲掐进手心,驱散了所有繁杂的思绪,“剧毒,服下即刻毙命。” 祝玉娆瞳孔震颤,“那便是三日前……三日前!” 傅云衍查过了当日谁接触过傅云霆,也查过了傅云霆的餐具,却毫无所获,而当日,祝玉娆出府了,一直到回来,发现了傅云霆的尸身。 这也是他来寻祝玉娆的原因。 祝玉娆定然清楚些什么。 只是祝玉娆似乎想到了些东西,情绪忽然激动起来,双眼通红,挣扎着要起来。 “那些东西,那些……” “祝玉娆!” 祝玉娆的胸口已经渗血,她现在不能大幅度地动。 傅云衍还是没忍住,他大步上前,一把按住了祝玉娆的肩膀。 “不要动!” 祝玉娆却痛哭起来,“是我!是我的错!” “我那时候该守在他身边的!” “是我错了,是我错了!” 傅云衍瞪大眼睛,“你知道什么?祝玉娆,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祝玉娆却忽然一口血吐了出来,眼前渐渐发黑。 她紧紧抓住了傅云衍的手,水眸亮起,被血浸染的红唇颤动着,“玉珍楼……” 她仅留下三个字,便再也撑不住,倒在了傅云衍的怀中昏了过去。 傅云衍抱着她单薄的身子,呼吸急促起来,他大声喊道,“来人!来人!” 屋内,一瞬又鸡飞狗跳起来…… 第4章 乌鸦 “你是说,你家少夫人从嫁进来,一日三餐,都是她在给你家少爷做?” 藩山听到烟儿说的这些,都有些震惊。 毕竟祝玉娆作为侯府少夫人,这些事情如何还需要她亲历亲为了? 但事实还真就是这样。 “是,而且每次吃饭之前,我们都会试毒,这毒,根本不可能是少夫人下的。” 原来傅云霆从很早之前便不再吃大厨房送来的饭菜,而是吃祝玉娆亲手做的。 除了祝玉娆和傅云霆,就只有祝玉娆的心腹烟儿知道。 藩山起身,“多谢配合,你的消息很有用。” 烟儿急忙上前,“大人,我家少夫人……” 藩山便说道,“她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中午便醒过来了。” 藩山看着散落在烟儿附近的饭菜,“你记得多吃些,待你能出去了,还得保护你家少夫人呢。” 烟儿眼前一亮,急忙点头,她一下跪在地上给藩山磕了好几个响头。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藩山才出去,烟儿扑向地上的饭菜,也不管脏不脏,抓起来就吃。 昨日,她看着少夫人那般,便没了求生意志。 直到藩山来了。 她才知道自己有多糊涂。 不论如何,她都必须活下来! 活下来,为少夫人和少爷正名! 藩山去找傅云衍,没想到半路就碰到了这人急匆匆地跑过来。 身上似乎还沾了血。 “这是……” 傅云衍看到他,直接一把将他抓过来,“路上说,我们出去一趟。” 藩山根本来不及拒绝,很快就被傅云衍塞进了马车里。 傅云衍为了不耽误,直接在马车上换了衣衫。 藩山将自己审出来的和他说了,才知道祝玉娆又昏过去了。 总觉得傅云衍和人相克是怎么回事? “玉珍楼?是金陵第一当铺吧?” 傅云衍点点头,“对,祝玉娆那一日去的是玉珍楼,才去没多久,兄长就被……” 所以玉珍楼里的东西,定然十分关键。 藩山点点头,“那是得去一趟。” “不过你……是不是和祝玉娆相克啊?人见到你一次就得险些死一次。” 傅云衍愣了下,他系着腰带的手更是停了下来。 眼眸变得深沉,整个人像是忽然丧下来了。 藩山一顿,不会吧,他说准了? 但是!他更好奇了。 “傅云衍,你实话交代,你和你嫂嫂到底是什么关系?” 傅云衍吸了口气,“没关系。” 他回答得很快,可手上系腰带的动作却错了。 藩山多了解他啊,一下就知道他在撒谎。 “没事的,傅云衍,咱们大庆开国皇帝乃是女子,待女子并没有那么多的束缚。” “不说女子可以着男装,做女官这种事常见的很,哪怕是对于寡妇再嫁,或是嫂嫂再嫁小叔子的事情,也是可以有的……” 藩山还没说完,傅云衍的眼刀已然剐过来了。 “你再乱说!” 藩山眨了眨眼睛,默默闭嘴。 车内一时有些沉默,直到傅云衍忍不住开口。 “我认识她,比兄长认识她,还要早……” 藩山不由瞪大眼睛,哦! 傅云衍摸着腰间的玉环,眼前却浮现了一个嫩黄色衣衫的羊角辫小姑娘。 她背着鱼篓从河边向他跑过来,欢喜地开口。 “小公子!你的珍珠!” 她笑起来,很漂亮,说起话来,叽叽喳喳的,像是黄鹂一般…… 这颗珍珠,正镶嵌在他的玉环上。 藩山注意到他摸着的玉环,“合着,这珍珠是她送的?我说这上好的玉环,怎么就嵌了个次品河珠。” 傅云衍又白了他一眼,却嘴硬道,“这颗不是她送的。” 藩山笑了笑,却又好奇地问,“既然你们早早相识,为何她与你的兄长……” 傅云衍的脸色沉下来,“我和她只是朋友,没有男女之情。” 藩山眨了眨眼睛,真的吗? 但是他不信呢~ 只是好友已然打开心扉,能和他说这件事,藩山是开心的。 傅云衍已然将这些事埋在心底许久,却一直都没有一个可以倾诉的人。 若是身边坐的不是藩山,他也不会开这个口。 “我乃是侯府世子,而她……是个渔家女,后来她家出了事,搬了家,我去了学府,就再也没见过。” 他们身份天壤之别,而他是侯府世子,肩上的担子太重。 他们本就,不可能…… “一直到两年前,我休沐回家,兄长告诉我,他喜欢上了个卖唱女。” “我便张罗着让他与卖唱女见一面,才知道是她。” “她幼时丧父,那时母亲重病,不得已出来卖唱。” “但是那一面,我看的清晰,她已然变了,不再是幼时天真善良的渔女,变得工于心计,以美色诱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我更见过,她前手收了他人的礼物,后手,便烧了个干净。” “除了金银,她什么都不要。” “我知道她是为了钱财,才故意引诱兄长,可我……” 甚至,在这一段时间里,祝玉娆还曾,勾引过他…… 傅云衍的话停下来,结果显而易见,哪怕他知道祝玉娆心思不纯,却还是帮了傅云霆。 只是没多久,祝玉娆的母亲还是重病没了。 她要守孝一年。 那时,她已经和傅云霆心意相通。 谁能想到,他们二人,居然真的相爱了…… 傅云衍帮了他们,却不愿意再留在金陵,两年时间都在京城,除了书信,不再归家。 藩山不由啧啧两声。 他自然是知道傅云霆在傅云衍心中的位置,却不知祝玉娆和傅云衍还有这段往事。 藩山把手里的汤婆子转了个圈,“我却觉得,祝玉娆是个不同寻常的女子。” “一介弱女子,为了求存,为了寡母,能做到这样的地步,便已然胜过许多人了。” “坚强,聪明,美丽,如果不是出身不好,别说你兄长,我也想把她娶回家了。” 傅云衍眯起眼睛,藩山笑了笑,“开玩笑的,但……” 他看着傅云衍,“你兄长不在了,她日后在侯府的日子定然不好过,这次查完了你兄长的案子,你就没有别的想法?” 什么样的人,才能在友人兄长才去世时,便诱导友人带走他的寡嫂啊。 但藩山觉得自己一点问题都没有。 傅云衍已经有些生气了。 “藩山!” 藩山却死猪不怕开水烫一般,耸了耸肩,“傅云衍,你骗自己,却骗不过我。” “你到底是因为什么不回金陵的?” “因为忙?” “又是什么能让你这样理智的人,回来第一天,对着祝玉娆拔剑相向?” 傅云衍双眼通红,藩山急忙抬手,“好,好,我不多说了。” 二人相识时间也不短了,藩山了解傅云衍,傅云衍也知道藩山是个什么性子。 所以到最后,二人还是和谐地下了马车,前往了玉珍楼。 玉珍楼是金陵第一当铺。 傅云衍猜测祝玉娆不会拿着侯府印信前来,便在祝玉娆屋内搜了一下,真的搜到了当票。 活当。 上面写着的似乎是瓷器,价格还不便宜。 “世子?” 玉珍楼的掌柜自然是认得傅云衍的,看傅云衍来了,急忙亲自接待。 “这是前些日子……” 看到了当票,掌柜也是愣了下,他不由小心翼翼地问道,“世子,您确定现在要吗?” “那位夫人的东西,而今,不算太完整。” 这句话一出来,藩山和傅云衍对视一眼,已然知晓这当票的不寻常。 傅云衍点头,“取。” …… 夜色降临,乌鸦落在包裹着雪的树杈上,惊得雪簌簌落下。 黑暗中,原本应该躺在床上的祝玉娆此时却并不在床上。 她坐在窗边,将手中的东西在火盆里烧了个干净。 火光之中,她美艳的脸上晦暗难明,一双杏眸此刻冷漠无比,与素日来的温柔软弱完全不同。 “云七,出来。” 她抬眼看向窗外,却与树杈上的乌鸦对视了。 一道身影无声地从房顶落下来,而后便跪在了她的身后。 寂静无声。 祝玉娆轻轻招手,乌鸦便展翅从树杈飞起,在黑夜中飞向祝玉娆。 “扑棱棱!” 精准落在了祝玉娆的胳膊上。 它并没有大叫,而是轻轻“嘎”了一声,硕大一只,却在祝玉娆的手上乖巧非常。 祝玉娆轻轻摸着乌鸦的脑袋,唇角勾起。 “乖。” 乌鸦亲昵地蹭了蹭祝玉娆,而后跳下祝玉娆的手,在桌上的纸张上跳来跳去。 墨点落在纸上,染了一小片墨色。 若是仔细看,纸张明明就是金陵地图。 而墨色的点,便是今日傅云衍去过的地方。 祝玉娆唇角勾起,此时此刻,这朵菟丝花终于亮出了自己的獠牙。 她从来都不是个柔弱的人。 她揉了揉乌鸦的脑袋。 “云七。” 隐藏在黑暗中的人向前跪爬几步,从怀中掏出新鲜的血肉。 祝玉娆用夹子夹过来,喂给了乌鸦。 “这几日辛苦了,帮我盯仔细了傅云衍,待你回来,再喂你吃好吃的。” 乌鸦吃饱喝足,从窗口飞了出去。 祝玉娆把夹子丢给云七,勾唇笑道,“云七,傅云衍入局了。” 跪在她身边的云七是个人高马大的男人,只是面具遮掩了他的脸,而他,还是个哑巴。 看着他这副模样,祝玉娆凑近,吐气如兰。 “抱我回去。” 尾音上翘,似在勾引。 云七却低着头。 祝玉娆轻笑了声,伸出了纤纤玉手,云七低着头,近乎虔诚地握住。 而后小心翼翼地抱起来祝玉娆,送她回床上。 祝玉娆指尖挑逗着他的胸口,因为疼,到底眉头皱起。 “真疼啊,云七。” “再偏一分,我就真的死了呢……” “你说,我什么时候能一剑,刺穿傅云衍的胸口呢?” 她抬眼,漂亮的眸子里已然都是疯狂和杀意。 她舔了舔嘴唇,“只杀一个傅云霆,实在是不够啊。” 傅云霆,真的是祝玉娆杀的! 云七的身子一僵,祝玉娆笑道,“你看到傅云霆死前的模样了吗?” 她亲手将碧茶之毒喂给了他,就想要看到他死前的痛苦。 为此,才能抚平些许自己的恨。 她忍着恶心,和傅云霆说着什么爱。 可从见到他的第一面开始,她就想杀了他! “他的脸变得狰狞,痛苦,可是……” “他为何不骂我呢?” 云七轻轻为她盖上被子,而后,再跪在了她的身边。 “不,他凭什么骂我!” 祝玉娆咬紧后槽牙,汹涌的恨意从心底浮现。 她的眼前便浮现了一片血色,大片的尸体残骸散落满地,无尽的大火吞噬了一切。 吞噬了……她的兄长,妹妹,她才出生的小侄子,她的父母,从小陪伴在她身边的所有人! 祝玉娆冷笑起来,“云七,我们终于开始了。” “时间太久了,久到我都快忘了爹娘的模样,忘了兄嫂的痛。” 她红了眼,“十年了,从傅云霆开始,接下来侯府的所有人!” 她眼中迸发出嗜血的杀意。 “都得死!” 云七跪在床边抬头看她,面具下的那双眼睛里,全是近乎痴狂的爱。 他知道的。 他一直都知道,她要杀死所有人。 那便一起吧! 主人! 他会帮你!不留余地! 可是,祝玉娆的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 又从哪里开始,她便是这般模样了呢…… 第5章 那一场满月宴 十年前,八岁的祝玉娆还不叫这个名字。 更不在金陵,而在滁州。 滁州是个水乡,遍地小桥流水,风景秀丽。 她出生在一个极幸福的家庭,父母相爱,兄友弟恭。 她是幺女,是全家人的掌上明珠。 那一日,是她小侄子的满月宴,她正抱着兄长的琴不撒手。 “娘,兄长已经有那么多琴了,我等会儿还要在宴会上弹琴呢,让我先用用嘛~” 娘无奈地敲了敲她的脑袋,“你说是用用,却次次都不还给你兄长了。” “你都有那么多的琴了,怎么还是看着别人的啊?” 她的家人,就没有不擅琴的。 而她那时,叫琴阿黎。 这是她的小名,是爹娘翻了许多书册,和兄长一起选了好久才定下的小名。 因为大名太过重要,这么多年爹娘和兄长总是谈不妥,给琴阿黎备了十数个,要等琴阿黎长大了自己选。 是爹爹来了,才把琴从她怀里拿下去。 “阿黎,你用爹爹这把。” 爹爹是极有名的琴师,收了许多的徒弟,还曾入宫为皇帝演奏过。 他的琴乃是古琴,是家中最好的,琴阿黎自然是愿意了。 不过自从任职协律郎的祖父死后,家人便从长安搬回了老家滁州。 只是琴阿黎还没抱着爹爹的琴多久,府外便闯入了些蛮横的人。 他们说有贵人今晚设宴,要“邀请”爹爹前去演奏。 这哪里是邀请? 不过是绑架! 可是为了不惹麻烦,爹爹还是去了,也带走了琴阿黎怀中的琴。 琴阿黎是不愿意的,可是爹爹摸着她的脑袋。 “待爹爹回来,就从隔壁阿南家买你最喜欢吃的糖糕,好不好?” 兄长拉着琴阿黎,嫂嫂给了阿黎一块甜腻腻的麦芽糖。 他们以为琴阿黎没了琴不开心,嫂嫂便急忙把兄长的琴塞给了她。 为了让阿黎接受,嫂嫂说着什么,“这琴给阿黎,才不算浪费。” “你的天分,是追不上阿黎的。” 兄长笑着点头,暗中捏了下嫂嫂腰间的软肉,才温柔地看着阿黎。 “阿黎,兄长的琴便是你的琴,开心些,一会儿还要听咱们最厉害的小琴师阿黎弹琴呢。” 可是,琴阿黎不是因为琴不开心的。 她看到了那些人带走爹爹时,只因为爹爹回过头来和她说了几句话,便被他们用脚踢了好几下。 他们凭什么对爹爹一点都不尊敬! 琴阿黎不服,更生气。 爹爹说他演奏完了很快就回来,加上还没有到满月宴的时间,琴阿黎坐在房中便呆不下了。 她要“报仇”! 所以,琴阿黎放下了兄长的琴,翻了窗户爬出去。 之后偷偷跟在那些人的身边,一路尾随,到了一处极豪华的府邸。 琴阿黎从小便是个不服天不服地的魔王性子。 整日带着街上的孩童钻狗洞,钻地道,钻水道,虽然没有偷鸡摸狗,但也绝不消停。 她脾气更不好,谁也拿她没办法。 她很快找到了这座府邸的狗洞,撅着屁股就溜了进去。 琴阿黎决定去这家主人的厨房里偷上些珍贵的好东西,以教训他们对爹爹态度差。 顺便…… 给嫂嫂补补身子! 但是府邸太大了,阿黎摸着摸着,就摸到了园子里。 听到了琴音,便看到了在台子上演奏的爹爹。 爹爹的琴弹得实在太好,阿黎躲在树后,双眼放光。 他们家的人,就没有不好看的。 爹爹好看,娘好看,兄长和嫂嫂也好看。 若不然,长大后的她,也不会因为一张脸名动金陵。 阿黎看到园子里每个桌上都摆着平日里难见的鲍鱼燕窝,葡萄美酒。 最奢侈的是,远离园子的桌子上摆着吃食,却根本没人。 阿黎躲在树后就开始偷东西,算是……爹爹去给他们演奏的工费吧! 只是这宴会上,贵人实在是太多了。 多到,有些畜生混了进去。 远处传来些许喧哗。 她抬眼,却眼睁睁看到爹爹被几个人压着,硬生生将身上的衣衫撕了个粉碎! 她听到那些畜生发出令人恶心的大笑。 看着他们在爹爹的身上,脸上胡乱地抹着。 更有个男人,拿着酒壶疯狂给爹爹灌酒。 却因为爹爹的反抗,他们陡然变了脸色,一把将爹爹的琴摔的粉碎,而后…… 拿起那琴! 狠狠刺入了爹爹的身体里! 琴阿黎的耳边似乎响起炸雷,爹爹的哀嚎和惨叫交杂着他们猖狂的笑。 琴弦勒住了爹爹的鼻子,嘴,还有喉咙! 他们有人压住了爹爹的身子,有人锁住了爹爹的手脚,有人抓紧两侧的琴弦,有人脚踩在爹爹的背上! 琴弦勒紧,一瞬割开了爹爹的皮肉! “噗呲!噗呲!噗呲!” 琴阿黎似乎听到了血肉崩坏的声音! 她眼睁睁看着爹爹的脸被割烂了…… 大片的血从爹爹的身上迸溅开来! 爹爹的最后一眼,或许是血缘感应。 他居然看向了琴阿黎。 在看到阿黎时,他的眼中迸发出强烈的恐惧。 他只来得及用眼神告诉琴阿黎快跑,而后,用力向着另一个方向扭动了脸。 “噗呲!” 他用力让琴弦切开自己的脖颈。 他不愿再让自己的女儿看到这些人折磨自己的景象。 他想,快些结束自己的性命,不要让女儿再看到……再看到他痛苦! 那一刻,琴阿黎的浑身恍惚被塞进了滚烫的岩浆,她几乎能闻到血肉变得腥臭,嘴里弥漫开来大片的腥味! 她一把捂住了嘴,将痛苦的惊呼狠狠压在了喉咙里。 她的爹爹死了! 死在了自己孙儿满月宴的这一日。 死在了一群畜生的手里! 眼泪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急忙擦掉脸上的泪,却看到那些人提着爹爹,像是提着一只死狗一般拖了出去。 阿黎恨急了! 她要报仇! 她要报仇!!! 她撇到一旁的火盆,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将其推倒! 这火盆还有许多,她都要推倒! 园子里都是上好的木材,天干物燥,一点就着。 一个人发现了她,直接喊了院中的侍卫,琴阿黎头也不回地跑,一直冲到园子里的湖边。 “噗呲!” 弩箭从后一瞬射穿了琴阿黎的胸口,她跳入湖中,拼了命地游。 她水性极好,哪怕受了伤,在水中也好似鱼儿般,游地飞快。 她顺着地下的水道七拐八拐,一边游一边哭。 阿黎痛苦害怕极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家告诉娘,告诉兄长和嫂嫂,告诉那些哥哥姐姐们,爹爹没了…… 贵人的宴会,夺命的魔窟! 她那么好的爹爹,就这么死了! 可是她必须面对这一切,逃出生天,她要回去给家人带回消息。 只是,阿黎低估了这些畜生,等到她浑身湿漉漉地跑向家的方向,却先看到了…… 火焰漫天! “娘!娘!” 她怕极了,拼了命地冲过去,却在火海中看到了家人的尸体。 娘死不瞑目地躺在地上,被弓箭射扎地像是刺猬一般。 兄长和嫂嫂倒在一起,却没了下半边身子。 火焰烧着带血的襁褓,琴家满门!皆死在了这里! 就连来参加满月宴的爹爹的徒弟和亲人,也都……也都死了! 还有,她附近的邻居,也,都没了! 琴阿黎恨啊! 她恨不得化身厉鬼,将这些畜生全都杀了! 可是…… 她甚至连为家人收敛尸骨的时间都没有。 “刚刚有个小孩跑进来了!” “快!找到杀了!” 为了活下去,她含泪跪别家人,走了家中暗道,一路扑向城外。 她逃了。 但最后,她还是体力不支,倒在了河边。 河水涨潮,便带走了她。 直到她再醒来,便到了一个渔船上,眼前是一张丑陋贪婪的麻子脸。 “这模样真是好啊,正好那个赔钱货死了,把这妮子养一养,过个两年准能卖个好价钱!” 麻子脸男人贪婪的说着,发出嘿嘿的奸笑。 他的身侧,一个粗布麻衣的女人唯唯诺诺地跪在旁边。 她的脸上身上,都是伤,双眼麻木,唯一在看到阿黎时,才露出了些光。 她呢喃着,“听你的,听你的……” 男人拍拍女人的脸,拿起酒壶又灌了一口。 “这不就对了,听话伺候老子!” 男人走后,女人红着眼坐在了琴阿黎的身边,她粗糙的手拉住了阿黎。 传递着些许温热。 女人的眼睛越来越亮,她笑着说,“闺女,娘的好闺女!你放心,你放心!” “娘肯定会保护好你的,肯定会保护好你的!” “娘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了!” 自那天起,琴阿黎有了第二个名字,叫……祝招娣。 而前一个祝招娣,在被她父亲发着烧还逼着下水摸鱼时,体力不支,推脚抽筋。 偏偏那时她的父亲醉酒,就这么淹死在了河中。 女人的女儿没了,便开始疯疯癫癫,男人对她又打又骂。 直到捞起来了琴阿黎。 疯癫的女人将她当成了自己的女儿。 从那一刻起,琴阿黎便死了。 活下来的,只有被恨充满的祝招娣。 祝招娣的记忆力极好,所有的仇人,她都记得。 最主要的是,她在金陵城外见到了一个人。 他那时就坐在首位,大概是觉得无聊,从自己的父亲身边离开,到园子里转悠。 正好看到了弄翻火盆的琴阿黎。 是他喊来了护卫,让琴阿黎不得已跳入水中逃生。 也是他拿起弩箭,对准了她射出了一箭。 从此,她的后背上,永久留下了被弩箭射穿的印记,哪怕后来她用了舒痕膏,却还是不能完全去掉。 所以,她在那伤痕上刻下一朵菟丝花。 她死都不会忘记他的脸。 永宁侯世子,傅云衍! 只可惜,祝招娣身份低微,更无武力傍身,攀不上这位侯府世子。 那她只好,徐徐图之…… 如今看,她的一切努力,都没有白费。 第6章 傅云衍出事了? “祝玉娆!你给我起来!” 清晨,祝玉娆努力睁开眼,下一刻却被人硬生生扯了起来。 “你到底和我兄长说了什么!他到现在还没回来!” “我母亲昨夜等了他一宿!” 祝玉娆猛烈咳嗽着,惊慌失措,却完全挡不住傅枕月的手。 “三妹妹……” 她努力开口,傅枕月却怒骂道,“什么三妹妹!呸!你不配这么喊我!” “害死我大哥不够,你还想要害死我兄长是不是!” “你怎么不去死啊!” 傅枕月猛地一推,直接将祝玉娆撞在了床上。 祝玉娆一口血便吐了出来,肉眼可见的虚弱起来。 “枕月!你做什么!” 侯夫人推开帘子,看到里面的情况,急忙跑过来,“你这丫头!” 傅枕月被侯夫人打了一下,却依旧倔强又怨毒地盯着祝玉娆。 “明明就是她,害地兄长到现在都没有消息!” “母亲!你怎还护着她!” 侯夫人急忙把祝玉娆抱起来,“玉娆,玉娆,你可还好啊?” 祝玉娆没忍住,嘴角渗血,胸口也在大片的渗血。 她柔弱又惊慌地开口,“婶婶,世子他,还没回来吗?” 侯夫人红了眼,“玉娆,你告诉婶婶,你和衍儿说什么了?” “这孩子说到做到,他答应了晚上陪我吃饭,哪怕来不了,也会带个信。” “可是现在都一夜了,还是没消息。” 祝玉娆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她红了眼,“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我,我只是说了……玉珍楼。” 傅枕月瞪着她,“什么玉珍楼!那不过是个当铺,有什么危险的!” “你肯定还说了别的!” 侯夫人顿了顿,“玉珍楼……”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横了眼傅枕月,“你真是越发没规矩了!” “今日还伤了你的嫂嫂,花嬷嬷,把小姐关回她屋子里,没我的允许,不许她出来!” 傅枕月不可置信,“母亲!” 侯夫人没有再看她,而是喊了大夫过来,为祝玉娆重新包扎治疗。 花嬷嬷走到傅枕月身前,“三小姐,不要闹了……” 傅枕月冷哼一声,气地跺脚,“祝玉娆!若是我兄长出了事,我定要杀了你!” 祝玉娆已然哭的不能自已,“怪我,都怪我……” 侯夫人却拉着她的手,“玉娆,你和婶婶说,你去玉珍楼,到底做什么了?” 祝玉娆颤抖着唇,闭上眼睛,“罢了……” “夫君本来说,谁都不要告诉,可是,事到如今,我不能再瞒下去了。” 侯夫人眉头一动,而后直接屏退左右。 祝玉娆被喂了颗药丸吊着。 虚弱地和侯夫人说着。 “那一日,夫君给了我一块白瓷碎片……” …… 一日前。 玉珍楼内,掌柜带着傅云衍和藩山前去取货。 拿到这精美的盒子,但是一打开,看到是一块白瓷碎片时,傅云衍是有些懵的。 这瓷片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也都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白瓷罢了。 “世子,请随小人来。” 直到掌柜的出现在不远处的台阶上,引着他们向着更深处走去。 傅云衍和藩山对视一眼,傅云衍走在前面,藩山跟在他之后。 两人都警惕了起来。 毕竟接下来的一切,超出了他们的预期。 随着掌柜走上台阶,便到了一个石门之前,掌柜提起旁边的一盏灯,沉声道。 “世子来得急,瓷片并没有完整,所以接下来的一切,若是世子不满意,也只能到这个程度了。” 听掌柜这么说完,傅云衍更加好奇了。 “好。” 推开石门,光一下就暗下来了。 很快,就只剩下掌柜手里的灯发着光。 走过黑暗的长廊,再推开一扇石门,眼前的世界忽然就喧哗了起来。 这下面,居然有一家地下赌场? 傅云衍眉头微微皱起,作为刑部侍郎,此刻他看到这样的地下赌场,已然开始思虑是否不合法了。 这里面的事情,不知道会有多无法无天。 “真大啊。” 藩山笑着开口,“掌柜的,深藏不露啊。” 掌柜笑了笑,“这都是东家的,小的不过是个看店的罢了。” 能在金陵城内做到这样的规模,藩山撇了眼傅云衍。 难不成,有侯府的手笔? 注意到视线,傅云衍沉下脸来。 他其实对家中的产业了解不多。 很快,他们到了地方。 一个圆形拱门之后,透着些彩色的光。 “世子,请吧。” 藩山想跟在傅云衍的身后,掌柜却笑着拦住了他,“这位公子,不是侯府中人吧,那便是进不去的。” 藩山挑眉,随后无奈对着傅云衍耸了耸肩。 “我在外面等你。” 傅云衍点头,“我很快出来。” 说完,他便走入了这道门,就留下藩山和掌柜的大眼瞪小眼。 “若不,送我两局?” 在外面等着也是等着,藩山和掌柜的商量,想上手赌两局。 掌柜的没想到藩山有这样的要求。 但想着毕竟是世子的客人,那…… “好。” 一个时辰之后的掌柜真想给现在的自己抽两个嘴巴子。 藩山人畜无害的,却是个赌圣,险些将他这半个盘子赢崩了。 以至于他急忙送了藩山几个价值不菲的宝贝,才把藩山拉下来,不让他再赌了。 不过这些和傅云衍没多大关系。 他进入拱门后,却没有见到人,而是看到了被遮掩了一半的桌子。 桌子的一半隐藏在黑暗中,而另一半对着他,椅子便摆在旁边。 他环视一周,屋内装潢十分简单,也可以说是荒芜。 都是崎岖的山石。 “客人,坐下吧。” 黑暗中,传来一分辨不出男女的声音。 “客人的货品,请放在桌上。” 傅云衍抿了抿唇,到底是照做了。 他将瓷片放在桌上,下一刻…… 黑暗向前进了一步! 不是黑暗中伸出一双手,更不是桌子动了! 而是黑暗的区域向前挪移? 傅云衍被惊了下,但下一秒,黑暗回撤,刚刚的白瓷碎片不见了。 这到底是什么原理? 傅云衍抬起头左右看看,却并没有寻到关卡。 下一刻,黑暗再次前行。 “客人的东西成色不错,但时间太短,这些,请客人过目。” 黑暗回撤,一本装订极好的册子出现在了桌上。 傅云衍顿了顿,还是伸出手,将册子拿了过来。 翻开第一页,傅云衍的瞳孔微缩,手都用上了些力气。 “大别山,凤凰院……薨……” 玉珍楼,原来是一家地下贩卖信息的组织! 能在永宁侯府的眼皮子底下盖到如此规模…… 还有,他手中这本册子,乃是事关十年前太子被刺,太子自此瞎了一只眼,皇孙惨死的案子! 因为这一桩案子不知道死了多少人。 早就成了大庆的禁忌! 兄长他到底在查什么! 为何牵涉此案! 还有……玉珍楼,为何连这些事情,都能查! 他看完一切,便伸出手,“玉珍楼家大业大,真是出乎了我的意料。” “这还只是不完整的,若是完整,又能有多少?” 黑暗中的人淡淡道,“世子既然看完了,那这一单便是完成了,其他的问题,恕某,不能回答。” 傅云衍轻笑了声,“那本官,该夸你们是胆大妄为呢,还是夸你们不知死活!” 他直接卸了长剑,砸在桌上。 “你们玉珍楼好大的胆子,连凤凰山案都敢查!” 黑暗中的人笑出声来,“世子,您不会不清楚,我们如何能在金陵开店吧?” 傅云衍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猛地抽出长剑,对准黑暗之中便是刺了过去。 “噗呲!” 刺中东西了! 但是这手感,根本不是血肉之躯,反而像是刺进了木头里。 “世子这是要掀桌子啊!” 黑暗忽然从四周席卷开来,傅云衍翻上桌子,长剑收回,手便摸到了被长剑此中的木头。 木偶? 而此刻,整个世界变得漆黑一片。 傅云衍一脚踢翻了桌子,而后将桌子架在身前。 下一刻,有利刃刺破空气向他袭来。 他顺着声音的方向便是一剑。 “砰!”金属碰撞的声音响起,而傅云衍也渐渐适应了黑暗。 傅云衍从小跟在永宁侯身边习武,武功不容小觑。 这人虽然占据了黑暗优势,但到底打不过傅云衍。 没多久,便被傅云衍压在了身下。 “世子,自家人不能打自家人啊。” 这人一身皮衣,哪怕抓住了也分不出男女,傅云衍冷哼一声,“我现在能问你问题了?” 这人急忙道,“能的能的!” “开灯!” 傅云衍才说完,这人叹了口气,“这不符合规矩呀……” 但剑尖落在这人脖子上没多久,光便缓缓出现了。 傅云衍这才看清楚自己手里抓的是什么。 一个披着不知道什么动物皮,还用皮遮住了脸,偏偏露出眼睛鼻子嘴巴的……丑东西。 真的太丑了。 傅云衍是个极喜欢漂亮东西的人,这一刻,他努力压制了下嫌弃。 “关于我兄长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他又是如何找到你们的?” 这人的眼珠子一转,便开口说道,“您的兄长是侯府少爷,找到我们并不困难呀。” “那我兄长为何要查凤凰山?” “这我们也不怎么清楚呀,但是!” 剑尖眼看着要戳进去了,这人立刻说道,“在此之前,您的兄长还查过一些事情!” 傅云衍冷冷道,“什么?一次性说完!” 这人便赶紧说道,“他先查了二十年前,您的三叔离家失踪的事情!” “之后,又查了他父亲死的事情。” “再之后,他突然就开始查镇远军了。” 镇远军,便是当年在凤凰山镇守的军队,后来凤凰山案发生之后,镇远军将领被处死,镇远军被取缔…… 傅云衍已经对自己的三叔没有多少印象了。 三叔傅临渊,也是个武学奇才,只是…… 在父亲的口中,他的这个弟弟,是个脾气执拗的。 半分不得他的意,便要大闹。 三叔总觉得祖父偏心父亲,在大伯意外离世,祖父确定要让父亲做世子之后,便气地离家了。 自此二十年,杳无音讯。 兄长查到镇远军,又是为何? “我兄长查的镇远军信息呢?” 被抓的人身子一抖,“哎哟哎哟,这个就真的不合规矩啦!” 傅云衍摘下腰间的钱袋,直接丢在他怀里。 “够不够?” 沉甸甸! 而且里面还有好些金子! 这人立刻变了脸。 “有,有,世子您等一下!” 都是开门做生意,那世子爷的生意,他们也做得呀! 所以,傅云衍便在这里又看完了傅云霆查完的所有。 越看,他的心却越沉。 直到看到镇远军中好似有三叔的踪迹,傅云衍明白,兄长就是在查三叔。 若是三叔真的和当年凤凰山的事情有关…… 不论他们傅家怎么解释三叔早已离家,近乎断绝关系,怕也是没用了! “哦对了,大少爷之前还口头托我查一件事。” 皮衣人说着,手开始摩挲起来。 傅云衍嘴角抽搐,到底是从自己的怀中拿了一叠银票。 皮衣人拿了钱,喜笑颜开,立刻说道,“他让我关注一下最近城西开的一家甜糕店,小人去查了一下,您猜怎么着?” 傅云衍眯起眼,皮衣人也不敢吊胃口了。 “那家店的老板,虽然腿瘸了,但武功不弱,用的大多都是行伍功夫,听着口音,怕是从北方来的。” 镇远军原本便是北方人! 傅云衍心中一惊,已然想到了许多。 他查的事情之中,也确实有镇远军残留的痕迹! 这甜糕店!有问题! 他转身就走,皮衣人赶紧说道,“世子!你可就这一次作弊啊!下次咱们按着正规流程来!” 傅云衍都懒得回他,不作弊? 这种不法组织,他不端了都是心善。 下次要查,肯定还得这么干。 藩山在外面擦着成色极好的黄玉呢,看到傅云衍出来,嘴角都带上了笑意。 “你完事了?” 傅云衍点头,“走。” 看傅云衍的神色,藩山就知道他大有收获。 随即将自己刚刚劳动所得塞进怀里,十分不舍地招呼掌柜的,带他们离开。 还有刚刚跟着他一起热闹的赌徒们,更是虔诚地目送他的离开。 这给掌柜的看的心里直突突。 送走这俩之后,他立刻告诉手下的人,藩山这人,以后地下赌场禁止进入! 时间回归现在。 祝玉娆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控制不住地掉。 侯夫人已然握紧了帕子,呼吸加重起来。 “玉娆,你再想想,除了这些,可还有其他什么奇怪的地方?” 祝玉娆努力回想着,忽然眼前一亮。 “婶婶,我记起来了,我记起来了!” “夫君前些时日说他看着城西的一家甜糕店开得有些奇怪,老板像是北地人,又好像有些行伍功夫……会不会,和那家甜糕店有关!” 侯夫人像是忽然想到什么,直接起身,“你好好休息!”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独留祝玉娆咳嗽着,因为疼痛,她轻轻呼吸了两下,惊慌又悲伤的眼神一瞬变得冰冷。 傅枕月,永宁侯夫人,真是两个虚伪的东西! 她抬手擦了擦眼泪,从枕头下摸出一瓶药丸,拿出来便吃下了一颗。 这脸色才渐渐好了些。 这傅枕月唱红脸,永宁侯夫人唱白脸,为的就是从她的口中套取消息。 现如今,她把这一套编好的说辞告诉了她们,接下来,就看着她们如何做了。 整个永宁侯府,所有人都心肠歹毒。 都该死! 她吸了口气,轻声道,“云七,我要休息两个时辰,天黑之后,把我喊起来。” 房顶传来轻声的敲击,是云七在回应她。 而祝玉娆躺好之后闭上眼睛,便迅速陷入了沉睡。 第7章 抓捕 “噗呲!” 傅云衍用尖锐的石头刺穿了野兔的后颈,利落地剥皮。 唯有旁边靠着树根的藩山闭上眼睛,“我的大人,能不能在远处杀完了再说啊?” “好恶心!” 傅云衍冷笑,“你一个都察司的,手上的血比我还多,还怕我杀个兔子?” 藩山无奈,“那不一样的啊,你知不知道我在休沐啊,我都休沐了,我还看这种?” 傅云衍无语,杀完兔子之后,有些踉跄地到远处的溪水中清洗了下。 阳光透过长涧的缝隙落下来,天空已经距离很远了。 昨夜他们查到甜糕铺子,一路追到这里,谁能想到这人故意的,早已布下陷阱。 藩山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地摔下去了,他也不能不管。 哪怕躲开了,也跟着跳了下去。 生怕藩山死在下面。 虽然这裂缝极深,但这下面却没有那么寒冷。 石壁两侧有些藻类,给他们做了缓冲。 但藩山确实弱,哪怕这样,还是摔折了腿。 这就是为什么刚刚他不愿意看,也只是闭上眼睛,不动弹的根本原因了。 拿随身携带的火折子点了火,傅云衍便开始烤兔子。 藩山看着他这样子,不由感慨,“这么看,你真是贤夫良父啊。” “也不知道未来会便宜哪个小姑娘。” 傅云衍无语,“你闲的话就睡觉。” 藩山笑了笑,“就不。” “但是咱们失踪一天了,侯府那边不会出问题吧?” 傅云衍昨晚尝试爬过,结果失败了。 石壁光滑,也太深了,越向上越窄,脚根本没有落脚地。 “待吃饱喝足,我去找找别的出口。” 傅云衍转着手里的兔子,又说道,“若是我的猜测是真的,父亲和母亲或许早有准备。” “那便不用太担心了。” “更何况,我们失踪了,不就更好引蛇出洞?” 藩山却说道,“那你想过……祝玉娆吗?” 傅云衍一愣,“嗯?” 藩山拨弄着身边的藻类,“你可是和她聊过之后,便失踪了。” “她才背上一个杀夫的嫌疑,现在,怕是又要背着一个杀你的罪名喽。” “我从烟儿那里可审问到了,整个侯府,除了你兄长,也就是你母亲待她还好,其他人,都讨厌死她了。” “现在你出事了,也不知道你母亲会怎么想……” 傅云衍的脸色变了,他直接站起身,藩山一愣,急忙喊道,“别丢!” 但晚了,傅云衍手里的兔子被他丢进了火里。 藩山气的当即趴在地上去捡那火里的兔子。 好容易捡起来,傅云衍已经拿着剑开始寻找出路了。 藩山无奈,小心翼翼地擦去兔子上的灰。 “早知道不和你说了,都饿了一天了,再不吃,哪里有力气找出路。” 傅云衍远远回了一声,“那本来就是给你烤的,我不饿。” 藩山一顿,所以,这才是他丢兔子丢的如此果断的原因吗? 可恶的习武之人! …… “侯爷!” 侯夫人找到了永宁侯,脸上带着惊慌,“怕是……那人搞出来的事,你快些派兵,把儿子找回来!” 永宁侯皱眉,“衍儿这么大的人了,不会出事,再说……” 他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他好歹是衍儿的亲叔叔,不会对衍儿如何的,倒是那祝玉娆,可说了什么?” 侯夫人一顿,虽然心下放心了些,可提起祝玉娆,眼神都带上了轻蔑。 “侯爷,祝玉娆不过是个胆小软弱的卖唱女,根本经不起事,稍微问两句,便都说了,云霆怎么可能会把重要的交给她去做呢?” “她做了个表面,根本不清楚其中牵涉着什么。” 和祝玉娆虚与委蛇这么久,侯夫人说起来都有些犯恶心。 一个低贱的女人,身上不知道多脏,她还必须和她什么婶侄相称。 恶心死了! “反而是衍儿,他才回来,就从玉珍楼查到了那甜糕铺子。” 说着,她又担心起来,“不成,你必须派兵,我担心衍儿!” 永宁侯皱眉,带着不悦,“现如今还不到收网的时候,东西还没找到呢,真是……衍儿还不如不回来。” 侯夫人眼睛一红,气得声音都拔高了。 “侯爷!” 永宁侯一看夫人生气了,赶紧起身,安抚着侯夫人,“好了好了,夫人,我知道了。” “我这就派兵过去,无论如何,不能让咱们儿子受伤。” 侯夫人吸了吸鼻子,“这还差不多。” 永宁侯哄完了,偏过头去,眼里有些无奈。 永宁侯夫人温杞雀出身世家名门,姐姐更是当今贵妃,侄子晋王深受圣上宠爱,眼看着要取代太子。 她是当之无愧的贵女,在她面前,永宁侯也得哄着。 傅枕月来的时候,永宁侯的人才出门去,她也没敲门,直接进了永宁侯的书房。 “父亲,母亲,找到兄长了吗?” 说是禁足,结果转眼傅枕月就出来了,也不过是母女俩在祝玉娆面前做戏罢了。 侯夫人看到她哼了一声,“你兄长有我们操心,还有你这丫头,便这么着急吗?” 傅枕月愣了下,才意识到母亲在说什么。 她不服气地抿了抿唇,“那祝玉娆,我看一次,便恶心一次。” 她拉住侯夫人的手,“母亲,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杀了她啊!” “一个贱民,仗着自己有些姿色,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想到祝玉娆那张脸,傅枕月的手捏紧了,“连傅云霆都死了,更何况她……” 侯夫人忽然打断她的话,“枕月!日后不许再提傅云霆!” 傅枕月一顿,看到母亲的眼神,咬着嘴唇,“是……” 侯夫人叹了口气,“你这个性子,真是从小到大,怎么都改不了。” “罢了,待你哥哥回来,事情也该结束了。” “到时下葬傅云霆,让她陪葬就好了。” 她柔和地说着,慈爱地看着自己的女儿,连表情都没有变化,却轻而易举地,决定了一个人的生死。 傅枕月当即开心起来。 “好!” 她笑道,“那她进墓之前,我要亲自……刮花她的脸!” 侯夫人无奈,之后又想到,“长安而今又来信了,枕月,你什么时候去见见林家那孩子?” 傅枕月的脸一瞬羞红起来。 “哎呀,母亲~” 她推了下侯夫人的胳膊,眼前浮现着林家哥哥清俊好看的容颜,不由嘴角勾起。 看得出来,傅枕月很满意自己的未婚夫婿。 侯夫人笑了笑,“待丧事结束,我就带着你亲自去长安,我也许久没去看看你外祖了。” 在一旁看了许久画卷的永宁侯便说道,“这确实是大事,还有那舒王府的明月郡主,她和衍儿究竟如何了?” 侯夫人的笑意缓缓散去。 她深吸了口气,“你儿子……眼光高着呢,这两年他不在咱们身边,去信,人家也不听了。” “正好,待事情结束,我带着枕月过去,顺带将他们二人的事情,也操办起来。” 舒王,可是当今圣上的嫡亲弟弟,那位明月郡主不仅人长得貌美,才名也是远扬。 两家早有结亲的意图,却因为傅云衍这个脾气执拗的,一直没成。 侯夫人隐隐看了眼大房院子的方向,眼底是不曾遮掩的杀意。 待祝玉娆死了…… 什么都好说了! 侯府的士兵很快到了甜糕铺子,只是铺子已然人去楼空。 但这不算什么问题,很快,另一路士兵便在城西的一处民宅找到了贼人的身影。 只是那人虽然瘸了腿,却速度极快。 士兵们骑着马去追,撞翻了百姓的摊子,还踩伤了一个老人,但他们除了把城内追的一片狼藉,居然连那人的衣角都没摸到。 永宁侯发了火,便扩大搜查范围和人手,更是直接找了知府调了府兵。 问他为什么有能力调动府兵? 侯府出现刺客了,他调动府兵有何不可? 随即永宁侯更是下令关闭城门,想将这人关在城中,瓮中捉鳖。 谁知道,这瘸腿的家伙居然跳进水道,硬生生,从水道游出了城! 再发现贼人踪迹时,天都黑了。 永宁侯亲自披甲上阵,金陵杜司马更是天黑了也不能回家,拿上自己的双刀,跟在了永宁侯之后。 如此高调的缉拿,却也在某种程度上,给了这贼人的同伙警告。 永宁侯此番最好的结果便是抓住此人。 最差的结果,便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另一边,傅云衍已经顺着山涧裂缝走了很远,随着地势渐渐拔高,还真让他摸到了门道。 “累不累?” 藩山被傅云衍背着,虽然他不胖,甚至可以算是瘦弱。 但到底是个成年男性,重量不轻。 这一路都是傅云衍背着他,到底太辛苦了。 傅云衍喘了口气,“你问点有用的怎么样?” 藩山笑了笑,“那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 傅云衍看着远处,“快了,我已经看到出口了。” 他们两个向上爬的时候,被追的跛脚中年男人也在向着这个方向飞奔。 男人的身后,自然是数百人的府兵加侯府私兵。 他们都是骑兵,举着火把,在山下汇成一条火焰,向着山上来了。 等到傅云衍好容易爬出来,气喘吁吁时,便听到了远处的马蹄声。 他愣了下,“有人来了。” 藩山也听到了声响,他靠着傅云衍的肩膀,努力向远方眺望。 “是府兵啊,你小子行啊,这么偏远都能被找到?” 傅云衍却渐渐皱起眉头,他默默握住了腰间剑柄。 “不对,他们不是来找我们的,怕是……在追人。” 藩山一顿,随后不动声色地缩在了傅云衍的身后。 “不会是昨晚上那个吧?” 傅云衍警惕地看向四周,“不清楚。” 他拉着藩山到了一块石头后面躲着,马蹄声越来越近。 “藩山,越来越近了……” 傅云衍有些紧张,昨夜的人速度极快,而且不知道会不会还有同伙,他如今脱力,藩山还不能动弹。 若是碰上,怕是要遭。 “云衍……” 藩山的声音有些颤抖,“要不,你回头看看呢?” 傅云衍一愣,回过头却看到一点寒芒冲向了他,他立刻翻身滚到了一边,这才看到藩山被挟持了。 藩山身后,是一头发黑白的中年男人,眼神狠厉,锐利如鹰隼的眼睛一般,匕首架在藩山的脖颈上,他本来就动弹不得,这下,全完了! 藩山对傅云衍苦笑,“早知道,还不如在下面……” 傅云衍虽然躲开了,但那暗器还是划伤了他的脸,血滴落下来,落在了他的衣衫上。 傅云衍吸了口气,开始劝说男人。 “保持冷静,不要伤害他。” “你还想逃出去吧?” 男人却冲着傅云衍丢了麻绳,“把自己绑紧!武器丢掉!” “不然,我就杀了他!” 匕首刺入,藩山脖颈上的血就流了下来。 傅云衍的手上青筋暴起,可他看着藩山,良久,到底丢下了武器。 “别伤害他……” 第8章 他原本要跟我们离开的 杜司马从年轻时便跟在永宁侯身边了。 永宁侯战功赫赫,他的部下和羽翼,到如今,遍布整个大庆。 杜司马当年还只是永宁侯身边的一个近卫罢了。 而他现在能在金陵,在永宁侯的身边做司马,不是因为他能力有多强,武功有多高。 他靠的只有一个原因。 乖巧听话。 杜司马出身寒门,能做到这个位置,对永宁侯不可谓言听计从。 只要是永宁侯给他的命令,完成只是基本。 他这么多年也就唯一在永宁侯的身上动过脑子。 超额完成指令,只是他的寻常操作。 在永宁侯面前,他根本没有什么作为人的良知,为了永宁侯侵占良田,凌虐百姓,他做的多了。 至于金陵另一位父母官宋知府呢? 难道,他不管吗? 他管个屁。 他坐在知府位置上的三年时间里,大事问永宁侯,小事? 知府中根本没小事。 宋知府这些年做的最多的,就是一层又一层地搜刮百姓的血汗钱。 他看的,也不过是每年送到长安的奏报上,他又缴纳了多少税银。 再看,他和自己的金大腿永宁侯关系是不是依旧亲密如常,毕竟,只需要永宁侯去信长安一封,他日后的仕途,便能通畅无阻。 所以白花花的银子从杜司马和宋知府的手里送进永宁侯府。 受苦受难的是百姓,吃了好处的,却是这些从不把百姓的命当命的高官显贵。 而默许一切发生的永宁侯,更是万恶之首。 长安与金陵相隔两千里,天高皇帝远,在这里,永宁侯才是真正的土皇帝。 “侯爷,就在前面了!” 杜司马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搭在腰间的刀柄上,因为兴奋,脸上的肌肉都带着些颤抖。 毕竟,他也盯了这人快半年了。 侯爷一直没让动,说是和他们家三爷有关。 谁承想世子回来,就被这人给弄失踪了! 今天也是让他逮到机会了。 把这人拿下,也不知道侯爷会给他什么奖励! 永宁侯冷眼瞧着山上。 “兵分三路,把两翼全给堵了,我要让他逃也逃不出去!” 追了这么久还没追到,永宁侯自然是动了真怒。 这么滑溜的泥鳅,他还真是很久没遇上了。 “是!” 杜司马领了命令,直接吩咐自己的副手兵分三路向前。 直到他们发现前面的地势陡然升高,一整块竖起来的巨石挡住了他们马匹上行。 杜司马一看,就要让人爬上去,却不想永宁侯忽然一句。 “把这下面的枯草点了,火烧大点,我倒要看看,他能在上面躲多久!” 杜司马一惊,但还是听从命令。 寒冬干燥,前些日子金陵城内下了雪,可这山上却不见多少积雪,看来是没下多少。 这烧起来浓烟滚滚,上面指定不好受。 所以很快,被绑起来的傅云衍和藩山就感受到了浓浓的烟气。 男人勒紧了傅云衍的胳膊,闻到了味道之后不由冷笑一声。 “你这个爹可真是心狠呐,他就不怕我弄死你?” 傅云衍咳嗽了两声,皱眉看向下面。 父亲来了? “别在这说风凉话了大哥,你和我们在一块呢,这下面人这么多,你要是想活下去,我们俩是你唯一的筹码了。” 藩山笑了笑,“我劝你现在就下去,不然烟尘越来越大,你还能不能活都是两说。” “再说了,你和我们什么深仇大恨啊,你要这么做。” 男人直接扯着傅云衍的胸襟,“你以为这些废话有用?” 说着,他便直接把傅云衍的内衬给撕了一段下来。 系在了自己的口鼻上。 这操作给藩山都看的一愣一愣的。 尤其看到傅云衍一瞬衣衫大开,冷风狂灌,藩山嘴角抽了下。 “大哥,你好歹给他把衣服拢一拢呢?” “他要是冻死在这,你可真是活不了了。” 男人一顿,骂了句脏话。 下一刻却还是给傅云衍收拢了下。 “你真是我三叔的人吗?” 傅云衍忽然开口,男人愣了下,之后冷笑,“难为你还叫大人一声三叔。” 傅云衍眉头一动,“所以,我三叔让你来做什么?还有,你们真的参与了十年前的凤凰山案?” “还有我大哥,到底是不是你们的手笔!” 男人蹲在傅云衍的面前,他说不上多周正,甚至可以说有些丑陋。 “呸!” “跟你老子一样虚伪,你真在意你兄长?” “本来你兄长都要跟我们走了,偏偏出了事,你怎么不怀疑你爹呢?” “要我说,云霆那小子,就是被你爹杀的!” 傅云衍抿唇,眼中冷芒乍现。 “你再胡说试试!” 男人嘿了声,蒲扇一般的大手就要抡起来给他一巴掌。 “大哥等一下!” 藩山急忙开口,“您说,傅云霆本来要和你们走?” 男人冲着傅云衍冷哼一声,撇了眼藩山,“怎么,还想从老子嘴里打听消息?” “我呸!” “今日是我不小心,暴露了踪迹,若是今日死了,也不能白死!” 藩山的脑子努力转起来,看这男人眼里浮现杀意,也是心中焦急起来。 “等等,你家大人,让你杀他侄子了吗!” 男人一顿,下意识反驳,却不知为何皱起眉头。 “倒是,没有……” 藩山追着问,“那你家大人,不是为了要他家人的命,不过是派你来到金陵放个暗桩,打探消息罢了,你今日哪怕暴露了,就你们家大人和侯府的关系,再如何也是血脉亲人。” “本质上是一家人,如何会伤害对方?” “我确实不知道你们到底要达成什么样的目的,但我看得出来,你是个为国为民的好将士,是打过仗,杀过敌人的。” “各自为营只是立场不同,但你若是在这里伤了他,伤了侯爷,和你家大人的意愿背道而驰。” “我想,你哪怕死了,你家大人也很难处理你留下来的烂摊子!” 藩山一口气说了许多,不止是威逼利诱,更真的试探出来了三爷傅临渊的想法。 他不是来伤害自己的家人的! 男人这下沉默了。 “那难道,我直接下去举手投降吗!” 傅云衍咬牙开口,“我虽然对三叔没有多少印象,可我知道他是傅家儿郎,不会和我们差到哪里去。” “我猜,你留守金陵,是因为那东西吧?” 男人一愣,“你说什么呢?” 傅云衍垂下眼眉,“圣人这两年确实因为身体追逐长生续命之术,可到底有没有,到底存不存在,你们没有判断能力吗?” “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需要让你们这么大费周章?” 说到这些时,傅云衍的语气中都是浓浓的嘲讽。 旁边的藩山弱弱开口,“云衍呐,这个事情……存在即为道理嘛,世人追逐名利,到底是没错的……” 毕竟,他们都察司,也有些,不是,是有不少人,也都在干。 傅云衍抬头,“追逐名利?为了这些名利,罔顾性命,一群人因为一些捕风捉影的消息,便断桥断路,驱逐百姓!” “钟山三十七户人家,两百多条性命,皆是因为他们追名逐利!” “到最后,就是为了挖一块所谓的良田美玉,取出其中玉髓献给圣人!” 他动了真怒,藩山被吼的低下头,钟山的案子,他当时也在跟,可是…… “可是圣人喜欢呐……” 这才是傅云衍真正生气的原因。 因为做这一切的人,最后只是推出来了一个管事承担罪责,自己的儿女,却从此受益。 男人听到这里,嘴巴嗫嚅了下。 “那这些也不过是上头人的想法,我们又能如何。” 藩山点点头,是啊,他们只是个小小官吏罢了。 傅云衍咬紧牙关,良久,说不出话来。 “咳咳咳!” 但烟越来越大,藩山已经受不住狂咳嗽了起来。 男人叹了口气,“我也不伤害你们,你这个小子身子弱,我把你先放下去,你告诉下面的人,给我留一条道出来,我带着他下去,如何?” “只要我逃出去了,他肯定没事。” 藩山的眼睛已经被熏出泪来了。 他看着傅云衍点了头,这才说道,“好。” 杜司马很快看到了有个人被绳子放了下来。 “侯爷!侯爷!有人下来了!” 永宁侯直接抬手,下一刻,所有士兵举起手里的弓箭,对准了巨石上的人。 “侯爷,好像是世子身边的那位藩大人。” 永宁侯身边的护卫一脸冷峻,声音淡漠,左脸有一条刀疤,一双眼睛极其明亮,夜间可远视,名为夜腥,是永宁侯身边最得力的手下之一。 永宁侯的眉头一下皱紧了,“上去接人!” 等到杜司马派人把藩山接下来,藩山便说道,“侯爷,世子还在上面!” “那人要下来,还请侯爷放行!” 藩山的腿动不了,只能让人背着。 永宁侯眼中已然带着怒火和杀意,“他还敢威胁本侯!” 藩山看着永宁侯这般,顿了顿,却没有再开口。 夜腥便冷声道,“侯爷,世子的命最重要。” 永宁侯冷哼一声,“放行!” 此刻山石上,傅云衍的口鼻也被捂住了,用的,自然还是他的衣衫。 他深深看着男人。 “你叫什么?” 男人笑了笑,“世子还关心我一个小人物?” “罢了,告诉你也无妨,我叫梁松,松木的松,这名字,是大人给我取的。” 说起来大人,梁松的眼里都是尊敬。 傅云衍不由有些好奇,“我三叔,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梁松顿了顿,随即笑着说道,“大人啊,是个很厉害的人,也是我见过,最重情重义的人。” 重情重义? 这么多年离开家杳无音讯,派了人过来,他的兄长却死了。 “你不要以为大人没想过回来,只是他回不来。” 梁松看着傅云衍,“大人哪怕成亲生子了,也还念着你,念着云霆。” “云霆的死,我们谁都没有想到,到现在,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和大人回信。” 傅云衍立刻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梁松叹了口气,“我半年前来到这里,没多久,我就遇上了云霆。” “因为是大人的侄子,他说他家娘子很爱吃红豆甜糕,我便每次都多做些,或许是因为我的优待,也或许是因为我没隐藏好自己的武功。” “他发现了我的身份不对。” “两个月前,有一伙人从长安来,夜半截杀云霆和他娘子,两个孩子都没武功,我只好出手相助,这才彻底暴露了……” 傅云衍已经瞪大眼睛。 追杀谁! 兄长和祝玉娆? 敢在金陵刺杀永宁侯府的人! 傅云衍不过是脑子里一转,便想到了人选。 他握紧了双手,眼中已然染上怒火。 “我也是那时才知道,云霆苦啊,他父亲去世太早,他母亲从那时起便已经患了心病了。” “而且……” 梁松撇了眼傅云衍。 “他怀疑他父亲的死,有问题。” 傅云衍一愣,他瞪大眼睛,“什么!” 梁松顿了顿,到底还是说道,“你难道不知道吗?你父亲……反正,老侯爷本来是有心让你大伯做世子,后来才换成了你父亲。” “我家大人也是因此,才离开了侯府。” 傅云衍瞪着眼睛,“你再胡说!” 梁松无奈,“你就当是我胡说吧。” “但云霆确实不想留在侯府了,他找我要了个不会损害性命的毒药,想以重病,来带他母亲和他娘子离开家,说是去他母亲的娘家滁州,实际是带着人跟我走……” 直到此刻,傅云衍脑子灵光一闪,终于明白祝玉娆为何不和他说这些。 他的手脚一瞬变得冰凉起来。 兄长…… 父亲…… 梁松说道,“云霆不想伤了你的心,也不想陷自己和他的家人到危险的境地。” “所以,才出此下策。” “云霆到底是怎么死的!” 傅云衍只觉得嘴唇沉重起来,说不出话。 “是,碧茶之毒……” 梁松一愣,“好熟悉的毒药。” 傅云衍闭上眼睛,“这是大庆禁药,非等闲之人拿不到,我可以相信你不会害我兄长,可你也不要妄图……挑拨离间!” 他睁开眼睛,“我父亲最敬爱自己的兄长,这么多年,他照顾伯母和兄长尽心尽力,从不出错!” “你和兄长,定然是被人挑拨了!” “也怪我在京城过于出挑,查到了些不改查的事,他们杀不了我,便对我的家人下手。” 梁松疑惑地歪头,“谁?” 傅云衍没有回答,梁松也意识到自己问根本没用。 “烟小了,看起来是火灭了,梁松,下山吧。” 傅云衍看向山下,梁松一看确实是火灭了。 随即便将傅云衍扛起来。 “那就委屈一下世子殿下了。” 傅云衍被抗在肩上,手脚都被捆绑,要是换成往常,早就因为羞恼而暴起杀人了。 但今日,或许是接收的信息太多,此刻,他一句话都不想说了。 随着海拔越来越低,傅云衍也看到了坐在马上的父亲。 父亲身披盔甲,英武不凡,周身弥漫杀气,只是一眼,便能让寻常人吓得不敢再看。 “放下世子!饶你不死!” 杜司马已经大喊起来。 而梁松笑了笑,把傅云衍在肩膀上颠了颠,“给老子匹马,待老子出了金陵地界!一定送你们世子回来!” 杜司马急忙看向永宁侯。 永宁侯冷冷点头,一句话没说。 梁松接了马,居然扛着傅云衍就飞身上了马。 武功不俗,轻功卓越,马术更是惊人。 这样的人才,在永宁侯手底下都是少见的。 “追!” 梁松骑马飞驰而去,永宁侯随即派人追上。 藩山的腿实在不成,只能被人带着,慢悠悠地下山。 他皱眉看向火光越来越远,云衍的状态,不太对啊…… 第9章 侯爷的承诺,比铜板还轻 金陵与淮阴边界,梁松挟持傅云衍,掉转马头,看向了追来的众人。 “出了金陵,我就放了他,你们若是再追,便有些太咄咄逼人了!” 淮阴和金陵挨着,但淮阴的金家和永宁侯府的关系……不可谓不好,那简直是有仇。 梁松躲入淮阴,永宁侯的人也不能到淮阴搜人。 永宁侯抿紧了唇,“你放了衍儿,我说到做到,放你离开。” 梁松却笑了。 “侯爷的保证,比铜板还轻!” “退后!不然,我杀了他!” 傅云衍被抓住下巴,刀架在脖子上,他叹了口气,“父亲,等我回来。” 永宁侯眯起眼睛,最终还是说道,“好,我不杀你。” “退后。” 兵士们向后撤,梁松抓着傅云衍向着淮阴方向跑去。 但永宁侯随即看了眼夜腥。 杜司马急忙举手,“夜兄弟保护好侯爷,下官去就行。” 永宁侯点头,杜司马便立刻带着两个人下了马,向着梁松追了过去。 他们身上都背着弓弩和弓箭,杜司马和这两个人都是极好的弓手,只等傅云衍被放了,他们就直接射杀梁松。 放了他?不杀他? 梁松倒是说对了,永宁侯的承诺,连一块铜板的价值都比不上。 “世子,我知道你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和我家大人一样。” “你的劝说,我也记住了,待我回去禀告大人,金陵的事,我们不参与了。” “但是你放心,我家大人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大庆的事,他不回来,确实有你爹的原因,但最主要的是,他怕自己回来会给你们带来危险。” 傅云衍叹了口气,“我知道了,你说三叔已经娶妻生子了吗?” “不论如何,我们都是一家人,我希望有朝一日,还能和三叔见面。” 梁松笑道,“大人惦记着你们呢,知道你也惦记着他,等我回去和大人说了,大人肯定高兴。” 傅云衍却红了眼,他想到了兄长傅云霆,也想到了父亲这些年其实也经常看着伯父和三叔他们三兄弟一起画的那幅斗鸡图。 父亲定然也是惦记亲人的。 他与兄长阴阳两隔,不想父亲再留遗憾。 “放下我吧,到这里差不多了。” 傅云衍说着,梁松左右看看,“好。” 他停下来,把傅云衍放下,用刀割开了绑着他的绳索。 想了想,梁松从怀里掏出了一袋甜糕。 “我啊,大半生都在战场上,娶了妻子也不好好和她过日子,孩子家里都是她照顾,这是她最爱吃的,我特地学的手艺,味道还不错。” 梁松第一次露出些羞涩,“她也爱吃,大人当时让我来,说让我伪装一下,我也没有其他的手艺,就想着做甜糕吧。” “世子,今日抱歉了,这个是我做了,本来想着回去给媳妇和孩子吃呢,不过现在它有更好的用处了。” “送给你,给你赔罪。” 梁松也有些红了眼,“你兄长和嫂嫂,最爱吃我这个了……” 傅云衍心里一颤,吸了口气,从他手中接过来,“谢谢。” 梁松笑了笑,“不用客气,你和云霆都是极好的人。” 他赶紧擦了擦眼睛,“你看看,年纪大了,眼皮子浅。” 他看着傅云衍,“等我回去了就禀告了大人,无论结果如何,都会再给你写信的,有些时候人就是这样,自己不好解开这个结的。” “我也希望有朝一日,大人能回家看看。” “游离在外的滋味,并不好受。” 傅云衍点点头,“一路顺风。” 梁松向他抱拳,“珍重。” 随即,他翻身上马,拉紧缰绳之前,他回过头看傅云衍。 “世子,虽然是我多言,但你不同,你心中有公义,有百姓,或许你可以睁开眼睛看看这金陵,看看侯府,也看看你的父亲。” “我相信你是个好官!是个好人!” “未来,定能为大庆争得朗朗乾坤!” 傅云衍的心脏一颤,他不知该如何形容这一刻的感受。 他断过的案子不少,拨乱反正,遵守律法,还人间清平,是他做官的准则。 可是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这样一双眼睛。 这双眼睛里,是信任,是期盼,是身处底层,却因为信任而亮起的光。 “走了!你嫂子还等着我回去做甜糕……” 梁松有些不好意思地转过身,拉紧缰绳的那一刻,空中却响起了弩箭破空的声响。 傅云衍瞬间脸色大变,“梁松!小心!” 他向前扑过去,可是…… 晚了。 弩箭一瞬射穿了梁松的后心,血迸溅开来,马匹惊慌跳起,将梁松直接摔了下来。 傅云衍只来得及接住了梁松。 梁松刚刚松他的甜糕,摔在了地上,包装散开,沾了一地的泥土。 “噗!” 梁松一口血喷在了傅云衍的脸上,瞳孔放大,只是片刻,便没了声息。 他死死瞪着眼睛,死不瞑目。 傅云衍愣住了,冰冷的空气顺着他的背脊一路爬向了他的脑袋。 他急忙摸着梁松的脖颈,手都有些颤抖。 “梁大哥!” 后面杜司马跑过来,“世子!你可受伤没有!” 傅云衍瞬间拔刀对准了杜司马,“我父亲说了!放了他!” “杜允明!你为何杀他!” “你为何杀他!” 傅云衍一张脸沾满了血迹,双眼迸发杀意,如同夺命的恶鬼! 杜司马被吓了一跳,急忙跪在地上,“世子,世子……是侯爷说……” 他话还没说完,远处树林之中,有人弯弓搭箭,对准了杜司马的后心。 “咻!” 弓箭刺破冰冷的空气,下一刻,便直接刺穿了杜司马的心脏! 杜司马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大口吐出猩红的血,不敢相信自己会死在这里。 他还没领赏。 还没…… 杜司马倒在地上,死了。 过了两秒,又是一道弓箭向着傅云衍而来。 “砰!” 傅云衍抬起长刀,弓箭一瞬被劈开,并没有伤他分毫。 其他两个弓手立刻弯弓搭箭,向着箭射过来的方向攻击。 傅云衍放下梁松,撇了眼杜司马的尸体,看到了远处黑暗中一闪而过的黑影。 他的情绪大起大落,而今红着一双眼睛,“追!” 一行三人追着那黑影而去,但他们离去之后,黑暗中又一道身影从另一边的林中走出。 他背着个麻袋,丢在地上后立刻从怀中掏出药瓶,对着梁松的嘴里塞了一粒。 之后搬起来梁松,将他背后的弩箭给拔了出来,拔出来时,血流了一地。 他啧啧两声,扒拉了下梁松后背,居然扯下来了一袋被扎破的鱼肠血袋。 “嗬!” 死去的梁松猛然吸了口气,诈尸了! 他醒过来,赶紧解开了前面的袋子,露出一张和他长得十分相似的尸体。 把人弄出来,拿着弩箭对准后心就是一插。 “走走走,这血恶心死了。” 黑衣人拉起来“梁松”,两个人清理好痕迹,便进入了密林。 另一边,傅云衍已然看到了前面的黑影。 他压不住自己的怒火,不知道是对杜司马的,还是对他的父亲。 他此刻才意识到梁松说的那句话。 侯爷的承诺连个铜板都不如。 父亲明明答应了不杀他,梁松马上就可以回家了! 他的妻儿还在家中等着他! “咻咻!” 弓箭从他身后向着那黑影射去,那人到底躲闪不及,被射中了后背。 受了伤,就好追了。 傅云衍拼了命地追,四个人一直追到了一处悬崖上。 黑衣人停在悬崖边,血不断顺着她的身体落下,脚下是万丈深渊,身后,是傅云衍三人。 “放下武器,我可以不杀你!” “你射我的那一箭,根本就不是想杀我,对吧?” “你和杜司马什么仇?为何要杀他?” 傅云衍早已察觉其中不对,他看着眼前的黑衣人,不知为何,他觉得眼前的黑衣人身材瘦弱娇小…… 是个女人? 她转过身来,露出那双漂亮的眸子。 对视的一瞬间,傅云衍心脏一抖。 “你是谁!” 但这女人拉起弓,对准了他。 “咻!” 一道弓箭从傅云衍的身后射出,一瞬便刺穿了女人的胸口。 因为惯性,女人控制不住身体,瞬间向后倒去。 “不要!” 傅云衍心脏几乎骤停,他一瞬扑过去,却只抓住了女人的衣角。 女人直接摔下了万丈悬崖! 两个弓手急忙跑过来,赶紧拉住了傅云衍。 “世子!危险!” 傅云衍怒地身体颤抖,他一把推开了这两人,怒极反笑,“我在劝她投降!你们两个看不到吗!” 傅云衍实在忍不了,一脚将这两个人踹开。 “为什么!为什么非要杀了他们!” 他的手在颤抖,梁松的血此刻已然冰凉,沾染在他的身上,脸上。 手中那片黑色的衣角,让他呼吸变得异常急促。 不会的,不会的…… 不会是她的! 弓手们跪在地上,“世子,侯爷说了,不留活口……” 那一刻,傅云衍却恍惚被泼了冷水般,心情如坠冰窟。 脱力跪坐在地上。 他心中那个保家卫国,为了大庆牺牲一切,公正善良,大义凛然的父亲形象渐渐裂开了一道口子。 而随着时间,这道裂缝会越来越大。 直到再也修补不了。 直到…… 月光忽然在乌云之中挣脱出来,照在了傅云衍的身上。 也照在了悬崖边。 一点光亮闪过了傅云衍的眼睛。 他偏过头,忽然看到悬崖边一个漂亮的珠子吊坠。 那一刻,他几乎是跳起来,扑到了吊坠的旁边。 …… “小公子,这个珠子给你,那,这个小一点的珠子能不能给我呀?” “这珠子不好看。” “好看的!这颗珠子和小公子的珠子是一个蚌壳里的!” “随你吧。” …… 把熟悉的吊坠握在手里,那一刻,他是真的害怕了。 他直接站起来,“回府……回府!” 弓手们愣了下,但傅云衍飞奔离去,他们也赶紧跟上。 傅云衍近乎是拼了命地向金陵方向跑。 不会的…… 不会是她的! 第10章 世子?小叔! 待傅云衍回到侯府时,天色已然有了些亮光。 他第一次没有在乎所谓的身份,闯入了祝玉娆的房间。 撩开帘子的那一刻,傅云衍的呼吸冰凉,血腥气随冷风灌入祝玉娆的房间。 他的鞋在地板上踩出重重的声响,直到他一把拉开了床边的帷幔,看到了一张恬静的睡颜。 但声音引得美人眼皮颤抖,傅云衍呆愣了下,在美人睁开眼睛的那一瞬,却猛地放下了手中的帷幔。 帷幔落下,却带着帷幔之中的香气吹在了他的鼻翼,沁入他的鼻腔。 “世子?” 美人被惊醒,轻轻咳嗽了声,黑暗中,傅云衍控制不住自己急促的呼吸。 他的眼前恍惚出现几年前,美人于帷幔中褪下衣衫,用着颤抖又小心翼翼的声音唤他。 “世子,奴,做好准备了……” 那时的她走投无路,也并未与兄长定情。 可那时的他…… 哪怕心跳如鼓,想到自己的兄长,最终却冷下脸来。 “穿上你的衣服!” “你这样,让我觉得恶心!” 可是,他说完就后悔了。 他亲手把她推到了兄长的身边,从此压抑着心中所有思绪,远离金陵。 后来她为那天的事情道过歉的。 她和他说…… “谢谢世子那日将我骂醒,若非如此,我也不能明白,我真心喜欢的是谁,一步行差踏错,会让我错失真正心悦之人。” “也多谢世子不计前嫌,可以成全我和云霆。” 她笑得灿烂,在远处河边捞鱼的兄长不时撇一眼,看到她笑时,也高兴地笑起来。 唯有他,指头被他捏得泛白,强行抬起嘴角,却笑不像是笑,丑陋不堪。 她与他越幸福,他却越觉得刺眼和痛苦。 甚至他们成婚那年,兄长为他寄了封信,要他这个“红娘”务必归家参加婚礼。 他捏着那信封良久,忍了许久。 却还是忍不住将信撕了个粉碎。 他拒绝一切关于他们二人的消息,可午夜梦回,又忍不住在书房画下她的画像。 忍不住摸着那玉环上的珍珠。 那一刻,他何尝不明白,他明明早已喜欢上了她。 而目睹她和兄长的爱恋,更促使这份喜欢,成为了爱而不得,他不甘,更痛苦。 他原本真的以为,自己能抗住这段煎熬。 甚至在兄长去世之前,他已经有很久没有梦到过她了。 但…… 兄长去世了。 知道兄长死讯的那一刻,情绪崩溃的傅云衍在极端的条件下,居然,闪过了一丝期望和庆幸。 他甚至都不敢面对这低劣的期望和庆幸! 他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会有这样的想法。 傅云衍对自己的道德要求太高,他求公正,重情重义,却也偏执。 所以,他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他开始恨祝玉娆让自己变得如此下作。 他开始臆测,臆测她害了兄长。 爱意与恨意从来都是在不甘和怨恨中疯涨。 根本不能随着时间变得浅淡。 因而,傅云衍在灵堂外听到那些话时,才会因为极端又复杂的情绪,捡起来了地上的长剑。 却也在她撞上剑时,被击溃了心防。 从那一刻起。 他的心早已脱离了他自己的控制,开始被人……玩弄于鼓掌之中。 “世子?” 美人坐起身,支起身子拉开了帷幔。 昏暗的室内,只着单衣的美人过分貌美,像是揭开他内心的最后一阵风,一滴雨,甚至是…… 她不需要做任何事。 他的脑海便已惊涛骇浪。 “你回来了!” 祝玉娆看到傅云衍的那一刻,眼中迸发的欢喜,如同惊雷炸响了傅云衍的理智,将他拉回了现实。 傅云衍的嘴唇有些颤抖,他猛地抓住了祝玉娆的手腕。 “你刚刚去哪了!” 他红着一双眼睛,弯着腰强势地盯着她。 他企图从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找到些许破绽,找到他所猜测的真相。 “嘶,疼……” 祝玉娆吸了口,一双如同小鹿般漂亮的眸子便泪眼婆娑了。 她轻轻柔柔地问他,“怎么了?世子,你受伤了?为什么这么多的血……” 傅云衍想移开视线,不想和她那双漂亮的眸子对视。 可…… 他控制不住。 所以他猛地提高声调,“祝玉娆!你刚刚到底去哪了!” “这是你的吗!” “你为什么会去那里!” 说着,他将手中已然浸透了汗水的珍珠吊坠硬塞到祝玉娆的视线里。 “你为何要杀杜允明!你和他有仇吗?这几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兄长的事情,你知道多少?你为何会武功!” 逼问时,他又想起弓手射向黑衣人的弓箭,不由心急如焚,便拉过她来,检查她的后背。 “你拉了弓箭,受了伤……” 却不想,他用的力气大了些,祝玉娆的单衣宽大,直接从肩头滑了下去。 如玉洁白的小巧肩头和漂亮脊背,以及那系着红色肚兜的纤细腰肢,就这么出现在傅云衍的眼前。 可是她的背上除了当时剑刺穿的伤口,再无其他伤痕。 傅云衍愣住了。 他有些不可置信,伸出手想仔细检查,可在触碰她的前一刻,却听到了她惊慌地喊着。 “世子,世子别……” “小叔!” 这两个字好似天外陨石般将傅云衍击碎了。 这还是祝玉娆第一次喊他小叔。 他的身体僵住,呼吸都停滞了下来。 他被刺激的一下甩开了祝玉娆的手,大步向后退了好几下,呼吸越来越急促。 他在做什么! 小叔…… 对啊,这是他的嫂子,他的兄长,才过世! 他红了眼,抓紧了手里的珍珠吊坠,“我,我……” 祝玉娆颤抖着身子收拢好衣衫,眼泪止不住的掉。 “小叔,我受伤这么重,不可能出门的,我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可是……” “可是你也不该如此对我。” 祝玉娆委屈地咬着唇,却控制不住嘴唇的颤抖。 “还有,你刚刚的那个珍珠吊坠……” 她吸了口气,才从枕头下拿出来一个锦盒,“我确实有一个。” 她打开锦盒,露出一个一模一样的珍珠吊坠。 傅云衍愣住了,手脚都变得无措起来,说的话更是又急又慌。 “对不住,对不住,嫂嫂……” “是我的错。” “你好好养伤!” 说完这几句,他近乎是落荒而逃。 听到门关上的声音,祝玉娆颤抖的嘴唇渐渐勾起。 她笑了。 珍珠吊坠嘛…… 同样的款式,她有的是。 “嘶。” 可疼也是真的疼。 黑衣人是她没错。 被射中掉下悬崖后,祝玉娆便被云七接住了,她早先便穿了藤甲,这弓箭卡在了间隙,根本没有伤到她。 但力道太大,还是砸地背脊一片青紫。 之后一路坐船,在船上涂了些珍珠粉,盖住了背脊的青紫。 加上如今天色昏暗,傅云衍指定是看不清的。 现在糊弄过去了,祝玉娆揉了揉自己的手腕,“云七。” 云七从房梁跳下来,手里握着伤药。 祝玉娆自然而然地褪下衣衫,露出伤口,“这傅云衍,力气真大。” 云七小心翼翼地为她擦拭上药。 “你说,他接下来会如何?” 云七并没有回应,因为他是个哑巴。 祝玉娆笑起来,“我真喜欢折磨他啊,看着他这么痛苦,我好开心。” “可是这些痛苦不及我的万分之一呢~” 她拉长尾音,像是在和云七撒娇。 “今日我拉弓的时候,其实,真的很想杀了他。” 祝玉娆笑意褪去。 杀意和恨意爬满了她的双眸。 黑暗之中,杜允明的尸体倒下,在她锁定傅云衍的那几秒里,她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可是……” “为了让他们也尝尝我的痛苦,我就只能忍下了。” 祝玉娆咬着牙,笑得邪异,“云七,傅云衍会因为梁松痛苦吗?” “会的吧?” “他不是自诩公正,自诩心怀天下百姓吗?” “那便让他亲自看看,他的亲人,都做了什么吧。” 云七的手收回,伤药已经涂好了。 云七用的力气很轻,在接触祝玉娆的皮肤时,极力地在控制力道。 祝玉娆转过身子,没有把衣服穿好,而是笑着手指挑起云七的下巴。 “你个傻子,怎么给我上药都跪在地上呢?” “若是傅云衍,他是要坐在我床上的。” “我好看吗?” 云七的耳朵通红,轻轻地点头。 他那强烈的爱意透过面具,透过他那双眼睛投射在了祝玉娆的身上。 但他从不越界。 跪在她的面前,这才是奴隶和主人应有的距离和高度。 祝玉娆无奈,“你说说你,一个闷葫芦,也不会说话,我怎么每次都喜欢逗你。” 她当然知道云七爱她,这张脸,这幅身子,世上的哪个男人不爱呢? 想到这里,她没了挑逗的心思。 男人…… 都怪让人恶心的。 “那两个白痴应该已经回来了,告诉他们准备好接下来的事,不要出现纰漏。” 云七点头,随即才站起身子,上了房梁,从天窗出去了。 祝玉娆用帕子擦了擦手指和手腕,便嫌弃地丢在地上。 胸口的伤还要再养好些日子才能好。 傅云衍回来之后,她这身上,就别想有安生的时候了。 不过,她可并不觉得,一个相同的坠子就能让傅云衍打消怀疑。 世子小叔,可千万,别让她失望呀~ 另一边的傅云衍几乎是狂奔回了自己的院子。 之后一头扎进了冰冷刺骨的水池,破碎的冰被崩起来,带着冰凉的水花打在了傅云衍的脸上。 厢房听到声响的藩山一瞬睁开眼睛。 他急忙坐起身,拿起床边的拐杖便推开了床边的窗户。 他也没有想到,自己会看到傅云衍自虐般大冬天在水池里泡着。 藩山愣了下,赶紧把窗户关上,披了个狐裘便支着拐杖出门了。 “云衍,你做什么呢?” “快上来,天太冷了!” 傅云衍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冰凉的池水让他渐渐回归冷静。 夜间发生的所有在他脑海中不断回放。 最终定格在梁松被射杀,黑衣女人摔下悬崖,祝玉娆手中锦盒的珍珠吊坠,三个画面上。 “到底怎么了?” 藩山也是真着急,不顾自己的腿,想蹲下来靠近傅云衍,因为太疼,直接趴在了地上。 傅云衍深吸了口气,偏过头看到着急的藩山,眼睛却红了。 两个人对视之间,藩山直以为傅云衍想不开了呢。 “天太冷了,我们回去再说。” 说完,傅云衍自己深深打了个寒颤。 听到这句话,藩山被气笑了。 “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冷呢!” 他伸出手,“我拉你上来。” 傅云衍顿了顿,看了看他的腿,再看看他的手。 这眼神意味过于明显,给藩山看得要翻白眼了。 但…… 傅云衍还是伸出手,握住了藩山的手。 握紧的那一刻,傅云衍浮躁的心,终于找到了一个依靠。 但让藩山拉上去是不可能的。 所以他直接用轻功飞了出来,也带出了大片的水。 藩山骂起来,“哎呀!傅云衍!你溅了我一身水!” “你什么人啊!” “呸呸呸!你故意的吧!还溅到我嘴里了!” 傅云衍落在不远处,也没有回头,嘴角却翘了起来,“那你自己洗洗吧。” “我先去洗个澡换身衣裳,等会儿再见。” 院墙边,一只乌鸦微微展开了翅膀,歪了歪脑袋。 藩山撇到了乌鸦,气急败坏。 “你看什么?笑话我呐?” 他幼稚地伸出手,远远地用手指弹飞了手上的水珠。 “嘎嘎!” 乌鸦叫了两声,展翅飞走了。 藩山得意地歪了下嘴角,“哼,小乌鸦。” 但下一刻,他又破防了。 “傅云衍!你倒是拉我起来啊!我起不来!” 走到门口的傅云衍一顿,到底转过身,“麻烦……” 第11章 他们吃的,哪里是面呀 天还蒙蒙亮,金陵城内的百姓便已经起来了。 为了一日又一日的生计,不论是做工还是摆摊开店的,都必须早起晚睡,可哪怕把时间掰成八瓣,他们也只能维持家中人的温饱罢了。 沉重的苛捐杂税压在金陵城的每个百姓身上,谁也逃不开。 城西的某个面馆前,从屋内扛了数个桌椅出来的青年仔细摆好,又支起来了架子。 “小白兄弟,你大哥从老家回来了呀?” 路过的几个上工的汉子和青年打着招呼,他们正值壮年,却已经有的两鬓斑白,身上穿的是缝缝补补的旧衣服,在寒冷的冬日,根本不能保暖。 他们下意识地向着面馆里的厨房看了眼,结果看到了他们魂牵梦绕的那位模样颇有福气圆脸大厨。 这下,他们根本走不动了。 青年清俊的小脸上有些无奈,“是,我大哥回来了,几位,这是要吃碗面?” 几个汉子已经开始抹嘴角了。 想到白大厨的手艺,一个个馋的厉害。 价钱这么便宜,还能做的这么好吃的,只此一家! 只是几个月前白大厨回老家了,面馆就剩下弟弟看着,味道那确实跟大厨没法子比。 虽然还是便宜吧…… “中午!我们中午来!” 汉子开心地给厨房的白大厨打招呼,“白大厨!我们中午来吃面啊!” 厨房里清扫厨具的白连竹听到声音抬起头,喜庆圆脸,两撇小胡子,眼睛更是有大又圆,看面相就知道是个专业厨师! “哎!好嘞!” 白连竹笑着应了,汉子们这才开开心心地向前走。 “这下中午有口福了,咱们去木员外家快些干活,早些收了尾,拿了钱,能吃上好几碗面!” 他们说着,却看到沿路一些破碎的木屑,之前在这边出摊的小摊贩,都不见了踪影。 几个人相互看了眼,“哎,原想着在这买个饼吃呢。” “看来昨天是真的,官兵……” 他们停下不再说了,自然也是不敢再说。 昨日不知道是什么江洋大盗,官兵纵马在街上横冲直撞,不少人都被伤了。 可老百姓能说什么? 他们不敢找官兵的麻烦,平日里熟悉的面孔,接下来,怕是有许多都见不到了。 也不知道,又是多少家庭一夜之间支离破碎…… 他们都叹了口气,“那便先饿着吧,正好中午能吃好吃的面!” 没错! 中午就有好吃的面了! 他们再向前走,却发现之前卖的很好的一家甜糕店也关了,里面一片狼藉,或许和昨天的事情也有关系。 现在却连店铺都没收拾,怕是……人已经没了。 “那老板人很好呢,有时候都低价送客人吃甜糕……” 汉子们又都叹了口气。 这世道,好人哪里能长命啊,他们心情低落了不少,但临到木员外府邸前,一个个又洋溢起笑容来。 木员外不喜欢那些苦气的短工。 就算你家有人去世了,也得笑着给他做工。 不然…… 是要扣工钱的。 无碍的,无碍的! 待中午吃上白大厨一碗面,便什么都值了! “磨磨蹭蹭的!今天迟到了!都要扣工钱!” 汉子们愣了下,哪怕一瞬红了眼,却还是努力勾起唇来,急忙跟管家认错。 管家拿着鞭子,指着他们,“一群贱民,你们不干,有的是人干!” “赶紧地!再耽误,今后就不用来了!” 他们不敢反驳,怕失去这来之不易的工作,急忙去干活了。 他们咬紧牙关,没事的,白大厨的面很便宜,才三文钱,一起尝尝味道,也是好的…… 白家面馆。 “不是我说,兄长你才回来,怎么这么着急来做面啊?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呢,你折腾什么?” 白季宣嘟囔着,揉面的白连竹却笑了笑,“我歇着,谁给他们煮一碗又好吃又便宜的面呢?” “你煮的清汤寡水的,我这几个月在甜糕店听着不知道多少人说你了。” 白季宣撇了撇嘴,“可是我们一碗面才收三文,已经够便宜了,根本就是在送钱。” “都是肉炖出来的汤,精细的白面,我吃着没什么问题啊。” “还挑毛病。” 白连竹看着弟弟这副样子,无奈摇头。 “他们啊,每一块铜板都是用血汗换来的,除了必要的花费,能拿出来满足口腹之欲的就更少了。” “一枚铜板掰成两半花,哪怕这样,却还是负担不起家人的一场小病。” “他们吃的,哪里是面呀……” 白连竹将面团翻过来捶打,这样面就会更加筋道。 他声音低沉,“你知道金陵城外的月亮山有座空庙吧?” 白季宣抿唇,却点点头应道,“知道,不是说里面闹过鬼吗?有些时候还会传出好些鬼叫呢。” 白连竹停下动作,抬头看着城外的方向。 “那不是鬼叫,是人死前的嘶吼。” 白季宣愣住了。 “十几年前,那是一座地藏菩萨庙,后来神像被毁,却有人传言说,那是距离地府最近的地方。” “死在那里,不沾人间因果,不会给家人带来厄运,下辈子,或许能有个好的出身,不再受苦。” “活不下去的人,便会选择在那里结束自己的性命。” “庙后是一处断崖,崖下……是万人坑。” 白连竹叹了口气,收回视线,用力揉着面,“可是你说,他们懦弱吗?” 白季宣不知道,他顿了顿,“不怪他们,是这世间太苦了。” 白连竹便说道,“所以我才要做面呢,今日等他们来了,要给他们多加些肉才成。” 白季宣怔愣了下,鼻子却酸了。 他说话难听,小心眼,可追根究底,是心疼自己的兄长。 但兄长就是这样,哪怕他生于痛苦,长于痛苦,是众生疾苦之中的一员,却甘愿为了其他受苦的人,去做奉献。 他不再劝自己的兄长,而是默默地打下手。 大锅里的水很快烧开了,蒸腾的水汽冒起来,被拉的细长的面被放入锅中。 面馆内迎来了第一个客人。 是个拿着酒壶的中年男人。 他戴着斗笠,身上有些鱼腥味,手上有老茧,看着是个地道的渔民。 “大厨,来两碗面,多加些肉,还有啊,小二,给你哥哥我接一壶酒!” 白季宣看到了,嘴角抽搐了下,“得嘞!” 白连竹撇了眼,用细长的筷子在锅里搅动,没多久,捞出面放入早已调制好底料的碗中,再交上一勺面汤,撒上葱花,亲自端了过去。 “老哥,面来了。” 面碗交错的一瞬,渔民和白连竹的手碰在了一起。 那边白季宣接好了酒,便直接放在了桌上,两手一摊,“银子!” 渔民捞起面准备给自己一口呢,看这小子,不由笑了声。 “你这小二,老子纵横秦淮河,鱼篓里多的是上好的鳜鱼!一篓子就能卖一两银子,还能差了你的面钱和酒钱不成!” 白季宣眯起眼睛,“银子!” “你前面赊账的那些,一并还了!” 渔民哼了声,却还是认命从怀里掏出碎银子来。 “你这小二,迟早坏了你家面馆的生意!” 白季宣拿了银子,当即带上一副笑脸,“您尝尝再说呢?” “有我大哥在,多久都坏不了!” 他傲娇地跑去柜台收拾他那好容易赚来的银子了。 根本没看到他兄长在厨房看纸条。 “食鼎楼,百花香。” 白连竹看完便丢进火灶里给烧了。 屋内的渔民大快朵颐,吃的哼哧哼哧的,吃完一碗,好吃的他直拍桌子。 “你再拍,拍坏了赔钱!” 白季宣看着,眉头一皱,就开始骂。 渔民无奈,“真是个坏小子,脾气真差劲。” 他不能手舞足蹈了,就只能用更大的声音来表达对这一碗人间美味的欣赏和喜爱。 两碗面下肚,不过是一转眼的事。 渔民拿起自己的酒葫芦,乐的打了个嗝。 “好吃好吃!忙了一夜能吃上这一碗,足矣!” 白连竹揉着面,笑道,“下次再来啊!” 渔民回过头,和他对视的瞬间,已然交换了信息。 他哈哈大笑,摆了摆手,“得去河上飘几天咯,打了大鱼,再回来吃面!” 等到渔民走了,白季宣凑到厨房。 “兄长,你不是才回来吗?又有事情了?” 白连竹看着弟弟担心的样子,笑了笑,“无碍,对你兄长来说都不算大事。” “毕竟……” 他抿了抿唇,眼底闪过些恨意和悲伤。 “没有什么比无望的等待更折磨人了。” 白季宣眼睛红了,急忙侧过头,看向另一侧。 他知道的,兄长,太苦了。 …… 永宁侯府。 傅云衍已经喝上了温暖的热汤,坐在他对面的藩山裹了好几层的衣裳,放在自己身边好些个汤婆子。 “至于吗?” 傅云衍真觉得藩山有些娇气了。 藩山不由哼了声,“我在外面冻了一天一夜!晚上回来还被你泼水,若是我现在不好好养着,待生了病,我看谁给你做苦力。” 傅云衍顿了顿,随后点头,“那再给你几个汤婆子吧。” 藩山又气笑了。 “你想热死我就直说。” “行了,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刚刚听人说,杜司马死了?” 傅云衍手握紧了,“消息传的倒是快。” “是,他死了,不止他死了,梁松也死了。” 藩山一顿,“梁松,是昨天晚上那个男人?” 傅云衍嗯了一声,“死在杜允明的手里,是我父亲下的命令。” 藩山叹了口气,“可惜了,这大哥武功不错,轻功也好,最主要是的,对我的脾气。” “但从他敢劫持你开始,他这个结局,就注定了不是么?” 傅云衍垂下眼眉,“可是父亲说过,他要放了他……” 藩山意识到好友情绪不佳的原因,嘴唇动了动,脑子一转就开始安慰。 “嗯……或许,这只能说是,侯爷的计谋呢?毕竟梁松绑架了你,还目的不明,在侯爷的角度,他自然是不放心的。” 傅云衍吸了口气,抬眼看着藩山。 “梁松告诉了我些其他的事情,我承认,哪怕他死了,我也只能信一半。” “没有亲眼见证,我不敢相信。” “藩山,而今我唯一能信任的就是你了。” 他说道,“我……有些事情,我还没想明白,可我知道,自欺欺人是没用的。” “我必须找到一切的答案!” 藩山歪头,却笑起来,“傅云衍,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和你做朋友吗?” 他说,“就是因为你和我一样,是个一定要打破沙锅问到底的人。” “你曾经陪着我度过了最艰难的一段时光,现在,我不过是帮你个小忙罢了。” “荣幸之至。” 傅云衍眼眸微动,“谢谢……” 藩山晃了晃手里的汤婆子,“兄弟我没有断袖之癖啊,你千万别因为我太优秀而喜欢上我咯。” “那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你~” 感动一下给人锤进泥地里了。 傅云衍第一次忍不住给藩山翻了个白眼。 但是,沉重的气氛散去,两个冷静的人,开始对昨晚的一切,进行复盘和分析。 他们在一步一步靠近真相。 却殊不知…… 他们靠近的,是祝玉娆要让他们看到的真相罢了。 第12章 夫君,玉娆疼,帮玉娆揉揉 火盆中的炭火烧得通红,藩山用铁钳翻动了两下,听完一切之后,他只是问傅云衍。 “这些事,你找祝玉娆问过了吗?” 傅云衍抿了抿唇,“我,问了。” “她身上没伤,而且她还有一个吊坠。” 藩山撇了眼傅云衍,“所以,你觉得那黑衣人不是她?” 傅云衍摇头,“她确实和两年前不一样了,那个时候的她,我想象不到她会为了证明自己而自尽,她无论如何都是想活下去的。” “我更想不到,她一个弱女子,又是如何能做到这一切。” 傅云衍吸了口气,“明明一切都不合理,可是……” “可是,我就是有一种直觉,她就是黑衣人。” 藩山便问道,“那你觉得,她会因为什么杀杜允明呢?” 傅云衍摇头,“从梁松那里听到的事情,我都没有去查证过,如今的猜测,没有用。” 藩山却说到,“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傅云衍怔愣了下,却下意识将手握紧了。 “她是我嫂嫂,是个可怜人……” 藩山笑了,“罢了,你自己也没有想明白。” 他不再逼问自己的好友,而是问他,“你想好下一步怎么做了吗?” 傅云衍握紧的手还是没松开,沉吟片刻后说道,“玉珍楼,还有我三叔。” 玉珍楼能查到这些事,开在金陵的地界,若是说和侯府没关系,谁也不信。 梁松的话到底让傅云衍对侯府产生了怀疑。 “但现在还有件事,”藩山看着他,“你兄长不能再躺在停尸间里了,他该走了。” 傅云衍的嘴唇一颤,眼尾一下便红了。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我知道,不止是兄长,还有梁松。” “我不知道他到底是哪里人,家乡又在何处,可他也不能就这么……” “你帮我寻个风水宝地,将他厚葬了吧。” 藩山点头,“好。” 他一直都知道傅云衍重情,但能让傅云衍这么待一面之缘的梁松,这期间肯定还发生了他不知道的事情。 不过傅云衍没有说,他也没有多问。 窗外的阳光透进来,藩山被阳光引诱看向窗外,发觉今日的天,居然格外的蓝。 万里无云。 日光从天空落下,穿过长廊,照进榫卯结构下的拱形窗。 斜透进来,照在了一张不怒自威的脸上。 “把那窗户给我关了!” 永宁侯书房,回来之后也是一直没休息的永宁侯冷脸坐在上方。 直到窗户被关上,日光被遮掩,永宁侯才开口,“昨夜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接着说,我听着。” 屋内,十数个幕僚一边商议着事情,一边也吓得擦汗。 昨夜的事情,杜司马杜允明死了! 那可是侯爷的左膀右臂! 就这么死在了淮阴! 无量天尊! 接下来不说有没有人能接替杜允明的位置,这金陵司马的位置可是需要朝廷下派的。 哪怕派的还是侯爷的人,这一来一去,至少就要两个月了。 更何况…… 杜允明死在淮阴,那刺客也在淮阴跳崖了。 他们的人甚至都不能去淮阴查探刺客的踪迹。 偷偷摸摸派几个人去查,自然是什么都查不到的。 “侯爷,而今最主要的,便是先从府衙中选一人,暂代司马一职。” 无论如何,兵权不能落入他人之手。 说话的,是永宁侯府第一幕僚。 他其实便是金陵通判凌君尧,官至六品,掌管粮运家田水利,甚至分管兵马,负责监察州府长官。 凌君尧而今不过三十有一,年少家贫,一度在侯府为奴。 是他的才干和野心,让当时还不是世子的永宁侯起了爱才之心。 便撕了他的卖身契,给了他读书科举的机会。 凌君尧果然不负众望,不及弱冠便已中举,成了举人后,他不再去赴京赶考,而是成为了金陵的官员。 从此一直守在永宁侯身侧,为他出谋划策,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幕僚,也是永宁侯的外置大脑。 凌君尧一开口,其他的幕僚便都闭上了嘴。 永宁侯揉了揉眉头。 他昨夜知晓杜允明死讯时,便已暴怒过,直接杀了那两个弓手。 只不过傅云衍离开太快,根本没有看到。 若不是傅云衍叮嘱过不能伤害梁松的尸体,永宁侯定然要将这梁松的尸体挫骨扬灰了! 刺客奸猾,算准了他们和淮阴的矛盾,无法大肆搜查。 可是他们又是如何算准了,当时他派过去的一定是杜允明呢! 若是派去夜腥,他们难道要杀夜腥吗? “府衙中有可用之人吗?” 永宁侯气的脑袋疼,但还是要先解决问题。 凌君尧点头,“侯爷可还记得七年前家乡遭了水患,逃难至此时,因为一饭之恩替侯爷挡下刺杀的海云天?” “侯爷给了他机会,他这七年在军中升职虽然不快,却因为性子豪爽,颇有威望。” “或许,是个合适人选。” 永宁侯眼前浮现一张络腮胡的九尺壮汉憨厚老实的大脸。 “记得,去年过年时这莽汉还抓了三只麋鹿当作年礼呢。” 那麋鹿确实美味,扛着麋鹿的海云天当时穿着一身虎皮做的大氅,也是给永宁侯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那个时候他便记起来了海云天。 什么一饭之恩,不过是因为那时难民太多,他的好儿子也不知道因为什么动了恻隐之心,要给全城的难民施粥。 永宁侯拗不过,才做了个表面功夫。 暗地里,这些难民,最后都变成了他手里的筹码…… 海云天,是个例外。 他是个天生神力的好手,很有价值。 “那便是他吧。” 永宁侯皱眉,“你们先退下吧,君尧留一下。” 凌君尧一看,便知道永宁侯又头疼了,他撩起自己宽大的袍子,“侯爷,我来帮你按一按。” 永宁侯笑了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君尧熨帖人心啊,本侯身边若是没有你,该怎么办。” 凌君尧按着永宁侯的太阳穴,笑道,“若是没有侯爷当年的提携,也没有今日的凌君尧,为侯爷做任何事,都是应该的。” 永宁侯又叹了口气,“衍儿若是向你这般懂事就好了……” 昨夜傅云衍回来到现在,都还没有找过他。 永宁侯如何不清楚,这是因为他恼了自己杀梁松。 “我那三弟,是个多阴毒的性子,他的人也不知道在金陵都查到了什么,我能让他活着走吗?” 凌君尧便道,“世子是个极清正又遵守规则的人,他只是还不清楚侯爷的良苦用心。” “和世子多聊聊便好了。” 永宁侯无奈,“这孩子实在执拗,且不说他两年不归家,来信少就算了,我让他在长安维系的关系,都是为了他好,可他呢?” 凌君尧安抚着,“世子这是知道有侯爷在身后呢,再说了,世子多优秀啊,若是我家那小子日后能有世子十分之一,我怕是到时候人没了都要再笑醒。” 永宁侯的嘴角翘起,到底被凌君尧给哄开心了。 “不过这次杀了那梁松,老三在金陵的布置没了,不知道还有没有下一步动作。” “矿山那边的速度加快吧,人手不够就再多弄些人,趁着年前挖出来,也好在圣上五十大寿献上去。” 永宁侯睁开眼,“本侯在这金陵待的够久了,长安不少人,都快忘了我了。” 凌君尧应道,“是。” “不过侯爷,您觉得,刺客为何杀了杜司马?” 永宁侯眉头一皱,“为何?” 杜允明做的恶事不少,虽然说大多数是因为永宁侯才做的,但永宁侯不觉得刺客是因为他才杀了杜允明。 若不然,那时衍儿在那,也就活不了了。 这么一看,很有可能就是私仇。 凌君尧顿了顿,“这也是下官没想明白的地方,杜司马手握兵权,若是为了权,他怎么死都好说,到最后,得利者是谁,咱们便可以怀疑谁。” “若是因为私仇,又是如何这般消息灵通,提前设伏?” “可若是两者都不为,这刺客,到底又想做什么?” 永宁侯坐直了身子,他明白凌君尧的意思,但此时此刻的永宁侯根本想不明白用意,所以他最终说道。 “不论为了什么,定然还会再有后续动作。” “你也盯着淮阴那边的动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些宵小之辈,又能翻出什么风浪。” …… “你说我是为了什么呢?自然是为了接下来的事情做准备,哪怕海云天武功不弱,新官上任,定然措手不及。” “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知道代理司马会是海云天?” “就不告诉你。” 祝玉娆摸着手边的药碗,因为太烫了,还没有喝下去,便有一句没一句地在和云七聊天。 当然了,因为云七是个哑巴,所以都是祝玉娆在碎碎念。 云七在房梁上看她,回应时,便会敲两下房梁,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 “傅云衍到底什么时候来啊,我药都喝了。” 祝玉娆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还是把手里的这一碗比她命还苦的药灌进了嘴里。 “院里这些人也实在是胆子大,这么明显的味道变化,下个药也不知道中和中和。” 她蹙着眉头,越说越不满意。 药汤!被下药了! 云七面具下的眼睛眯起来,杀意骤现。 “没事,死不了,因为……” “有人来了。” 祝玉娆的耳朵动了动,随即唇角勾起,握着手里的碗咳嗽了声,脸色陡然变的苍白,眼泪也在一瞬间夺眶而出。 傅云衍的脚踏入门内的一瞬间,屋内传来了重物落地的声音和碗被摔碎的声响。 “祝玉娆!” 他惊慌地冲进去,便看到祝玉娆从床上摔下来,药碗也摔在了不远处,遗留的些许苦涩汤药随着碎片在地面四散开来。 祝玉娆猛烈咳嗽着,“小叔,咳咳!小叔……” “疼!疼!” 腹部的绞痛让祝玉娆真情实感地浑身颤抖起来,她蜷缩着身子,缩成了小小一团,冷汗一瞬打湿了她凌乱的长发。 哪怕此刻这么狼狈,她却依旧清丽漂亮。 傅云衍察觉不对,握住她的胳膊便把她抱起来。 撇了眼摔在地上的药碗,他怒道,“来人!” 祝玉娆靠在他的怀中,泪大颗大颗地掉在了他的肩膀上。 “小叔……” 她的声音颤抖,双眼满是水汽,低声痛苦的呢喃,就贴在他的耳边。 傅云衍的耳朵瞬间通红,她的呼吸却还在不断地侵袭着他,“我疼……” 可怜兮兮,小小的身体都成了筛子。 傅云衍到底忍不住,心疼地抱紧她。 “祝玉娆……” 他的话在喉咙里打了几个转,最后却只吐出来一句,“你坚持住。” 他把她放在床上,身子抽离。 可祝玉娆疼得眼前变得模糊,直接抓住了他的手,“小叔……” 傅云衍的手指像是被电流击中,酥麻酸涩,却因为她的触碰而变得滚烫。 这是他喜欢的人。 这样的触碰,便足以让他乱了心。 可……她唤自己,小叔! 傅云衍心疼她,喜欢她,却也只是如此,他抵抗一切进一步的可能。 但是祝玉娆…… 她根本不可控。 傅云衍对她是生理喜欢,理智和道德便是枷锁。 祝玉娆要的,便是他打破枷锁,从生理喜欢到无法自拔,成为她手中的利刃。 所以大夫来了,祝玉娆还是没有松开傅云衍的手。 她模糊地看着眼前这高大的身影,忽然哭起来。 “夫君,夫君,玉娆疼,你帮玉娆揉揉……” 哭着,居然拉着傅云衍的手,放在了她的腹部。 傅云衍本震惊在那一声夫君,久久不能缓过神来。 下一刻,手便隔着单薄的衣衫摸到了祝玉娆平坦的小腹。 这样远远超出他预料的亲密互动,让他的脑袋像是着了火一般,毫无准备地炸开了,理智在一瞬消散,呼吸已然紊乱。 大夫当时就手足无措,不知所以了。 这是什么场景! 傅云衍凌厉地眼刀飞过来,“还愣着做什么?” “世……世子,大少夫人的手,或者说,大少夫人喝了什么?” 傅云衍立刻看向地面,大夫也看到了,急忙小跑着过去,检查了药,便急忙开始翻药箱。 “这是被多加了一味雷公藤啊!怕是加的量不少,才导致大少夫人腹痛不止,意识模糊。” “再这样下去,大少夫人怕是要不成了!” “世子,必须催吐!” 傅云衍立刻道,“那就去做!” 他感受到祝玉娆的手滚烫,努力压制心中的惊涛骇浪,她意识不清醒,所以才把他当作了兄长吗? 为何听她说夫君,他心中…… 不,不对,她的汤药里怎么有人敢下毒! 这院子里的人都是干什么吃的! 还是说,下毒的就是这院子里的? “诺青!” 窗外,一道青色的身影忽然出现。 傅云衍冷着脸,“把这院子里的都给我扣下!查出来,到底是谁下的雷公藤!” “是。” 回应的青年声音极冷,不带一丝情绪。 这是傅云衍的暗卫,今晨才到了金陵。 原本傅云衍觉得,自己回家一趟,用不到他们,只是现在…… 他后悔了。 第13章 世子,你真的可以相信吗? “少夫人,快喝些热水。” 祝玉娆吐了个天昏地暗,胸口的伤又开裂了。 为了有人照顾祝玉娆,傅云衍做主,把烟儿给放了出来。 烟儿踉踉跄跄从柴房一直跑回来,知道自己家少夫人被人下了雷公藤,险些又被害了,吓的栽在地上。 她是洗干净了手和脸,换了个外衣才进来伺候祝玉娆的。 “烟儿……” 祝玉娆虚弱地开口,“你回来了。” 烟儿心疼死祝玉娆了,她哭着点头,“少夫人,烟儿回来了!你放心,以后烟儿在,谁都不能再欺负你了!” 烟儿是傅云霆两年前给祝玉娆特地买的丫鬟。 她和祝玉娆是同一年进的侯府,祝玉娆不熟悉的一切,她也不熟悉。 但烟儿凭着一股子冲劲,扛着她家少夫人在侯府里就这么过日子。 大夫人刁难,奴才们更是眼睛长到了脑袋顶上,时不时的暗箭伤人,烟儿都陪在祝玉娆的身边。 只是到底因为身份有别,烟儿有心,却做不了太多。 现在烟儿经历这一遭,已然不同了。 “少夫人,世子已经查明白了,给你下雷公藤的人……是大夫人的人。” 祝玉娆小嘴微张,“婆母?” 她委屈地咳嗽起来,“为何啊……” “可是婆母不是?” 烟儿红着眼,“或许大夫人是时而清醒,时而疯癫。” “不过少夫人放心,世子已经将这院子里的人都换了,新换的那些侍女和小厮,烟儿都已经敲打过了。” “日后这院子里,他们只有一个主子,便是少夫人!” 祝玉娆握着烟儿的手,感动落泪,“好烟儿,辛苦你了。” 烟儿摇头,“烟儿不辛苦,少夫人才是真的辛苦了。” 她实在太心疼祝玉娆了。 少爷走后还没几天,少夫人就被人如此折磨。 刚刚傅云衍把下毒的人抓出来之后,烟儿直接做主,抽了三十大板。 现在抽的血肉模糊,丢在了院子里。 也是因为烟儿这样的手段,让其他新调来的侍女小厮们深受威慑。 “少夫人,那人你想怎么处置?” 烟儿看着祝玉娆,其实心还是提起来了。 她怕少夫人心软。 祝玉娆便说道,“把她送回婆母的院子吧,从哪里来的,便回哪里去……” 烟儿一顿,倒是没有想过这个方式。 这样,其实也可以看一看大夫人那边到底是什么态度。 其实烟儿也在怀疑,这毒,真的是大夫人下的吗? “叩叩。” 有人在敲侧门,祝玉娆对烟儿点点头,烟儿便起身退到一旁。 “进来吧。” 祝玉娆说了,外面的人才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他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面片汤,香气扑鼻,祝玉娆不由眼前一亮,肚子跟着叫起来。 “烟儿,扶你家少夫人用些吃食。” 傅云衍把面片汤放在桌上,待祝玉娆坐在一旁后,默默坐在了祝玉娆的对面。 “多谢小叔。” 祝玉娆的嗓子虽然沙哑,可这一句却别有味道,甜腻的像是化开了的糖。 但,因为傅云衍的温度过高,听到他的耳朵里,便甜得发了苦。 “烟儿,你退下吧。” 傅云衍并没有先回应这一句感谢,而是让烟儿离开。 烟儿立刻看向祝玉娆。 祝玉娆笑着点头,“去吧,你身上是不是还有伤?洗个澡上药去,若是你再跟我一样生了病,那就不好了。” 烟儿点点头,“是。” 待烟儿走后,傅云衍才敢深深看着祝玉娆。 他刚刚打发了那大夫,让他把看到的咽进肚子里。 “祝玉娆,你还记得你做了什么吗?” 傅云衍忽然地发问,让拿起勺子的祝玉娆疑惑地歪头,“小叔,我……” 傅云衍却直接说道,“不要再喊我小叔。” 祝玉娆一愣,有些错愕,更有些受伤。 她苦笑了下,“原来世子还是觉得我不配……” 傅云衍这下是真的急了,不是!他不是这个意思! 可是…… 他又该如何解释自己不想听小叔这两个字呢? 因为他那卑劣的心思吗? “我知道了,世子,只是,你昨日出去可查到什么了?夫君到底是,到底……” 祝玉娆不再唤小叔,傅云衍心中叹了口气,“祝玉娆,你到现在还瞒着我吗?” “你给兄长下的毒,是不是兄长给你的?” 祝玉娆顿了顿,“原来你已经知道了。” 傅云衍盯着她,“你知道兄长做的一切,对吧?” 祝玉娆点头,“嗯,我与他是夫妻,自然是同甘共苦。” 傅云衍便明白了,兄长做的这一切,祝玉娆都清楚,也想和兄长离开这里。 也就是说,他们真的在怀疑,父亲? 怀疑父亲害了大伯,怀疑三叔的出走? 真是荒唐! 傅云衍吸了口气,“你们难道真的相信那玉珍楼查出来的东西?” 祝玉娆轻轻摇头,“不论玉珍楼查出来什么,从夫君去查的那一刻开始,便已经注定了结果。” 傅云衍桌下的手握紧了。 祝玉娆说的没错,一旦产生了怀疑,接下来的一切,都不过是在为怀疑提供证据。 祝玉娆却说道,“世子觉得,若是真相真的如同那般,我们是应该离开,还是……” 她轻轻吐出几个字。 “为已死之人报仇呢?” 傅云衍看着祝玉娆这张漂亮的过分的脸,柔弱的边缘似乎因为夫君的离世,而变得坚硬。 她一直都是个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现在兄长离世,她是定要为兄长报仇的。 若是现在让祝玉娆觉得,是父亲下的手…… 傅云衍不敢再深想下去,他说道。 “祝玉娆,现实是,侯府如今确实腹背受敌,有些人针对侯府,挑拨侯府内部的关系,甚至兄长的毒,或许也是他们下的。” “我不相信臆测,只相信证据。” “你只是个弱女子,无论是谁,你和他们对上毫无胜算。” 傅云衍看着她,“把一切交给我,好吗?” “我来查清楚,找到真凶,为兄长报仇。” 他很真诚,甚至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又从准备审讯,开始审讯,变成了…… 保护和安抚。 他无奈地开口,“玉娆,我也是自小以你相识,我知道你受了许多的苦,这两年里,我也不清楚都发生了什么。” “只是你可以信任我。” 他看着这个从小便在他心中留下了影子的姑娘,他承认,自己的天平早已倾斜。 藩山问的那些问题,他找到了答案。 哪怕祝玉娆真的是杀了杜允明的人,他也相信,定然是杜允明罪不可恕。 他只是不愿祝玉娆再骗他。 “玉娆,你是我兄长明媒正娶的妻子,便是,我的……嫂嫂。” “我只是不习惯你唤我小叔。” 傅云衍的声音很温柔,他明白想要让祝玉娆放下心防并不容易。 甚至,在她和兄长怀疑父亲的时候,是否又怀疑过……他呢? 祝玉娆委屈地抽咽了两下,“世子说的,我明白。” “我清楚,世子和他人不同。” “可是,玉娆……” 傅云衍看出来祝玉娆眼中有些挣扎,他本想趁热打铁地去问,门外忽然响起一声。 “玉娆!怎么还被人下毒了,婶婶来看你了!” 侯夫人来了,她三两步急匆匆地冲进来,眼神却落在了傅云衍的身上。 说是来看祝玉娆,实际上,却是因为傅云衍今天早上的一系列动作着急了。 “婶婶……” 祝玉娆想要起身行礼,侯夫人已然到了傅云衍的身边,“别动了,还没吃饭呢?” “看你没事,婶婶就放心了,你先吃吧。” 傅云衍眉头皱起来,在母亲声音出现的那一刻,他亲眼看着祝玉娆似乎因为恐惧而颤抖的身体。 还有被他发现反应之后的无措。 他意识到,祝玉娆害怕母亲? 为什么?不是说母亲待祝玉娆极好,在府中,唯有她和兄长…… 傅云衍意识到,似乎还有许多事情,他根本不了解。 “衍儿,你父亲找你半日了,别在你嫂嫂这里了,去寻你父亲吧。” 侯夫人的手落在傅云衍的肩上,“以后可别这样,你嫂嫂和你到底男女有别,这样不合规矩,知道吗?” 这句话说给傅云衍听,自然,也是让祝玉娆听的。 祝玉娆急忙说道,“世子是因为夫君的事情才来的,我被下了雷公藤,才耽误了世子些时间。” 她和傅云衍对视了眼,“今天麻烦世子了。” 傅云衍知道她在赶自己,明明就要到关键时刻,却又被打断。 傅云衍很难说有多开心。 “母亲,我忽然想起来我还有些从长安带的东西没给你,你也一同和儿子走吧。” 侯夫人一顿,随后笑道,“好啊。” 傅云衍便说道,“那母亲先在门外等着,儿子还有些话和嫂嫂说。” 侯夫人袖子下的帕子都被捏紧了,脸上却还是要有笑意。 “嗯,好。” 她笑着看祝玉娆,眼里却都是寒意,“玉娆好好养着身子,明日云霆就要下葬了,你还要在呢。” 侯夫人心中已然都是杀意。 再让你这个小贱人嚣张一日! 待明日杀了你让你陪葬,衍儿的事情,自然就解决了! 祝玉娆一愣,“明日?” 她红了眼,点点头,“好,也是该如此了,多谢婶婶。” 侯夫人离开,傅云衍看着祝玉娆,“玉娆,你在府中,是不是一直都受欺负?” 问了之后,傅云衍就后悔了。 今天的情形难道还没有让他明白吗? 堂堂大少夫人,就这么被明目张胆地下毒。 祝玉娆苦笑了下,却拿起了勺子仔细搅动着面片汤。 “为了夫君,什么苦都值得。” “她们也都说了,而今我享受的一切,是我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她轻轻喝了一口,抬眼向傅云衍笑道,“很好喝,这是我这几日,吃过最好吃的了,谢谢世子。” 傅云衍怔愣了下,心中更是酸涩。 这面片汤是他亲手做的,也是因为他不放心其他人动手,祝玉娆那么聪明,定然已经喝了出来。 曾经那个踏水便笑得灿烂的女孩,现在,却……遍体鳞伤。 “祝玉娆,你后悔吗?” “若是再给你一次机会……” 傅云衍还没说完,祝玉娆便摇头了。 “不后悔,这辈子能遇到夫君,是我最幸运的事。” 祝玉娆笑着说,可眼泪止不住地掉,“能和他相伴的时光,也是我最幸福的时候。” 她看着傅云衍,“世子,我真的可以相信你吗?” 傅云衍坚定地说道,“能!” 可祝玉娆却摇头,苦涩地说道,“不能的,世子。” “就像是你不会相信我们查到的一切,就像是我现在告诉你,你的母亲要杀我……” 傅云衍心脏一颤,有些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祝玉娆笑了,笑的绝望,“不信,对吧?” “是啊,你怎么会相信呢。” “世子,你走吧,谢谢你的面片汤,日后,不要再来了……” 那一刻,傅云衍亲眼看到了他和祝玉娆的面前裂开了一道深渊。 祝玉娆的这些话,让他一瞬如坠冰窟。 “不会的……” 他无力地开口,像是在挣扎,母亲怎么会想杀玉娆呢? 他握紧了手,“她不会的!” 祝玉娆只是淡淡地看着他,不再说话。 傅云衍咬牙,“你好好休息!” 他转身离开时,祝玉娆忽然开口。 “世子,若是我死了,麻烦你帮我安顿好烟儿。” “你想知道的事情,到那时,我会让烟儿告诉你的。” 傅云衍的身子一僵,却说道,“我不会让你死的!” 说完,他大步离开了。 祝玉娆垂下眼眉,粉嫩的手指在碗边轻轻擦过,低下头后,没有人看得清她的表情。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哭呢。 实际上,祝玉娆要笑疯了! 她太兴奋了! 实在是!太兴奋了! 祝玉娆是个十足的疯子,被仇恨逼疯了的疯子。 看着傅云衍一步一步被扯进她设下的陷阱里,痛苦,迷茫,挣扎,却还因为那些情谊,想要保护她。 这样的滋味…… 实在太美妙了! 她用勺子勾起汤,歪着脑袋笑。 “世子……” 这怎么不是你的肉做的汤呢? 那她定然爱吃的很! 下一刻,她便一把将碗捞起狠狠摔在了地上。 “砰!”地一声,面片汤洒得满地都是,碗碎了满地,瓷片混入面片汤里,沿着地板不断向外流淌。 “少夫人!” 烟儿刚刚洗完澡,换了衣衫,听到声音急忙跑进来,便看到她家少夫人小心翼翼地蹲在地上,委屈地落泪。 “烟儿……” 祝玉娆哭道,“汤撒了。” 烟儿真是心疼死了,她赶紧跑过来,拉住祝玉娆的手,把她手里的瓷片给拿出来丢在地上。 “少夫人,烟儿再给你做,你快起来,别拿着了。” “脏……” 祝玉娆被烟儿扶着坐回床上,烟儿看不到的地方,祝玉娆眼中闪着恶意。 是啊,脏! 她看着傅云衍,便觉得脏! 若不是一定要喝那一口,她根本就不会碰傅云衍做的东西一口。 闻着,就想吐! 可怜的傅云衍,还以为祝玉娆真的喜欢他做的面片汤呢…… 第14章 云七,去外面吊着 傅云霆作为永宁侯府这一代人的长兄,他的丧仪,自然是极豪华的。 不止有寻常百姓的仪式,还有祭祀。 永宁侯夫人给祝玉娆送来了一套十分繁琐厚重的丧服。 乍一看没什么问题,祝玉娆穿上,端庄又漂亮。 可仔细去看,这丧服袖口比寻常的丧服要宽大的多。 对丧仪不熟悉的人,根本看出来,这是殉葬服。 “这女人真是心狠,想让我活人殉葬啊。” 祝玉娆端坐在铜镜前,云七就在她的身后。 天不算太亮,屋内燃着烛火。 火光映照间,照着祝玉娆的脸愈发美艳。 她红唇似火,眼尾和眉尾被涂红,妖冶地,像是只勾人的狐狸精。 她已然上了妆面。 她作为未亡人,侯府的大少夫人,需得在祭台上跟着大神官一同祈祷。 “云七,来。” 跪在她身后的云七向前跪爬了几步,祝玉娆笑着将沾着朱砂的笔递过去。 她指着自己的眉心。 “那朵花我怎么画都画不好,你帮我吧。” 她的声音甜腻婉转,勾人的厉害。 云七虔诚地接过,跪坐在她的旁边,却第一次挺直了脊背。 他垂下眼,俯视着她。 这张过分勾人漂亮的脸就像是永夜中盛开的曼珠沙华,艳丽,却又危险。 云七小心翼翼地落笔,朱砂的冰凉落在祝玉娆的眉心,随即向上勾起,一道红痕便显露了出来。 云七能听到自己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跳声。 噗通!噗通!噗通! 他的手落在祝玉娆的下巴上,轻轻托着。 或许是因为过于激动,他的手有些发抖。 他距离她,有些太近了。 “不要紧张。” 祝玉娆轻笑,“若是画错了……” 她笑的狡黠,俏皮地说着,“那就去外面上吊吧。” 她可不是开玩笑。 她是真的这么处罚云七。 云七低下头,面具下的那双眼睛就这么闯进了祝玉娆的视线里。 她眉头动了动,感受到这灼热的视线,也感受到轻抚在她下巴上的滚烫的手。 他在用自己不受控制的身体告诉她。 任何处罚,他都心甘情愿。 祝玉娆虽然还在笑,可眼中没了开玩笑的意味,倒是渐渐泛起些冷芒。 深知她脾性的云七便知道自己过界了。 急忙移开视线,认真雕琢起来这朵盛开在眉心的朱砂花钿。 花型繁琐,似莲花。 云七松开了握在她下巴的手,而后矮下身子,向后撤了一步。 祝玉娆侧过头来,看着铜镜中的花钿。 “云七,你还是……” 祝玉娆心思阴晴不定,她还真想让云七出去吊着。 却不想,她却在铜镜中看到了一个近乎标准的傅家花钿。 她歪了歪脑袋,镜中的美人随着她歪了歪。 她抬起手,纤细白嫩的手指在花钿旁落下,却在触碰之前收了回去。 手落下后,美人笑起来。 只是她的笑意不达眼底。 “云七,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着我的?” 云七抬头,看着镜中笑着的美人,心中却颤抖了两下。 他低下头,匍匐下身子,在地板上轻轻敲了三下。 “三年了,对吧?” “我买了你,看中的是你这副天生神力的身体。” 祝玉娆拿起桌上的胭脂,轻轻拍了拍,语气却还是娇俏着,“我还记得我和你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浑身脏兮兮的,却唯有那双眼睛,干净,漂亮。” 云七没有起身,还是在地上匍匐着。 “我讨厌丑东西,你烧伤了脸,我送了你一张面具,自此,你就跟在了我身边。” “你也没有让我失望,在我身边,没有再比你……更忠心的狗了。” 她转过身,玉足抬起,便直接踩在了云七的肩头。 “抬起头来。” 云七被她踩着,乖乖抬头,却在起身时带起了她的脚。 祝玉娆的身子不稳,云七急忙抬手抓住了祝玉娆的脚腕,因为这股力道,祝玉娆倒是跟着向前动了下。 宽大的白袍晃动着,庄严厚重的服饰,此刻却变得绮丽勾人。 云七的手掌很大,大到一只手便能握住她的脚腕,他两只手握在她的腿上,古铜色的肌肤与她雪白的肌肤呼应着,产生了强烈的对比。 祝玉娆呆愣了下,抬眼,看着这个坏了规矩的奴隶。 她红唇轻抿,而后勾起唇角笑起来。 “云七……” “你最近的胆子,大了许多啊。” 云七低着头不敢看她,手却还紧紧抓着她的脚腕。 祝玉娆便向后拉着自己的腿,云七被带着跪在地上,向她近了几步。 祝玉娆的背脊靠在了桌上,手肘落在桌子的边沿,领子因为她的动作敞开,露出她精致漂亮的锁骨。 她勾人地笑着,引得云七浑身的血就要烧干了。 桌上的铜镜因为这一靠轻轻晃动,她宽大的衣袖并不能遮掩她美丽的身体。 云七面具下的唇张开,无知无觉地呼吸着炙热的空气。 纤纤玉手爬上了他的宽阔的胸,指甲划过他的喉结,这样的触碰,让云七的喉结控制不住的上下滚动。 心脏,好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 “云七……” 她轻轻唤着,带着眷恋,像是在呼唤爱人的名字。 云七的身体都在抖,他盯着她,心中的野兽似乎马上就要被放出。 他下意识地靠近,想要距离她更近,再近。 想要…… 将她吞到身体里! 想抱住她…… 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的眼神渐渐充斥起强烈的侵略感,那是他本就无法控制的生理反应。 但最后,她的手却落在了他的面具上。 “咔哒……” 面具被撬开的那一刻,恍惚惊雷炸响。 云七一瞬如同弹飞了一般,用力向后倒去! 祝玉娆身体一个晃动,脚落在地上,而云七一个打滚摔在地上,却在落地时,急忙用手护住了自己的面具。 “云七!” 祝玉娆冷声开口,云七却急忙跪在了她的面前,低下头,沉默地似是一尊雕像。 “我如今看看你的脸,都不成了?” 云七抬头,看着自己心上之人,却还是跪着爬了过去,拉起她的手,轻轻在她手心写着。 “丑……” 祝玉娆偏过头去,“我不知道吗?” 云七低着头,继续写道,“求求……” “主人。” “别看……” “丑。” 祝玉娆顿了顿,回过头看到面具下的那双眼,可怜巴巴,带着祈求和后怕。 世间所有人,总逃不过一个情字。 云七愿意听祝玉娆任何命令,哪怕是杀了自己,也心甘情愿。 却不愿意让祝玉娆看自己面具下的那张脸。 最重要的,祝玉娆看着这双眼睛,在火光下,透着漂亮的琉璃色。 她是不是多疑了? “你为何会画这花钿?” 云七一顿,随即在她手心写道,“云,画过……” 祝玉娆一顿,恍惚想起来傅云霆似乎真的画过,好像还挂在房中了。 只是傅云霆死后,屋内所有关于他的东西都被撤下封在了库房里。 祝玉娆意识到自己似乎真的冤枉了云七。 刚刚的一顿试探,让她恼火起来。 她一把甩开云七的手,恶狠狠开口,“去外面吊着。” 云七顿了顿,最后点头,飞身去了外面。 祝玉娆坐直了身子,抬头看向窗外,用绳子吊在树上的云七。 绳索系住了云七的一只手臂,他就这么靠着一只手臂,吊着身体停在了空中。 他吊的地方很高,只要侍女小厮不抬头仔细看,是看不到的。 明明是祝玉娆搞错了,但现在受罚的却是云七。 祝玉娆拿着胭脂轻轻在脸上拍了拍,各种情绪便已经消散。 错了又如何? 刚刚让云七占了便宜,这就是对他的惩罚。 云七知道,云七更是心甘情愿。 吊在上面时,一只黑色的乌鸦从远处飞来,直接就落在了绑着云七的那支树杈上。 它嘎嘎两声,爪子便磨了磨绳子。 云七抬头,眼中有无奈。 乌鸦好似在他头顶恶劣地笑,看到他抬头,还撅着屁股,向下歪了歪身子。 鸟嘴冲着绳子就去了。 云七另一只手急忙从怀中掏出了油纸,无奈地抬起来,递给了乌鸦。 乌鸦随即落在了云七的肩头,带着云七的身子都开始晃动起来。 但它自己则开开心心地享受起来了云七手中的美食。 绳子系着的枝杈因为云七的晃动开始发出声响。 云七无奈,却也只能在空中摇摆。 他心心念念的人,根本没有再抬头看,更不会知道他被她养的宠物又欺负了。 她一点都不在意他。 但…… 那又如何呢? 能陪在她的身边,能永远陪在她的身边,哪怕是用这样的身份。 足矣。 云七在空中晃荡着,不管那在他身上作威作福的乌鸦,而是看着还在化妆的祝玉娆。 面具下的那双眼,是遮不住的爱。 祝玉娆放下胭脂,看着镜中的这张脸,眼中却没有多少喜欢和迷恋。 相反,她有些厌恶这张脸。 可也是这张脸,才能让她在这复仇之路上如有神助。 “爹……” “你怎就将女儿生成了这副模样。” 她呢喃着,想从自己的脸上找到亲人的痕迹。 是了,哪怕她厌恶这张脸,却也不想任何人伤害这张脸。 只有这样,她才不会忘记爹娘,忘记自己惨死的亲人。 “不会再让你们等太久了……” 她勾唇说道,“今日,女儿再送一人,下去陪你们,可好?” 回应她的,是无声的风。 冰冷,刺骨。 可她没有关窗的习惯,哪怕再冷,又如何会有她在渔船上度过的那几年冷呢? “少夫人?” 帘子外,烟儿轻声的呼唤,祝玉娆收起冰冷的神情,一瞬变得无辜可怜。 明明一样的妆容,却出现了两种感觉。 “进来吧。” 烟儿掀开帘子进来,便看到烛火之下,独坐美人,国色芳华,如远山芙蓉,海棠醉日。 美丽不可方物。 玉骨冰肌,袅袅婷婷。 不是九天仙女,还能是谁? 烟儿怔愣着,直到九天仙女轻声问道,“烟儿?可是婶婶唤我?” 烟儿回过神来,急忙点头,“是,侯夫人唤少夫人过去,商议今日的流程。” 祝玉娆点点头,“好,你来。” 烟儿跑过去,把祝玉娆扶起来,近距离看,更是迷了烟儿的双眼。 她家少夫人! 简直太好看了些! “少夫人,你身子可受的住?” 只是烟儿也担心祝玉娆的身体。 哪怕祝玉娆和她说了好些次,她没问题。 “不碍事的。” 祝玉娆看烟儿皱起的眉头,笑着抬手为她抚平。 比她手指的触碰先来的,是她的香味。 似春日融雪浸润檀木一般,清香扑鼻,不由得让人心安。 烟儿怔愣着,耳朵便先一步羞红了。 她急忙低下头,“少夫人~” 祝玉娆“嗯”了声,手却又摸上她的耳朵,“怎么红了?” “烟儿可是哪里不舒服?” 烟儿浑身的血一瞬全涌上了脑袋,就像是喝了几桶烈酒一般,烧的她双眼迷离又头重脚轻。 迷糊中,她好像看到少夫人似乎笑了。 但仔细一看,少夫人明明没有笑,而是满眼的担心。 她急忙站在祝玉娆的身后,“少夫人,你在前面,奴守在你后面。” 祝玉娆还问她,“真的没有不舒服吗?” 烟儿羞红的脸,脚丫子在地上跺了好几下。 “没!没有!” 祝玉娆回过头,还是没忍住笑了下。 真好玩~ 第15章 从他爱上她的那一刻,便僭越了 “咚!” 青铜钟声响起,万物从沉睡中苏醒。 太阳打下了第一缕日光,照的藩山把眼睛闭上了。 “云衍,金陵的太阳都升地这么突然吗?” 傅云衍站在长廊下,沉默地看着前方,一队一队的人搬运着东西走出来,为仪式做准备。 仪仗队越来越长,只是他还没有看到他想看到的人。 藩山睁开眼睛,看着傅云衍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随后说道,“梁松我已经安葬好了,杜允明的尸体也被他家人接了回去,昨天我跟着去查了一下……” “你猜的没错,他确实犯了不少事,十恶不赦,罄竹难书啊。” “和他有仇的多了,反而不能确定到底是什么原因。” “你得有个准备。” 藩山戳戳傅云衍,“杜允明是你父亲手下最得力的干将,若是他不干净……” 接下来的话不用藩山说,傅云衍抿了抿唇,“我知道。” 藩山看他这神情,便清楚他在为什么忧虑,“你还在忧心昨天祝玉娆说的话?” 其实也对,任何一个人在听到自己的母亲要杀自己心爱之人…… 应该都无法保持冷静。 傅云衍吸了口气,只是说道,“我母亲年轻时是长安远近闻名的贵女,身份尊贵,性子柔和。” 藩山眉头一动,看着他像是自我安慰一般。 “无冤无仇,母亲怎么会对她动手呢……” 藩山无奈,他自然看得出来好友的痛苦。 他只回了傅云衍一句,“若是你母亲知道你的心思呢?” 傅云衍瞬间瞳孔地震,不可置信地看向藩山。 藩山自然不是开玩笑,这不过几日,他都能看出来傅云衍对祝玉娆的心思。 永宁侯夫人了解她自己的儿子,若是清楚,更不是什么困难的事。 傅云衍的心打鼓起来,若是真有这个可能,以母亲的脾气…… 傅云衍还记得,幼时,他拿着祝玉娆送的珍珠回到府中。 满心欢喜,只想和自己的母亲分享他遇到了一个喜欢的女孩子。 因为母亲曾经和他说过,日后他只要遇到自己喜欢的女孩子了,便可以带回府中来。 他以为,那是母亲允许自己婚姻自由。 可很快他就知道,母亲只把这些身份低微的人,当作玩物。 做个妾氏还行,做正妻,必然不可。 他能明白这一点,还是他那时未踏入母亲的房门,先听到了母亲在和父亲的一个妾氏说着。 “你不过一个农户女,有了这张脸,让侯爷收你入府中,每月例银二两,还不够你挥霍的?” “现在为了银子,还求到我身上来了?” 那妾氏跪在地上,不断磕头。 “夫人,父亲重病,妾身实在别无他法,院中下人看我不受宠,日日克扣,例银哪怕到手,很快也被她们瓜分了去!” “妾身没有孩子傍身,更没有侯爷的宠爱,这五年在侯府浑浑噩噩,若非家人撑着,早就活不下去了。” “这些年妾身靠绣些帕子度日,只攒下来了三两银子。” “可父亲的药实在昂贵,不到一周便花了个干净。” “夫人,妾实在是没路了,只能求求您!妾求求您了!” 傅云衍自然是怜悯她的,可他的母亲…… 他的母亲冷笑一声。 “你的父亲重病?一个卑贱的农户,死就死了。” “让你在这侯府五年时光,享受了多少本不属于你的好东西,现在倒是哭诉自己没能力了?” “你们这些妾,玩物罢了,和那些畜生奴婢一样。” “吵的我耳朵疼,把她拖下去。” 妾氏不可置信地被拖走,临出那道门前,她忽然凄厉地喊起来。 就像是那被逼疯了的人一般,喊的尖锐而痛苦。 傅云衍与她对视时,看清楚了她的脸,那是一张多绝望和痛苦的脸。 五年的日子,早已把她整个人吞没了。 傅云衍第一次明白,在母亲和其他人的眼里,早已将人分成了三六九等。 高贵之人……从不在意这些低贱之人的性命。 她的贤惠温柔,大多对的,是那些有地位,有身份的人。 不是这个农家女出身的妾,更不是他心悦的那个在秦淮河里捕鱼挖珠的渔女。 傅云衍捏紧了自己的珍珠,自此,再也没有想和自己的母亲提过自己心悦的姑娘。 一直到现在。 他后来拿着银子想给那妾氏,还未找到她在哪里,便看到了下人们扛着草席裹着的人,要丢去乱葬岗。 草席里,正是那妾氏。 她十五岁进府,除了最初一两个月,得了永宁侯的宠爱。 之后五年,便困在了这侯府之中,一次不得见侯爷,日日受磋磨。 从夫人那里回来没多久,便接到了父亲去世的消息。 她再也活不下去,一袭白绫吊死在了府中。 而对于这妾氏的死,整个侯府,除了傅云衍,似乎没有任何人在意。 傅云衍也是在那之后决定,这辈子只娶妻不纳妾。 他给不了祝玉娆正妻之位,便不会招惹他,可他不行,兄长却可以。 只是现在…… 藩山看傅云衍沉默下来,轻轻摇了摇头。 他环视一周,却在看到远处的长廊时,不受控制地唇角勾起,一双桃花眼里迸发出强烈的惊艳。 “那便是祝玉娆吧?” “不愧是金陵第一美人。” 傅云衍顺着藩山的目光看过去,便看到了长廊中踱步而来的祝玉娆。 她今日与其他时日分外不同。 芙蓉面,朱唇一点。 素日里如同清莲般漂亮的人,而今却娇艳妖冶。 繁琐复杂的花钿在她的眉心,平添艳丽。 金莲步稳,束素腰轻。 明明是厚重的服饰,在她的身上,比起庄严和肃穆,先带给人的感觉,便是漂亮。 这张脸,确实太超过了。 她就是一只摄人心魄的女妖精! 傅云衍晃了神,深深地看着她,视线追随着。 她走到哪里,他便看到哪里。 不自觉失了神,更忘记了这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直到身边的藩山戳了戳他,无奈地开口。 “你以为谁也不告诉,便能让人不知道你的心思么?” “傅云衍,你未免太过自欺欺人了些。” 傅云衍愣了下,急忙收回视线,可他哪怕侧着身子,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偏过来。 想再看她一眼。 藩山无语了,直接站在他面前,轻声骂了句,“没出息!” 而他呢,转身就冲着走过来的祝玉娆笑道。 “是云衍的嫂嫂吗?在下藩山,长安人士,今年二十有四,在长安东城有一座宅邸,至今未……” 他还没有自我介绍完,那边傅云衍就急得一把拉住他。 “藩山!” 傅云衍转过身来,一瞬便和祝玉娆对上了视线。 相比前几日,祝玉娆看向他时的柔弱可怜,此刻,她那双漂亮的眸子,却都是冷漠。 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藩公子,唤我祝夫人吧。” 祝玉娆向藩山欠身行礼,并没有给傅云衍再多关注,她身侧的烟儿倒是给傅云衍行礼了。 “祝夫人身体可还好?” 毕竟才受重伤又被下毒,藩山还没见过哪个弱女子,能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还如此坚强。 大方得体,独有风骨。 什么小门小户出来的。 让藩山来看,祝玉娆不比那些王孙贵族家的女子差到哪里去。 祝玉娆便说道,“无碍的。” “今日事情很多,妾不能耽误,藩公子再会。” 看出来祝玉娆不想和自己搭话,深觉是被傅云衍连累的藩山让开身子,“祝夫人请。” 送别时,多少有些不舍了。 烟儿撇了藩山一眼,这藩大人,怎么感觉……不怀好意。 她挡在祝玉娆的身后,不让后面的人再看。 傅云衍红了眼,目送祝玉娆离开,心中更是难受,她刚刚,都没有和自己说话! “行了,别看了!” 藩山无奈道,“这多少人你不知道吗?” 他低声说着,“你现在还觉得,你瞒得住你母亲?” 傅云衍咬牙,握紧了拳头,不免有些委屈,“可我从未僭越过,也不曾……” 他话还没说完,却沉默下来。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母亲,似乎也不是一个心软的人。 哪怕他和祝玉娆什么都没做。 在他爱上她的那一刻,在母亲的眼里,便已经是僭越了。 藩山看着他,“今天让你的人好好保护她吧。” 傅云衍抿了抿唇,“我会让诺青保护她。” 藩山回过头,看着祝玉娆离开的方向,还是不由感慨道,“她是真漂亮,哪怕我见了长安那么多美人,也没有能比得上她。” “所以我也劝你,若是你和她没机会,摆在你面前的就只有两个选择,为她选一个可靠的人,或是,把她送得远远的。” 藩山说着,傅云衍的神情冷了些。 没有人不爱美人。 藩山自然也是。 他回过头来,看着傅云衍的神情笑道,“别这样看着我,你我知根知底,我确实是个可靠的人。” “不过你不同意,我不会做什么的。” “可若是外面的人见了她,就不会有我这么守规矩了。” “当然了,这位祝夫人不是寻常女子,或许,她远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坚强。” 毕竟,到底是谁杀的杜允明,还没查明白呢。 若真是祝玉娆。 那藩山…… 可就更感兴趣了。 傅云衍抿了抿唇,心情很不美丽,他发现自己还来不及因为兄长悲伤,便要面对别人对祝玉娆的虎视眈眈。 不止是他母亲,还有这外面的男人们。 祝玉娆实在太美。 更何况寡妇再嫁的事情,也常见。 以母亲的性子,哪怕不杀她,也不会让她待在府中。 傅云衍清楚,事情了结之前,祝玉娆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待在侯府。 更不提她还有可能和父亲的手下有仇,甚至仇视父亲,这无异于以卵击石。 傅云衍心情太过复杂,他坚持的公正和律法,在回到金陵之后,却不断地被挑战。 他隐隐约约能感受到,有些事情似乎渐渐脱离了他的掌控。 在长安,他可以毫无顾忌。 只要面对圣上问心无愧,便好。 可在这里,所有人,都是他在意的人。 “兄长!” 傅枕月提着裙子跑过来,“兄长!” 傅云衍回过神来,看着自己的妹妹担心地看着自己。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兄长,你回来了怎么都不看看我和母亲?” 傅云衍声音柔了些,“回来事情太多,疏忽了你和母亲,我让母亲给你带了礼物,可收到了?” 傅枕月急忙伸出手,露出她手腕上的手串。 “呐,母亲给了我,我就戴上了。” 藩山在旁边说道,“这可是长安千金小姐们里最流行的玛瑙手串,十分难买,云衍为了月儿妹妹,真是费心思了。” 傅枕月撇了眼藩山,嘴角勾起。 “那当然了,这可是我兄长。” 傅云衍笑了笑,抬眼看到侯夫人缓缓走过来。 她身后跟着侯府里的几个姑娘,还有不少仆从。 草草看着,至少几十人了。 侯夫人对自己儿子笑着,眼里都是慈爱,身边妹妹和藩山说笑着,四个丫鬟跟在妹妹的身边,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连那些庶出的姑娘,身边都至少跟了两个丫鬟。 可傅云衍却忽然想起,祝玉娆的身边,只有一个烟儿。 哪怕他已经换掉了那园子里的下人,却大多都是低等的丫鬟和小厮,和她们身边这些精心培养的侍女不同。 他当年同意兄长和她的婚事,真的是对的吗? 而今天,明明是兄长的下葬日,可好像除了他和祝玉娆,没有人伤心。 所有人都在笑。 “母亲,我先去父亲那边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帮忙的。” 傅云衍有些呆不下去,拉着藩山走了。 侯夫人顿了顿,她才和儿子说了几句话! 她虽然笑着说,“去吧。” 眼底却都已经是怒气。 都怪祝玉娆! 不过…… 今日一切都安排好了,祝玉娆必死! 谁也救不了! 待祝玉娆死了,什么都会变好的。 傅枕月还在炫耀自己的手串,几个姑娘更是一个个恭维着,欢声笑语。 侯夫人一巴掌打在了傅枕月的手上。 “还笑,今日是你大哥下葬的日子,都给我老实点。” 傅枕月急忙闭上嘴,其他几个姑娘瞬间安静了。 随着第二声钟声落下,女眷们也都走出去,长长的仪仗队从长街一头,再到另一头,却依旧看不到尾巴。 傅云衍再次找到了祝玉娆。 他看到她站在队伍的中间,捧着一颗玉石做的松柏,默默地掉泪。 “咚!” 第三声钟声响起,随即,大门内传来了声响。 壮年力工们喊着号子,扛着棺木缓缓走出。 傅云霆膝下无子,今日,是祝玉娆捧着他的灵牌。 祝玉娆跪在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 一身五彩斑斓的大神官念着不知意味的古语,拿起笔,在祝玉娆的花钿之上,再画上了一条血色的印记。 而后,祝玉娆叩首三次,才从他人的手中接过了傅云霆的灵牌。 “回家了……夫君。” 她低声呢喃着,声音颤抖。 傅云衍看着她抱着灵牌站起身,鼻子一酸。 他听到她在呼唤着。 “夫君!回家了!” 他不由跟着低声呢喃了句,“兄长!” “回家……” 第16章 树神祭祀 苍虬古树在深山中舒展枝条,云雾缭绕间,薄雾乍现。 温泉水“咕嘟咕嘟”地从地底涌出,水汽向四处飘逸,弥漫了整个山谷。 冬日的金陵,却有这样一处风水宝地。 进入其中,就像是进入仙境一般。 这座山谷名为“扶风”,历朝历代能占据此地的,都是世家大族。 今朝,被傅家占据,西面山谷更是成了傅家的陵墓。 也正是因此,哪怕这里再景色秀丽优美,来这里游玩的傅家人,还是少的。 生怕一不小心,就惊扰了西面的祖宗们。 傅家在前朝时,不过是金陵附近的一个村庄的村民。 逆天改命,走到如今这个位置,全族上下都在托举着永宁侯府。 除了永宁侯这一脉,傅家其他支脉也不是岌岌无名。 但他们心甘情愿地为永宁侯这一脉所用。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这便是宗族使命。 傅云衍的祖父最得意的一件事,便是将祖坟迁到这里。 按照他老人家说的,这风水宝地,才是傅家长盛不衰的真正原因。 那…… 对于依靠杀夫初次到达陵墓的祝玉娆来说,捧着傅云霆灵牌走的这一路。 她好似都听到了亲人在她的耳边嘶吼。 毁掉这里! 她看着美轮美奂的景色,迈过西面,巨大的傅氏陵园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傅云霆作为这一代的长子,陵墓在半山腰最好的位置,哪怕是未来世子死了,也只能葬在他的身边。 李氏因为疯癫,被剥夺了前来祭拜的权力。 而傅云霆父亲的陵墓,距离傅云霆的墓并没有太远。 祝玉娆心想,父子俩住的这么近,定然不会孤单了。 可这还不够热闹呢。 夫君,公公,别担心,她会送越来越多的人,来陪你们的。 “傅祝氏!持灵牌上前!” 跪在坟前的祝玉娆听到大神官的呼唤,抱着灵牌起身,瞥到不远处的傅云衍之后,踉跄了下身子。 傅云衍下意识地伸手,担心地看着她。 可他无论如何也扶不了她,这不符合规矩。 哪怕祝玉娆这一路大多都是坐在小轿里,可只要她走路爬山,傅云衍便努力向前走几步,想靠她近一些。 诺青隐藏在暗处,看着他家世子这样子,冷漠的眼中都闪过一丝无奈。 侯夫人和傅枕月因为在很后面,根本没有看到傅云衍的举动。 藩山作为外人,加上他的腿还伤着,更是吊在了尾巴上,看不到前面的热闹,只能欣赏一下沿路的风景了。 甚至他半路还问了一下身边的人,他能不能去泡温泉。 泡是可以泡的,但扶风谷每年只开放两个月。 现如今是因为傅云霆才开谷,按照规矩,下葬之后,他们就要离开,不能久留。 若是要泡温泉,那便来年开春再来吧。 听到这,藩山可惜地摇摇头。 年后他和傅云衍应当就回长安了,今生还有没有机会再来金陵,都不好说。 祝玉娆登上了祭台,数只活牲畜被绑在台上,口鼻皆被系住,不让它们发出一点声响。 “敬告天地!” 祭台上,还有一株老树的枝干。 古树就在不远处,郁郁葱葱,更是无比巨大。 高耸入云,如同一个巨型的保护伞,将整座陵园护在身下。 这上千年树龄的古树,便是傅家所祭拜信仰的树神。 傅家祖先相信万物有灵,树为万物之长。 扶风谷内的这棵古树,才是傅家人无论如何都要占据这里的原因。 他们坚信以血肉祭祀,树神会为他们挡灾除煞,汇聚气运。 每年都会祭祀,傅家人死后入陵寝,也要祭祀通知树神。 祝玉娆抬头看着这被血肉滋养百年的大树,眼眸之中闪烁着些意味不明的光。 古树之下的陵寝里,便是傅家祖祖辈辈的灵牌安放之处。 也是一会儿傅云霆的灵牌前往之处。 傅家所有人跪坐在蒲团之上,向着祭台跪拜。 祝玉娆捧着傅云霆的灵牌,跪在了祭台的侧边。 那大神官张开手臂,在祭台上大幅度地扭着自己的身体。 祭台上下响起一阵又一阵庄严肃穆的吟唱。 “噗呲!”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牲畜们的血喷溅到铜盆之中,也有血液飞溅到了外面。 跟在大神官身后的小童用铜碗,将铜盆中的血液瓜分。 而后,永宁侯与永宁侯夫人上前来,一人手中拿了一碗。 傅家族老们同样上前,几个白发苍苍,身子都快埋进土里半截的老头,颤颤巍巍地捧着铜碗,跟在大神官的身后,向着古树走去。 祝玉娆被唤着跟上前,她自己手里虽然没拿着血,却有人替她拿了。 “树神在上!” 大神官高昂的声音响彻树下,在向古树宣告着傅家第十九代长孙傅云霆的离世。 祈祷树神接纳年轻的魂灵。 祝玉娆原本只是安安生生地跪着,直到…… 她好像听到了远处些许呻吟。 她眉头一皱,而后支起身子,向着声音传来之处望去。 还没有等她看清楚。 大神官吼着,“献!祭品!” 下一刻,铜碗之中的血霎那泼向了大树下的土地。 祝玉娆却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几声,“噗呲!”的血肉被割开的声响。 她瞳孔地震,盯着大树之后,找到了那不断发出血流声音的地方。 她意识到,树后,是活人祭祀! 傅家的祭品,从来不只是牲畜,还有…… 活人! 此时此刻,就在他们正对的位置,新挖出来的大坑里,十数个白衣百姓,被捆住手脚,白布塞住口鼻。 他们在瞬间被割喉,随即丢进了大坑! “跪!” 大神官依旧在虔诚无比地喊着。 傅家所有人更是虔诚地跪下,向着他们信仰的树神跪拜,行礼。 以祈祷来年他们依旧可以顺风顺水,节节高升。 可坑中的百姓与那祭台上的牲畜,便在这一声声地信仰中,挣扎着,无声地哭嚎着,彻底……断了气。 大树的树叶被风吹起,在谷中响起哗哗的声响。 似乎在回应着它的信徒。 但从此刻起,低下头的祝玉娆死死盯着肥沃的黑色土地,似乎透过这土地,看到了深处的累累白骨。 傅家啊…… 真是从根上,烂透了! 她的嘴角翘起,眼尾的血红恍惚一瞬接连上地狱的业火。 愤怒还未来得及在她的脑海中扎根,便已被另一种情绪侵占。 全杀了吧! 全杀了,就好了! 手中的灵牌因为用力,已经被勒出来了印记。 所有人在大神官的指令中起身。 他们相互看了眼,都因为一次成功的祭祀而笑起来。 好似在这场祭祀之中,损耗的不过是些畜生的命,不值一提。 “傅祝氏!上前!” 祝玉娆抬眼,眼尾上翘,嘴角轻抿。 她的表情好似没有变化,可好似…… 她在笑。 眼尾的血红,眉心的花钿与那血色的长痕,都在笑。 她眼底掩埋的情绪汹涌,表现在外的,便是一种不太寻常的神异与激动。 按照仪式流程,现在,该她代夫君享受土壤之行,也就是前往陵墓的路上,都要被土壤砸身。 之后焚烧牲畜,炼取油脂,为自己的夫君点燃一盏长明灯。 这仪式漫长,且大多都在安置灵牌的那处陵墓中进行。 这段时间,也正是侯夫人和傅枕月商量好的动手时间。 因为按照惯例,除了大神官和祝玉娆,不能再有外人出现在陵墓中。 土壤之行开始,傅云霆的棺木就要落坟了。 大多数人就会在那里待着,直到长明灯点燃。 而傅家这么多年丧葬仪式之中,就有过妻子为夫君点燃长明灯后自杀殉葬的。 合乎规矩,又能为夫家争取美名。 侯夫人和傅枕月母女俩站在一起,看着祝玉娆披上红色的绸缎,跟随大神官向着陵墓而去。 细沙一般的土壤砸在祝玉娆的身上。 因为红绸的存在,她的衣衫并未沾染脏污。 她一步一步地慢行,目不斜视,一路走向了那陵墓的大门。 傅云衍撇了眼母亲,再看着远处的祝玉娆,红色的绸缎像是血色的丝带一般在空中被吹起。 远远看去,黑色的土地上,这一抹鲜红无比地显眼。 风越吹越大了…… 傅云衍的心中愈发不安稳。 “衍儿,快去为你兄长添些土。” 永宁侯唤着傅云衍,傅云衍收回视线,看着他兄长的棺木被抬下墓,抿了抿唇。 “好。” 这是作为傅家儿郎和兄长的弟弟必须做的事。 他不能不去。 只能寄希望于诺青。 哪怕按照规矩诺青不能进陵墓,但诺青耳力极好,出现任何问题,他会进去的。 侯夫人看着她儿子去了那边,嘴角翘起,只觉得杀死祝玉娆十拿九稳。 而今没有人能再救你,祝玉娆…… 赶紧去死吧! 藩山在远处坐着,默默看着这一家人的眉眼官司。 他托腮叹了口气。 看着那边已经被占住,短时间内走不了的傅云衍,再看着远处的祝玉娆即将踏入陵墓。 “这一局……” “到底谁能赢呢?” 鲜红的绸缎随风飘扬,他似乎看到祝玉娆回过头,惊鸿一瞥,美艳不可方物。 藩山顿了顿,发觉祝玉娆没有在看自己之后,顺着祝玉娆的视线看了看,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但他还是深吸了口气,平复这惊艳一瞥带来的心神悸动。 好一个金陵第一美人。 他想到什么,便嘴角勾起,“祝玉娆,你定然有所防备的吧……” 风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不知过了多久。 陵墓中的烛火随风摇动着,血肉在火焰的烹烧之下不断收缩,油脂在高温下被榨取。 祝玉娆跪在蒲团上,面前的小台子上,便是傅云霆的灵牌。 她手中握着铁钳,看着油脂不断掉落,十分认真。 墙边忽然出现两道身影,在火焰的晃动下张牙舞爪。 他们握紧了手中的白绫,无声无息地靠近祝玉娆。 忙碌的祝玉娆似乎无知无觉,好像根本不知道危险的到来。 两个人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直到! “嘿呀!”一声,白绫一瞬绕住了祝玉娆,动手的两人交叉拧紧白绫,交换身位开始不断用力。 “呜呜呜……” 他们二人背对着祝玉娆,听着身后的呜咽声,已然觉得十拿九稳。 直到身后没了声响。 他们松了口气,回过头看到倒在地上的人,想到那张漂亮的脸。 多多少少觉得可惜了。 “可惜了,这么好看的女人。” “想什么呢,再好看也落不到咱俩的手里,赶紧处理好。” 两个人正准备处理尸体,身后却响起了女人的笑声。 “哈哈……” 这笑声诡异,吓的两人赶紧转过身来,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心脏也随着颤抖。 远处好像有一道身影渐渐从阴影中透出身形。 她笑着开口,“两位,都不看看你们杀的是谁吗?” 熟悉的声音让两个人近乎要吓的魂飞魄散。 一袭红衣的女人出现在了烛火之下,身姿摇曳,美艳妖冶的脸上,挂着毫不遮掩的讽刺笑意。 不是祝玉娆,还能是谁! 二人震惊了,祝玉娆没死! 可是……祝玉娆没死,那他们杀的是谁! 他们赶紧回过头去,一把将地上的人翻转过来,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他们瞬间惊叫起来。 “大……大神官!” 第17章 你我,该换身份了 “把她杀了!” 这两人本是大神官座下童子,是大神官养大的徒弟。 靠这身份,傅家不少人对他们都十分尊崇。 但这不够。 他们没钱啊。 所以侯夫人带着金子来了,他们根本没有犹豫。 但凡犹豫一下,就是对那沉甸甸金子的背叛! 而杀人? 他们杀的人还少吗? 他们二十年的生命里,从六岁拜入大神官门下开始,每年都要杀至少十几人用来祭祀。 人命在他们的眼里,就和那些牲畜没什么差别。 他们的人性早已在一次又一次的祭祀之中消散殆尽。 哪怕此刻,他们杀的是自己的师父大神官,两个人没有悲伤和痛苦,先想到的,是要将祝玉娆灭口! 两个人扑杀过来,身后的烛火恍惚为他们加重,巨大的黑影笼罩了祝玉娆,似乎要将她拖入无尽的黑暗和深渊之中。 “抓住了!” 黑暗之中,他们二人抓住了祝玉娆的肩膀,还未实施接下来的行动,下一刻。 “噗呲!” 铁钳一瞬捅穿了其中一人的喉咙。 血液飞溅,血腥味一瞬充斥了另一人的口鼻之中。 祝玉娆拔出铁钳,脑袋一歪躲过这人的拳头,而后抓住这人的肩膀,对准他的心口便是一刺! 又是“噗呲!”一声! 血冲到了祝玉娆的脸上,沾染了她半边脸,也沾到了她的唇上。 就这么两下,这两个人,便死在了她的手里! 尸体倒下,祝玉娆的脸在摇晃的烛火中忽明忽暗。 低头看着这两具尸体,她的脑袋歪了歪,脖子发出些脆响。 下一刻,她忽然蹲下身子,举起手中的铁钳,对准了地上的两个人! “砰!砰!砰!” 血液疯狂飞溅,铁钳与血肉和骨头的敲击声刺激着祝玉娆的耳膜,更刺激着她的大脑。 她开心极了! 祝玉娆在笑,无声地笑。 双眼之中乍现的快意和癫狂,将她无尽的恨意宣泄出来。 好似她在砸的不是别人,而是她的仇人! 是那永宁侯!和永宁侯世子!傅云衍! 是那宴会之上的所有畜生,是那些该死的东西! 去死! 都去死! 她唇角咧开的弧度越来越大,更是低声笑起来,直到身下的两个人变得血肉模糊。 她胸前的伤口崩裂开来,血浸透了她的衣衫。 但…… 这点痛苦对于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远处的大神官忽然抽搐起来,没一会儿,他如梦初醒,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努力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挠了挠自己的脖颈,把一片灵牌碎片给扒了下来。 正有些迷茫地看着手里的碎片,上面似乎写着什么“第三代……” 傅家第三代祖宗的灵牌! 谁!谁这么胆大妄为,弄坏了祖宗的灵牌,还有……是不是有人勒他了。 脖子怎么这么疼?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神官还没想明白呢,血腥味先沁入了他的鼻腔。 他愣了下,看到黑暗中一道身影缓缓起身,向着他走了过来。 血液从她的衣袖滴落下来,沾满了黄白之物和血液的铁钳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大神官呆愣着,看清楚这人之后,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祝玉娆?” “你……你敢杀人!” 祝玉娆停在烛火之下,风吹动着烛火,更吹动着她的黑色长发。 她笑起来,歪着脑袋,“大神官,杀人算什么。” 她眯起眼睛,“接下来,你和我,还要烧树呢。” 大神官震惊地瞪大眼睛,“祝玉娆!你疯了!” 祝玉娆却拖着铁钳走近,蹲下身子,手指放在了唇边。 “嘘……” “现在,我们要换换身份了。” 大神官倒吸一口冷气,想要爬着逃跑,却直接被祝玉娆抓住了脚踝。 她轻轻笑着,手指上的血在大神官的衣服上抹了抹。 “乖,听话。” “只要听话,就没有那么痛苦了。” 大神光疯狂摇头,可他刚刚险些被勒死,现在根本就没有反抗的力气。 直到眼前变得一片漆黑,大神官无意识地歪了脑袋,倒在了蒲团上。 而另一道身影缓缓站起,披上五彩斑斓的神官服,戴上丑陋的神官面具。 不久,便发出一声怪笑来。 “祝玉娆……” 面具下的声音,已然和大神官,一模一样了。 …… 傅云衍看着傅云霆的棺木不断被土掩盖,直到看不到棺木,直到形成了一个小土包。 兄长很擅长画画。 也很喜欢画画。 有一次兄长画了一幅极满意的花鸟画,拉着他过去看。 看着看着,兄长便拉着他爬上了房顶,开了一壶烈酒。 “阿衍,你知道我为何喜欢画画吗?” 他不常喝酒,刚刚喝下一杯,有些头晕眼花。 “因为伯父?” 兄长失笑,随后摇头,“父亲的画,我看了许多幅了,可我却觉得,父亲的画,比不上我的!” “我喜欢画画,是因为在画中的一切,都是属于我的。” “我想画什么,便可以画什么。” 他看着兄长,“那兄长为何只画花鸟,不画人呢?” 兄长笑起来,“花鸟多单纯啊,人,我可掌握不住。” “人心可怖,你以为你看到的,便是他原本的模样吗?那就太天真了,谁活在这个世上不戴些假面呢。” 他那时却说,“可真心不会变的,兄长,无论何时,你我都是兄弟。” 兄长看着他,月光照在兄长的身上,好似为兄长又披上了一层薄纱。 “傻阿衍,真心作价几何?” “世上多的是忘恩负义的东西……” “但,阿衍说得对,你我无论何时,都是兄弟!” 兄长举起酒杯,“那便祝我们阿衍,所遇之人,皆为真心!所行之事,也皆随心!” 他也举起酒杯,“那我祝兄长,想得到的东西,都能得到!不必只靠画画!” 他们兄弟二人月下的祝愿,便是二人对对方的真心。 傅云衍抚摸着墓碑,掩去眼角的泪。 兄长,他定然会为你找到杀人凶手! 定然…… 为你报仇! 也会帮你查清楚一切真相,不让任何一个人再伤害他的家人。 “神官怎么出来了?” 旁边响起些谈论声,傅云衍看向了远处,便看到大神官不知何时从陵墓走了出来,向着古树去了。 也不知道祝玉娆如何了。 诺青还没有释放烟花,相信应该没出问题。 “衍儿,走吧,咱们去分食了那些烤好的祭品。” 永宁侯拉起来傅云衍,用作祭祀的牲畜,除了被割走了一部分给了祝玉娆,剩下的在刚刚已经被烤制成了美味的佳肴。 分食祭品,也是传统仪式之一。 傅云衍也正好想到母亲的身边盯着她,以防她真的做出什么。 哪怕到现在,傅云衍还是不相信他的母亲会对祝玉娆下杀手。 藩山已经被请到了席位上,终于能和傅云衍坐一块了。 傅云衍净手之后坐在了藩山的旁边,藩山便自然而然地把碟子推过去。 “给你吃。” 傅云衍看了眼他,“你怎么不吃?” 藩山笑了笑,“你辛苦了,你多吃些,我不饿。” “对了,刚刚大神官出来了,他是还有什么仪式要做吗?” 傅云衍摇摇头,“我不太清楚祭祀的仪式,这些向来都是父亲负责。” 这么多年,傅云衍来扶风谷的次数不算多。 加上这次也不过四次而已。 除了四年一次的大祭,其他每年的小祭祀,傅云衍都可以不用来。 藩山看着大神官似乎在绕着古树在转,抬头看着这遮天蔽日的大树,他不由感慨。 “这古树怕是不止千年,或许万年都有了。” “不愧是永宁侯府,底蕴如此丰厚。” 傅云衍喝了几口水,也抬眼看着这大树,“这棵古木有灵,庇佑我们傅家百年,是我们占了它的便宜。” 藩山笑了笑,“那也是古树愿意,你们是相互扶持,若是古树不愿,早就枯死抗议了。” 傅云衍挑眉,“竟是如此么?我倒是不知道……” 藩山挑眉,看着远处的动静,“大神官喊了不少人,是古树出问题了吗?” 傅云衍握着杯子看向那边,“古树能出什么问题,我看他们手里拿着工具,应该是要砍树枝。” “这在仪式中很常见,可能是之前的树枝灵气不足了吧。” 永宁侯身边跑来两个人,在永宁侯的身边说了句什么,永宁侯的眉头皱起来了。 “怎么还能出这种事?” 侯夫人便问道,“怎么了?” 永宁侯叹了口气,“大神官说原本的枝干时间太久,需要更换新的,但取新的树枝……” 他说着,却撇了眼坐在旁边吃肉的傅枕月。 “需要傅家小辈的血。” 他看都没看自己的儿子,衍儿身份尊贵,怎么能被割血呢? 侯夫人点点头,随后看着另外几个庶女。 “那让四姑娘……” 永宁侯顿了顿,随后小声补充道,“嫡系。” 侯夫人一顿,撇了眼儿子和女儿,最后还是落在了女儿的身上。 “枕月,你来。” 傅枕月正听着自己这些妹妹们恭维自己呢,听到母亲的呼唤,便走过去。 “怎么了母亲?” 侯夫人和她说了,傅枕月皱眉,“一定要用我的吗?很疼的。” 永宁侯便说道,“让你去是你的福分,树神会保佑你的。” 傅枕月低下头,嘴巴撅起来。 老一辈信仰的树神,对于她而言,不过是个年头久一点的大树罢了。 什么保佑不保佑的。 可父亲母亲在这里,她也不能违抗,眼珠子一转。 “那我喊着四妹妹陪我去,这可以吧?” 永宁侯一顿,还没开口,侯夫人安抚住了他,随后看着自己的女儿,“她陪着你可以,不要动歪心思。” 傅枕月已经笑起来,她点点头,“嗯!放心吧母亲。” 随后,她便起身拉着四妹妹傅清灵跟着大神官派来的人去了。 傅云衍皱起眉头,看着傅枕月走了,便去到了侯夫人的身边。 “母亲,妹妹她们做什么去了?” 侯夫人怕儿子担心,便只说是大神官需要傅枕月,没有说去做什么。 “你去乖乖坐好,不要乱动,犯了忌讳。” 侯夫人看傅云衍看得紧,傅云衍连出去都不行。 等傅云衍回去了,藩山挑眉,“发生什么了?” 傅云衍摇摇头,“不知道,但我……总有些不安稳。” 藩山笑了笑,“有诺青呢,不会出事的。” 他说着,却撇了眼傅枕月和傅清灵的背影。 总觉得要有好大的热闹看了,只是不知道哪里会先热闹起来。 这次陪着傅云衍过来,有趣极了。 另一边,傅枕月拉着傅清灵到了树下,远处站在台子上的大神官背对着她们,并没有出声。 而两侧的人走过来。 “三小姐,请吧。” 傅枕月便拉着傅清灵,“四妹妹陪我一起。” 童子顿了顿,台子上的大神官便道,“无碍……” 童子这才带着姐妹俩一起上了台子。 傅清灵有些好奇又有些害怕。 “三姐姐,这是要做什么?” 傅枕月眼珠子一转,早就想好了对策,“没事,就是一个很好的仪式,你跟着我就行了,这样的好事,我可只想着你呢。” 傅清灵虽然害怕,可是听着傅枕月的话,心中多少有些期待。 直到她们站在了台子上,不远处的大神官手中握着一柄锋利的青铜弯刀。 火光下,青铜弯刀被烤了几个来回,烤得干干净净。 没有让两位小姐等多久,青铜弯刀就送到了她们的手里。 傅枕月接过弯刀,直接拉着傅清灵背对着这些人。 下一刻,便直接用刀切开了…… 傅清灵的手腕! 傅清灵瞪大眼睛,还没叫出声,就被傅枕月眼神威胁。 “闭嘴!” 傅清灵疼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傅枕月看着就疼,等到血不断滴落到了下方的盆中,她唇角勾起,养这几条狗,果然有用! 她还没开心多久,却忽然听到了“轰隆!”一声响动。 再之后,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好像天旋地转起来了。 “咔哒!” 台子忽然裂开一道深渊巨口,下一刻,傅枕月带着傅清灵,连带着大神官都一同栽了进去! 其他人震惊地想上前,童子们却拦住了。 “不必忧心,这是通往神树核心的密道。” 侯夫人关注着这边,看到这场景,也是吓得站起身子。 但永宁侯直接将她拉住,“别急,那是密道。” 侯夫人被拉回去,可她心里还是一直打鼓。 不知道为什么,心慌得厉害…… 第18章 你是谁! “啊啊啊!” 傅枕月尖叫着掉了下去,直到摔在湿润的泥土里,接连打了数个滚,才终于稳住了身形。 地下一片漆黑,傅枕月什么都看不清。 “傅清灵!傅清灵!” “人呢!死哪去了!” 傅枕月害怕极了,声音变得尖锐刺耳起来。 直到她忽然一脚踹在了一具柔软的身体上。 她吓了一跳,直到听到一声微弱的,“三姐姐……” 傅枕月这才确定自己踹的是傅清灵,她急忙爬过去,抓着傅清灵。 “这是哪?大神官?大神官呢!” “傅清灵你给我起来!起来保护我!” 傅清灵瘫在地上,刚刚被割开的手在摔下来的时候更是砸在了地上。 现在已经疼到她浑身发软,没有了一点力气。 傅枕月惊慌失措间将她抓起来,不停地晃悠着,导致傅清灵的手不断地晃悠着。 “三姐姐……疼……” 傅清灵失血过多,声音渐渐虚弱。 “疼什么!这什么地方!” “那大神官呢!” 傅枕月却依旧无法冷静,她猛地抓住傅清灵的手腕,却抓住了一手的粘腻。 也是在这个时候,傅枕月忽然意识到傅清灵这么蔫巴的原因。 她一下就把傅清灵的手给丢了,“哎呀!脏死了!” 傅清灵被甩了这一下,直接栽回了泥地里。 傅枕月还拿着傅清灵的衣裳仔细擦了擦手,但她自己也害怕,就拉着傅清灵的衣服。 “别装死,快起来,那大神官也不知道去哪了。” 傅清灵努力撑起自己的身体,“三姐姐,你扶着我好不好?” 傅枕月心里气急,还扶着她! 没用的东西! 但是这地方太危险,傅枕月也心里打鼓,还是给傅清灵扶起来了。 “三姐姐,向前走走看。” 傅枕月被吓的丢了脑子,现在只能扶着傅清灵向前走。 “怎么这么黑啊?” “那大神官到底是怎么回事!” 傅清灵没力气回应她,努力分辨着四周的声音。 下面是有风声的,只是以傅枕月这个脑子,自然察觉不到。 “三姐姐,停,向左边去。” 傅枕月停下来,心里不爽,却还是只能听傅清灵的。 傅清灵的生母是个商户女,虽然身份低微,但从不缺银子。 也正是因为傅清灵时常送傅枕月些好东西,才能在傅枕月这里排上号。 傅清灵母女就想着,伺候好了傅枕月和侯夫人,起码傅清灵的婚事能好一些,能让女儿的下半辈子有依靠。 真心自然是有的,却也明白身份的差距。 毕竟她们清楚,在傅枕月的眼里,她们这些庶女不过是她身边的一条狗。 如果不是情况特殊,傅清灵也不想这样和傅枕月说话。 换做寻常,她定然已经想好了不少委婉的说法。 但现在,她身体状况越来越差,实在耽误不起。 而傅枕月心高气傲,现在被这条“狗”支使,哪怕是这样的危急情况下,她还是给傅清灵记上了一笔。 待出去了,肯定要教训一通傅清灵! 二女在地下打转,傅清灵的眼前变得模糊之际,一点火光出现在了她们的前面。 “有人!” 傅枕月的眼睛倒是好使,看到前面持着小灯笼背对着她们的身影,哪怕火光微弱,也看清楚了是大神官的衣服。 “大神官!” 傅枕月大喜,急忙跑过去,直接将傅清灵丢下了。 傅清灵身体一个踉跄,却下意识感觉不对。 她只来记得喊了句,“三姐姐,别……” “咔哒!” 傅枕月一脚不知道踩到了什么,因为她用力不小,一不小心脚一歪,便直接摔在了地上。 而风声从她的上方疾驰而过,迅速向着她后面的傅清灵而去。 好像有什么重物落在地上的声音。 只是傅枕月正摸着自己的腿在地上喊着,“疼,疼,疼死了!” 根本就没有注意到。 下一刻,却有什么东西滚到了她的脚边。 “什么东西!” 她一巴掌扒拉过去,却摸到了一手的头发,头发之间,还有散乱的珠钗。 傅枕月瞬间愣住了。 这是……什么! 火光之中,隐约能看到那头发掩埋下,死不瞑目的一双眼。 傅枕月吓的呼吸都停了。 “呼哧!呼哧!呼哧!” 她的身后,响起了些沉重的呼吸声。 一条银色的丝线反射着火光,猛地收回至她的身后。 “可惜了……” 这人声音嘶哑,听不清晰是男是女,“居然没能杀了你。” 火光猛地从远处亮起,一身五彩斑斓的神官被火光映照出身影。 而地上,已经多了一具尸首分离的尸体。 “大神官!” 傅枕月尖叫起来,手脚并用想爬到这个大神官的面前,她身后这个……是假的! 他杀了傅清灵!还想杀了她! 大神官救命啊! “咻!” 银丝再次冲向傅枕月,而下一刻,却被一梅花镖瞬间挡下了。 傅枕月还没来得及跑到神官的身边,弹回的梅花镖一瞬砸回来,直接砸在了她的脑袋上。 她当即眼前一黑,失去意识倒在地上了。 火光在一瞬熄灭,风声却不绝。 两个大神官在黑暗中展开追逐,银丝在黑暗中不断切割着古树的根系,湿润的土壤被砸开,腐烂的气味从土壤深处蔓延开来。 “你是谁!” 梅花镖挡在银丝之前,手持它的“大神官”开口问道,“为何假扮我!” 而另一个“大神官”,则冷笑道,“你个假东西,还在这里跟我演戏?” 二人大打出手,地洞之中的土壤和根系不断被捣毁。 他们一路杀到了一处石梯前,一同撞在了石梯后的洞穴里。 强烈刺鼻的味道充斥在二人的口鼻之间,他们急忙站起身,却同时干呕起来。 二人十分默契地逃了出去,却在离开之前,一人从怀中掏出个火折子。 “哄!” “咻!” 随着火苗亮起,被丢入这洞穴的一瞬间。 两个人只来得及相互震惊地看一眼,下一刻,便向着远处狂奔而去。 “砰!” 剧烈的爆炸和燃烧,就在古树的根部,开始了! 这场爆炸,让整个地面都随之颤抖了一下。 永宁侯瞬间站起来,一把抄起长刀,此刻才终于意识到,出事了! 而傅云衍听到声音看向古树,却下意识地又看向了陵墓。 侯夫人更是猛地吸一口凉气,“枕月!” 之后捂着胸口,眼看着要吓晕过去了。 藩山被吓得身子一抖,回过神来连忙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吓死个人。 漫天的绿色树叶从古树上掉下来,就像是下了一场绿色的雨。 他惊叹地看了眼古树的根部,火苗还没有窜上来,但刚刚的爆炸,却崩出来了许多东西。 比如那黑色的土壤里…… 那么显眼的斑斑点点的白。 藩山一眼就看得分明,哪怕距离很远,也知道是什么。 无数的叶子飞下来,他从肩头扒下来一片叶子,看着叶子正面墨绿,背面却鲜红。 也不知道,到底吸了多少血。 “我去那边看看,藩山,你照顾好自己!” 傅家人现在都动起来了,傅云衍自然也要去看看情况,毕竟他的妹妹在那里。 但藩山腿脚不便,他嘱咐了两句,也安排了侍卫保护藩山。 藩山点点头,随后默默从自己屁股下面掏出来了一把伞。 “去吧,我死不了。” 说着,他“砰”的一声打开,树叶都被隔绝在了伞外。 脏东西,别挨他。 之后又靠着桌子努力挪了挪自己的腿,扭了下身子以保证视角完美。 之后喝着茶,准备看戏。 傅云衍因为着急,没有多注意藩山的状态。 若是他仔细一看,就能发现他这个好朋友整个人松弛到了一定程度,而一旦藩山出现这种状态。 至少是一场上百条性命的大热闹。 混乱之中,永宁侯身边却有人暴起,各种杀招手段,一瞬冲着永宁侯杀去了。 藩山不由挑眉,想到了什么之后,乐得摇头。 “厉害了啊,现在居然能混进丧葬队伍里搞刺杀了?” 距离他不远的侯夫人才好一些,便看到永宁侯被刺杀,当时又是一个猛吸气。 “侯爷!” 听到这一声,藩山百忙之中还是给了侯夫人视线关注。 毕竟这位夫人也不是个好惹的,藩山直觉,她还会给自己带来惊喜。 果然,他猜得没错。 而侯夫人越急,居然越冷静。 她抓住身边花嬷嬷的手,眼里闪过杀意。 “去!带人去陵墓,确定祝玉娆死了没有!” “不要让她趁乱,活下来!” 藩山耳聪目明,听到这几句,多少有些震惊。 侯夫人现在不多派人过去找她女儿,居然是先让人去看祝玉娆? 心狠手辣的毒妇啊! 风吹起来,远处的火光也从地底冒了出来。 一边在刺杀永宁侯,一边在烧火神树,一边还有人去陵墓弄祝玉娆。 嗯! 热闹! 若是藩山手里现在有包瓜子,保管已经嗑起来了! 花嬷嬷带着人气势汹汹地向着陵墓去了,只是她到底能不能到陵墓…… 还是个未知。 守在陵墓外的诺青听到了声响,看着那边的乱局,世子也加入了战斗之中。 但想到世子的叮嘱,他咬了咬牙,到底先飞身下来,准备去陵墓中看看情况。 他才飞身准备进去,黑暗中,却响起一声。 “咔哒!” 诺青一愣,一瞬转身,而后抽出长剑,警惕地看着角落里……的人! 这是谁! 这怎么还有个人! 诺青在这蹲了半天了,都没有发现自己的屁股后面,居然还有个人! “咔哒咔哒!” 这人揉捏着手上的佛珠珠串,轻声叹息道。 “你怎么就动了呢……” 他说着,缓缓从黑暗中走出来,身形高大,穿着一身粗布袈裟,毛桃脑袋,双目炯炯,满脸横肉。 是个浑身煞气的寸头和尚! “你可不能坏了俺们的事哦。” 和尚说着,咧开嘴笑了下,“贫僧怒江,这厢有礼了!” 而后,便向着诺青杀了过来。 另一边,花嬷嬷带着人正紧赶慢赶,守在陵墓的童子转过身。 “你们是谁?来做什么?” “不能进去的。” 花嬷嬷撇了眼后面的混乱,之后拿着银子便塞进了童子的手里,“童子,外面现在有刺客,我家夫人怕大少夫人在陵墓里有危险,让我们进去看看。” 童子皱眉,“可是仪式还没有结束……” 花嬷嬷身后的小厮已经有些杀意了,花嬷嬷更是不想再耽误。 现在没有人能发现,正是杀掉祝玉娆的好时候! 看着这附近只有一个童子,花嬷嬷立刻给身后的小厮们使了眼色。 小厮们立刻明白了,冲着童子就冲了过去,几个人架着童子便冲进了陵墓里。 “你们……” “你们坏了规矩!” 小厮用力捂住童子的嘴,更有人拿起刀,对准童子就要刺进去。 一行人才进陵墓大门,花嬷嬷便赶紧推着两侧的门,准备关上门好好收拾祝玉娆。 门是关上了,她转过身,却看着小厮们不动了。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走啊!” 她上前才拍了一下,而后…… 所有小厮不受控制地接连倒地! 血瞬间在地面蔓延开来,小厮们,全死了! 而那被围在中间的童子,此刻舔了舔嘴边的血,对着花嬷嬷咧嘴一笑。 “我说了……” 他歪着脑袋,“你们这样,坏了规矩!” 花嬷嬷吓地尖叫一声,转过身就想拉开大门逃离。 但下一刻就被童子抓住了后脖颈。 他凑近花嬷嬷的耳边,呢喃着,“坏了规矩的人,必须死!” 花嬷嬷瞪大眼睛,在一瞬被切开了喉咙。 不可置信地向地上倒去。 童子叹了口气,收起手里的刀,“怎么就乱了呢……” 他透过门缝看向外面,眉头皱起。 “这可不是妙人的布置。” 他想到什么,一巴掌拍在脑袋上,“坏了,妙人要出事!” 童子一脚将尸体踹开,打开门便向着古树的方向跑了过去。 这乱局,可不是他们的本意。 这傅家的扶风谷,都成筛子了!什么人都能混进来! 坏了妙人的布置,这些该死的刺客! 第19章 假神官,真乱局 “夜腥!” 永宁侯抽刀对上刺客的刀剑时,便已经察觉不对。 意识到自己刚刚吃下的肉里被下药之后,他暴怒不已,却因为渐渐失去力气,不得已躲在了护卫的身后。 夜腥率领护卫在前,随即便有人到了永宁侯身边诊脉。 待永宁侯吃下一粒解毒药丸,局势便逆转了。 傅云衍一剑将偷袭永宁侯的刺客斩首,回过头来,永宁侯起身,横眉怒目。 “衍儿,去找你妹妹!” 永宁侯哪怕在战场上受过伤,但十年过去,早已养的七七八八。 加上永宁侯这些年从未断过训练,武功和实力早已不同寻常。 如今解毒丸服下,永宁侯的气力已经回了六七分。 这,就已经足够了! 傅云衍点点头,“好!” 而此刻地面之下,火光不断喷涌而出。 土壤之下,一只惨白的手忽然伸了出来,随后,一个衣衫褴褛的“大神官”就从土里爬了出来。 还未打理好自己浑身的土,下一刻,一道银丝忽然从后面射来。 “大神官”急忙跳转身体,手中的梅花镖向四处飞去,但还是没挡住银丝。 “噗呲!” 银丝割开了他的手臂,血瞬间就流了下来。 梅花镖射出去,却全都砸在了被点燃的树根上。 银丝抽回的瞬间,居然切过了“大神官”的面具,硬生生将面具切成了一半! 再深一点,便要切到他的脸了! 电光火石之间,“大神官”急忙向后撤,掉在地上的半块面具打了个滚,血滴在上面,却因为颜色斑斓,并不明显。 他站在火光下,炙热的火焰灼烧着他周围的空气。 被砍下一半的面具之下,露出了一张棱角分明却不失精致的下巴和血色薄唇,鼻梁高耸,眼眸深邃。 这是个男人。 还是个有着优越骨相和皮相的男人。 比起那真正个子矮小,样貌丑陋的大神官,他这个假的处处都是破绽。 抬手抹了下脸上被银丝割开的伤口,男人冷笑了声。 “好尖锐的爪子,真恼人啊。” 对面隐藏在火光中的身影却并未露出自己的全貌。 男人擦去脸上的血,嘴角勾起嗜血的笑。 “有意思,原本想着给傅家个大礼,没想到,傅家到时给了我个惊喜。” 惊喜? 明明是惊吓! “你和……” 男人的话还没说完,下一刻,银丝的破空声再次袭来。 男人只能下意识地闪避,但他闪开之后,银丝却并没有伤到他的身体,甚至…… 是根本没有来到他的身边! 他回过头,对面火光燃烧猛烈,但哪里还有那道矮小的影子。 跑了? 男人怒极反笑,正准备追上去,却听到“砰!”地一声,有什么人从地面直接砸了下来。 “锵!” 下一刻,长剑与短匕撞在一起,瞬间擦出火花。 “你是谁!” 傅云衍怒喝,“我妹妹呢!” 男人的手都气的有些发抖,意识到自己被那人算计,反倒成了背锅的,这样屈辱的结果,让他对上傅云衍,直接打出了真火。 “什么妹妹,早死了!” 男人出手,阴狠毒辣,处处杀招。 傅云衍跟随永宁侯从小习武,武功本就超乎常人。 这一下,两个人打的不可开交,破坏力比之前打的时候大多了。 随着时间流逝,傅家的护卫也不断地下到地洞之中帮助傅云衍。 也顺带灭火。 可古树根系发达,火势根本无法遏制。 而且不知为何,刚刚灭了的火,下一刻就又燃烧了起来。 火势越来越大,黑烟滚滚,地洞之中已然不能再待了。 假神官拿不下傅云衍,也不愿再困在地洞,被傅云衍刺了一剑之后便直接逃离了。 傅云衍却还没出去,不断在地洞之中寻找,直到他在地洞里找到了昏迷的傅枕月。 “阿月!” 但他没找到傅清灵的尸体,喉咙和胸腔的刺痛让他再也呆不下去。 他扛起妹妹,这才冲出了地洞。 另一边,假神官冲出地洞之后,刺客们护着他逃走,一行人和永宁侯厮杀不止,越追越远。 “咻!” 一道血色烟花忽然从古树附近炸开,升上天空,炸出了一朵漂亮的血花。 怒江一巴掌把诺青打飞了出去,“施主,贫僧不陪您玩咯!” 他乐呵地大笑两声,“施主的武功不弱,但杀意太盛,宝刀锋利,终伤人伤己!” 诺青浑身气血翻涌,想再追出去时,那和尚已经不见踪影。 可他的耳边,好似还充斥着那和尚的笑声。 诺青咬牙,他这么多年,还没遇到过这么难缠的对手。 不对! 大少夫人! 诺青终于回过神来,就向着陵墓冲。 此刻傅云衍将傅枕月交给傅家人,也赶紧看向了陵墓。 只是诺青还未进大门,便又听到了一声巨响。 “轰隆隆!” 诺青愣了下,下一刻,陵墓的顶部瞬间垮塌。 傅云衍的双眼瞪大了。 他不顾身边人的阻拦,拼了命地向陵墓飞奔过去。 看戏的藩山嘴巴都张大了。 这陵墓是依靠山石建造,陵墓垮塌,绝对是里面的山石支柱被弄断了。 是刚刚的爆炸! 藩山捏紧了手里的伞,看着傅云衍急速冲过去,眉头皱了皱。 “扶我起来。” 藩山说着,旁边的护卫急忙把他扶了起来。 “立刻去外面的庄子上找推车!去找人,能找多少人就找多少人!” “铁锹,锤子,只要是农具,都拉来!” 护卫愣了下,“藩公子,这是……” 藩山手里的伞“咔嚓”一声,因为焦急,他把伞都捏断了。 “还能因为什么,你家世子跑陵墓去了!” 护卫惊了,急忙回过头,就看到傅云衍一脚踏入陵墓,下一刻,陵墓便彻底垮塌了下来! “世子!” 护卫惊叫出声,而傅家所有人都慌了。 永宁侯更停下追刺客的脚步,知道傅云衍冲进倒塌的陵墓,当时就有些两眼发黑。 侯夫人更是再也撑不住,直接昏了过去。 整个扶风谷,乱成一锅粥了! 一边是燃烧的古树,一边是倒塌的陵墓。 藩山一瘸一拐地向着陵墓过去,看着还有人抱着水桶左右为难,他气的拿起伞柄用力打过去。 “还管那邪树做什么!” “去救你们家世子!” 小厮如梦初醒,急忙丢下水桶,去陵墓准备挖傅云衍去了。 侯夫人晕倒,族老们刚刚避难早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永宁侯还在半路没回来,此刻傅家一个能主持大局的人都没有。 若不是藩山这个外人在这里迅速统筹全局,丢弃古树,让人挖陵墓。 那今日,说不准真要再从傅云霆的身边添上新坟了。 此时此刻的陵墓里。 “玉娆!” “祝玉娆!” 傅云衍冲进来的瞬间,大门垮塌,陵墓之内却留了空间。 他慌张极了,也不管还在摇摇欲坠的陵墓,只冲进去找祝玉娆。 可他怎么都找不到。 却先找到了好些尸体。 只是看着这些尸体,傅云衍的心就瞬间沉了下去。 他知道,母亲还是动手了。 可是,祝玉娆在哪? “世子!世子!少夫人在这!” 就在傅云衍崩溃之前,诺青的声音从里面响起。 傅云衍跳起来,冲着诺青声音的方向就冲了过去。 祖宗的灵牌倒的歪七扭八,那小小的灵台下,一身血衣的女子小心翼翼抱着怀中的灵牌。 她发髻凌乱,脸上血和泪都交织在一起。 缩在那里,满眼地惊慌和恐惧。 看到她的那一刻,傅云衍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向她扑了过去。 “祝玉娆!” 傅云衍将祝玉娆拥入怀中的瞬间,守在旁边的诺青瞪大眼睛。 被他抱进怀里的祝玉娆浑身颤抖,被抱紧的一瞬间,身体都僵住了。 傅云衍紧紧抱着她,再也控制不住心中的情绪。 “好在你没事,好在你没事……” 他呢喃着,刚刚在陵墓出现垮塌的一瞬间,他的心脏好似随着被震碎了一般。 莫大的恐慌充斥着他的内心。 他害怕! 他害怕祝玉娆会像是兄长一般离他而去。 害怕再也见不到祝玉娆。 害怕他那些从未说出口的话,都没有机会再说给她听。 所以他义无反顾地冲了进来。 “小叔?” 祝玉娆的声音颤抖,她轻轻用力,推了下傅云衍的肩膀。 “疼……” 傅云衍如梦初醒,发觉自己刚刚干了什么,瞬间一股血直冲脑门,吓地松开了手。 他呼吸急促起来,却割得他喉咙疼的厉害。 刚刚在火中埋头寻找妹妹的这段时间,烟尘狠狠灼烧了他的呼吸道。 刚刚还能喊出来一声声的玉娆,现在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傅云衍这才看到,祝玉娆的身上多了大大小小的伤。 他红了眼,明白这些伤都是母亲派来的人造成的。 祝玉娆咳嗽着,“小叔,发生什么了?” 她害怕地问着,“外面怎么了?” 傅云衍想告诉她时,头顶却再次发出了开裂的声音。 “世子!少夫人!快走!” 诺青察觉到了,转过身,一手拉起傅云衍,一手拉起祝玉娆。 “又要塌了!” 三人迅速向着更深处去。 因为更深处有支撑,起码不会被砸在下面。 不过很快诺青的手就松开了,因为傅云衍打横抱起来了祝玉娆。 “玉娆,失礼了。” 他自然是极不好意思,可情况紧急,他只能失礼了。 祝玉娆将脑袋埋在他的胸口,身上的伤口在晃动中被拉扯。 但祝玉娆不在意,她撇了眼后面那些尸体,矮小的大神官也在其中。 直到此刻,祝玉娆才终于松了口气。 赶上了…… 第20章 和盘托出? “世子!这边!” 诺青一剑劈开下坠的山石,为傅云衍和祝玉娆寻到了一处安全的地方。 傅云衍抱着祝玉娆躲进去,反手想拉诺青进来时,一细长的房梁随着基石的断裂,撑不住掉了下来。 “诺青!” 傅云衍惊呼一声,可随着接连地房梁带着山石掉落,诺青的身影消失在了前方。 更多的山石落了下来。 傅云衍咬紧牙关,抱紧了怀中的祝玉娆,只能转身离开。 到安全的地方时,傅云衍的嘴唇在抖,不知觉间,他把嘴唇都咬出了血。 他轻手轻脚地将祝玉娆放下,安慰着祝玉娆,“没事了……” 会没事的。 但放下了祝玉娆,傅云衍的眼前不断发黑,耳朵传来嗡鸣。 漆黑的世界恍惚将他拉入了深渊,一切都变得不再分明。 “小叔……小叔?” 祝玉娆似乎在说话,只是那声音就好像隔着水面传过来的一般。 根本就听不清。 他做不出反应,祝玉娆有些急了。 “世子……” “阿衍!” 最后一声,恍惚在一瞬间打破了将他们隔绝在两个世界的那层墙壁,硬生生将傅云衍扯回了她的身边。 傅云衍愣了下,周遭的声音清晰了起来。 他听到了自己心脏的跳动声,更听到了自己的沉重的呼吸,还有…… 祝玉娆的声音。 “阿衍,你没事吧?” 有多久没有听到祝玉娆唤自己阿衍了? 好似,已经很久很久了。 她见自己时,不是世子,便是小叔。 哦,不对,好似前些天再次相见时,祝玉娆才喊过。 只是那时的他心生怨怼,满腔愤怒和恨意,并没有珍惜那一声阿衍。 “玉娆,对不起……” 祝玉娆愣了下,或许是没有想到傅云衍这个时候,居然先想的是对她道歉。 傅云衍艰难吞咽着自己的口水,安全之后,他的心神安定了下来,身上的疼痛便如同浪潮一般不断涌来。 他红了眼。 “我该好好保护你的。” “我也该好好保护兄长。” 回到金陵之后,傅云衍一直都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我不该让你嫁入侯府之后,便一走了之,我该常回来看看,若是我回来了,说不准你和兄长不会到今天的地步。” 他痛苦地开口,“对不起,我更不知道,我的心意已经被母亲察觉,还会给你带来危险。” “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若不是我牵线搭桥,若不是我,你就不会陷入如今的危险!” “我错了,我错了……” 长久的憋闷和压力以及爱而不得,到如今一次次地打击和情绪撕扯。 傅云衍的心理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他跪坐在祝玉娆的对面,声音嘶哑,双眼通红。 直到…… 一只冰凉的手抚上了他的肩头。 “阿衍……” 祝玉娆红着眼,噙着笑,眼泪却先落了下来。 “从来都怪不得你。” 傅云衍的唇颤抖起来,他也噙着泪,就这么看着她。 一片漆黑之中,他看不清她的容颜,却还是移不开视线。 更无法再遮掩半分的情感。 听到祝玉娆的话,他原本即将崩溃的情绪,在一瞬间寻找到了慰藉和突破口。 祝玉娆丢出的丝线,他不仅抓住了,还用力在自己的身上系了个死结。 生怕再松开…… 他还在地上打了好些滚,丝线将他越系越紧,越系越牢。 但丝线勒紧的那一瞬,傅云衍反而被解放了。 他的悲伤和悔恨,在这一瞬,化作了纯粹的爱意。 祝玉娆抬起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 “阿衍,你没有对不起谁。” “从我初见你开始,便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我和你兄长所做的决定,遭遇的一切,也大多与你没有关系。” “所以,从来不是你错了。” 祝玉娆抱着傅云霆的灵牌,缓缓站起身,主动将傅云衍拥入怀中。 冰凉的灵牌触碰到了傅云衍的下巴和皮肤。 他的皮肤一瞬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可是…… 可是他还是抬起手,圈住了祝玉娆的腰肢,最后用力,将她和兄长都抱进自己的怀中。 “阿衍,哭吧。” “我在……” 外面还有些碎石掉落的声响,幽闭的空间中,响起男人低声的抽噎。 渐渐的,抽噎变成了低声的哭泣。 沙哑,悲伤,绝望,迷茫…… 一切负面的情绪,在他拥抱住爱人的那一刻,全都倾泻了出去。 祝玉娆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温柔的底色下,却是眼中不断想要突破这层假皮冲出的恨意和杀意。 他如今可以如此哭泣。 那她的家人呢? 那些惨死的人呢? 傅云衍最脆弱的时候,便是此刻。 也正是此刻,才是祝玉娆控制他的最好时机。 安慰,开解,到最后,都可以变成暗示和引诱。 祝玉娆要让傅云衍相信她所说的一切,要让傅云衍做她手中的刀,一把锋利的,足以将整个侯府割碎的刀! 她要让侯府自相残杀,要让傅云衍一步一步,随着他杀掉这侯府的所有人! 再让傅云衍,一点一点,跟随着她的步伐,将所有仇人杀尽。 到最后,撕开一切真相,击溃傅云衍的心理防线,让他知晓一切真相。 最后,杀了他! 这是祝玉娆十年里布下的一盘棋。 是送给永宁侯和永宁侯世子最好的“礼物”。 唯有如此,才能抚平她心中的恨。 她像是个温柔的母亲一般,摸着傅云衍的头发,听着他在她的怀中哭泣。 可她哭的时候…… 不,她如今的哭,都是为了迷惑他人。 她很会哭,却也不会哭了。 只要想到日后那振奋人心的仇人惨死的画面,无论什么样的困难和痛苦,祝玉娆都能坚持下来。 碎石落地的声音渐渐停歇了。 陵墓倒塌似乎接近了尾声。 此刻这幽闭的空间之中,只有他们二人自己的声音了。 大概是情绪宣泄完了,傅云衍一时沉默下来,一是害羞,二是…… 这是他第一次靠祝玉娆这么近。 近到,好像整个世界,都剩下了他们两个。 “阿衍,你兄长若是知晓你这么惦记他,定然欣慰的。” 傅云衍轻轻呼吸着,两个人靠着坐在一起,贴近着,也相互感知着。 “玉娆,兄长不在了,我还在。” “我想保护你,像是我兄长那般,保护你。” “到底发生了什么?” 祝玉娆沉默了好一会儿。 傅云衍紧张地握紧了双手,寂静像是钝刀一般,在磨着他的皮肉。 他害怕。 害怕祝玉娆不信任他,害怕祝玉娆会不愿意他保护,不愿意他的靠近。 祝玉娆却忽然牵住了他的手。 傅云衍瞬间心跳如鼓,有些不可置信地低下头,被牵着的手僵硬着,不敢动弹。 刚刚的拥抱,傅云衍是有些不清醒的。 可现在的牵手,他却清醒的厉害。 “阿衍,对不起……” 祝玉娆说着,傅云衍怔愣了下,为何要道歉? “我确实,没有那么信任你,可我现在才知道,我才是错的最离谱的那一个。” “这侯府中,只有你和夫君在意我的性命。” “你如今不顾生死,来陵墓救我,我便知道,我错了。” “我记得夫君说过,你似乎……在狭小黑暗的地方时会不舒服,所以我……” 傅云衍猛地握紧了她的手。 他心中如同烟花绽放,唇角在一瞬勾起。 他幼时确实有这个毛病,但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便渐渐不再怕了。 只是现在,他不愿解释。 不愿失去与她接触的任何一个机会。 “嗯,谢谢……玉娆。” 他还是不愿喊她一句嫂嫂。 现在,他就只想唤她玉娆。 “你先前问过我,杜允明是不是我杀的。” 傅云衍眉头一动,呼吸却渐渐轻了。 他知道,祝玉娆在向他打开心扉。 这两年里的所有秘密,她将托盘而出。 此刻,傅云衍忽然很想感谢那些人炸毁了古树根系,导致陵墓崩塌,让他有机会向祝玉娆证明自己的真心。 让他们终于可以相互靠近。 “是我。” 祝玉娆承认了! 傅云衍心中早有猜想,所以没有多惊讶,相反,他很快心疼起来。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在两年的时间里成为了一个冷漠的杀手? “你到底经历了些什么……” 黑暗中,祝玉娆撇了眼傅云衍,哪怕她对自己有信心,但傅云衍的反应,多少还是让她没想到。 一个素来将律法和公正当作人生训条的人。 在知道她杀了人之后,问的第一句,却是担忧她的过去。 傅云衍…… 还真是让她惊喜。 “两年前,你离开金陵的第二天,我和夫君下葬了母亲。” 傅云衍愣了下,那时他知晓兄长和祝玉娆情投意合,更帮助兄长和祝玉娆走到侯府众人的面前。 为他们的婚事加注砝码。 嫉妒和不适让他每日都如坐针毡。 所以在金陵传来消息,让他紧急回去的时候,他几乎没有丝毫的犹豫,连夜收拾了东西,天还没亮,便踏上了归程。 也就错过了祝玉娆的母亲下葬。 “也是那天,我才知道金陵山上居然有那么多的狼。” “我和夫君逃下山,都受了些伤,好在被一农户所救。” “夫君的腿受了重伤,不便于行。” “我们那时还在担心,会遇到恶人,欺负我们二人受了伤,没有能力反抗。” “可那家农户远比我曾经遇到的任何人都要善良。” “他们家有个很可爱的女儿,人小鬼大,她明明自己都吃不饱,却会把自己辛辛苦苦挖出来的甜瓜送给我们。” 傅云衍另一只手已经握紧了。 他好像已经看到了那家农户的结局,杜允明曾侵占百姓良田,派的是些手段极恶劣的流氓。 期间闹出来了不少人命。 却被压下去了。 “我和夫君那时身无分文,第二天,夫君的伤口恶化,必须回城。” “可我们没有任何工具,是他们拿出来了压箱底的银子,换来了同村人的牛车,给了夫君回城的机会。” “我和夫君承诺一定会很快回来,把这些银子翻倍还给他们。” “可是……” “我们食言了。” “杜允明依靠高利贷,利滚利,要他们家的良田,那银子若是没有给我们,还有机会还上一部分利息,争取更多的时间。” “我们才走没多久,杜允明的人就去了。” “没有银子,他们便看上了那可爱的小女儿。” “农户拼了命地反抗,争斗中便没了性命。” “没了一条命,却也只是给这一家争取到了半个月的时间。” 祝玉娆声音颤抖,“明明妻子和女儿再等我们一会儿就好了,就一会儿……” “我们就晚了一步。” 那个可爱的小姑娘,跑去了河边想下水摸田螺。 因为那是她唯一想到的挣钱的方法。 她想要活下去,也想要母亲活下去。 可意外就这么来了,她淹死在了河里。 妻子接到消息,便一头扎进河里,再也没有上来。 “我和夫君处理了他们一家的丧事,才知道有太多的人被杜允明逼得妻离子散,不仅没了田,利滚利高到,他们还要自己卖身为奴,才能还清。” 傅云衍咬紧牙关,他并没有问祝玉娆为何没有去找父亲。 他已经意识到,杜允明的安然无恙,便是父亲的默许。 “我和夫君不愿他们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也想为更多的百姓争取条活路。” “可很快,我和夫君就受到了第一次刺杀。” 傅云衍瞪大眼睛,“刺杀!” 祝玉娆笑了笑,笑的有些嘲讽。 “嗯,刺杀。” “永宁侯府的大少爷,在金陵受到了刺杀。” “我险些死在那些刺客的手里,昏迷了十几天。” 傅云衍咬着嘴唇,他压根想不到兄长和玉娆会这么危险。 祝玉娆说着,“从那天起,夫君不再带着我追查杜允明,而是带着我默默救下能救下的人。” “你不是问过我为什么会武功吗?” “我其实不会武功,只是轻功好一些,弓箭射得准。” “这两年,夫君拉着我强身健体,认真习武,也是我天赋太差,没能学到厉害的武功,学到的都是些三脚猫功夫。” “我嫁入侯府之后,后宅的许多事情便牵绊住了我,大多时间,也都是夫君在外。” “也是那个时候起,夫君开始瞒着我查许多的事情。” “直到半个月前,他拿回来了一副毒药,告知了我他的计划。” “我那个时候才知道,他查杜允明的事情时,查到了二十年前他父亲溺亡的目击证人,根据证人的证词,才开始怀疑他父亲的死,并不是意外……” “你去了玉珍楼,相信你已经查清楚了他在查的事情。” 祝玉娆轻声说道,“夫君走之前,曾和我说过,一定要杀了杜允明。” “我知道你失踪,知道侯爷带了兵马和杜允明出去,我便想着寻找机会,杀了他。” “我不想暴露目标,才对你射了一箭。” 傅云衍点头,“我知道,可是,你是怎么从悬崖上跳下去……” 祝玉娆便说道,“那悬崖下便是一条大河,我走水路,你走陆路,所以还是我快一些。” 傅云衍听完所有,却并没有多开心。 他们再次沉默下来。 祝玉娆的心里都有些打鼓的时候,傅云衍却说到。 “玉娆,我会和你查清楚这一切,不论真相是什么,你答应我,不要再让你陷入危险之中,好吗?” “做危险的事情之前,和我商量商量,好不好?” 祝玉娆看着他,“阿衍,我知道这样问会伤害你,可我必须问。” “若我的仇人是你的父母,你会如何?” 傅云衍吸了口气,良久,他回道。 “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 哪怕是,他的父母! 虽然没有听到最完美最想听的答案,但这些,已经足够了。 毕竟现在就要求傅云衍杀了他父母,根本不现实。 祝玉娆唇角勾起,在黑暗中抚摸着傅云霆的灵牌。 夫君啊,你看你的弟弟。 他真的…… 好喜欢我。 第21章 局中局,原来他早已沦陷 “快点啊!你们动作怎么这么慢!” 陵墓的废墟上,傅家的所有小厮和能调用的人,都被征用了过来,搬运石块。 古树的火越烧越猛,永宁侯站在古树和陵墓之间,一边看着古树,一边看着废墟。 在所有人尽心尽力去救傅云衍的时候,他却在权衡利弊。 因为挣扎和痛苦,永宁侯握紧了拳头。 听着侯夫人在废墟中接近崩溃的声音,永宁侯不敢深吸气,用力抓住了自己腰间的刀。 侯夫人和永宁侯不同,她是个女人,也是个母亲。 比起其他,她最在意的,只有自己的孩子。 她的儿子,她的骄傲。 可对于永宁侯而言,古树才是傅家的图腾! 滚滚黑烟冲向天空,风景秀丽的扶风谷,已经变得狼藉无比。 时间并没有留给永宁侯多少思考的机会。 他猛地转身,一把抓住奔跑的小厮,红着一双眼,哪怕再纠结,也做出了决定。 “挪出一半的人!去救火!” 他的声音一瞬传遍了扶风谷。 侯夫人愣了下,听到这句话,便不可置信地向永宁侯跑过去。 她晕过去之后很快就醒了过来,为了救儿子,她甚至都想自己亲自上手搬运废墟里的石块。 “侯爷!你在做什么!还有什么比衍儿的命更重要!” “那就是一棵树!烧了便烧了!你们回去!” “你们别去!你们别去!” 原本搬运石块的小厮转身向着古树去了,侯夫人急忙挡在他们面前。 “回去!回去救衍儿!” 她张牙舞爪,再也不复原本的雍容华贵,反而像是一只失了理智的母狮子。 小厮们哪里还敢动,两个都是主子,他们听谁的啊? 永宁侯急忙拉住了侯夫人,用力将她扯到了身边,怒喝着,“夫人!你不要闹了!” 听到这句话,温杞雀怒到极致,更是瞬间心寒。 她嘴唇颤抖,“那是你的儿子!是侯府的世子!” “你不救他,反而要去救那棵树!” 永宁侯咬牙,“只是挪走了一半的人,现在的人手足够了!你不要闹了,古树不能耽误,它保佑我们傅家百年,不能就这么被烧了!” “衍儿武功不错,只是耽误些时间罢了,不会出事的!” “可古树没有这些人,就一定被烧死了!” 古树被烧死,图腾也就没了! 若是傅家百年基业因此被毁于一旦,他该如何自处! 儿子…… 衍儿确实优秀,无可挑剔。 他又不是没有救,只是耽误些时间,再说…… 反正,古树不能被烧了! 最起码,不能在他的手里被烧了! 这是要被记在族谱上一辈子的! 因为愤怒,温杞雀脸上的肉都颤抖起来。 “傅允昊!若是衍儿受了伤,就差这点时间呢!” “那是你的亲生儿子,你怎么能如此冷血!” “我看错你了!你就是个虚伪的懦夫!” 温杞雀如何不明白,永宁侯明明已经在儿子和古树之间做出选择,也就是和……权势、名声、家族在亲情之间做出了选择。 她没有办法接受,在自己身边同床共枕几十年的人,居然是现在这般丑陋,这般面目可憎! 永宁侯的脸色瞬间难看起来,或许是男人的尊严被挑衅,他横眉怒目,“你一个女人家,目光短浅,你能看到什么!”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去救古树!” 温杞雀挣扎着,双手发力就要将永宁侯推开,“不行!你们不能走!回去!都回去……” 可她这点力气,根本就影响不到永宁侯。 永宁侯被她惹恼,下一刻,只听“啪!”地一声,永宁侯的巴掌重重落在了温杞雀的脸上。 温杞雀被扇地脑袋一歪,嘴角便渗出了血。 耳朵发出嗡鸣,脸上火辣辣地疼。 “夫人情绪不佳,来人,带她下去,不要再这里影响营救!” 温杞雀浑身颤抖,回过头看向永宁侯的那一瞬,错愕的双眼之下,是缓慢爬起来的恨意和怒火。 他!居然敢打她! 花嬷嬷已死,温杞雀的身边没有可用之人。 数个护卫停在了她的身边,将她围困了起来。 温杞雀抬手捂着脸,下一刻尖锐地叫了起来。 永宁侯不愿再和她拉扯,已经带着人去古树那边,打了温杞雀这一巴掌之后,他居然诡异的平缓了情绪。 果然,一个没有见识的女人,只会耽误大事。 目光短浅的人不能理解自己。 所以…… 错的一定不是他! 而是她们! 将错处推给他人之后,永宁侯便更要努力去救古树了。 他要证明自己没错。 温杞雀还想突破护卫,她对永宁侯心死,可她还要救自己的儿子。 “夫人,不要挣扎了。” 直到护卫之外,支着拐杖的藩山停下来,用着温柔的声音,安抚着温杞雀的心。 温杞雀向藩山看去,她带着最后的希冀,与他对视。 他柔和地笑着,眼睛像是弯月一般,将情绪都遮掩在了眼皮之下。 “夫人,听话……” 温杞雀的唇颤抖着,她握紧了双手,可这次,她没有他法。 一切的希望,系在了青年的身上。 温杞雀闭上了嘴,沉默了下来。 藩山歪了歪脑袋,笑着看周围的护卫,“还不带夫人下去吗?” 护卫们对藩山点点头,谢过了他安抚夫人。 不然…… 哪怕他们听的是侯爷的命令,可这位是侯夫人,两夫妻吵架的时候怎么样都另说。 吵完架,和好了之后,他们这些对夫人不敬的护卫,可就要倒大霉了。 藩山目送护卫将温杞雀带离,回过头,看了眼人数减少大半的营救队伍,薄唇抿起来。 永宁侯说是要一半的人,可带走的已经超出许多。 傅云衍呐,你小子若是没有我,可怎么办。 他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向着远处去了。 罢了,那就让他再当一回恶人。 …… “咳咳!” 幽闭的空间里,傅云衍忍不住又咳嗽起来。 祝玉娆的嗓子同样不舒服,毕竟傅云衍吸入了烟灰,她也吸入了…… 只不过确实没有傅云衍这么严重。 他们的手还在牵着。 傅云衍咳嗽完了,便又装作虚弱的模样,偷偷靠得祝玉娆更近一些。 祝玉娆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却并没有避开,反而更加亲密。 在这无尽的黑暗中,祝玉娆要让傅云衍尝尝甜头。 为他造一场幻梦。 待离开这里,再将他狠狠推开。 她钓了傅云衍长达八年的时间,一次又一次地好似靠近,又远离。 最终嫁给他的兄长,带给他最沉重的一击。 初见、勾引,不断地刺激…… 对傅云衍这样的天之骄子而言,攻心之路并不好走,她自然是要剑走偏锋。 唯有如此,才能永远成为他心中的朱砂。 忽远忽近,若即若离。 但在此刻,她要让傅云衍切切实实地握住她,抱住她,敞开心扉,接近她。 这是一个极关键的节点。 若不然,她火烧炸毁古树,弄塌陵墓,就没有意义了。 她赌对了。 傅云衍抛弃一切冲入陵墓里,不顾生死也要救她。 便证明她过去这些年的努力,没有白费。 傅云衍早已进入了她的陷阱,为她沉沦。 “玉娆,你还记得我们初见的时候吗?” 因为“疼痛”和“伤”,还有他的“幽闭恐惧”,傅云衍最终躺在了祝玉娆的腿上。 他紧紧握着祝玉娆的手,好像忘记了他们依旧处在危险之中,忘记了他们很有可能会死在这里。 此刻任何生命的威胁,都不如他身边的女子重要。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他摘下了腰间的玉环,塞在祝玉娆的手中,让她摸到了那凸起的珍珠。 “是我送你的珍珠吗?” 祝玉娆说着,傅云衍鼻子一酸,“嗯,是。” “玉娆,我……” 他踌躇了下,想要表达自己的心意,心跳如鼓,好似要从胸口跳出来。 “怎么了?” 祝玉娆低下头,黑暗中,她眼中有嘲讽,更有好奇。 他的兄长才离开,他能突破这层伦理道德,就在这里表达心意? 只是…… 祝玉娆猜,他不敢。 “若是当年,救你的是我,不是兄长……” 傅云衍紧张却又希冀地看着祝玉娆,明明想要表达心意,最后却只问出一句试探。 “这并不会影响什么,阿衍。” 祝玉娆柔声说着傅云衍不想听的答案,故意刺激着傅云衍的神经。 “救我,救我的母亲,只是夫君做过最微不足道的事……” 酸涩和嫉妒在一瞬涌入傅云衍的心脏。 他坐起来,盯着祝玉娆,哪怕在黑暗中,祝玉娆也感受到了他灼热的视线。 “可是,我比兄长差吗?” 祝玉娆轻呼一声,“疼。” 傅云衍这才意识到自己用力太大,弄疼了祝玉娆的手。 他急忙松了下,却在祝玉娆将手收回时再次抓住,而后,扯到了自己的身前。 他轻轻揉着祝玉娆的手,“对不起……” 祝玉娆疑惑地问他,“阿衍,你到底想说什么?” 傅云衍忽然感到一阵无力,他捏着心上人的手,苦涩地笑了笑。 他这样卑劣的人,真的有机会和她在一起吗? 不,应该问,玉娆会不再爱兄长,来爱他吗? 傅云衍不敢想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只觉得自己的牙齿酸,心里酸,鼻子酸,整个人被泡在醋缸里了。 可是为什么,明明是他先认识她的! 傅云衍知道,他已经无可救药了。 所以…… 爱意变成了占有欲。 他想明白了自己想要什么,更清楚自己到底该做什么。 来日方长,兄长已经不在了。 祝玉娆的身边,从今以后,只会有他一个人。 “玉娆,若是查明真相,会委屈你……” 他再看祝玉娆时,眼中便带上了势在必得。 他想到了办法将祝玉娆彻底绑在自己的身边,哪怕自己的名声尽毁,也不怕! 公正清明的傅云衍,已然为祝玉娆变了模样。 他带上了谋算,知道祝玉娆会怎么回答,可……听到了答案时,他还是难受了。 这不是他想听的回答。 “只要能查明真相,为夫君报仇,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傅云衍呢喃着,“这是你说的……” 祝玉娆用力点头,“我说的!” 她根本不用去猜,就已经想到傅云衍要做什么。 想到傅云衍接下来做的事会引发多大的热闹,祝玉娆的唇角勾起,心中激动起来。 恨不得现在就从废墟里出去。 不过…… 这么久还没有多少动静,看起来外面也像是她预料的一般发展了。 永宁侯,舍不得那棵树吧。 温杞雀,你看清这男人的真面目了吗? 祝玉娆哪怕身处在废墟之中,却早已在外编织了一张巨网。 将整个扶风谷和傅家人笼罩起来。 只是,在行动时出了个变数,还好最终的结果没有多少偏移。 那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刺客,倒是帮她背上了黑锅。 对她而言,利大于弊。 而另一个变数,还在扶风谷里。 祝玉娆也有些好奇,藩山这个局外人,会做什么。 毕竟她查清楚了傅云衍在长安的一切,自然也知道了藩山的过去和经历。 明白傅云衍和藩山之间的情谊,知道藩山的张狂和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 他会给她带来惊喜吗? 祝玉娆期待的“惊喜”,如今就坐在温杞雀的对面,守着温杞雀的护卫全部倒在了地上,生死不知。 而温杞雀的贴身侍女和小厮们,围绕在了他们身边。 温杞雀的唇在抖,眼中有迟疑和纠结,但在藩山一句话之后,彻底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侯夫人,想让傅云衍死在废墟中么……” 当然不想! 藩山笑着看温杞雀,“侯夫人,别再耽误了。” 温杞雀站起身,死死盯着古树的方向。 她呢喃了句,“不能怪我,怪只能怪……” “你挡了我儿子的路!” 她一挥手,转身向着古树而去,“走!” 其他的小厮和侍女跟着温杞雀的身后,他们的手中,正提着一桶又一桶的深褐色液体。 不是桐油,又是什么? 藩山坐在石头上,笑意不再收敛。 直到天光渐渐暗淡,远处的火光却猛地窜起来,巨大的火焰在地面飞舞,这棵巨树恍惚发出凄厉的哀嚎。 藩山的嘴角咧到了耳根,在不断传来的哭喊和叫骂声中,笑出声来。 有树叶再次掉了下来,藩山这次没有避开,而是抬手接过。 这片树叶被高温烧的干瘪。 他只是轻轻用力,便发出“咔嚓咔嚓”的清脆声响。 远处的永宁侯怒吼着,拔出刀来连杀几人,却依旧不能平息。 温杞雀原本是站在他的对面,后面,她跪在了他的身前。 “侯爷!古树没救了!” 她抬着头,倔强地挺直了脖颈。 “衍儿耽误太久,会出事的。” 永宁侯猛地扬起手,可在落下的瞬间,他迟疑了。 古树被泼了大量的桐油,火焰从根部烧到了主干。 确实已经没救了。 哪怕跪着的这个女人是他的妻子,他的所有物,但在此刻,她也是温家的人,废墟里的傅云衍,已经比没救的古树更加重要! 所以,他只留下一句愤怒的骂声,“救了衍儿,再论你的错!” “所有人!去陵墓救人!” 永宁侯带着人去陵墓,温杞雀一瞬瘫软下来,趴在地上用力地喘气。 “跟上,救人……” 还活着的侍女和小厮,也被她唤过去救人了。 倒在她身边的几具尸体,血液都迸溅到了她的身上。 她当然清楚,永宁侯动了杀意。 温杞雀自嘲地笑了笑,她原本以为的情深意切,原来,是一撕就碎的美梦。 她努力撑起身体站起来,一步一步朝着废墟而去。 自此,夫妻离心。 温杞雀再不是单纯的永宁侯夫人,更深的权力交锋,就在未来。 目睹一切的藩山激动地咽了咽口水,下意识摸了摸腰间,却没有摸到酒壶,不由可惜地叹了口气。 “这般热闹,若是有一壶美酒相配,才算完美啊!” 第22章 毁容的傅枕月,藏污纳垢的百年世家 扶风谷外,藏在稀薄的水汽之内的几个人看着远处那红透了半边天的火光。 拔下来旁边绿叶咬进嘴里的“童子”不由感慨了句,“不愧是上千年甚至近万年的古树,就是耐烧。” 身后有人冷哼一声,“这种邪树,全都烧没了才好!” 他说着,看向扶风谷方向,眼里都是恨意。 “童子”撇了他一眼,心下叹气,脸上却带着快意,“青云兄说的是,烧没了才好!感恩妙人!” 身后几个人顿时跟着喊道,“感恩妙人!” 还俗和尚怒江凑近,横眉怒目的脸上有些忧虑。 “郁川,现在天都黑了,还没有信号,妙人还在废墟里困着……不会出事吧。” 郁川把嘴里的叶子吐了,“妙人有自己的考量,定然不会出事,不必担心,咱们等其他人的信号,冲进去救人就成了。” 这扶风谷每年一次的祭祀,都会抓无辜的百姓做祭品。 但若是一次性抓的人太多,引起太多人注意,也不是扶风谷能解决的麻烦。 所以,这么多年扶风谷不仅是不断买卖人口,还陆陆续续地抓人,人越抓越多,全都养在了扶风谷里面。 在扶风谷的那些人眼里,这些人只是耗材,被关在暗无天日的洞穴里,每天吃些猪食。 为了制造最纯洁的婴儿祭品,这些畜生还会在食物中加春药,让洞穴里的人强行发生关系。 不论这些人里,到底是不是还有孩童…… 他们养到祭祀的时候杀一大部分,剩下来的,不是孕妇,就是能生育的女人。 至于他们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便是因为青云老兄。 他的妻子便是被拐到扶风谷,青云老兄为了救妻子,整整三年时间都在追查这件事。 他查到了扶风谷,为了找到妻子,甚至不惜被抓,也被塞进了那洞穴里。 他在洞穴里待了三天,为了不被这些人控制,硬生生挨饿了三天,水米未进。 可他最后,根本没有找到自己的妻子。 只在脏乱的洞穴里,找到了他当年送妻子的定情镯子。 漂亮的花纹被血和泥垢填满,变得肮脏丑陋。 青云便知道,他的妻子已经不在了。 他杀出洞穴,逃出扶风谷,机缘巧合遇到了妙人。 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从那天起,妙人便在筹划这场火烧邪树的局。 只是祝玉娆没有想到,丧礼居然还需要献祭祭品。 她选择这个时间,本就是为了在祭祀之前救出所有人。 却不想,还是造成了伤害。 “再等等,里面的兄弟们还在为咱们争取时机。” 扶风谷内,倒塌的陵墓已经被清出来了不少碎石,自然,也发现了碎石下的尸体。 温杞雀早有预感,但看到花嬷嬷尸体的那一刻,还是忍不住哭嚎出声。 花嬷嬷是看着温杞雀长大的,是温杞雀的奶娘,主仆二人几十年的情谊,而今,却阴阳两隔。 守在温杞雀身边的贴身侍女春兰急忙拉住她,“夫人,节哀!” 温杞雀紧紧抓住春兰,“春兰,是我错了,我不该让她……” 她还没说完,春兰急忙开口,“夫人!都是命!” 这周围都是人,温杞雀再后悔,也不能将她让花嬷嬷来杀祝玉娆的事情暴露。 在春兰的遏制下,温杞雀的理智渐渐回归,她被春兰扶起来,颤抖着唇,“先将嬷嬷安置在一边吧,放在个清净的地方,莫要让人打扰了她。” 花嬷嬷的尸体被抬走,温杞雀看向废墟,眼里到底浮上来了恨意。 “都怪她!” 都怪祝玉娆! 若非她勾引衍儿,让衍儿这么久都忘不掉她,她何至于出此下策,又如何会导致现在的局面! 衍儿更是生死不知…… 若是衍儿真的出事,哪怕祝玉娆没了,她也要将她挫骨扬灰! 方能平息她的恨! “夫人!夫人!” 傅枕月的侍女锦瑟跑过来,“三小姐醒了!” 温杞雀怔愣了下,“月儿醒了?她……” 锦瑟脸上都是焦急,“夫人,三小姐闹着要自尽,您快去看看吧!” 温杞雀皱眉,“她在闹什么!不知道她兄长还危险着呢!” 锦瑟红了眼,眼泪唰唰地掉,一下跪在了地上,“夫人,小姐她……她的脸,毁了啊!” 温杞雀一瞬愣住了。 “什么!” 她一下抓住了锦瑟的衣领子,双目通红,“你说什么!” 傅枕月昏迷之后倒在树下这么久,没被烧死都是命大,脸被烧伤,也是正常。 只是现在的傅枕月觉得,自己还不如死了! 她疯狂推开身边的人,破锣般的嗓子发出凄厉的哀嚎,“让我死!让我死!” 她的左脸被烧得溃烂,整张脸通红,变得十分可怖丑陋。 她尖叫着,“滚开!滚开啊!” 直到温杞雀踉跄着冲到了她的身边。 “月儿!” 傅枕月被温杞雀抱在怀里,听到母亲的声音,傅枕月一瞬变得委屈,抱着她凄厉地哭嚎起来。 “母亲!母亲!” 她哭喊着,“我的脸毁了!我的人生毁了!” “我不要活了,不要活了!” 温杞雀跟着她掉泪,心像是被刀剜着肉,烧在女儿的脸上,也痛在她的心里。 “月儿!月儿!” 温杞雀紧紧抱着她,“你得活!你得活着!” “你兄长还不知道情况呢,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好孩子,好孩子,听母亲的,不过是张脸罢了,你是永宁侯的女儿,是我温家的外甥女!” 她喊着,在傅枕月的耳边留下一句又一句。 “不过是张脸罢了!” “活下去!你得活下去!” 傅枕月痛苦地瘫软在自己母亲的怀里,到最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地哭喊,便直接昏了过去。 温杞雀颤抖着手,想要触碰女儿的脸,可最后又收回来。 她低声地抱着女儿哭起来。 只是很快,她擦去脸上的泪,吩咐身边的人,“送月儿回府,找最好的大夫为月儿治疗。” “若是月儿恢复出现任何纰漏!我要你们的命!” 春兰在旁边担忧地看着,“夫人,让秋菊带着他们一起去吧,都是些年纪小的,奴怕他们……” 温杞雀身边的一等侍女都是温家从小培养出来的,春兰,夏荷,秋菊,冬梅,四个侍女不仅管家能力强,更是有武功傍身。 她们能力不比花嬷嬷弱,甚至更强。 不过花嬷嬷毕竟是温杞雀身边的老人,资历老,四个侍女也都敬重她。 但实际上,花嬷嬷哪怕死了,温杞雀身边的人也不会受到多大的冲击。 除了春兰陪在温杞雀的身边,其他三个侍女,都在废墟上救人。 一边是女儿,一边是儿子,温杞雀红着眼,却还是同意了春兰的提议。 送走傅枕月,温杞雀便亲自上手,去废墟上搬运石块。 永宁侯撇了眼,看到温杞雀的动作,脸色依旧不好看,却没有说什么。 他心疼地又看了眼远处还在焚烧的古树。 夜色越来越深,古树的火却越烧越旺,烧得凶猛,枝干悉悉索索地掉下来。 很快在地面上化作墨色的灰烬。 真是毁了! 永宁侯当然越想越气,可他现在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古树慢慢走向死亡。 他看到树下好像有个身影,如此炙热的高温,不怕被烧伤吗? 那是谁? 自然是藩山了。 他撑着伞蹲下来,用拐杖在地面上轻轻拨弄,便看到了这层灰烬下的森森白骨。 确认了是人的白骨之后,他回过头,望向了废墟之上的永宁侯。 永宁侯察觉到藩山的视线,心中一突。 他握紧了手里的铁铲,皱紧了眉头,倒是忘记了,今天还有个外人…… 藩山的视线几乎就是挑衅,不过确实太热了,他站起身,又一瘸一拐地向着远处去了。 他没有接着守在陵墓和古树的附近。 这里已经不需要他了。 不过刚刚,他看到几个身影向着深处溜过去了。 猜到又有热闹看的藩山没有多少迟疑,一瘸一拐也要跟上看戏。 “来人。” 永宁侯招手,护卫到了他的身边。 他没记错的话,那个方向,是关押祭品的地方。 “别让他再走出来……” 永宁侯眼中满是杀意,今日古树焚毁,陵墓被毁,扶风谷的一切毁在了他的手里。 他根本不介意再背上一条人命。 要怪,就怪藩山…… 太好奇! 护卫点头,“是!” 藩山好像不知道危险降临一般,一瘸一拐,闲庭信步地向着远处走,还有心思拿起古树掉落的枝条,当作火把来用。 直到他走入黑暗,手中的火把即将燃烧殆尽。 他没有迟疑,将手中的火把丢了,掉在地上踩了几脚,彻底熄灭了火光。 他耳朵动了动,便唇角勾起。 看起来,前面也是个大热闹啊! 他不由加快了脚步,可不能在半路就被拦下了,他要看全程! 护卫看藩山加快速度,急忙跟上,虽然这人身份不简单,又是世子的朋友。 但侯爷有令,他便必须听从。 却不想才走了神,眼前忽然就没了藩山的踪迹。 护卫有些慌了,加快速度向前面追过去。 看护卫走了,藩山从一侧冒出头来,又小心翼翼地跟在了护卫的后面。 他才不承认,自己跟丢了前面的人,现在找不到方向了。 还好侯爷人“好”,又给他带来了一个引路的。 与此同时,陵墓那边,忽然响起两声。 “找到人了!找到人了!” 永宁侯和温杞雀立马看过去,便看到了一身血的诺青从空隙里爬了出来。 “世子,在那边……” 诺青支撑着身体,留下这一句,便再也坚持不住,直接昏了过去。 温杞雀带着人就向诺青这边冲了过来。 有了方向就好了! 而在陵墓深处,因为空气渐渐稀薄而渐渐呼吸不畅的二人都陷入了昏昏沉沉的状态。 祝玉娆先撑不住倒了下去,傅云衍急忙把她搂住,抱在怀里。 “别睡……” 他呢喃着,“玉娆,别睡!” 祝玉娆沉默以对,控制着呼吸,反而让傅云衍焦急不已。 “玉娆,坚持住!” 因为情绪激动,傅云衍的眼前不断发黑。 他们困在这废墟里也有四个时辰了,却还是没有听到外界的一丝声音。 意识到空气不足,傅云衍害怕祝玉娆窒息,在狭小的空间里寻找着一丝空气渗透的可能。 终于让他找到了一处裂缝,裂缝吹出微弱的风,他急忙吸了一口,之后便抱着祝玉娆,将她放在了裂缝之下。 “坚持住……” “玉娆,坚持住。” 他将缝隙给了祝玉娆,也将生的希望给了她。 祝玉娆眸光微动,瞥了眼将她紧紧抱住的男人,嘴角勾起些嘲讽的笑意。 在她看来,这些男人一切关乎真心的付出,都不过是她一点一点靠着算计和谋略得到的战利品。 她从不会为男人的付出而感动。 早在淮河上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之后,她看任何男人都会觉得恶心,闻哪个男人的身上,都是散不去的臭味。 但她能够忍耐,忍耐他们的触碰,忍耐他们的接近。 漂亮的皮囊下,是早已被恨意侵蚀的腐烂灵魂。 祝玉娆从不把自己当人,更只把自己的身体当作一块肉。 她呼吸着裂缝中传来的空气,没有再看傅云衍一眼。 她在想着扶风谷之内的布置,那些刺客应当不会再回来。 待人全部救出去,这隐藏在邪树之下的罪恶,便会彻底被揭开! 这么说起来,傅云衍还不能死,毕竟她还需要这位世子,亲自将他自己的家人送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她拉着傅云衍,将他拉到了裂缝的面前。 傅云衍愣了下,“不用……” 祝玉娆眼中有些不耐烦,语气带上了些冷意。 “不要再说话了,听我的。” 傅云衍脑袋昏昏沉沉,听到祝玉娆的话,乖乖地吸了几口气,想把祝玉娆拉回去的时候,却发现他没有拉动。 他不由叹了口气,受伤太重,现在他连玉娆都拉不住了。 傅云衍根本就没有想过祝玉娆的力气比他大的可能。 掌控权就这么到了祝玉娆的手中。 她拉着傅云衍,两人交错在裂缝前呼吸,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们忽然听到了外面的敲击声。 “玉娆,你听到声音了吗?” 傅云衍惊喜地开口,祝玉娆心中估算着时间,之后点头,“嗯。” 傅云衍知道自己不该说话,便抬起手在石壁上敲击起来。 他有节奏地敲击着,希望外面的人能听到声音。 与此同时,藩山躲在草丛之中,看到了远处的火光和那个本来想杀他,却被几个黑衣人击杀的护卫。 “放信号!” 血色的烟花再次升空,藩山乖巧坐在地上,抱着拐杖,看到那漂亮的血花绽放在黑夜里。 烟花之下,远处黑黢黢的洞穴里,似乎有些声响传了出来。 待看清楚洞穴里到底是什么时,藩山的脸色一瞬沉了下来。 他抿了抿唇,握紧拐杖,缓缓站起了身。 好一个…… 藏污纳垢的百年世家! 第23章 赤霄阁郁川,见过藩大人 “杀!” 关押百姓的洞穴爆发激烈的厮杀,但距离偏远,加上此刻可能发现了傅云衍的踪迹,傅家的人除了永宁侯在意这里,其他人早已把这里忘干净了。 藩山盯着不断有人赶来,杀掉护卫之后,从洞穴中抱出来了的那些脑子已经不太清醒的……人。 他们衣不蔽体,被人碰触时,会发出凄厉的惨叫。 女人,孩子,被逼疯的……男人。 人间炼狱! 除了个别几个跪在地上开始哭,又被拉起来,可以鼓起勇气逃出生天。 剩下的人甚至连被带出洞穴,都开始恐惧和害怕。 藩山深深吸了几口气,双手不知何时已经握紧,指甲掐入肉里,疼痛让他多少保持了冷静。 他不再打扰这些有志之士,但在转身的刹那,面前响起“呸”的一声。 一截草忽然被人吐到了他的面前。 随后,一点火光在他面前亮起,照出了正在对他邪魅一笑的郁川。 藩山的心跳瞬间加快了。 他现在手里可只有一个拐杖! 只是超出他的预料,郁川从怀中掏出一叠信纸,“藩山,藩大人,对吧?” “这些是百姓寻亲,寻到我们头上寄来的信件,相信藩大人也亲眼看到了,这些证据,还请藩大人拿好。” 藩山眉头一动,却并没有先去接过来,而是看着郁川。 “你们为何信我?” 要知道,他出现在金陵的地盘上,是以傅云衍的好友的身份。 大部分人看到他时,都会将他自动归为傅家一派。 郁川低头笑了笑,“藩大人来自长安,在我们看来,和他们是不同的。” 和他们不同? 藩山便明白了,这些人的幕后之人已经调查过他了。 “我倒是好奇,你的主子又是何种身份,为何对傅家的事情,这般上心。” 今日这丧礼接连的事情,若非早在之前就已布局,根本做不到如今的盛况。 郁川眨了眨眼睛,“这般人神共愤的事,相信只要是个有良心的大庆人,都不会坐视不管。” 他将信件再次向前递,藩山这次倒是没再拒绝,伸手就接过来了。 只不过郁川手一翻转,一被雕刻成花牌的血色玛瑙吊坠出现在了他的手里。 玛瑙花牌在空中摇晃着,火光下,流光溢彩。 看到这花样和烟花的花样相同,藩山便明白了,这是他们势力的标志。 “赤霄阁郁川,代我家主人,向藩大人见礼。” 郁川笑着说道,“赤霄阁创立至今,恪守为民之责,力行为民之举,只愿四海升平,再无不公。” 藩山挑眉,而后便听到郁川说道,“我们赤霄阁只送出去过三枚贵客花牌,这一枚,是第四枚。” “若非所行同道,不得以贵客待之,藩大人,我家主人,没看错你。” 郁川低下头,将花牌递向前,态度十分恭敬。 藩山还是第一次听到一个江湖组织有这样的志向,当然了,他也是第一次被这么恭敬的对待。 所以他接过了这玛瑙花牌。 哪怕火光昏暗,他也看得出来,这玛瑙质地极好。 “赤霄阁……” 他呢喃了句,随后笑道,“财大气粗,还心系百姓疾苦,我倒是好奇,你家主人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藩山抬眼看着这个眉眼清秀、好似人畜无害的青年,哪怕隐藏得再好,藩山也察觉到了他若隐若现的煞气。 这可不是普通人,藩山十分敏锐,看得出来郁川的手上不干净,或是杀手出身。 如今不过是利刃藏锋,以假面示人。 武功不低,性子桀骜,这可是一匹烈马…… 赤霄阁,能收到百姓的寻亲信,握住这样的证据,那边证明他们也确实在为百姓做事。 不论他们真实目的为何,也算是做了好事。 藩山接了这份珍贵的见面礼,更是接下了与赤霄阁的友谊。 “替我谢过你的主人,东西我收下了。” “你说得很对,只要是个大庆人,看到这些都不能坐视不管。” 藩山笑着说道,“希望有机会,能与你的主人见一面。” 郁川勾唇,“自然是有机会的。” “对了,还没谢过藩大人的帮忙,多谢了。” 说完这句,火光熄灭,郁川的身影消失了。 藩山愣了下,谢他? 谢什么…… 随即,他意识到了什么,看向远处漂亮的火树银花。 巨大的古树已经从根部烧到了枝干,远远看去,就像是一朵盛开的火花。 藩山回过神来,有些不可置信地抬起手敲了敲脑袋。 “好一个赤霄阁!” 他笑着摇头,终日做看戏人,有朝一日,却不知不觉就成了他人的棋子,成了别人眼中的戏了。 不过…… 藩山却不觉得懊恼,反而觉得此人甚妙,是个厉害的,愈发好奇起来赤霄阁的主人。 把信件都塞进怀里,漂亮的花牌也珍藏起来,藩山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回去了。 永宁侯心神不宁,不断看着关押祭品的地方,不知为何,总觉得不安稳。 只是如今抢救傅云衍到了关键时刻,他不可能再抽出人手去那边看看。 可他清楚那地方是个多大的把柄,终于等他忍不住要喊人过去的时候,远处响起惊喜的呼喊。 “找到了!找到世子了!” “快!就在这块石头下面!” 永宁侯看着那边,又看了眼远处,咬紧牙关,还是先跑到了傅云衍那边。 “轰隆!” 石块被挪开的那一刻,围绕在周围的火光透进半米宽的空隙里,照得傅云衍有些困难地睁开眼睛。 他正紧紧抱着祝玉娆,想要站起身却没站起来,一脸的血,眼中都是惊慌。 “快把她带走!她受伤了!” 就在刚刚,撬动的石块受力不稳,导致狭小的空间之中相互支撑的石块轰然倒塌。 祝玉娆只来得及把傅云衍推开,自己向后撤时,还是被砸到了。 傅云衍很快把她抱出来,虽然没有很严重,但祝玉娆知道这是一个好机会,便直接昏了过去。 火光下,傅云衍怀里的祝玉娆浑身是血,骇人的紧。 小厮们急忙伸手,却因为站位,脚下的石块再次发出了声响。 温杞雀在后面尖叫,“先拉世子!把世子带出来!” 还管祝玉娆做什么! 傅云衍听到了声响,明白石块还有倒塌的可能。 祝玉娆看着伤的重,实际上没有造成多严重的伤害,反倒是傅云衍把她拉出来时,石块砸中了他的脚踝,导致他现在根本站不起来了。 可他此刻,咬紧牙关,抱着祝玉娆,努力从地面上站起。 “别管我!” 他喊着,将祝玉娆托举起来,“带她走!” 透过半米宽的孔洞,护卫和小厮们抓住了祝玉娆的胳膊。 随后急忙用力将祝玉娆拉了出来。 祝玉娆出去的那一刻,傅云衍的心瞬间放松了下来,护卫急忙接着蹲下伸手,想要将傅云衍拉出来。 “轰隆!” 傅云衍身后的那一块石块发出响动,直接掉下来,压住了傅云衍的后背! 傅云衍直接被砸倒在地,脑袋重重就要磕向前面的石头。 “世子!” 夜腥的身影一瞬从远处跳了进去,一手托住了傅云衍的脑袋,而后抓起傅云衍直接跳了出来。 二人才跳出来,下一刻,整个洞彻底坍塌了。 站在旁边的护卫们都险些掉下去。 祝玉娆被送到废墟外面,躺在担架上时,努力抬头向着废墟看了眼。 听到呼声,看到傅云衍被救了出来,这才又躺了回去,彻底“昏迷”。 温杞雀看到傅云衍浑身是血,吓得扑向他,“儿啊!儿啊!” 她仔细看着儿子,发现没什么致命的伤势,心下才松了口气。 结果傅云衍下一秒便吐了一大口血,温杞雀吓得手都在颤抖,“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却不想,到了现在,傅云衍开口的第一句,“母亲,玉娆呢!玉娆呢!?” 他自己都不知道如何了,却还是左右寻找着祝玉娆的身影,温杞雀简直要气疯了! “她好好的,没死!” 若不是儿子重伤,她真想现在抬手就给他一巴掌。 沉溺美色,不成体统! “快,快带世子去治疗!” 永宁侯从后面爬上来,看到傅云衍没事也是松了口气。 他吩咐完了,一抬眼便和温杞雀对视上。 夫妻俩一个忧心忡忡,怒气未消,一个松了口气,怒火中烧,所以对视的那一刻,火花四溅。 不复温情。 藩山远远走来,看到了傅云衍被架着从废墟下来,心中总算是松了口气。 而后又看到傅云衍挣扎着也要向另一个方向去。 他顺着视线看了眼,便看到了躺在担架上的祝玉娆…… 美人伤重,已然昏迷,浑身都是血,可怜得很。 这傻小子,是真的装也装了,演也不演了。 永宁侯和温杞雀此刻也盯着他们俩,藩山无奈,云衍呐,你回过头看看你母亲和你父亲呢? 他们好像留不得她了。 注意到视线的永宁侯不由看向了藩山的方向,两个人就这么突然地对视了下,相互都有些呆愣。 藩山眉头动了动,先对永宁侯轻轻笑了笑。 哦…… 云衍呐,还有个坏消息。 你爹,好像也留不得我了…… 大夫是早就到了的,因为路途遥远外加天黑了,下山并不方便。 所有人就都安顿在了扶风谷里。 巨大的古树烧了一夜,傅家的小厮和护卫一夜未眠,不断收拾着树下烧掉的那些灰烬和枝条,生怕再引起第二次火灾。 知道关押的人全被救走,永宁侯发了好大的脾气。 刺客的事情还没解决,古树还在烧着,陵墓塌了个彻底,永宁侯和温杞雀还闹了矛盾,现在谷内的人都不知道该听谁的命令。 最主要的是,夜半时分,永宁侯带着自己的护卫,追着刺客和那些“祭品”的踪迹,直接下了山,离开了扶风谷! 他怒极了,必须要抓到这些人发泄一通。 最主要的是祭品被救,接下来等待永宁侯府的,便是腥风血雨,滔天巨浪。 若是处理不好,是真的要出大事了。 所以,他就这么跑了,把扶风谷的烂摊子全留给了傅家的族老们。 族老们半截身子入土,今天遇到这些事情,好几个都气得倒头晕了,还没清醒呢。 谁都拿不定主意。 还是温杞雀最终站出来。 她作为傅家主母,永宁侯夫人,哪怕和夫君有了矛盾,哪怕自己的女儿和儿子都受了重伤,自己最看重的嬷嬷也死在了这场动乱里。 她也不能因为情绪将这扶风谷抛下不管。 还要支撑起来,有条不紊地带着自己的人,调动整个扶风谷,处理灾后的所有事宜。 反而,没机会再去找祝玉娆的麻烦了。 永宁侯暂时也找不了藩山的麻烦,毕竟藩山跑到了傅云衍的旁边之后,就再也没离开过他儿子的身边。 热闹的一天一夜过去了。 月亮落下,天渐渐亮了。 橘红色的云彩映照着含羞露怯的半个太阳,鲜艳的颜色与那烧了一天一夜还没停火的满头橘红色火焰的古树一模一样。 “真喜庆……” 靠在窗边的祝玉娆勾起唇角,手指缠绕着墨色的长发,在山顶的三层阁楼欣赏着难得一见的美景。 她只休息了不到两个时辰就醒了。 身上的伤已经都被包扎好,衣服也换了一身,身上的脏污也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妆容卸下,又变成了那个出水芙蓉的柔弱美人。 谁又能想到,这场乱局,是她所主导。 屏风后响起些轻微的动静,祝玉娆偏过头来,看到了一身黑衣的云七,小嘴一翘。 “青天白日的,还穿这一身黑,也不怕被人发现。” 云七的脚步一顿,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衣服,面具下漂亮的眼眸里有些愣神。 好像还真是,尤其这座阁楼白墙红瓦,他这一身黑,过于明显了。 “东西拿到了?” 祝玉娆也只是嘟囔了一句,并没有把这些放在心上。 云七走过去,从怀里把一封信拿了出来。 祝玉娆接过来,拆开看完内容之后,眉眼间都带上了笑意。 “咱们遇到贵人了,云七。” 她把手里的信纸叠了叠,语气都透着喜悦,“从阁中调用几个姑娘把贵人接来,好生伺候着。” 她抬眼,云七接过她手中的信纸,送到旁边的烛台上点了。 之后抬起燃香炉子的盖子放了下去。 纸张是特制的,火烧过之后,灰烬细密,不留痕迹。 “哦,对了,救的那些人也好好安置。” 祝玉娆的语气沉了下来,“有些意识不清的,便不要再折腾了。” “剩下清醒的,问清楚他们的意愿,只要愿意的人,都要解决好他们的后顾之忧。” 云七点头。 祝玉娆看着窗外的朝阳,又轻轻叹了口气。 “还是觉得好慢啊,云七。” “傅云衍可不可以现在就变成我的傀儡,我让他做什么,便做什么啊。” 她白嫩的指头轻轻戳着窗沿,用撒娇的语气,说着最冷漠的话。 “他们傅家人,什么时候死绝呢。” “不过我也不算是没收获,傅清灵没了,也算是意外之喜。” 她唇角勾起,“好像,傅枕月的脸毁了呢。” “她怕是要恨死我了吧。” “你说,她们会接着怎么折磨我呢?” 她回过头,看着云七,眼里都是好奇和跃跃欲试,没有半分的忧虑。 好像对别人伤害她这件事,完全不在意,甚至还想要更多。 云七顿了顿,他漂亮的琥珀色眸子颤动了两下,看着她娇俏的模样,眼底却都是心疼。 他自然明白,别人的伤害,便是别人的破绽,对于祝玉娆而言,那就是可以利用的把柄。 温杞雀要杀她,便成了傅云衍和温杞雀母子俩的隔阂。 而接下来傅枕月做的任何事,同理,也都会成为她和傅云衍的隔阂。 先前傅云霆的死和调查的那些信息,更成了傅云衍和永宁侯的隔阂。 所以…… 祝玉娆不在意,更迫切地需要更多的伤害。 云七看在眼里,明白她,懂得她,还是忍不住心疼她。 可惜,他是个哑巴。 也没有办法安慰她。 “叩叩!” 有人敲响了房门,“少夫人,世子……” 烟儿的话还没说完,傅云衍的身影就在门外响起。 “玉娆!你怎么样了!” 祝玉娆撇了眼云七,云七已然翻窗离开,不见身影。 她柔弱地缩了缩脖子和肩膀,抬眼时,就变得楚楚可怜。 “进来吧,我没事……” 第24章 云七!莫不是你面具下,换了人? 傅云衍一瘸一拐走进房间内的时候,云七从阁楼一跃而下,飞檐走壁,踏在另一处阁楼,像是飞鸟般飞驰而过,离开了这里。 扶风谷外,金陵城内,士兵上街巡查,城门口更是布下重防,不放过任何可疑之人,风雨欲来。 白家面馆,白季宣挪开了板子,准备开门。 他收拾了好一顿,忍不住向着街角看了眼,今日没有听到那几个汉子打招呼,他竟然还有些不习惯。 明明说好中午来吃面,结果中午也没有见到人影。 兄长还说他们吃的不是面,那现在看,人家也不是喝爱吃了。 不来也好,今日兄长不在,他做的也不好吃。 “小白老板,今日就你一个人啊?” 白季宣听到声音回头,看到路过的老人顿了顿,“嗯,就我一个。” 他向老人身后左右看了看,并没有看到别人。 老人腰间系着白绫,手里正紧紧攥着三枚铜板,听到回答,眼中的期盼一瞬暗淡下来,挺直的腰也缓缓弯了下去。 他深深叹了口气,抬手抹去脸上的泪。 “是山儿没口福啊……” 白季宣一愣,“刘山吗?” “他……” 他才注意到老人沟壑嶙峋的脸上隐约透露着和刘山相似的影子,他嘴唇一颤,听着老人说道,“嗯,走了。” 老人蹒跚脚步,还是走向前来,将手里捏着一路的三枚铜板摊开,“小白老板,来一碗吧,他就心心念念这一口,到了家里,还念着呢。” 白季宣的手在抖,他吸了口气,“昨日还好好的,人怎么就……他怎么没的?” 老人摇摇头,急忙说道,“他就是运气不好,掉进人主家的池子里泡了一天,就是运气不好……” “就是运气不好……” 他呢喃着,不知道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麻痹自己。 白季宣心中的火一下就起来了,“他好好一个人,怎么可能在池子里泡一天,他不会爬上来吗?张中他们几个……” 老人的手一把握在了白季宣的手腕上,急忙说着,“是命,都是命啊,孩子。” “不怪他们,不怪他们!都是他的命!” 老人的手干枯的像是只裹了层树皮的枯枝,抓在白季宣的手腕上,生疼。 白季宣侧过脸去,深深吸了口气,无力感和愤怒同时袭来,最终只化为一句,“我去做面。” 老人颤颤巍巍跟在白季宣的身后,小心翼翼地将三枚铜板放在了桌上,却没有坐在凳子上,而是木然地盯着厨房。 是啊,一个好好的大活人,怎么可能掉进池子里不知道爬上来呢。 他的同伴就在旁边,却没有伸出手帮忙,被泡了一天晚上被抬回去,发了高热才走的。 连一点赔偿都拿不到,一个家庭,就这么毁了…… 白季宣做完了面,给老人递过去的饭盒里塞了十两银子。 可哪怕如此,他揉了一会儿面,实在忍不了,直接关了店门,向着城南去了。 金陵最大的花楼,有个非常大气的名字,叫揽月楼。 揽月楼是金陵最高的建筑,足足有五层,就在秦淮河边,夜夜笙歌,哪怕白日也有游船在揽月楼附近游荡着。 揽月楼的最高层,向来不对外客开放,而揽月楼的主人身份成谜,听闻与皇室有关。 之前金陵花楼混乱,秦淮河上多的是船女,自从揽月楼建成,很快将秦淮河里的产业都包圆了。 曾经去秦淮河边上,到处都是招揽客人的小船,现在小船没了,都是揽月楼的游船。 揽月楼虽然没有放过话,可金陵的花楼生意,只有人家能做。 确实有人去找过麻烦啊,后面都销声匿迹了。 虽然价格确实比往常要贵上一些,但揽月楼出来的姑娘,一个个不仅样貌好,才情也好,关键想要什么类型的都有,更别提揽月楼财大气粗,房间大,节目多。 一晚上,足以让客人乐不思蜀。 久而久之,再也没有一个花楼能比得上揽月楼,没钱赚,自然也都干不下去了。 揽月楼也就成了这金陵第一花楼,也是,唯一花楼。 白季宣摇了个游船,坐到游船上时,脸色都是冷的,游船从揽月楼的正面,一直游到了揽月楼的背面,靠了码头,白季宣两下飞身上去,急匆匆地进了门中。 “好,妙人的意思我们明白了。” 云七落下笔,对周围的几人点点头,传达完了祝玉娆的意思,之后起身离去。 只不过他还没出去,白季宣就敲了门,“兄长!我有事找你!” 白连竹顿了顿,向着郁川他们说道,“我出去看看情况。” 郁川摆摆手,表示理解,“去吧,忙完扶风谷的事情,接下来你好好歇息一阵。” 白连竹点头,“好。” 白连竹出去之后,云七却撇了眼郁川。 郁川注意到云七的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上下摸了摸衣衫,也没什么不对啊。 依旧这么英俊。 “云七?怎么了,我这一身有什么不妥吗?” 云七转过身,认真向郁川打着手语。 郁川看明白了之后歪了歪脑袋,“你要白色的衣服?” “走呗,我衣柜里多的是。” 云七却没有动,继续向他打手语。 郁川眯起眼睛看着云七这简直快出残影的手语,终于看清楚了,疑惑地歪头,“你不想要我的?” “还要比我这个更好看的?” 郁川扶额,有些无奈,“楼中确实有存着备用的衣服。” “是新的。” “对,料子也是最好的。” “啊?你还要不那么张扬的,既要好看还要不那么显眼的?” 郁川眼睛都快花了,他立刻打出停止的手语,而后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下次你还是写字吧,我实在看不过来了。” “走吧,我直接带你去仓库看看,你说你平常也不是在意衣服的人,怎么现在这么挑剔。” 他下意识搂过云七的肩膀,却不想云七一下侧身,躲开了。 他搂了个空,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胳膊,再看了眼已经走在前面的云七。 “哎!你小子是不是嫌弃我!” 他追上去,“别以为你帮妙人做了这么多事情就能挑战我的地位了!我官职比你大,知道吗?” 他又伸出手,结果又搂了个空。 不信邪的郁川想抓住云七的手臂,居然试了数次,都没有抓住云七的衣角。 他满头大汗,咬紧牙关,“云七!你小子吃灵丹妙药了!怎么武功一下增长这么多!” 云七默默地看着他,放慢了速度打手语。 “你管我?” “别碰我。” 郁川瞪大眼睛,印象中那个沉默又温和的云七,现在哪怕同样的哑巴,却已经变得刺头和吵闹了! “你失去我了!” 郁川生气了,气鼓鼓向前走。 云七顿了顿,收回手看了看,这就生气了? 他抬眼看着郁川已经拐了弯,只能看到衣角了。 云七忽然有些懊恼,早知道忍一下了…… 嫌弃地看了眼自己身上的黑衣服,还没有等到他想到怎么处理时,走廊尽头一个脑袋冒了出来。 郁川眯起眼睛,忽然喊了句,“你到底还要不要衣服!” 云七抬头,面具下漂亮的琥珀色眼睛闪过一丝诧异。 显然没有想到郁川还会回过头,他想了想,便抬脚向前追去。 下次……下次忍一忍。 但他还是不能接受郁川和他勾肩搭背! 郁川放慢了脚步,用刚刚好两个人听到的声音嘟囔着,“云七你脾气变大了,你变了!你和原来不一样了!你可是我亲手调教出来的,现在都敢反抗我了!” 郁川忽然回过头,眼神一瞬变得犀利,“你说!你面具底下,不会换了个人吧!” 云七跟在他后面,沉默以对,手却默默握紧。 浑身的肌肉更是变得僵硬起来。 郁川抬起手,眯起眼睛,“云七!” 云七忽然向前,一把抓住了郁川的手,一只手打着手语。 “错了。” 郁川盯着他,这才消气,另一只手抬起来拍了下云七的脑袋,“这才对。” 云七愣了下,看了郁川一眼,面具下的牙齿开始打架,发出咯吱的声响。 郁川却好像没听到,拉着云七进了库房。 “你在妙人身边,确实应该穿些好看的衣服,不能污了妙人的眼……” 云七听到这句,无可奈何,认了命。 为了玉娆,忍! 另一边,祝玉娆推开傅云衍要检查的手,带着些疏离,“世子,我没事了,男女授受不亲,你坐在那边吧。” 傅云衍呆了下,明明昨夜他还牵了祝玉娆的手,与她相拥,今日便被拒于千里之外。 任谁都会觉得天上地下,落差极大。 藩山在旁边咳嗽了声,想替傅云衍解围,“云衍呐,我这个腿不成,你快扶着我坐一下。” 傅云衍回过神来,却沉默地看了眼自己同样受了伤的脚踝。 他和藩山现在半斤对八两,都是瘸子。 不仅如此,傅云衍身上的伤更严重,若不是他习武,身子骨硬,现在根本起不来,更别说来找祝玉娆了。 烟儿顿了顿,亲自过来扶着傅云衍,把他扶到了桌子边上。 祝玉娆轻轻咳嗽了两声,傅云衍又担忧地看过去,还是担心祝玉娆的身体。 “烟儿,给世子和藩大人倒茶。” 祝玉娆说着,傅云衍却直接说道,“不用,我就是来看看你,看你醒了,也就……” 藩山推茶杯的动作一顿,皱着眉看了眼傅云衍。 你小子晚上睡觉也不睡,担心了一晚上,好容易早上看人家醒了,这就想走? 该正人君子的时候不正人君子,现在倒是扭捏上了。 但祝玉娆却明白,傅云衍这是因为落差太大,心里难受呢。 “你不渴,我渴了呀。” 藩山双手捧起来茶杯,对烟儿眨了眨眼睛,“烟儿姑娘,快给我这个要渴死的人倒杯茶水吧。” 烟儿看了眼祝玉娆,得到示意之后才拿着茶壶给藩山倒茶去了。 傅云衍这边自然也是没有落下。 “世子,你的伤如何了?” 祝玉娆开口问了,傅云衍摇摇头,“无碍。” 藩山在旁边喝着茶,无奈地抿了抿嘴,阿衍生气了? 为什么生气? 局面有些僵持,藩山便开口道,“你们俩不说,那我来说说吧,昨天真是热闹哈,尤其你俩被埋在下面的时候,我倒是看到了不少……” “你们不知道的东西。” 藩山一晚上都没有和傅云衍说,而今却在祝玉娆的面前开了口。 傅云衍也是有些愣神,回过头看到藩山在从怀里向外掏什么东西。 祝玉娆更是没有想到藩山会把东西给她看。 藩山注意到了屋子里的视线,轻轻笑起来,“在座的诸位,今日看了这些,便是上了藩某的贼船了。” “时间紧任务重,阿衍,我也是长话短说,哪怕你不能接受,我还是要说。” 傅云衍眉头动了动,却握紧了手。 祝玉娆咳嗽了声,“烟儿,扶我下去。” 傅云衍还想阻拦,藩山一句,“你不会想让我把东西放在祝夫人的床上看吧?” 他老实了。 “那我开始了。” 藩山把东西摆好了,“实不相瞒,这也是我第一次看,所以一会儿大家看到什么,可以互通有无。” “昨日古树闹了刺客,直接被炸了,土质松软,自然也炸出来了些东西。” 藩山淡淡道,“我检查了下,古树下有人骨和尸体,且不止一具。” “我简单看了几眼,便已经看到了至少十年以上的白骨。” 傅云衍眼神震颤,一瞬握紧了拳头,“怎么会!” 藩山继续说道,“扶风谷祭祀,历来都有活人祭品,这些祭品来路不正,都是活生生的人命,但从建国起,大庆律例早已废除了殉葬和活人祭祀的制度。” “傅家,这是知法犯法。” 藩山把手里的信分给几个人,“这些,是有失踪亲人的百姓,写给一个叫赤霄阁的组织的信。” “这便是铁证。” 他和祝玉娆同时看向了傅云衍,傅云衍脸上手上青筋暴起,信就摆在他的面前,证据就在他的眼前。 房间一下变得寂静了。 烟儿后知后觉,这才看向了傅云衍。 这是犯法! 可是,世子到底会把律法放在前,还是把侯府…… “那就看。” 傅云衍咬牙,“他们竟然敢这么干,那就得付出代价,活人祭祀,不能继续在傅家出现!” 藩山了然一笑,这才撇了眼身边的祝玉娆。 祝玉娆眉头松动了下,注意到藩山的视线抬眼看过去,却看到藩山对她眨了眨眼睛。 好像在说,看吧,我好兄弟,大义灭亲从来不是嘴上说说而已! 祝玉娆笑了笑,便收回了视线,她摩挲了下手中的信,这才缓缓拆开。 傅云衍吸了口气,也迅速拆开了信件。 这一步迈出,曾经温情的侯府,一切存在于傅云衍眼前的假面便会被彻底撕开。 而藩山和祝玉娆,在同一时刻成了推动傅云衍与侯府决裂的引子。 祝玉娆早已看过一遍这信,所以她没有在看信。 而是在“看”藩山。 和她想的不同,藩山虽然是傅云衍的好兄弟,却并没有很为自己的好兄弟着想。 某种程度上,他和祝玉娆的处理办法简直相同。 同样粗暴地将真相摆在傅云衍的面前,逼着他做出选择。 哪怕猜到了藩山的身份和他此行的目的,祝玉娆还是默默为傅云衍点了根蜡烛。 未来或许还会有很多乐子可以看了…… 第25章 当年的事情,她的难处 就在傅云衍他们看信之时,从金陵连夜赶过来的永宁侯妾氏周氏终于赶到了扶风谷。 温杞雀正头疼,才喝了一口大夫给她做的安神药准备先睡下休息一段时间。 谁知道,周氏哭着就进来了。 “夫人!夫人!” 听到周氏的声音,温杞雀的眉头一皱,心里已经先有了些不耐烦了。 周氏便是傅清灵的生母,可温杞雀知道,傅清灵死了,尸体还在古树下面,古树还没烧完,一直掉火星子。 没有人敢下去捞尸体。 “夫人在休息!周姨娘,你有事等夫人休息好了再说吧!” 外面的侍女拦着周氏,可周氏哪里能等呢,她哭着拉住侍女,“我求求您了,让我进去见见夫人,夫人!我知道您能听到,您帮我找找清灵吧!” 傅清灵是个很聪明的庶女,模样也不错。 温杞雀确实挺喜欢这个孩子,但死了就是死了。 死的人,没有价值。 周氏膝下没有其他的子嗣,若非母家确实有钱,温杞雀也不愿意和她交流。 原本替傅清灵相看了一个很合适的夫婿,现在也都打水漂了。 “告诉她,傅清灵就在古树底下,她要找,就自己找去。” 温杞雀实在头疼,她处理了这么多的事情,一天一夜已经足够累了。 祝玉娆没死,衍儿当着众人的面,对祝玉娆又是那般的情形,若不是在场都是傅家人,不知道还要传什么风言风语。 可只要祝玉娆不死,早晚都要出事。 还有她的女儿,可怜的孩子,毁了一张脸,日后也不知道怎么办。 哪怕有家族作为底气,可到底…… 容貌才是女子最重要的东西,不过好在,林家那孩子是个听话的,想必不会因为一张脸,对月儿如何。 最主要的是,想到自己的枕边人,温杞雀就更心绞痛了。 她和永宁侯成婚时,永宁侯便已经有了两房妾氏了,虽然在她嫁进来几年里没有再纳新人。 可等两个孩子生下来,永宁侯便又开始往自己的房里添置新人。 她是大家族的女子,可以容忍这些妾氏,也可以容忍丈夫留宿别的女人屋子里。 这么多年也是和永宁侯琴瑟和鸣。 可现在她才知道,这都是永宁侯的伪装罢了。 破镜难重圆,但她依旧是这永宁侯府的夫人…… “罢了……” 温杞雀揉了揉眉心,听着外面没了动静,一问才知道周氏真的去古树下面了。 她无奈,叹了口气。 “看着她点,这古树还烧着,别闹出事来。” 另一边,祝玉娆他们已经看完了信。 傅云衍沉默下来,从愤怒和挣扎,到现在的脸色铁青,这几封信的内容,已经足以让这位刑部侍郎对涉嫌此案的人下狱了。 还是藩山开口打破了寂静,“你在长安处理过类似的案件,想必是知道该如何用典。” 藩山看着傅云衍,“我也不是逼你什么,你自己看得明白,看得清楚,你们家这棵大树,到底吞噬了多少条性命。” 傅云衍垂下眼眉,“我知道,这件事,我会好好处理。” 祝玉娆的手指摩挲了下纸张,却忽然轻声问道。 “其实我有个问题,你们说,这些死去的人,该怪这棵古树吗?” 她看向窗外,古树烧的滚滚黑烟,不断地向下掉着被烧掉的枝条。 藩山顿了顿,随后说道,“若是没有这棵古树,还会有另一棵,或许不能怪它。” 傅云衍咬了咬嘴唇,“我知道你们的意思,这不是一棵树,而是功利与欲望,是权力,是贪婪……” 他吸了口气,“我会整肃傅家所有不法的祭祀活动,所有知法犯法的人,也会该抓就抓,该杀就杀。” 他心中沉重,这只是一部分的百姓信件,却字字泣血。 他们失去了家人,求告无门,只能求到江湖组织的身上。 “我没看错你。” 藩山笑了笑,“阿衍,我帮你。” 傅云衍点头,可他看了眼旁边的祝玉娆,她的神情悲悯又哀伤,依旧在看着外面的古树。 “玉娆……” 祝玉娆淡淡道,“夫君去查侯府的时候,我其实是疑惑的,在我看来,金陵城的天是永宁侯府,他可是永宁侯府的大公子。” “他身份尊贵,对于我这种底层人而言,是高不可攀的太阳。” 傅云衍的手再次握紧了,听着祝玉娆说这些,他自然是酸涩又嫉妒。 藩山眉头动了动,看着祝玉娆,笑意已经淡去。 “他们总说,我们这些人只是贱命,可我遇到了夫君,也……” 她看向傅云衍和藩山,“也遇到了你们。” “你们和他们不同,你们会在意我们的性命,会为我们鸣不平,为我们守护这最后的公正和底线。” 祝玉娆咳嗽了声,有些虚弱,但眼里,却已经不止是悲哀和伤感了,还有光。 “谢谢……” 傅云衍震了下,他嘴唇动了动,没有想到祝玉娆说的,不是爱,而是情。 他刚刚还在卑劣地嫉妒着祝玉娆对兄长的爱戴,却从未想过…… 为什么,当年的祝玉娆,会爱上傅云霆。 高高在上的贵族,向一个卖唱女低下了头,为了帮她解决麻烦,救治她重病的母亲。 无论哪一条,兄长都担得起她的爱。 藩山认真地看着祝玉娆,“祝夫人,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你当年为什么选择卖唱呢?” 祝玉娆顿了顿,这忽然的问题都让她有些没接住。 但她仔细想了想,为什么卖唱? 因为她知道傅云霆的喜好,知道他在某段时间之内,会去听曲。 “藩大人,是想问我,为什么不直接找个好心人嫁了,而是抛头露面,靠美色卖艺,是吗?” 祝玉娆说完,傅云衍皱眉看向藩山,“你问什么呢!” 藩山点头,“对,虽然本朝对女子的约束并不多,但能选择这一条路,而不是直接嫁人,很多人,都是打着搏一搏的态度。” 博什么? 自然是达官显贵的关注。 “可我查过,祝夫人的母亲虽然重病,但只要银子给够了,似乎也能坚持。” 以祝玉娆的姿色,嫁人应当不难,有了夫家的帮助,她也不会如此困难。 祝玉娆终于明白藩山在问什么了,她低下头,手却用力地绞着帕子,话还没说,眼泪先下来了。 傅云衍却觉得,藩山在攻击祝玉娆。 “藩山!你干什么?” 藩山问这些是什么意思? 这不是摆明了给玉娆难堪吗! 是,哪怕玉娆有这样攀附达官显贵的心思,她……她也是无奈之举! “玉娆已经非常不容易了,哪怕,哪怕……” 傅云衍开口想安慰,可张了嘴,一时又不知道又怎么说。 藩山无奈,“阿衍,你先闭嘴,行吗?” 傅云衍愣了下,“你!” 祝玉娆吸了口气,深深叹了口气,“藩大人追根究底,想必也查到了些事情,所以……” 她抬眼,漂亮的眼睛通红,我见犹怜,眼里都是倔强和委屈。 这一个眼神,也让藩山愣了下。 他一个玩世不恭的人,居然因为祝玉娆的一个眼神,先有了些愧疚。 他难道说话真的很难听吗? “我说。” 傅云衍一愣,他看着祝玉娆,“玉娆,当年之事,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 祝玉娆失笑摇头,眼泪再次掉了下来。 烟儿在旁边看着,已经心疼坏了。 “世子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当年卖唱,是因为除了母亲的药费,我还要承担在那之前被人逼迫签下的高利借贷,利息钱利滚利,越滚越高。” “他们不是寻常的流氓,哪怕当时有很好的人想娶我,照顾我和母亲。” “可我知道,那些人盯上的是我……” 祝玉娆抬手摸着自己的脸,“母亲的病,也是因为我才得的。” 金陵第一美人祝玉娆,她从很小的时候,便已经长得极美了。 一个寡母,带着一个漂亮的小姑娘,她长大的日子里到底遭遇了多少欺辱,都不敢想。 “母亲和父亲本是秦淮河的渔民,父亲意外离世之后,母亲带着我离开了渔船,来到了城中讨生活。” “曾经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很少出门,每日都在家中等着母亲下工回家。” “为了养育我,母亲从一个谨小慎微,不敢和人大声说话的性子,短短几年,就变成了一个街巷上无人敢惹的疯婆子。” “她不会让任何人欺负我。” “无论遇到什么,她总挡在我的身前……” 祝玉娆的眼前,再次出现了那张饱经苦难,头发花白却总是对她笑着的脸。 祝刘氏,是她嫁人之后的名字。 但后来,她叫刘金花。 “可她太累了……” “她病倒的那些时日,我只能绣花,去换些钱,可远远不够,谁知道一出门,就被盯上了。” 祝玉娆抬眼看着傅云衍,“世子其实曾经问过我,为什么一定要杀杜允明。” 她惨然一笑,“因为看上我的,就是他。” “他要让我做他的第十八房小妾,但我母亲拒绝了,第二天,我母亲便倒在了城中,双腿被打断,重伤卧床。” 恨意充斥在祝玉娆的双眼。 “哪怕我后来和夫君有了婚约,杜允明又何曾怕过,你走的第二日,我母亲下葬的时候,你以为,是谁派了山匪,在我母亲的墓前追杀我和夫君呢?” “世子现在知道我和夫君为何一定要杀他了吗?” 傅云衍红了眼,他根本不知道这些事! 在曾经的傅云衍眼里,祝玉娆一边是为了钱,一边,也在为自己找出路。 他可以接受一个不完美的祝玉娆,但在此刻,他才终于明白为什么祝玉娆那一夜抛弃了一切,不要自己的清誉,出卖自己的身体。 也要献身于他。 因为她没有别的路可走。 杜允明作为金陵城的司马,他父亲最得力的手下,谁能抵抗的了他呢? 在兄长和他之间,她也知道,侯府世子才是最好的选择。 可他那时厌恶极了祝玉娆在他和兄长之间斡旋,更不想和兄长抢什么。 若是那时,他不是骂了祝玉娆一顿就走,而是替她穿好衣服,问她到底为什么这么做。 会不会…… 一切都不一样了? 傅云衍盯着她,“为何不告诉我?” “世子也没有问过我,这两年在金陵城中,我们遭遇的刺杀,又是谁下的手。” 祝玉娆低下头,“所以我这些陈年旧事,对世子而言,又有什么意义呢。” 傅云衍却直接说道,“有意义!” “我只是不敢问你,我怕你觉得我……” 他激动地说了一半,在最后一句卡住了。 屋子里还有另外两双眼睛炯炯有神地盯着他,他咽了下口水,最后只补上了两个字,“僭越……” 藩山闭上眼睛摇头,阿衍啊,现在屋子里都是自己人,你说话都留一半的。 给你机会你也不中用啊。 “没想到祝夫人还遭遇过这样的事情,阿衍啊。” 藩山伸出手拍了拍傅云衍的肩膀,“这些事情,怕是在金陵城中屡见不鲜。” “你说,这怪谁呢?” 傅云衍咬牙,他当然知道怪谁。 “这些年我在长安,不在金陵,许多事情我都不知道,但既然这次我回来了,也一定会将金陵的事情都处理好了,再离开。” 他看着祝玉娆,“玉娆,你还记得昨夜我和你说了什么吗?” 祝玉娆擦去眼泪,努力平复心情。 “什么?” 傅云衍说道,“你如今并不安全,兄长离开之后,便没有能护着你了。” “哪怕金陵的事情处理好了,但我离开了金陵,你……” 他的手心紧张的出了汗,“所以,我有个办法,可以保护你,我们也可以查清真相。” 藩山眉头一动,有些惊讶地盯着傅云衍,嗯? 这小子扭扭捏捏地,结果是要憋个大招! 祝玉娆便问道,“什么办法?” 傅云衍轻轻吸了口气,“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外面忽然响起来好些声嘈杂的声响。 “出事了!出事了!” “周姨娘掉进古树下面了!快来人啊!救人!” 祝玉娆立刻看向了古树的方向,古树树底下这样的高温,人掉进去,怕是要没了。 但温杞雀睡了,现在谷中没有能拿主意的,所有人都成了热锅上的蚂蚁了。 傅云衍一句话没说完,瞬间给吞回了喉咙里。 他猛地咳嗽了好几声,直到藩山给了递了杯茶水。 结果一口下去,又给他烫的够呛。 傅云衍险些吐出来,但祝玉娆回过头来,他又硬生生给咽了下去。 瞬间,脸色狰狞,英俊的脸都扭曲了。 “世子,你怎么了?” 傅云衍张开嘴,好像都有白气冒出来,“没事……” 声音都嘶哑了。 祝玉娆脸上都是担忧,“周姨娘待人很好的,不成,我得去看看。” 藩山即刻抬手,“祝夫人还是别动了,让阿衍去吧。” 傅云衍愣了下,这有他事吗? 藩山对他眨了眨眼睛,“周姨娘待祝夫人很好的。” 祝玉娆红着眼,傅云衍哪怕一瘸一拐,看到这双眼睛,那也是说不出一句拒绝的话。 “那就走!” 傅云衍一下把藩山给拉起来了,藩山没挣扎,对祝玉娆安慰道,“祝夫人不要担心,有阿衍在,周姨娘肯定不会出事的。” 傅云衍拉着他俩人一瘸一拐地走出去,傅云衍立刻吩咐人去救周姨娘。 但走半路,他一巴掌打在藩山的背上。 “你干嘛?” “你要烫死我吗?” 藩山看了他一眼,无奈道,“你是不是想和人家说,要娶人家?” 傅云衍一顿,耳朵瞬间红了。 “那,那,是啊,那怎么了?” 藩山无奈,“我的好兄弟啊,你若是现在开了口,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我这一杯热茶,挡住了你找死。” 傅云衍愣了下,“为什么?” 藩山吸了口气,“还为什么,祝玉娆是你兄长的妻子,你是弟弟,这是其一,其二,你以为你私心这么重,开了口,她感觉不到吗?” “你若真想要娶她,便要到她不得已,必须嫁给你的时候,再开口。” 傅云衍有些茫然,但他还是问道,“所以,我说了她会拒绝?” 藩山嘴角颤抖,最后拿着拐杖,“得了,我还想着和你讲什么呢。” “日后你和祝玉娆的事情,任何事,你都要和我说,想娶她,你就听我的!” 傅云衍顿了顿,最后还是点头,“好!” 藩山看着他这样,“你现在倒是不装了,要娶人家了,之前还和我说什么没想法。” 傅云衍坚定地说道,“我认清楚我的心了,我就是喜欢她,爱她,我想保护她。” 藩山抓着拐杖的手微微有些用力,但最后还是松开了。 “随你吧……” 第26章 她的旧疾 房门关上,祝玉娆再次咳嗽出声。 烟儿回头,便看到祝玉娆一口血吐了出来,“少夫人!” 她急忙跑过去,祝玉娆却只是抬手示意无碍,从腰侧抽出帕子,轻轻擦了擦唇。 “这是怎么了?” 烟儿明明记得大夫看过之后,说无大碍的。 祝玉娆失笑,平息了身体里的气息,便揉了揉烟儿的脑袋,“只是吐出来了些淤血罢了。” 她伸出手,“扶着我到窗边。” 烟儿还是不放心的,她轻轻把祝玉娆扶起来,“少夫人,我去再找大夫吧,你……” 祝玉娆摇摇头,坐在了窗边,看着远处那株古树。 “不用,烟儿,我有些饿了,想吃些甜的。” 烟儿立刻点头,“是,我这就让人去做,少夫人你不要过于担心,世子和藩大人去了,周姨娘不会有事的。” 其实烟儿和周姨娘不熟,在她看来,少夫人应当和周姨娘没什么交集。 但她也不是一直陪在少夫人的身边,或许少夫人在其他时候和周姨娘有交流吧。 反正,少夫人说什么,她就信什么! “嗯。” 祝玉娆点点头,烟儿把地面上的血迹处理了,急忙下了楼,去后厨替她家少夫人准备吃食。 而祝玉娆皱起眉头,收回视线,摸上了自己的脉。 昨天在大火里待了一刻钟,热气入体,反而将压制地极好的隐疾给逼了出来。 这几年都没有病发,倒是让她放松了警惕,感觉自己还是那个千锤百炼也无碍的人了。 她没有拿药,也只能等回到永宁侯府再说了。 自从下毒杀死傅云霆之后,她这个身体,就没见好过。 不是这里受伤,就是那里受伤。 还是要安排老毒医为她仔细调理下身体了。 古树那边似乎出现了不少人影,祝玉娆眯起眼睛,她杀死了傅清灵,其实是意外。 毕竟她本来想杀的,是傅枕月。 谁能想到,傅枕月还能强行拉着傅清灵,哪怕是在仪式上需要的是嫡系血脉的血,她也能割开傅清灵的手腕。 太可惜了,那半路冲出来的刺客坏了她的好事。 入府这一年的时间,傅枕月带着她后面的那些小姐妹,不知道给她下了多少次药,又设计了多少次,不是想让她毁容,就是想让她死。 温杞雀从中调停,好像真的把她当后辈来看,可祝玉娆看得清楚她眼底的那些鄙夷和她隐藏在友好背后的轻贱。 一个人到底是待她真心,还是假意,祝玉娆是看得清楚的。 不过…… 哪怕傅枕月没死,她也知道了傅枕月毁容的事情,对于一向将容貌看的比什么都重要的傅枕月而言,这无异于要了她的命。 祝玉娆看到有人拿着棍棒在古树下弄,或许是找到了周姨娘。 她眯起眼睛,以周姨娘把傅清灵当命根子来看的程度。 若是周姨娘知道该死的不是她女儿,而是傅枕月,又会作何猜想呢? 又会……做出什么出格之举? 祝玉娆可是很好奇的。 “咳咳!” 胸口忽然蔓延开来了一阵寒意,祝玉娆皱着眉头,手“啪”地一下抓住了窗沿,来支撑住自己的身体。 她吸了口气,忽然拿下自己头上的簪子,直接刺破了自己的手指。 血很快流了出来,她用帕子吸掉,而后再刺破了其他几根手指。 她的唇色苍白起来,但随着放血,她的表情倒是轻松了不少。 待十根手指皆被刺破,吸血之后,祝玉娆的身上已经都是冷汗。 她靠在窗边,轻轻喘息着。 不受控制的,眼泪先掉了下来。 只是她的情绪十分平稳,心跳更没有起伏。 祝玉娆患有泪失禁,这种控制不住落泪的病症,在最开始时被祝玉娆厌弃,因为她的泪,只会成为养父加重凌虐的兴奋剂。 她恨自己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更恨这些泪。 可后来,她开始发现,眼泪对于那些畜生没用,对其他人却很有用。 她可以在养母的面前哭,在街坊邻居的面前哭,在许多人的面前哭,在……傅云霆和傅云衍的面前哭。 渐渐的,她的眼泪,便成了她的武器。 这种病症,赐予了她另一种能力,到如今,她已经可以完全控制眼泪的出现。 只是现在她的帕子染了血,手指因为疼痛还在颤抖,没有办法擦泪。 那就随它吧。 反正谁看到她哭,都会觉得正常。 可旧疾复发,到底引起了她的情绪波动,她深深吸了口气,闭上眼,脑海中却浮现出来了八年前的秦淮河上。 风雨交加时的渔船。 她的双手用麻绳捆着绑紧,被她的养父丢下了船,摔进了冰冷的河水里。 麻绳的另一端,就系在渔船的尾巴上。 那畜生坐在船边,用竹片拍着水面,不断有水花在他的拍打之下撞上她的脸。 渔船顺水而下,风浪拽着她在河水中上下起伏。 她的养母,就倒在旁边,满头的血,不知死活。 事情的起因,不过是畜生家暴养母时,她实在看不下去,拿起鱼篓砸在了畜生的身上。 可她没有救下养母,还把自己彻底逼入了深渊。 那一夜的秦淮河,冷的厉害,她的双手手腕被磋磨,皮开肉绽,血顺着河水飘了很远,将她的皮肉都泡的发胀。 畜生喝了酒,直接睡了过去,一直等到天明时分,昏迷中的养母惊醒,才终于将她解救了下来。 她整整在江水里泡了一夜,高烧不退,养母以死相逼,抢了畜生的银钱,寻了大夫为她治病。 换做常人,早已死在那夜,可身体越来越冷,意识越来越模糊,恨意却更加凶猛。 她靠着恨撑了下来,恨成了她求生的唯一所求,也成了她斩不断的命脉。 所以哪怕一边喝药一边被畜生打,喝了吐,吐了祝玉娆也要跪在渔船上舔干净。 再难,再痛苦,她都坚持下来了。 没有任何东西,能阻碍她复仇。 “少夫人!” 烟儿推开门,却看到祝玉娆面色苍白满头大汗地靠在窗边,她简直要吓死了! 但祝玉娆依旧拉着她,不让她去找大夫。 “这是你做的吗” 祝玉娆为了转移烟儿的注意力,看着桌上的那些饭食,“好香啊,烟儿,我饿。” 烟儿红着眼,还是先坐在一旁,给祝玉娆喂吃的。 看着祝玉娆吃下了食物,好像脸色是好看了些,她才算放下心来。 “少夫人,真的不用去看看大夫吗?” 祝玉娆无奈,但也清楚,她刚刚的模样一定吓人极了。 “真的无碍,对了,你不好奇藩大人手里的信吗?” 她继续转移烟儿的注意力,毕竟刚刚烟儿都没有看,烟儿摇摇头,“其实烟儿不用看,就能猜到写的是什么。” 她仔细为祝玉娆擦着唇角,仔细到这些都不用祝玉娆动手了。 “烟儿也有失踪的家人,哪怕那时烟儿还小,也记得那一天之后,再也没有听到过的笑声。” “后来没过多久,烟儿和其他的堂姐妹,便被卖了。” “是烟儿幸运,被大少爷买了下来,更幸运的,是能陪在少夫人身边。” 祝玉娆顿了顿,她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小姑娘,她便是这金陵城里百姓的缩影。 “不过,烟儿确实好奇,好奇……” 烟儿咬了咬唇,“赤霄阁,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祝玉娆眉头一动,“赤霄阁啊……” 烟儿的眼睛里有些期盼,更多的是惊喜,“烟儿没有想到,原来金陵城还有这样的江湖势力,他们接了百姓的信,更为了百姓的事情,找到了藩大人。” “这些百姓很穷的,连银子都拿不出来,由此可见,他们不贪图什么。” 烟儿说的时候,语气里都是敬佩。 祝玉娆抿了抿嘴,垂下眼眉,手指头开始捏自己的衣袖,捏了这边捏那边。 “但若是赤霄阁还为了别的呢……” 烟儿看着祝玉娆,“那又如何!” 祝玉娆怔愣了下,她抬眼看着烟儿,听到烟儿说,“这世间厉害的人,好像都有自己的使命一样,要做多大多大的事情,大到不把那一点点人的痛苦和哀求放在眼里。” “就算赤霄阁有别的目的,但它能为了这些穷苦人做事,其他的,便都不重要了!” “少夫人,烟儿敬佩他们,更喜欢赤霄阁的主人!”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待回了城中,我一定要将赤霄阁的事情讲给其他的小姐妹听,要让更多的人知道赤霄阁的存在!” 祝玉娆咳嗽了声,咽了下口水。 “其实,应该……也不用吧……” 烟儿却摇头,“用!” “少夫人,我相信赤霄阁的主人也希望赤霄阁有朝一日能天下皆知,因为这样,哪怕听到他们的名字,就能吓的那些贪官污吏,草菅人命的家伙屁滚尿流!” “他们能做更多的事情,能救更多的人,也可以……” 她双手合十,闭着眼睛说道,“做更多他们想做的事情!” 祝玉娆一时没有回过神来,她看着眼前的姑娘,耳边忽然响起另一个人在她耳边说的话。 “为什么用赤霄做名字?自然不是因为我的剑名赤霄了。” “赤霄映日,剑啸苍生——此刃不斩无名之辈,只断天下不公之锁;踏碎九幽晦暗,还人间一个朗朗乾坤!” 他持剑立在狂风大作的崖顶,随后饮下一大口酒,将酒壶猛地一摔。 狂风吹着他的衣袍,将他本就不规整的长发吹的更加不羁,背脊挺的笔直。 真像是一把刺穿这片天空的利刃。 如果不是他随后回头,对她勾唇邪笑,来了一句,“帅吗?!” 她没有回答,他又抬起手中长剑,恍惚要劈开那狂风,“玉娆!我!帅吗!?” 她是真的不愿意回答,这人哈哈笑了许多声,结果脚一歪,直接摔了下来。 滚到她身边时,还在问,“帅……” 风太大了,他便蹲坐在她的身前,用高大的身影替她挡下了风。 他告诉她,“玉娆,人生能选择的机会不多,或许你觉得我是在和你开玩笑,可我救下你,教导你,却不是一时兴起。” “我知道你难解仇怨,定要将对不起你的人杀个天翻地覆。” “但我和你打个赌。” “我就赌,有朝一日,赤霄会成为这天下所有穷苦百姓的光,而你,会成为维护他们最强大的盾牌。” “总一日!这世人听到赤霄之名,便知道,公道来了,那些贪官污吏,草菅人命的东西,都要吓得屁滚尿流!” “当然了!我们的小玉娆,还是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赤霄,会成为小玉娆自己的盾牌,会支撑着你,走的越来越远!” 坐在他对面的姑娘怔愣了下,她擦去鼻子落下的血,认真盯着他。 …… “那,你会永远陪着我吗……” 祝玉娆呢喃着,烟儿一愣,随后立刻点头,“会啊!” 祝玉娆回过神来,眼泪却再次掉了下来,烟儿赶紧要擦,祝玉娆抬手,“不用。” 她声音虚弱,吸了口气,“烟儿,我想休息了。” 烟儿点头,“好!” 烟儿扶着祝玉娆去床上,为她盖好被子,拉下帘子,又将窗户拉起,只留一个缝隙,最后把火盆里的炭火换新。 轻手轻脚地做好了一切,才拿着碗筷下了楼。 只是祝玉娆没有睡着。 她睁着眼睛,眼泪还是控制不住的流。 她听到的回答,和烟儿正好相反。 赤霄阁是她的,可支持她建立起赤霄阁的人,早就不在了。 不止他,养母,还有其他人,也都不在了。 或许越走越远,她的身边就会越来越少,只是哪怕如此,祝玉娆也不会停下脚步。 最多,也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泪腺,在该她休息的时候,胡乱地影响自己罢了。 她抬手用力地擦了下眼泪,可擦完手却停住了,之后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自己被擦红的皮肤。 一定要小心些。 她的容貌是她的武器,是她的筹码。 不能出现任何的瑕疵才好。 身体也是,回府之后,她必须好好将养一阵,不能再受伤了。 若不然舒痕膏就化不开她这满身的疤痕了。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依旧还在想事情,就比如昨天的不速之客们。 也不知道永宁侯到底抓到他们没有。 祝玉娆做的所有事情,都被他们背了黑锅,也就导致永宁侯的怒火,全都由他们承担了。 祝玉娆相信,以永宁侯的手段,早晚会查到他们。 所以她不会费力气,等着摘永宁侯的桃子便好。 可是……她叹了口气,睡不着…… 要不今日回府吧…… 第27章 遇刺 马车从扶风谷离开的时候,时间已接近黄昏。 祝玉娆最终还是睡着了,一直睡到正午,才缓缓苏醒。 周姨娘被救上来,她倒是命大,性命无虞,只是被烫伤了皮肤,吸入了些烟尘昏迷了过去。 没多久,温杞雀便也醒了。 那古树眼看着还要再烧一段时间,古树下的混乱不堪,到底又被草木灰尘遮掩了下去。 哪怕知道侯府的小姐尸体在下面,也没有人敢下去去寻找。 毕竟他们为了救周姨娘上来,都烫伤了不少人。 温杞雀做主,不再耽误,要回城中。 只不过,温杞雀依旧不想放过祝玉娆,因而祝玉娆的马车,是最后了离开扶风谷的。 “云霆的牌位还要她送回去,让她做完了仪式,再回程。” 温杞雀吩咐完了,生怕她的儿子坏了好事,提前就要把傅云衍支开。 傅云衍自然是不听的,他更没有想好如何面对自己这个恶毒又可怖的母亲,便拒绝了府中的马车,拉着藩山和醒过来的诺青三个人另外坐了一辆车。 就在扶风谷外等着祝玉娆。 三个人就没有一个康健的,藩山倒是还好,受伤的时间早些,也稍微恢复了点。 “阿衍,你确定就咱们三个吗?” 不是藩山不信任傅云衍的武功,可现在这个情况…… 连诺青都浑身包扎着,这孩子更惨,直接被石块砸中,骨头都开裂了。 温杞雀故意把所有人都带走,明显还是对祝玉娆抱有杀意,想在半路做些事情。 傅云衍却道,“我和诺青,足够了。” “母亲没有那么多可用之人。” 藩山顿了顿,看着傅云衍,眼中都是复杂的情绪,他当然知道自己的好友无法面对他的母亲。 所以,哪怕默默自己抵抗,也没有和他的母亲撕破脸。 真正去聊一聊。 可是…… “阿衍,你早晚会面对这一切。” 傅云衍淡淡回道,“待母亲知晓,她对玉娆的一切伤害,都只是会施展我身上时,便明白,玉娆对我而言意味着什么。” “她会……收手的。” 藩山默默收了下自己的腿,“在侯夫人的眼里,我死不死可一点都不影响什么的。” 你小子要自虐,你别带上我啊! 傅云衍看了他一眼,无奈道,“不是你要跟着我的吗?” 藩山嘴角扯了扯,无力感令他抬手捂住眼睛。 “那是因为我不跟着你,怕是也得死……” “算了,我觉得不是祝玉娆和你八字不合,是我和你八字不合!” 他嘟囔着,远处响起马蹄声,握着缰绳的诺青轻声道,“世子,少夫人来了。” 傅云衍撩开车帘,看到了由远及近的马车。 “玉娆。” 马车内的祝玉娆正擦着她刚刚三叩九拜之后“求”来的傅云霆的牌位,车内正点着属于傅云霆的长明灯,在樊笼里装着,倒是安稳。 她听到声音,抬眼向外看去,烟儿已经帮她拉起来了帘子,二人正好对视。 祝玉娆对他点头,“世子。” 傅云衍嘴唇动了动,他不愿意听祝玉娆这么喊他,当然!他更不想听小叔。 他想听祝玉娆喊自己阿衍。 “玉娆,不必担忧,有我在。” 他声音温柔,“我会保护好你的。” 祝玉娆看着他,“世子这么说,看起来今日,我们会遇到些不速之客了……” 傅云衍顿了顿,眼中到底有些痛苦,“或许不需要多久,就不会再有了。” 祝玉娆只是深深看着他,而后笑了笑,“或许吧。” 帘子落下,傅云衍的视线却怎么都移不开。 祝玉娆的马车在前,他们在后,中间傅云衍觉得在马车内视野受限,便到了诺青的身边,坐在了马车外面。 藩山无奈,也只能自己一个独享整个车厢。 要是有胆子,你倒是去人家的马车上…… 但这句话藩山还是没说出口,他看出来了祝玉娆的疏离,哪怕和祝玉娆只见了几面,他也看得出来祝玉娆是个极聪明的人。 她怕是早就知道傅云衍对她的心思。 只是这些时日,许多事情的发展都由不得祝玉娆考虑和拒绝。 毕竟她一直都在承受伤害。 所以不管祝玉娆做什么,藩山都能理解。 而且,就他好友那个性子,他巴不得人家祝玉娆和他凑近些呢。 藩山靠着车厢打了个哈欠,便安然闭上眼睛休息了起来。 天大地大,睡觉最大。 前面马车里,烟儿看着祝玉娆,“少夫人,难道……侯夫人还要杀你吗?” 烟儿已经知道了昨天的所有事情,她担忧地看着祝玉娆,两只手握在一起,还是不能安定。 她和少夫人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怕是根本挡不住刺客的攻击。 先前还有大少爷保护少夫人,现在…… “她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如何能放过我呢,更何况花嬷嬷也算是间接因我而死,她若是就这么放过我了,才是真的不应该。” 祝玉娆说完,烟儿咬牙,“可到底是为什么……” 烟儿自然是疑惑的,她不明白为什么温杞雀一定要杀祝玉娆,哪怕是活人祭祀的事情,应该也牵涉不到侯夫人的。 除非…… 祝玉娆开口打断烟儿的胡思乱想。 “不必太过担心。” 她抬手,轻轻在烟儿的眉心点了点,“有世子在呢,别皱着眉头了。” 冰凉的触感让烟儿一愣,柔软的指腹推开了她紧皱的眉头,更让少女的心再次胡乱跳动起来。 长明灯的火光下,一身白衣的祝玉娆依旧夺人心魄,美的惊人。 烟儿的耳朵红起来,都有些不敢看祝玉娆了。 祝玉娆轻声说着,“这次回府,怕是要乱起来了,你我只需要记住一件事情,便是保住自己的性命。” “其他的,不听不看不问,你和我就躲在院子里,保护好自己。” 她不会和烟儿说太多,更不会让烟儿知道太多,她太清楚烟儿的性子,知道越多便会想越多做越多,反而会将她陷入危险。 烟儿抬眼,眼里再次燃起熊熊火光,“少夫人放心!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祝玉娆失笑,却低声说着,“傻丫头,说实话,我比你厉害。” 烟儿一愣,却想起大少爷还在时,好像确实在教少夫人武功来着,只有她是真的什么都不会…… 她的脸一下烧起来,丢脸了! 祝玉娆看她这副模样,不由失笑,不过烟儿没有害羞多久,夜色降临的很快,前路变得昏暗不明,危险就在黑暗中蠢蠢欲动。 “少夫人……” 烟儿为祝玉娆倒茶时,祝玉娆却按住了她的手,轻声说着,“躺下。” 烟儿一愣,瞬间明白了什么,急忙拉着祝玉娆一起躺下了。 祝玉娆被她按着,嘴角翘起,顺从地一起躺在车厢里。 “砰砰砰!” 就在她们躺下的瞬间,无数的弩箭蜂拥而至,穿透车厢与她们擦肩而过。 外面的车夫吓得大叫一声,摔在地上就开始往车厢底下钻。 马儿的身上被射中,疼痛让它受惊,直接向着远处冲了过去。 车夫险些被车轮轧过,更是吓的惨叫起来。 后面马车的傅云衍直接飞了过来,长剑劈砍下弩箭,追着失控的马车,速度极快。 哪怕腿脚受了伤,却还是很快追了上来。 “吁!” 他翻身上马车,瞬间砍断缰绳,受惊的马匹跑远,车厢因为惯性向前,但很快就停了下来。 祝玉娆一只手搂着烟儿,一只手按住了滚在地上的牌位。 可不能让她夫君的牌位坏了。 不然送不进去祠堂,坏了侯府的规矩,有些人又要折腾她了。 “玉娆莫要担心!” 马车前方,数个黑衣人出现,手中刀剑在黑夜中闪着冷冽的光,杀意沸腾。 傅云衍安抚着祝玉娆,“一切有我!” 说罢,他直接飞身下去,与赶来的诺青一同杀向了前方。 祝玉娆扶着烟儿起来,撩开车帘看到外面的厮杀场景,眉头一动。 这些刺客…… 好像不太对啊。 就在傅云衍和诺青专心对抗前面的刺客时,躲在后面车厢里的藩山握着拐杖,正努力从车厢里爬出去。 两个活爹! 一个抛下马就跑,另一个也没有多温柔,硬生生停住了马车,他闭目养神呢,直接就撞在了车厢上。 幸亏他护着自己的腿,要不然又要造成二次伤害。 不过他还没爬下去,手一滑,直接摔在了车板上,“咻!”,弩箭就这么险之又险地擦过他的脑袋,“砰!”地一声,刺穿了他身后的车厢。 藩山不由瞪大眼睛,抬头看向前方。 数个黑衣人冲着他直接杀了过来! “阿衍!” 藩山当即拿起旁边的拐杖,撕心裂肺地喊起来。 “救我!” 傅云衍一愣,听到声音后转过头,便看到了藩山险些被长刀砍中。 藩山虽然腿瘸了,上身却灵活,长刀砍过来的时候,他一个手肘用力,便滑进了车厢里。 而后更是直接用手一下打开了车厢后门,十分丝滑地从后门摔了出去。 哪怕摔的十分狼狈,四仰八叉,他也一声没哼,急忙用拐杖支起来自己的身体,一瘸一拐地起来,向道路旁的密林里跑。 “诺青!去救藩山!” 傅云衍话音落下,诺青便动了。 祝玉娆眯起眼睛,看出来这些刺客用的招式大多为行伍手段,大开大合,人如开刃长刀,杀伐之气很重。 这不是温杞雀的人,而是永宁侯的人。 专门来杀藩山的。 “砰!” 长刀猛地砍中了树干,大片的落叶随即散下,如同落雪一般,刷刷落地。 刺客不可置信地看着矮着身子,已经向前爬了好几步,莫名其妙就躲开他这一击的藩山。 虽然腿瘸了,可身子过分的迅速灵活。 藩山真的不会武功? “哎呀!” 又一把长刀劈砍过去,藩山一个踉跄倒在地上,刺客紧皱的眉头松开又皱起来。 看着十分狼狈,却刚刚好将所有的攻击躲开。 难道真是运气好? 那他倒要看看这人运气能有多好! 大片地刺客围杀上来,藩山的腿脚到底不行,哪怕密林之中遮掩物众多,却还是躲不过这些刺客。 诺青杀上来,更是被挡在了外面。 藩山瞪大眼睛,“无命休矣!” “呜呜~” 密林中,却忽然响起一阵奇怪的哨声,就在长刀砍向藩山之际,一道闪着冷芒的利刃转瞬即至,瞬间刺穿了刺客的头颅,射中了刺客身后的树干。 这等速度和力道,藩山瞪大眼睛,心中立刻浮现出惊喜。 “可是赤霄阁的好汉!” 回应藩山的,是再次射来的无数利刃。 随着一声声利刃入体发出的“噗呲”声,藩山的附近便倒下大片刺客。 更有刺客被利刃携带,直接撞在了树上,彻底被钉死,失去声息。 这内功得多强! 藩山狂喜,急忙从地上爬起来,“多谢好汉救命之恩!” 诺青已然飞身上来,握住了藩山的胳膊,向左右看去,却并没有看到人影。 藩山便明白,这是好汉不愿露面,便说道,“改日藩某若是有缘登门,必认真谢过好汉!” “走吧。” 诺青点点头,拉着藩山走了下去。 傅云衍解决了他手边的刺客,急忙拉开车帘查看祝玉娆的情况。 “我没事。” 祝玉娆说着,长袖下的手默默碾碎发着微光的夜明珠。 烟儿被她按住,没有抬头。 便更没有没看到祝玉娆拿出夜明珠,对着密林轻轻晃动的场景。 不过哪怕她感受到了什么,也不会去问去说。 傅云衍松了口气,回过头便看到诺青带着藩山走下来。 “藩山,你没事吧!” 他喊着,腿脚却没有移动半步。 藩山无奈,“我没事!你们呢?” 傅云衍摇摇头,他才松了口气,毕竟这些人是来杀他的,若是因为他,让祝玉娆受到了伤害。 他也良心难安。 “去后面的马车吧,马匹受惊,怕是追不回来了。” 傅云衍说着,祝玉娆点点头,没有拒绝,“好。” 车夫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腿脚一软跪在了傅云衍的面前。 傅云衍显然没有想到车夫居然还活着,不过活着便跟着一起回府吧。 诺青和傅云衍检查了下刺客们的尸体,不过几眼,傅云衍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显然,他也认出来了这些人来自哪里。 车夫和诺青在外赶车,傅云衍在马车内却向藩山半跪下来。 “你这是做什么!” 藩山吓了一跳,急忙把傅云衍给拉起来。 傅云衍红了眼睛,“藩山,是我对不住你。” 藩山无奈,“这如何能怪你,他是他,你是你。” 显然,大家心知肚明,明白这些刺客是谁派来的。 唯有烟儿愣了下,疑惑地看着祝玉娆,祝玉娆无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是因为祭祀的事……” 烟儿这才意识到了什么,一下抬起手捂住了嘴,眼里都是不可置信。 是! 永宁侯! 马车渐渐驶离,密林内,一身红衣,戴着面具的青年拔下所有尸体身上的利刃。 修长的手指擦过利刃上的血,面具下的眼睛幽深冷漠,淡淡看着远离的马车,看不出任何的波动。 “十三……” 他呢喃了句,似乎在计数,声音更像是冰块般,落在耳朵里,好似能把人冻住。 “呼!” 但很快,他将尸体丢在道路正中央,丢下火折子,一瞬点燃。 处理完这一切,他才仔细擦了擦手,一同将手帕丢入火中。 跟在马车的后面,身形如鬼魅,转眼不见了踪影。 祝玉娆似有所感,心中也默默数了一下,“十五……” 第28章 兄妹决裂 永宁侯府大门,春兰提着灯,眼看着马车从远处驶来,到底松了口气。 “世子。” 春兰走向前,就看到傅云衍扶着祝玉娆走下了马车。 她顿了顿,秀丽的小脸一下变得难看起来。 显然,她对祝玉娆也没有什么喜欢的,再加上,她看到傅云衍身上的血,意识到路上发生了些什么,眼里有些惊诧,更忧虑起来。 “世子,夫人很担心你,去见夫人一面吧。” 傅云衍带着祝玉娆走过来,春兰急忙拦着,但傅云衍只是冷冷道,“玉娆还要送兄长的牌位去祠堂,你回去和母亲说,待我把玉娆送回院子,便去找她。” 藩山说得对,早晚他都要面对这些,又何必自欺欺人,躲在后面。 说到底,一切的根源,始于他。 春兰愣了下,还想说什么,但傅云衍已经带着祝玉娆离开了。 她咬牙看着两个人的背影,却又看到灯火下,美人侧目,漂亮的眼睛扫过她,最终化作了一点笑意。 春兰不由瞪大眼睛,一下捏紧了手里的灯笼。 该怎么形容这个眼神? 得意? 她在得意什么!得意世子被她迷得神魂颠倒,得意世子站在她那边吗! 春兰憋着一股子气,一直回到了院中,见到温杞雀时,都有些收不住情绪。 “他没来?” 温杞雀沉默地看着春兰的身后,自然是没有她儿子的身影。 温杞雀几乎要捏碎了手里的帕子,之后才注意到,春兰的情绪。 “发生什么事了?” 春兰抬眼,“夫人,那祝玉娆定然已经知道了是我们做的手脚,她如今拉着世子,就是故意要将世子与夫人你离心!” 春兰自然是遏制不住自己的怒气。 但比起这些,她更怕的还是世子和夫人因为祝玉娆彻底撕破脸。 温杞雀听到这话,更是紧皱眉头,深深吸了几口气。 可她们两个也知道,傅云衍偏偏是那认准了谁便难以改变的执拗性子。 哪怕祝玉娆是他的嫂子,哪怕她的出身,傅云衍若是认定了她,便什么都不在意了。 “夫人,现下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世子和您的关系受到祝玉娆的影响。” 春兰说着,逼着自己咽下这口气,“而今,我们能做的,就是顺着世子。” 温杞雀闭上眼睛,“顺着他?难道他要娶祝玉娆,我也要同意吗!” 春兰咬牙,“夫人,按照惯例,祝玉娆无论如何都该为大少爷守孝,哪怕世子有心思,也该顺应规则。” “待世子离开金陵,祝玉娆不还是我们想如何就如何” 温杞雀明白春兰的意思,便是要在傅云衍离开金陵之前,演上一段时间的戏。 “哪怕我同意,月儿怕是……” 温杞雀头疼地揉着眉心,而春兰却说道,“这不是正好?” 春兰眼里闪过些光芒,“三小姐如今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她对祝玉娆如何,相信世子也不会过于刁难,而夫人,你恰好可以在世子和小姐之中转圜。” “如此拉近您和世子的关系。” 温杞雀眉头一动,很快便明白,这是一个极好的办法! 不仅可以让月儿出口气,让她出口气,还能让她在衍儿的面前有些正面影响! “那就这么办!” 温杞雀想明白了,心情一瞬轻松了许多。 春兰看着温杞雀,又想到刚刚世子护着祝玉娆,而祝玉娆那个得意的眼神,就恨得牙根痒痒。 不过是个命好的卖唱女,勾三搭四的玩意,若不是…… 春兰低下头,努力将嫉恨压在心底。 正好,三小姐睡了一天,晚上正是清醒的时候,如今祝玉娆回府,相信今晚…… 有好看的了。 永宁侯府祠堂,祝玉娆跪在蒲团上,她夫君的牌位已经放了上去,和他父亲的牌位挨在一起。 这样重要的时刻,永宁侯府却只有傅云衍陪着祝玉娆。 哪怕傅云衍再是多久没回来,不知道族中的礼仪流程,也明白这是府中人根本不重视兄长。 结束了丧礼仪式,便没有人在意他了。 而那些仪式,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 这更是让傅云衍心里难受起来,明白对于他而言多么温馨和睦的侯府,对于兄长和祝玉娆来说,便是另一种存在。 从未设身处地在祝玉娆的角度思考过事情的傅云衍,而今更是心疼起来了她。 尤其在知道了那些他不知道的事情之后。 “玉娆,日后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 傅云衍跪在祝玉娆的旁边,一字一句说着,“哪怕是我的家人。” 祝玉娆叩拜起身,轻轻叹息了声,“世子,我本不想让你为难,只是如今我再无其他可相信之人,抱歉……” “让你不得已因为我,走到这死路。” “可实际上,我并不在意我自己的生死,哪怕真的被世子的家人所杀,也是我的命数。” “可我不愿夫君死得不明不白。” “他是那般好的人,从未做过错事,可你看,除了你我,没有再在意他的死活。” 她抬眼看着祠堂里的无数长明灯,火光随风摇曳,阴影映照人的脸上,照得人忽明忽暗。 “若是有的选,我定不会让世子受这样的煎熬。” 她侧过头,却忽然对上一双只剩下温柔和爱意的眼睛,哪怕她早已知晓傅云衍的心意,此时此刻看到这样一双眼睛,也有些眸光颤动。 他的眼神里,好似这个世界除了她,旁的什么都不重要了。 “那便依靠我吧,玉娆……” 他轻声说着,“你不用有任何的负担,这本就是我应该做的。” 祝玉娆刚刚说的那些话,完全是反着说的,只是为了攻略傅云衍的心防罢了。 温柔小意,体贴懂事,任谁听着,都觉得自己的坚持值得。 只是她发现现如今,操控傅云衍,只需要她的两三句话便够了的时候,心中感到欢快的同时,却也隐约带上了些嘲讽。 原来男人的心,都这么轻易的便能骗到么。 原来他们真的看不透她这张美人皮下的恶意。 “有世子这句话,玉娆便放心了。” 她柔柔地笑了笑,“世子待玉娆的真心,待夫君的真心,才是这世上,最珍贵,最难以得到的东西。” 泪如同明珠垂落。 傅云衍愣神,下意识地伸出手,“啪嗒!”一声,明珠砸落在他的手心,便一瞬散开。 好似明珠碎裂,砸得他手心滚烫。 “护着你,方不悔……” 傅云衍看着她,遮不住双目的灼热,遮不住满心的情意。 哪怕多少日后的痛苦挣扎和闷恨,种种充斥他的心头,却唯独不再有……悔恨。 这颗心在无数次的折磨和挣扎之后,便不愿再承担日日的不甘与迷惘。 只希望它的主人,能如愿以偿。 烛火摇晃,似要将二人溺死在这一汪情意绵绵的湖水里。 祝玉娆移开视线,温情早已在她的双眸中褪去,只余下冷漠。 每次和傅家人相处,她都能闻到刺鼻的血腥味,和他们越亲近,血腥味便越重。 重到,她必须得用更多的血来掩藏自己的恨。 傅云衍是个说话很好听的……男人,男人说的是一回事,做起来,却是另一回事了。 上天为了帮祝玉娆检验傅云衍到底说了几句实话,很快,就有人来帮忙了。 “祝玉娆!” 傅枕月尖锐的声音从祠堂外响起时,祝玉娆才堪堪起身。 烟儿和藩山守在外面,眼睁睁看着许多人气势汹汹地向着这边来了。 “少夫人,是三小姐!” 烟儿急忙推开大门,看到傅云衍扶起祝玉娆,二人相互支撑,看起来倒是都有些可怜。 听到是傅枕月,二人对视一眼,傅云衍便已经让烟儿扶着祝玉娆。 “照顾好你家少夫人。” 说完,他一瘸一拐地出门,将祠堂的大门直接关上了。 门外,火把的光照亮了整个庭院,拿着棍棒的小厮和侍女以及人高马大的护院堵在那里,将戴着面纱的傅枕月护在其中。 “兄长?” 傅枕月声音沙哑,看到傅云衍时,鼻子一酸,委屈地开口,“你怎么才回来,你知不知我的脸……” 她扑到了傅云衍的怀里,却听到傅云衍闷哼了一声。 “兄长,你也受伤了是不是?” 傅云衍轻声叹了口气,“月儿,你为什么带这么多人过来?” 他将傅枕月推开,看着自己妹妹面纱下的伤,“月儿,你的事情,怪不得他人。” “听兄长的,回去吧。” 傅枕月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傅云衍,“兄长!” 她委屈极了,收不住自己的声音,“我都已经伤成这样了,你不关心我,你只让我回去!” “你到底是我的兄长,还是她祝玉娆的兄长!” 傅云衍吸了口气,“月儿!这些都和她没有关系!你清楚的!” 他看着傅枕月,“回去,你的伤,我会找最好的大夫帮你治疗,若是你再毫无理由地找她的麻烦,我不会坐视不理,哪怕……” 他的眼神渐渐泛起冷意,“伤到你!” 却不想,这样的言论彻底激怒了傅枕月。 她尖叫一声,“不怪她怪谁!若不是她这个害人精嫁入侯府,我们家里怎么会鸡飞狗跳,我又怎么会毁容!” “都是因为她!” 冷风吹起傅枕月的衣袖,也吹起了她的面纱,她双目赤红,如同恶鬼。 面纱下通红溃烂的伤口因为她狰狞的表情而刺痛万分。 可远远比不上,此刻她的兄长站在祝玉娆的身边,铁了心要护着那贱人的痛! “我看兄长在陵墓下砸坏了脑袋,不清醒了,来人!你们把兄长带走!里面那个,给我抓了!” 傅云衍皱眉,随后一抬眼盯着后面那些护卫和小厮。 “我看谁敢!” 在这个侯府里,三小姐的地位,自然是比不上世子的。 他们迟疑了下,确实是不敢再上来了。 傅枕月颤抖着手,她猛地扯下面纱,“兄长!” 她指着自己的脸,“你看看,你看看我的脸变成了什么样子!” “难道说,祝玉娆,比我还重要吗?” 傅云衍默默拔出腰间的长剑,“阿月,你不该是这样的,幼时,你比谁都要善良,甚至不敢碾碎一只蚂蚁。” 他看着自己的妹妹,眼里更多的是不解和痛苦。 “我记忆中的妹妹,是侯府最可爱的姑娘,她从不会因为外物嫉恨他人。” 傅枕月愣了下,听着傅云衍说着,“可我现在看到的你,抛去这层外皮,哪里都不像是我的妹妹了。” “锵!” 长剑的利刃落在地上,寒光闪过傅枕月的双眼。 她的兄长冷声道,“我再说最后一次,离开这!我还当你是我的妹妹。” “你的脸,该去找那些刺客,而不是玉娆!” “若是你到现在,只会寻弱者痛快,而不去找真正伤害你之人……” “那我也不用再认你这个妹妹!” 傅枕月呆愣着,她嘴唇颤抖,不可置信地后退两步,“兄长……” 她再也忍不住,支撑不住身体,摔在了侍女的怀中,嚎啕大哭。 “我的脸毁了!” 她哭着,“可是兄长,我的脸毁了啊!” 傅云衍的手颤抖起来,他闭上了眼睛,“不行恶事,便不沾恶果。” “若是你与母亲早日想明白,也不会有今日的结果。” “带你们小姐回房,她伤得太重,非必要……” “不许再出门。” 身后的侍女们急忙点头,可她们扶傅枕月时,傅枕月一把将她们甩开。 她盯着傅云衍,“兄长,我最后再问你一句。” “我和她,你选她是吗?” 傅枕月的语气里带着的,有试探,有痛苦,却依旧还带着那么一丝期盼。 傅云衍看着她,缓缓蹲下来,平视自己的妹妹。 “若是你们可以平安无事地相处,便不存在我选择谁。” 他不用再多说,傅枕月便清楚了。 她忽然笑起来,“你不是我兄长!” “我兄长会护着我,会保护我,他不是你这样的!” 她一把擦去眼角的眼泪,被侍女扶起来,死死盯着傅云衍。 “你护着她,我就要杀她!” 她昂起下巴,“她算个什么东西!” “我才是这侯府的小姐,她一个蝼蚁,凭什么和我相提并论!” 傅云衍愣住了,他缓缓起身,看着自己妹妹这状若疯魔的嫉妒模样,无力地摇了摇头。 “随你……” 他握紧了剑柄,“你年纪不小了,终日待在府中确实不像话,我会和父亲母亲提议,过了年便将你嫁出去。” 傅枕月瞪大眼睛,“傅云衍!” “带小姐下去!” 傅云衍双眼瞬间冷淡下来,声音带上厉色,吓得侍女和小厮们不再敢跟着傅枕月胡闹。 要知道,未来侯府的主人,是世子!不是三小姐啊! 傅枕月还想挣扎,傅云衍直接走上来,一掌将她劈昏。 “带她回去!” 这下,谁都不敢再不听了。 傅云衍站在门外,沉默地看着火光渐渐远离。 看完全程的藩山一瘸一拐走到了傅云衍的身边,“我其实也很好奇,你妹妹到底是怎么从你说的那般,变成如今的模样的。” “但你真的舍得她嫁人么?” 傅云衍咬紧牙关,思绪繁杂,到最后,还是无力地叹了口气。 “我如今和她都没有办法沟通,她已经完全走到了死胡同。” “她受伤太重,还是好好待在房间里养伤吧。” “至于舍不舍得,她和玉娆如此,断不能让她长久待在侯府了。” 傅云衍看着她们离开的方向,“林家人还算不错,或许,会让她想开些……” 藩山眉头一动,明白傅云衍是真的做出了选择。 还…… 挺好的。 藩山也看向了远处,眸色渐渐幽深,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29章 他很嫉妒 “侯爷!” 永宁侯正在府衙盯着追查刺客的事,夜腥从门外走来,他顿了顿,眉头就先皱起来了。 “怎么了?” 夜腥便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永宁侯的脸色一瞬沉下来,“衍儿真是昏了头!” 他吸了口气,“杀不了藩山便算了,那祝玉娆算个什么东西!” 他眯起眼睛,“晚上,你去解决了她。” 夜腥一顿,随后点头,“是!” 而另一边站着的海云天好奇地看了眼离开的夜腥,再凑近了凌君尧,接近两米的大汉现在小心翼翼,低声问道,“侯爷怎么这么生气啊?” 凌君尧看着手边的金陵地图,瞥了眼这位上任还没两天的代理司马。 海云天确实是个粗人,领了命令从城外赶过来接任的时候,险些把府衙的大门给踹坏了。 要不是知道他是激动,不是真造反,再加上以他的武功,确实没有几个人能打得过,也就导致大家敢怒不敢言。 最后海云天赔了大门钱,乐滋滋地接了任命。 但谁能想到,海云天上任第二天,就赶上了扶风谷出事。 昨晚上还和新的下属们、士兵们小酒喝得挺美,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就被属下拉起来,说是侯爷急召。 一直从早晨干到现在,还没抓住那些刺客呢…… 但永宁侯知道这怪不了海云天,毕竟他才掌兵马,调度方面必然是受阻的。 可是海云天心慌啊。 他这一天全程守在侯爷旁边,永宁侯的低气压基本上他都承受了。 哪怕不是针对他的,也让海云天压抑得受不了。 他恨不得自己出去把刺客给杀了。 但是…… 永宁侯和凌君尧担心海云天越忙越乱,便默契地没有让海云天出去。 可给海云天憋死了。 他用力搓了搓铁扇般的手掌,络腮胡颤了又颤,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盯着凌君尧,好似那憨厚的黑熊。 凌君尧感觉自己的青筋都在跳,他也属实受不了一个黑熊靠他这么近。 “你可是困了?” 海云天下意识想点头,但一想到侯爷和凌君尧还在,那哪里敢点头啊,急忙摇头。 “不,不困。” 凌君尧无奈,“今夜不一定会有消息,你去外面的院子里寻个房间休息吧。” 海云天赶紧瞥了眼坐在上面的永宁侯,大眼睛里就冒着俩字。 “真的?” 永宁侯注意到了海云天的视线,皱了皱眉,随后说道,“你去休息,四个时辰后再来。” 海云天赶紧起身,“侯爷,其实属下……” 永宁侯眯起眼睛,“你去不去?” 海云天吓得一个抱拳,“属下去!” 说完转身就跑,生怕晚一步。 永宁侯看着这高大的背影,太阳穴都给气地突突跳,他的手下怎么能有这种…… 凌君尧也有些无奈,但一回过头,看到侯爷冷冰冰的眼神,凌君尧更是瞳孔微颤。 坏了,侯爷好像要觉得是他把海云天招来的。 “侯爷!我找到一处地方,或许!有刺客躲藏的痕迹!” 凌君尧急忙拿起地图就起身向永宁侯走了过去,不管怎么样,先哄过去! 海云天现在是跟不上他们,但他是个潜力股,日后就会成为侯爷的左膀右臂了! 永宁侯府内,祝玉娆喝下苦涩的汤药,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只是听到门外的声响时,她还是皱起小脸来,待烟儿带着新的炭火进了屋,看到她这副样子,急忙塞给祝玉娆好几颗糖。 “少夫人真是受苦了。” 刚刚给祝玉娆换衣裳,看着祝玉娆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烟儿心疼得眼泪都掉下来了。 “不苦,甜呢。” 祝玉娆对烟儿笑着,视线却不由向外面看去。 正在屋顶寻到一处好地方的诺青打了个哈欠,把自己的被褥在房顶摆好,轻轻躺了下去。 “好好休息吧,今天辛苦你了。” 祝玉娆正和烟儿说着,烟儿收拾好屋子里,便替祝玉娆熄灭了烛火。 不过这次,日日夜夜守在祝玉娆房梁上的云七没有出现的机会。 寒风中,云七躲在了院子的角落里,盯着房顶上的“不速之客”,漂亮的琥珀色眼睛并无波澜。 直到…… 祝玉娆的墙外再次跳进来了一个人。 他看了看屋内,又和房顶上的人对视了眼,一瘸一拐地向着祝玉娆的屋子走了过去。 屋内,祝玉娆一瞬摸出枕头下的银丝,虽然闭着眼睛,浑身的肌肉却瞬间被调动了起来。 直到他从窗户翻进来,发出了些轻微的声响。 “谁?” 祝玉娆默默收回了银丝,拿出一把普通的匕首装作警惕地开口。 傅云衍的脸爆红,小心翼翼地说道,“是我……” 一点烛火亮起,傅云衍红着脸坐在凳子上,让祝玉娆看清楚了自己之后再和祝玉娆解释,“我心里总有些不安稳,你休息便是,我坐在这里守着……” 祝玉娆便清楚,他今夜去和温杞雀聊得不尽人意,导致他担心自己的安危,就连诺青已经在守着了,也还是不放心。 祝玉娆收拢了下自己的衣衫,“那也不能在那边坐着,去卧榻上吧。” 傅云衍自然是局促又紧张的。 之前几次哪怕进了祝玉娆的屋子,当时的他目的并不单纯,不止是试探,更需要逼着祝玉娆说出真相,并没有想其他的。 可现在…… 他好像满脑子都是其他的。 “好……” 躲在院落里的云七死死盯着熄灭了火光的卧房,眼中杀意骤现。 守在房顶的诺青似有所感,伸出脑袋看了两眼。 云七趴在地上,手狠狠掐入地面,冰凉的土壤不断向他的手心刺入寒凉的触感,却依旧扑不灭他心中燃烧的嫉妒火焰。 黑暗渐渐吞噬了他的视线,他没有抬头,却好像看到了帷幔飘飞,人影相叠…… 口齿间好似一瞬炸开了甜腻的铁锈味,疼痛传来,云七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咬破了舌头。 他努力控制情绪,控制气息。 哪怕他知道祝玉娆算计人心,不可能只有一个男人。 哪怕他早已做好准备。 到此刻才发觉,他高估自己了…… 在此之前,并未有人登堂入室。 现如今傅云衍大摇大摆地进了祝玉娆的房间,不管是因为什么,他都煎熬得厉害。 甚至只是想象,便已痛苦万分。 云七闭上眼睛,好像把自己的灵魂一同扯进了土壤里。 可哪怕这么痛苦,他依旧没有离开半步,天寒地冻,诺青都有一套被褥,但他没有。 若不是深夜,夜腥刺杀祝玉娆发出了动静,惊醒了诺青,也惊动了傅云衍。 云七几乎要在地上冻僵了。 夜腥没有想到傅云衍和诺青居然就在祝玉娆这里守着,当即意识到自己今夜根本杀不了祝玉娆。 诺青的剑砍在夜腥短匕上的那一刻,屋内的傅云衍已经站在了祝玉娆的床前。 他紧皱眉头,哪怕他有些预感,可真的有人来杀祝玉娆时,他心里已经很失望了。 诺青很快发现刺客的路数莫名熟悉。 夜腥不愿和他继续纠缠,只想离开,诺青却猜到了什么,并没有放松,反而杀得更猛。 直到诺青随着几块瓦片一起摔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夜腥看了诺青一眼,眉头皱了皱,却还是转身离开了。 傅云衍听到声音出来,便看到诺青一口血吐出来,急忙从窗户跳出来。 “诺青!” 诺青支撑起身体,却一直看着夜腥离开的方向。 “世子……好像……” 诺青低声将自己的猜测和傅云衍说了,傅云衍愣了下,而后急忙把他扶起来。 “我先带你去治疗。” 祝玉娆披着单薄的衣衫站在窗口,“没事吧?” 傅云衍扶着诺青回过头,“玉娆,回去休息,今夜……” 他抿了抿唇,“应该不会再来人了。” 祝玉娆看着他,“你和诺青受伤太重了,不要再守着我了,好好养伤。” 听到这句话,傅云衍点点头,“好。” 烟儿听到声音也出来了,但被祝玉娆又给哄了回去。 夜色重归寂静,祝玉娆把窗户关上,眼中泛起冷意。 真是一夜都不能让她安稳。 这次又是谁? 看傅云衍的表情,似乎猜到了刺客是谁派来的,但祝玉娆没有忽视他神情中一闪而过的惊诧。 能猜到是谁,却还如此惊讶,看起来,想杀她的人是另一位了…… “唔!” 祝玉娆才转过身,一双手却先停在了她的唇边。 嗅到冰凉的土腥味,祝玉娆皱起眉头,看着一身狼狈的云七。 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直到一条银丝停在他的眼前,锋利的银丝轻轻松松就能割瞎了他的眼睛。 云七恍若回神,接连后退了好几步。 祝玉娆冷冷瞧着这个僭越的奴隶,嘴角翘起,语气已然带上了怒气。 “你在发什么疯?” 云七猛地跪下,将所有的情绪全部收回,让自己再次变成沉默又卑微的奴隶。 “滚出去。” 祝玉娆冷声道,云七没有抬头,起身便直接离开了,干脆利落,十分迅速。 但他依旧在地上留下了痕迹。 祝玉娆抿了抿唇,吸了口气。 “回来……” 下一刻,云七瞬间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再次跪了下去。 “把你留下的土收拾干净!” 听到这句,云七低下头看着地上的土,耳朵一瞬就红了。 祝玉娆本来有的一丝睡意,也被这接二连三的事情搞没了。 她抿着唇,点了一盏烛火,坐在了椅子上,就这么盯着云七收拾。 云七知道自己衣服上沾的都是泥土,便将外面的一身夜行衣脱了下来,包裹住,不再让土掉下。 昏暗的烛火下,祝玉娆却看到云七那身月牙白的衣服,走线顺畅,料子虽然看着并不艳丽,却隐约能看到些许银丝在丝线之下。 最主要的…… 这衣服将他宽肩窄腰的身材展现得淋漓尽致。 此刻这人跪在地上,腰带在他腰间随着身体的起伏晃动。 修长的双腿蜷缩着,上半身的衣袖似乎勒住了他的胳膊,肩膀处肉眼可见绷紧了。 祝玉娆眉头一挑,之前还未发现云七的身材这么好…… 怒气渐渐消散,居然,不生气了? 她摇了摇头,将脑子里的胡思乱想赶出去。 “你里面这一身,是白天的时候准备的吗?” 听到祝玉娆的话,云七抬头侧过身子望向她,轻轻点了点头。 祝玉娆手撑在桌子上,此刻看着云七乖巧的模样,唇角勾起来,“你刚刚……是吃醋了?” 云七一愣,急忙低下头,不敢和她对视。 还真是吃醋了? 祝玉娆眉头一动,淡淡道,“傅云衍可不敢动我,你吃什么醋,这些年只有你待在我房中的时间最长。” 她随后托着下巴,笑眯眯地开口,“云七,你不乖啊。” “你一个奴隶,胆敢对主人起心思。” “该当何罪呢?” 云七抬起头,面具下的眼睛漂亮又惶恐。 “你看看你这可怜的样子,我都有些不忍心罚你了。” 祝玉娆尾音挑起来,好似真的在可怜他一般。 但云七嘴唇微微抿了下,却清楚她心思情绪转变得极快,此刻怕是要惩罚他了。 下一刻,祝玉娆的笑意瞬间消散,她淡淡道,“收拾完了,出去领三次刀刑。” 云七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把地面收拾干净,而后离开了。 祝玉娆则熄灭了烛火,无奈地取出枕头下的药,吞了两颗。 一个是安神的,一个是压制她隐疾的。 她这个身体就像是筛子,若是再不好好休息,真是要彻底坏了。 而祝玉娆躺下之后,守在外面的云七处理好了衣服,默默在窗外看了她一眼。 随后便飞出院子,找了个极僻静的地方,脱下了外衣。 他拿出匕首,手指摸索着腹部,找到位置之后,他握住匕首猛地扎了进去! “噗呲!” 匕首刺入血肉,血一瞬就落了下来。 他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但拔出匕首,再次刺入! 直到第三刀之后,血染红了他的里衣,他腹部的肌肉因为疼痛在不断颤抖。 疼痛让他靠着墙边坐下,匕首被他丢在一边,这才抬手摘下了面具。 黑暗中,一张俊美的脸被解放了出来,高鼻梁,深邃的眼窝,一双漂亮琥珀色的狐狸眼,单凭这张脸,他已经胜过不少人。 但…… 这张脸上可是一点疤痕都没有。 和祝玉娆、郁川等人所说的毁容…… 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云七为自己上药包扎,折腾下来,额头都已是细密的汗。 他轻轻叹了口气,却在疼痛中找到了安慰。 嫉妒和痛苦早已化作了更加浓烈的爱意,不管祝玉娆身边有多少人…… 他,永远都只会是最特殊的那一个,就足够了! 为了能陪伴在她的身边,抛弃一切又如何,成了这副鬼样子又如何? 最起码,他可以看到真正的她,可以靠近她…… 云七处理好伤口后,擦去脸上的汗,仔细处理好了痕迹,重新穿上了衣服,戴上了面具。 今夜傅云衍和诺青不会回来了,他不用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又可以…… 回到他的房梁上了。 第30章 就好像有两个他 “大少夫人这身体虚弱,这些日子是不是心火焦虑,难以入眠?” 祝玉娆隔着帷幔,躺在床上咳嗽着,脸色潮红,大冷天,她却发着高热,不停出汗。 傅云衍在旁边陪着,已经担心地握紧了拳头。 他替祝玉娆回道,“是。” 把脉的大夫皱了皱眉,“这样下去可不行啊,大少夫人还需开解自身,不能陷入迷惘。” 大夫说着,“老夫先替大少夫人施针,屋内需安静,世子在外候着吧。” 傅云衍顿了顿,帷幔中的祝玉娆轻声道,“去吧……” 声音都沙哑了。 关上房门,坐在台阶上,端了一盘点心正在品鉴的藩山抬头看到傅云衍紧张的模样,无奈叹了口气。 “别担心了,她就是身子太弱,受这么多的伤加上情绪起伏大,正常的。” “那位莫大夫可是江南最富盛名的神医圣手,有他出马,肯定不会出问题的。” 虽然是这么说,但自从那日刺杀之后,祝玉娆已经连续高烧了两日了。 “告诉你个好消息。” 藩山从怀里掏出来两个册子,“你让我查的这几个人,如你所料,还真的和珍宝阁有很大的关系。” 傅云衍两步走过来,有些惊诧的接过来,“才两日的时间,你便查……” 说这话的时候,傅云衍忽然顿了顿,因为他看到了藩山皮笑肉不笑的小脸上,黑圆圈带着眼袋,一双眼睛布满了红血丝。 一看就是两日没有好好休息了。 “辛苦了。” 傅云衍眼尾泛红,郑重地向藩山道谢。 藩山又吞下去一块点心,“幸不辱命。” 也是饿狠了,这一块吞下去,藩山的嗓子险些被糊住,傅云衍急忙把茶杯递过去,藩山一饮而尽,总算觉得好了许多。 “府中处理的如何了?” 傅云衍要想在金陵做成事,只靠他们三个人可不行,哪怕他很久没回金陵,这里也是他的永宁侯府。 所以只用了两天的时间,在温杞雀和傅枕月安生待着的情况下,傅云衍将府中的人都敲打了一遍,最起码在祝玉娆的事情上,不用再耗费心神。 而接下来两个人要做的事情,便是要将藩山查到的这些东西,摔在永宁侯的面前了。 傅云衍和藩山其实都清楚,这些证据只够让那些参与者定罪受罚。 藩山也不可能说让傅云衍亲手把自己父亲送入牢狱。 而且这件事根本不可能。 这里是哪? 这里……是金陵。 永宁侯一晚上接连想杀藩山和祝玉娆,这件事已经让傅云衍的情绪到达了极限。 他不仅要将活人祭祀的事情彻底终结,更要将祝玉娆在他心中的位置和重量传达给他的父母。 祝玉娆在这世上已经无所依靠,她没有了亲人,如今只有他能保护她。 所以…… 这次离开金陵,无论如何,他都会带走祝玉娆。 去了长安,便再没有人能伤害她了。 藩山又给自己倒了杯茶,手指摩挲了下茶杯,之后便放下又为坐在他旁边的傅云衍倒了一杯。 两个人席地而坐,手中都握着茶杯。 傅云衍失笑,轻轻和举起茶杯的藩山碰杯。 “祝我们好运!” 藩山对傅云衍眨了眨眼睛,而后一饮而尽。 结果……回旋镖打中了自己,烫的他嘴巴一张,白气就冒了出来。 傅云衍无奈,一小口一小口的慢慢喝。 他清楚,这件事定然是个战线漫长的持久战,他和父亲摊牌,必须是这件事进展到了父亲不得已,必须处理的时候。 所以,今日他和藩山还有别的任务。 只是他回过头看了房间,玉娆的身体一直不见好。 之前看的大夫开了药方,却总不管用,也还好这位莫大夫正在金陵行医,若非如此,他也请不到这位神医。 傅云衍明白,祝玉娆心结难解,兄长去世没多久,她接连遭遇这些,换成寻常女子,如何能撑得住。 她已经足够坚强了。 祝玉娆确实足够坚强,此刻房中,她压抑不住喉咙腥甜,几口血呕出来。 手帕在她唇边接住,云七沉默地守在她身边,满眼心疼。 老大夫叹了口气,“玉娆,你何必如此苛责自己……” “棋局开始,我没有时间再耽误了,老毒医,你之前说的猛药,今日开给我吧。” 祝玉娆看着他,“接下来的事情,我的身体必须撑住……” 云七轻轻擦过她的唇角,似乎想要堵住她的话,但被祝玉娆瞥了一眼,他还是跪回了旁边。 自从诺青养伤去之后,外面那几个人,没有一个能发现他。 所以这几天,好像是傅云衍在照顾祝玉娆,实际上都是云七在背地里默默护着。 老毒医莫忧轻轻捻着银针,看祝玉娆眉头抽动,叹了口气。 “我本就不同意你这么快开始,明明你可以再和傅云霆过一年,再动手……” 祝玉娆轻声道,“老毒医,已经发生的事情,再谈就没意义了。” 莫忧看着她,“你也是知道这药对你身体的损害,日后……怕是再难以有孕。” 祝玉娆失笑,眼中都是自嘲,“老毒医,这不是好事吗?” “更何况,这些事情,我厌恶至极,若是我有幸能活到最后,那我也……” 祝玉娆没有说出口,可房间内的两个人都清楚她的意思。 她早就不想活了。 云七握紧了双手,眸光颤动。 莫忧最后也只能深深吸了口气,“你明知道,除了这些,还有别的伤害,罢了,既然是你要的,那便给你。” 祝玉娆嘴角翘起,“多谢。” 没多久,莫忧拔了银针,留下两套药方,一套是祝玉娆要的,一套是给傅云衍的。 临走之前,莫忧再次叮嘱祝玉娆。 “切莫再入火场,你服下此药之后,药性更猛烈,后果可不只是这几日的高烧了。” 祝玉娆却笑了笑,“有您在,我死不了不是吗?” 莫忧一愣,最终无奈甩袖,“真是和你这个得寸进尺的丫头说不清楚了!” 离开前,莫忧看了眼云七,“你跟我出来,她不在意身体,你也不在意?我都教你几次了该如何处理伤口,还是处理不好。” 云七愣了下,却迟疑地低下头。 祝玉娆挑眉,意识到了什么,“刀刑?” “你自己动的手?” 云七抬头,面具下的唇动了动,最后闭上了。 祝玉娆闭上眼睛,声音渐冷,“想找死那就去死。” 莫忧顿了顿,看了眼祝玉娆,再看了眼无措的云七,“你记得出来,不然老头子我就得在府外受冻了。” 说完,莫忧便离开了。 云七向着祝玉娆迈了两步,傅云衍的声音却在后面传来,他只能停下脚步,一下飞上了房梁。 傅云衍拿了药方,仔细询问多次,生怕错漏一丝细节。 之后让藩山把莫大夫送出去,才走入房中。 祝玉娆闭上眼睛,好像睡了过去。 傅云衍走到她身边,坐在床边,轻轻把她的手放入被子里,心疼地看着她。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下她的额头,感受高烧似乎真的退了些,才松了口气。 烟儿在他身后走进门,手里捧着一碗汤药,是莫忧最开始就为祝玉娆开好的安神汤。 傅云衍看到后便伸手接过来,“我来吧。” 他轻轻唤起了祝玉娆。 看她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便轻声说着,“喝了汤药再睡。” 祝玉娆起不来,傅云衍便先把药碗再次递给烟儿,小心翼翼地把祝玉娆扶起来。 祝玉娆浑身无力,就这么靠在了他的怀里。 傅云衍身子僵了下,胸口小鹿乱撞,却还是下意识地揽住了她的肩膀。 “世子……” 烟儿终于察觉到这动作的不对劲,她才开口,傅云衍一抬眼,眸中的温情瞬间变成冷意。 “我来,你在外面候着。” 傅云衍声音温柔,眼中却是警告。 烟儿心惊肉跳,眉头皱起,直到祝玉娆说了声,“烟儿去吧……” 烟儿这才堪堪把碗给了傅云衍。 但出了门,她还是在门口死死盯着傅云衍。 生怕傅云衍再有什么僭越之举。 要知道,世子和少夫人,是小叔和嫂子的关系! 世子先前没有表露出来,如今,烟儿才终于知晓了傅云衍的心思。 若不是祝玉娆开口,她定不会把手里的碗交出去。 趴在房梁上的云七盯着傅云衍,帷幔遮盖下,他看不清晰画面,只能看到人影交叠。 他握紧了拳头,脑袋向下想看的更加分明。 房梁压在了他腹部的伤口,疼痛忽然让他从嫉妒中清醒过来,直到院外还有个人在等他。 云七撇了眼在门外的烟儿,咬了咬牙。 烟儿,只能交给你了。 替他盯好了他们! 天寒地冻,百姓穿着并不暖和的衣衫疾步在街上走,双手都在衣袖里,不敢伸出来。 云七出了永宁侯府,向着街边看去,环视一圈,却看到了坐在豪华马车里,正烧着炭火,对他轻笑招手的莫忧。 他顿了顿。 这就是老毒医说的……受冻? 云七一翻身进了马车,屁股还未坐稳,手腕就已经被老毒医握在了手里。 “嘶……” 莫大夫表情一变,看的云七瞬间紧张起来。 “嗯……” 谁知道摸了会儿,莫忧像是把到了什么,认可地点点头,好像也没有什么大事。 云七抿了抿唇,而后就看到莫忧脸色再一变。 “你……” 面具下的云七发出一个沙哑的音节,莫忧这才笑起来,松开了他的手。 “忍不住说话了?” 云七一下收回手,盯着莫忧,声音带着怒气,“你逗我……” 云七不是个哑巴,云七可以说话! 莫忧笑了笑,从旁边的小桌上拿起一瓶药,“你的毒清了不少,是个好消息。” “别生气了,你如今身体大好,努力也算没白费。” 他把药瓶塞给云七,“老规矩,三日一次。” “衣服脱了吧。” 云七接过药的手一顿,抬眼看着莫忧。 莫忧拿着伤药,注意到他的视线,“给你上药!” 云七反应过来,这才老老实实地脱下了外衣。 拆开云七包扎的纱布,莫忧啧啧两声,“也幸亏你年轻身体好,能撑得住。” 他叹了口气,仔细为他处理伤口。 云七沉默以对,莫忧说着,“我知道你不想让她知道你能说话了,但一直不开口,你的嗓子早晚还要哑了。” 莫忧抬眼看着云七,“找个机会告诉她吧。” 云七并没有和他视线交汇,只是轻轻点头。 莫大夫叹了口气,给他包扎完了之后,无意地开口,“我有时候都觉得,你是两个人。” 云七穿衣服的手猛地停住。 “一个呢,害羞沉默,却温柔善良。” “一个呢……” 莫忧抬眼看着他,笑道,“就和你现在这样,冷漠警惕,谁都防备着。” 云七愣了下,努力让自己温柔善良起来。 “别努力了。” 莫大夫摸了摸自己的白胡子,轻轻笑道,“你不像他。” 云七沉默下来。 莫大夫看他这个模样,又叹了口气,“但不论是哪个你,有一点却是相同的。” 云七抬眼看着他,便听到莫忧说了句。 “你们都不能离开她……” 第31章 养好身体,才能做到想做的事 “我们认识也有三年了,云七,有些执念,你也清楚是没有意义的。” “或许,你还有别的路可以走。” “但老夫知道,这些话劝不住你。” “可你真的甘愿……” “一直戴着面具活在这人间么?” 坐在房梁上,云七摸着自己脸上的面具,虽然看着并不算多好看,可他知道,这是祝玉娆亲自买给云七的。 所以,他的指腹轻轻擦过粗糙的面具,在心中回答了莫大夫。 “甘之如饴。” 傅云衍已经离开了,祝玉娆喝下安神汤,睡的很安稳。 云七一跃而下,落在地上时,并没有发出任何的声响。 他跪坐在床边,憋在心里许久,不敢越雷池一步的他,哪怕因为傅云衍嫉妒横生,也只是撩起帷幔,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连伸手触碰…… 都不敢。 白日渐渐度过,天渐渐黑了下来。 祝玉娆沉沉睡了一觉,醒来时,先闻到了苦涩的药味。 睁开眼,帷幔外点着微弱的烛火,烟儿小心翼翼地在打扫着房间。 “烟儿……” 祝玉娆沙哑的声音响起,烟儿听到了急忙过来,“少夫人,你醒了?” “可是烟儿把你吵醒了?” 祝玉娆摇摇头,“只是睡醒了,什么时辰了?” 烟儿轻声道,“还有一刻钟便要到巳时了。” 说着,烟儿将帷幔拉起来,用丝绸系好,轻轻摸了下祝玉娆的额头,狠狠松了口气。 “已经不再烧了,莫神医就是厉害。” “少夫人,你这两日可把烟儿吓坏了。” 祝玉娆失笑,“我不过是发了些高热,没什么大事的。” 虽然这么说,但烟儿还是捧着熬了许久的汤药回来了。 她盯着祝玉娆喝下了汤药,再让侍女为祝玉娆擦洗,沐浴后换了身衣服,等到祝玉娆吃下第一口晚饭。 她才放松下来。 食欲没有那么差,说明少夫人的身子真是大好了! 浓重的药味顺着冷风吹向了四周,也吹进了相隔没有多远的梅香院。 被禁足了两日不能出门的傅枕月一把摔了手里的汤药,“每日都是这些汤药!我的脸还没有好转!” 她怨毒地盯着所有人,所有……面目完好的侍女。 随着她的视线扫过,侍女们吓的全都跪在了地上。 昨日就有个小丫鬟只是容貌姣好,进屋伺候,出来时,便满脸是血! 好好的脸,被三小姐给毁了! 如今三小姐和疯子没有什么差别! 傅枕月的贴身侍女桃夭急忙又拿起旁边的一碗汤药,“小姐!” “不吃药,怎么能好?” 她红着眼,“您不吃药,就是在折磨自己,也在折磨奴婢啊!” “不论如何,这碗药,小姐,咱们都得喝了才行!” 傅枕月盯着桃夭,双眼猩红,“喝了就能好吗?” 桃夭咬牙,“可不喝,只会更差啊小姐!” 桃夭与傅枕月是从小长到大的情分,这满院子的奴婢里,只有她是傅枕月真正信任的心腹。 能让傅枕月如此信任,桃夭的能力和心性,自然不同寻常。 “好……” 傅枕月闭上眼睛,眼泪划过纱布,留下了痕迹。 她接过汤药一饮而尽,却又忍不住的干呕。 桃夭急忙递过去了杏脯,傅枕月一口咬下去,酸甜在口腔炸开,才终于渐渐压下了唇间的苦涩。 桃夭这才冷声道,“都还跪着做什么?在这里给小姐找气受,都滚去!” 侍女们急忙谢罪,离开了房间。 傅枕月一口接着一口地吃杏脯,情绪也因为这酸甜渐渐平复。 “小姐!小姐!” 门外另一个贴身侍女推门进来,“祝玉娆醒了,她没死!” 杏脯直接掉在了地上,傅枕月瞪大眼睛,“没死?” 祝玉娆被刺杀的事情,傅枕月自然是知晓了。 这几日她老老实实,就是在等祝玉娆死。 听说找了许多大夫都不见好,一直在高烧。 她咬紧了后槽牙,恨道,“真是命大!” 若非如此,她哥哥被抢,脸被毁,怎么可能安安生生地在院中待两天。 柳丝看了眼桃夭,却发现桃夭的脸色并不好看。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急忙跟着跪在地上。 “我要让她死!” 听到傅枕月这句,桃夭心中叹了口气,却也明白,小姐的执念如此。 “那小姐可想好要如何面对世子了吗?” 她问这一句,并不是在阻止傅枕月,而是要让傅枕月彻底明白,对付祝玉娆要面对的第一关。 便是她的兄长。 傅枕月闭上眼睛,“我就当我没有这个哥哥,就当他死在了陵墓里。” 桃夭便说道,“可小姐斗得过世子吗?” 傅枕月睁开眼,她盯着桃夭,却看到桃夭眼神清明,并没有丝毫的退却之心,反而,那双眼睛里,只有对她的担心。 傅枕月如何不清楚,桃夭只是在担心她和兄长会斗的两败俱伤。 若是如此,让祝玉娆坐收渔翁之利…… “他到底是个男人,不懂这宅中的手段。” 傅枕月冷笑一声,“他终日在外,千防万防,总有看顾不到的时候。” “他要将我嫁出去,我就在离开侯府之前……” “毁了祝玉娆!” 她勾起唇角,“这世道,杀了她确实不容易,可毁了她,却轻松的很。” 她眼里都是阴毒,“我就不信,祝玉娆到时候脏成那样,他还护着她!” 桃夭便说道,“既然小姐已经做了决定,那更应该好好喝药,养好身体。” 她看着傅枕月,“待小姐的伤好了,有的是机会收拾她。” 傅枕月点点头,“对,我得好好养伤。” 她眼里燃起熊熊烈火,只不过这火焰要燃烧的,是他人的性命。 柳丝撇了眼桃夭,心中还是有些后怕的。 等到傅枕月平复了些,桃夭和柳丝离开房间,让她休息。 “桃夭姐姐,小姐她……” 柳丝比桃夭小一岁,虽然脑袋活络,却是个胆小的。 她心中担心害怕,但在桃夭的面前却问不出来。 桃夭停下脚步,侧过头看着柳丝,“怎么?觉得小姐偏激?” 柳丝急忙摇头,“不是,不是……” 桃夭便淡淡道,“那便是因为你觉得小姐和世子,侯夫人对着干,在侯府里讨不到好处,而小姐毁了脸,嫁出去或许在夫家更没地位?” “所以,你想背叛小姐?” 说完,桃夭的双眼一瞬冷了下来。 柳丝吓了一跳,急忙摆手,“姐姐,我的好姐姐,我怎么敢这么想啊!” 她赶紧拉住了桃夭的手,“我这不是担心小姐吗?” “若是和世子闹的太难看,吃亏的肯定是小姐啊!” 桃夭笑了声,“这样啊,那你不用担心,无论如何小姐都是永宁侯府唯一的嫡小姐。” 她盯着柳丝,“小姐无论做什么,该属于她的尊贵和一切,也都会属于她。” 柳丝顿了顿,随后急忙跟着笑了笑,“姐姐说的是,你看我这不是白担心了……” “做好你的事,多余的事,不要管。” 桃夭拨开了柳丝的手,缓缓向远处走去。 柳丝顿了顿,她看着桃夭的背影,吸了口气。 桃夭和她不一样,桃夭的姐姐就在侯夫人的院子里,两姐妹感情好,无论怎么样,桃夭都过得下去。 可她呢? 她只是个普通人,没有家人帮衬,走到今天这一步,全靠她脑子好用。 世子都那么明显护着祝玉娆了,小姐非要撞上去。 若真是出了事…… 柳丝咬牙,她得为自己留条后路! 夜色下,一只硕大的乌鸦在枯枝上站立,张开翅膀用鸟喙啄了啄羽毛,便垂下头看着下面的窗户。 并不明亮的烛火映照出一道纤细的身影,她拿着阵线,似乎在缝着什么。 又一道纤细的身影走进来,蹲在了她的身边。 乌鸦歪了歪脑袋,人性化的露出些好奇。 “少夫人,你身子才好些,而且夜里烛火伤眼,做不得精细的活。” 烟儿放下热水,想让祝玉娆多休息。 可祝玉娆轻声说着,“这是给夫君绣的,放心吧,我不会绣很久。” 她瞥了眼还在冒热气的水壶,笑着抬手摸了摸烟儿的脑袋。 “你今天累了一天,有你在,整个院子都干干净净的,我吃的用的,再也没短缺过。” “辛苦了。” 烟儿轻轻摇头,却红了脸。 “都是烟儿应该做的。” “这些也有……” 烟儿的话一顿,她咬了咬唇,抬眼看着祝玉娆,“少夫人,世子他,是不是对你……” 祝玉娆眉头一动,失笑摇头,而后默默地缝着自己手里的东西。 这是一个小人偶。 “少夫人,你是怎么想的?” 烟儿有些着急了。 祝玉娆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东西,“世子……” 她迟疑了下,最后说道,“他是个很好的人。” “有些事情,没有必要深究。” 烟儿看着祝玉娆,她是在担心祝玉娆,祝玉娆自然也明白。 她伸出手捏了捏烟儿的小脸,“别愁眉苦脸,那你说,咱们俩孤苦伶仃,有谁能保护我们呢?” 烟儿却红着眼,“烟儿保护您!” “有烟儿在的一日,就不会让任何人欺负少夫人!” 祝玉娆愣了下,她的手指微颤,烛火微弱,可烟儿的眼眸里,都是光亮。 “傻丫头……” 祝玉娆笑着说,“你在我身边,是要保护我,还是要一直陪着我呢?” “在你没有任何可以自保的能力之前,学会依附他人,没有错。” “世子是个君子,他不会如何我的。” 烟儿的眼泪却先掉下来了。 祝玉娆碰到了烟儿的眼泪,冰凉的触感让她再次呆住。 “少夫人,不如我们离开吧?” 祝玉娆回过神,轻轻摇头,“走不了的,烟儿。” “你应该明白,你家少夫人我,还有事情没做完呢。” 烟儿低下头,她刚刚的话,是期望,她自己也明白,那更是奢望。 “好了,我不缝了,我听你的,你和我,都去好好休息,怎么样?” 祝玉娆温柔地说着,烟儿点头,“好……” 熄灭了烛火,烟儿关上门,却独自走到了院中,无意识地踱步,直到撞上了那棵古树。 她抬手捂着脑袋,无力感涌上心头。 她应该更强一点的…… “她和我养母很像……” 屋内,祝玉娆从床上坐起,帷幔外,云七捧着一个热水袋,里面正是祝玉娆要喝的第二幅药。 也是她要的猛药。 祝玉娆接过水袋,无奈地笑了笑。 “云七,你说怎么有人明明那么弱,却还拼尽一切保护另外一个,没有血缘关系,没有真心的人呢?” 云七跪在她面前,直起身子看她。 祝玉娆知道他有话说,便伸出手。 云七温热的大手拉过她的手,手指在她的掌心写着。 “因为你值得。” 祝玉娆笑了,“不是我值得,而是她们可怜。” 她吐了口气,拿起热水袋将苦涩的药吞进喉咙里。 喝完了之后,她眉头皱起,将热水袋递给了云七。 “他们可都准备好了?” 云七点头,祝玉娆便勾起唇角,“云七,好戏就要开始了呀。” “我可得快些养好我的身子,不然我都不能亲眼看看。” 云七看着她,随后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了祝玉娆。 祝玉娆无奈,“烟儿还在外面,不能点灯,你写给我吧。” 云七愣了下,面具下的唇角翘起,低头看着她的手,不免有些口干舌燥。 就这样,云七拉着祝玉娆的手,轻轻写下信息。 他在笑,可祝玉娆的眉头却皱起来了。 “你是说,那些刺客三天了,还没有被永宁侯抓到,不仅如此,永宁侯把金陵城翻了个底朝天,除了咱们……” 祝玉娆一顿,“他们躲在咱们的地盘了?” 郁川是这么怀疑的,但郁川查了一圈,居然没有查到可疑之人。 “他们还能长翅膀飞了不成……” …… “你说!你们说!三天了!他们难道真长翅膀飞了吗!” 永宁侯暴怒,连日的运转,让他双眼猩红,眼下青黑。 “刺客搜不到!那些被救走的人,这么多人,也没有搜到!” “你们是吃干饭的吗!” 海云天缩着脖子躲在一众人里,但他实在高大,一眼就能看到。 “海云天!你给老子滚过来!” 永宁侯怒喝着,海云天抬起头,只觉得天塌了。 完了呀! 他实在是闲不住,这两天就出门跟着一起忙活了。 结果…… 无往不利的永宁侯,现在栽在了一伙不知名刺客的手里。 海云天走出来“咚!”地一声跪在地上。 “侯爷息怒啊!” 他跪在地上就开始哀嚎。 屋内一伙幕僚,加上一旁坐着的宋知府都是一惊,不可置信地盯着海云天。 这是什么路数? 凌君尧无语地扶着额头,海云天真是…… 奇葩! 第32章 码头风波 “你给老子起来!” 永宁侯也真是没招了,海云天嚎起来,就跟杀猪时猪的惨叫声一样,不…… 比那玩意还凄厉。 海云天唯唯诺诺地站起来,凌君尧吸了口气,还是向永宁侯说道。 “侯爷,金陵城已经禁严了三天,大家日夜巡逻,确实也都疲惫了,不如,暂且先松下来?” 凌君尧说完,永宁侯眉头一动,带着还未消散的怒气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凌君尧开了口,其他人相互看了眼,也都小心翼翼地表述了两句。 永宁侯一直没有开口,直到所有人差不多说完了一遍,都是先暂时松懈一下的意思。 “宋大人,你怎么看呢?” 一直摸鱼的宋知府忽然被点民,脑袋一下抬起来,茫然地看着永宁侯。 看什么? 什么怎么看? 他反射性地假笑起来,“自然是都听侯爷的……” 永宁侯靠着椅背,声音变得冰冷,“说你的想法。” 宋知府顿了顿,才注意到此刻屋内的气氛不太对,明白永宁侯是真的生气了,他瞥了眼凌君尧。 这位侯府第一谋士并没有和他对视,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平心而论,这金陵城哪怕封锁起来,影响的确实有,但和他关系不大啊。 底下人的死活,干他什么事? 不过永宁侯确实折腾他们三天了,再继续下去,这满屋子里的人,得有一半不想干。 宋知府便清楚了,凌君尧开了这个口,永宁侯不想听,却也知道没有别的办法。 现在就等着他表态呢。 宋知府清了清嗓子,才准备开口,海云天弱弱咳嗽了声。 哪怕海云天已经很小声了,但他实在中气十足,这一声,整个房间都能听得到。 海云天急忙摸了摸自己喉咙,咽了咽口水,也压住了第二声咳嗽。 结果他一抬眼,满屋子的人都在盯着他。 海云天被惊得身子一颤,这是怎么了? 咳嗽也要被训吗? “看起来你还是有话说啊,嗯?” 永宁侯的眼神锋利如刀,海云天直接就想跪下去,结果被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身边的凌君尧给拉住了。 “侯爷,这三日来,虽然没有刺客的踪迹,但城内也被我们肃清了一阵,秩序大好。” “只是一直关着城门,守住出入口,到底让下面的人不好过,金陵商会的行首,皇商金家,手里还有皇家贡品没送出去。” 凌君尧看着永宁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侯爷,您也三天没休息了。” “我们可以只撤一部分的人,剩下的人守在关卡,我相信他们哪怕是躲在地下水道里,也需要出来放风,去换取日常所需。” “而且当时的刺客首领身上带着伤,我们将城中医馆查的这么严,他们也没有机会去拿药。” “不如诱敌深入,请君入瓮。” 永宁侯的眉头松动了一下。 宋知府明白了,也开口说道,“侯爷,金家家主也确实求到下官的头上了,您看看……” 金家能在金陵立足,和永宁侯的关系本就不错。 这到底成了撬动永宁侯心理的一件大事。 “罢了,就按你们说的做。” 一瞬间,一屋子的人心中都松了口气。 等到所有人散去,凌君尧却拉着海云天留了下来。 以为自己能回去休息的海云天茫然又紧张地站在凌君尧的身边,永宁侯和宋知府没有离开府衙,去用晚餐了。 “凌大人?” 海云天小心翼翼地搓了搓手,“您这是?” 凌君尧便说道,“你带着你的人,去秦淮河码头蹲守,今夜但凡看到可疑之人,便直接拿下。” 海云天一愣,随后点头,“是。” 虽然他也很疲惫,但他清楚,这是凌君尧给他机会立功呢! 海云天一瞬有了力气,气势汹汹地就走了。 凌君尧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 去吃晚饭的永宁侯去而复返,凌君尧看到他,急忙走上来,“侯爷,辛苦了。” 永宁侯摆摆手,“这有什么辛苦的,夜腥,按照君尧的计划,暗中等待机会。” 原来,海云天不过是他们故意放出的饵料。 海云天这个人,不能说是真蠢笨,他还是有手段的,有他守在码头,声势闹的大一些,彻底堵住了刺客从水路离开的机会。 毕竟海云天的武功在那里摆着,金陵城中没几个人能和海云天掰掰手腕。 夜腥和一众侯府暗卫,才是永宁侯和凌君尧真正信任且寄予厚望之人。 除此之外,他们不仅是让刺客放松,更是要让这府衙的人放松。 整整三日,他们一根毛都没找到,本就不合理。 所以永宁侯和凌君尧这么一对,便知道府衙之中一定出现了叛徒。 刚刚这一出,不过是演戏给他们看的。 凌君尧看着永宁侯,“侯爷,回府吧,您这些日子没回去……” 他顿了顿,还是说道,“世子做了不少事情。” 永宁侯皱眉,无奈叹了口气,“我这个儿子,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像是最近这般不听话了。” 凌君尧便安慰道,“世子只是识人不清,待他明白了侯爷所做的这一切,便清楚自己该做什么了。” 永宁侯摇头笑了笑,“但愿吧。” 另一边,海云天骑着高头大马,直接点兵点将,带了足足三百号人,乌压压地就向着码头去了。 这架势,别说是蹲守了。 说他是去抄家灭门的,才合适。 在海云天的脑子里,虽然凌君尧说的是蹲守,但人手不够,刺客跑了怎么办? 而且秦淮河的码头太多了,最大的码头到其他零零散散的码头之间是有距离的。 他决定将人分开驻扎下去,死死蹲守! 他保管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码头! 也幸亏…… 码头到夜晚有宵禁,不许商船出码头,没有什么正经的生意要做,不然就全部被他给挡住了。 但他这么大的动静,还真是想让刺客不知道都难。 等到海云天带着人到了码头准备蹲守,揽月楼内,也是灯火通明。 郁川看着前面楼宇里的欢声笑语,皱着眉头,一遍又一遍地翻着自己手里的名册。 真是奇了怪了。 那些刺客躲哪里去了? 他们能带着那些百姓躲藏起来,是因为他们在金陵的位置盘根错杂,不管是藏人还是藏东西,都是信手拈来。 毕竟也和金陵府衙里的人打了许久的交道了。 可这些突然出现的刺客,根本就不是金陵人。 他们若不是躲进了赤霄阁的地盘,真的很难解释是怎么逃脱永宁侯三天三夜掘地三尺般的搜寻。 他们藏匿的百姓都差点被发现。 “郁川。” 门被推开,提着一盏莲花灯的白连竹走了进来。 郁川回过头,“怎么样?有消息吗?” 白连竹摇头,他圆乎乎又喜庆的脸现在都皱起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有些不安稳,找不出来他们,若是再坏了妙人的事可怎么办?” 郁川抿了抿唇,“明日的事情一点都不能出差错,我们……” “选最稳妥的方式,保证结果。” 白连竹放下灯,从怀中掏出一包鼓鼓囊囊的东西,“那便用第一个计划。” “这两日藩山和傅云衍都已经查到了该查的,东西你拿着,这是你和佘红的。” 白连竹也看向了窗外,“永宁侯已经回府,城中的士兵少了不少,但海云天去了码头,似乎要蹲守刺客。” “他们看似放弃了,其实打的是钓鱼的主意。” “你和佘红,一定注意安全。” 永宁侯明天会发现,劫掠走他的“祭品”的人,和刺客不是一伙的。 郁川笑了笑,“别担心我们了老白,佘红那小子有多厉害,你又不是不知道。” “明天可是咱们赤霄阁彻底站稳脚跟的一战,上天不会辜负每一个人的努力。” “最重要的是……” 郁川指了指天空,“老天爷,会站在妙人这一边的。” 白连竹失笑,随后想到了什么,“我弟弟没有给你们添麻烦吧?” 郁川想到了那个蹲在门口一整天,就为了让他们出手教训乡绅的弟弟。 知道白连竹这几日忙碌,大概是不知道他弟弟在干什么。 郁川摇摇头,“当然没有,他是个很好的孩子,若不是他年纪小,心性不稳,妙人说不准把他也吸纳进阁中了。” 白连竹叹了口气,“他那个性子……” “不要闹出来什么麻烦才好,哪怕他真的有这个能力,我也不会让他接触太多。” “走了……” 白连竹离开之后没多久,一道红色的身影忽然从窗口吊了下来,翻身就进了屋子。 郁川头都没抬,摸了摸包裹里的两张人皮面具。 “你选一张吧。” “你觉得这个怎么样?我感觉这个帅点。” 佘红冷着一张脸,拿起旁边的水壶打开了盖子开始牛饮。 郁川听到这声才抬眼,无奈地说道,“老佘你莫不是沙漠骆驼成精了,次次都这么喝水,也不怕呛着。” 佘红喝完,瞥了他一眼,“随便……” 郁川愣了下,才意识到他是在说人皮面具的事情。 佘红把水壶放下,准备用袖子擦嘴的时候,郁川眼疾手快拿出帕子就塞进了他手里。 “用帕子!” “老佘,你能不能像是爱你的兵器一样,爱一下你的衣服?注意下你的形象?” 郁川指着他那张脸,痛心疾首,“你能不能好好对待你这张帅脸啊!” 佘红顿了顿,还是用了郁川的帕子擦了擦嘴。 “你管我……” 这句话下来,又冷又傲的,郁川嘿了一声,才想说什么,忽然挠了挠头,“我怎么觉得这句话好耳熟……” 他正回忆的时候,佘红随便挑了一个人皮面具,直接塞进了怀里。 “我知道了!是云七那小子!” 郁川转个身,就看到佘红的身影已经到了门口。 但听到了云七的名字,佘红停顿了下,转过身,“他说什么了?” 郁川一愣,随后无语叉腰,“你碰到他的事情,一句话能说……五个字!” 佘红那双冷淡的丹凤眼里,依旧没有多少的情绪波动。 “他是不是有什么不对?” 郁川自己掰着指头去数,“九个字了!” 佘红愣了下,眼里闪过一丝无语。 郁川被他盯了下,只感觉后背冒凉气。 “哎,我不逗你了,没什么,云七一个小哑巴能有什么不对,若是他不对,我还能让他守在妙人身边吗?” 郁川说着,佘红垂下眼眉,“盯紧。” 郁川皱眉,“你怎么对云七……” 佘红看了眼郁川,“直觉。” 郁川顿了顿,“算了,你放心好了,我们小云七可怜巴巴的,什么都不敢做,前几天还因为几件衣服扭扭捏捏的。” 佘红只是淡淡地盯了眼郁川,之后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了。 郁川挠头,“什么眼神……” 结果回过头,看了眼桌子上的人皮面具,“哎!不对!你怎么把那个帅的拿走了!” 听到这句话时,佘红已经走远了。 他低下头看了眼手里的面具,素来冷淡的眼睛里,倒是闪过一丝笑意。 夜色很快过去,秦淮河码头,海云天靠着杆子打瞌睡,旁边几个也困的不行的兵用力扒拉着自己的眼睛,仔细盯着码头上的动静。 结果一阵冷风吹来,眯着的海云天睡梦中打了个哆嗦。 结果眼睛还是没睁开,自己坐在地上开始睡了。 一晚上码头热热闹闹,结果一个人都没抓到。 清晨雾气萦绕,河上码头上其实都看不清晰。 直到…… 一条小船忽然从河面远处缓缓驶来。 “哎!大人!大人!” 几个昏昏欲睡的属下里有眼睛尖的,看到了那条小船,急忙喊起来了海云天。 海云天下意识一巴掌打过去了,给下属直接扇飞半米远。 下属们才记起来海云天有起床气。 几个下属相互看了眼,之后整整齐齐地喊起来,“大人!立功的机会来啦!!!” 这一声,瞬间把海云天给惊醒了。 他一下睁开眼睛,拿起腰间的弯刀就是一句,“哪里!” “老子的功劳在哪!” 几个下属急忙指向河面,海云天揉了揉眼睛,终于看到了那条飘过来的小船。 他嘎嘎笑起来,“好啊!兄弟们!抓人去!” 一伙人乌泱泱地向着小船去了。 尤其是海云天,瞬间不困不累了,浑身都是力气,心里边已经想好了一会儿在侯爷面前该怎么表现了。 直到…… 他们用绳索套住了小船,拉到了码头。 海云天用弯刀瞬间劈开了小船的帘子,血腥味瞬间从小船内冲了出去。 小船内,数个骨瘦如柴的人守着一个鲜血淋漓的尸体。 他们的眼睛凸起,形同枯槁。 好似遭受了巨大的折磨。 海云天愣了下,随后他身边的属下惊呼起来。 “大人!你快看!” 就在渐渐拨开的薄雾之中,一艘艘小船像是浮萍一般,密密麻麻地向着码头来了…… 第33章 明镜高悬 金陵城外,一处藏在村子里的寺庙正点起香火,只不过除了香火,还有个铜盆里烧的都是纸钱。 寺庙内供奉的神像奇特,模样倒像是一棵扭曲生长的树,只不过隐约看,好像还有人形。 “噗呲。” 一身色彩斑斓服饰的庙祝用力切开鸡的喉咙,血液飞溅到了神像下的铜盆里。 血流尽了,庙祝嘴里念叨着听不懂的古语,眼里都是虔诚。 “哄!” 他拿着一叠符纸,直接丢向了香火盆里,火焰瞬间就冒了起来。 张牙舞爪,红蓝颜色的火焰烧的很高,照的庙祝和那神像的模样都变得迷幻起来。 可庙祝的脸色渐渐难看起来。 “庙祝!庙祝!出事了!出大事了!” 寺庙外有人急匆匆地跑进来,结果看到火焰的那一刻,他下意识地直接跪在了地上。 急忙对着神像磕头。 “树神见谅,树神见谅!” 他磕了好几个,抬起头来,脸色焦急,却也不敢开口。 直到火焰渐渐熄灭,庙祝将鸡血洒在了神像下。 深褐色的土壤贪婪地吞噬着血液,庙祝跪在地上,也向神像虔诚跪拜。 这一系列做完,庙祝站起身,摘下面具,露出他那张丑陋又崎岖,仿佛枯树般的脸。 他一双眼睛十分诡异,竟是一边白一边黑。 被庙祝盯着,那人急忙低下头,“庙祝,那些祭品去报案了!” “偏偏抓他们的是个莽汉,直接抓着他们大摇大摆地在大街上押回了府衙,活祭的事,怕是要闹开了!” 庙祝冷笑一声,“这些臭虫,胆子真大。” “既然他们要闹大,那就不要怪树神降怒!” 青年眼前一亮,“庙祝,您有办法!” 庙祝回过头,宽大的袍子一甩,虔诚地盯着树神的神像,“吾乃树神神使!任何对树神不敬之人,都得死!” “还有那些祭品,本就是要献给树神的!” 庙祝的眼里都是狠厉,“他们一个人,都逃不掉!” “召集我们的信徒,我们该为树神!献身了!” 青年激动地磕头,“是!” 金陵城府衙大门外,已经聚集了大量的百姓。 “天呐!真的是活人祭祀啊!这永宁侯府……” “没天理了!这还能活吗这日子!” 府衙内,海云天看着黑着脸的凌君尧,才明白自己不应该这么大摇大摆地把人带回来。 凌君尧确实气性好,生生把那句蠢货给压下去了,没骂出来。 永宁侯才睡了个安稳觉,早上被叫醒的时候,根本没有想到海云天会给他这么大一个惊喜。 宋知府现在坐在上面,如坐针毡。 底下的百姓一个个骨瘦如柴,能说话的几个现在还在哭诉着自己遭受的不公待遇。 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简直! 不是人! 剩下好些,眼神呆滞,好像已经丢了三魂七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永宁侯坐在下面,神色铁青。 “都滚开!关门!关门!” 府衙的官吏一个个就要关上大门,要将这件事遮盖下来,不让百姓看到。 看着那明晃晃的刀剑,百姓们哪怕心里有怒气,也不敢冒头反抗。 只能盯着这扇写着“公正严明”的牌匾下的大门闭合。 堂内的屋檐下,更挂着“明镜高悬”的字样。 宋知府看向永宁侯,谄媚地笑了笑,“侯爷,您看?” 永宁侯瞥了眼这一地的百姓,带头的几个看到这光景,哪里不知道这里不过是个官官勾结,权贵庇护权贵的地方。 他们忽然指着永宁侯的鼻子骂起来。 “禽兽!” “畜生!” “你不配为人!” 永宁侯本就怒了,此刻看着这些和蝼蚁没什么区别的东西,他勾唇冷笑起来。 “宋知府,本侯好像见过他们啊。” 百姓中有一人眼睛亮起来,急忙看向宋知府,“知府大人!您听!他承认了!他承认了!” “这是他亲口承认的!” 宋知府直接拍响了惊堂木,“张生!你肃静!” 张生闭上嘴,可他的眼睛依旧亮晶晶地盯着宋知府。 宋知府顿了顿,疑惑地看着永宁侯。 便听到永宁侯淡淡地说道,“本侯前些日子在扶风谷丢了不少珍贵的贡品,这些人,不就是扶风谷的逃奴吗?” 他看向宋知府,好似痛心疾首,“多谢宋大人帮本侯找到这些逃奴,接下来的事情,就是我们的家事了。” “凌大人,不知这奴婢偷盗主家财物,诬陷主家,畏罪潜逃,是什么罪名?” 凌君尧便说道,“三罪并罚,足以杖六十,再次发卖。” 六十杖!打下去,可没有人能活了! 在场的所有百姓都愣住了。 张生更是怒骂道,“你胡说!我们根本就不是你的奴婢!我们是民!是你们拐卖绑架了我们!” 永宁侯笑了,“哦?” “是吗?那你们又怎么证明,你们是百姓,不是我的奴婢?” 张生立刻摸向自己怀里,“我有文书证明!” 他高高举起文书,红着眼睛盯着永宁侯。 宋知府看了眼永宁侯,便说道,“呈上来。” 待文书到了宋知府的手里,宋知府仔细揣摩,左看右看,终于在文书的右下角找到了瑕疵。 “这印章不对!” 他一把将文书拍在了桌上,“这是假的!” 张生不可置信地盯着那摔在桌上的文书,而下一刻,永宁侯便让人送上了一叠的卖身契。 “宋大人,这些,可是他们的卖身契啊。” “您对对,看看是不是对上了。” 永宁侯笑起来,这几日的憋闷,也终于在看到蝼蚁们震惊又绝望的神情之后,变得舒畅了许多。 张生双目猩红,“你们!你们这是颠倒黑白!” “宋知府,你是大庆的官员,是我们金陵百姓的父母官呐!你怎可与他官官相护!” “你怎么对得起你的官帽!怎么对得起你的俸禄啊!” 宋知府拿着卖身契的手一抖,“闭嘴!” “你大声喧哗,干扰公堂!来人!” 一块红色的行刑牌掉在地上,宋知府指着张生,气急败坏,“给我拖出去打!” 张生忽然笑起来,越笑越大声,被衙役拖起来时,他高喊着。 “贪官污吏!以权谋私!” “草菅人命!营私舞弊!” “这就是金陵城!这就是金陵城!哈哈哈哈哈!” 他被强行压在凳子上,双手双脚全部都被绑起来。 “你哪怕杀了我!杀了我们!你们的罪行,也早晚有一日会遭报应的!” 张生的声音凄厉,如同杜鹃啼血。 而堂内,宋知府正走下来,小心翼翼地笑着把卖身契递给永宁侯。 “侯爷,您这些,都是真的。” “以本官看,这些逃奴,都交给侯爷处置,才算……” 门外,高高举起的木棍就要落下。 张生哈哈笑起来,正喊着,“天地无情!以万物为刍狗!” 也就在此刻,“砰!”地一声巨响,震得所有人都愣了下。 正在府衙门外,鼓声沉闷却有力地响起。 “百姓们!今日!我傅云衍!状告傅家三十四人,买卖人口,拐卖百姓,草菅人命!” 傅云衍声音落下,敲鼓的青年用的力气更大了。 他叫尤文,是傅云衍这几日选出来的护卫。 他还有个双胞胎叫尤武,此刻正站在傅云衍的身边,手中捧着许多傅云衍和藩山这几日拿到的证据。 百姓们随着傅云衍一句又一句的话调动起来了情绪。 藩山拄着拐杖,站在距离傅云衍的身边,看着这大片的百姓。 喊道。 “让我们一起救出受苦受害的百姓!让我们!为他们寻一条活路!” 傅云衍侧过头,看着藩山。 藩山喊着,“惩办罪人,还他们公道!” 百姓们跟着喊起来,“惩办罪人!还他们公道!” 一个喊起来,就有更多跟着喊起来。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惩办罪人!还他们公道!!!” 声音如浪潮,如狂风,随着越来越激烈的鼓点,狠狠砸向了这金陵府衙。 “吱呀!” 终于,那扇大门再次打开了。 海云天看到傅云衍,那真是一瞬间呲牙咧嘴,真是世子! 傅云衍听到声音,回过头,便看到了坐在堂下,脸色阴沉的……永宁侯。 父子俩对视的那一眼,傅云衍感受到好似有刀割开了他的皮肉。 痛…… 可他不悔。 昨夜永宁侯回府之后,便找傅云衍聊了聊。 父子俩许久没有好好说话,傅云衍陪着永宁侯聊了许多,表现的乖巧温顺,好像知道错了,只希望父亲不要对自己喜欢的人和兄弟下手。 永宁侯信了。 现在,他紧紧握着扶手,死死盯着自己的儿子。 千防万防,没有防住自己的儿子! 凌君尧站在永宁侯的身侧,从鼓声响起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坏了。 傅云衍移开视线,盯着那坐在高位的宋知府,他一步一步走入这扇大门。 “世子,你……” 海云天却派人拦住了他身后的人,小声地在傅云衍的身边说道。 “快回去吧。” 傅云衍冷笑了声,“回去?” “回哪里去?” “我是来告官的,海司马不让进?” 海云天一愣,“不是……” 永宁侯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让他进来!” 海云天急忙看向永宁侯,再看了看傅云衍,狠狠叹了口气,还是放行了。 尤文尤武跟在他的身后,藩山则慢悠悠地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向前。 “百姓们!今日!我们倒要看看!这案子,能怎么判!” 说着,他先一步走入大门,百姓之中有人喊了声,“跟上去看看!” 有一人跟上去了,其他人就敢跟上来。 海云天震惊,急忙看着远处的永宁侯。 “哎,你们……” 但藩山站在了他的身边,对他笑了笑。 “海司马,百姓进来也是符合规定的。” 他握着拐杖,“你我都是外人,这件事说白了,是人家父子俩的矛盾。” 他眉眼弯弯。 “别掺和太多。” 人声嘈杂中,海云天的脑子下线了。 他撇了眼傅云衍,默默收了声,退到了大门后面。 藩山则笑眯眯地,接着拄着拐杖向前走。 傅云衍已经带着人到了公堂下。 他是从四品官员,宋知府是正四品,但他们两个的官位也不能完全按照等级来分。 长安的官员和地方的官员,在这种级别,都属于同级。 宋知府急忙从位置上起身,二人相互行礼。 “小傅大人,您这是……” 行了礼,宋知府只觉得大冷天,自己的背脊都在冒汗。 这是什么事啊! 世子怎么来了! 世子怎么和侯爷对着干! “宋大人不清楚我来做什么?” 傅云衍冷声道,“本官来,便是代表大庆律法,来为这些可怜的百姓,讨个公道!” “来将这些不法之事,不法之人!” 他撇了眼旁边的永宁侯,握紧了双手。 “绳之以法!” 他的声音洪亮,振振有词。 这出父子相对的好戏,让藩山唇角勾起。 但这金陵少有的公正之人,却让百姓红了眼睛。 “好!” “傅大人才是好官呐!” 身后百姓的声援,让傅云衍的心更加坚定起来。 “刚刚永宁侯所提交的所有证据,宋知府,你可愿让本官检查检查?” 傅云衍说完,宋知府的手都是一抖。 这…… 这检查什么! 傅云衍作为刑部侍郎,怎么可能看不出来伪造的卖身契呢? 永宁侯冷笑一声,“哦?傅大人这是怀疑本侯,证据造假了?” 他盯着傅云衍,“傅大人,你做事,要三思而后行啊!” 永宁侯的话里都是威胁。 可傅云衍既然站在了这里,便已经做出了选择。 他看着自己的父亲,“父亲,金陵城的永宁侯,守护大庆十年的将军,相信您也只是被手下人蛊惑了。” “您也会做出一个正确的选择。” 永宁侯瞪大眼睛。 这个不孝子!居然在这里威胁他! “这些,便是我已经查证了的涉案人员,为了防止宋大人办案麻烦,如今,这些人就在府衙外。” 傅云衍拿过尤武手中的证据,冷声道,“若是宋大人不能核对这物证,那便宣告人证!” 掷地有声。 公堂之中,一瞬陷入了沉默。 只有那些神思不清醒的受害者,还在呜咽着。 那层披在百姓血肉上的权,轻易便能碾碎百姓血肉的利。 彻底被傅云衍撕开。 就这么直白地袒露在了权贵的面前。 宋知府简直要疯了,这可怎么办! 永宁侯与傅云衍对峙,父子两个,此刻就像是老狮王和新狮王在争抢底线。 就在场面僵持之时,清脆的掌声却忽然从外面传来。 “好一出大义灭亲的好戏啊!” 冷风吹来男人的声音,音色清润纯正,却又带着一丝慵懒。 所有人看向府衙的大门,一道玄金色的身影被海云天拦住,他身材高挑,却并不瘦弱,眉眼更是深邃。 容貌精致又俊美,只不过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写满了嘲讽。 深灰色的狐裘披在他的身上,更为他增添了一抹贵气。 “你是谁!” 海云天找到机会立功,绝对不会错过,现在看这么个不速之客敢在府衙门口放肆,当然是直接拦下了。 男人低低笑了声,骨节分明的手抬起,手指点在海云天的弯刀上。 “没脑子的东西……” 他挑起尾音,温柔地说着,“滚远点。” 海云天瞪大了眼睛,“你!” 他当即抬起弯刀就要劈向这个胆大妄为的死东西! 谁知道,永宁侯和傅云衍同时喊了句。 “住手!” “退下!” 海云天的刀硬生生停在了男人的眉骨前,风砸在了男人的额头,吹动了他额间的碎发。 “海云天!跪下认错!” 永宁侯已经站起身子,被他这个蠢货下属,给气出青筋来了。 海云天听到声音下意识就是一个跪。 “咚!”地一声巨响,海云天听话认错,却才反应过来,这是谁啊? 怎么侯爷好好像很尊敬他的样子…… 男人唇角勾起,轻声骂了句,“蠢货。” 之后,他便向前走入了府衙内,两道身影从门后走出,一个又高又瘦,一个不算高,却很胖。 两个人脸上都写满了“不好惹”,他们俩停在海云天的旁边,就这么盯着他。 海云天心里发毛,急忙看向永宁侯。 而此刻永宁侯和傅云衍,包括宋知府和藩山,都一同向着男人行礼。 “见过裴首辅!” 裴什么…… 什么首辅! 第34章 裴知禹,公堂惊变 裴姓,乃是大庆五大氏族之一。 而裴首辅裴知禹,年仅二十有四,十八岁中举,入朝为官不过六年,便已坐上了首辅之位。 如此年轻又如此优秀,模样不说貌若潘安,那也绝对算得上长安美男前三了。 若非裴首辅早年丧妻,发誓为发妻守孝三年,长安的姑娘早就踏破了他家的门槛。 当然了,如今距离孝期结束也只剩下了三个月。 合适家世里适龄的姑娘们早已摩拳擦掌,准备开干了。 但…… 裴知禹为何会到金陵来! 公堂下的所有人迎接了裴知禹,哪怕是傅云衍都沉默了下来,不知道裴知禹的打算。 世人只知道裴知禹能力强,心怀天下百姓,可熟悉裴知禹的人却知道,裴知禹是个笑面虎。 他确实心怀天下百姓,却唯独不心怀世家名门。 圣上如今或许糊涂了些,可手段完全没有弱下来,依旧是该抄家的抄家,该杀的就杀。 裴知禹从不站队,他是哪边起跳就按住哪边,成了圣上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而督察院则是裴知禹手里的一把刀。 藩山左右看了看,面前的裴知禹正是他的顶头上司,但今日的事情,他显然也是没有想到裴知禹会来。 “东西拿来让本官看看。” 裴首辅来了,宋知府退到二线,位置都被裴知禹顺其自然地给抢了。 这下,永宁侯的脸色更差了。 他意识到,今日这事,彻底脱离掌控了。 他撇了眼凌君尧,凌君尧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默默退到后面,正准备转身离开时。 裴知禹忽然开口。 “凌大人这是去哪呢?” 凌君尧身子一僵,抬眼看着裴知禹,讪讪笑了笑,“回首辅大人,下官只是忽然觉得腹痛难忍……” 裴知禹将手里的东西轻轻一丢,一道胖乎乎的身影几乎是闪现到了他的身边,随后一把抓住了那被丢的东西。 身子一转,露出一张憨厚的大脸。 “蒙银,你送凌大人过去。” “这知府里外,说不准有恶鬼呢。” 他轻轻笑着,“若是凌大人出事了可就不好了。” 蒙银立刻右拳头砸胸,“是!” 他随即飞到了凌君尧的身边,一本正经,“请!” 蒙银虽然胖,却格外的灵活,速度快到在场的几个习武之人都心惊。 海云天更是愣了下,他都没有注意到这胖子什么时候过去的! 另一个瘦巴巴的青年对着海云天冷笑了声,“菜鸡。” 之后不管海云天什么表情,慢悠悠地走进去了。 海云天瞪大眼睛,你! 你算什么东西! 但他也只敢心里骂一骂,另一边,凌君尧看着在自己面前的蒙银,心里便知道更坏了。 他又一摸自己的肚子,“首辅大人,您看,我又不疼了……” 裴知禹挑眉,随后笑道,“哦?原来这腹痛,还能因为本官退缩呢?” “那本官看,日后腹痛就不用看大夫了,看本官就好了是吧?” 公堂众人都沉默了下来。 偏偏蒙银哈哈笑起来,还用力鼓掌。 “首辅大人说得对!” 另一个瘦巴巴的青年也随即鼓掌,就是没有和蒙银一样哈哈大笑。 裴知禹就不满意了,“蒙金,为何不笑啊?” 蒙金下一刻就哈哈大笑起来。 周围的人看着,哪怕不太理解,却还是跟着笑了几声。 宋知府更是不例外。 哪怕他在金陵,是要听永宁侯的。 可他日后去了京城,也不能得罪裴知禹啊! 这可是大庆最年轻的首辅! 谁能在他这个年纪走到这个位置啊! 哪怕说他是背靠大树,可若是没有这个能力,又怎么可能有这样的成就呢! 宋知府笑了,府衙的衙役们更是跟上,这一下,公堂内笑声此起彼伏,那叫一个热闹。 外面的百姓看着莫名其妙,双眼都有些呆滞。 “你看看,他们笑的多开心啊……” 裴知禹唇角勾起,下一刻,他脸色骤然一变,冷声道,“扰乱公堂秩序!刚刚笑的!有一个算一个!出去!杖责二十!” 瞬间,公堂安静了。 宋知府不可置信地盯着裴知禹,嘴巴都张起来了。 而那蒙银和蒙金,直接高声应道,“是!” 二人直接转身,冷着脸环视一圈,“走吧!诸位!” 这忽然的发威,让所有人都不知所措。 “怎么,不去?” 裴知禹冷冷盯着宋知府,“宋大人啊,这可是你刚刚定的规矩,你看看,人家张生还都在外面呢,你怎么不去啊?” 冬天的风冷飕飕的,直刮人的骨头。 宋知府总算是知道根在哪了。 他急忙说道,“刚刚也只是吓一吓人家张生,这不是还没打吗?” “快快,把张生带回来!” 刚刚裴知禹进来,行刑的衙役跟着一块拜见裴首辅,之后没有敢动手。 还好没动手啊! 他们听到了命令,急忙解开张生的绳子。 裴知禹忽然笑了,“所以,是个误会了?” 宋知府急忙点头,“对,对,这不是刑讯的常用手段嘛,哈哈……” 裴知禹便看了眼永宁侯,“也不见你对永宁侯用手段,罢了,刚刚本官好像听到小傅大人说什么,人证?” 他看向傅云衍,傅云衍急忙说道,“是!” “此刻人证就在外面!” 裴知禹眉眼都带上了笑意,“那还等什么,速速带上来!” 永宁侯握紧了拳头,在他旁边的凌君尧更是抿着嘴唇,二人都清楚,今日无法善了。 唯一的办法,就是舍弃那些被傅云衍找到的罪人。 待证人挨个被带上来,全是傅家的人,有些和傅云衍的血缘关系还不远。 他们一上来急忙就要求永宁侯救命。 但永宁侯闭上了眼睛,对他们的呼救视而不见。 裴知禹托腮看着他们,“宋知府,接着审案呐。” 宋知府一愣,随后赶紧点头,急忙站在了裴知禹的身边,拿起惊堂木,就是猛地一拍! “砰!” “肃静!” 此刻府衙门外,一身白衣,戴着斗笠的女子站在远处,沉默地盯着府衙内的情况。 虽然多了变数,但影响不大,甚至因为裴知禹的出现,永宁侯再也无法和宋知府颠倒黑白。 今日定能在永宁侯和傅家的身上咬下一大块肉。 但更多的危机,却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就在公堂下,物证人证都对上了,就连那扶风谷烧死了的古树下的骸骨,也被傅云衍带过来了一部分。 他为了能根除活人祭祀,哪怕这些会对傅家和他父亲造成影响,他也必须这么做。 傅云衍深知,永宁侯府或许真的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他能做的,就是去除这些腐肉,将这艘大船尽量拉回正轨。 在还能阻止父亲的情况下,多做些努力。 起码不能让父亲再一意孤行下去了! 永宁侯的脸色越来越黑,也越来越沉默。 裴知禹听完了所有,才说道,“这么说,是傅家常年使用活人祭祀这样阴毒的手段残害百姓性命啊。” “永宁侯,你看,这件事也毕竟是你儿子小傅大人告官,也不能不审对吧?” 裴知禹摇摇头,“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人证物证都在,百姓也都看着……” 他为难道,“本官,也只能秉公办理了。” 哪怕永宁侯可以用刁奴背叛了他的意愿,推出这些替罪羊。 但…… 他依旧要有一个监察不力的罪责,免不了一番刑罚。 不管是罚什么,在永宁侯看来,这都是对他的侮辱! 永宁侯咬着牙,盯了眼他的好儿子,才开口,“这件事,是我失察。” “裴首辅……” “依律查办吧。” 裴知禹不由笑了,随后向宋知府摊手。 宋知府一愣,随后意识到裴知禹要的是他手里的惊堂木,急忙递给了他。 “啪!” 惊堂木重重落下,声音似乎传了很远,很远…… “永宁侯府……” 所有涉案人员,都没有逃脱罪责。 情节严重者,秋后斩首,尚轻者,也要关押三年以上,受杖刑三十到六十不等,罚没家产赔偿受害者家属,也是正常。 到永宁侯这里。 裴知禹虽然非常的“为难”,却也是开口说道。 “永宁侯对大庆有功啊,这样吧。” “就罚永宁侯杖十,罚金三千两,如何?” 裴知禹睁着自己那双漂亮的眼睛,真挚地看着永宁侯,一副我可是为你好的态度。 潜台词是…… 你可别不识抬举啊,永宁侯~ 永宁侯简直要憋屈死了,他咬紧牙关,却还是跪下说道,“谢过……裴首辅!” 裴知禹便笑起来,“别谢我,谢陛下吧,毕竟这次陛下特地和我说过,要好好照顾永宁侯呢。” 公堂里的人急忙看向了裴知禹。 他们真是好奇,裴知禹怎么就不声不响地来到金陵了。 听这意思,是因为陛下? “本官这次来……” 裴知禹的话还没说完,“咻咻咻!”地声音响起,大片的弩箭就这么突然从高空射进了公堂! 张生等一些受害者,就有躲闪不及的,直接被射中了! “有刺客!!!” 海云天一个翻身,看到房顶的一堆黑衣人,怒目圆睁,拔出弯刀直接冲了上去。 百姓们瞬间慌了,场面直接乱了起来。 傅云衍直接拔刀,下意识地拉过来藩山,又站在了能挡住永宁侯的位置。 张生这些百姓和公堂外的百姓都慌乱起来。 裴知禹冷声道,“救人!” 蒙金蒙银瞬间冲出去,在弩箭之中将不少来不及跑的百姓全都赶进了公堂里。 “救人!” 裴知禹的第二声,宋知府和所有衙役反应过来,一部分去拿盾牌挡着弩箭,一部分拉着血泊里的百姓向安全的地方拖。 所有人都向里面躲,唯有裴知禹坐在知府的椅子上,冷冷看着外面那些刺客,眼里都是冷漠。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一下,两下…… 不断有刺客从房顶掉下来。 海云天发了神威,他天生神力不说,武功是真的不弱。 这些刺客在他的手里,简直和小孩子没有什么区别。 哪怕是弩箭射中了他的身体,甚至都没有办法刺入更深,海云天撞个人,弩箭跟着就掉下来了。 蒙金蒙银也是不弱,把百姓送到安全地方,他们也直接冲了上去。 乱局之中,凌君尧不见了踪影。 傅云衍护着藩山和永宁侯一瘸一拐地到了安全的地方。 刚刚的刺杀中,已经有十几名百姓受伤,而张生那些受害者里,也有百姓丢了性命。 张生通红着一双眼睛,抱着一具尸体,手臂都在颤抖。 而傅家的那些罪人,有的还想趁乱跑,但才跑出去没两步,一道白影一闪而过,他们便晕倒在地。 昏迷不醒了。 白影落在树上,远远看到了凌君尧在和一个人说着什么。 待那人接了命令离开后,白影也没有停下,追着那人便出了府衙。 “砰砰砰!” 白影追到了人,三拳下去,这人也同样无力抵抗了。 他从这人的怀中摸出了一块令牌,上面正写着,“珍”字。 这字体特殊,只要是金陵人就一下能认出来。 这是珍宝阁的珍字! 白影笑了笑,直接脱下了这人的衣服,给自己换上了。 而后摸了摸自己的脸,确保没有什么问题,拿上令牌便向着珍宝阁去了。 此刻府衙内,刺客的身上忽然燃起蓝色的火焰,而后他们居然就歪歪扭扭地站了起来。 他们的眼睛一瞬变成了白色,火焰燃烧中,他们的速度变得极快! 居然就这么冲向了公堂! 这突变让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蒙银急忙从房顶飞下,可以他的速度,居然只能堪堪追上其中一个。 “噗呲!” 长刀砍下这刺客的头颅,血喷溅出来,却同样燃烧拉起来! 裴知禹“砰”的一下打开了不知道从哪里拿来的油纸伞。 漂亮的伞面一瞬被飞溅上血液,腥臭伴随着刺激的气味和火焰一同在伞面上燃烧了起来。 裴知禹的脸色一变,直接将手中的伞给丢了。 而蒙银没有追上的那些,直接冲向了人多的地方。 傅云衍一剑劈过去,直接砍断了刺客的手臂。 “小心他们的血!” 裴知禹提醒着,可傅云衍动手太快,眼看着血就要喷溅到他身上。 藩山忽然抬起自己的拐杖。 “噗呲!” 拐杖在空中精准打中了血液,居然直接将这些血给打飞了出去! 傅云衍随后一剑刺入刺客的心脏。 但随着长剑刺入,刺客却没有停下自己的动作,接着向前冲了过去。 还是藩山一拐杖直接戳在刺客的身上,用力将刺客挡住了。 “要砍脑袋!” 蒙银高声提醒着,而旁边的永宁侯一把扯下自己的披风。 “衍儿!杀!” 傅云衍眉头一动,随后拔出长剑,对准刺客的脖颈直接劈了下去。 披风随即出现在了傅云衍和藩山的身前,直接将喷溅出来的血液卷走了! 父子默契十足,傅云衍杀完之后,有些怔愣,心情复杂。 “别发愣!快杀!” 藩山都要急死了。 他的拐杖又戳中一个刺客,这诡异的东西!都是什么! 裴知禹也不能淡定坐在椅子上了,他不知道从哪里抽出来一把折扇,蒙银在他身后保护他,他闲庭信步一般在公堂内…… 散步。 “嗯,这个味道,这些人来之前应当服用过大量的酒,不过什么样的酒能有这样的效果呢?” 手臂忽然飞向远处,血液飞溅之前,裴知禹一个侧身,躲过血液。 之后轻轻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 随即就用扇子挡住了自己的鼻子。 “真难闻……” “不过,蒙银,这味道很熟悉,对不对?” 蒙银又杀一个,听到他主子这话,努力嗅了嗅。 “熟悉……吗?” 另一边,凌君尧回来之后,急忙拉着更多的人从侧门逃,哪怕是…… 张生他们。 傅家那些人吓的屁滚尿流,还想推搡张生他们。 “滚!贱民!让我们先走!” 但下一刻,一道冷光闪过,凌君尧意识到什么,回过头瞪大眼睛。 “别!” 冷刀子进,红刀子出。 动手的人握着匕首,猩红着一双眼,一把推开那不可置信的傅家人,转身就刺向了另一个傅家人。 “去死!去死!去死!” 他早已忍够了,他活下来的意义,就是要杀了这群畜生! 张生急忙冲上来,“屠大哥!停!停!” 他一把抱住已经疯狂的屠大哥,红着眼,“他们会死的!不要脏了你的手!” 屠大哥却闭上眼睛,眼泪一瞬落下。 他用力挣开了张生,“张生,谢谢你们。” 他握着那染血的匕首,“可我早就活不下去了!” “我的妻女,都死在了那个不见天日的洞里!” “只有我苟活了下来!” “我相信你们!” 他一把将张生推开,那些傅家人早就吓地一哄而散,不敢在屠大哥的身边。 但现在的屠大哥看着远处那些燃烧着火焰的人。 “我认得他们!” “是那些所谓树神的信徒!” “张生!逃吧!” 他怒吼着,“杂种!我来和你掰掰手腕!” 张生伸出手,却直接抓住了屠大哥的一截衣袖。 早已脆弱不堪的衣服一扯就碎,一如屠大哥的灵魂。 他怔愣地盯着屠大哥的背影,眼睁睁看着屠大哥用匕首刺入了刺客的胸膛,一把抱住了刺客,哪怕火焰燃烧了他的身体。 他也忍着剧痛,将匕首拔出,刺向了刺客的脖颈。 “噗呲!” 血液飞溅,落在了屠大哥的脸上。 血肉在一瞬被侵蚀,可屠大哥手里的匕首依旧切了下去。 火焰吞噬了他的身体,也吞噬了他眼前最后的光亮。 “当家的!” “爹爹!” 两道一大一小的身影由远及近,在一片麦田中向他摆手。 “回家啦!” 他急忙应道,“哎!来了!来了!” “回家了……” 第35章 他们还会活下去的 “少夫人!出事了!” 府衙对面的茶馆,烟儿打探到了府衙出事的消息,急忙敲开了门。 一道白影在窗口跳入房间,她拿起茶杯,摘下斗笠面纱,全部塞到了桌子下面。 待烟儿进门时,只看到她衣角轻轻摆动,鼻子泛红,头发有些凌乱但不多。 “出什么事了?” 哪怕自己已经亲眼看到了全部,祝玉娆还是开口问了烟儿。 烟儿回过神来,赶紧说道,“府衙遭了刺客,现在乱着呢,少夫人,这里太危险了,咱们先走。” 祝玉娆瞥了眼窗外府衙的方向,眉头皱了皱。 但她摇摇头,“现在还不能走。” 烟儿看着祝玉娆,“少夫人可是担心世子他们?世子他们会武功,定然是能保护好自己的。” 祝玉娆对烟儿招手,“他们不会让刺客出来的,等一会儿吧。” 烟儿知道祝玉娆是真的不想走,便也不再多说,而是警惕四周,生怕从哪里冒出来危险,伤害到祝玉娆。 祝玉娆紧皱的眉头一直都没有松开,刚刚那些刺客难道就是郁川之前说的…… 他们的药人? 看他们的状态,连自己都成了武器,火焰烧起来之后,生命进入倒计时,武力却越来越强。 不仅速度和力气大大增强,连自己的血液,都成了攻击他人的武器。 祝玉娆清楚,那些人既然敢拿出来这样的药人,就说明他们手中还有更多。 这可真是个……不好的消息。 等到官兵将府衙团团围住,将街道堵了个水泄不通,府衙内的刺客终于全部被斩杀。 只是府衙内已经一片混乱,张生跪在屠大哥的尸体前,他的身前,不断有百姓的尸体被搬运过来。 衙役也有不少伤亡,可张生并不在意他们。 张生盯着这一地的尸体,紧握的拳头渐渐冒出些血来。 “节哀……” 傅云衍一瘸一拐地走过来,红着眼向张生说着。 张生抬起头,看到傅云衍时,他的唇抿了抿,“多谢傅大人。” 至于谢的是什么,傅云衍自己也清楚。 而这时,裴知禹,宋知府和永宁侯以及藩山则在不远处坐着。 但坐着的只有裴知禹,其他几个人都没有找到一个椅子。 蒙金蒙银在帮忙收拾残局。 海云天也在把那些受伤的百姓和衙役送到后院接受治疗。 “金陵城,可是给了本官好大一个惊喜啊。” 裴知禹笑着说完,眼里却不见一丝笑意。 宋知府抬起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今日这些遭遇,简直是奇耻大辱! 奇耻大辱就算了,他和永宁侯狼狈为奸的事情,肯定也是瞒不住了。 他现在就担心自己脑袋顶上的乌纱帽,生怕裴知禹一个不高兴,罢免了他的官! 他虽然有些同乡和老师在长安,算是他的靠山。 但实际上,他真正效忠的那位,和裴知禹可是有着很深的关系! 他来金陵其实并不应该完全听命于永宁侯,可他左右逢源,如今裴知禹来了,他更是担心自己会遭到那位的不信任和抛弃啊! 这可不成! “请裴首辅放心,下官肯定要将这件事情查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对裴知禹讪讪笑了笑,“今日这些,是下官……失职。” 永宁侯站在旁边,给自己心里做了不少建设,才开口说道,“裴首辅既然来了金陵城,那便是我们的客人。” “今日让首辅受惊了,府衙如今混乱,不是个说话的地方,不若首辅大人移步,我们为首辅大人接风洗尘,我和宋大人,再向首辅大人赔罪。” 裴知禹摸着手里的扇子,扇子的底部镶嵌着玉石,只看成色便知道价值不菲。 “赔罪倒是不必了。” 他淡淡道,“本官这次来,为的,是这金陵城里的……” 他抬眼,看向永宁侯。 “祥瑞啊。” 永宁侯眼睛一下瞪大了,脸色更是一变。 站在裴知禹身后的藩山眉头一动,也有些惊诧。 宋知府更是一副见了鬼似的表情,下意识看向了永宁侯。 四个人的氛围,再次僵硬了起来。 府衙外的祝玉娆站起身,看着日光已经热烈起来,百姓们被遣散。 “走吧,烟儿。” 烟儿一愣,随后点头,“是。” 祝玉娆拉着烟儿的手,说着,“我有些馋城南的那家梨花糕了,我们去买一些吧。” 烟儿点点头,“好!” 待祝玉娆和烟儿上了马车,没过多久,披着狐裘的裴知禹便走了出来。 他一下展开手里的扇子,对着太阳左右看了看,有些嫌弃地向后一丢。 “啪!” 蒙银接住了。 “赏你了,这味道一如既往的难闻。” 蒙银立刻喜滋滋地收进怀里,“得嘞!大人!谢谢大人!” 蒙金在旁边撇了眼,看蒙银喜滋滋的样子,撇了撇嘴。 府衙内,海云天忽然追了出来。 “兄弟留步!” 裴知禹回过头,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你喊我什么?” 海云天赶紧行礼,“不是,首辅大人,我喊这位兄弟。” 他看了眼蒙银,蒙银愣了下,“有事?” 海云天便说道,“兄弟轻功了得,偏偏兄弟和我这个块头……” 他抱拳,“蒙银兄弟!你可有收个徒弟的想法啊!” 蒙银愣住了,裴知禹听完了之后,不由轻笑起来。 “有意思,蒙银,你自己处理吧。” 裴知禹转过身,看着这街道,“金陵城……” “蒙金,随我去看看,这金陵城的繁华!” 蒙银赶紧说道,“大人等等我!” 海云天一双大眼睛就这么亮晶晶地盯着他,蒙银翻了个白眼,“我说海司马,我不收徒弟,再说了,你不觉得自己很冒昧吗?” 说完,他又狠狠翻了个白眼,急忙去追裴知禹了。 海云天怔愣了下,不由委屈地撇嘴,“我哪里冒昧了……” 海云天是个泥腿子出身,不耻下问,抓住机会就上,没有机会也要创造机会。 他不是笨,而是大智若愚。 加上他自己是个粗神经,什么事情都能给自己解释好了,从不内耗。 所以他又一拍手。 “肯定是我礼数没准备好!” “哎呀,都听说长安那边对礼数要求可高了,草率了,蒙银师父说得对啊!” 他眼神坚定,“我是冒昧了!” “得赶紧趁着蒙银师父在金陵,快些拜师才好!” 可怜蒙银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沾上了什么牛皮糖。 而府衙内,永宁侯冷哼一声,甩袖离开。 还在与宋知府交涉的傅云衍抿了抿唇,却依旧没有耽误他将自己的族人送入大牢。 有裴知禹在,事态升级,什么事都埋不下去了。 张生这些百姓,也终于拿到了属于他们的赔偿。 哪怕…… 永宁侯这个稳坐高台的傅家家主,一切的话事人,还是没有遭到报应。 傅云衍忙完这一切,并没有回府,而是和尤文尤武一起拿了些银子,送到了张生的手里。 “这些,算是我的补偿。” “张生,我知道哪怕那些人进了牢狱,也弥补不了你们受到的伤害。” 傅云衍看着张生,“但我傅云衍发誓,只要有我在一日,我便会照顾好你们,保护好你们。” “若是大家需要帮助,尽管来找我。” 张生吸了口气,还是接了他手里的东西,“世子金尊玉贵,我们这些贱民不敢再劳烦世子。” 傅云衍一顿,他只觉得呼吸一窒,不知道该如何说。 尤文皱眉,“你这人……” 他话还没说完,傅云衍急忙抬手,“好了。” “张生,我先派人将你们送回去。” 张生低下头,抱拳说道,“谢过世子。” “但我们这些人早已无家可归,也不必麻烦世子了。” 傅云衍愣了下,随后说道,“我在这金陵城外,还有一处庄子,若是你们不嫌弃……” 张生笑着摇头,“不必了,世子。” 傅云衍的唇颤抖了下,之后站起身,“也罢,你们,保重。” 他明白自己作为永宁侯府的世子,傅家的少族长,哪怕他是帮过他们,也不能不面对自己这样的身份。 藩山站在不远处,看着傅云衍失魂落魄的走回来。 “不好受吧?” 藩山叹了口气,“我都说了,你没必要去找他们。” 傅云衍回过头看了眼张生他们,他们一个个形容枯槁,带着一具具尸体向着府衙外走。 “其实你不用担心,比起你,他们更相信……” 藩山忽然抬手,指了指门口。 傅云衍看过去,便看到了几辆牛板车停在了外面。 赶牛车的人穿着很朴素的衣衫,有些是樵夫,有些是农户。 他们红着眼睛,来接他们……回家了。 “那些人有的是他们的同村,有的是邻居。” 藩山看着他们汇合,轻轻说着,“虽然他们没有说,可我知道,他们确实感激你的。” “所以更不愿意再和你牵扯。” 傅云衍心情复杂,“他们日后会如何呢?” 藩山顿了顿,“会活下去的。” “这天下的百姓都是一般的苦,苦难并没有磨灭他们活下去的心。” “但我想,若是金陵能变一个模样,少一些苦难,或许,他们会活的更开心。” 傅云衍握紧了拳头,“藩山,我们还能做很多的,对吧?” 藩山偏过头来看他,唇角勾起,“自然。” “我们能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呢。” 随后,他便说道,“就比如刚刚这些刺客,你有想法吗?” 傅云衍一愣,随后摇头,“没……” 藩山却说到,“但我有。” “或许咱们也该回去见见侯爷,去了解一下,这些活人祭祀的根本,那些神官到底来自哪里了。” 傅云衍和藩山对视一眼,随后,深深吸了口气。 “好……” 第36章 父子决裂 城南,祝玉娆和烟儿选了些梨花糕,出门时,祝玉娆看着对面的成衣店,燕衣阁。 “烟儿,我们去看看衣服吧。” 烟儿急忙点头,“好啊!” 少夫人这些日子不是生病就是受伤,每天以泪洗面。 现在府衙那边应该是传出了好消息,少夫人开心些,她也就开心了! 她就希望少夫人能放松下来,开开心心的。 祝玉娆选了几件衣服,掌柜娘子笑着站在她面前介绍着旁边的几件衣服,“夫人容貌好,穿什么衣服都好看。” 不过因为祝玉娆在孝期内,头发上别着白花,所以掌柜娘子并没有推荐那些很华贵明艳的。 “这两件,试试吧。” 祝玉娆看了看,很快选了两件。 烟儿看了眼,“是不是太素了……” 颜色还有些相近。 祝玉娆失笑,“素些好呀。” “这件给她。” 掌柜娘子摘下衣服,祝玉娆却指了烟儿。 烟儿不由瞪大眼睛,“少夫人!” 祝玉娆笑着说,“这两件,你我一人一件,不许拒绝我,去试。” 烟儿鼻子一酸,她跟着少夫人,从来没有吃过苦,可府中的衣服每年都添不少了,现在出门少夫人还给她买新衣服! 待烟儿哭着鼻子进去换衣服,祝玉娆也和掌柜娘子拿着衣服进了换衣间。 但祝玉娆进去之后,便直接按下了墙面上的一块普通的雕纹墙砖。 而后,一道暗门出现。 她和掌柜娘子对视一眼,直接走了进去。 赤霄阁在金陵城中有不少据点,此处便是其中之一。 “妙人,珍宝阁里的东西,到手了!” 掌柜娘子轻声说着,祝玉娆松了口气,随后勾起唇角,“做的不错。” “不过今天那些药人从何处来,顺着他们的动线调查清楚。” 甬道两侧的火光映照着祝玉娆的脸,“我要找到他们的老巢。” 沈青玉点点头,她继续说道,“阁中已经将那些百姓接回了,今日到底产生了些伤亡……” 祝玉娆叹了口气,“按照阁中的规矩送些银两,安排好他们的后事。” 沈青玉应了声,而后双眼亮晶晶地盯着祝玉娆。 在她的心里,这世上就没有再比妙人更厉害,更善良的人了! “裴知禹来了金陵,可我们没有接到任何的消息。” 祝玉娆抿了抿唇,“让郁川他们查清楚裴知禹到底来做什么了,我总觉得……” “或许我和他们,方向一致。” 裴知禹对永宁侯可不算客气。 这个时间点到金陵来,祝玉娆正好可以利用这位首辅大人,做更多事情。 天助她也。 “是。” …… “跪下!” 永宁侯府,傅云衍才回来,永宁侯便已经拿出家法,怒不可遏地盯着他。 傅云衍一句话都没说,果断跪了下来。 藩山并没有跟着傅云衍,他知道自己再出现在永宁侯的面前,就是在找死。 只不过他也没有距离很远,和尤文尤武就在院外站着。 尤文尤武有些担忧,藩山却说道,“不必忧心,好歹阿衍是永宁侯的儿子。” 虽然但是,话也不能这么说。 沉重的鞭子声伴随着皮开肉绽,血液飞溅。 每一鞭,永宁侯都没有收着力道。 傅云衍咬紧牙关,连一丝闷哼都没有发出来。 直到永宁侯打累了,他依旧怒气难消,一把将染血的鞭子丢弃,他指着傅云衍的鼻子。 “你个孽障!” “你要毁了侯府吗!” 傅云衍已经大汗淋漓,唇色发白,他抬起头,那双被打出血丝的眼睛看着他的父亲。 “父亲,是我要毁了侯府,还是父亲亲手,将这些证据交给了政敌!” “若是来日,这些不是有儿子检举,而是让那些别有用心之人拿到,结果又会如何!” 傅云衍吸了口气,“父亲难道不知道,到底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你,盯着侯府吗!?” 永宁侯愣了下,他想了很多,却没有想到傅云衍开口的第一句,是如此理智地在和他分析利弊。 如此对比,好像错的……是他一般! 这种认知,让永宁侯更加暴怒。 “傅云衍!你难道在说我做错了吗!” 傅云衍顿了顿,他看着这个横眉怒目,陌生至极的父亲。 又想到幼时拉着自己的手,和煦地教导着自己该如何拿起武器,该如何保护自己想保护之人的父亲…… 两相对比,却发觉,眼前人早已变得面目全非。 他闭上眼睛。 “父亲,儿子不是在谈论谁错谁对。” “儿子也做官四年了,这复杂的朝局,儿子也见识过了。” 他吸了口气,睁开眼,看着永宁侯。 “我今日所作,一为保全侯府,二是不能对不起自己身上这官服,三是听从父亲教导,护卫天下,保护百姓。” 他的声音沉稳,“家法,我可以受。” “但这家法是对是错,是否应该落在我的身上,不在人心,而是父权。” “因为您是我的父亲,所以这几十鞭子,我心甘情愿。” 傅云衍咳嗽了声,咬紧牙关,却在永宁侯不可置信的目光中缓缓起身。 “如今家法行刑完毕,儿子也有事情想要问父亲。” 他站起身子,盯着永宁侯问道,“我兄长之死,到底和父亲,有没有关系!” 这一声落下,永宁侯一愣,瞪大了眼睛,“你在胡说什么!” 傅云衍的嘴唇颤抖了两下,他审讯犯人无数,如何看不出来,此刻永宁侯的虚张声势。 他仿佛被泼了一盆冷水。 可他握紧了拳头,忍着剧痛。 “父亲,真的和你有关?” “那大伯父呢?” 他的眼泪不知何时落下,擦过他脸上的血迹,混成了血水。 “大伯父的死,是意外吗?” 永宁侯怒吼一声,“我看你是糊涂了!” 他气急败坏,就要再次拿起长鞭,“你居然敢怀疑你的父亲!” 他举起长鞭,就要再次挥向自己的儿子。 但下一刻,“啪!”的一声,傅云衍一把抓住了鞭子,不敢相信,更失望地看着永宁侯。 “父亲?” 他呢喃了两句,脸上的肌肉颤抖,好似在哭,也好似在笑。 “真的和你有关……” “三叔呢?” 他努力压制着自己的情绪,控制着自己的肌肉,可声音还是在颤抖。 “梁松,也是父亲故意杀的,三叔,是父亲故意逼走的?” 永宁侯瞪大眼睛,直接抬起手,“啪!”地一下,猛地扇了傅云衍一巴掌。 “你个孽障!”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是谁的儿子!” 傅云衍被扇的脑袋一歪,鼻子和口腔之内瞬间炸开了铁锈一般的血腥味。 鼻血一瞬落下来,重重砸在了地板上,砸出一片鲜红。 傅云衍的魂魄都好似裂开了。 可也是这一巴掌,让傅云衍最后清醒。 他咽下口中的血,用手擦去鼻子下面的血,再次看向了永宁侯。 鞭子掉在了地上,永宁侯呼吸不畅,气的也要吐血了。 偏偏,眼前这个让他发怒的儿子,并没有停下他的动作。 傅云衍笑了,“父亲,你和我虽是父子,却也是同袍。” “您以为,裴知禹为何要到金陵来?” “您以为,我只是在和你对着干吗?” 鼻血还在流,傅云衍用手背堵住了鼻子,冷笑了声,“您老了,许多事情,您看的太近,我看的太远。” “我不会看着父亲拉着侯府掉进深渊。” 永宁侯气的直接拔剑,利刃抵在身前的那一刻,傅云衍的情绪却格外的稳定。 “父亲也就只能走这么远的路,但我不一样。” “圣人对我委以重任,父亲可不能拖我的后退。” 永宁侯直接笑了,“我老了!” “你个孽障,你如今有的这一切,都是你老子我!给你的!” “怎么,想造反?” 永宁侯通红着一双眼睛,“没了世子之位!你能做什么!” 傅云衍淡淡地盯着永宁侯。 “父亲难道……” 他向前一步,剑尖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还能杀了我不成?” 他说话间,喉结滚动,与剑刃不断在危险的边缘摩擦。 永宁侯愣住了,随后,他握紧了手里的剑,目露凶光。 傅云衍如此,便是知道,父亲膝下只有他一个儿子,无论如何,最后妥协的,只会是父亲! 门外,忽然响起了温杞雀的声音,“侯爷!衍儿!哎呀!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温杞雀看到那一大片的鲜血和傅云衍狼藉的背时,便已经心惊肉跳。 她急忙冲进进来,红着眼把傅云衍拉在身边。 “衍儿,你……” 眼泪直接就掉下来了。 温杞雀看向永宁侯,“侯爷!你这是做什么!” “他是你儿子啊,有什么事,说就好了,怎么还动手啊!” 永宁侯的剑最终还是丢了下来。 但他冲着温杞雀吼道,“是你的好儿子要造反!” “他做了什么事情!你不知道吗!” 温杞雀被吼了一顿,眼泪更是止不住地掉。 “侯爷!衍儿如此做,难道不是为了你吗!” 她已经忍了许多天,现在看着自己的儿子受这样的苦和责难,她哭着说,“若不是你们做事情被褥钻了漏洞,证据都摆在了人家脸上了。” “衍儿又怎么会亲手送自己的族人进牢狱呢!” “侯爷,你难道不清楚吗!” 永宁侯却半点不听,此刻他盯着眼前这两个母子,气的手都在抖。 “好,好啊!” 他吸了口气,“你们就没有把我放在眼里,是吧!” “傅云衍!你真以为!只有你能坐这世子之位不成!” 此话一出,温杞雀脸色骤变。 她瞪大眼睛盯着永宁侯,“侯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永宁侯一愣,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眼中一瞬闪过慌乱。 之后,他直接甩袖,“和你们母子说不通!” 说完,他抬脚就走。 温杞雀却急忙要追上去,“侯爷!你这话什么意思!” 但傅云衍一把拉住了温杞雀,他转过身,看着永宁侯的背影,想到了刚刚永宁侯的神色。 母子俩只是对视一眼,便都已经猜到了什么。 傅云衍冷淡,温杞雀却炸了毛。 “衍儿,你好好疗伤,母亲还有事,先走了。” 温杞雀说着,不顾傅云衍的阻拦,直接走了出去。 傅云衍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他愣了下,背后和脸上火辣辣的疼不断袭来。 傅云衍意识到,从这一刻起,他与父亲之间的关系,母亲与父亲之间的关系…… 都再也不复从前了。 他闭上眼睛,颓然地直接跪坐在了地上。 没多久,一香软的帕子擦过他的鼻子。 傅云衍猛地睁开眼,好像看到了一道白色的倩影正在为他擦拭着血,心疼地问他。 “疼吗……” 可倩影一开口,出来的却是男声。 傅云衍怔愣了下,眼前的倩影消散,变成了藩山的模样。 他猛地咳嗽了好几声,给藩山看愣了。 “怎么了?” 傅云衍赶紧夺过来了藩山手里的帕子,深深叹了口气,“没事……” 可抓住那帕子擦了擦血,傅云衍便开始怅然若失。 他想要的,就是祝玉娆为他擦。 他想要的,是自己痛苦难过时,有祝玉娆陪在自己的身边。 藩山完全不知道好兄弟是嫌弃自己了。 他心疼地看着傅云衍,“你爹怎么下这么重的手。” “走吧,先带你疗伤。” 傅云衍叹了口气,“藩山,他比我想的还要固执,还要……不齿。” 藩山顿了顿,“身在局中,本就看不清,现在看清了,你要如何?” 傅云衍咬了咬嘴唇,“他毕竟是我的父亲。” 藩山眉头一动,便听到傅云衍说,“可他老了。” 傅云衍看向藩山,眼中是一往无前的坚定,“那些人盯着永宁侯府,随时可能下手,所以,我必须把侯府掌握在我的手里。” “而且……” 他也要为祝玉娆创造一个足够安全的环境。 他明白,父亲与他彻底走向了两条路,接下来,他要做的,便是从父亲的手中,将权力抢到自己的手里。 做到这件事,并不简单。 “我陪着你。” 藩山说道,“只不过你和他如今这样的情况,那些刺客的消息,我们只能从别处探查了。” 傅云衍却忽然看向了祠堂深处,一段尘封的回忆在刚刚他被打的时候,忽然回到了他的脑海中。 “父亲与那些刺客的关系很深,或许并不需要从他的口中得知。” “整个侯府,都有线索……” 藩山愣了下,他看着眼前的青年,父子决裂,争权夺利,都如此残忍地逼迫他走在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上。 他忽然有些迟疑。 他做的这些…… 是对的吗…… 第37章 裴祝初见 燕衣阁外,一浑浑噩噩的汉子手里提着新买的猪肉,另一只手里还握着些药材。 他眼底发青,眼中都是血丝。 无神地走在路上,平日里除了过年从未买过的肉,如今在他的手里,好似已经激不起他半分的喜悦。 “让开!” 不知不觉,男人走到了路中央,迎面便是一辆马车疾驰而来。 祝玉娆正和烟儿提着衣服向外走,第一眼先看到了马车上的徽记。 “金”,是金家的马车。 男人终于回过神来,抬起头才发觉自己距离马车不过几米距离! 生死之间,他僵直了身子,根本动弹不得。 “小心!” 烟儿下意识地喊出声,祝玉娆的脚向前迈了半步,可随即便停住了身子。 她不该管…… “吁!” 就在这时,一道胖乎乎的身影忽然冲向了男人,而后一把捞起男人向前冲了数步。 马车最终停了下来,男人摔在地上,终于回过神来。 “谢谢恩公!谢谢大人!” 蒙银拍了拍手,“不要命了?” 他冷哼了声,“下次注意。” 而后,蒙银对着不远处已经买了一把新扇子的裴知禹笑了笑。 裴知禹摇了摇手中的扇子,视线落在这马车上。 金陵金家,皇商之首,大庆首富啊。 “当街纵马,险些伤人,你们胆子够大啊!” 蒙银得了裴知禹首肯,叉着腰就开始找麻烦。 祝玉娆一眼就看到了裴知禹,这位裴首辅上任其实还没有半年,但这半年已经做了足够多的事情。 她没有犹豫,向着男人走了过去。 “你没事吧?” 男人正后怕着,一抬眼便看到了一个天仙美人正轻声问着他。 他一愣,急忙站起身,“没事没事。” 不远处,裴知禹本还在看戏,却忽然看到那男人的身前站着一位白衣女子。 她眉似青柳,眼含秋水,带着些悲悯和善良。 哪怕是一身白衣,也将她那婀娜身姿展现的淋漓尽致。 只是眉眼间似乎还透着些淡淡的忧郁,大抵是遭遇了些伤心事。 发间别着的那朵白花,就已表明了原因。 裴知禹的心跳好似猛然停住了,他不自觉地向前走了几步,看着她手腕纤细,玉镯松松的挂着,好像下一秒就会滑落一般。 柔光打在她的身上,越靠近,裴知禹的眸色越深沉。 烟儿已经将男人摔下去的药和肉都捡起来了。 “这肉摔了……” 烟儿还没说完,男人就急忙接过来,“无碍无碍,洗一洗就好了。” 祝玉娆看了眼烟儿,烟儿便明白了,从怀中掏出银子。 祝玉娆轻声说着,“看你刚刚摔的那下,腿脚不便,可是受了伤?日后在街上走路,无论如何都要看清楚了再走。” 烟儿上前,“拿着吧,我家少夫人给你的。” 男人哪里好去接,他红了眼连忙摆手拒绝。 “接着吧,这位……少夫人,也是好意。” 就在这时,裴知禹的声音从祝玉娆的身后传来。 男人这才接了过去,“多谢夫人,多谢大人。” 男人谢过众人,这才一瘸一拐地向着远处去了。 祝玉娆知道她身后是谁,袖子下的手微微握紧了,之后转过身。 抬眼,一双水眸扫过裴知禹的脸,近看这位,模样更是贵气逼人。 她垂下眼眉,“公子心善,与公子出手相助相比,我这些不算什么。” 裴知禹盯着她,认真看着她的模样,淡雅迷人,可也如同这冬日一般冷。 并不好靠近。 他没有开口回应,祝玉娆抬头来,却好像听到裴知禹呢喃着了句什么,只是没有听清。 下一刻,裴知禹忽然凑近,低下头来和祝玉娆说着,“不及少夫人面慈心善。”。 他声音温柔,却尾音上挑。 倒像是哪家的浪荡子。 他眸色深沉,“少夫人,裴某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祝玉娆一顿,哪怕她是存了结交裴知禹的心思,可素来听闻裴知禹不近女色,心思深沉。 且,他为了给亡妻守寡,甚至府上连一个女子都没有。 那他现在第一次见面,为何如此……轻浮! 祝玉娆看着这位传闻中的首辅大人,裴知禹更是不落下风,低下头,静静的看着她。 没有杀意,没有试探,反而是…… 祝玉娆眉头一动,眼前这双漆黑如墨的眼睛,里面居然有些温柔? 温柔? 裴知禹对她一见钟情了? 哪怕祝玉娆对自己的容貌有信心,但裴知禹这种人,若是信他一见钟情,不如信那小鬼还阳,实在骗局。 二人对视,倒是祝玉娆先败下阵来,她移开视线,心中打鼓。 心中对裴知禹的警惕心更上一层楼。 “不知是裴大人亲临!今天是草民送货太过着急,还请裴大人不要怪罪!” 马车另一边走过来一个金光闪闪的青年,正是金家大公子金凤仙,他转过身一过来,结果看到了裴知禹身边的祝玉娆。 “怎么你这个……” 金凤仙下意识地轻贱,可还没开口,却猛地感受到一股恶意。 顺着这视线看过去,却看到了阴沉着脸的裴知禹。 这一下,他直接闭嘴了。 心脏更是吓的突突跳。 什么情况? 祝玉娆这个贱女人,夫君才死,就把裴首辅给勾搭了! “你认识?” 裴知禹根本没有理会金凤仙,而后站在祝玉娆的身后,轻声问她。 错位来看,就好像他贴着祝玉娆一般。 可实际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近。 祝玉娆顿了顿,“认识,这位是金家大公子金凤仙。” 她回过头看裴知禹,“原来,您就是裴首辅,裴大人。” 一回过头,她才发现裴知禹凑她更近了。 裴知禹勾起唇角,“嗯,裴知禹。” “你呢?” 金凤仙急忙抬脚上去,“裴大人,这位是永宁侯府大少夫人,祝玉娆啊,我们金陵有名的美人。” 虽然心里腹诽,可金凤仙现在像是个拉郎配的,为了拉近自己和裴知禹的关系,也不管自己曾经和祝玉娆的矛盾。 急忙就要为裴知禹引荐祝玉娆。 裴知禹冷眼看过去,“我,问你了吗?” 金凤仙一愣,蒙金的手已经过来,一把将金凤仙推走,抱着剑冷冷盯着他。 裴知禹再回过头,神色温柔。 “你叫什么名字?” 祝玉娆心里一突,之后轻轻笑了笑,“民妇祝氏,乃是永宁侯府大公子,傅云霆之妻。” 裴知禹袖子下的手摩挲了两下,神色不变,“我听闻,傅云霆不在了?” 祝玉娆低下头,“是。” 裴知禹安慰道,“夫人还请节哀。” “不过今日与夫人一见,倒是一见如故了,不知夫人可曾用过午饭?” 祝玉娆欠身,“民妇还有要事,不便在外,多谢裴大人好意。” 美人弱柳扶风,进退有度。 裴知禹心中轻叹,而后笑着侧过身子,“不急。” 他呢喃着,声音虽然低,却缱绻暧昧,“我和祝夫人,来日方长。” 祝玉娆向他行礼,而后带着烟儿急忙离开了。 直到她上了马车,回过头看时,裴知禹居然还在盯着她。 注意到她的视线,裴知禹对她轻轻摆手,眼中……全是势在必得。 祝玉娆放下车帘,眉头已经皱起。 烟儿有些担忧,“少夫人,这裴,裴首辅,他什么意思啊?” 祝玉娆坐好了身子,随后拉着烟儿的手,“别怕,他好歹也是当朝首辅,不会对我如何的。” 但这句话,完全就是为了安慰烟儿。 祝玉娆知道,裴知禹盯上自己了。 可为何盯上她,她反而没有了头绪。 难道说,她暴露了什么? 裴知禹这次从长安到金陵来,悄无声息,一来就按着永宁侯和宋知府查办了傅家人。 可见他对永宁侯府充满恶意和算计。 祝玉娆眉头一动,裴知禹不会是想从她下手,瓦解永宁侯府吧? 若是如此,倒还好说,她很甘愿成为裴知禹手里的刀,只是她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不知道为什么,裴知禹让她觉得很矛盾。 他这般心思深沉之人,怎么会因为想要利用她,便在第一次见面对她表露如此多的破绽。 祝玉娆没有看懂裴知禹,因而对他更加的警惕。 反之,裴知禹看着祝玉娆的马车渐行渐远,意识到自己好像表露的有些多了。 他收回视线,金凤仙还在不远处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该怎么惩罚就怎么惩罚,我不管你是为了谁。” 裴知禹勾唇笑了笑,眼中都是冷意。 “在我的面前如此,不知先前在金陵城中,金大公子又做了多少天怒人怨的事。” “蒙银,把他们送进府衙!” 蒙银随即应道,“是!” 金凤仙惊了,他急忙想拿出来自己爹的关系,也想和裴知禹说自己到底是因为什么如此着急。 “大人!这可是侯府和金家的大事啊!” “还请裴大人饶恕啊!” 裴知禹眼神都没有给他一个。 永宁侯府的大事,和他有什么关系? 只不过,他现在确实要和永宁侯府有些牵扯了。 裴知禹看向刚刚险些被撞的男人走的方向,“派人盯着刚刚那个人。” “对了……” 蒙金认真听着,却听到裴知禹犹豫着问道,“那祝玉娆,你去查查她的底细,查的仔细些,还有,也查查她和傅云霆的过往。” 蒙金一愣,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着裴知禹。 不怪他震惊,这几年里,裴知禹可从未对任何一个女人感兴趣过。 虽然他们都清楚,为亡妻守孝之类的都是大人的借口。 可大人确实冷心冷情,对女子毫无欲望。 蒙金想了想刚刚看到祝玉娆的模样,确实美,整个长安能比得上祝玉娆这张脸的女子,都没有几个。 “不要胡思乱想,去吧。” 裴知禹皱眉,蒙金急忙应道,“是!” 冬日的阳光洒在金陵的长街,裴知禹的脸色渐渐阴沉下来。 他握着手中的扇子,某种翻滚着压抑的情绪,他似乎想到了许多,但最终,都变成了一声叹息。 “唉……” “怎么可能呢……” 马车缓缓行驶,没多久,祝玉娆她们就到了永宁侯府。 才下马车,一片纸钱便随风吹落在了祝玉娆的脚边。 祝玉娆一愣,抬眼便看到府中的院子里挂上了白绸。 院子里隐隐约约传来哭嚎声,仔细辨别,便听到了一声声悲切的哭喊。 “灵儿!我的灵儿啊!” 烟儿急忙看了看,之后跑回来,“少夫人,是四小姐傅清灵的尸骨找到了。” 祝玉娆早就知道了这个消息,连傅清灵的尸骨能被他们从古树下挖出来,都是她的人帮了忙的。 今日案子查清楚了,古树下的尸骨自然也都要挖出来,能找到亲人的,把人送回去。 找不到的…… 便只能变成骨灰,被统一埋葬了。 “进去看看。” 前些日子的白布才撤下去,因为傅清灵,白布又挂了起来。 傅枕月被关禁闭,温杞雀更不敢让她过来触霉头,怕沾染了傅清灵的晦气。 毕竟…… 傅清灵也算是间接死在了她女儿的手里。 温杞雀对周氏愧疚,所以傅清灵的丧仪,她也是按照嫡女的规格来办的。 毕竟是傅清灵替傅枕月挡了灾。 只是这件事她三缄其口,不许任何人说。 她肯定是不能让周氏知道这些的。 周氏身上本还有些灼伤,但养了几日,已经大好了。 祝玉娆才走进来,灵堂内的众人便看到了她。 温杞雀没有在灵堂,傅云衍和永宁侯的矛盾,却引发了另一件大事,她没有力气在灵堂耗着。 五小姐傅琪蓉看到了祝玉娆,却忽然哭着冲上来。 “都怪你!都怪你害死了四姐!” 傅琪蓉与傅清灵几乎形影不离,两个庶女在傅枕月的手底下讨生活,情感自然不同于他人。 她的手还没碰到祝玉娆,祝玉娆就已经向后面一倒,摔在了地上。 “五妹妹,你这是做什么呀?” 烟儿吓坏了,直接喊了一声,“少夫人!” “五小姐!谁都知道这和少夫人没关系!你这是干什么!” 烟儿急忙把祝玉娆扶起来,现在祝玉娆在她心里,就跟那瓷娃娃一样,可不能再受伤了。 这几日卧床,把她都吓急了。 傅琪蓉一愣,“我,我没有……” 跪在前面的柳姨娘急忙上前来,一把将傅琪蓉拉住,“你这孩子,你做什么?” 傅琪蓉红了眼,她就是觉得怪祝玉娆。 傅云霆的丧事,她没去,四姐因为和傅枕月关系好,才被带去了。 谁知道这一分别,便是最后一面。 “玉娆,她只是太伤心了,对不住。” 柳姨娘说着,祝玉娆摇摇头,她红着眼,“灵儿走了,我也很伤心,我理解五妹妹。” 她擦了擦眼泪,“只可惜我那时被困在陵墓废墟下,根本没有机会去救四妹妹。” “那么大的火,也不知道四妹妹疼不疼。” 傅琪蓉已经哭起来了,眼泪大颗大颗地掉。 她其实并不聪明,甚至可以算得上是蠢笨。 但傅枕月就喜欢这种没有脑子的,她说什么,傅琪蓉就做什么。 傅清灵经常还会提点着傅琪蓉,是真怕傅琪蓉被傅枕月玩死了。 也正是因此,她们对祝玉娆的手段才格外的狠辣。 因为祝玉娆不死,那傅枕月就该对她们下手了。 毕竟傅琪蓉模样随了柳姨娘,是个漂亮的小美人。 “可惜了四妹妹,那么伶俐的一个人,怎么就糟了难。” 祝玉娆跪在周姨娘的身边,哭着说,“那些可恨的刺客,怎么能对四妹妹下手呢。” 周姨娘哭着回过头,看着祝玉娆,“难为你,还能来看灵儿。” 祝玉娆握住周姨娘的手,“都是在这里找个活路的,我不在意那些,可惜四妹妹这么年轻。” “那些刺客,真是可恶!害了四妹妹,还害了三妹妹,两个孩子一同进洞,一个没了命,一个毁了脸。” “想到三妹妹那张脸,也不知活着,对她来说是福是祸了。” 周姨娘愣了下,“什么进洞?三小姐,也在洞中?” 祝玉娆顿了顿,“姨娘,不知道吗……” 第38章 他们要请君入瓮 周姨娘并不知道内情,却也不代表她是个蠢的。 她和傅清灵都是聪明人,只是没有证据,无人敢说,周姨娘哪怕有些猜测,却也不敢打草惊蛇。 灵堂之中祝玉娆并未明说,二人知晓外人在场,说不得这些,便已约定了晚上相见。 祝玉娆便不再逗留灵堂,而是回到了自己的院中。 只是她没想到,随着阁中消息的不断传递,比她想知道的那些消息先来的,是遍体鳞伤的傅云衍。 她在窗户边绣着手中的人偶,便听到了院门传来的声响。 傅云衍脸色苍白,自己提着一些小吃和冬日难得一见的水果,于院中看到窗边的祝玉娆时,他唇角勾起,轻轻笑了笑。 可他笑的凄然,整个人如同被丢进大火炙烤一般。 好似失去了所有生气。 像一块烧干了的枯木。 “你怎么伤的这么重?” 傅云衍走到房中,祝玉娆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明白是他和永宁侯摊牌了。 傅云衍把东西放在桌上,仔细为她摆着。 “无碍,只是父亲气不顺,行了些家法。” 这些鲜果是秋日采摘,一直储存到现在的,用的是土办法,到现在依旧水润清甜。 傅云衍把鲜果推到祝玉娆的前面,“我记得你很爱吃这些,便让尤文他们准备了些。” 祝玉娆垂下眼,看着这颜色鲜艳的果子。 “你和侯爷……” 傅云衍说道,“我大抵清楚了你和兄长查的事情,或许,真的如你们猜测的一般。” “我如今能做的,就是查清楚这一切,且,保护好你。” 祝玉娆的手指在鲜果上轻轻划过,她说着,“世子如今能保得住我吗?” “你们今日在府衙的事情,我听说了,世子,你其实不该和侯爷如此决裂,你如今并没有完全掌握侯府,日后若是出了意外……” 傅云衍咬了咬牙,“我也不一定要这侯府世子的身份。” 他叹了口气,“我刚刚去看了清灵,也看了看周姨娘。” “在这次回来之前,我都以为我的家人和睦友爱,母亲宽容大度,父亲威严公正,哪怕是几个妾氏姨娘,和母亲的关系都很好,我的妹妹更是温柔体贴,善解人意……” “但我现在知道,一切都不是我看到的那样。” “我失望,又迷茫。” “可直到父亲的鞭子打在我身上的时候,我忽然间不再迷茫了。” “我没有必要因为他们而改变自己,我依旧要坚守我自己的底线。” 祝玉娆看着他,“那你的底线是什么呢?” 傅云衍便说道,“不伤害任何一个无辜之人,也不让任何一个有罪之人逃脱。” 祝玉娆轻笑了声,“你会做到吗?” 傅云衍愣了下,玉娆似乎不太信任自己,他红了眼,“我会的!” 祝玉娆收了笑意,抬眼看着他,十年前那险些穿心的一箭,直直的射中了她的后背。 若不是她命大,她早已死在了他的弩箭之下。 不伤害一个无辜之人…… 她盯着傅云衍,一字一句,“那我相信你。” 她拿起鲜艳的果实,在傅云衍的视线中,咬下了第一口。 鲜甜的汁水四溢,她眯起眼睛笑起来。 “很好吃。” 傅云衍的心情,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抚慰。 …… 入夜,祝玉娆把密信丢进香炉。 云七跪在她身边,为她轻轻梳着头发。 祝玉娆笑了声,“今天表现不错,拿到了如此重要的东西,想得到什么奖励?” 云七的手一顿,火光下,祝玉娆在铜镜中看到他摇摇头。 “不要奖励?” 祝玉娆垂下眼,笑着说,“好啊,那就什么都不给了。” 云七慢慢的梳着她的头发,并没有因为奖励的失去而动摇。 祝玉娆轻声说道,“裴知禹今天见到我,你知道他问我什么吗?” “他问,他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我。” 云七皱眉,作为男人,他几乎是一瞬间就察觉到了裴知禹这人不怀好意。 铜镜里,祝玉娆看着云七打着手语。 “我知道他不怀好意,只是他虽然危险,可一旦和他达成合作,或是成功利用他……” 祝玉娆眉眼弯弯,“对我们的计划,帮助会很大。” 在祝玉娆的心里,这些都可以变成可以利用的东西。 云七顿了顿,他知道祝玉娆的意思,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做好她的工具。 在需要用到他的时候,义无反顾地跟随,便足够了。 只是他依旧厌恶那些男人。 那些靠近祝玉娆的男人,他都想杀了! 可惜…… 他们对祝玉娆,有用。 “周姨娘已经知道了傅清灵的事情,你觉得,她会如何待温杞雀呢?” 祝玉娆自然是没有注意到云七内心的波动和情绪变化。 她如今心里眼里,都是在如何布局,搞死这一家人。 云七不用回答,因为他知道祝玉娆并没有想得到他的答案。 二人大多数的时间,也都是她说话,缕清思绪,以准备下一步行动。 “但我现在最好奇的,是永宁侯他们发现东西被人拿走之后,到底是什么表情。” 祝玉娆轻笑起来,她屋子的灯火昏暗,另一处却灯火通明。 “咔嚓!” 珍贵的瓷器被摔碎,碎片飞溅到了站在旁边的凌君尧身上。 他没有躲开,只是沉着脸,低着头没有说话。 而跪在地上的那个,已经吓的浑身发抖了。 “抬起头来!” 永宁侯这么一喊,两个人都抬起头了。 跪在地上的,正是珍宝阁的掌柜。 他吓的眼泪都快出来了,要知道,东西是从他手里丢的! 可他也是真看到了侯爷的令牌,知道府衙出了事,肯定是特殊情况,哪里有机会去分辨来的人是谁啊! 但这话他更不能说了。 旁边凌君尧也抬起头,眼皮却在狂跳。 这连日的辛劳,永宁侯还有时间去休息,但他不能,从怎么都搜不到刺客的踪迹开始,凌君尧便隐隐感到不对了。 如今有人浑水摸鱼,可见这些人对他们的事情简直了如指掌。 如此敌人,就隐藏在他们的身边。 凌君尧知道令牌从自己的手中送出,自然也是他的过错。 他沉默这一会儿,已经想到了对策。 “侯爷,那些人拿了那件东西,自然是有用处的。” 他抬眼,眼中已经都是杀意。 “若属下没有猜错,他们定然对这些药人十分好奇,不若……” “请君入瓮!” 永宁侯从今天早上一直到现在,就没有消停过。 气的头疼,胸口更是闷的厉害,心脏跳的都有些不规律了。 他吸了口气,“君尧的意思,是以药人为饵,诱敌深入,将他们一举歼灭?” 凌君尧的话到底让永宁侯冷静了下来。 既然错误已经出现,那就想办法去亡羊补牢才好。 不然若是让那位知道,他居然丢了药人的关键信息,怕是他自己都难逃责罚。 凌君尧点点头,随后说道,“侯爷,该和那位神官聊聊了,他今日没有通知我们,便私自派药人来截杀。” 这才是让他们手忙脚乱最终出错的根本原因! 他眼中闪过一丝寒意。 “这是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 永宁侯冷哼一声,“他们胆子是越来越大了,立刻传信,我今晚就要见到他!” 凌君尧立刻点头,“是!” 珍宝阁的掌柜还在地上瑟瑟发抖,凌君尧撇了眼,“今日的错,不只怪你,我也错了。” “日后侯爷取用东西,会再加上一道枷锁,定不会出现今日的情况。” 永宁侯看了眼这掌柜,“行了,起来吧。” “下次把你那眼睛擦亮了!知道吗!” 掌柜的刚刚都已经吓哭了,现在知道自己逃过一劫,还没起来,就急忙给永宁侯磕头。 “谢侯爷!谢侯爷!” 可他腿软,努力两次没站起来。 凌君尧无奈,“来人,送刘掌柜出去。” 刘掌柜不由感激地看着凌君尧,之后被两个小厮给带了出去。 待传了信,凌君尧犹豫了下,还是开口说道,“侯爷,海云天此人出身草莽,不懂规矩,是否要找人去教教他?” 他们都知道海云天不是故意的,是单纯的不明白,不了解。 但今日杀药人,他立功也不小,确实武功卓绝。 “是该派人去盯着他。” 永宁侯想到海云天,就连带着想起来傅云衍。 “都是些孽障!” 凌君尧知道永宁侯在骂谁,二人又聊起来了裴知禹。 “裴知禹此行,说是为了祥瑞,好似要摘桃子,送给陛下,可是……” 凌君尧沉吟了下,眉头皱起,“侯爷,您不觉得他出现的太过巧合了吗?” 永宁侯挑眉,“什么意思?” 凌君尧便说道,“今日我去入城的士兵那里查问了一番,并没有裴知禹入城的记录,他凭空冒出来的一般,或者说,他早就到了金陵。” “我们才不搜刺客,他就冒出来了。” 凌君尧的话不用说的太清楚,永宁侯已经懂了。 他横眉怒目,“你是说!裴知禹,和那些刺客有关!” 凌君尧抿了抿唇,“只是猜测,并无证据,且,裴知禹若是刺客,那他为何对您扶风谷的祭祀如此熟悉?” “若真是他,他到底为了什么?” “侯爷,我记得你说,那带头的刺客受了伤?” 永宁侯点头,“是……” 他随后看着凌君尧,“今日裴知禹穿得衣衫厚重,不曾出手,若是受伤,也好解释了!” “我们该试探他一番!” 凌君尧点点头,“对!” 待夜深了,有几道身影被引入永宁侯府,无人看到的角落里,被草席盖住的杂物里,缓缓露出一双眼睛。 他盯着侯府关上的后门,从藏身之处离开,立刻传递消息。 没多久,他又回来,钻回了藏身之地。 一只硕大的乌鸦在夜空中飞过,躲在里面的人疑惑地抬头。 “啪嗒!” 还未看清楚是什么鸟,鸟屎就已经掉下来了! 他瞪大眼睛,嫌弃地把草席向前推。 幸亏他躲在了草席下面,不然这鸟屎就要掉在他身上了! 他摸了摸自己瘦巴巴的脸,险些就弄脏了他优越的小脸! 黑暗中,只有微弱的月光在照耀着这片土地,仔细看这人的脸,不是蒙金又是谁? 乌鸦飞跃过府墙,没多久,便落在了又一道墙边。 附近蹲着的青年回过头,看到乌鸦笑了笑,谄媚地打招呼,“小乌大人~” 乌鸦撇了眼青年,傲娇地抬起小脑袋,翅膀动了动,便指向了蒙金躲藏的地方。 青年一愣,急忙从怀里掏出小乌大人鸟语语录。 找到了这动作的意思。 “小鸟!” 鸟便是计划之外出现的盯梢之人。 “在那个方向。” 青年立刻点头,“明白了,我这就送消息。”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永宁侯忙着商量怎么杀人,赤霄阁和裴知禹的人都在盯着永宁侯,都知道永宁侯定然和药人有关系。 现在深夜会客,更是实锤了。 蒙金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 他还要盯着这些人回去,顺藤摸瓜找到他们的大本营呢。 揽月阁。 金陵城中已经烛火两三盏,可揽月阁依旧是灯火通明,丝竹声不断。 郁川为白连竹再检查了一下伤口,而白连竹默默看着桌上那人皮面具。 这人皮面具,不是今日的张生又是谁。 郁川看着白连竹沉默的样子,知道药人刺杀,害死了百姓,他过不去这个坎。 “老白,屠大哥也算是圆满了,这不是你的错。” 白连竹红着眼,摇了摇头,“我没有在自责,只是在想,若是我们能察觉药人的动静,是不是就能救下他们了。” 郁川顿了顿,“我们追查到现在,终于抓住了这些药人的影子。” “我说些你不爱听的,若是今日没有这些药人,我们也拿不到想拿到的那些东西。” “一饮一啄,皆有命数。” “只是命到了……” 白连竹吸了口气,苦笑了两声,“我倒是还没有豁达。” 郁川摇摇头,“我最小心眼了,只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阁中再没有人比你更在意这些苦命之人。” “所以很多时候,我都敬佩又庆幸,当年听妙人的,把你抢也要抢到阁中来。” 白连竹一愣,想到几年前自己被追了几个月的日子,不由失笑。 他看着郁川,“不……” “是我该谢谢你们。” 他眸色深沉,若不是赤霄阁的存在,他或许早就死在了哪里,连和弟弟团聚,让弟弟过几年安生日子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是他该谢谢妙人,谢谢郁川。 郁川眨了眨眼睛,“妙人说,这就是缘分。” 忽然响起敲门声,郁川看过去,“进来。” 门外送信的人推门而入。 “郁护法,白护法!那些老鼠露踪迹了!” “不过除了我们的人,还有裴知禹的人在盯着他们。” 郁川眼前一亮,随后说道,“无妨,不用管裴知禹的人。” “一定要找到这些老鼠的大本营!” 下属立刻点头,“是!” 白连竹听着,却皱起眉头,“郁川,这么轻松就被我们找到,怕是不太对啊……” 郁川回过头,咧嘴一笑,“妙人已经猜到了,所以今夜不论查到哪里,接下来,她都会带着傅云衍走一趟。” 白连竹一愣,随后笑着摇头。 他竖起大拇指,“还得是妙人……” 第39章 两封密信,四人小分队集合! 清晨,藩山正打了个哈欠,接过小厮手中的帕子擦了擦手上的水渍,门外便有人进来。 “藩公子,府外有人送了封信。” 藩山眉头一动,随后伸出手接过来,待看到这信封上没有标记,一个字都没有的时候。 他摸了摸信封的边角,果然摸到了一丝凸起。 他点点头,“麻烦了。” 待屋内的人离开,藩山拆开信封,仔细读了信中的内容,却叹了口气。 “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把信直接丢进炭盆,看着火苗升起,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袖。 既然如此,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而且走到了这一步,也已经没有了他后悔的机会。 正准备出门,却又有人敲门。 “藩公子,有人送了一盒点心。” 藩山的脚步一顿,之后走上前打开门,疑惑地看着眼前精致的食盒,“点心?” 小厮说道,“是刚刚有个小孩子在府门外送的,并未说是谁送来的。” 藩山愣了下,之后接过食盒,“好的,麻烦了。” 他关上门,把这精致的食盒放在桌上。 阳光下,红楠木的食盒透着些厚重。 盖子上的雕纹也非常漂亮,这样的食盒,可不是普通人能用得起的。 藩山没有犹豫多久,便直接打开了食盒,待他看到那食盒里红色的花形糕点时,便已经明了是谁送的了。 “赤霄阁……” 他拿起糕点,掰开一个,并无东西。 但他的手没有停,而是继续掰下一个,待到纸条出现在了其中一个糕点里。 他手一顿,随后便将纸条抽了出来。 只是看到上面的信息之后,藩山的脸抽搐了下,脸色就像是那打散的颜料盘,五颜六色,十分好看。 若不是他刚刚把信给烧了,屋里还残留着燃烧纸张的气味。 他看着这两封信上几乎一模一样的内容,得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 但藩山也明白,这两封信代表的意义。 他迟疑了下,并没有把纸条丢进炭盆,而是收了起来,之后拿起被自己掰开的糕点塞进嘴里。 入口绵密香甜,红枣和红豆的甜丝丝的味道席卷口腔。 藩山眼前一亮,他平常没事就喜欢吃点糕点,尤其是那种甜却不会太甜的,是他的最爱。 赤霄阁简直就和他肚子里的蛔虫一般! 这糕点太好吃了! 正好没吃早饭,他解决掉被自己掰开的糕点,看着盒子里剩下的,便想到了自己的好兄弟。 …… “味道确实不错,但你说这糕点,是赤霄阁送的?” 傅云衍尝了一口,便饮了一口热茶。 他不爱吃甜食,品出来味道,也就可以了。 “对,除了这糕点,他们还给我送了些重要消息。” 藩山将纸条拿出来,递进了傅云衍的手里,看到纸条上的信息,傅云衍不由眼前一亮。 “是那些刺客的老巢!” “药人……” 傅云衍拿着纸条,想到昨日刺客诡异的情况,“原来那些刺客,是被下了药,才变成那副模样。” 藩山看着他,“阿衍,你曾经见过这些药人吗?” 昨日傅云衍和藩山在府中搜了一圈,真的找到了些东西,但这些东西,却并没有给予他们很大的帮助。 所以傅云衍的状态很差,觉得自己走到了死路。 若不是今日赤霄阁的消息,傅云衍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在这场父子夺权中获得胜利。 “没有,我对这些东西毫无印象。” 藩山听到傅云衍的话,他点点头,“那你可曾听说过,八年前的长安鬼妖案?” 傅云衍立刻说道,“自然听说过,我上任刑部侍郎之后,曾翻阅到长安鬼妖案的卷宗,我不相信,那死尸还能诈尸,将受害者一家三十六口全部灭门。” “只是这宗悬案空置太久,甚至目睹之人也在一年内接连死去。” “导致案子查不下去,长安一时间人心惶惶,若不是当年太子殿下请了鸣樊寺的圣师,都没有办法平息民怨。” 说到这里,傅云衍停了一下,“难道说!” 藩山拿着手里的糕点,“你不觉得,这其中的奇异之处,都和昨日我们看到的那些药人十分相似吗?” 傅云衍想明白了关键,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这些人,好大的胆子!” 他又想到什么,眉头皱起。 “若是我没有记错,当年的案子不仅牵涉到了受害者,还将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拉下马……” “受害者一家,更是太子的支持者。” “一场长安鬼妖案,便将太子殿下手中的人换下大半。” 这根本就是夺嫡之争! 不用藩山继续说,傅云衍又想到了一个案子。 “藩山,你可记得四年前还有一个案子。” 他看着藩山,“长安郊外飞尸案,青天白日,鹿鸣宴上进士断头,后尸身飞出,直接摔进了曲水流觞中。” “那尸体距离我有些远,我并未看清,加上当时陛下也在场,倒是按照刺客刺杀的案子草草结案。” “只是我现在想来,好像那尸体上,也有些被腐蚀的痕迹,我似乎还在鹿鸣宴上……” “看到了一闪而过的蓝色火焰。” 傅云衍记忆力超群,换做寻常人,一闪而过的东西,根本就不会有印象。 藩山神色复杂,他把糕点捏了又捏,之后开口,“这些药人,或许还干了更多,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所以,这老巢……” 傅云衍直接说道,“必须剿灭!” 藩山嘴唇动了动,“可是,你的伤” 傅云衍摇摇头,“无碍,我的身体我心里有数,放心吧,不会影响什么。” 藩山便说道,“我陪你。” 傅云衍才想拒绝,藩山却先开口了,“这次我们不能强攻,这些药人所在的老巢位置,是在金陵城外的镇子上。” “镇子上还有许多平民百姓,我们不能伤害到他们。” “最好的办法,便是潜入其中,寻找机会,再一网打尽。” 傅云衍顿了顿,随后意识到,这是正确的。 他着急要剿灭,倒是忘了这地方还生活着其他的百姓。 “未免打草惊蛇,阿衍,我们不能带太多的人。” 傅云衍现在也没有很多人可有用。 他要去查药人,肯定不会让他父亲永宁侯知道。 金陵城中,都是永宁侯的人。 藩山看傅云衍神色变化,便知道他已经想到了人手问题,便说道,“我们需要一个外援。” 傅云衍抬眼,“裴知禹!” 藩山点头,“对。” “唯有裴知禹,才能在金陵为我们撕开这道口子。” “若不然,我们还没有找到药人的老巢,就不明不白地……死了。” 傅云衍的嘴唇颤抖了下。 父亲,会对他动手吗? 哪怕猜到了永宁侯和药人之间的关联,傅云衍也不敢相信。 但这些都没有意义了。 “只是我和裴知禹并不相熟。” 虽然同朝为官,但傅云衍不擅长钻营,他大多数时间不是破案,便是和圣人与刑部官员一起探讨法度。 圣人偏宠他,是因为傅云衍哪怕出身永宁侯府,却是个孤臣。 夺嫡之争愈演愈烈,傅云衍却没有站队,无论是哪一派,犯了案子,落在他手里,只有秉公办理四个字。 可裴知禹不一样。 他是玩弄权力的天赋者。 傅云衍与他其实相互都看不上对方,但人家官职高,地位高,傅云衍次次见到裴知禹,也得低头行礼。 藩山失笑,“你忘了还有我呢?” “我去联系。” 傅云衍松了口气,“麻烦你了,若是没有你,我都不知道金陵这些事情,该怎么办。” 藩山的手指动了动,笑了笑,“这些是我应该做的。” 说完,他拿起被捏的不成形状的糕点塞进嘴里。 可入口并不显甜,而是咸,原来糕点被他捏了太长时间,染上了他手上的汗。 只是藩山忍了下,全都咽了下去。 没多久,正午的阳光还未洒在长街上,傅云衍已经坐上马车,离开了永宁侯府。 他是偷偷离开的,甚至为了不让永宁侯察觉,他还放了一个替身在书房里。 这次去的镇子名为若水镇,镇子三面环水,只有一面是丘陵,通行的路夹在丘陵之间,但好在十分宽阔。 哪怕两辆马车并排,也是足够行驶的。 因为出城需要查验身份,为了不暴露,裴知禹特地知会傅云衍,要先在城中见一面。 等他到了地方,看到板车上的两个棺材,嘴角抽搐了下。 这是要装作尸体,出城吗? 不远处,一身黑衣的裴知禹正龟毛地挑刺。 “这衣服能穿吗?太粗糙了。” “还有这棺材,是不是配不上我的身份啊?” “不过是些桐木的,这是要我躺的,怎么能不是金丝楠木的呢?” 听着的蒙银委屈地揣着两只手,这不都是应该的吗? 出门在外,平民百姓,哪里用的了那么名贵的东西! 这不符合人设! 傅云衍远远听到了这些,深深吸了口气,快步向着裴知禹走了过来。 “下官见过裴首辅。” 裴知禹回过头,看到一身天蓝色锦衣的傅云衍,不由撇嘴,“你这是出门游玩了?” “不知道换一身朴素点的衣服。” 你看看,他刚刚还在挑剔蒙银,现在反过来开始挑剔傅云衍了。 “还好,我给你准备了衣服。” 藩山提着两个小包裹走过来的时候,就看到傅云衍在和蒙金拉扯。 “不,不……” 他急忙喊道,“大人!我替阿衍准备好衣服了!” 裴知禹挑眉,又看了眼险些被脱了衣服,急得脸红脖子粗的傅云衍,笑了笑。 “你看看你,怎么不早说。” 傅云衍红着脸,他倒是想说啊,蒙金直接两只手把他勒住,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待傅云衍和藩山准备去换衣服时,裴知禹却耳朵一动,随后低头轻笑。 “蒙银。” 蒙银一愣,随后意识到什么,直接快速向着巷子深处飞去。 “哎呀!” 柔弱的女声传来时,傅云衍恍惚了一下。 他正脱完了外衣,要穿新的粗布衣裳。 “藩山,你有没有听到玉娆的声音?” 藩山一愣,“啊?” 二人忽然回过头,看着蒙银提着一个身穿黑衣的姑娘走回来。 在蒙银手里挣扎了两下没挣扎开,羞的抬手捂住了脸的…… 不是祝玉娆又是谁! 傅云衍急了,衣服也不穿就走出来,“玉娆,你怎么来了!” 裴知禹眉头一动,急忙说道,“蒙银,客气点。” 蒙银一听,赶紧把手松开了。 结果祝玉娆落在地上不稳,脚一歪就要摔下去。 傅云衍急得赶紧跑过去,却不想,裴知禹先到了。 他一把搂住了祝玉娆的腰,将她的身体转了一圈,安安生生地抱进了自己的怀里。 美人入怀,裴知禹嗅到了一股好闻的香气,垂下头,便看到祝玉娆那张出水芙蓉般的小脸。 对视上的一瞬间,裴知禹的心脏一颤,下意识还想凑近些。 “裴大人!” 傅云衍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直接抓住了祝玉娆的胳膊,硬生生从裴知禹的怀中把人给抢了回来。 人从怀中抽离的那一刻,裴知禹的手却缩了下,想要用力拉住。 可祝玉娆的青丝划过他手背时,他怔愣了下,忘了动作。 祝玉娆逃离了裴知禹的怀抱,虽然身子依旧不稳,却还是站好了。 傅云衍心里眼里简直喷火。 裴知禹! 他居然敢抱玉娆! 祝玉娆耳朵红了,“见过裴大人,世子。” 藩山也走上前来,却发现傅云衍和裴知禹正死死盯着对方,空气中好像有些火药味。 他咳嗽了声,“祝夫人,你怎么来了?” 僵局被打破,傅云衍也急忙问道,“对啊,玉娆,你怎么来了?” 祝玉娆顿了顿,“我知道你们要出去做什么,带上我。” 她眼神明亮,“世子,你答应过我的,会让我查明真相。” 傅云衍一愣,还未再说什么,裴知禹便说道,“好啊,一起吧。” 傅云衍当即就想拒绝,但藩山拉了下他。 “阿衍……” 藩山小声说道,“祝夫人有自己的想法,你若是拒绝,她还会想办法跟上,不如放在自己身边。” 傅云衍顿了顿,最后还是点了头。 “你一定跟紧我,不要独自行动,知道吗?” 祝玉娆眼前一亮,立刻点头,“好!” 裴知禹在旁边看着,眨了眨眼睛,“既然如此,我们准备准备出城吧。” 祝玉娆穿的就是粗布衣裳,倒是不用换。 只是临出发之前,四个人站在棺材前,冲突再次爆发了。 “祝夫人与我才算是相配,做个夫妻同处一个棺材怎么了?” 裴知禹毫不遮掩对自己容貌的赞扬。 傅云衍红了脸。 “你登徒子!玉娆是我的家人,她该和我一起!” 二人争吵不断,直到祝玉娆拉住藩山的衣袖,“停!” “你们二人一个棺材,我和藩公子一起!” 藩山愣了下,低头看着祝玉娆拉住他衣袖的手。 她的手很好看,指甲都透着粉白。 裴知禹和傅云衍对视一眼,都不放心对方和祝玉娆一起,最终看向藩山。 “好!” “交给你了,藩山!” 藩山抬起头,看到这么两双炽热的眼睛,顿了顿,随后说道,“好吧……” 第40章 养母之死,同盟成立 虽然是桐木的棺材,但空间很大,藩山躺在里面,旁边再躺一个祝玉娆,中间还有两个拳头的距离。 这下,扒在外面看着的两个男人总算是放下心来了。 “你们记得,无论外面发生了什么,都不要发出声响。” 傅云衍叮嘱着,旁边的裴知禹看着祝玉娆,“夫人若是觉得不舒服,其实也可以跟我……” 他还没说完,傅云衍急忙说道,“裴大人,时间紧张,盖上棺材,走吧!” 裴知禹的话被打断,只好盯着祝玉娆。 祝玉娆笑了笑,“不会的,这里依旧很舒服了。” 裴知禹挑眉,好像有些可惜地说道,“那好吧。” 待棺木合上,棺材里陷入一片黑暗,祝玉娆躺好,身下垫着棉布,其实比想象中的还要舒服些。 “祝夫人怕黑吗?” 旁边的藩山轻声说着,黑暗中,他看不清晰一切,可封闭的空间内,身侧之人的幽香毫不客气地侵入他的鼻腔。 是很好闻的味道。 明明他和她还有一点距离,可藩山却总觉得,自己手下摸到的棉布,柔软的像是她的衣衫。 “难道藩公子怕吗?” 听到这句,藩山失笑,“祝夫人其实可以喊我藩山,或者,定安。” “定安?” 祝玉娆轻声问了句,“是你的字吗?” 藩山“嗯”了一声,手指的指腹却不断摩挲着棉布,不知为何,他觉得这里好像燥热了起来。 身侧的人说着,“定国安邦么?是很好的字,不过……” “世子好像没有喊过你的字?” 藩山便说道,“他不习惯。” 祝玉娆笑了笑,“既然如此,定安和世子一样唤我玉娆便可。” 藩山嘴角不自觉翘起,“嗯。” 不多时,祝玉娆和藩山都感受到棺材晃动起来。 这是出发了。 金陵城内的道路还算平坦,棺材的晃动幅度不大,藩山和祝玉娆都很瘦,并没有被影响很多。 但另外一个棺材里,宽肩窄腰的两位简直要打起来了。 藩山和祝玉娆躺下去还有距离,他们俩躺下去,直接就肩膀挨肩膀了。 棺材轻微的晃动,都是衣服在摩擦。 两个人的皮肤渐渐滚烫,肩膀上都用了力气。 都不想弱于下风,用肩膀顶着对方,生怕被对方顶开移动分毫。 本就安静的棺材里,现在就剩下了俩人渐渐不太规则的呼吸声。 随着时间流逝,俩人逐渐忘我,身下的棉布都被他们挤压拖拽地早已变形,冬日的金陵,他们倒是大汗淋漓。 而另一边,藩山和祝玉娆小声的聊着天。 “阿衍这些年在长安过的也不算是多容易,你应该也知道他很得圣宠,可伴君如伴虎,他每走一步,都要思虑许久。” 哪怕藩山从根本来讲,并不希望傅云衍和祝玉娆有什么其他的关系和牵扯。 但他知道,这是傅云衍的执念。 再说,除了傅云衍,他也不知道和祝玉娆聊什么。 “我知道他不容易,可我在这里,活的也不容易。” 祝玉娆轻声回道,“我不愿麻烦任何人,只可惜我的力量太小,只靠自己……” “什么都做不到。” 藩山一顿,“玉娆,其实你有没有想过,不再关注这些,寻另一种活法?” 有傅云衍护着,当然,他藩山也是个怜香惜玉之人。 他们可以给祝玉娆另一个安身之所。 祝玉娆笑了笑,“定安,我已无选择。” 藩山愣了下,随后明白,祝玉娆意已决。 “定安,你说了世子这么多,那你呢?” 藩山顿了顿,有些惊讶,听到祝玉娆问他,心中不知为何,有些甜,也有些酸涩。 “我?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人罢了。” 祝玉娆却说到,“若定安是普通人,那这世上,也就都是普通人了。” “我看得出来,你很看重世子,哪怕侯府深陷漩涡,你也陪在他的身边,不论如何,都想保住他的性命。” “我听闻你是都察司的官员,都察司监察百官,这样特殊的职位,若不是你在意世子,如何会因为他多次改变你的行动。” 藩山眉头一动,“玉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祝玉娆嗯了一声,“我不过一介女子,都能想明白的事情,相信世子也看得明白。” 藩山的嘴唇动了动,心中闪过些愧疚。 “玉娆,你太聪明了。” 他叹了口气,“为何要与我说这些?” 祝玉娆便说道,“因为我想和你一起。” “同路而行。” 藩山看向祝玉娆,适应了黑暗之后,他隐隐约约看到了身边人的影子。 瘦弱,朦胧。 她真的知道她在说什么吗? “定安,我没有骗你,我是真的没有选择了。” “其实我还有些事情没有和世子说过。” 祝玉娆的声音似乎有些颤抖。 “你应当记得,我说过世子离开金陵之后,我的母亲在第二日便病死了的事情吧?” 藩山应了声,“是……” 祝玉娆红了眼,“母亲其实不是病死的,而是被人害死的。” 藩山怔愣了下,有些不可置信,“还有何人,会害你的母亲?” 祝玉娆闭上眼睛,“是母亲为我挡了灾,我其实早已知晓世子的情谊,他待我极好,可我们有缘无份。” “我那时心心念念的,除了母亲,便是夫君。” “有夫君的帮助,母亲的病已经大好,可那日……” 有人闯入了她的家,在后厨下了毒,她的养母身子大好,想为她做一次饭。 她起了个大早,辛勤地洗了采买的菜,还杀了鱼,穿上了自己为她做的围裙,点起了炉灶。 晨露还遗留在她洗好的菜上,鱼肉还在锅里。 热气升腾,顺着烟囱飘向空中。 那是祝玉娆唯一一次赖床,她先闻到的是饭菜的香气,便知道养母为她做了她最爱吃的红烧鱼。 来不及洗漱,她披上外衣便向着后厨去了。 青石板上还有刚刚养母洗菜留下的水渍。 她踩过去,喊着母亲,但下一刻,她便看到了倒在地上的养母。 “那毒,是侯府的人下的?” 藩山沉吟片刻,眼中已经都是对祝玉娆的心疼。 “对,杀我母亲的人,和想杀我的人,是一个。” 藩山瞪大眼睛,拳头已经捏紧了。 他都不敢再听下去,不敢想祝玉娆心中的痛苦和日夜的煎熬。 “她怕世子被我耽误,提前安排好了一切,她也没有想到,世子直接离开了,而我嫁给了夫君,和她的儿子再也没有联系。” 恨意翻滚,在祝玉娆以为,自己好像还能过些幸福日子的时候。 温杞雀的毒,彻底击碎了她的奢望。 祝玉娆没有说的是,养母当时还未断气。 她紧紧握住祝玉娆的手,血和泪一同落下来。 “玉娆……” “娘,不能陪你了。” 她满眼都是不舍,她疯了八年,在祝玉娆都以为,她一直把自己当作祝招娣的时候,她却说。 “娘让你受了许多苦,孩子,你想做什么,便放手去做吧。” “不用再瞒着娘了,也不用再因为娘让步了。” 她捧着祝玉娆的脸,不舍得看着自己好容易养大的姑娘。 “娘去陪招娣了……” 后来祝玉娆知道,养母中的毒,会让中毒者生前极其痛苦,五脏六腑被侵蚀,任何一个人都会因为这样的疼痛而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在抽搐中死去。 可养母知道她害怕。 她不怕疼,她忍得住,她不想让自己的女儿亲眼看着她痛苦地离去。 死的时候,脸上都是带笑的。 从那时起,祝玉娆便再也不会犹豫,再也不会退缩了。 她的身后,已经没有人了。 藩山吸了口气,他的嘴唇动了动,可喉咙里的话,却还是说不出去。 他若是祝玉娆,就根本不可能在府中一年,不对温杞雀下手! 可是…… 祝玉娆偏偏忍住了。 她一边挣扎在仇恨中,一边陪伴着自己的爱人。 一边,还要念着傅云衍对她的恩情。 她得有多痛苦! “我原以为,我还有夫君陪着,可他也没了。” “世子回来之后,她再次对我出手。” “定安,我再也没有办法劝自己,所以,我先杀杜允明,后……” 她没有接着说下去,但藩山知道她的意思。 他吸了口气,“你相信我吗?” 祝玉娆的声音哽咽,“定安重情重义,我和你说,也不是相信或者不相信。” “只是我知道,我若是对她出手,或许绕不开你。” 藩山便说道,“我其实没有你想的那么好,我也做了些……” “但今日你和我开了口,我便不会坐视不管。” 他侧过身子,“玉娆,我们确实一路,合该同行。” 他低沉的声音,好似一锤,砸开了波澜不惊的湖面,无尽的涟漪向外延申。 湖面下隐藏了许久的谋算和恶意。 在这一刻,似乎有了合乎情理地离开路径。 祝玉娆轻声说着,“多谢你,定安。” 两个聪明人,在这一刻达成同盟。 他们不用多说自己要做什么,便已经清楚,他们的目的,大多重合。 祝玉娆努力压制着唇角。 她这个可怜的寡妇身份,终于在这位藩大人的面前过了明路。 接下来无论她做什么,都有藩山为她作保。 傅云衍,亲人相残怎么能够呢? 手足相残,也是一件美事吧? “砰!” 前面不知道撞到了什么,板车猛地停住,棺材更是受到惯性,被撞的发出声响。 在棺材里的两个人,不受控制地砸到了一边。 藩山下意识地伸出手,一把抱住了砸过来的祝玉娆。 她温热的呼吸落在他的脖颈,幽香伴着她微凉的发落在他的手臂。 藩山瞬间身体僵硬了。 他的心跳渐渐不受控制,只觉得浑身的血在一瞬间都涌向了他的大脑。 待到祝玉娆反应过来从他身上急忙离开,藩山才渐渐找回了自己的呼吸。 若是祝玉娆再待久一些,他就要把自己憋死了。 祝玉娆躺回去,无奈的叹了口气。 她和藩山是最纯洁的盟友,一旦牵扯到其他的,可就…… “对……对不住。” 祝玉娆说着,藩山躲在角落里轻轻回了句,“意外罢了。”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冷淡,这样的转变,让祝玉娆眉头一动。 “定安,没事吧?” 藩山身上的血酥酥麻麻的,他几乎是抿着唇,压着自己的舌头。 “没有……” 声音更冷了。 祝玉娆却眼前一亮,她意识到,藩山似乎并不喜欢她的触碰。 若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有意思,定然不会如此。 就像是另一个棺材里的两个人…… 若是刚刚的情况,怕是都不想松手。 所以祝玉娆懂了,藩山对她完全没有男女之情。 祝玉娆松了口气,便说道,“也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希望不会影响我们出城……” 藩山小心翼翼地瞥了眼祝玉娆,发现她似乎并没有什么羞涩和不好意思,他顿了顿,不知为何,酥麻褪去,变成了酸涩。 他读不懂自己的情绪,只能慢慢缓解刚刚发生的一切对他的冲击。 而另一个棺材里,都快打起来了。 撞击出现的时候,傅云衍一下错了力气,直接就和裴知禹“啪唧”撞在了一起。 甚至是眼睛对眼睛,鼻子对鼻子,嘴…… 嘴倒是没有对上嘴,但这撞的可不轻,俩人眼泪都出来了。 更是打出来真火。 手抓着对方的手,脚踹在对方的身上。 棺材外的蒙金蒙银已经变成了两个都胖嘟嘟的平民百姓,马路上险些和一个失控的马匹相撞。 骑马的人已经下来道歉了。 毕竟冲撞棺材也是晦气,加上昨天金家大少爷当街纵马都被抓了。 现在没有人敢触霉头。 事情就要解决,前面的棺材里响起了“砰砰”的声音。 这一下,给周围的人全吓懵了。 什么情况! 要诈尸啊! 蒙金立刻转身,“砰!”地一声撞在棺材上就哭。 “爹啊!您是不是刚刚被撞了下不安稳呐!” “您是不是不愿意走啊!” 两句威胁,棺材内的俩人瞬间僵硬,一动不动了。 蒙银则擦着眼泪,“应当是刚刚撞了下,没事的。” 骑马的人更是不敢多留,道路再次通畅起来。 城门就在不远处了。 有惊无险地出了城,又向郊外走了半个时辰,确定没什么问题了,蒙金蒙银急忙开始掀棺材板。 板子才掀开,两道身影直接从棺材里冲出来。 “砰砰砰!” 拳拳到肉,打起来了! 但傅云衍带着伤,裴知禹很快占据上风,抓着他直接按在树干上。 “不服?” 傅云衍咬牙,下一刻却直接一口血吐出来。 喷在了裴知禹的身上。 等到祝玉娆和藩山从棺材里重见天日,就看到裴知禹蔫不拉几地站在一旁,而蒙金在给脱了衣衫的傅云衍上药。 裴知禹自然也是换了件衣服。 待看到祝玉娆出来,急忙又勾起唇角,笑着说道,“祝夫人,又见面了。” 藩山站稳,伸出手要接祝玉娆下来。 裴知禹就要走上前来帮忙,祝玉娆便已经握住了藩山的手,在藩山的帮助下爬下了棺材。 裴知禹嘴唇一抿,盯着藩山和祝玉娆握住的手,脚步没有停,走到了他们二人的身边。 “祝夫人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裴知禹站在祝玉娆的身边,直接挤开了藩山,拿出手帕嘘寒问暖。 “夫人的头发都乱了,还出汗,擦擦吧。” “这里还有水袋,里面是热水,喝一口吧……” 藩山站在旁边,看着裴知禹这个样子,嘴角抽搐了下。 裴大人…… 你在干嘛? 第41章 兵分两路,入若水镇 藩山从未见到过裴知禹这种模样。 恍惚间…… 天好像塌了。 祝玉娆急忙避开了裴知禹的手和帕子,后退好几步,疏离地笑了笑。 “不用,多谢裴大人。” 被如此对待,裴知禹却只是笑了笑,完全不在意一般,“那好吧。” 傅云衍看到刚刚那一幕都想起身了,若不是祝玉娆躲地快,他停下了动作,蒙金就能成功在上药的同时加重他的伤势…… 一行六人,在简单的休整之后,便在伪装的身份上再次产生了矛盾。 “你是说,你要和玉娆装做夫妻?” 傅云衍直接拒绝,都没有给祝玉娆说话的机会。 裴知禹只是笑了笑,两手一摊,“那你觉得,咱们谁合适?你吗?” 藩山急忙说道,“一定要是夫妻吗?” “兄妹也可以啊。” 裴知禹顿了顿,傅云衍头还没点,愣了下说道,“其实,也可以?” 裴知禹便说道,“那我们是什么?都是她的兄长吗?” 傅云衍指了指自己,“我可以是兄长,你们两个,可以是我的好友。” 裴知禹眯起眼睛,傅云衍把自己放在兄长的位置上,把他们放在好友的位置上,自然就远离了祝玉娆。 呵…… 小心思。 祝玉娆忽然开口,“为何我们要一起行动?” 在场的人都愣了下。 祝玉娆说道,“我可以与人装作夫妻,也可以装作兄妹,两个人或者三个人同行便也足够了。” “兵分两路,更容易摸排清楚他们的老巢,也不容易暴露,不是么?” 裴知禹急忙说道,“我来……” 祝玉娆已经先开口,“我不想拖你们后腿,我也知道这次若水镇的情况,药人的老巢隐藏在其中,我们必须找出来他们,让他们和百姓分离。” “所以,我负责在镇子打探消息,也防止你们担心,再因为我牵扯精力,我不会到危险的地方,所以也不需要一个武功好的人。” 裴知禹眼睛一亮,想说自己武功差。 结果傅云衍像是明白了什么,立刻说道,“那玉娆和藩山一起吧,我和裴大人一起,毕竟我们两个……” 他看着裴知禹,“武功都不差。” 尤其裴知禹! 裴知禹那双漂亮的眼睛都要喷出火来了。 他脾气其实不算多好,傅云衍一而再,再而三地触及他的雷点。 他也不是非要忍着。 再抽傅云衍一顿吧! 他受不了了! 谁知道祝玉娆说道,“合该如此,世子勇武,裴大人更是足智多谋,卓尔不凡。” 她真心实意地夸赞道,“你们二人合作,刺客和药人,都肯定手到擒来。” 裴知禹顿了顿,大拇指搓了搓食指,唇角勾起。 “祝夫人是如此看我的吗?” 爽到了。 傅云衍更是变得温柔似水,“玉娆,你和藩山一定不要暴露,小心行事。” “你放心,危险的事情,我们都会处理了。” 祝玉娆笑着点头,“我相信你们。” 她说着,也看向了裴知禹。 注意到祝玉娆这信任的眼神,裴知禹也是瞬间被哄好了。 罢了,那就先和傅云衍一同吧。 总不能让祝玉娆看轻了他。 藩山在旁边看着,不由在心里给祝玉娆竖起了个大拇指。 顺便也看清了裴知禹,这位向来冷心冷情的首辅大人,也不知道是闹了什么病了,真对祝玉娆有了些心思。 男人在女人的面前,真是无比的相似。 尤其在喜欢的女人面前,就像是两只开屏的孔雀…… 藩山没有见过裴知禹这副模样,震惊之余,也怀疑起来了裴知禹是否和祝玉娆在此之前有渊源。 他可不相信裴知禹是个一见钟情的人。 哪怕祝玉娆如此美丽。 祝玉娆当然也是如此想法,她特地分成两队,一个是方便自己动手脚,另一个,便是不着急与裴知禹接触。 裴知禹太危险,和傅云衍不一样。 她在这里走的每一步,都必须小心翼翼。 而蒙金和蒙银,自然是跟着裴知禹了。 众人在若水镇不远处分离,裴知禹和傅云衍他们先进,再过半个时辰,祝玉娆和藩山才会出发。 三个高大的身影,和一个矮胖的身影慢慢远去。 坐在树下的藩山拿出水袋递给了祝玉娆。 “玉娆,喝些热水吧。” 天实在太冷,藩山之前腿受伤,其实到现在都没完全好了,温度一冷,伤口还是疼。 哪怕走路不需要拐杖了,也是一瘸一拐的。 所以祝玉娆把拐杖给藩山备好了。 两人穿着的衣衫更加粗糙了,变成了一对为了给丈夫治腿散尽家财,只能暂时找个地方歇着,赚些银钱的可怜小夫妻。 祝玉娆接过来水袋,下巴上的一颗显眼的痣随着肌肉晃动。 还有一根恶心的毛…… 这都是裴知禹准备的东西。 祝玉娆选了一个鼻贴,把鼻子捏成了一个又大又塌的鼻子,下巴上沾上了这痣。 好像什么都变了,也好像没有变多少。 但美貌定然大打折扣。 顶多算是能看过去。 而藩山贴上了胡子,也贴了眉骨,再贴上一层眉毛,眼窝变得很深。 大家其实都是微调,却刚刚好让人认不出来。 在易容方面,祝玉娆觉得,赤霄阁确实要向裴知禹学习学习。 热水下了肚,祝玉娆便和藩山商量着。 “现在我们能拿到的消息,只能确定他们在若水镇,药人特殊,想必寻常也不会经常上街,或许,他们都被养在不见天日的地方,藏了起来。” 祝玉娆托腮,“这么多的人,肯定不会分开,那么每日的粮食消耗肯定就不寻常。” “咱们夫妻俩可以去菜市场找找工作。” 藩山看着她的侧脸,听到她说了句“咱们夫妻”时,心忽然漏跳了半拍。 “若是菜市场没有消息,那便说明他们有自己的渠道。” “在若水镇进出也是有规律的,若是时间足够,我们可以盯着镇口。” “其实还有一个方向,我们可以先锁定镇上宅子最大的几处……” 祝玉娆说完,觉得口干舌燥,又拿起水袋喝了口。 “你觉得呢?我们先选哪个方向?” 她看向藩山,而藩山有些无神地盯着她,一时没有给她回答。 祝玉娆顿了顿,“定安?” 藩山回过神来,立刻说道,“第一条吧。” 祝玉娆点点头,“也好,时间应该差不多了,我们走吧。” 藩山垂下眉眼,暗自松了口气。 刚刚他不知怎么,只觉得世界都安静了,他的眼前只剩下了她在说话,说的是什么…… 没听清。 但这不是什么很大的问题…… 等会儿祝玉娆说什么,他便做什么吧。 俩人背上小包裹,祝玉娆扶着藩山的胳膊,藩山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向前走。 他自己内心不断重复着。 假装夫妻! 假装夫妻! 假装的! 祝玉娆的心里,则一直想着,进入若水镇之后,该如何…… 把傅云衍和裴知禹他们,彻底送进陷阱里。 若水镇有药人吗? 自然是有的,不过这些药人是来杀人的。 他们的大本营,可不在这里。 祝玉娆不仅要做到把他们送进陷阱里,还要不着痕迹地引着他们,找到药人真正的老巢。 这些珍贵的消息,可都是云七从珍宝阁里“偷”出来的。 祝玉娆相信,哪怕永宁侯知道消息被人抢了,也不会让那些药人换了老巢位置。 这可不是一个简单的搬运问题。 在她拿到的信息里,药人这东西,不管是制造还是控制,都不能出错。 只是可惜,一块令牌领到手的信息太少。 珍宝阁出现这次的事故之后,他们也没有办法再靠这样的手段从珍宝阁偷东西了。 只能寄希望于,如今这些工具人们。 藩山适应了节奏,身子渐渐放松下来,他把祝玉娆当成一个小厮。 男的。 给自己心里暗示。 总算是好多了。 他猜自己大概是一辈子没有接触过女人,现在碰到一个聪明又漂亮的女人,有些生理反应控制不住罢了。 习惯习惯,把她当好友,当兄弟。 就不会再…… 若水镇入口,把守的人刀一横。 “哪里来的?面生啊。” 祝玉娆立刻回道,“两位官爷,我家夫君前些年做工伤了腿,我们夫妻二人是来金陵求医的,只是诊金花的差不多了,就想着到镇上寻个便宜的住所,也好做工,给夫君看病。” 她红着眼睛,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 “还请官爷通融通融。” 金陵城外的镇子,都是有士兵把守的。 这是永宁侯定下的规矩,为的就是排查外来人口。 如此行事,目的不纯,其实就是在掩盖什么。 现在便明白了,他是在控制风险,生怕被人发现药人的存在。 只是控制药人的那位,似乎和永宁侯不是一个想法,他敢派药人去刺杀,把药人公之于众。 就说明他存了其他的心思。 这对祝玉娆来说,可是个好消息。 “行了,进去吧。” 看守搜查了二人的包裹,看着这俩一个比一个柔弱,还很穷。 拿了铜板,直接给他们放进去了。 藩山进了镇子,眉头皱了皱,“查得这么严,镇子里怕是也有重兵把守。” 这大大不利于他们的行动。 “相信他们。” 祝玉娆只是说道,“我们也不弱,走吧,去找个便宜的住所。” 做戏做全套。 他们二人的身份是前来打工赚药钱的小夫妻,自然是需要按照剧本来走的。 就在祝玉娆和藩山去找人伢子租院子的时候。 四个大汉直接坐在客栈一楼,一个络腮胡的壮汉猛地拍桌,“老板!好酒好菜!赶紧招呼!” 他虽然不高,却很壮实,横眉怒目,令人不敢小觑。 这个体型,自然就是蒙银了。 坐在他身侧的三个人,除了其中一位大冷天摇着扇子的玉面公子,剩下的两个,也是络腮胡,举止粗鲁,声如洪钟。 玉面公子,自然是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扮丑的裴知禹。 他改了改自己的五官,竟然恰到好处,不仅变了模样,还好看。 傅云衍没有这样的手艺,选择把自己的脸遮起来,胡子拉碴,谁也认不出来他是谁。 四个人扮演的是江湖豪强,行侠仗义时,路过若水镇,在此歇脚。 既然是行侠仗义,他们聊天的内容,不是关于江洋大盗,便是关于悬赏。 说到这些,也就说到了金陵城府衙内的刺杀。 “那可真是骇人啊!若是咱们能抓住那些刺客的同党,相信知府大人也会对咱们另眼相看的!” “可不是!府衙现在都张贴悬赏了,若是有那些刺客的消息,赏金不低呢!” “几位哥哥,听说这些刺客可就在金陵城外呢,咱们这次在镇子上歇歇,也顺便找找,看看镇子上有没有啊!” 听到这几个人谈论这些,客栈里的人神色各异,有的惊慌,生怕他们说的是真的,那敢刺杀知府大人和侯爷的刺客在若水镇。 有的皱眉,似乎很不喜欢这些江湖侠客。 也有的神色一变,似乎知道什么内情。 一直未开口的玉面公子裴知禹坐在一楼最容易观察到众人神情的位置,此刻也已经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目标。 他们毫不遮掩,主动入局,大肆宣扬。 若是药人,不会放过他们,若是知道药人消息的,也会因为他们的出现而忧虑。 他们武功高强,不惧刺杀。 他们要的,就是这些人主动跳出来。 有他们四个吸引火力,那边找房子的小夫妻,就完全不起眼了。 “我们实在是没有多余的银子了,您看看,再便宜五十文吧。” 祝玉娆还在和人伢子拉扯。 藩山在旁边咳嗽,也在惊奇地看祝玉娆。 从进入若水镇开始,他在扮演一个沉默的瘸子夫君,可祝玉娆,完完全全就是一个为了夫君的腿,劳心劳力,精打细算的妻子。 浑然天成。 她那双眼睛楚楚可怜,谁看着都得心软。 人伢子叹了口气,咬咬牙,“最多再便宜三十文!” 祝玉娆立刻应道,“成交!” 人伢子无奈,明白了祝玉娆最开始想要的,或许就是三十文。 但生意谈成了,他也不可能再变。 看着这小夫妻可怜,人伢子签订了合同,拿了钱,便说道,“距离这里不远的东街,也有些招工的,不过你家男人腿脚不便,做不成重活,你们夫妻二人若是不嫌弃脏,可以问问运泔水的。” “前些时日镇上运泔水的老黄没了,现在还没有人接手呢。” 藩山的鼻子皱了皱,只是想想便有些难以接受。 谁知道祝玉娆眼前一亮,“那可是个能挣钱的?” 人伢子点点头,“一个月至少能拿二两银子呢。” “老黄还剩下个板车,你们租借个毛驴,也就成了。” 祝玉娆急忙道谢,“谢谢你,你帮了我们大忙了!” 藩山顿了顿,嘴角抽搐了下。 不会吧…… 玉娆! 这是不是有点太超过了! 第42章 藩大人的辛苦一天 “夫妻”俩把门一关,藩山的脸都皱起来了。 “玉娆……” 他幽幽道,“真的要,弄那个吗?” 却不想,祝玉娆转过身时,眼睛大亮,“定安,这不就是瞌睡便来了枕头吗?” “我们就可以以此来探查出来,哪里的人多,和我们去查他们每日吃用其实是一样的。” 但是! 藩山嘴唇颤抖,起码那个干干净净的吧…… “你是不是,做不来这些?” 祝玉娆便说道,“那没事,我来就好,我小时候在渔船上,日日处理那些臭鱼烂虾,其实说起来,不比泔水好多少。” “我倒是忘了,你不是我这样的出身……” 听到这句,藩山顿了顿,心里开始疯狂挣扎。 到最后,他用力地叹了口气,“我能行!” 他再次重复了一句,“我能行……” 背对着他的祝玉娆不由勾起唇角,这才对嘛。 另一边,蒙银一个闷棍,把自己的目标打晕了,直接扛起来,在没有人的小巷迅速离开。 待他踩着高墙,从窗户飞进去,便看到屋内已经躺了好几个人了。 全是他们盯上的目标。 挨个都拿粗麻绳绑起来,几个人就准备开始审讯。 一时间,房间里都热闹起来了。 若水镇某处民宅之中,捧着一壶粘稠液体正分给桌子上数个铜碗的男人小心翼翼地倒着,门口就有人敲响了门。 “大人,镇上来了几个可疑的人。” 男人听到后,轻轻放下自己手中的壶,回过头,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喜色。 “人数多吗?” 下属摇摇头,“不多,只有四个人。” 男人皱眉,“那太少了。” “连我这些神药的本都保不住。” “给他们传递消息,至少,要三十人!” 他语气癫狂,“唯有如此,才能满足我神药的消耗啊!” 听闻这话,属下也只能应道,“是!” 若水镇是个不大不小的镇子,因有一口若水井而得名。 若水井的水甘甜可口,养的若水镇的人皮肤白嫩,容貌姣好。 这些年来,也有不少人来若水井求水,传闻,这井中的水,还有治病救人之效。 但具体能不能治病,就是两说了。 “老板,我们夫妻二人没多少力气,最好还是脾气温顺的老驴,镇子不大,一天能饶个来回,也就可以了。” 祝玉娆又开始和车马行的老板杀价。 而藩山在旁边接着咳嗽,扮演一个病弱的丈夫。 车马行的老板无奈,实在是被祝玉娆纠缠时间长了,又想着小夫妻确实困难,镇子上不能缺了运送泔水的人。 只好说道,“好了好了,就按照你说的来算,你这小娘子,嘴皮子真是厉害。” 藩山心里叹了口气,连驴子都谈好了,完了,真的要运泔水了! 他闭上眼睛,真的是要虚过去了。 祝玉娆则兴致高昂地组装起来了自己的驴车,两个巨大的木桶被绑在板车上,静待着一次次填满。 天色不算太晚,祝玉娆先把藩山给扶上去,再坐在另一边,拿起鞭子便对准了驴的屁股扇了下。 老驴叫了声,便向前行了。 藩山注意到祝玉娆的情绪,“为何这么开心?” 祝玉娆听了,侧过头看他,笑道,“因为生活有了奔头,每日的嚼用也有了,只要多奋斗些日子,连你的药费也凑够了。” 藩山愣住了。 他恍惚间,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是个腿脚不便的夫君,而她…… 是自己的娘子。 祝玉娆又给了驴屁股一鞭子,老驴叫了声,加快了速度。 藩山叹了口气,“若是我腿脚好一些,或许只用抄书便能赚到家中消耗了。” 祝玉娆听了,不由笑起来。 “那不成。” 她拉着缰绳,“若是如此,就没机会探查镇子了。” 藩山一顿,你看看,自己才沉浸一下,祝玉娆就说实话了。 他揉了揉自己的胳膊,这种粗布衣裳,到底让他细嫩的皮肤受了些损伤。 藩山出身确实好,能养出这样的皮肤和性子,就不是普通人家能做到的。 至于祝玉娆为什么非要藩山跟着去运泔水,那也是她的恶趣味了。 俩人很快敲响了第一家的房门。 这些需要运送泔水的宅子大多都很大,本就是若水镇的富户,出手也是大方。 尤其在镇子好几日没有人运泔水之后。 在第一家,藩山就吐了。 他忍了两下,但还是没忍住。 跑到路边扶着树干开始大吐特吐。 祝玉娆看了眼藩山的惨状,笑着接过这家人给的铜板,把桶的盖子盖上。 “夫君,若是不舒服,接下来我自己去吧?” 藩山听到这句,急忙用帕子擦了擦嘴,而后拿着祝玉娆给他的布料遮住口鼻。 “不成,不成。” 他努力压制着,“咱们一起……” 祝玉娆想笑,她坐在车架上,“那上来吧。” 藩山一时…… 不敢动。 他又从自己怀里掏出一个香囊,放在了自己的鼻子下边,做了一会儿心理建设,才小心翼翼地坐在了祝玉娆的旁边。 也不嫌弃挤着。 主要是…… 祝玉娆香香的。 他现在就靠这些救命了! 祝玉娆两个人速度虽然慢一些,却排查的十分仔细。 另一边四个人速度快,但真假消息难辨,哪怕审出来了,也得花费时间去确认。 夜色降临时,祝玉娆和藩山已经绕着若水镇走了一半。 祝玉娆特地标注了两个宅子,藩山的大脑已经被熏得宕机了。 全靠忠义让他陪着祝玉娆。 不然他跑的比谁都快。 等到夜晚,她们的驴车路过一灯火通明的酒馆时,肚子里已经吐的什么都不剩的藩山,居然破天荒地肚子咕噜噜叫起来。 绝望的是,他肚子饿了,他自己没有。 他还是想吐…… 祝玉娆看藩山被折磨的也差不多了,便说道,“我们先回去?” 藩山眼前一亮,蔫巴的身体好像都要回春了一般。 “走吧。” 祝玉娆也不用等藩山回答了,扬起鞭子就走。 藩山进了院门,迅速远离驴车,三两下把外衣都脱了。 自力更生,开始给自己找洗澡水。 待藩山给自己烧了一锅热水,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之后。 就看到厨房里亮起火光,饭香充斥院内,将他这一天的疲惫都洗去了。 祝玉娆端着饭走出来,“洗好了?” “吃饭吧。” 看到橘黄色的火光打在祝玉娆的身后,不知为何,藩山鼻子一酸。 这样的场景,他似乎想象过很多次了。 只不过,想象时的自己,应该站在旁边,欢快地喊一声…… 爹,娘。 现如今,哪怕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对于藩山而言,在这一刻,他长久的执念,似乎都有了圆满的迹象。 他去帮祝玉娆拿东西,当满满当当四菜一汤上了桌,藩山的手里捧着一碗热乎乎的米饭时,他有些恍惚地说道。 “像做梦一样。” 祝玉娆听清楚他说的是什么,失笑道,“那就当是梦吧,你可有胃口?” 藩山原本以为自己没有的。 但吃下第一口菜之后,他一脚就踹开了刚刚矜持的自己。 祝玉娆的厨艺极好,饭菜的味道相当不差。 藩山饿了一天,吐了一天,肚子里早就没东西了。 这吃起来,就干下去两碗米饭。 等到裴知禹他们进了院子,就看到藩山摸着肚子坐在躺椅上,都要睡着了。 祝玉娆听到动静从厨房探出头,便看到了一个玉面郎君,一个络腮胡壮汉。 正是裴知禹和傅云衍。 “玉娆做饭了?” 傅云衍看到了桌上盖着的菜,眼前一亮。 他已经许久没有吃到过祝玉娆的手艺了。 傅云霆和祝玉娆在一起时,他也跟着蹭过两顿,那滋味,令他留恋。 藩山睁开眼睛,他是吃的饱饱的,动都懒得动了。 “嗯,还有饭,你们吃吗?” 傅云衍立刻点头,“吃!” 说着,他看了眼藩山,“你吃完了?” 藩山点点头,“吃完了。” 裴知禹站在院中环视一圈,普普通通的小院子,位置其实是偏僻的。 进院子之前看到的那一辆驴车,造型独特,用处也独特,他不由多看了两眼。 直到饭桌上,他知道祝玉娆和藩山今天在做什么之后,不由心疼起来了祝玉娆。 “祝夫人金尊玉贵,怎么能受这样的苦。” 裴知禹说着,瞥了眼藩山,显然带上了些怒气。 藩山被看了这一眼,无语地翻过身侧躺,“玉娆比我厉害多了,今日的这些消息,都是她查到的。” 他要是能做主的话,他直接拉着祝玉娆就跑。 可惜当家作主的是祝玉娆。 他也要跟着这些莽汉一起,把药人揪出来。 傅云衍看着祝玉娆,“辛苦了。” 祝玉娆失笑,“我没事的,希望我们的消息对你们有用,待明日我们察探完了整个镇子,也就清楚了,不会再让定安和我一起受苦,他今日吐了好几次,状态很差。” 傅云衍急忙说道,“明日我陪你吧。” 藩山确实洁癖,傅云衍知道这事。 一个是兄弟,一个是他喜欢的人,傅云衍是不想让他们接着受苦的。 裴知禹眯起眼睛,看着傅云衍这个谄媚的样子,心里不齿。 “祝夫人,或许明日你们也不需要完整走一遍。” “我们今日查到了不少消息,也许明日就能确定位置。” 裴知禹说道,“你们今日太辛苦,不如明日好好休息。” 祝玉娆摇摇头,“我和定安最主要的目的,除了探查消息,便是真的靠这个身份在若水镇隐藏下来。” “若是真的出了什么情况,我们二人也可以随时进出若水镇支援。” 裴知禹一听,明白祝玉娆和藩山是要做后手。 他顿了顿,在傅云衍还在劝祝玉娆时,他却从怀中拿出来了一块令牌。 “若是真的出了问题,你和藩山拿着令牌,去请援军时,也好操作。” 这是裴知禹的令牌,能请到的援军,可比傅云衍亲自去请都好用。 祝玉娆没有犹豫,伸出手接过来,“好。” 傅云衍看了眼这令牌,嘴巴动了动,却还是没有说出来什么。 他和父亲已经决裂,不可能从父亲的手里拿到援军的。 这么看,裴知禹比他重要多了。 “不过祝夫人倒是和藩山关系亲近了不少,我听着,都可以喊玉娆和定安了。” 裴知禹说着,藩山耳朵竖起来,双手抱胸又侧过身看向他们。 裴大人这语气,好像要和他算账一样。 祝玉娆笑了笑,“我和定安既然要扮演夫妻,亲近些也是正常。” 裴知禹却说道,“我字平南。” 祝玉娆愣了下,“啊?” 裴知禹看着她,双眼满是对她的势在必得。 “唤我平南。” 祝玉娆眉头挑起,“南,是南北的南?” 裴知禹点头,“对。” 祝玉娆的嘴唇动了动,却一时没有喊出来。 一道如和煦微风般的呼喊从她的记忆深处涌上来。 “阿黎!” 拨开竹叶,高高的院墙上,少年举起手中的糖葫芦。 “阿黎,答应给你买的糖葫芦!” 她站在远处,笑着向他招手,“阿南哥!” …… “玉娆?” 傅云衍喊了祝玉娆两声,之后瞥了眼裴知禹,“玉娆与裴大人并不相熟,这样的称呼,确实不妥。” 裴知禹却只是笑了笑。 祝玉娆回过神来,“倒不是……” 她说道,“我幼时有过一位兄长,名字与裴大人的字相同,倒是让我有些恍惚了。” “只不过世子说得对。” “裴大人的字,我确实唤不得,不然便不知该如何称呼那位兄长了。” 裴知禹顿了顿,“那边唤我,裴知禹。” 直呼大名? 祝玉娆想了想,看了眼傅云衍。 傅云衍觉得更不妥了,这裴知禹黑心黑肺的,万一拿这个称呼再套住玉娆…… “其实唤裴大人便好。” 裴知禹听了,唇角一勾,眼中却没有喜色。 他冷声说着,“世子难道还管祝夫人如何喊我?” “未必管的也太宽了。” 这毫不客气的两句话,让傅云衍的脸色难看起来。 祝玉娆急忙说道,“那便听裴……裴知禹的。” 裴知禹听到了,旋即满眼带笑。 “嗯,玉娆。” 你看看,得寸进尺,顺着杆就爬,直接跟着他们喊玉娆。 藩山在躺椅上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开始闭目养神。 裴大人真是没救了。 傅云衍深深吸了口气,平复自己的怒气。 祝玉娆给他夹了一筷子菜,便将他所有的怒气都消散了。 只是傅云衍没有看到的地方,祝玉娆和裴知禹对视一眼。 二人眼中闪烁着不明意味的光。 在某一瞬间,他们达成了共识。 祝玉娆(裴知禹)不喜傅云衍! 他们,可做同盟! 可怜的傅云衍根本不知道,刚刚祝玉娆的那个眼神,不过在利用他罢了。 第43章 云七,只为了她一个人 深夜。 裴知禹和傅云衍并没有离开小院。 院子有两个房间,祝玉娆自然是自己休息,虽然粗糙些,却很宽敞,但藩山这边的床位…… 肯定是不够的。 裴知禹和傅云衍也确实是在理智地考虑过后,决定不和藩山挤一张床。 尤其是裴知禹,他受不了这种粗糙的床和被褥,不让他有一张两米的大床,他是决计睡不下去的。 待裴知禹走后,傅云衍并没有急着离开。 他仔细问了藩山今日的情况。 自然,他最关注的还是祝玉娆。 “放心吧,玉娆比我都坚强,我这一天站起来的次数,都没有玉娆多。” 藩山也不由感慨了声。 “她远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坚韧,还要厉害。” 傅云衍看着藩山,他认同藩山这句话,可他也不由酸溜溜道。 “你们相处不过一日,便如此熟悉了。” 藩山的眉头跳了跳,自然听出来好友话中隐藏的深意。 他想了想说道,“阿衍,玉娆是个极有想法的人,我与她相熟,是必然。” “她的决定,大多数人都改变不了。” 藩山想到今日祝玉娆和自己说过的话,意识到祝玉娆对傅云衍是怎么样复杂的心态之后,更想和傅云衍说一句。 放弃她吧。 但…… 他知道,傅云衍已经做出决定,这一步一步,他们都在推着傅云衍走向另一个极端。 他有时候恍惚也会迟疑。 可,不管是为了谁,在一盘早已注定结局的棋局里,那些死棋,本就没有办法逆天改命。 他扭转不了大局。 唯一能做的,便是最后…… 保住傅云衍的性命。 傅云衍在这其中牵扯的越深,做的越多,才越有机会活命。 只是藩山不知道,和他形成同盟的女人,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让傅云衍活着。 辛苦了一天,祝玉娆接过云七手里的药袋,直接三四口全都灌进了喉咙里。 药很苦。 可祝玉娆喝完之后,却是嘴角含笑。 云七再拿回来她手里的水袋,看着祝玉娆将密信丢入炭火盆里燃烧。 “该动手就动手,我不希望若水镇的动静太小。” 祝玉娆看着那很快燃烧成灰烬的纸张,眼里闪烁着的,却是一股股阴寒。 她今日在藩山和裴知禹的面前演戏,试探。 为此不惜亲自去收泔水。 还亲自下厨给这三个人吃饭…… 若不是为了谋划更多,定不会下如此重的苦功夫。 她要的可不是剿灭药人,要的是让永宁侯与药人彻底绑定在一起。 将永宁侯钉死在药人的阵营。 让天下人都知道,他的野心有多大! 哪怕祝玉娆清楚,药人和永宁侯的背后还有其他人,很大概率他们会被幕后之人壮士扼腕,弃驹保帅。 还会被人察觉她们的存在,打草惊蛇。 她也毫不在意。 既然决定走这样一条路复仇,所有的仇人! 都该是和永宁侯一样的结局! 云七听到后点头,他看着祝玉娆半干的头发,想到她今日居然与藩山夫妻相称。 他现在的心里,就跟有猫抓一般。 难熬,更眼红。 他跪着向前一步,拿起旁边的毛巾,面具下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祝玉娆看到他这样子愣了下。 意识到他要做什么,祝玉娆轻笑,很是自然地侧过身子。 “来吧。” 云七唇角勾起,小心翼翼地拿着毛巾为她擦拭头发。 感受到背后的温热,还有不轻不重,刚刚好的力道。 祝玉娆忽然觉得,云七似乎变得温柔体贴了许多。 她想起最开始买下云七时,他像是个小兽,惊慌失措,遇到谁都会应激。 当,对待她的时候却与其他人不同,好像将她视作了…… 首领。 对,就是首领。 可她这个首领,和这位奴隶,语言不通。 因为不会说话,他激动时就会发出些吼叫。 祝玉娆不是个有耐心的人,她很快把云七丢给了郁川。 只留下一句,“若是调教不好,便直接杀了,也算是不折磨他了。” “赏他个痛快。” 谁知道后面再见时,云七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 祝玉娆依旧记得那天,大雨瓢泼,打碎的瓷器狼藉地躺了一地,她踩在目标的背上,用力勒紧手里的银丝。 赤霄阁人手不足,她亲自出任务。 谁知道线索出错,原本要杀一人,可目标身边有足足二十人。 这任务很重要,时机也千载难逢,若是错过这次,怕是再难成功。 哪怕拼了命,她也要杀了目标。 来支援的,便是云七。 他剑招利落,速度很快,下手更是狠辣。 若非是面具下熟悉的琥珀色眼眸,若不是他那眼睛里太过好认的灼热情绪。 她真以为面具下换了人。 任务成功,云七脱胎换骨,在之后的任务中,也和祝玉娆配合愈发默契起来。 之后没多久,祝玉娆便让云七跟在了自己的身边。 祝玉娆其实是个念旧的人,她用惯了的人和东西,都不愿意让别人碰,她也不愿意再去磨合另一个不熟悉的人。 其实祝玉娆不理解男女之间的爱。 她觉得这种爱出自色欲。 是人的劣根。 比起男人,她更喜欢和女子相处,起码不用去看那些因为她的容貌而起来的肮脏心思。 赤霄阁中不是没有女子…… 只是云七这个不通人性的家伙,是个例外。 最开始,祝玉娆并没有把云七当作是个人。 更不会把他当作是个男人。 但现在…… 祝玉娆端起一旁的碗,吹了吹还在冒热气的热水,轻声道,“云七,日后给你找个媳妇,如何?” 云七的手一顿,原本因为触碰到她的秀发而欣喜的心情瞬间跌到谷底。 他垂下眼眸,努力压制着自己翻滚起来的委屈和控制不住产生的怒气。 祝玉娆喝了口热水,捧着杯子说道,“你年纪渐渐大了,原来我不把你当作个男人看,只是我现在越来越觉得,你是个男人了。” 云七一愣,咬紧了牙关,浑身的肌肉紧绷。 他忽然意识到,或许是自己暴露了什么,让祝玉娆起了疑心。 他的血液一瞬停滞,生怕祝玉娆下一刻就说不要他。 生怕祝玉娆马上就要揭开他的面具。 更怕祝玉娆再也不需要他的陪伴! 他暴露了一切,再次引来她的厌恶! 想到那样绝望的画面,云七便不会呼吸了。 他绝对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他绝对不能离开她! 祝玉娆回过头,下一刻便看到云七做了一个让她始料未及的动作。 他居然立刻撩起了自己的衣衫,寒芒闪过,就冲着他身下而去。 祝玉娆愣了下,下一刻,一道隐私从她衣袖中飞出,瞬间卷住云七的手腕,直接拉住了他。 “你在做什么?” 祝玉娆都有些没有控制住自己的声音。 云七抬起头,眼睛变得通红,更带着满满的惊慌。 他要斩断孽根! 要告诉祝玉娆,他不是个男人! 只要能陪在她的身边,做个太监又如何! 祝玉娆明白了他的意思,瞳孔都惊得缩了下。 祝玉娆知道自己不是个正常人,赤霄阁也有许多受过苦难,变得疯魔之人。 可此刻,云七刷新了她的三观。 她从来没有遇到一个,只是因为自己一句模棱两可的话,便可以对自己…… 她嘴唇颤动了两下,之后默默拉紧了自己手里的银丝。 这一刻,说不触动,那是假的。 云七这样的人,全心全意,只为了她。 为了她,甘愿做任何事。 他和其他人不一样,赤霄阁中的人,都有自己的夙愿,有自己的执念。 或许是仇恨,或许是遗憾。 他们能聚在祝玉娆的身边,为的不是一个人,而是许多人。 可云七呢? 他连正常人的三观都没有,不懂人情冷暖,不懂世间百态,或许,他更分不清黑白。 他唯一记得住的,便是祝玉娆的一字一句。 知道祝玉娆要让他做什么。 祝玉娆拉着银丝,拉动了云七的手。 云七并没有抵抗祝玉娆,他的手被银丝牵扯,慢慢地抬高,拉近。 银丝勒的很紧,云七的手腕上已经被拉出了印子,再用力些,或许就要皮开肉绽,鲜血横流。 “云七,若你不是爱我就好了。” 祝玉娆低下头,俯视着面具下的那双眼睛。 低声呢喃着,语气中都是可惜。 她接受不了一个男人的爱,这种东西,她想想便觉得肮脏。 她撤下了银丝,冷声道,“你如今是我的奴隶,你身上的每一处,都是我的资产。” 云七的眼眸颤动,闪过一丝水光。 他的膝盖轻轻向前,在地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所以,没有我的允许。” 祝玉娆手指缠绕着锋利的银丝,在面具上轻轻拍了拍,“你身上的东西,一根头发都不能少。” 云七嗅着面具外传来的香气,用力地点头。 好! 好! 他的全部都是属于她的! 只要她还要他,只要她没有弃掉他,就什么都好! 祝玉娆偏过头,“走吧。” 炭火烧的很足,屋内很暖和。她的头发刚刚擦了一会儿,也差不多快干了。 院子里还有外人,云七自然是不能久留的。 云七哪怕不舍,也要听话离开。 毕竟祝玉娆还有许多的事情要做,他要留在祝玉娆的身边,就必须要把事情办的干净,做的好。 祝玉娆其实也有些累了。 明日还有更多的事要做,是一场硬仗。 她今日要养好精神头,不能在明天掉链子。 她胸口的伤其实还没长好,哪怕刚刚云七来的时候帮她换了药,因为要压制旧疾的猛药原因,她不能再吃相克的抑制痛觉的药。 白日的时候察觉不到,晚上歇下时,便觉得疼痛难忍。 祝玉娆拿出安神药,一下吞了两颗。 对于她而言,安神药已经成了她的习惯。 除了因为生病或是受伤而昏迷的日夜,大多数时间,她躺在床上都难以入眠。 她睡不好觉,被夜夜折磨。 养母还在的时候,她尚且有些安慰。 能把养母当作依靠,去获得安全感。 很长一段时间里,母女俩都睡在一起。 养母曾调侃过祝玉娆日后是嫁不出去了,毕竟去哪里都得抓着她的手睡觉。 祝玉娆回应她的自然是她一辈子不嫁人,会一只陪在母亲的身边。 可…… 最终也成了一句空谈。 祝玉娆曾经想过,待自己报仇成功了,带着养母功成身退,到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养老。 让她过一段舒心,又不辛苦的日子。 去享福,用时间和平淡,去抚平曾经痛苦的经历。 只是可惜,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养母的死,其实并不是祝玉娆第一次失算。 她这一路依旧失去了一些人,养母不是第一个,更不会是最后一个。 但她是最特殊的。 自此之后的祝玉娆,再也不会与任何人产生真正的情感和羁绊。 她封锁了自己的心,不允许自己再有片刻的安宁和温暖。 她时时刻刻都在重复着自己的仇恨。 折磨和恨意,是她的养料。 从那片恨意土壤中生长出来的花,是要吞噬人的血肉,是要咬断仇人的喉咙,扒皮抽筋,大卸八块的恶之花。 再也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挡她复仇的脚步。 困意袭来,祝玉娆拉紧了被褥,很快沉睡。 久违的,或许是因为今日和藩山提了她的养母,祝玉娆做了个梦。 那梦迷幻地像是真的一般,她不止见到了养母,还见到了父母和兄长嫂嫂。 也更因为晚饭时裴知禹说自己的字为平南。 祝玉娆又在自家院落的墙头,看到了一个翻墙而入,捧着酸甜可口的甜点的南哥。 祝玉娆记得那位哥哥。 他其实叫沈平南,是祝玉娆青梅竹马的邻居。 他家中父母有一手极好的厨艺,祝玉娆幼时最爱的便是他家的饭菜和甜点。 可那场大火中,死去的不止是祝玉娆一家,还有那条街…… 所有的邻居。 祝玉娆其实一直都没有明白,那些人为何要下这么重的手。 连她家的邻居都不放过。 难道仅仅是因为父亲? 当然不会这么简单。 这场大火之下,埋藏的脏污和真相,更加惊人。 祝玉娆十年间向前走了好多步,更搜集到了更多的线索和证据,这些东西,日后便会成为她凌虐仇人,送他们下地狱的屠刀。 只是梦的后半段,温馨的假面瞬间被撕毁。 火海,汹涌的河流,白茫茫一片的雪灾,半城人呕血不止的疫病…… 那些记忆中的画面,野蛮地冲进了祝玉娆的梦。 在她潜意识地控制下,不断凌虐着梦中的那个手足无措又弱小的自己。 看看啊,祝玉娆! 你那个时候多狼狈! 你谁都救不了! 还杀不了仇人! 你就是个弱者! 失败者! 灰白的雨水倾泻而下,梦中的她跪在泥泞的街道上,木然地盯着那在雨中依旧熊熊燃烧的…… 尸堆。 里面数个尸体忽然挣扎起来,在火中凄厉地惨叫着,下一瞬! 它们猛地化作枯骨,从火中向着祝玉娆冲了过来! “嗬!” 祝玉娆猛地睁开眼睛,窗外的天蒙蒙亮,她坐起来,已经大汗淋漓,身体颤抖。 她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最终苦笑一声。 “再等等,再等等……” “我会让你们杀了我的……” 第44章 祝玉娆被抓了? “玉娆,我买了些早饭。” 藩山睡的也不算是很安稳,他晚上总是惊醒,不知道为什么,右眼皮一直跳。 好像今天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一般。 他早上醒来之后就根本睡不着了,换上衣服拿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出了门。 若水镇其实已经是金陵城外比较繁华的镇子了。 早市摆摊的人很多,因为若水镇的那口若水井打出来的水甘甜,加上四周的地形,镇子上的人多数种的都是黄豆。 所以若水镇最出名的小吃,便是甜豆花。 藩山很快和这早市的镇民们混的很熟了。 他们都知道,镇子上来了一对小夫妻,承包了镇子的泔水,这丈夫瘸了腿,是两个可怜的孩子。 听说那小娘子是个能干的。 今日见到藩山,却发现藩山也是个乐观善良的好孩子。 藩山走到哪里,都会收到哪里人怜悯的视线。 他也不由心里嘀咕,幸亏他不是真瘸子。 要不然真的是受不了。 也是经过聊天,藩山才知道,这若水镇的镇民其实大多都不是土生土长的。 居然有很多人都是十几年内搬到了若水镇。 所以他们对外来人都是很包容的态度。 几乎每年都有成百上千人入住若水镇。 可这么多年过去,若水镇的人数也没有增长很多。 哪怕若水镇本身的镇民少了,若水镇也不应该只有这么点人。 镇民告诉藩山,这是因为许多人没有办法长待。 或许有了别的安排,或许是不适应。 也或许是出了意外。 若水镇的居民出意外的概率,很高…… 但是若水镇的百姓都觉得,那不是意外,只是离开这里回乡了。 大家都是外乡人,有些时候也会想念家乡,离开回家,也是正常的。 可藩山却听出来了,这里处处透着古怪。 据镇民们所说,若水镇很少办丧事,并不是说死的人不多,每年死的人也不少,可不是因为死在了外面,导致也没人能找到尸体。 要不就是死的人没有亲人,镇子驻守的士兵便会带着这些人的尸体离开。 拉到山上埋了。 顶多,邻居们会给死者烧个纸。 他们姓氏不同,哪怕是邻居,哪怕是平常关系不错,按照礼仪,他们的丧事也只能交给自己的儿女。 “他们和我说,到了若水镇这样的好地方,就想早些生个孩子,或者让自家孩子和别人家的孩子定亲成婚,这样有了后代,拉近了关系。” “日后也算是在若水镇扎下了根。” “我只是草草打听了下,就发现若水镇每年死的人数有些不寻常。” 祝玉娆握着拳头大的包子正在啃,听到这句抬起眼,“多少?” 藩山伸出手,五根手指头摊开,“九百人左右。” “听着好像不多,可若水镇的镇民总共不到一万人。” “而且大多都是青壮年,老人很少,死者除了十几个老人,其他的都是青壮。” “若是正常结构的镇子,也可以死九百人,但老人绝对占据大多数。” “可若水镇……” 祝玉娆眉头一动,不正常的死亡人数,士兵带走尸体…… 看起来,若水镇镇民,也是药人研制的一环了? 藩山和祝玉娆对视一眼,两个人多少都猜到了些。 “那些尸体……” 藩山说着,迟疑了下。 祝玉娆便说道,“或许,尸体是药人制造很关键的一环。” “其实我猜测过这些药人和傅家的关系,你还记得那个大神官吗?” 藩山点点头,“记得。” 自然记得,那天的热闹,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毕竟相当难得一见了。 祝玉娆便说道,“我曾见过他手中,有过蓝色的火焰。” “若是我没有猜错,大神官和傅家执着为什么树神用活人殉葬,人的尸体,对于他们,对于……他们信仰的树神,很重要。” 藩山一愣,随后想到了什么。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那日那些刺客虽然失了神智,却也是有目标的,是那些百姓……” 那些逃脱祭祀的百姓,才是这些药人出现的原因! “难不成,这样丧心病狂的神官,不止一个,研究药人的,也信仰那劳什子树神?” 藩山一点就通,祝玉娆不用过多说什么。 他便已经什么都懂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藩山忽然背脊发凉。 “玉娆,你说……” “这金陵城,每年得有多少百姓死在他们手里。” 既然出现了傅家殉葬,便是揭开了这层皮,找到了第一只老鼠。 到底还有多少只老鼠,没有人知道。 但一定存在。 藩山只觉得通体发寒。 “不知道,但我们既然看到了,那就尽全力,把他们拔除!” 祝玉娆说着,藩山点点头,“对,我们好歹已经找到了线索。” 在很久之前,他甚至抓不住一丝的可能,每日像困在蒸笼里,处处都是令人窒息的热气,没有半个能逃出的缝隙。 裴知禹几人经过昨夜不眠不休地探查,已经排除了数个地方,今日,肯定能找到药人的藏身之所。 祝玉娆也带着藩山,拉着缰绳,向着另外半个镇子出发。 她已经吃饱喝足,有的是精神和力气。 藩山把自己的口鼻严严实实地遮住,无论如何都不肯摘下一点。 他本来想帮祝玉娆搭把手,却在前进两步之后遗憾败北。 不能融的圈子,他还是不努力了。 在藩山的眼皮子底下,祝玉娆一边和宅子的主人搬运泔水,一边传递情报。 昨日若水镇的士兵换班,今日留守若水镇的士兵比昨天少了一半。 这大概算不上什么好消息,换班抽调离开的士兵去了哪里? 不留守若水镇,是想让药人在若水镇大开杀戒? 祝玉娆打着手语,让阁中人加快撤离百姓的速度。 若水镇的人其实大多数都是在金陵城内找到了活计劳作的,早晨过去,镇子上的人就少了一半。 但这远远不够。 哪怕祝玉娆会把接下来的一切控制在一定的范围内,也不能保证裴知禹和傅云衍会不会胡乱跑,也不能确定这些驻守的士兵,到底会不会向百姓挥舞屠刀。 藩山回过头时,祝玉娆接了十几个铜板,正笑着道谢。 藩山叹了口气,他真是废了…… 玉娆跟着他太辛苦了。 祝玉娆回来,拉上缰绳,“这家泔水不多,下一家。” 藩山看着祝玉娆白嫩嫩的小脸,忽然有些好奇,“我其实有些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母亲,能养出你这样坚韧的性子。” 藩山知道祝玉娆幼年丧父,是母亲拉扯长大的。 缺失了一半的爱,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孩子,要付出多少努力,才能站稳脚跟呢。 藩山忽然很想能在几年前来到这里,去见一见那个时候的祝玉娆,见一见那位坚强的母亲。 祝玉娆拉着缰绳的手一顿,随后说道,“我娘是个大字不识的女人。” “她这一生教会我最多的,便是……” “若你爱一个人,便为她付出,不求回报。” 藩山看着祝玉娆,不由想到了傅云霆。 祝玉娆爱傅云霆,爱屋及乌傅云衍。 在藩山的视角里,祝玉娆的爱有厚度,掷地有声,不容忽视。 可祝玉娆的话没说完,可她根本没有爱的人。 她余生只剩下了恨。 她的养母爱她,为她付出,替她挡灾,便死了。 所以爱,对于祝玉娆而言,是最不理智的。 她不想为谁去死。 …… “别弄你手里的扇子了行吗?” 蒙银乐滋滋地摆弄自己怀里的扇子,看了眼蒙金,“你就是嫉妒我。” 他们俩熬了一夜没休息,但精神头还算不错。 另一边傅云衍已经开始打哈欠了。 他毕竟受了伤,熬不住。 裴知禹状态倒是还不错,因为他是唯一睡觉的。 “差不多也就这两家了,蒙银,你去通知一下玉娆和藩山,让他们不要靠近这里。” 裴知禹指了指地图上被圈起来的宅子。 蒙银收起来扇子,“是!” 傅云衍打了个哈欠,看着蒙银离开了,自己也松了口气。 回过头,裴知禹正挑眉看他,“你还能行吗?” 傅云衍顶着一双血红的眼,用力点头,“能行!” 裴知禹用扇子顶了顶自己的下巴,“你若是死了,可不怪我。” “那些药人动起手来,可没有理智。” “到时候哪怕你……” 傅云衍眼神坚定,“这是我的选择,无论什么结果,我不悔。” 裴知禹笑了,“好!” “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那你等着蒙银回来,和蒙银去这个宅子,我和蒙金则去看看另一个。” “若有异样,”裴知禹递给傅云衍一根烟花。 “便放了它。” “我的人就在镇子外,看到信号,便会进镇。” 傅云衍一愣,随后点头,“好。” 裴知禹的人都已经到了镇子外,他这次来,是做了充足的准备。 显然,和他这种什么都没有,只剩下一身孤勇的人不同。 “只不过,镇子上的百姓……” 傅云衍知道药人没有理智,若是让药人跑脱,到了大街上,不知道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裴知禹便说道,“你知道昨夜士兵换防少了一半的人吗?” 傅云衍没反应过来,二人沉默了下来。 没一会儿,裴知禹叹了口气,“其实傅云衍,你不该来的。” 他眼中有些怜悯,傅云衍一时没有理解,但裴知禹没有解释,带着蒙金走了。 傅云衍枯坐了一会儿,却忽然灵光一闪。 药人,老巢,士兵…… 傅云衍知道,士兵被调走,他们一定是被发现了。 说起来,药人的老巢怎么会这么轻易的暴露。 或许,这里根本就是一个陷阱? 他脑子里闪过许多的念头,最终化作颓然的一口叹息。 不论这里到底是真的老巢,还是陷阱,他都已经无路可退。 哪怕是陷阱,他也必须杀进去。 “坏了!!” 蒙银忽然从窗户翻过来,面色惊慌,“祝玉娆和藩山不见了!” 傅云衍瞬间站起来,“什么!” …… 一刻钟前,祝玉娆和藩山的老驴车悠哉游哉地还在赶路,今天的速度其实挺快的。 因为若水镇不大,加上祝玉娆逐渐熟练。 一路上都很顺利,直到两边的宅子渐渐少了许多,树多了不少。 远远看到了一株巨大的红色花冠,祝玉娆和藩山几乎是同时意识到了什么。 树! 这树不对! 那不是花冠,而是红色的树叶。 祝玉娆和藩山对视一眼,便想到了扶风谷的那株古树。 “看起来,咱们找到了。” 谁也没有想到,还真的是他们两个先找到了。 “去看看?” 藩山的看戏人属性又被激发了出来。 他意识到接下来一定会很有趣,很好看。 祝玉娆没有犹豫,“好!” 两个人继续装作运送泔水的小夫妻,甚至还胆大地敲响了宅子的门。 这宅子很大,门户也比镇子上任何一户都要高。 最主要的是…… “林府。” 双木则为林。 隐约间,祝玉娆还闻到了一股奇特的香气。 藩山自然闻不到,他不敢摘包着自己口鼻的布。 “吱呀!” 大门打开,一个身穿彩衣,尖脸的男人打量了下祝玉娆和藩山,“做什么?” 祝玉娆急忙笑着说道,“我和夫君是镇子上收泔水的,您府上可有泔水?” 男人笑了。 “收泔水的?” “那就进来吧。” 祝玉娆和藩山对视了眼,最终,探索欲战胜了理智。 藩山没有挣扎多久,便已经抬了脚。 祝玉娆垂下眼眉,心中却松了口气。 藩山真是个极好的合作伙伴啊,什么事情都这么好奇,都不用她多说两句,便要进去了。 大门一关,奇特的香气越来越浓。 还不等藩山和祝玉娆看清楚院子里的情况,他们二人便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双双没有撑住,痛痛快快地倒地了。 昏迷前,他们听到男人狰狞笑了声。 “泔水!” “我们府上,可从来没有过泔水!” “哪里来的倒霉蛋,刚好缺了花肥,来的真及时!” 男人一挥手,两个黑衣人走上来,跪在了他的身边。 “把这俩绑了,送去老三那培育花肥。” 黑衣人立刻点头,随即一人抓住一个,扛在肩上,向着宅子里冲去。 健步如飞。 男人回过头看了眼那泔水车旁的老驴,不由勾起唇角。 “老驴啊老驴,你家主人做花肥,你来给我打牙祭吧!” 老驴浑然不知自己的结局,男人拆了缰绳,让人把泔水车搬走,埋在肥料地。 之后牵着老驴,口水直流。 开门的那一瞬间,这头老驴到底哪里该炖煮,哪里该爆炒,他都想好了。 祝玉娆和藩山绝对想不到,让他们被下手的原因,居然是这只吃胡萝卜都磨牙的老驴。 他们二人失踪,也就意味着,这座宅子,要热闹起来了。 毕竟有人已经着急了。 傅云衍意识到祝玉娆和藩山一定是被药人抓了之后,他反而不鲁莽了。 他直接让蒙银去找裴知禹。 要让裴知禹的提前进入若水镇。 而他,则需要更快地找到药人所在,救出来祝玉娆和藩山! 裴知禹知道祝玉娆被抓,直接拿出怀中的烟花,毫不犹豫扯下引信。 “咻!” 蓝色的烟花在天空炸开,化作一个复杂的纹路。 裴知禹眸中神色不明,“立刻围剿!” 第45章 战药人 “砰!” 重物落地的声音一下惊醒了藩山。 他睁开眼睛,就看到眼前一块巨大的黑色池子。 异香似乎还萦绕在他的周围。 若不是他带着面罩,吸进去的不多,不知道要昏迷多久。 除了那股异香,还有些腐臭,那黑色的池子冒着泡,里面隐隐约约能看到些…… 白骨! 藩山急忙看向四周,在不远处的一块白色台子上看到了被绑住的祝玉娆。 她低着头,身上被缠绕着血红的铁链。 藩山听到外面好像有什么声音,他努力挣扎着,要将绑着自己的绳子解开。 可这并不容易。 绑人的家伙用的是特殊的绳结,越挣扎只会越紧。 “玉娆……” 藩山只能背过身来,用手和屁股在地上挪动,向着祝玉娆靠近。 他腿脚都被绑住了,也站不起起来。 幸亏他的腿好多了,要不然现在挪都挪不动。 “玉娆,玉娆……” 藩山低声的呼唤,终于人也靠近了祝玉娆,他只能用脑袋撞祝玉娆的腿,让她清醒过来。 可藩山还是闻到了那股异香,经久不散。 这就说明,这院子里,都是这样的迷香! 祝玉娆没有遮掩口鼻的东西,肯定是醒不过来的。 藩山听着外面聊天似乎要接近尾声,心中着急,当下一不做二不休,居然! 用嘴! 咬向了祝玉娆! 千钧一发之际,祝玉娆轻哼一声。 听到这个声音,藩山的嘴停了下来,急忙抬头,看到祝玉娆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 他不由一喜,“玉娆,快,解开铁链,外面的人要进来了!” 祝玉娆点点头,“好。” 绑着她的铁链也很紧,她努力抬手去够,但解到一半还是卡住了。 藩山直接抬起头,张开嘴,“咔嚓!”一声,就咬在了铁链上。 祝玉娆听到这声暗暗心惊,幸亏刚刚没有让他咬在她身上! 这太吓人了! 二人合力,总算是把铁链解开了,祝玉娆也帮藩山解开了他的绳索。 “你居然会解这绳结?” 藩山手里拿着绳子,有些惊讶地看着祝玉娆。 祝玉娆便说道,“这其实是水手结,船夫都会,我幼时跟着爹娘在船上,自然会。” 藩山点点头,“学到了。” 二人才逃脱,外面便响起了脚步声。 明面上二人的武功,直接对上人肯定完蛋,所以祝玉娆拉着藩山直接向着池子的方向去。 除了这黑色的池子之外,旁边还有数个架子。 二人捂着口鼻,很快跑到了架子旁边。 “吃这个。” 祝玉娆看了眼架子上的药盒,就巧合的发现了迷香的解药。 这真是巧合,祝玉娆都没有想到。 她打开给了藩山一个,之后自己吞服了下去。 藩山愣了下,但他刚刚这么一会儿,就又有些晕了,赶紧把手里的药吞下去。 入口酸涩,还带着些臭味。 又有些…… 草木香。 藩山险些没吐出来。 但服下之后,状态确实好多了。 祝玉娆在旁边找到了两个木棍,藩山他们俩一人拿着一个,警惕地盯着外面。 “老三!出事了!” 好消息是,那人还没进来,就被人喊了出去。 藩山还来不及松口气,便听到外面的人说道,“我关上门,这就过去!” “轰隆”一声,那老三似乎按下了什么机关,接着石门降落,将门口透进来的光全部遮住了。 藩山瞪大眼睛,坏了! 门被关了! 祝玉娆倒还算淡定,“既然出不去,那咱们就研究研究这些东西。” “这里或许就是药人制作的重要一环。” 藩山看着祝玉娆已经研究起来了架子上的东西,点点头,不由感慨,“玉娆,你真的比太多人要聪慧,坚韧了。” 祝玉娆拿起一罐药,听到这句话失笑。 “我是不是该回你一句,你也是?” “别和我客气了,这些药确实不太对劲,你记得那人说……这里,是花肥?” 祝玉娆看向那大池子,眸中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光。 藩山接过来祝玉娆手里的药,看到上面贴了个标签,写着,“花灵丹”。 他拆开罐子,倒出来里面一颗颗红棕色的药丸,扑面而来的腥气和奇特的花香。 “池子里有不少……白骨,他们的花肥是用人做的。” 祝玉娆说着,藩山掰开一颗花灵丹,红棕色的粉末里冒出来了更多的腥气。 “真难闻……” 藩山这下觉得自己的手都不干净了。 祝玉娆回过头,“这花香你闻着熟悉吗?” 藩山摇头,用布料擦着自己的手,再抬起来闻了一下,真是想吐了。 “我已经分辨不出来臭味和香味了……” 祝玉娆说道,“我曾经闻到过这种花香。” 藩山一愣,“你闻到过?” 祝玉娆点点头,“夫君曾带我去过一处茶馆,我们遇到了两位从滇国来的花商,他们带了两盆极好的花,异香扑鼻,以血养之,整株花都是血色的。” “这花叫鬼幽兰,我和夫君原本以为这是他们从滇国带来的。” “却不想,他们是在金陵采购的。” “我和夫君对他们印象深刻的原因是,后面我和夫君想买下一盆,回去的时候才知道,两个花商出了意外,有盗贼深夜偷花杀人。” “他们两个死了,花也没了。” 祝玉娆抿了抿唇,“后面夫君去查了查,到底哪里有鬼幽兰,谁知道根本就没有消息。” “盗贼最后也没有抓到,我和夫君便清楚了,这鬼幽兰有大秘密。” 祝玉娆看着架子上还有不少罐子的花灵丹,抿了抿唇,“现在看,果然是和药人有关。” 藩山皱眉,“鬼幽兰……” “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只是他一时想不起来。 “定安,咱们干件大事吧?” 祝玉娆看向藩山,眼前一亮。 藩山歪头,“做什么?” 祝玉娆的手按在架子上,对藩山勾唇一笑。 藩山立刻明白了,他看了看池子,再看了看架子,不由笑道,“成啊!” …… “砰!” 大门被瞬间撞开,数个黑衣人手持长刀,杀入大门。 宅子内的某处,听到外面喊杀声的男人笑了声,高高扬起手,穿着一身五彩斑斓的神官服饰,转过身时,涂了一脸的五彩颜料。 他高声喊着。 “为了树神!” “绞杀邪祟!” 跪在他面前的大片彩衣人随之匍匐跪地,跟着一同喊道,“绞杀邪祟!” 傅云衍已经杀入府内,他抬头看着远处那血色的树冠,心中都是交集。 裴知禹的应对比他想的还要快,还要迅速。 有裴知禹的人在身后,傅云衍向前冲的很快,更猛。 他知道,若是祝玉娆被这些人抓了,怕是…… 蒙银和蒙金就在傅云衍的旁边,速度不比傅云衍慢。 府中的侍卫们到死都没有变药人,一行人杀进深处,抬头便看到了遮天蔽日的血色树冠。 “杀啊!” 四周忽然响起激烈的喊杀声,傅云衍他们瞬间就被包围。 他意识到,这里真的是个陷阱…… 只是,哪怕是陷阱,也要杀! “都小心他们的血!” 彩衣人们冲出来的那一刻,傅云衍他们就清楚,这些是药人! 随着第一个药人倒下,蓝色的火焰从他们的身上冒出,接着,它们直接从地上跳了起来! 这种不符合常理的东西,哪怕看过一次,再看一次,也觉得十分骇人。 裴知禹的人都不简单,血液喷溅到他们的身上时,居然没有受到多少腐蚀。 那一身黑衣,丝线间似乎闪过些银色。 这全是用银丝做的护甲! 银丝! 可以抵御药人的血! 傅云衍一摸自己的衣服,才终于明白为什么他总觉得衣服又硬又沉了。 他原本以为,这就是粗布麻衣的质感。 毕竟他从未穿过这么破的衣裳。 现在看,裴知禹远比他想象的还要了解这些药人! 他们在这里厮杀,那裴知禹呢? 他闲庭信步一般走在这宅子里,手里的扇子已经换成了铁扇,晃动间,日光流转。 有人看到他,杀过来时,梅花镖从裴知禹的袖口飞出,瞬间穿喉。 他就这么如入无人之境一般,杀进了宅子的深处。 “裴大人,真是稀客啊。” 裴知禹抬眼,看到了在血色尸骨做成的骨台上,站在白骨树神像前,点燃了蓝色火焰的男人。 男人手持一根树杈,树杈的一端,正系着由人骨打磨而成的七颗骨球。 只是一眼,便让人生理不适。 裴知禹笑了,“不欢迎我?” 男人晃了晃自己的脑袋,挂在他耳边的树皮发出轻响。 “自然不会!” 他欢快的笑起来,“某,冠阴侯!可是!等裴大人太久了!” 裴知禹摇着手里的铁扇,“哦?等我很久了?” “那应该有礼物给我吧?不然可没有礼貌了。” 冠阴侯哈哈笑起来,他晃动着手中的树杈,骨球在晃动中不断碰撞,“砰砰砰”的声音似乎化作音阶,古怪的调子被他晃了出来。 风忽然大了起来。 冠阴侯在台子上随风舞动着,祭台上蓝色的火焰摇曳,映照在他那张五颜六色的脸上,说不出的诡异。 裴知禹合上铁扇,摸着扇柄,看冠阴侯身体扭曲着舞蹈,无声冷笑起来。 风越来越大,裴知禹看到那血色树冠下,似乎有血红色的烟气出现了。 他眉头一皱,院墙的另一侧,大树下。 厮杀中倒在地上的尸体不断流血,血不断在地面蔓延,而土壤下,渐渐有一点血色的嫩芽冒头。 下一刻,它们居然迅速从尸体的身上蔓延开。 一朵朵血色的小花忽然在尸体上绽放。 “啵!” 开花的瞬间,血色的粉尘随风而飞。 傅云衍注意到血色粉尘时,急忙喊道,“花粉有毒!护住口鼻!” 但已经晚了,有人吸了一口,粉尘入体,脑袋里便响起了刺耳的嗡鸣声。 一时反应慢了半拍,下一刻,便被药人刺穿了胸膛! 蒙银迅速掀开衣服,拿出数个面罩。 “戴上!都戴上!” 傅云衍接住一个,迅速戴上。 血液飞溅,这突然长出来的花,乱了大多数人的节奏。 一时间增添了不少伤亡。 裴知禹看着随风而来的花粉,默默给自己戴上了面罩。 “看看!喜欢吗!喜欢吗!” 随着冠阴侯袖子一挥,原本荒芜的花园,在粉尘越墙而入之时,大片的血色小花猛然绽放! 裴知禹眸子收缩了下,看着如同雨后春笋一般从地皮冒起来的花。 “裴大人!” 冠阴侯哈哈笑着,弓着身子,如同一只螳螂。 “是不是,很香啊!” 裴知禹的后脑突突地疼起来,他如今处在腹地,哪怕是戴了面罩,也阻隔不了多少花粉。 那股甜腻的香味让他十分不舒服。 只是听冠阴侯这得意的嘴脸,他直接笑道,“一般。” 冠阴侯只当裴知禹是在嘴硬,“礼物已经给了裴大人,接下来!” 他高声喊道,“树神即将降世!” “汝等!” “便做吾神养料!” 冠阴侯神色癫狂,“这可是你们!莫大的荣耀!” 裴知禹的耳边响起嗡鸣声,一阵阵的刺激令他的眼睛渐渐变得血红。 他摸着手里的铁扇,“看起来,你没有什么别的东西可以给我了。” 冠阴侯手中亮起蓝色的火光,不知何时,他手里多了一块黑色的血肉。 “裴大人,别再挣扎了,你乖乖去死,我!可以容许你做第一等养料!” “让你得见树神尊容!” 他的目光垂涎欲滴。 “你可是!这天下一等一的琉璃心呐!” 不知道是哪句话惹怒了裴知禹,他懒得再听这疯子的话,铁扇猛地飞出。 “我先送你去见你那个邪神祖宗!” 冠阴侯显然没有想到裴知禹还有力气反抗。 他急忙收起手里的宝贝,下一刻从桌子上抽出两把白骨剑。 “砰!”的一声巨响。 铁扇削过白骨剑,擦着冠阴侯的脸皮飞了过去。 他看着那铁扇在他身后转了一圈,又飞了回来。 急忙转身,再次一挡。 却不想,铁扇挡住了,背后却传来剧痛。 裴知禹拔出匕首,看着匕首上的血,冷笑了声。 “说的好听,我看你倒是清醒,没有把你自己炼成药人!” 冠阴侯一口血吐出来,身子向前一歪,靠在了树神骨像上。 裴知禹抬手接住自己的铁扇,准备补刀时,冠阴侯却拿出那块黑色的肉,张大嘴猛地吞了下去。 他发出数声呕吐,接着便吐出一口口的黑血。 裴知禹眉头一动,额头只觉得突突地疼,不知道这人发什么疯癫,但他没时间再拉扯。 他握住铁扇,对准了冠阴侯的身体便是猛地切下。 却不想,这次碰到了硬骨头。 “砰!” 铁扇卡住了。 黑色的血沾染着铁扇,裴知禹嫌弃地厉害,猛地一脚将冠阴侯踹开。 骨头做的台子坚固无比。 但裴知禹这一脚用了十成十的力道,只听“咔嚓!”一声,那树神的神像带着冠阴侯,一同从台子上摔了下去! 神像和冠阴侯砸在了血色的花海之中。 裴知禹头疼的愈发厉害,铁扇上沾染的黑血让他恶心极了,但这次没有丢。 因为还得用。 花海之中,冠阴侯的身体发出清晰地骨裂声响。 冠阴侯的眼睛充血,之后“砰!”地一声! 炸了! 他眼睛炸了!? 裴知禹都愣了。 看着冠阴侯在地上抽搐了半天,之后没有了动静,他迟疑了片刻。 冠阴侯,死了? 就在这时,一条蓝色的火焰从角落燃起。 而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蔓延整个院墙。 更从四个角落迅速穿过花海,有规律地迅速蔓延燃烧,很快就形成了一片类似于图腾的蓝色火焰。 就像是树的纹路。 裴知禹眯起眼睛,下一刻,火海中的冠阴侯猛地烧起来。 他居然! 再次站起来了! 他的双眸冒出蓝色的火焰,怒吼着,向着裴知禹冲了过来。 裴知禹现在只想扇自己嘴巴子,刚刚嘲笑那家伙不改造自己,现在! 他不止炼自己,还炼成了最强大的药人! 裴知禹迅速离开,他没有带着冠阴侯向前面去,而是去了后面更深处。 他知道蒙银蒙金他们面对更多的药人,定十分困难。 也不会再让他们遇到危险。 也是在这个时候,裴知禹看到远处有滚滚黑烟冒了出来。 位置不算太远, 他眉头一动,向着那黑烟的方向就去了。 第46章 一个不会说话的孩子 在裴知禹赶往浓烟滚滚的地方之前。 藩山和祝玉娆正把架子推向黑色池子。 这架子不少,看起来这里除了做花肥,还是储物用的仓库。 整个洞内冰冰凉凉,不论冬夏都适合存放东西。 门关了,正好把祝玉娆和藩山这俩……“小老鼠”给放进了粮仓。 他们俩动起手来,可是半分都没有犹豫的,只是中间出了点小问题。 就在二人推倒了第一个架子,推进池子之后,一股黑烟从池子里冒出来,随后,一道黑影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 祝玉娆反应快,直接拉着藩山一个弯腰,黑影从他们俩的上方飞过去,直接砸在了一个架子上。 随着机灵咣啷的声音响起,祝玉娆和藩山警惕地看向那边,谁知道看到一个黑漆漆的东西迷迷糊糊坐起来。 嘴里还叼着一个罐子。 看着是个人,却手长脚长,加上背对着火光,更看不清晰到底是什么。 “拿着。” 藩山和祝玉娆再次拿上了防身的木棍,但令他们俩没想到的是,那人没有再攻击,反而是抓起罐子,开始用力向下摔。 “咔嚓咔嚓!”的破碎声响亮,藩山和祝玉娆对视一眼,最后两个人拿着木棍小心翼翼靠近。 “吼!” 这人注意到了他们两个,当即又拿起一个罐子,对准了他们砸了过来。 二人急忙再次躲开。 “你是这里的人吗?” 祝玉娆试图与这个人沟通,距离近了一些,她看清楚了这个人的模样。 浑身黑漆漆的,很瘦弱,年纪应该不大,还是个孩子。 看不出是男是女,却有一双很清亮的眸子。 虽然看起来…… 好像是智力受损,手长脚长,若是营养充足,不会像他现在这般矮小瘦弱。 他好像很厌恶这些罐子,更警惕人的靠近。 “我们不打扰你,但你相信我们,我们和你的目的一样,你要毁了这些罐子吗?” “丢进这里面吧。” 祝玉娆指了指黑色的池子,她也不知道这人能不能听懂。 不过既然目的相同,祝玉娆和藩山没有再靠近这孩子,而是接着销毁东西。 直到祝玉娆和藩山推了三个架子过去,这道黑色的影子跳到了距离他们更近的一个架子上。 好奇地盯着他们。 祝玉娆对他挥了挥手。 “要不要一起?” 他只是用手挠了挠头发,粗糙的像是被炸过的头发被他挠过去,挠出来了一阵指甲划枯枝的声音。 是一种非常令人难受的声音。 祝玉娆皱眉,藩山说道,“玉娆,别和他沟通了,他听不懂我们说什么。” “他很有可能是药人,或许是他们研究的时候出现了失败品。” 想到那些会燃起蓝色火焰的药人,藩山还是有些抵触。 毕竟他和玉娆都没有什么厉害的武功。 “吼!” 但他好像听懂了藩山在说什么,他直接从那架子上跳下来,冲着藩山来了。 “小心!” 祝玉娆急忙推开藩山,随后一棍子打在了这孩子的身上。 但这棍子落下,却像是敲在石头上,“砰!”的一声巨响,这孩子尖锐地吼了一声,就要向着祝玉娆冲。 藩山在旁边抓起一个罐子,打开了口子,抓出好些药丸,就向着这孩子跑了过来。 祝玉娆又是一棍子下去,这孩子不知道疼一样还在往上冲,直到藩山抓住他的肩膀,直接扯过去,把手里的药丸算塞进了他的嘴里。 “呕!呕!呕!” 下一刻,这孩子直接倒在地上,开始一边呕吐一边抽搐。 藩山赶紧拉着祝玉娆,“玉娆,你没事吧?” 祝玉娆握紧了棍子,看着地上的孩子,皱起眉头,“我没事。” 虽然事发突然,不得不喂这孩子药丸,但祝玉娆注意到,那孩子盯着她,清亮的眸子里亮起水光。 他痛苦地哀嚎,疯狂捶打自己的肚子,让自己呕吐。 他盯着祝玉娆,不会说话,却在恳求她。 他想活下去…… 祝玉娆的嘴唇颤抖了两下,好像忽然看到了另一个姑娘,因为疼痛趴在地上打滚,为了活下去,跪在别人的脚边恳求他能饶了她。 就饶了她这一次。 就这一次! 可那人饶有兴趣地看她痛苦挣扎,用鞋碾着她的手。 若不是最后有人来了,救下了她,便也…… 没有今日的祝玉娆了。 祝玉娆吸了口气,把棍子丢下,跑到药罐里开始闷头找着催吐药。 藩山看祝玉娆忽然变了脸色,顿了顿,急忙跟着祝玉娆一起找。 他看到祝玉娆的神色,嘴唇动了动,“对不起……” 祝玉娆找到解药时,藩山低声说了句什么,但她没有听清楚。 她跑到那孩子的身边,拿出解药,“吃掉,救命,知道吗?” 孩子似乎听懂了,他张开嘴,祝玉娆便直接将解药塞进了他的嘴里。 没多久,孩子痛快地吐出来了许多的东西。 他吐出来的那些东西里,有些丝质的面料,有些树皮,却没有一点人该吃的东西。 祝玉娆的嘴唇颤了颤,藩山在旁边看着,更是捂住了嘴,不可置信地盯着这孩子。 “你听得懂我们说话,对吧?” “你放心,再也不会有人让你吃这些东西了。” “你一直都在这里吗?” “你是不是知道怎么出去?” “不……我们不急着出去。” 祝玉娆确定这孩子有办法出去之后,回过头,看着那黑色的池子,眼里闪着浓烈的杀意。 “我们得毁了这里!” 藩山从不远处的架子旁钻出来,他满脸喜色。 “玉娆!我发现了黑火药!” 祝玉娆愣了下,回过头看到藩山手里拿的东西,不由笑出声。 “好啊!” 天要亡了这里,那便都毁了吧! 祝玉娆不嫌弃这孩子脏,她背起来他,却觉得后背根本没有什么重量。 藩山想帮忙,却不想这孩子对他呲牙咧嘴。 只能遗憾退场。 这里的黑火药不多,为了能够彻底毁掉这里。 祝玉娆指挥着藩山将黑火药放在了山洞的关键地方。 而后拉起长长的引线,站在了离开的小洞口前。 藩山站在她身后,看着祝玉娆手中的火苗,轻声道,“点吧。” 他看向远处的黑色池子,里面不知道吞噬了多少人,这样罪恶的地方,看到一处,便要毁掉一处! 祝玉娆猛地将火苗丢出,随着引线迅速地点燃,火光越来越耀眼。 黑火药不多,但其中一个就在黑色池子里。 满池子的易燃物,全是……油脂,不怕点不起来。 藩山拉住祝玉娆向外跑。 背上的孩子低下头,把脸埋在祝玉娆的背上,似乎在害怕接下来的火焰和爆炸。 唯有祝玉娆,她回过头看着那瞬间燃起的火光,蓝红色的火焰伴随着爆炸,山石滚落,一切黑暗在火焰中被吞噬。 冲击力还是带着他们三个在细长的山洞里翻了个跟头。 但还好这山洞实在狭小,加上外面被炸了关键,洞顶直接被炸塌了。 滚滚黑烟伴着火光向天空冲去,并没有波及到他们三个的小山洞。 但三个人还是滚了好几圈。 藩山更是摔在了臭烘烘的一堆衣服上,终于没忍住要吐了。 他急忙松开祝玉娆的手,跑了几步,直接吐在了衣服上。 那孩子看到藩山吐在了衣服上,急得从地上挣扎起来,要把藩山拉开。 但祝玉娆将他拉住了。 “他只是太不舒服了。” 孩子摔在地上,委屈地看着祝玉娆。 祝玉娆这才发现,洞中的衣服虽然破旧,还有些带着血和脏污,但堆在一起,其实比其他地方干净多了。 旁边还有些深坑,似乎是这孩子刨出来的。 吃喝拉撒的区域,距离这些衣服很远。 这些衣服有的料子很好,有的却很破。 祝玉娆的嘴唇颤抖了下,“这些,是不是他们……” 是不是那些被当作肥料的人? 孩子点头,坐在祝玉娆的身边,不知何时眼泪掉了下来。 祝玉娆发现这些衣服的附近,有两件特地用木头棍子支起来的衣服。 是成年男女的外衣。 祝玉娆猜到了什么,一时没有说出话来。 藩山吐完后好受了很多,后知后觉自己的狼狈,急忙扯过来两件衣服盖住了自己的杰作。 但顺着祝玉娆的视线,也看到了那两件衣服。 他意识到了什么,嘴唇动了动,眼睛红了。 “你听得懂我们说话,你认字吗?会说话吗?” 祝玉娆看着这孩子,他其实真的很脏,也不知道是怎么在这里活下来的。 这么多的衣服,他肯定在这里生活了很久。 也不知道是怎么从尸体的身上扒拉下来了衣服,藏在这里。 孩子点头又摇头,祝玉娆轻声道,“你会写字?” “你会说话的对吧,只是太久没说话了,说不出来了。” 因为云七的嗓子,祝玉娆多少对哑巴有些了解。 有些人是先天坏了嗓子,有些人是后天的因素。 孩子点点头,他是会说话的,也会写字。 祝玉娆注意到那两件衣服其实料子很好,主人生前应该家境还算不错。 年纪这么小却会写字,看得出来家里人很用心地教导了。 只是…… “先离开这里吧,我们会为你们报仇的,这些东西,我们还会回来带走。” 祝玉娆顿了顿,“会让他们,都入土为安。” 孩子听懂了,他擦了擦眼泪,跳到了那两件衣服的面前,跪下来磕了好几个头。 最后,他带着祝玉娆和藩山向着出口走。 他是知道出口在哪里的。 祝玉娆问他,“你为何不走呢?” 孩子摇头,指了指里面,再指了指自己的心。 他不放心。 但现在…… 祝玉娆顿了顿,“你相信我们?” 孩子眼前一亮,用力点头! 但他又摇了摇头,指了指祝玉娆。 藩山叹了口气,“他不相信我,但相信你。” 好吧,他刚刚不应该给这孩子吃药,只是当时他心里着急,没有意识到这玩意会对孩子造成多大的伤害。 扒拉开茂密的杂草,光透了进来。 藩山一马当先,先从洞口走了出去。 左右看看觉得安全,才说道,“出来吧。” 祝玉娆和孩子走出来,但见了阳光,这孩子却有些不适,又钻回了洞里。 祝玉娆一愣,而后伸出手,遮住了他的眼。 “总要适应的,你不能一直在里面。” “出来吧。” 藩山回过头看到这场景,不由心里一软。 玉娆就是如此细心又善良的人。 待祝玉娆把孩子领出来,不远响起了剧烈的打斗声。 他们抬头看过去,却见远处的天空变成了红色,风吹过来,带着些甜腻的香气。 “是鬼幽兰!” 祝玉娆皱眉,藩山也闻出来了这味道。 “难道,那些……是鬼幽兰的花粉!”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这得是多少鬼幽兰啊!” 那孩子也闻到了,随后直接从祝玉娆的身边跳了出去,迅速爬回了洞里。 祝玉娆和藩山愣了下,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第47章 裴大人有点破防了 “噗呲!” 铁扇切过冠阴侯的喉咙,血飞溅开来,裴知禹急忙后退,生怕沾上半点。 他带着冠阴侯跑过来,冠阴侯的状态越来越暴躁,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烧的地方对他很重要。 看着状态是越来越疯了。 但这也证明,冠阴侯与那些寻常药人不同,他居然还有理智? “砰!” 冠阴侯猛地抓住了铁扇,裴知禹用力扯了下,居然没有扯动。 而后,一道火焰就从冠阴侯的喉咙里喷出来了! 裴知禹直接松开扇子,急忙躲开。 火焰落在了他的身上,一下就烧着了他的头发。 烧焦头发的味道让裴知禹的眉头狠狠皱起来。 但这不是最难受的,最难受的是,冠阴侯不知为何实力大增,他一时难以招架。 他才抬手把身上的火给扑灭,下一刻,冠阴侯就已经杀了过来。 “小心!” 就在这时,一道黑色的影子忽然从裴知禹的身后飞了过来。 而后“砰!”的一声,直接在冠阴侯的脑袋上炸开。 黑色的雾气喷涌而出,裴知禹急忙向后撤了好远,一只手捂着口鼻,震惊地回过头,便看到了靠在树上的藩山和一个趴在树枝上的黑漆漆的人形生物。 以及…… 哪怕穿着粗布衣衫,也不减风华,冰肌玉骨的祝玉娆。 看完了这几个难以形容的东西之后,裴知禹只觉得,看到祝玉娆时,世界都美好了。 “裴大人,快过来!” 藩山身上确实是有些脏,但绝对不丑,他不知道裴知禹正嫌弃他呢,只想让裴知禹到安全的地方来。 裴知禹这才注意到,被那不知名黑色的雾气吞没的冠阴侯在安静了片刻之后,发出了凄厉的惨叫声。 裴知禹腿脚一动,翩然飞到了祝玉娆的身边。 他以一个自以为十分英俊潇洒的姿势落地,还未在祝玉娆面前说上两句长安城中时兴的漂亮话,便看到祝玉娆忽然“呕”了一下。 裴知禹愣住了。 裴知禹的身体都僵硬了。 他的瞳孔震颤了下,难道说他很丑还是很臭? 玉娆为什么吐了? 裴知禹确实很臭,他和冠阴侯待了这么久,厮杀之中血液火焰飞溅,自然是沾染上了。 祝玉娆这么一个呕吐的动作,引发了连锁反应。 藩山急忙摘下草叶搓起来,草木香气弥漫开来,好像真的有压制了些空气中的味道。 而小孩急忙跳下来,就要对着裴知禹丢什么。 祝玉娆急忙抬手,“别!” 这才阻止了小孩。 她控制了下表情,急忙塞给裴知禹一颗黑色的药丸。 “裴大人,呕!吃了。” 藩山冲着祝玉娆招手,连祝玉娆都忍不住的情况下,他是半点不敢凑近的。 祝玉娆塞完了之后,努力扬起笑容,“其实闻久了……呕!” 她不坚持了,急忙后退好几步,到了藩山的旁边。 裴知禹的身体都在颤抖,这么多年了,他!还未曾受过这样的屈辱! 其实祝玉娆也不只是因为臭,裴知禹身上的味道不知道哪个刺激到了她的身体,她背对过去,从怀中又掏出一颗药丸服了下去。 或许是她吃的这些药里,有什么和裴知禹身上的东西产生了冲突。 祝玉娆根本不知道她这一番动作给裴知禹造成了多大的伤害。 要不是冠阴侯还在旁边鬼叫,他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做完,他现在就能跑走跳进水池子里泡个三天三夜! 把身上每一寸都搓干净! 裴知禹比藩山还要龟毛。 他颤抖着手,指了指祝玉娆,“玉娆,你……” 最后,只能化作一句叹息。 他含泪把祝玉娆刚刚给他的药丸吃下去,很快,因为鬼幽兰花粉产生的头疼和耳鸣以及晕厥,好转了许多。 他一愣,意识到祝玉娆他们定然是找到了不少关键东西。 “先走吧,小年刚刚丢过去的药丸只能困住那东西半刻钟。” 藩山小心翼翼说着,他自然是知道裴知禹的脾性的,裴知禹还从来没有被小娘子这么对待过。 藩山虽然有些怜惜他,但他实在洁癖,不敢靠近。 裴知禹撇了眼冠阴侯,而黑漆漆的小年已经到了祝玉娆的旁边,似乎很担心地看着她。 “走吧,话说小年,他是人吗?” 裴知禹心有余悸,也没有再靠祝玉娆太近,一行人迅速离开。 他自然知道在场几个人里,那个黑漆漆的东西是小年,这又是哪里冒出来的家伙? 小年回过头,瞪了眼裴知禹,裴知禹被这眼神盯出真火,摸了下腰,结果没有摸到自己的武器。 才想起来已经被冠阴侯抢走了。 他磨着牙,手已经捏在了衣袖的梅花镖上。 “当然是了。” 藩山急忙说道,“小年是我和玉娆在那洞中遇到的孩子,他是个可怜人。” 小年的脾气差,裴知禹的脾气更不好,藩山生怕这俩碰到一起,还没杀多少药人,他们倒是先杀起来了。 刚刚小年钻回去,他们还以为是怎么了。 没有想到小年回去拿了鬼幽兰的解药。 除此之外,他身上还有些可以克制药人的药。 小年速度极快,并非常人,藩山看不出他的深浅,只能归功于这些神秘莫测的药人手段。 而且到底能不能剿灭这些药人,或许还要靠小年。 裴知禹抿了抿唇,和藩山眼神交汇间,便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只能忍下杀意,但手依旧拿着梅花镖,防备着周围的危险。 “还有解药吗?傅云衍他们还在前院。” 一行四人停在了一处稍微安全了些的地方,最起码有假山石头做抵挡,不会直面冠阴侯。 裴知禹自然不是念着傅云衍,只是知道藩山和祝玉娆更在意傅云衍,才如此说话。 “有。” 祝玉娆拿出一个药罐,她的脸色好了些,但她递过来药罐时,裴知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藩山有些惊奇地看着裴知禹这个动作。 裴知禹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在意祝玉娆。 祝玉娆愣了下,随后失笑,“我如果说,刚刚是因为我身体不舒服,不是你身上的味道……” “你信吗?” 她眨着无辜的大眼睛,看的裴知禹嘴唇颤动了两下。 最终无奈点头,“信……” 祝玉娆抿了抿唇,你看,说实话也没有人相信。 不过解药还是递交到了裴知禹的手里。 裴知禹知道小年不简单,在确定小年不会伤害祝玉娆他们之后,便拿着解药离开了。 小年靠在祝玉娆的身边,躲在假山里向外看。 藩山和祝玉娆哪里是闲得住的人,毕竟面前就是个金山,他们俩在这里躲着,永远发现不了金山里的宝藏。 所以,祝玉娆问小年。 “小年,你知道他们还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吗?” 小年思考了下,而后用指头在地面上写着。 “鬼谷……” “灵药。” 看到这几个字的瞬间,祝玉娆怔愣了下,手指蜷缩起来,眉间瞬间落下冷汗。 藩山歪头,“鬼谷灵药,这是什么东西?” “你确定这里有鬼谷灵药?”祝玉娆的声音传来,她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但声音听起来有些冷,并不寻常。 小年点头。 藩山看着祝玉娆的反应,“玉娆,你知道鬼谷灵药?” 祝玉娆顿了顿,“夫君和我说过,说这东西,是……大庆禁药,牵扯前朝,制作手段……十分可怖恶毒。” 藩山皱眉,“难道,比制造这些药人……” 还要恐怖恶毒? 祝玉娆点点头,藩山吸了口凉气,脸色都难看了起来。 祝玉娆看他被转移了注意力,心中松了口气,某种程度上,她的夫君真是好用。 毕竟人已经死在了她手里,死无对证的事情,谁也没有办法找他去求证。 抬头,却看到小年盯着她,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带着疑问和思考。 祝玉娆立刻说道,“小年,带我们去找,这东西绝对不能留给他们。” 小年并没有犹豫多久,点点头,为祝玉娆和藩山带路。 他似乎还是更愿意相信祝玉娆,哪怕祝玉娆似乎别有用心…… 第48章 暗室 第一次见到鬼谷灵药的时候,祝玉娆还是个连端杯子,都不够资格的“下等人”。 这个词,是那些人喊她的称呼。 见到鬼谷灵药,是祝玉娆生命的转折点。 她从未见过那样恶心的场面,却靠着一腔恨意硬生生撑住了。 记忆泛黄,在她的面前打了个卷,丢到了不知道哪里的偏僻角落。 祝玉娆低头看着盒子里的东西,嘴角抿紧了。 藩山凑过来看了一眼,不可置信地盯了一会儿,随后抬眼看着祝玉娆。 他的声音像是被卡在了喉咙里,想要钻出来,却没有开口的机会。 小年站在旁边,抬头看着挂在墙上的一幅巨型画像。 画像之中,是一棵巨大的古树,古树有七种颜色的叶子,不过占比最多的依旧是橘红色。 像是一团五彩斑斓的火。 光芒照在了画上,不同的角度,居然折射出来了不同的光。 价值不菲的漆料涂在这幅画上,让那棵树也栩栩如生。 一开始藩山和祝玉娆也被这幅画占据了心神,直到小年抱过来了那紫色的檀木盒子。 “玉娆,我真的没看错么,这是灵药,不是……婴孩?” 紫檀木的盒子不算大,有藩山半个胳膊那么长,打开之后,一个珠玉般可爱圆润的像是玉石一样的侧卧孩童就出现在了藩山的眼前。 孩子的肤色很白,可容貌栩栩如生。 它闭着眼,小嘴还在翘着,似乎在笑。 藩山错愕地开口,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触碰这灵药,来确定到底是什么。 “啪!” 祝玉娆直接一巴掌打在了藩山的手上,把他的手打开了。 藩山呆愣时,祝玉娆迅速合上了盖子,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别碰了……” 藩山看着祝玉娆,祝玉娆的下巴在颤抖,他意识到了什么,低声地回了句,“好。” “小年,把那画摘了。” 祝玉娆再次睁开眼,眼里已经都是冷漠。 小年听到后,便迅速跳起,直接三两下跳到了房梁上,他似乎想做这件事很久了,动作极快。 “轰隆!”一声,这幅巨大的画摔了下来,画轴狠狠砸在地上,一瞬激起了五颜六色的粉尘。 世界似乎变得迷幻起来。 藩山抬头看着在房梁上的小年,再看了看这地上的画,最终,视线定格在了画的后面,灰白的墙上忽然出现的一道暗门。 藩山急忙看向祝玉娆,祝玉娆眼前一亮,还有东西? “找机关。” 一行三人立刻开始在室内寻找机关,这院子是小年带她们来的,院子里空空荡荡,什么花草树木都没有。 应当就是那些药人的库房之一。 连鬼谷灵药这样恶心的东西都只摆在了外面,那里面的暗室里又该有什么! 藩山找到了,是摆在架子上的一块黑曜石,轻轻一推,暗门便动了。 一股幽香从暗室内传来,祝玉娆她们并没有犹豫,三人就这么进去了。 而另一边,裴知禹已经和傅云衍他们汇合,哪怕剩下的人吃了解药,也已经伤亡极大。 但药人却不见少了多少,这些身穿彩衣的人就像是大树的叶子一样,要闹个无穷无尽也。 “裴大人,找到玉娆了吗!” 哪怕重伤再重伤,身上没有一块好肉,傅云衍最关心的还是祝玉娆。 裴知禹眉头一动,抢了别人的刀劈砍下药人的手臂,“她没事……” 傅云衍松了口气。 只是现在这个情况,他们都坚持不了多久了。 “且战且退吧,不要在这棵树底下!” 裴知禹喊着,众人便向后撤去。 直到这个时候,裴知禹回头看了两眼,还不见冠阴侯。 奇怪,那死东西去哪了…… 等等! 冠阴侯不会去找祝玉娆她们了吧! 裴知禹皱起眉头,一片红色的叶子忽然随风飘落到了他的肩膀上。 裴知禹抬头,看着那红色的巨大树冠,咬了咬牙。 “蒙金蒙银!点火!烧树!” 蒙金蒙银听到这命令顿了顿,但没有迟疑,按照裴知禹的命令去做。 傅云衍后撤数十米,身体撑不住一口血吐了出来。 下一刻,他还是倒在了地上。 有药人冲着他杀来,傅云衍却实在没力气了。 裴知禹看到了这一幕,他迟疑了一会儿,眼看着那药人就要了结了傅云衍的命。 他眼神复杂。 千钧一发之际,梅花镖切开了药人的脖子,血带着火焰落在了傅云衍的身上。 却被衣服挡住了大部分。 傅云衍努力挣扎求存,下一刻,裴知禹抓起他的后脖颈。 “废物!” 被这么骂了一句,傅云衍苦笑了下。 “抱歉啊……” 裴知禹懒得再骂傅云衍一句,他带着傅云衍快速逃离。 而后很快,炽热的火焰伴着黑烟在大树下烧了起来! 那些自燃的药人们明明自己着了火,却惧怕这样的火焰! 发现了这一点之后,蒙银和蒙金一言不发弄了数个烧火棍,让幸存的战友拿好了,抵御药人的追踪。 傅云衍的眼皮子越来越沉。 裴知禹不想抓着他,才走了几步,他就后悔了。 他救傅云衍做什么? 让傅云衍死在这,才好玩呢! 可是…… 他又想到了另一个人,她到底在不在意傅云衍呢? 她靠近傅家人,到底是要做什么呢? 万一…… 傅云衍对她有用呢? 裴知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懒得管任何人,只管自己的目的有没有达成。 他一直都是这样的人。 心狠手辣,冷血无情。 他毫不在意别人的性命,何苦在这里吃力不讨好! “裴大人……” 傅云衍的声音从背后传出来,“若是我死了,帮我,帮我个忙吧。” 裴知禹冷笑,“谁管你,死了我就把你丢进药人堆里。” 傅云衍只觉得自己眼前的世界忽明忽暗,也不知道是不是药人的血通过他的伤口渗透了进去,他开始觉得自己身上到处都在疼。 像是被火烧一样的疼。 “那,裴……” 傅云衍是真的觉得自己要死了,但裴知禹懒得听。 他抿唇,“再说一句,我就把你丢给冠阴侯。” “我现在没空和你说有的没的,玉娆很有可能有危险,你要是想死我可以成全你。” 傅云衍猛地用力睁开眼睛,“玉娆!” 听到他声音一下变高了,裴知禹无语,“闭嘴!” 傅云衍疼的抽搐了下,可他吸了口气,而后用手狠狠掐入自己的伤口,以让自己清醒一些。 玉娆有危险! 他还不能死! 他要去救玉娆! 第49章 业火菩提 “这是什么!” 暗室的光线很微弱,一进去的时候,里面黑漆漆的,加上阴凉,藩山的神经就有些紧绷。 走着走着,忽然感到一股凉意摸了下胳膊! 藩山直接吓地跳了一步,捂着胳膊警惕地看到底是什么东西。 结果更是吓了藩山一跳。 张牙舞爪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祝玉娆走在后面,她的眼睛很好,哪怕在这么昏暗的情况下,她也能看清楚是什么。 “是一棵树。” 祝玉娆说着,眉头却皱起来,直到她伸出手触碰了下这“树”。 凉意从她的皮肤一路侵蚀到了她的心。 “这是树吗?好凉……” 藩山松了口气,却听到祝玉娆声音沉重地说道,“是用人骨做的树。” 藩山的表情变了,拿人骨拼成这个样子,日日观赏? 真……他娘的是群畜生! 走在祝玉娆后面的小年忽然冲上来,直接撞向了这东西,随着“哗啦啦”的声音响起。 人骨摔在地上,这棵“树”四分五裂,散落满地。 小年却好像受到刺激一般,依旧在暴力拆解这些东西。 粘在一起的骨头,也被他用力地拆开了。 祝玉娆和藩山并没有阻止他,她们两个沉默地看了一会儿,在小年情绪稳定下来之后,三个人继续深入。 这暗室里,人骨做的摆件很常见。 她们也在里面找到了一处空地,似乎被搬运出去了什么东西,看痕迹,应该是个很大的台子。 若是裴知禹在这里便能才出来,是冠阴侯当时踩着的人骨祭台。 祝玉娆她们还找到了冠阴侯手里拿着的那些祭祀的东西。 全都是…… 拿人骨做的。 暗室内此起彼伏都是摔东西的声音。 小年通红着一双眼睛,看到什么便摔什么。 但他不管丢什么,都没有伤害到祝玉娆和藩山。 哪怕是飞溅起来的碎渣,都没有碰到她们。 直到三人来到了一面石墙之前。 这是一面各种浮雕做成的墙,雕刻的东西也是惟妙惟肖,看得出来,制作它的人,是个技艺精湛的雕刻大师。 可看到这面墙的第一眼,藩山便握紧了拳头。 小年停下来动作,盯着这石墙,目光呆滞,缓缓浮上的,是恨意和绝望。 祝玉娆深深吸了口气,“我认得这幅画,叫……” “业火判罪图。” 整个浮雕上,用大幅度的笔墨描绘的,都是神态狰狞,痛苦异常的人。 祝玉娆的声音冰冷,她站在这浮雕旁,伸出手抚摸着那鲜红的火焰浮雕。 “传说,地府的最深处,阎罗大殿的后方,生长着一棵通天彻地的青铜古树,名为……业火菩提。” 便是石雕正中的那棵大树。 但诡异的是,这棵大树的枝干上长的不是叶子! 而是…… 一颗颗人的脑袋! 或是神色狰狞,或是惊惧可怖,没有任何一个不痛苦的。 “那些脑袋,便是这树审判的魂灵,业火焚身,若是恶人,菩提会将它彻底困在树身上,日日夜夜遭受业火焚身的痛苦。” 这幅图,诡异又可怖。 谁看了,都会从心底涌起些恶心和恐惧。 看一会儿,便觉得头晕想吐。 藩山已经低下头了,小年更是看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蹲在地上抱着脑袋,似乎很痛苦。 唯有祝玉娆,她死死盯着这幅图,还在讲。 “这棵树,相传是洪荒初开之时,后土娘娘悲悯亡魂无处可归,便折了一截建木纸条,插在黄泉最浊之处,所以,它是吸着怨气,孽障,恶意而生。” “所谓审判,便是它在寻找可以吞噬的养料。” “它的根系枝条扎穿了十八层地狱。” 祝玉娆笑起来,“看那最上面,是不是有着一排排睁开的眼睛?” 藩山忍着恶心,抬头去看,可还好暗室昏暗,他根本没有看清。 “那些,是在朔月之时,树上的人面都会齐齐睁开双目,去寻找这幽冥之中,是否还有那恶灵。” 藩山低下头来,吸了口气,却觉得满鼻子都是暗室的幽香,更想吐了。 “玉娆,别看了……” 他注意到祝玉娆的状态不对,想阻止祝玉娆再看。 祝玉娆笑了笑,她看向藩山,“我终于知道他们这些人在信仰什么了。” “原来,业火菩提是他们的树神啊。” 藩山看着祝玉娆那双血红的眼睛,他顿了顿,“玉娆……” 祝玉娆却十分兴奋,“定安,你知道业火菩提最怕什么吗?” “是土啊!是无垢之土!” 藩山嘴唇动了动,“可是,我们也没有无垢之土……” 不对,他怎么还附和起来了,那些不过是神话,现在这些药人,是实实在在存在的东西。 信仰不过是传说。 “玉娆,这些不过是神话……” 祝玉娆却摇头,“不,你看这里。” 她指着浮雕之中一个浑身漆黑,面目狰狞,四周被业火缠绕的人。 “这是业火菩提所炼制的傀儡啊,是那些大奸大恶之魂,生前执念极深,便不会被直接烧尽,而是变成这样如同人形焦尸一般的傀儡。” “它们负责为神树压制亡魂,甚至……捕捉亡魂。” 祝玉娆回过头,盯着藩山,“定安,难道你不觉得,这和药人很像吗?” “且,这些傀儡惧怕庚金之气,金银,青铜,都可以对这傀儡造成伤害。” 藩山顿了顿,他尝试拉住了祝玉娆的手,“玉娆,别看了,这图……有古怪。” 祝玉娆被他按住手,还想甩开。 但藩山用了力气,手指掐入祝玉娆的手心。 疼痛让祝玉娆清醒了半分。 也正是这半分,如同惊雷一般惊醒了祝玉娆。 她立刻发现了自己的不对。 这暗室内的香气有问题! 她没有挣脱藩山的手,在她持续兴奋之前,直接拿起匕首,对准了自己的手臂便是一下。 藩山吓坏了。 “玉娆!你这是做什么!” 血落下来,祝玉娆闭上眼睛,“香气有问题,我刚刚失控了。” 小年跳过来,蹲在地上,盯着祝玉娆掉在地上的血,又抬头盯着祝玉娆,似乎有些不可置信。 祝玉娆再次睁开眼睛,神情再次变得冷漠。 这图和香气都有问题。 祝玉娆刚刚只觉得自己的神经越来越兴奋,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她都清楚,可是状态就完全像是…… 失控了一样。 以她的计划,她绝对不可能在藩山的面前露出刚刚那副模样。 像是什么邪教疯子。 不等她歇一会儿,藩山却先皱起了鼻子。 “什么东西……” 他看向远处,皱着眉头,“好臭啊。” 祝玉娆一愣,而后看向了后面,黑暗中,一道身影堵在入口,正死死盯着他们。 蓝色发黑的火焰在远处亮起。 照亮了它被铁扇刺入的脖颈。 小年受惊一般,迅速跳到了角落里,浑身发抖。 祝玉娆的嘴唇动了动,撇了眼藩山,最后无奈地说道,“定安,我们好像……” “要出事了……” 第50章 克制之法 “砰!” 裴知禹一脚将院门踹开时,迎面就有什么东西飞了过来。 他急忙闪身躲开,却在这人和他擦肩而过时才认出来是…… 藩山! 裴知禹直接伸出手,一把拽住了藩山。 二人一同向后退了数步,终于稳住了身体。 藩山一口血吐出来,急忙喊着,“救玉娆!救玉娆!” 裴知禹听到这话直接给藩山松开,藩山踉跄两步摔在地上,捂着胸口又是一口血。 裴知禹再入院子时,便看到冠阴侯死死抓住祝玉娆的脖颈,火焰顺着它的胳膊就要烧到祝玉娆的身上。 “玉娆!” 裴知禹袖子里飞出数个梅花镖,随后在空中,居然燃起了火焰! “噗嗤噗嗤!” 梅花镖切过冠阴侯的胳膊,橘红色的火焰碰撞间,冠阴侯凄厉地惨叫一声,松开了祝玉娆。 祝玉娆立刻向后撤退数步,双腿发软跪在地上,咳嗽时,她盯着落在地面上的梅花镖,已经心神震颤。 这是! 那假神官的梅花镖! 裴知禹…… 是那个刺客! 自从假神官出现之后,祝玉娆让阁中的人查了数天。 也只查出来了些许信息。 只知道刺客所属势力来自长安,不是江湖势力,而是世家死士。 但到底属于哪家,查不出来,没有消息。 但现在,有了…… “玉娆,快避开!” 裴知禹手中不知何时拿了一根烧起火的棍子。 冠阴侯见到这火,果然是惊慌失措。 祝玉娆却并没有急着离开,她看到冠阴侯怕火,急忙看向屋内深处,趴在废墟里喘气的小年。 小年刚刚帮祝玉娆挡了一次伤害,祝玉娆让他不要乱动,在里面躲着。 “小年!去翻找盒子里的土!” 小年接到命令,捂着胸口便站起身,为祝玉娆寻找东西去了。 而祝玉娆从怀中拿出火折子,拆下旁边的帷帘。 裴知禹已经将冠阴侯逼到了一边,回过头看到祝玉娆在执着火烧的东西,也是心下一松。 玉娆向来聪慧。 只是冠阴侯在被火折磨之后,愈发暴躁起来,它虽然警惕火焰,却也不是真正的没有意识。 只见它抓起地上的东西,用力向裴知禹投掷。 居然就将裴知禹手里的火棍子给打了下来! 之后,更是爆冲上来,恨不得将裴知禹撕了。 裴知禹看这情况,急忙躲闪,他拿不住冠阴侯的要害,若是与它对打,十分损耗力气,再接下来可就难杀的很了。 别说傅云衍伤重,人手还支出去两个,把他带出去叫援军了。 人手不够,能打的没几个。 裴知禹必须得好好保存实力。 冠阴侯的速度不慢,裴知禹哪怕是引着它在院子里转悠,也不小心就会被冠阴侯抓两下。 “裴大人!” 直到祝玉娆喊了裴知禹一声。 “到我这边来!” 裴知禹看到祝玉娆的旁边有一个燃烧的火盆,虽然担心冠阴侯会伤到祝玉娆,但他相信祝玉娆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情。 所以他迅速跑过去,很快就到了祝玉娆的身边。 冠阴侯随后便要追上。 祝玉娆直接塞进裴知禹手里一块东西。 “丢他!” 裴知禹转身就是一丢,却不想这东西经过火盆时,瞬间炸出大片的火苗。 随着“哗啦啦”的声响,火焰伴随着沙子一样的东西砸在了冠阴侯的身上。 冠阴侯尖叫一声,蓝色的火苗被扑灭了大片。 它好似十分痛苦,直接摔在地上疯狂打滚。 “继续撒!” 小年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手里也向冠阴侯丢东西。 裴知禹收回手,看着手心里残留的黑色沙砾,摩擦了两下,似乎闻到了火油的味道。 沙石十分坚硬又细小,和金陵的土质不同,甚至和现在这个院子里的土壤不同。 玉娆这是从哪里来的土? 冠阴侯觉得大势已去,竟然从地上跳起来,直接逃了出去。 裴知禹咬牙,犹豫了下,却没有追上去。 而祝玉娆捏着手里的沙石,确定了自己的猜想,倒也算是松了口气。 小年蹲在旁边,咳嗽了好几声。 他胸口疼,却不会说话,只能缩着肩膀,靠在墙边。 祝玉娆听到咳嗽声,从怀里拿出伤药,递给了小年。 但小年看到药丸的第一反应却是惧怕,直摇头。 祝玉娆只好轻声说着,“是疗伤的药,吃了,你就没有那么疼了。” 小年盯着祝玉娆的手,眼里都是挣扎。 裴知禹回过头,看到祝玉娆的身上都是血和伤,脖子青紫,脸上也被划伤了。 她自己的伤还没看,倒是先看上那个不会说话的小哑巴了。 “玉娆,你先吃,你的伤也严重。” 裴知禹还没说完,祝玉娆撇了眼裴知禹,这一眼带着审视,倒是让裴知禹顿了顿。 他闭上嘴,心里已经开始想,难道自己做了什么让玉娆生气的事情了? “傅云衍受了重伤,我让人把他送出去了。” “后面会有援军来的。” “那冠阴侯逃也不会逃很远的,他肯定还在这附近……” 裴知禹一个接着一个地说着,企图用这些话来软化祝玉娆的态度,让祝玉娆看到他的付出。 小年已经吞下了药丸。 他还是克服了对药丸的恐惧,选择相信祝玉娆,将药吃了。 祝玉娆自己也吃了两颗。 “玉娆……” 一瘸一拐的藩山拿着个棍子拄着,好容易从外面走进来,脸色苍白地说着,“你们没事吧……” 祝玉娆回过头,看到藩山这个样子,急忙起身。 但起身太快,眼前一黑,身子就有些控制不住了。 裴知禹急忙起来拉住祝玉娆,小心翼翼将祝玉娆扶好,才看向藩山。 “我们没事。” 他这次强硬了些,祝玉娆想扯开他的手,他都没有松开,而是从怀中拿出来了一个哨子,放在唇边吹响。 没多久,蒙银便来了。 “带藩山出去。” 言简意赅。 藩山本来还想说自己能坚持,但眼前是一黑再一黑,话还没说完,就倒在了蒙银的怀里。 “等等,把玉娆……” 裴知禹的话还没说完,祝玉娆说道,“我不用。” “裴大人,那些药人还都没有解决,我和小年会整理更多的沙土。” 她看着裴知禹,“待药人全部解决,我再离开。” 裴知禹顿了顿,还没说话,祝玉娆已经挣脱开了他的手。 “裴大人,还请你的人将那些药人引诱到这里。” 她神情坚韧,裴知禹叹了口气,最后点头,“也罢,那就辛苦你和……小年了。” 蒙银最后只把藩山带出去了。 到了外面,傅云衍才包扎好,喝了汤药,便看到蒙银抱着藩山回来。 “藩山如何了?” 他自然是担心极了,急忙要下床过去。 但很快被人压住,“傅大人,还请不要乱动,不然白包扎了。” 蒙银送了藩山之后,看到傅云衍这样子,便走过来简单说了下里面的情况。 听到藩山没有性命之忧。 他松了口气。 又听到祝玉娆和小年找到了克制药人的办法,他不由翘起嘴角,他就知道玉娆聪慧厉害。 现在有了克制药人的办法,大家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而另一处,痛苦的冠阴侯跑到了一个漆黑的洞穴。 火焰熄灭,他的身体简直变成了黑炭似的,可他还在呼吸,还活着。 他的眼睛已经没了。 看不到了,却不影响冠阴侯在洞穴内寻找他要的东西。 待他摸到了一瓶细长的瓶子,拿起来后能听到里面晃动的水声。 他急忙打开盖子,如饥似渴地倒进自己的喉咙里。 液体顺着他的身体向下。 “啪嗒!”一声,他脖颈处插着的铁扇掉了下来。 一点蓝色的火焰重新从他身体里冒了出来。 冠阴侯兴奋又癫狂地喊着。 “为了树神!” “杀掉他们!杀光他们!” 黑暗的洞穴里,一株青铜树安安静静地待在不远处,在冠阴侯离开之后,只听“咔嚓”一声。 一片青铜叶子断裂,从树身上掉了下来。 叶子摔在了地面上,很快便隐藏在了土壤之中…… 第51章 屠杀初始 沙石混上火油,就存放在库房的角落里。 谁能想到,冠阴侯他们居然会把这样的东西,放在库房里。 若不是之前翻找时祝玉娆撇了眼有了印象,不会让小年去找。 也正是因为如此,才让祝玉娆这么快找到了克制之法。 只是为何冠阴侯他们会克制他们的东西就这么放在库房,便不是他们能想明白的了。 祝玉娆松开手边的东西,看着它随风而去,唇角勾起。 “玉娆。” 有人在门口唤她,祝玉娆转过身,笑意已经消散。 裴知禹看着她,“药人们马上就要来了。” 祝玉娆点头,向他走过去,“好……” 与此同时,金陵城门前,一个浑身是血的士兵从马上摔下来,抓住守城的士兵,惊骇地喊着。 “刺客在若水镇!刺客!在若水镇!” 守城的士兵直接惊了,什么玩意? 什么刺客! 难不成,是永宁侯查了很长时间的那个刺客吗? 这可是大事! 赶紧通知府衙和侯府,抓人啊! 永宁侯接到消息时,正焦头烂额地处理另一件事。 “什么?刺客在哪?” 永宁侯停顿了下,最后冷笑一声,“我就说,能把这些阴沟里的老鼠给勾出来!” “直接喊上海云天,调兵!去若水镇!” “能活捉便活捉,若是不能活捉,也不要让任何一个人活着离开!” 但永宁侯也清楚,若水镇的士兵出来传消息,肯定是若水镇出了问题。 不过这些对于他而言,已经算不上什么大麻烦了。 从药人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的那一刻起,事情就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 他面前坐着一位身穿神官服饰的老者,听到他发号施令,喝了口自己手里的茶水,神色淡然。 待永宁侯说完,他抬眼看着永宁侯。 “侯爷若是同意我的办法,便没有什么再能阻挡侯爷了。” 永宁侯听到这句,气的手都有些颤抖。 “你简直是个疯子!” 老者却笑了,“疯子?” 他眼里闪过些嘲讽,“侯爷以为,活下来做疯子,还是死了,成一坨烂泥,这两种结果,你要哪个?” 永宁侯咬牙,盯着老者。 “程圣,你该知道,金陵是我的。” “我不可能同意你的办法,你难道没有想过那位的态度吗?” “这条路只要开始,便没有回头路了。” 程圣笑起来,他笑的肩膀颤抖,“哈哈,哈哈哈!” “回头?” 他灰白的瞳孔里映照着的,是模糊不清的永宁侯。 “我们这些人,什么时候有过回头路呢!” “侯爷,你我共事多年,我也是看在你有资格的份上,才再次提出和你合作的想法。” “你若是错过了这次机会,日后……” 程圣阴冷地说着,“若你永宁侯府出了任何事,某,可不会管。” 这是在咒永宁侯出事了! 永宁侯怎么可能忍得了,他怒道,“在我还有耐心之前,程圣!你给我出去!” 程圣冷笑,知道这次是无果而归了。 “永宁侯,记住你的话!” 他站起身,苍老的手握住拐杖,用力敲击着地面,“咚咚咚!”地向门外走去了。 永宁侯骤紧眉头,怒气不减。 不多时,凌君尧从后面走出来,眉头也是松不开。 “侯爷,这程圣发了疯,日后必定牵连我们。” 永宁侯叹了口气,“我们没有参与,便和我们无关。” “只要他不动金陵,其他的,随便。” 永宁侯也不是真的忠君爱国,年轻时征战,不过是为了日后的荣华富贵罢了。 平民百姓,又和他有什么关系? 凌君尧却说道,“侯爷,程圣的胃口太大,怕是早晚会影响到我们。” 永宁侯无奈,“那我又能如何?” “程圣手里握着药人,难不成,我还要和他刀剑相向不成?” “再说如今那些刺客都在若水镇,他知道之后肯定也会派人过去。” 永宁侯头疼地撑着额头。 “我们还不能和他撕破脸,知道吗?” 凌君尧自然知道,他只是在劝永宁侯居安思危。 不过现在确实刺客的事情更加要紧。 “赶紧将那些刺客全都杀灭在金陵,解决了这些隐患,才能让我舒服些。” 永宁侯说着,心里眼里还都是怒气。 他最近过的十分不顺,哪里都遇到问题。 尤其…… 又有人急急忙忙地冲进来,“侯爷!侯爷!菡萏院出事了!” 永宁侯一下站了起来,“什么!” 他脸色铁青,“立刻点兵!跟我去菡萏院!” 凌君尧顿了顿,他知道菡萏院的人对侯爷有多重要,但他也清楚,接下来的事情,要他自己处理了。 永宁侯没办法把自己分成两半。 上马离开之前,永宁侯看着凌君尧。 “君尧,接下来的事情,拜托你了。” 永宁侯语气沉重,带着山雨欲来的怒气。 凌君尧沉声道,“放心吧侯爷,交给属下,您放心去。” 永宁侯不再犹豫,骑马便走了。 凌君尧看着永宁侯的背影渐渐远离,心中到底浮现出了些许不安稳。 总觉得,事情都来的太快太急。 好像,要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一般…… 他抬头看着天空,今日的天空其实万里无云,天气很好。 太阳很大,照的街道上亮堂堂的,好像没有半分的脏污和黑暗。 海云天已经在去若水镇的路上。 在杀敌方面,他是个稳妥的。 凌君尧唤人过来,“再调用若水镇附近的村镇人手,将若水镇周边全部封锁。” 若水镇哪怕不是程圣他们的大本营,也极其重要。 哪怕药人确实被程圣掌握在手里,可这么多年侯府也在药人的事情上参与良多。 更不可能与药人分割开。 无论如何,不能让人暴露若水镇,更不能再多暴露药人了。 凌君尧走进府中,却忽然想起来什么。 “刺客……” “裴知禹……” “宝物……” 凌君尧猛地停下,立刻招手喊人过来。 他红着眼睛,“裴知禹住在金陵何处了?” 下属急忙说道,“金月客栈!” 凌君尧咬牙,“盯着裴知禹的人呢?传消息回来了吗?” 下属一愣,“好像,有一个时辰没传消息了……” 凌君尧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现在立刻去找!” “若是找到裴知禹便按兵不动,若是没找到,立刻放信号。” 他有种预感,裴知禹根本不是为了什么宝物来的,他的目的…… 若是那些药人呢!? 若是,来找侯府的把柄的呢? 若水镇的人,到底是刺客,还是…… 凌君尧十分敏锐,如此一想,心神震颤。 可很快,他等来了消息。 裴知禹不见了。 到了这个关头,凌君尧反而沉默了起来。 他明白,裴知禹很有可能去了若水镇,而若水镇中不知道是什么情况,或许他们已经抓住了把柄。 没多久,在下属提心吊胆时,凌君尧说道。 “通知海云天,若水镇内……一个人都不要留。” 永宁侯去处理其他事情,如今凌君尧便是当家人。 下属愣住了。 若水镇内,可还有几千人! 那些百姓…… 凌君尧咬牙,“堵住若水镇所有出口,待清剿完毕后,一把火,烧了吧。” 他的眼神越来越冷。 下属身子不自觉地发抖,他应道,“是……” 声音都在颤抖。 这可是几千人的性命…… 谁都知道他们无辜,可若是其中混入一个裴知禹的人,或者是刺客的人,那便出大事了。 反正…… 那些人本来就是耗材,是当药人肥料的命。 不过是…… 提前杀了。 第52章 救救他们 “烧!” 院子内,火焰伴着沙砾飞向药人们。 这些无往不利的药人,却在这些沙砾面前发出哀嚎,火焰渐渐被熄灭,一个个最终倒在地上,被裴知禹的人割下头颅四肢,彻底死去。 祝玉娆站在高处,小年蹲在她的脚边。 这是裴知禹为她选择的…… 安全的地方。 她俯视着下面的妖魔鬼怪,看着鲜血和肢体在地面上飞溅碰撞,最后变成一坨烂肉和泥土混在一起。 这样的场景,祝玉娆见过许多次。 可每一次,她心中都很难畅快。 若死的是他们就好了。 若厮杀的人,是傅云衍和永宁侯就好了。 若被砍断四肢的,是温杞雀就好了…… 还有那些高坐在庙堂之上的畜生们,到最后,可一定要像这些东西一样,变成一滩烂泥啊。 再远一些,好像也有黑烟冒了起来。 祝玉娆眉头一动,在空中看到了斡旋的乌鸦。 它并未靠近,而是在空中飞了一圈又一圈。 祝玉娆笑了。 她知道,该来的人来了。 不过,看着乌鸦盘旋的速度,祝玉娆的唇渐渐抿了起来。 乌鸦最后叫了三声,便飞走了。 “畜生……” 小年听到祝玉娆的低声呢喃,他抬起头,疑惑地看着祝玉娆。 祝玉娆握紧了拳头。 她的血液渐渐热了起来,心中变得有些焦虑,更有些…… 纠结。 她知道乌鸦表达的信息,更明白,接下来整个若水镇便会成为一片炼狱。 赤霄阁的人哪怕已经陆陆续续让不少人离开了若水镇。 现在若水镇里,也有足足三千人! 这么多条人命,他们不在意么? 不…… 他们从来没有在意过。 若水镇的镇民那么多年都是药人的养料,他们聚集在这里,本就是因为他们需要耗材。 要管吗? 祝玉娆,你要管他们吗? 现在是个很好的时机,你又死不了。 带着裴知禹和傅云衍离开这里,永宁侯所做的一切,就可以被揭开。 你没必要暴露自己,去保护些不认识的陌生人…… 所以别管了,隐藏好自己,按照计划行事吧。 你能做的已经都做了。 这些人还没有离开若水镇,是他们的命。 远处的黑烟越来越大,祝玉娆恍惚间好像听到了刀剑的声音,听到了惨叫。 好像听到了…… 有人,在喊救命。 绝望的哭喊声,猛然侵蚀了祝玉娆的世界。 “救命!救救我们!救救我们!” “你不是说过要救我们吗!可是为什么我儿子死了!你还活着!” “我爹是你害死的!是你!如果不是你!我爹不会死!” 他们忽然就从四面八方钻了出来,他们的眼下都是血,口中也都是血,他们伸着苍白的手,向着祝玉娆抓来。 他们抓住了祝玉娆的双腿,用力地向前方拖拽。 祝玉娆无意识地抬起脚,又好似被人推着一般,向前迈了一步。 可前方没有路了,再向前,祝玉娆就要摔下这四米多的假山! 可祝玉娆好像是无知无觉。 她再次迈开了腿。 “玉娆!” 忽然,一只手从身后抓住了祝玉娆的胳膊,而同时,小年伸出手,抱住了祝玉娆的腿。 瞬间,四面八方的声音散去,世界重新回到了祝玉娆的眼前。 她大口喘息起来,一瞬没了力气。 裴知禹皱眉看着她,短短时间内,祝玉娆已经大汗淋漓。 他不知道祝玉娆是怎么了。 若不是他得到消息,刚好要上来找祝玉娆,根本没有拉住她的机会。 小年担忧地看着祝玉娆,可不会说话,只能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祝玉娆喘了几口气,松开裴知禹的手,而后摸了摸小年的脑袋。 “我没事。” 裴知禹顿了顿,随后说道,“海云天带着兵马来了,他起码带了两千人,来势汹汹,怕不是来支援的。” 祝玉娆点头,“我看到那些黑烟了,他们……对百姓动手了吗?” 下面的药人已经尽数斩杀,除了裴知禹的人在收敛尸骨,再无其他声响。 “暂时没有,只是把出入口全部封锁了。” 祝玉娆听到这话,抿了抿唇。 她低下头,没由来地低吟了一句。 “救救他们……” 她好像是在和裴知禹说,也好像,只是在对自己说。 裴知禹听清楚了,他愣了下,一时不知道回答什么。 与她权衡利弊? 还是告诉她哪怕尽力去救,也救不了几个人…… 如今他们最应该做的,就是离开若水镇,而不是参与到接下来的事情里。 裴知禹明白这个道理,他相信祝玉娆也明白。 他看着祝玉娆苍白的脸,在阳光下,她的鼻子被打上了一层柔光,但她现在很脆弱。 好似一戳就碎了。 裴知禹的话全部堵在嗓子眼里。 在这一瞬间,他想了很多,可最后不管是答应还是拒绝,他也做不成选择了。 祝玉娆终于明白自己到底想做什么了。 “救救他们。” 这次,她不再是低吟。 而是用上了些力气在说。 裴知禹明白,她是打定了主意,在祝玉娆看向他的那一秒,他的脑子里,居然就只有一个答案。 裴知禹笑起来,“好啊。” “我陪你。” 祝玉娆愣住了。 她完全没有想到这个答案。 “其实,我们身边不是还有个很好用的人吗?” 裴知禹笑着说,“有他在,或许能改变局势。” 祝玉娆知道他说的是谁,她和裴知禹想到一起去了。 这一次,她会救下他们吗? 三人从假山上下去,远处又响起了惨叫声。 “是冠阴侯!” 有人通报过来,所有人再次如临大敌。 祝玉娆却问道,“距离这里最近的若水镇出口在哪?” 裴知禹一下明白了她的意思,“我知道,在南边。” “小年!”祝玉娆喊道,“带上东西,我们出去!” 他们要把冠阴侯引出去,引到若水镇的出口。 裴知禹急忙说道,“我和你们一起!” 祝玉娆却冷声道,“不必!” “帮我救他们!” 她看了裴知禹一眼,明明两个人才见了几面,但祝玉娆想,他既然说到,那也会做到的。 随后,她顺手拿起地上的一把刀,拿起装着沙石的袋子,系在腰间。 “我轻功很好,不用担心。” 留下这句话,她带着小年,直接离开了。 裴知禹看着她的背影,祝玉娆没有说谎,她迅捷如猎豹,很快没了踪影。 裴知禹知晓,她定然隐藏了许多东西。 现在,她却为了一些不相干的百姓,暴露了自己卓绝的轻功。 玉娆…… 你到底想做什么呢? 裴知禹不再想了,既然答应了玉娆,那就该好好做。 “走!去找傅云衍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