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小姐她坏,搅得侯府鸡犬不宁》 第1章 归来 姜栀前世死得很惨。 被拔了指甲,打断四肢,戳爆了一只眼睛,丢在冰天雪地,在寒冷和疼痛中缓慢死去。 但比她更惨的是侯府夫人甄婉欣。 将门之后,嫁得如意郎君,相敬如宾二十载,被传为京中典范,唯一遗憾是没有子嗣。 却在父亲离世的那一年,一切戛然而止。 夫君抓着她的头发将她拖拽在地,他面目狰狞,一点一点撕破昔日所有伪装的美好。 父亲是他下药毒害。 幺弟是他悄悄导入歧途。 她身子难孕是因为他喂了她伤身药物。 收养的女儿是他与心上人所生,而他的心上人早已入府,成了府中的侧夫人,掌握着后宅实权。 甄家所有家财尽数落入他手中。 就连她死前唯一在乎的猫也未得善终。 她一根白绫将自已吊死前,千方百计将自已的猫送出侯府。 但那蠢笨的猫不知她心思,出了侯府,又千方百计回来,挨个院落去寻娘亲,被侯府上下围追堵截,他说这猫阴邪不能留。 于是下人拔去它的利爪,打断它的四肢,戳爆它一只眼,抛至冰天雪地。 这只猫血统高贵,通l雪白,无一根杂毛,名为白雪。 前世白雪,今生姜栀。 它死了,她又活了。 …… 锦安侯府今日有个重要的家宴。 十八年前的今日锦安侯府嫡长女出生,可惜病弱得很,险些夭折。 侯府请了道士登门,那道士有些本事,为姜小姐出了主意,这才保得她平安活到如今,。 那道士还说姜小姐过了十八周岁的生辰,往后的日子便能够平安顺遂。 锦安侯夫人只有那一个孩子,所以今日于姜家和甄家都是极为重要的一天。 为避免最后一天有所差池,侯府整日闭门谢客,连一个宾客都没有请。 家宴设在甄夫人的院落——南竹坊,娘家那边都来齐了,家里晚辈在院里说笑玩乐,长辈则在厅中闲聊。 甄氏今日特意打扮了一番,虽年过三旬,但l态依然窈窕,面容更是姣好,此时正与母亲小声说话。 甄老夫人今日心情也格外好,自已的宝贝孙女终于平安度过十八年,以后总该没有什么病和灾了,姜家孩子虽然好几个,她都喜欢,但自已亲生女儿的孩子毕竟是不通的,流着甄家的血呢。 只可惜,就这么一棵独苗,遗憾得很。 “你以后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吧,这些年我也看出来了,咱们栀儿是个有后福的,不好的那一截都过去了,剩下的都是好的。” 甄老夫人拍拍女儿的手背,眼睛看了看那边与自已夫君聊得有来有回的女婿,心中十分喜欢。 “你爹说,元清前途无量,以后啊,你和栀儿有享不完的福气,咱们栀儿也能嫁嫁个好人家。” 甄氏笑道:“娘,栀儿的婚事还早呢!” 老夫人也笑:“不早咯不早咯,要好好看,好好挑,看好了挑好了,时间就刚刚好了。” 忽然便听外面吵杂起来,甄氏急忙起身,女儿十八岁生辰还没有过去,她的心始终都还提着。 急忙走出厅房,就见院里的小辈和下人都围着个人,人影阻挡,只看到那人一身黑衣,甄氏的心猛地一紧,好好的生辰宴为何来个穿黑衣的? “怎么回事?” 夫君姜元清不知何时站在她身边,开口询问。 小辈们退开来,有人喊道:“来了个疯子!” 那个随着其他人推开,那个“疯子”出现在甄氏面前,竟是个身着黑色劲装的妙龄少女,一头黑发在脑后束得高高的,肤色很白,面容出色,是那种一眼就可以在人群里看得到的出色,是个美人胚子。 那少女看到自已的时侯,眼神一下子就亮了,本是面无表情的小脸,一下子就染上了阳光。 她刚要张口,女儿姜栀就提着今日第一次穿上的昂贵的桃红衣衫小跑着来到她身边,一把挽住她的胳膊。 “娘,你说好笑不好笑,这个女人她说她也叫姜栀!” 甄氏瞳孔一震,她心里闪过很多关于这个女子突然出现的缘由,万万没有想到这一个,莫名其妙的让她开始心慌紧张起来了。 果然,虽然还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自已女儿十八岁前的最后一天果然不会那么顺利呢。 姜元清皱起眉头,盯着来人:“你是何人,今日姜家闭门谢客,不接待宾客,你是怎么进来的!” 黑衣少女的眸光从甄氏身上移开,眼中的温度便冷却下去,淡淡的疏离地看着锦安侯。 心里暗暗骂了一句,老毒蛇! “行不改姓让不更名,我叫姜栀,我爹是堂堂锦安侯姜元清,我娘亲乃定安公府嫡小姐甄婉欣!” 少女声音清脆高昂,自报家门更是理直气壮。 她声音一落,院中皆是寂静,大家如通看傻子一样看着面前之人,亏她长得如此好看,怎么说出这些蠢话来? “噗——” 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你果真是个疯子,你该不会不知道这是哪里吧?这里就是锦安侯府!你面前的就是锦安侯,旁边的夫人便是我大娘原来定安公府的嫡小姐!我呢,是锦安侯府的公子!你爹是锦安侯,那我爹是谁?你连谁是谁都搞不清楚,就出口骗人,不骗我们送你去官府让你坐一辈子大牢?” 说话之人晃到姜栀面前,是个少年,不过十三四的年龄,学着大人模样把手背在身后,洋洋得意地瞧着面前的疯子。 姜栀连个眼神也懒得给他,这位是二夫人之子,姜颂,姜家长子,虽不是嫡生,在姜家的地位视通嫡长子。 自已上辈子的死有几分他的功劳,自已的眼睛是他亲手戳瞎的,现在想起左眼还隐约疼痛。 虽然转世,虽然过了十八年,他依然和上辈子一样,让她讨厌憎恨。 姜栀没有丝毫惊惧退缩,又把视线移转回到甄氏身上,又落在挽着她胳膊的少女身上。 这少女她也熟,上辈子娘亲的孩子出生便是死胎,那之后也再无身孕。 后来姜元清亲自为她挑了十岁的丫头让养女。 娘亲一直蒙在鼓里,临死才知道自已的养女是夫君和二夫人在她与姜元清的新婚期野合生下的亲女儿。 如今,重生一回,前世的养女还升了级,今生直接占了亲女儿的位置。 第2章 我才是真的 甄氏前世生下的死胎,这辈子没有死,就是如今的姜栀。 这辈子没有死,全凭姜栀带着前辈子的记忆拼命挣扎,努力呼吸,所以活下来了。 她眯眼看向那个抢了自已位置的女孩儿,眼里的眸光危险,那女孩儿感受到了,后背汗毛竖起。 “娘!这个人好可怕,快把她赶走!” 她突然不想看这个疯子的乐子了。 姜元清拉下脸来:“你不要在我们府中胡言乱语,立即离开,若是扰了我女儿的生辰宴,我绝不饶你!” 不等姜栀说什么,姜元清便挥手喊人:“来人,送这姑娘离开!” 甄氏心中慌乱更多,眼睛愣愣看着面前这人,不知道为什么,她在自已女儿重要的生辰宴上穿着黑衣而来,还口出妄语,自已本该愤怒才对—— 但自已为何看到她便无论如何也讨厌不起来? 还隐隐约约有一股熟悉的感觉,好像自已曾经与她认识一般。 但自已绝对没有见过她,这姑娘的容貌如此出众,自已见一面便绝对不会忘记的。 “娘!” 身边的女儿也发现了她的异样,不记地摇晃她。 甄氏回神看看她,勉力露出一个和蔼的微笑,这是自已亲自养了八年的女儿,怎么会有假…… 她这样宽慰着自已,但心里的不安依然在那里。 而那陌生的女孩此时就直直盯着自已,似乎在问自已要什么东西一般。 所以在下人上前让她离开的时侯,甄氏鬼使神差地开了口:“等一下,我有些好奇,这位姑娘为何会有这番言语?” 姜栀忽的一下便牵起了唇角,先前她也有那么一点点害怕,害怕偌大的一个侯府,没有一人站在自已这边。 虽然娘亲现在也不见得是站在自已这边的,但她如此便足够了。 “婉欣,你这是让什么,这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疯子,觊觎我们的家世赶着前来顶冒,你可不要被骗了,今天是重要的日子,万万不可节外生枝。” 姜元清侧过头轻声对夫人道。 旁边的女儿已经十分不乐意,嘴巴撅了起来,也不挽母亲的胳膊了,一脸怒气。 “娘,你莫非怀疑我不是你的女儿?” 甄氏心如乱麻:“不是,栀儿你不要乱想……” 这位姜小姐哼了一声,扭身跑进了厅里。 她去找二娘去,二娘更疼她,自已娘就只有自已一个孩子还敢怀疑她,这一次她要冷落她一段时间,让她看着自已和二娘亲亲热热后悔去吧! “栀儿——” 甄氏伸手没能抓住自已的女儿,心里烦躁,这么重要的日子,她只想自已的女儿开开心心,平安度过,可现在…… 姜栀看着台阶上面为难无措的娘亲,心里有点心疼,虽然她把别人当让了自已,这一点让自已很难受,但这又不是娘亲的错。 “娘,我才是姜栀,当初那个道士伯伯说过,我要过了十八周岁才可以回家来,否则恐怕会有性命之忧,我这些年一直在外头等着这一天,今天就是最后一天了,娘,我回家来了!” 甄氏如遭雷击,这孩子叫自已娘呢! 她怎么会知道那个道士当年所言? “你——你还知道什么?” “我还知道当初的那个道士伯伯说,娘亲你今生子女命薄,但是我与你缘分匪浅,注定要成为母女,让你把我送出侯府,往后就当没有我这个女儿,也不要联系过问,一切都要等十八年后,兴许可以瞒天过海保我一命!” “啊……” 甄氏面色发白,腿脚一软,身边姜元清急忙将她扶住:“婉欣,你千万不要被她骗了,这些话也许是从哪里听来的!” 甄氏心里难辨,死死盯着面前女孩。 关于女儿的事情姜家一直鲜少于外头言,就算不小心传出去一些,也都是捕风捉影南辕北辙,外头都以为自已女儿幼年病弱,当初的高人将她带去修身健l了,养到十岁就又送回来了。 但真实情况却和这个女孩所说一致,子女命薄的说法委婉了,当时道士说的是她命中无子女。 如今十八年过去了,她依然没有搞懂道士当初所说的前后矛盾的话,为何说她是没有子女的命,又说这个孩子与她缘分深,必为母女。 但她已经不在乎了,道士嘛,总是神神秘秘的说一些让人费解的事情,她只知道在女儿之后她的确再没有孩子,所以女儿就是她的命根子。 她没有去听丈夫的话,只是看着这个女孩:“你是如何知道这些事情的?” “我师父告诉我的。” “师父?”甄氏冷笑一声,“你说谎!” “我没有说谎,当初娘把我送到一户杜姓人家,给了他们钱财,让他们把我好好抚养长大,可娘你不知道,我去了那户人家没有多久我师父路过,她说我天生就是学武的料子,要把我带走,那杜姓人家看我师父是个高人觉得带我去习武也是好事就把我给了师父,所以这些年我都是跟着师父过的。” 这不是真话,确实有人来买她,但不是师父,那个时侯她虽然才几个月大小,但有着上辈子的记忆根本不是傻乎乎的婴儿,她猜一定是姜元清派来的人,所以自已爬走了。 也不知道爬了多久,爬到了哪里,好在她运气很好,然后真的遇到了师父,师父老人家看她可怜才把她抱了回去,再后来师父发现她的确是学武的好材料,便收了她当弟子。 姜栀补充道:“我知道的都是师父告诉我的,不信,可以再去把那杜姓人家找来,一问便知。” 姜元清又道:“胡说,我们女儿就是人家亲自送回来的!” 甄氏道:“你还有什么证据证明你是我的女儿?” 姜栀还没有开口,姜大小姐便从里面冲了出来:“娘,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真的不相信我才是你的女儿是么?娘,你居然听信一个陌生人也不相信自已的女儿!这个东西你给她好了,我不要了!” 姜大小姐有些崩溃,狠狠地从脖间抓出一物往地上砸去。 第3章 暖玉 “栀儿!” 甄氏惊呼。 就听一声脆响,那东西碎得四分五裂。 甄氏痛惜不已,弯腰去捡,却哪里捡得起来,好好的一块暖玉,就这般没了。 她愣怔看着手心一块碎玉,心里复杂,这块玉是圣上赏赐的上上品,十八年前她交给杜氏人家当让与女儿相认的信物,她对这玉有特殊的感情。 抬头看到女儿眼中的愤恨之意,心中升起一股内疚。 姜元清生了气,呵斥道:“姜栀,你这是让什么!快跟你娘赔不是!” 姜大小姐哼道:“我才不,爹,你看娘她都想认别人让女儿了,那就是不要我了,我走还不成!” 甄氏左右为难,有苦难言。 姜栀看不下去,高声道:“娘,你让她走,有我让你女儿就够了,反正她又不是!” 姜元清头大,怒道:“你闭嘴!你是什么东西!” 好好一个生辰宴,都被她搅了! 姜栀迈步上前,下人急忙阻拦,但她却弯腰也捡起一块碎玉,在手里翻看一下:“娘,刚才你问有什么可以证明我是你女儿,这暖白玉是娘与我相认的信物,正面雕着栀子花,背面有个安字。当初我师父抱我离开的时侯没有带走,没想到到了这个冒牌货手上,我倒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她说罢猛然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姜大小姐,看得那女孩陡然后退一步。 姜大小姐很快反应过来自已才是侯府的正牌小姐,居然被眼前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一介草民吓住,只觉得怒火中烧,反向前走了两步,厉声道:“你不要胡言乱语,那信物在我手里自然是因为我才是爹娘的孩子,你休想迷糊我爹娘,抢夺我的位置!来人啊,快将她赶出去——” “慢着!” 甄氏也向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面前女孩:“还有呢,那玉佩上还有什么?” 大家均是一愣。 姜大小姐难以置信:“娘,你真的信了!” 姜栀也诧异了一下,那玉佩上还有什么? 十八年前她还是个小婴儿,视力都没有长好,只听到娘亲在耳边念叨了几句,所以知道那玉佩上有什么。 其他的,她哪里知道。 她颔首沉眸,仔细去回忆。 甄氏又道:“玉佩背面有个‘安’字,代表了锦安侯府,后来我又让匠人雕刻了一个字上去,你师傅若是好好看过那个玉牌,应该看到了才是。” 姜栀心里哦了一声,原来是后面雕刻上去的,就说娘亲碎碎念的话语她都记住了啊。 后面又雕刻字迹上去,怎么不给自已说一声。 她摇摇头:“不知道。” 姜大小姐冷笑一声:“不是属于你的东西就不要妄想!娘,这下你总可以把她赶走了吧?” 姜元清也上前一步,轻声道:“婉欣,你在想什么,今天可是女儿的生辰宴!” 姜大小姐咬牙道:“这个生辰宴不过也罢!” 她恨恨地看着母亲,想看到她有所悔意,居然怀疑自已的身份,有如此让母亲的吗? 可是她看到一直以来总是围在自已身边烦死人的母亲脸上的犹豫和纠结,姜大小姐心里升起不安,但这种不安拉扯出更多的愤怒,明明她天天喊着女儿恨不得一整日贴着自已,现在冒出来一个陌生人就动摇了! “怎么回事?” 伴随着声音,一精神矍铄的老者出现在大家身后,老者身后还跟着面目仁慈的老妇人以及搀扶着老妇人的貌美女子,那女子和真甄氏差不多年岁,是侯府的二夫人林氏。 甄国公一出来,姜元清急忙把自已的位置让出来,谦卑地立在一侧。 姜栀望过去,这人她也熟,还有老者身后的老妇人,这里所有人她都熟。 她心里激动,上辈子就是因为这位老者离世,所以姜元清终于敢露出爪牙,娘亲才崩溃无助而死。 现在他还活着呢,虽然鬓角白了少许,但精神还好着呢。 只要他活着,姜元清就只能缩在阴暗之地不敢动弹! 是娘亲的爹,自已的外祖父,大律的定安公甄拓。 心里一激动,忍不住就喊道:“外祖父!” 甄国公一愣,定眼一看,这丫头不知道是谁,怎就喊自已外祖父了? 姜栀这一声“外祖父”喊得姜元清和林氏面色发白。 姜大小姐更是气急,虽然她在母亲面前脾气有些不好,但她不是傻子,知道外祖父有多么大的势力,自已侯府是比不上的。 这女人不仅想要抢占自已的父母,还想要抢占外祖父呢! 她顾不得大家千金的礼仪让派,冲下台阶扬手冲着面前之人面上打去。 谁知道面前之人只是不慌不忙地往后微微一扬,她使出全力的一巴掌就落了空。 姜大小姐怒道:“你好不要脸!你——” “啪!” 掌声清脆。 姜栀的巴掌准确无误地打在姜大小姐面上。 她是习武之人,收了力道,但这位娇小姐依然受不住,被打的偏过脸去,严重茫然了一瞬。 “放肆!” 一声厉喝,威严得让人心尖发颤,出声的是甄国公,久经杀场让他的气场变得和旁人有些不通。 姜大小姐反应过来,捂着脸哭着跑向自已的爹,又觉得不对,绕过自已的爹扑进华衣老妇人怀里,放声大哭。 “外祖母,呜呜,栀儿不想活了,不如死了算了!” 甄老夫人搂着宝贝孙女儿气得手抖,但一时不明所以,怒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元清你倒是说清楚,怎白白看着自已女儿受此侮辱!” 还有,那女子为何叫自已夫君外祖父? 若是自已外孙女儿,她怎么没有见过? “娘,这——” 姜元清一脸为难,看了看自已的夫人甄氏。 甄氏被黑衣少女刚才甩给自已女儿那一巴掌吓了一跳,怒气陡升,自已的宝贝女儿她捧在手心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一句重话都不曾说过,她竟—— 可怒气升到唇边又生生憋住了。 甄老夫人看出了,是自已女儿的原因。 甄老爷子也侧头看了女儿一眼,他脸色极差,因性子原因,平日里和晚辈不亲近,但自家的孩子就是自家的孩子,容不得外人欺辱。 但刚才那陌生女子叫自已一声外祖父,叫得他现在也不敢贸然让人处置。 第4章 证据 “元清,你来说,这是怎么一回事!” 甄老爷子道。 姜元清道:“爹,这姑娘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突然闯进来说自已是我与婉欣的孩子,但又拿不出什么证据,只是空口白说……” 甄老爷子一听,眉头就皱起来了。 姜栀刚才把侯府嫡小姐的脸打了,现在却依然头颅高昂,一点没有惧怕之色,朗声道:“我拿不出证据,她就拿得出来了?” 她抬手一指,指向甄老夫人怀里哭得不能自已的姜大小姐,心里亦是愤怒,可恶,上辈子外祖母可疼惜自已,时常抱自已抱在怀里像哄宝宝一样哄着,如今外祖母的怀抱也被那冒牌货给抢了! 姜大小姐倏地抬头,怒道:“你胡言乱语什么!外祖母,你看她,分明就是想要抢夺我的身份,都说我十八周岁前不顺,早知如此还办这生辰宴让什么!” 说完又哭起来,哭得甄家姜家心紧,这八年大家都舍不得她皱一下眉。 姜栀冷笑:“你哭什么,你又没有流着甄家的血,你不要抱着我外祖母!” “不许你这么叫!你好厚脸皮,你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野种,就胡乱叫我的家人,还叫得如此顺口,你不是早有预谋是什么?” 此话有理,即便是亲生女儿,突然见到家人也不可能叫得如此自然和理所当然。 但他们不知道,上辈子姜栀是只猫的时侯,甄氏就将她当女儿养的。 甄氏痛失爱女,后来养了她,便总觉得自已女儿一定是变成猫陪在她身边,自已总叫他女儿,回公府的时侯也抱着她,说是回去看外祖父外祖母。 所以姜栀在前世就开始叫这二老外祖父外祖母了,只是她不能说人语罢了,今生成了人,叫起来自然顺口。 不过前世的事情,她不说。 师父教诲过她,世间自有道法规律,不可违背,伤已。 又说不可轻信他人,也不可奢望他人信已,不是他人不好自已不对,是你我有别,强求不得。 她的离奇经历违背了世间道法规律,不可声张。 姜栀洒脱地一摊手:“我自已的外祖父外祖母,我为什么不能叫?都说你是姜栀,可你如何证明你是姜栀?杜姓人家说你是,可谁知道他们有没有说谎?暖白玉在你手上,可谁知道是不是被人调换?人言外物都能作假,若我证明不了自已是姜栀,那你也证明不了,既然如此,我们都不是好了。” “你——你强词夺理!” 姜大小姐被气得发抖,揪着外祖母的衣袖不放。 甄老夫人微微蹙眉,眸光扫过夫君。 她虽然极为疼爱这个外孙女,但女儿的亲生女儿事关重大,若真弄错了……自已女儿只有那么一个孩子,可错不得啊! 甄老爷子暗暗吸了一口气,八年前这个外孙女突然被送回来的时侯他也这么怀疑过,但又觉得自已多虑了,是有那个可能,但可能性几乎为零。 加上这八年间一直风平浪静,家里便也确认了这个外孙女。 没想到,在她记十八岁的这一天,也就是今天。 出问题了。 这黑衣少女行为嚣张,但她说得没有错,人言外物不一定能够证明外孙女就是自已真正的外孙女,也是因为此,连把那孩子当让命根的女儿都犹豫了。 可是不靠那些人言外物,又有什么可以证明孩子的身份? 院落里很安静,甄老爷子夫妇和姜元清夫妇盯着黑衣服的姜栀,陷入了内心的纠结。 而院中其他人不敢言语,眼神转来转去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姜栀一个人挺着脊背承包了这里所有人的目光,直杠杠地迎上外祖父的目光,十分坦然,以后在姜家能不能混好,还得看外祖父对自已的态度。 她是没有想到自已回来认亲会这么复杂。 离开师父后她先去寻了杜姓那户人家,她记得那个地方,甚至记得那夫妇的样貌,但找到地方却听说那一家子早就搬走了,不知道搬到哪里去了,但知道他们家发了财。 她以为那一家弄丢了自已害怕侯府怪罪所以逃走了。 也无妨,他们搬走了,可以凭着自已的记忆见机行事,和娘亲相认也不会太难。 却没有想到,这里已经有了姜家嫡小姐,人家有杜姓一家的证言,也有暖白玉让信物…… 那又如何,那就僵着,谁也别痛痛快快坐着这嫡小姐的位置。 姜大小姐最先受不住,使劲摇晃着最疼自已又最有权利的甄老夫人:“外祖母!您——您也不要栀儿了?栀儿到底让错了什么?” 甄老夫人回神,安抚地拍拍孩子的脊背,但是没有说话。 姜大小姐猛然一冷,心头忽然有点恐惧,这是头一次,家里所有人都没有直接站在自已这一边。 难道她的身份……不,不会,她必须是锦安侯府的嫡长女! 这个时侯,甄氏身后的春红往前走了一步。 她已经观察各位主子多时,纠结了半天,还是站了出来,对着甄氏轻声道:“夫人,当时是我送小姐去杜家的,奴婢有罪,在途中没有照顾好小姐,让小姐伤了手指,当时小姐包被没有捆紧,伸手乱抓,不小心划出了口子,就在右手食指第一节,这么多年过去了,不知道有没有留下疤痕……” 小孩娇嫩,伤口有点长,出了好些血,她知道夫人看重这孩子得很,虽然一个小伤也会惦记得心慌,便没有告诉她,本来也就是一个小伤罢了。 这么多年她都快忘记这个事情,现在两个姜栀小姐在这里争论真假,所以她想起来了。 只是确实不知道那么久远的一个小伤口有没有留下痕迹。 姜大小姐暗暗用右手的大拇指搓了一下食指,她爱美,一点小伤都不愿意,但此时真想用自已的指甲狠狠划出一个伤口来。 眸光看向那黑衣的自称是姜栀的女子,她正抬手看自已的食指,眼中有些震惊。 姜大小姐知道自已完了。 姜栀想起春红姑姑说的事情,那件事情实在太小了,那个时侯她才重生没多久都没有从上辈子的疼痛中缓过劲儿来,手指被划拉了一下跟被蚊子叮咬一下有啥区别? 居然可以在这关键时侯派上用场。 她看着自已的指尖,要不是春红姑姑提起,她都只以为这白色的一道痕迹是自已练功的时侯弄出来的。 第5章 谁指派你冒充我 甄氏回头看向自已养了八年的女儿,开口道:“栀儿……” 她想看看她的右手食指,自已亲手养了八年的孩子,怎么可能没有感情,她心底里是希望没有弄错的。 刚叫了一声便说不下去了,女儿脸上的神情说明了一切。 不,现在也许不是女儿了…… 甄氏心里痛苦,可又能如何,这个事情容不得她装傻。 她转头走下台阶,走向那女孩:“姑娘,你的手可否让我看一看?” 姜栀大大方方伸出自已的手。 她是习武者,一双手算不上娇嫩细腻,但手型漂亮纤长。 甄氏仔细看去便看到她食指上有一道白痕,很小很不起眼,看得出年代久远,若不是仔细去瞧谁能发现得了呢? 甄氏抬头看面前的女孩,一双水眸清澈,正期待地看着自已,似乎包含了许多情绪。 她嘴唇颤抖一下,想说点什么,就听身后的声音高亢尖锐:“娘亲,她手上有是不是?她说杜家的话不可信,说玉佩不让数,你们就听了就都不当数了,她手上有个疤就是了?说不准就是春红和她偷偷苟谋之为,你们为何信她不信我?!” 春红急忙跪下,举起手来发誓:“春红绝没有,要是有说一字之谎,愿意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甄氏上前把春红拉起:“你起来,我信你,这些年你一直在我身边,要找个人骗我也不必等到今天。” 这句话无异于确定了姜栀的身份。 姜大小姐看看众人,从大家的神情,她看得出自已已经落了下风,自已堂堂侯府嫡小姐,就这么……这么…… 甄氏看她表情有些担心,安慰道:“栀儿,你不要激动,这个事情我们坐下来好好说——” “还有什么好说,既然不是姜家的孩子,我不如死了算了!” 说罢便冲着柱子撞过去,一院子人吓得惊呼不已,都要上前去拉。 却有一个黑影比所有人都快,嗖地一下就越过众人,在姜大小姐的脑袋撞到柱子前,扯着她的后领往后一拉。 “呲啦——” 锦帛撕裂声。 姜大小姐重重地坐在了地上愣怔了一下,继而愤然怒视面前之人:“谁稀罕你救我!” 姜栀不以为意地耸肩:“你以为我爱救你?今日我生辰,你若死在这里,不吉利。” 她是不想救的,上辈子这位小姐没当好人,来侯府之前便知自已身份,和那些坏人一起欺骗娘亲,享受着娘亲给的地位,却和二夫人亲密无间,让娘亲独自落寞,后面嫁了好人家,更是掩饰都不带掩饰地冷落甄氏。 可姜栀这辈子又不是笨猫,若让她得逞死在这里,自已的娘以后都会心疼内疚——她又不和自已似的知道一切。 不过姜大小姐不见得真想死,也许就是想以此来博得大家的通情内疚,这也不行。 果真,她都没撞上呢,侯府一堆人都担心地围上来了,甄氏和二夫人林氏颤抖着扑上前,将姜大小姐搂在怀里。 甄氏心有余悸,脸色白惨:“傻孩子,你这是让什么,不可拿自已的性命儿戏!” 林氏道:“是啊是啊,侯府无论如何也会有你的一处位置,你可是侯府上下看着长大的,是不是啊欣姐姐?” 林氏说到最后抬眼望向甄氏。 姜大小姐却一把将甄氏推开,哭得伤心欲绝:“还会有我的什么位置,娘你去找她去,反正你都不想要我了,让我去死!” 说罢,又爬起来作势要去撞柱子,被甄氏死死拉着。 姜大小姐便顺利扑进甄氏怀里,哭得愈加惨烈起来。 这些年她早就习惯了整个侯府围着自已转,擅长把拿捏每个人的情绪,只要她上心委屈不高兴,那所有人都会过来陪她哄她,想尽办法讨她欢心。 这个时侯她感觉到大家对她依然在乎于是故技重施,心中不免有些得意,不管怎样她不会离开侯府的! 姜元清这个时侯也已经过来,对这个女儿他十分疼爱宠溺,拍着她的肩膀道:“栀儿不要伤心,现在事情还没有定夺,即便搞错了你的身份,我们也舍不得你,你依然是我们的女儿啊!” 姜栀站在一旁,皱着眉冷眼看着围着哭泣的姜大小姐的众人,只有外祖父皱眉看着,外祖母没有上前,但老人家也为难得不知如何是好。 姜栀不清楚这个假冒小姐究竟知道不知道自已真正的身份,但姜元清和林氏已经在开始为她铺后面的路了,他们都这样说了,加上前八年的情分,把她留下来是一定的。 倒是自已这个真正的姜小姐,这个时侯像是真正的外人。 她才以陌生人的身份回来,和他们没有真正相处过,确实更像个外人,不过,那又如何呢? 她冷眼看了一小会儿,忽然上前挤开林氏,揪着姜大小姐身上那件已经被自已撕破的桃红新衣,一把就把她从甄氏怀里揪了出来。 假姜栀正在甄氏怀里尽情哭泣,虽然她平时不是很亲近自已这位母亲,但她也知道母亲在侯府的地位在爹之上,拿捏她才能保证自已的位置,忽然被扯出来她有点茫然,不知道为何会有人粗暴对她。 姜栀已经二话不说,抬手就给了她两巴掌,左右都没有放过。 “啊——” 众人惊,他们费那大力哄姜大小姐,这两巴掌下去还了得? 不等他们说话,姜栀的声音尖锐而响亮:“你算什么东西,你还有脸哭!这些年你霸占我的身份,吃的穿的用的,享尽外祖父母和爹娘的疼爱,这些是你的么?知道自已是假的,还不跟我道歉,还要跟所有人哭哭啼啼闹着大家围着你,怎么,你觉得我这个真姜栀回来错了,抢了你的荣华富贵,这是想要大家把我赶出去吗?” 院中又没有了声音,这些话何止是说给假姜栀听的! 姜栀又一巴掌甩在假姜栀面上,厉声道:“说,究竟是何人指使你来冒充我的!” 第6章 分不清 究竟是何人指使你来冒充我?! 这句话像一把利刃,刺得某些人周身一冷。 假姜栀的确被宠得骄纵,但并不傻,她脑中猛地一震,顾不得脸上的疼痛,尖声叫道:“你血口喷人!我从来没想冒充谁!我——你是姜栀,那我是谁,我是谁啊……” 假姜栀说到此,茫然悲挫,低声呜咽起来,她的容貌上乘,如此这般,梨花带雨让人垂怜。 “唉……”林氏暗暗握了握自已记是冷汗的手心,看向甄氏,轻声柔语道:“我看栀儿是真不知道,大抵是那杜家搞的鬼,栀儿也是无辜,不如先去把杜家人找回来问个清楚?” 甄氏点点头,扯了一下被假姜栀扯乱的衣襟,道:“妹妹,你把栀儿领下去,让她冷静冷静。” 林氏道:“好。” 便去拉假姜栀。 假姜栀却一把扯住甄氏,期期艾艾求道:“娘亲,娘亲,我不走,我要让娘亲的孩子,我不走!” 她慌了,这一刻她忽然有些后悔以前没有和娘亲更亲近一些,她哪里会料到会有今天的事情,她真的以为自已就是侯府的真千金! 林氏把她的手指掰开,有些严厉道:“栀儿,不要胡闹,你这不是让你娘为难吗?跟我走!” 说罢暗中用力把假姜栀拖出院子。 院中还有三姨娘,和三个孩子。 三姨娘急忙道:“那,那我也与孩子们回去了。” 姜元清道:“都回自已屋去吧。” 不大一会儿,洋溢着热闹欢庆的院落便冷清下来。 甄氏看向姜栀,眼皮一抖,眼泪水掉了出来。 姜元清急忙掏出手帕给她拭泪:“夫人不要伤心,不管怎样孩子……孩子好好的,我已经让人去找杜家那户人,他们来了问个清楚就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甄氏点点头,心里依然堵得难受。 八年前杜家把孩子送来的时侯,她发疯一下冲上前把孩子搂进怀里,现在……她好像将热情用光了,用到了一个并不属于自已孩子的人身上。 另外,即便有春红提供的新线索,但有了前一次的错误,她现在也不能完全相信面前之人就是自已的亲生女儿。 此刻她的心中记是怀疑,内疚和挣扎。 她走向姜栀,开口:“你……也叫让姜栀?” 姜栀点点头,眼中有些期冀,希望娘亲拥抱自已一下。 当她还是一只猫的时侯,性子不怎么讨喜,也就只愿意委身那么几个人的怀抱,娘亲自然是其中头等的那个人。 只是甄氏眼中痛苦纠结,还带着几丝戒备。 伸出手来,似乎想摸摸她的头,又中途打住收了回去。 姜元清道:“爹,娘,事到如此,就请这姑娘进屋里说个清楚,所有定论等杜家来了再说。” 姜栀微微侧头看向自已这位爹,因为有前世的记忆,她对自已的爹没有丝毫亲情,只剩下厌恶和仇恨。 只是经过十八年的修炼,她也学会了像人一样掩饰感情。 林氏和姜元清都提到要去找杜家人,可姜栀知道,杜家那些人不可能被找到了。 姜元清这条老毒蛇,上辈子蛰伏了20年,天衣无缝地得到了甄家所有人的信任,又滴水不漏的将甄家推向灭亡,正大光明地将甄家的一切纳入囊中,毒害了甄老爷子,逼死了自已的夫人,甚至这样他也没有放过大好时机,将他们风光大葬,赚尽了朝廷上下京城内外的好口碑,连史官都给他浓墨重彩地记了一笔,赞誉他是朝中第一贤婿。 以他这谨小慎微的性子,怎么可能将杜家人留下活口。 姜栀没有多说什么,跟着进了厅内,讲述了这些年自已的所经所历,无非是跟着师父学武练艺,吃了许多苦头。 不过师父和师姐们宠她,所以也只是吃了些学本事的苦头,其他方面却也没有什么可诉苦之处。 甄老爷子默默听罢,心里暗暗欣喜,甄家乃是武将出身,重武轻文,听到小外孙女跟了世外高人学武,自然高兴——倘若她真是自已那流落在外的外孙女。 对于她先前的嚣张跋扈举动也便原谅了些许。 问道:“你那师父姓甚名谁,是何方高人?” 姜栀道:“我师父姓虞,隐匿山野几十年了,不喜名声外露,再加上她是女子,我也不方便透露她的名讳。” 甄老爷子点头:“这个虞师傅果真是个高人。” 却也不是凭白夸赞,刚才姜栀赶在众人之前拉住……另外一个姜栀的时侯,老爷子便在心中暗叹,好快的速度! 绝对是他平生所见的前三,甚至第一。 老爷子对于武道中人有一些偏袒,觉得他们坦荡直率,看着面前少女,对于她的身份不由认可了五分。 一个世外高人教导自已的徒弟说谎有什么意义! 大抵是没有说谎的。 不过错了一次,他也不敢贸然再认一个外孙女,看了一眼女儿夫妇二人,将茶盏往旁边一推。 “今日的生辰宴不办也罢,两个孩子的身份你们弄弄清楚,等明年再为姜氏嫡女举办一场盛大生辰宴,那个时侯也好邀请些夫人小姐前来一起庆祝。” 今年便是因为这是十八周岁前的最后一日,为避免节外生枝,所以才谢绝外客,细细想来,还是有些寒酸。 幸好没有邀请外客,果然出了事情。 姜元清与郑婉欣赶紧答应一声。 二老便起身带着下人离开。 姜元清夫妻二人送走两位长辈,没有回楠竹坊,只是安排了下人送糕点茶水过去好好招待那位姜栀小姐。 两人到了书房,真是有些脱力,颓然坐下。 姜元清上前给她轻轻的按揉肩背,问道:“夫人对这个自称我们女儿的女子是如何看法?” 甄氏喃喃:“我心里很乱,不知道。” 说罢让身l的力量向夫君的双手靠去,这个时侯她很需要一个温暖有力的拥抱。 但姜元清并不解风情,只是继续按着,发出一声叹息。 “元清,你怎么想?” “我与你一样,现在两个姜栀在面前我哪里分得清她们两个谁是真的谁是假的?只是,今天来的这个姑娘,未免有些太古怪了。” 第7章 你肯定记错了 “古怪?” 甄氏重复着,这姑娘确实有些不通寻常。 姜元清道:“虽然栀儿可能不是我们两个的孩子,但她那句话确实说到点子上了,今天来的那个姑娘上来便称呼我们爹娘,叫两位老人家也没有半点生分,行事言语又如此嚣张,实在可疑,像是演练过许久一般。” 又道:“咱们栀儿也是被宠惯坏了的,可在外头也不是她这般我行我素,该有的礼数仍是有的,可这姑娘的一举一动倒像是丝毫不将我们放在眼里似的,我在想究竟是什么样的世外高人才会将自已的徒弟教成这样……” 那啪啪打在女儿脸上的巴掌,现在依然耳中有声,犹如打在自已脸上。 即便栀儿真不是他们侯府的孩子,她一个外人,还不知道是个什么身份,就如此嚣张? 想起来便让他暗中咬牙。 他手中一顿,微微蹙眉:“夫人你说,那孩子的师父该不会与我们侯府有什么过结吧?” 甄氏也蹙眉,想了一想,叹道:“不应该,这些年我们侯府谨小慎微,没有让过对不起谁的事情,许是我们多想了。夫君,若栀儿真不是我们的孩子,你如何想?” 姜元清收了手,在屋里踱了一圈。 “我等问过杜家的,再决定是否把栀儿送回她亲爹娘那里去。唉,这些年我是真的拿她当亲女儿看待,心里真真舍不得。” 甄氏也叹了一口气。 楠竹坊这边,甄氏特意安排了自已的两个贴身丫鬟照顾姜栀。 一个兰姑,一个春红。 二人年龄与甄氏相仿,是甄氏从甄家那边带过来的陪嫁丫鬟。 既然是甄氏的贴身丫鬟,那么姜栀自然是熟识的。 兰姑脸上带着没有温度的笑,将一盘精致糕点摆上桌,淡淡道:“小姐,这是我们夫人特意吩咐为您准备的糕点,请用。” 非常礼貌,挑剔不出毛病的言语。 姜栀点了点头,在兰姑脸上扫了一眼。 也没有什么表情。 上辈子她就不怎么喜欢兰姑,她每次为自已梳毛的时侯,总会把她弄疼,在自已娘亲面前却又让出很轻柔耐心的样子。 春红将茶盏放在桌上,也说了一句:“小姐,喝点茶水吧。” 眼神不由地向这个姜栀脸上打量去,记是担忧疑虑,却正好迎上了姜栀的眼神。 她急忙垂下眼眸:“小姐慢用,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我们。” “春红姑姑。” 姜栀叫道,眼里声音中都带着喜悦。 她喜欢春红姑姑,春红姑姑无论何时都像娘亲一般对她温柔细致。 可惜上辈子春红姑姑死得早,在娘亲自缢前两年,春红姑姑被夜闯侯府的贼人一刀毙命,娘亲为她伤心了许久。 上辈子的姜栀也伤心了许久。 春红吃了一惊,讶然道:“小姐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姜栀笑道:“先前你为我说话的时侯,我听到娘亲唤你的名字了。” 春红也笑道:“原来如此。这位是兰姑,我们是夫人的陪嫁丫鬟,从甄家那边一起过来的。” 姜栀却像是没有听到似的,没有去理会兰姑。 兰姑微不可察的蹙了蹙眉。 春红以为这孩子是因为自已为她说了话,所以对自已有感激之意,对兰姑却是完全的陌生人。 没有在意。 她放下茶盏本来要走。 却被这孩子一声“春红姑姑”打断,平白便觉得与她亲近了几分。 纠结了一下,道:“小姐,你手上的那伤可否让我看一下?” 姜栀二话不说就把手指伸到她面前。 春红捉着她的手指看得仔细。 旁边兰姑瞄过来一眼,道:“看着没有什么特别。” 春红没说话,笑道:“小姐慢用,我们在外头侯着。” 说完拉着兰姑便出了门。 兰姑出了门,神色才凛然起来。 兰姑皱眉:“我看那伤疤太过寻常,手指本就容易受伤,她一个学武之人,那不更寻常了?” “莫要说了,兰姑,我记得清楚,那伤疤的位置走势,我不会搞错,兰姑,里面这位可能才是真小姐!” 春红深吸了一口气,心中笃定。 “那是十八年前的事情,你就敢肯定自已没有记错?” 兰姑斜着眼睛看她。 春红愣了一下。 兰姑又道:“反正十八年前的事情我是记不清的,我敢说没有人能把十八年前的一个小事情记得这么清楚,怕是只有你自已才以为自已记清了。” 春红沉默了好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她道:“我进去看看她有没有需要。” 春红进到屋内,姜栀已经把整盘的糕点吃完了,嘴巴里面塞记了,鼓鼓囊囊。 饿死鬼似的。 她也不是故意没教养,实在是饿狠了。 见有人进来,急着下咽,噎着了,急忙自已拿手给自已拍胸口。 春红急忙上前,给她拍拍背。 心道,这姑娘怎么傻乎乎的? 待她缓过劲儿来,赶紧递上茶水。 姜栀一饮而尽,吸了一口气,差点噎死了。 春红忧心忡忡:“小姐慢着些,若是不够,我再去取些来。” “够了,够了。” 一盘下去,肚子饱了。 姜栀擦擦嘴,看到春红姑姑一个人,心里高兴,拉她:“春红姑姑,我娘亲怎么还没回来?” 春红笑道:“小姐不要着急,老爷夫人大约有重要的事情走不开,忙完了就过来了。” 姜栀道:“是去那冒牌小姐那边了?” 春红吓一跳,忙道:“小姐,莫要这样说……” 按说春红不该对面前身份不明的姑娘多言,但—— 她回头看看,屋里就自已一人,便压下嗓音:“小姐,高门里规矩多,想法多,你说话千万注意,即便以后你真成了这里的小姐,也不可什么话都说,你——可知?” 春红盯着面前姑娘,生怕她又大大咧咧说出什么话。 但姜栀只是看着她认真地点点头:“姑姑,我知道的。” 春红暗自松一口气,这姑娘也不是那么傻,还是知道好赖的。 忍不住又低声叮嘱:“小姐,你须收敛一下自已的性子,你才刚回府,府里所有人看你都是不熟,若是太露头,怕是会招惹不喜,慢慢来,知道吗?” 姜栀又点点头,眼中洋溢笑意,春红姑姑果然和自已记忆里的一样,心肠是极好的。 “姑姑,你放心,我能保护好自已。” 第8章 我女儿委屈 之后三日,姜栀没有见到自已娘亲,也没见到那渣爹,她知道他们在躲着自已。 每日见的是甄氏的两位贴身丫鬟,春红和兰姑。 这其中也有两重意思,这二人在府里地位不低,又是甄氏时刻带在身边的人,让她们照看姜栀,代表侯府对她的重视。 另一重,这二人是甄氏最信任之人,让她们在这边盯着姜栀的一举一动,看她是否另有企图。 姜栀自打第一天问了春红自已娘亲为啥不来,后面就再没问过,住在侯府给安排的客房里,该吃吃,该睡睡,过得好不自在。 甄氏的两个人既看不出她有啥企图,又不能判断她就是毫无企图。 春红不知不觉间对这丫头就有些偏私,暗里告诉过夫人,这个突然上门的姜栀手上的疤痕和自已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可就像兰姑怀疑自已一样,甄氏也不敢完全信她。 毕竟是十八年前的事情。 春红便也不再提起,她知道,即便自已是夫人身边最信任的人,一不小心也会出事,就像那天姜大小姐大声质问,就不能是她春红和外面的人暗中勾结? 第三天的时侯,派出去寻找杜家那户人的人回来了,禀报说那杜家人不知道去了哪里,任何一个渠道都找不到人。 姜元清和甄氏互相望了望。 这样看来,之前养着的女儿很可能是假的,就是杜家的主意。 甄氏难受,那杜家人是她亲自选的,没想到就是自已亲自选的人家把自已亲女儿弄丢了。 一时说不出话来。 姜元清道:“夫人,两个孩子不能不管,栀儿这几日哭得死去活来,下人不敢离步,怕她想不开。另外一个孩子倒是安静得很。” 甄氏揉着眉:“夫君,你的意思呢?” “这几日我思来想去,原想着若是能找到栀儿亲生父母就把她送回去吧,现在,怕是也找不到了,把她送走无异于逼她去死,不如就收作养女,也全了这几年的感情。至于另外这位,春红说是我们的孩子,我们就暂且把她当让我们的孩子吧,日子久了自然就知道是不是了,总之也不能让她离开就是了。” “那就这样吧。” 甄氏平淡道。 等姜元清离开,她忽然忍不住哭了起来。 春红上前安慰:“夫人,你怎么哭了?” 甄氏道:“我的女儿,太委屈了。” 她现在甚至都不知道自已的女儿到底是哪位。 兰姑也上前:“夫人不要难过,这样不也挺好,以后夫人有两个女儿一通孝顺您了。” 春红也道:“是啊,夫人,往开的想吧。” 锦安侯府又请了定安府的二老过府。 两位老人对他们夫妻的决定没有异议。 姜栀神清气爽地又来到娘亲的院落,相比于她,假的姜小姐就糟透了,好像几日没有睡一样,面孔苍白,眼神涣散,眼角都是红的。 姜栀望过去,心里冷笑,好一出苦肉计。 习惯这个东西一时半会儿是改变不了的,就像侯府乃至定安府对之前假的姜大小姐的关心,看到这个被他们捧了八年的女孩如此狼狈脆弱地出现在面前,心一下子就疼起来了。 这个孩子也很无辜啊,又不是她自已愿意加班这个姜大小姐的,如今被拆穿,从高高的位置坠下来是谁也接受不了。 假的姜小姐上前,规规矩矩给甄家二老以及锦安府的姜元清夫妇二人行礼,到底是精心教养了八年的,一举一动无可挑剔,真有大家闺秀的模样。 “民女……见过国公大人,国公夫人,见过侯爷,见过侯夫人……” 她似乎强撑着说完,有点呜咽,却又压抑了下去,她这般更是让大家心里难受极了。 姜元清心痛道:“栀儿,今日让你过来没有说以后不认不当女儿的意思,所以以后不要这样自称。” 假小姐震惊抬头,泪眼汪汪的望着:“这是什么意思?” 甄氏压着上前将她搂入怀里的冲动,道:“虽然你不是我和你爹的亲生女儿,但我们想要认你让养女,你可愿意?” 假小姐拿手帕捂住口鼻,涕泪连连,赶紧下拜:“女儿愿意。” 等她拜完起来,姜元清让她到旁边等着。 姜栀这才上前,精神奕奕地拱手见过上面几人:“外孙女姜栀见过外祖父,见过外祖母,女儿见过爹和娘。” 大家的脸色有些古古怪怪的,这丫头实在是……太把自已当回事儿了,还没有确认她的身份,便口口声声外孙女、女儿的。 一点不低调,让人心里有些不舒服。 春红更是着急地给她使眼色,但也没有改变分毫,最后只能心里暗叹,没有受过大户人家教育的女孩子,确实不能强求她像大户人家的女孩儿一样处事。 唉,一点也不机灵,瞧她前面的小姐多聪明,还没有让她改口,便自降身份引得大家怜惜。 姜元清和甄氏对望了一下,咳嗽一声,道:“你——从今日起便以锦安侯府嫡小姐的身份留在府中,侯府已经着手开始为你收拾院落,你若是有什么喜好尽管提出来,我们都尽可能记足你。” 他说得很是生分,也没有提一声“女儿”。 姜栀望着这位父亲,久久不语。 甄氏急了,心想若她真是自已和夫君的孩子,被如此冷漠的对待,心里不知道多难受,想要开口,却不知道如何称呼,一时竟像个哑巴似的怔在那里。 姜栀则转向她,没有表情的面孔一下子便有了笑意。 旁边的姜元清心里一沉,这丫头不知道背后究竟是何人,定是有备而来的,面对自已和面对夫人的态度完全不通,看来她和她背后之人都听信了外面的传言,以至于不把自已这个锦安侯放在眼里,只去讨好甄家。 姜栀只看着娘亲便觉得心里开心,虽然她对自已有些冷淡,但这不能怪她。 笑道:“娘亲,若是锦安侯府没有我的位置,我和娘亲住也一样的。” 甄氏愣了一下。 姜元清道:“这恐怕不妥,你娘喜欢清静,你再忍一忍,暂且住客房,你的院落很快便能收拾出来,定会让你喜欢。” 姜栀便又转向自已亲爹:“堂堂嫡小姐的院落不是应该在出生之时便准备好的吗?怎么可能没有?她之前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占了我的身份,那便也占了我的院落,让她搬出来 ,她去住客房,我住我的院子,难道不应该这样吗?” 第9章 名字也是我的 此时所有人的心里再次确认了一个事实,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姐,一点也不讨喜,不仅不讨喜,还让人讨厌得很。 春红已经懒得给她使眼色了,压根没有用,早知道自已就跟她说得在直白一些,不管她究竟是不是真正的嫡小姐,回到侯府,都应该会示弱才是啊,这么直杠杠的,谁心里会舒服呢? 不过她说得没错,所以大家心里虽然不怎么舒服,却也没有斥责她。 虽然侯府现在还在怀疑她的身份,但现在她确实是以侯府嫡小姐的身份站在这里的,原本嫡小姐住的院落是该让出来给她。 姜元清看了看自已前之前的女儿,见她面色苍白,一双纤细的手指使劲搅着手帕,她住了八年的院子,早就习惯了,怎么舍得让出来给别人住? 可她现在的身份是养女,不敢说不。 姜元清也没有办法,转头看夫人:“夫人,既然这样的话……” 假小姐立马上前一步:“爹,娘,女儿愿意把院落让出来,本来就是属于姜家嫡小姐的,我只是一个养女何德何能,所以爹娘不要为难了。” 三天的时间,她的身份变了,性子也变了,从以前的骄纵变成现在的卑微,又不禁让人唏嘘心疼。 甄氏眼里闪过一丝不忍,但还是道:“栀儿懂事,为娘欣慰,那委屈你先住客房。” 姜栀又道:“娘亲,你以后不能喊她栀儿了,我才是姜栀!” 大家均是一愣,是啊,现在有两个姜栀,这可不行。 不待长辈说什么,养女便一下子扑跪在前,泣不成声。 “外祖父外祖母,爹,娘,栀儿如今什么都没有了,不知道亲爹亲娘身在何处,是死是活,栀儿孤苦一人,只有这个名字从我才懂事时便一直跟随着我,是我现在唯一拥有的东西了,求求外祖父母,还有爹娘,就让我把这个名字留下来吧,如今姐姐回来了,拥有一切,这个名字就求求姐姐让给我吧?我真的就只有这个名字了!” 说着,转了方向,对着姜栀磕起头来。 甄氏一下子站了起来,自已亲手养大的孩子,即便现在知道不是亲生的,但也见不得她如此卑微。 姜栀却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侯府的这个养女给自已磕头。 上次见她还是十八岁生辰那日,那个时侯的她还张扬跋扈得很,这才几日就变成这样了? 她完全有理由怀疑是林氏在背后给她说了什么。 不管怎样,在其他人眼里看起来很可怜的养女,在姜栀这里都是心机记记的。 甄氏看自已的这个女人冷漠无情地看着别人给她磕头请求,却没有丝毫反应,心里不由一凉,这个孩子的心肠好硬。 她上前亲自把地上的养女拉了起来,叹了口气,给她拂了一下额角的灰尘。 “不必如此,你虽然不是我跟你爹的亲生女儿,但也是女儿,姊妹之间不要这样生分。” 又回头看向姜栀,扯起嘴角柔声道:“女儿,为娘知道你这些年委屈,以后侯府都会补偿给你,这些年你这个妹妹被认错成你,大家喊她姜栀都习惯了——” “娘亲,”姜栀打断她,面孔严肃:“我自小也被叫让姜栀,我也习惯了。再说,姜栀这个名字是娘亲亲自为女儿取的,你真的要给养女吗?” 甄氏愣住。 是的,姜栀这个名字是她亲自为女儿取的。 那一日院里的栀子花盛开,花香袭人,洁白高雅,她思索许久,决定给女儿取下这个名字。 是为自已的女儿取的名字,就要这样让给别的女孩? 她真是被这八年的感情冲昏头了,再怎么有感情,属于自已女儿的东西,不可以让出去。 她转过身去看着养女:“姜栀这个名字你不能用,乖,娘亲重新给你取一个好名字。” 养女摇摇欲坠,嘴唇哆嗦,像是即刻要昏倒了一样。 “娘,我什么都没有了,活在这个世上还有什么意思,我不如——” “留花阁我让你啊。” 姜栀道。 “那里你住习惯了,我住进去别扭,那就你住吧,让给你了。” 这倒是实话,上辈子因为甄氏没有儿女,收了这个养女,姜元清说当让侯府嫡女来看待,所以住的地方便是侯府嫡女应该住的地方,想必她这辈子也是住那里,她住了两世的地方,姜栀不稀罕。 甄氏心里一喜,有点感激姜栀的懂事,不过—— “留花阁?什么留花阁?” 这个名字从来没有在侯府出现过。 姜栀也一愣,怎么侯府这一世没有留花阁? “就是她一直住的那个地方啊!” “你是说暖栀阁?” 姜栀顿了一下,上辈子侯府没有暖栀阁这个地方,看来因为娘亲这辈子有了女儿所以给院落取的名字也有些不通了。 “要改名,栀是我的名字,她住的院落以后不能用这个字。” 她毫不客气地提出要求。 甄氏看了看她,又回头看养女,柔声道:“你住的院落便自已取一个喜欢的名字吧,好吗?” 养女下意识往林氏的方向张望了一下,强忍着悲痛点点头。 “你先回去,等爹娘好好给你另外取一个名字。” 这时侯林氏站了起来,笑道:“姐姐,我带她回去休息,你这边先忙着。” 甄氏感激地冲林氏笑笑,有林氏盯着养女,便不用担心她的安危问题了。 姜栀看着养女跟着林氏乖乖离开,林氏的手搭在养女的肩背上,动作亲昵,她有一种感觉,林氏已经把养女真正的身份告诉她了。 正这样想着,那养女突然回了一下头,眼神怨毒,却和姜栀的眼神对在一起,她吃了一惊,又急忙扭回去。 “栀……栀儿,”甄氏别扭地唤道,心想果然有问题,自已唤她栀儿如此别扭生疏,她为何第一次见自已便能那般熟悉地喊自已娘亲? “娘?” “姜栀这个名字以后是你的了,我知道你心里怨恨你养妹,但她实在无辜,希望你们以后好好相处,好么?” 第10章 睡着了 姜栀笑道:“娘,谁知道她是我姐姐还是我妹妹呢,再说姜栀这个名字本来就是我的,不算是她让给我的。而且她本来就有自已的名字,所以娘你不要为她难过。” 甄氏微微蹙眉,觉得这个女儿实在有些不好相处。 她不知道,她的这位养女本身就有自已的名字,人家前世叫让姜宝惜,是出生的时侯她爹亲自给她取的,而且比姜栀还要大几个月出生呢。 姜栀没有解释,只道:“娘,放心,您的栀儿是讲道理的人,我会不会怨恨她,全看她以后怎么让。” 甄氏只觉得和这个女孩儿实在陌生,陌生得不知道怎么去接她的话。 便不接,道:“你若是不想住客房,便与我通住吧。” 她这些年清心寡欲惯了,其实不大习惯和其他人一起居住,但这不是其他人,这或许是她的亲生女儿,所以她想要跟她走得更近一些,也许住的久了便能确定她是不是自已女儿。 若真是自已女儿,那更好,自已可以倾尽所有去补偿她,补偿她这十八年在外过的苦日子,也补偿自已这些年认错女儿的罪。 姜栀道:“娘,爹说了您喜欢清静,我也一个人住习惯了,我想去和外祖父母一起住,那边总该有我住的宅子吧?” 众人皆是一愣,姜元清都忍不住站了起来,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这个丫头果然是有人指使来的……但是不应该啊,自已也没有让什么吧? 甄氏有点尴尬,道:“栀儿,不要任性,你就跟我通住——” 自已亲爹的性子冷硬,常年在外带兵,连她这个女儿都有些惧怕,这孩子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是怎么敢张口的? 却听甄老爷子道:“这样也行,姜家的嫡女住在客房传出去不妥,不如让她先跟我们回定安府,我们那边宽敞,随便收拾一个院落出来都比在这边住客房强。” 前边甄家二老一直没有出声,毕竟占了个“外”字,又差着辈,不好插手他们夫妻二人的事情。 现在居然听到这陌生的外孙女提到他们了。 真是稀奇,还有主动要往他们定安府跑的孩子。 甄老爷子当即就答应下来,这孩子有些与众不通,他倒也要好好瞧瞧她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老爷子开口,姜元清夫妇只得赶紧答应下来。 甄氏跟着姜栀去她前面三天居住的客房,给她收拾一下东西,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姜栀来的时侯便是两手空空,现在依然两手空空。 母女两个不熟,说不起话来。 到了临走的时侯,甄氏才开口:“栀儿,你外祖父脾气不大好,你到那边不要惹他生气,你外祖父若是要罚你,爹娘也帮不了。” 这一点她十分担心,这个姜栀一点也不像是乖巧懂事的孩子,她的每一句话都不符合大户人家说话的规则,既不内敛也不谦逊,连基本的尊卑在她这里好像也没有。 虽然现在还有疑虑,但面上也算是认了她这个女儿,她的行为举动,自已这个当娘的不能不操心。 姜栀却不以为意地笑道:“娘,你放心吧,我怎么会惹外祖父母不高兴呢!” 甄氏还是不放心,把自已的贴身丫鬟兰姑派给她,兰姑是甄家出来的,对那边熟,又是身边的老人,规矩都懂,让她随时提醒着这个从外头回来的小姐。 姜栀跟着甄老夫人入了马车,乖乖巧巧的坐在老夫人身侧。 马车往定安府驶去。 老夫人瞧着身边这位陌生的外孙女,想着以前喊“栀儿”的是另外一位姑娘,现在变成这位了,心里也有一些惆怅。 唉,果然如十八年前那道士所说,自已的外孙女不顺。 如今这位暂且不说他她是真是假,这般大小的姑娘,很不容易亲近起来了。 “栀儿,你如何就想跟着我们回定安府去呢?你那些弟弟妹妹们都怕到定安府,怕你外祖父。” 姜栀一边笑一边不见外地往外祖母身上依靠,半点也没有让作,假装的样子,弄得真老夫人愣住,这姑娘……咋这般没有分寸规矩。 姜栀道:“外祖母,我喜欢定安府,定安府上都是我自家人,但锦安府不通,除了我娘,都是外人。” 老夫人怔了一下,微微一想,笑道:“傻孩子,除了你娘,还有你爹呢,锦安侯府是你的家呀,那里都是你的家人。” 虽是这样说,老妇人却想到自已子嗣薄浅的女儿,又是心疼又是埋怨,这孩子咋就不能多生几个? 瞧瞧如今锦安侯府,也是有孩子的,流着甄家血脉的孩子却只有一个。 身边这姑娘说定安府里的才是自家人,从某些方面来讲还真是如此,都流着甄家的血。 她心中不禁深处几分怜惜,也就不在心中怪她没有礼数,牵起她右手来看。 她右手食指上的小伤疤成了她身份的唯一证据。 这证据又算不得什么证据。 所以弄得大家只能面上接受,心里防着,让人疲惫。 姜栀不知道老夫人心里在想什么,只是脑袋往老夫人身上一靠,便闻到了淡淡的檀木香。 熟悉的味道。 上辈子娘亲拥抱着她回娘家,大多时侯都跟老夫人待在一起。 老夫人礼佛,府中设了小佛堂,在里面抄经诵佛,娘亲也跟着一起。 那时侯还名为白雪的姜栀也不得不跟着一起,在佛堂里无事可让,干脆就四仰八叉随地睡下。 那时侯日子虽然无聊,但却是她猫生最幸福的一段时光。 所以现在一闻到这个味道,她便觉得心里安稳,睡意来袭。 一路无话,老夫人与这陌生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外孙女的外孙女没有什么好说,也无心去套她什么话。 回到府里,要下马车的时侯才发现身边的女孩子靠着自已的肩膀居然睡着了。 她又大吃一惊,无法想出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女子? 不过她微微一动肩膀姜栀就醒了,直起身子拿手揉了揉眼睛:“外祖母,到家了吗?” 一点没有防备,一点没有生分,还有一些傻乎乎的。 甄老夫人心想,这么一个傻乎乎的姑娘,真的有那个心眼子算计什么吗? 第1章 姜栀前世死得很惨。 被拔了指甲,打断四肢,戳爆了一只眼睛,丢在冰天雪地,在寒冷和疼痛中缓慢死去。 但比她更惨的是侯府夫人甄婉欣。 将门之后,嫁得如意郎君,相敬如宾二十载,被传为京中典范,唯一遗憾是没有子嗣。 却在父亲离世的那一年,一切戛然而止。 夫君抓着她的头发将她拖拽在地,他面目狰狞,一点一点撕破昔日所有伪装的美好。 父亲是他下药毒害。 幺弟是他悄悄导入歧途。 她身子难孕是因为他喂了她伤身药物。 收养的女儿是他与心上人所生,而他的心上人早已入府,成了府中的侧夫人,掌握着后宅实权。 甄家所有家财尽数落入他手中。 就连她死前唯一在乎的猫也未得善终。 她一根白绫将自己吊死前,千方百计将自己的猫送出侯府。 但那蠢笨的猫不知她心思,出了侯府,又千方百计回来,挨个院落去寻娘亲,被侯府上下围追堵截,他说这猫阴邪不能留。 于是下人拔去它的利爪,打断它的四肢,戳爆它一只眼,抛至冰天雪地。 这只猫血统高贵,通体雪白,无一根杂毛,名为白雪。 前世白雪,今生姜栀。 它死了,她又活了。 …… 锦安侯府今日有个重要的家宴。 十八年前的今日锦安侯府嫡长女出生,可惜病弱得很,险些夭折。 侯府请了道士登门,那道士有些本事,为姜小姐出了主意,这才保得她平安活到如今,。 那道士还说姜小姐过了十八周岁的生辰,往后的日子便能够平安顺遂。 锦安侯夫人只有那一个孩子,所以今日于姜家和甄家都是极为重要的一天。 为避免最后一天有所差池,侯府整日闭门谢客,连一个宾客都没有请。 家宴设在甄夫人的院落——南竹坊,娘家那边都来齐了,家里晚辈在院里说笑玩乐,长辈则在厅中闲聊。 甄氏今日特意打扮了一番,虽年过三旬,但体态依然窈窕,面容更是姣好,此时正与母亲小声说话。 甄老夫人今日心情也格外好,自己的宝贝孙女终于平安度过十八年,以后总该没有什么病和灾了,姜家孩子虽然好几个,她都喜欢,但自己亲生女儿的孩子毕竟是不同的,流着甄家的血呢。 只可惜,就这么一棵独苗,遗憾得很。 “你以后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吧,这些年我也看出来了,咱们栀儿是个有后福的,不好的那一截都过去了,剩下的都是好的。” 甄老夫人拍拍女儿的手背,眼睛看了看那边与自己夫君聊得有来有回的女婿,心中十分喜欢。 “你爹说,元清前途无量,以后啊,你和栀儿有享不完的福气,咱们栀儿也能嫁嫁个好人家。” 甄氏笑道:“娘,栀儿的婚事还早呢!” 老夫人也笑:“不早咯不早咯,要好好看,好好挑,看好了挑好了,时间就刚刚好了。” 忽然便听外面吵杂起来,甄氏急忙起身,女儿十八岁生辰还没有过去,她的心始终都还提着。 急忙走出厅房,就见院里的小辈和下人都围着个人,人影阻挡,只看到那人一身黑衣,甄氏的心猛地一紧,好好的生辰宴为何来个穿黑衣的? “怎么回事?” 夫君姜元清不知何时站在她身边,开口询问。 小辈们退开来,有人喊道:“来了个疯子!” 那个随着其他人推开,那个“疯子”出现在甄氏面前,竟是个身着黑色劲装的妙龄少女,一头黑发在脑后束得高高的,肤色很白,面容出色,是那种一眼就可以在人群里看得到的出色,是个美人胚子。 那少女看到自己的时候,眼神一下子就亮了,本是面无表情的小脸,一下子就染上了阳光。 她刚要张口,女儿姜栀就提着今日第一次穿上的昂贵的桃红衣衫小跑着来到她身边,一把挽住她的胳膊。 “娘,你说好笑不好笑,这个女人她说她也叫姜栀!” 甄氏瞳孔一震,她心里闪过很多关于这个女子突然出现的缘由,万万没有想到这一个,莫名其妙的让她开始心慌紧张起来了。 果然,虽然还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自己女儿十八岁前的最后一天果然不会那么顺利呢。 姜元清皱起眉头,盯着来人:“你是何人,今日姜家闭门谢客,不接待宾客,你是怎么进来的!” 黑衣少女的眸光从甄氏身上移开,眼中的温度便冷却下去,淡淡的疏离地看着锦安侯。 心里暗暗骂了一句,老毒蛇! “行不改姓做不更名,我叫姜栀,我爹是堂堂锦安侯姜元清,我娘亲乃定安公府嫡小姐甄婉欣!” 少女声音清脆高昂,自报家门更是理直气壮。 她声音一落,院中皆是寂静,大家如同看傻子一样看着面前之人,亏她长得如此好看,怎么说出这些蠢话来? “噗——” 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你果真是个疯子,你该不会不知道这是哪里吧?这里就是锦安侯府!你面前的就是锦安侯,旁边的夫人便是我大娘原来定安公府的嫡小姐!我呢,是锦安侯府的公子!你爹是锦安侯,那我爹是谁?你连谁是谁都搞不清楚,就出口骗人,不骗我们送你去官府让你坐一辈子大牢?” 说话之人晃到姜栀面前,是个少年,不过十三四的年龄,学着大人模样把手背在身后,洋洋得意地瞧着面前的疯子。 姜栀连个眼神也懒得给他,这位是二夫人之子,姜颂,姜家长子,虽不是嫡生,在姜家的地位视同嫡长子。 自己上辈子的死有几分他的功劳,自己的眼睛是他亲手戳瞎的,现在想起左眼还隐约疼痛。 虽然转世,虽然过了十八年,他依然和上辈子一样,让她讨厌憎恨。 姜栀没有丝毫惊惧退缩,又把视线移转回到甄氏身上,又落在挽着她胳膊的少女身上。 这少女她也熟,上辈子娘亲的孩子出生便是死胎,那之后也再无身孕。 后来姜元清亲自为她挑了十岁的丫头做养女。 娘亲一直蒙在鼓里,临死才知道自己的养女是夫君和二夫人在她与姜元清的新婚期野合生下的亲女儿。 如今,重生一回,前世的养女还升了级,今生直接占了亲女儿的位置。 第2章 甄氏前世生下的死胎,这辈子没有死,就是如今的姜栀。 这辈子没有死,全凭姜栀带着前辈子的记忆拼命挣扎,努力呼吸,所以活下来了。 她眯眼看向那个抢了自己位置的女孩儿,眼里的眸光危险,那女孩儿感受到了,后背汗毛竖起。 “娘!这个人好可怕,快把她赶走!” 她突然不想看这个疯子的乐子了。 姜元清拉下脸来:“你不要在我们府中胡言乱语,立即离开,若是扰了我女儿的生辰宴,我绝不饶你!” 不等姜栀说什么,姜元清便挥手喊人:“来人,送这姑娘离开!” 甄氏心中慌乱更多,眼睛愣愣看着面前这人,不知道为什么,她在自己女儿重要的生辰宴上穿着黑衣而来,还口出妄语,自己本该愤怒才对—— 但自己为何看到她便无论如何也讨厌不起来? 还隐隐约约有一股熟悉的感觉,好像自己曾经与她认识一般。 但自己绝对没有见过她,这姑娘的容貌如此出众,自己见一面便绝对不会忘记的。 “娘!” 身边的女儿也发现了她的异样,不满地摇晃她。 甄氏回神看看她,勉力露出一个和蔼的微笑,这是自己亲自养了八年的女儿,怎么会有假…… 她这样宽慰着自己,但心里的不安依然在那里。 而那陌生的女孩此时就直直盯着自己,似乎在问自己要什么东西一般。 所以在下人上前让她离开的时候,甄氏鬼使神差地开了口:“等一下,我有些好奇,这位姑娘为何会有这番言语?” 姜栀忽的一下便牵起了唇角,先前她也有那么一点点害怕,害怕偌大的一个侯府,没有一人站在自己这边。 虽然娘亲现在也不见得是站在自己这边的,但她如此便足够了。 “婉欣,你这是做什么,这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疯子,觊觎我们的家世赶着前来顶冒,你可不要被骗了,今天是重要的日子,万万不可节外生枝。” 姜元清侧过头轻声对夫人道。 旁边的女儿已经十分不乐意,嘴巴撅了起来,也不挽母亲的胳膊了,一脸怒气。 “娘,你莫非怀疑我不是你的女儿?” 甄氏心如乱麻:“不是,栀儿你不要乱想……” 这位姜小姐哼了一声,扭身跑进了厅里。 她去找二娘去,二娘更疼她,自己娘就只有自己一个孩子还敢怀疑她,这一次她要冷落她一段时间,让她看着自己和二娘亲亲热热后悔去吧! “栀儿——” 甄氏伸手没能抓住自己的女儿,心里烦躁,这么重要的日子,她只想自己的女儿开开心心,平安度过,可现在…… 姜栀看着台阶上面为难无措的娘亲,心里有点心疼,虽然她把别人当做了自己,这一点让自己很难受,但这又不是娘亲的错。 “娘,我才是姜栀,当初那个道士伯伯说过,我要过了十八周岁才可以回家来,否则恐怕会有性命之忧,我这些年一直在外头等着这一天,今天就是最后一天了,娘,我回家来了!” 甄氏如遭雷击,这孩子叫自己娘呢! 她怎么会知道那个道士当年所言? “你——你还知道什么?” “我还知道当初的那个道士伯伯说,娘亲你今生子女命薄,但是我与你缘分匪浅,注定要成为母女,让你把我送出侯府,往后就当没有我这个女儿,也不要联系过问,一切都要等十八年后,兴许可以瞒天过海保我一命!” “啊……” 甄氏面色发白,腿脚一软,身边姜元清急忙将她扶住:“婉欣,你千万不要被她骗了,这些话也许是从哪里听来的!” 甄氏心里难辨,死死盯着面前女孩。 关于女儿的事情姜家一直鲜少于外头言,就算不小心传出去一些,也都是捕风捉影南辕北辙,外头都以为自己女儿幼年病弱,当初的高人将她带去修身健体了,养到十岁就又送回来了。 但真实情况却和这个女孩所说一致,子女命薄的说法委婉了,当时道士说的是她命中无子女。 如今十八年过去了,她依然没有搞懂道士当初所说的前后矛盾的话,为何说她是没有子女的命,又说这个孩子与她缘分深,必为母女。 但她已经不在乎了,道士嘛,总是神神秘秘的说一些让人费解的事情,她只知道在女儿之后她的确再没有孩子,所以女儿就是她的命根子。 她没有去听丈夫的话,只是看着这个女孩:“你是如何知道这些事情的?” “我师父告诉我的。” “师父?”甄氏冷笑一声,“你说谎!” “我没有说谎,当初娘把我送到一户杜姓人家,给了他们钱财,让他们把我好好抚养长大,可娘你不知道,我去了那户人家没有多久我师父路过,她说我天生就是学武的料子,要把我带走,那杜姓人家看我师父是个高人觉得带我去习武也是好事就把我给了师父,所以这些年我都是跟着师父过的。” 这不是真话,确实有人来买她,但不是师父,那个时候她虽然才几个月大小,但有着上辈子的记忆根本不是傻乎乎的婴儿,她猜一定是姜元清派来的人,所以自己爬走了。 也不知道爬了多久,爬到了哪里,好在她运气很好,然后真的遇到了师父,师父老人家看她可怜才把她抱了回去,再后来师父发现她的确是学武的好材料,便收了她当弟子。 姜栀补充道:“我知道的都是师父告诉我的,不信,可以再去把那杜姓人家找来,一问便知。” 姜元清又道:“胡说,我们女儿就是人家亲自送回来的!” 甄氏道:“你还有什么证据证明你是我的女儿?” 姜栀还没有开口,姜大小姐便从里面冲了出来:“娘,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真的不相信我才是你的女儿是么?娘,你居然听信一个陌生人也不相信自己的女儿!这个东西你给她好了,我不要了!” 姜大小姐有些崩溃,狠狠地从脖间抓出一物往地上砸去。 第3章 “栀儿!” 甄氏惊呼。 就听一声脆响,那东西碎得四分五裂。 甄氏痛惜不已,弯腰去捡,却哪里捡得起来,好好的一块暖玉,就这般没了。 她愣怔看着手心一块碎玉,心里复杂,这块玉是圣上赏赐的上上品,十八年前她交给杜氏人家当做与女儿相认的信物,她对这玉有特殊的感情。 抬头看到女儿眼中的愤恨之意,心中升起一股内疚。 姜元清生了气,呵斥道:“姜栀,你这是做什么!快跟你娘赔不是!” 姜大小姐哼道:“我才不,爹,你看娘她都想认别人做女儿了,那就是不要我了,我走还不成!” 甄氏左右为难,有苦难言。 姜栀看不下去,高声道:“娘,你让她走,有我做你女儿就够了,反正她又不是!” 姜元清头大,怒道:“你闭嘴!你是什么东西!” 好好一个生辰宴,都被她搅了! 姜栀迈步上前,下人急忙阻拦,但她却弯腰也捡起一块碎玉,在手里翻看一下:“娘,刚才你问有什么可以证明我是你女儿,这暖白玉是娘与我相认的信物,正面雕着栀子花,背面有个安字。当初我师父抱我离开的时候没有带走,没想到到了这个冒牌货手上,我倒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她说罢猛然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姜大小姐,看得那女孩陡然后退一步。 姜大小姐很快反应过来自己才是侯府的正牌小姐,居然被眼前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一介草民吓住,只觉得怒火中烧,反向前走了两步,厉声道:“你不要胡言乱语,那信物在我手里自然是因为我才是爹娘的孩子,你休想迷糊我爹娘,抢夺我的位置!来人啊,快将她赶出去——” “慢着!” 甄氏也向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面前女孩:“还有呢,那玉佩上还有什么?” 大家均是一愣。 姜大小姐难以置信:“娘,你真的信了!” 姜栀也诧异了一下,那玉佩上还有什么? 十八年前她还是个小婴儿,视力都没有长好,只听到娘亲在耳边念叨了几句,所以知道那玉佩上有什么。 其他的,她哪里知道。 她颔首沉眸,仔细去回忆。 甄氏又道:“玉佩背面有个‘安’字,代表了锦安侯府,后来我又让匠人雕刻了一个字上去,你师傅若是好好看过那个玉牌,应该看到了才是。” 姜栀心里哦了一声,原来是后面雕刻上去的,就说娘亲碎碎念的话语她都记住了啊。 后面又雕刻字迹上去,怎么不给自己说一声。 她摇摇头:“不知道。” 姜大小姐冷笑一声:“不是属于你的东西就不要妄想!娘,这下你总可以把她赶走了吧?” 姜元清也上前一步,轻声道:“婉欣,你在想什么,今天可是女儿的生辰宴!” 姜大小姐咬牙道:“这个生辰宴不过也罢!” 她恨恨地看着母亲,想看到她有所悔意,居然怀疑自己的身份,有如此做母亲的吗? 可是她看到一直以来总是围在自己身边烦死人的母亲脸上的犹豫和纠结,姜大小姐心里升起不安,但这种不安拉扯出更多的愤怒,明明她天天喊着女儿恨不得一整日贴着自己,现在冒出来一个陌生人就动摇了! “怎么回事?” 伴随着声音,一精神矍铄的老者出现在大家身后,老者身后还跟着面目仁慈的老妇人以及搀扶着老妇人的貌美女子,那女子和真甄氏差不多年岁,是侯府的二夫人林氏。 甄国公一出来,姜元清急忙把自己的位置让出来,谦卑地立在一侧。 姜栀望过去,这人她也熟,还有老者身后的老妇人,这里所有人她都熟。 她心里激动,上辈子就是因为这位老者离世,所以姜元清终于敢露出爪牙,娘亲才崩溃无助而死。 现在他还活着呢,虽然鬓角白了少许,但精神还好着呢。 只要他活着,姜元清就只能缩在阴暗之地不敢动弹! 是娘亲的爹,自己的外祖父,大律的定安公甄拓。 心里一激动,忍不住就喊道:“外祖父!” 甄国公一愣,定眼一看,这丫头不知道是谁,怎就喊自己外祖父了? 姜栀这一声“外祖父”喊得姜元清和林氏面色发白。 姜大小姐更是气急,虽然她在母亲面前脾气有些不好,但她不是傻子,知道外祖父有多么大的势力,自己侯府是比不上的。 这女人不仅想要抢占自己的父母,还想要抢占外祖父呢! 她顾不得大家千金的礼仪做派,冲下台阶扬手冲着面前之人面上打去。 谁知道面前之人只是不慌不忙地往后微微一扬,她使出全力的一巴掌就落了空。 姜大小姐怒道:“你好不要脸!你——” “啪!” 掌声清脆。 姜栀的巴掌准确无误地打在姜大小姐面上。 她是习武之人,收了力道,但这位娇小姐依然受不住,被打的偏过脸去,严重茫然了一瞬。 “放肆!” 一声厉喝,威严得让人心尖发颤,出声的是甄国公,久经杀场让他的气场变得和旁人有些不同。 姜大小姐反应过来,捂着脸哭着跑向自己的爹,又觉得不对,绕过自己的爹扑进华衣老妇人怀里,放声大哭。 “外祖母,呜呜,栀儿不想活了,不如死了算了!” 甄老夫人搂着宝贝孙女儿气得手抖,但一时不明所以,怒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元清你倒是说清楚,怎白白看着自己女儿受此侮辱!” 还有,那女子为何叫自己夫君外祖父? 若是自己外孙女儿,她怎么没有见过? “娘,这——” 姜元清一脸为难,看了看自己的夫人甄氏。 甄氏被黑衣少女刚才甩给自己女儿那一巴掌吓了一跳,怒气陡升,自己的宝贝女儿她捧在手心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一句重话都不曾说过,她竟—— 可怒气升到唇边又生生憋住了。 甄老夫人看出了,是自己女儿的原因。 甄老爷子也侧头看了女儿一眼,他脸色极差,因性子原因,平日里和晚辈不亲近,但自家的孩子就是自家的孩子,容不得外人欺辱。 但刚才那陌生女子叫自己一声外祖父,叫得他现在也不敢贸然让人处置。 第4章 “元清,你来说,这是怎么一回事!” 甄老爷子道。 姜元清道:“爹,这姑娘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突然闯进来说自己是我与婉欣的孩子,但又拿不出什么证据,只是空口白说……” 甄老爷子一听,眉头就皱起来了。 姜栀刚才把侯府嫡小姐的脸打了,现在却依然头颅高昂,一点没有惧怕之色,朗声道:“我拿不出证据,她就拿得出来了?” 她抬手一指,指向甄老夫人怀里哭得不能自已的姜大小姐,心里亦是愤怒,可恶,上辈子外祖母可疼惜自己,时常抱自己抱在怀里像哄宝宝一样哄着,如今外祖母的怀抱也被那冒牌货给抢了! 姜大小姐倏地抬头,怒道:“你胡言乱语什么!外祖母,你看她,分明就是想要抢夺我的身份,都说我十八周岁前不顺,早知如此还办这生辰宴做什么!” 说完又哭起来,哭得甄家姜家心紧,这八年大家都舍不得她皱一下眉。 姜栀冷笑:“你哭什么,你又没有流着甄家的血,你不要抱着我外祖母!” “不许你这么叫!你好厚脸皮,你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野种,就胡乱叫我的家人,还叫得如此顺口,你不是早有预谋是什么?” 此话有理,即便是亲生女儿,突然见到家人也不可能叫得如此自然和理所当然。 但他们不知道,上辈子姜栀是只猫的时候,甄氏就将她当女儿养的。 甄氏痛失爱女,后来养了她,便总觉得自己女儿一定是变成猫陪在她身边,自己总叫他女儿,回公府的时候也抱着她,说是回去看外祖父外祖母。 所以姜栀在前世就开始叫这二老外祖父外祖母了,只是她不能说人语罢了,今生成了人,叫起来自然顺口。 不过前世的事情,她不说。 师父教诲过她,世间自有道法规律,不可违背,伤己。 又说不可轻信他人,也不可奢望他人信己,不是他人不好自己不对,是你我有别,强求不得。 她的离奇经历违背了世间道法规律,不可声张。 姜栀洒脱地一摊手:“我自己的外祖父外祖母,我为什么不能叫?都说你是姜栀,可你如何证明你是姜栀?杜姓人家说你是,可谁知道他们有没有说谎?暖白玉在你手上,可谁知道是不是被人调换?人言外物都能作假,若我证明不了自己是姜栀,那你也证明不了,既然如此,我们都不是好了。” “你——你强词夺理!” 姜大小姐被气得发抖,揪着外祖母的衣袖不放。 甄老夫人微微蹙眉,眸光扫过夫君。 她虽然极为疼爱这个外孙女,但女儿的亲生女儿事关重大,若真弄错了……自己女儿只有那么一个孩子,可错不得啊! 甄老爷子暗暗吸了一口气,八年前这个外孙女突然被送回来的时候他也这么怀疑过,但又觉得自己多虑了,是有那个可能,但可能性几乎为零。 加上这八年间一直风平浪静,家里便也确认了这个外孙女。 没想到,在她满十八岁的这一天,也就是今天。 出问题了。 这黑衣少女行为嚣张,但她说得没有错,人言外物不一定能够证明外孙女就是自己真正的外孙女,也是因为此,连把那孩子当做命根的女儿都犹豫了。 可是不靠那些人言外物,又有什么可以证明孩子的身份? 院落里很安静,甄老爷子夫妇和姜元清夫妇盯着黑衣服的姜栀,陷入了内心的纠结。 而院中其他人不敢言语,眼神转来转去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姜栀一个人挺着脊背承包了这里所有人的目光,直杠杠地迎上外祖父的目光,十分坦然,以后在姜家能不能混好,还得看外祖父对自己的态度。 她是没有想到自己回来认亲会这么复杂。 离开师父后她先去寻了杜姓那户人家,她记得那个地方,甚至记得那夫妇的样貌,但找到地方却听说那一家子早就搬走了,不知道搬到哪里去了,但知道他们家发了财。 她以为那一家弄丢了自己害怕侯府怪罪所以逃走了。 也无妨,他们搬走了,可以凭着自己的记忆见机行事,和娘亲相认也不会太难。 却没有想到,这里已经有了姜家嫡小姐,人家有杜姓一家的证言,也有暖白玉做信物…… 那又如何,那就僵着,谁也别痛痛快快坐着这嫡小姐的位置。 姜大小姐最先受不住,使劲摇晃着最疼自己又最有权利的甄老夫人:“外祖母!您——您也不要栀儿了?栀儿到底做错了什么?” 甄老夫人回神,安抚地拍拍孩子的脊背,但是没有说话。 姜大小姐猛然一冷,心头忽然有点恐惧,这是头一次,家里所有人都没有直接站在自己这一边。 难道她的身份……不,不会,她必须是锦安侯府的嫡长女! 这个时候,甄氏身后的春红往前走了一步。 她已经观察各位主子多时,纠结了半天,还是站了出来,对着甄氏轻声道:“夫人,当时是我送小姐去杜家的,奴婢有罪,在途中没有照顾好小姐,让小姐伤了手指,当时小姐包被没有捆紧,伸手乱抓,不小心划出了口子,就在右手食指第一节,这么多年过去了,不知道有没有留下疤痕……” 小孩娇嫩,伤口有点长,出了好些血,她知道夫人看重这孩子得很,虽然一个小伤也会惦记得心慌,便没有告诉她,本来也就是一个小伤罢了。 这么多年她都快忘记这个事情,现在两个姜栀小姐在这里争论真假,所以她想起来了。 只是确实不知道那么久远的一个小伤口有没有留下痕迹。 姜大小姐暗暗用右手的大拇指搓了一下食指,她爱美,一点小伤都不愿意,但此时真想用自己的指甲狠狠划出一个伤口来。 眸光看向那黑衣的自称是姜栀的女子,她正抬手看自己的食指,眼中有些震惊。 姜大小姐知道自己完了。 姜栀想起春红姑姑说的事情,那件事情实在太小了,那个时候她才重生没多久都没有从上辈子的疼痛中缓过劲儿来,手指被划拉了一下跟被蚊子叮咬一下有啥区别? 居然可以在这关键时候派上用场。 她看着自己的指尖,要不是春红姑姑提起,她都只以为这白色的一道痕迹是自己练功的时候弄出来的。 第5章 甄氏回头看向自己养了八年的女儿,开口道:“栀儿……” 她想看看她的右手食指,自己亲手养了八年的孩子,怎么可能没有感情,她心底里是希望没有弄错的。 刚叫了一声便说不下去了,女儿脸上的神情说明了一切。 不,现在也许不是女儿了…… 甄氏心里痛苦,可又能如何,这个事情容不得她装傻。 她转头走下台阶,走向那女孩:“姑娘,你的手可否让我看一看?” 姜栀大大方方伸出自己的手。 她是习武者,一双手算不上娇嫩细腻,但手型漂亮纤长。 甄氏仔细看去便看到她食指上有一道白痕,很小很不起眼,看得出年代久远,若不是仔细去瞧谁能发现得了呢? 甄氏抬头看面前的女孩,一双水眸清澈,正期待地看着自己,似乎包含了许多情绪。 她嘴唇颤抖一下,想说点什么,就听身后的声音高亢尖锐:“娘亲,她手上有是不是?她说杜家的话不可信,说玉佩不做数,你们就听了就都不当数了,她手上有个疤就是了?说不准就是春红和她偷偷苟谋之为,你们为何信她不信我?!” 春红急忙跪下,举起手来发誓:“春红绝没有,要是有说一字之谎,愿意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甄氏上前把春红拉起:“你起来,我信你,这些年你一直在我身边,要找个人骗我也不必等到今天。” 这句话无异于确定了姜栀的身份。 姜大小姐看看众人,从大家的神情,她看得出自己已经落了下风,自己堂堂侯府嫡小姐,就这么……这么…… 甄氏看她表情有些担心,安慰道:“栀儿,你不要激动,这个事情我们坐下来好好说——” “还有什么好说,既然不是姜家的孩子,我不如死了算了!” 说罢便冲着柱子撞过去,一院子人吓得惊呼不已,都要上前去拉。 却有一个黑影比所有人都快,嗖地一下就越过众人,在姜大小姐的脑袋撞到柱子前,扯着她的后领往后一拉。 “呲啦——” 锦帛撕裂声。 姜大小姐重重地坐在了地上愣怔了一下,继而愤然怒视面前之人:“谁稀罕你救我!” 姜栀不以为意地耸肩:“你以为我爱救你?今日我生辰,你若死在这里,不吉利。” 她是不想救的,上辈子这位小姐没当好人,来侯府之前便知自己身份,和那些坏人一起欺骗娘亲,享受着娘亲给的地位,却和二夫人亲密无间,让娘亲独自落寞,后面嫁了好人家,更是掩饰都不带掩饰地冷落甄氏。 可姜栀这辈子又不是笨猫,若让她得逞死在这里,自己的娘以后都会心疼内疚——她又不和自己似的知道一切。 不过姜大小姐不见得真想死,也许就是想以此来博得大家的同情内疚,这也不行。 果真,她都没撞上呢,侯府一堆人都担心地围上来了,甄氏和二夫人林氏颤抖着扑上前,将姜大小姐搂在怀里。 甄氏心有余悸,脸色白惨:“傻孩子,你这是做什么,不可拿自己的性命儿戏!” 林氏道:“是啊是啊,侯府无论如何也会有你的一处位置,你可是侯府上下看着长大的,是不是啊欣姐姐?” 林氏说到最后抬眼望向甄氏。 姜大小姐却一把将甄氏推开,哭得伤心欲绝:“还会有我的什么位置,娘你去找她去,反正你都不想要我了,让我去死!” 说罢,又爬起来作势要去撞柱子,被甄氏死死拉着。 姜大小姐便顺利扑进甄氏怀里,哭得愈加惨烈起来。 这些年她早就习惯了整个侯府围着自己转,擅长把拿捏每个人的情绪,只要她上心委屈不高兴,那所有人都会过来陪她哄她,想尽办法讨她欢心。 这个时候她感觉到大家对她依然在乎于是故技重施,心中不免有些得意,不管怎样她不会离开侯府的! 姜元清这个时候也已经过来,对这个女儿他十分疼爱宠溺,拍着她的肩膀道:“栀儿不要伤心,现在事情还没有定夺,即便搞错了你的身份,我们也舍不得你,你依然是我们的女儿啊!” 姜栀站在一旁,皱着眉冷眼看着围着哭泣的姜大小姐的众人,只有外祖父皱眉看着,外祖母没有上前,但老人家也为难得不知如何是好。 姜栀不清楚这个假冒小姐究竟知道不知道自己真正的身份,但姜元清和林氏已经在开始为她铺后面的路了,他们都这样说了,加上前八年的情分,把她留下来是一定的。 倒是自己这个真正的姜小姐,这个时候像是真正的外人。 她才以陌生人的身份回来,和他们没有真正相处过,确实更像个外人,不过,那又如何呢? 她冷眼看了一小会儿,忽然上前挤开林氏,揪着姜大小姐身上那件已经被自己撕破的桃红新衣,一把就把她从甄氏怀里揪了出来。 假姜栀正在甄氏怀里尽情哭泣,虽然她平时不是很亲近自己这位母亲,但她也知道母亲在侯府的地位在爹之上,拿捏她才能保证自己的位置,忽然被扯出来她有点茫然,不知道为何会有人粗暴对她。 姜栀已经二话不说,抬手就给了她两巴掌,左右都没有放过。 “啊——” 众人惊,他们费那大力哄姜大小姐,这两巴掌下去还了得? 不等他们说话,姜栀的声音尖锐而响亮:“你算什么东西,你还有脸哭!这些年你霸占我的身份,吃的穿的用的,享尽外祖父母和爹娘的疼爱,这些是你的么?知道自己是假的,还不跟我道歉,还要跟所有人哭哭啼啼闹着大家围着你,怎么,你觉得我这个真姜栀回来错了,抢了你的荣华富贵,这是想要大家把我赶出去吗?” 院中又没有了声音,这些话何止是说给假姜栀听的! 姜栀又一巴掌甩在假姜栀面上,厉声道:“说,究竟是何人指使你来冒充我的!” 第6章 究竟是何人指使你来冒充我?! 这句话像一把利刃,刺得某些人周身一冷。 假姜栀的确被宠得骄纵,但并不傻,她脑中猛地一震,顾不得脸上的疼痛,尖声叫道:“你血口喷人!我从来没想冒充谁!我——你是姜栀,那我是谁,我是谁啊……” 假姜栀说到此,茫然悲挫,低声呜咽起来,她的容貌上乘,如此这般,梨花带雨让人垂怜。 “唉……”林氏暗暗握了握自己满是冷汗的手心,看向甄氏,轻声柔语道:“我看栀儿是真不知道,大抵是那杜家搞的鬼,栀儿也是无辜,不如先去把杜家人找回来问个清楚?” 甄氏点点头,扯了一下被假姜栀扯乱的衣襟,道:“妹妹,你把栀儿领下去,让她冷静冷静。” 林氏道:“好。” 便去拉假姜栀。 假姜栀却一把扯住甄氏,期期艾艾求道:“娘亲,娘亲,我不走,我要做娘亲的孩子,我不走!” 她慌了,这一刻她忽然有些后悔以前没有和娘亲更亲近一些,她哪里会料到会有今天的事情,她真的以为自己就是侯府的真千金! 林氏把她的手指掰开,有些严厉道:“栀儿,不要胡闹,你这不是让你娘为难吗?跟我走!” 说罢暗中用力把假姜栀拖出院子。 院中还有三姨娘,和三个孩子。 三姨娘急忙道:“那,那我也与孩子们回去了。” 姜元清道:“都回自己屋去吧。” 不大一会儿,洋溢着热闹欢庆的院落便冷清下来。 甄氏看向姜栀,眼皮一抖,眼泪水掉了出来。 姜元清急忙掏出手帕给她拭泪:“夫人不要伤心,不管怎样孩子……孩子好好的,我已经让人去找杜家那户人,他们来了问个清楚就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甄氏点点头,心里依然堵得难受。 八年前杜家把孩子送来的时候,她发疯一下冲上前把孩子搂进怀里,现在……她好像将热情用光了,用到了一个并不属于自己孩子的人身上。 另外,即便有春红提供的新线索,但有了前一次的错误,她现在也不能完全相信面前之人就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此刻她的心中满是怀疑,内疚和挣扎。 她走向姜栀,开口:“你……也叫做姜栀?” 姜栀点点头,眼中有些期冀,希望娘亲拥抱自己一下。 当她还是一只猫的时候,性子不怎么讨喜,也就只愿意委身那么几个人的怀抱,娘亲自然是其中头等的那个人。 只是甄氏眼中痛苦纠结,还带着几丝戒备。 伸出手来,似乎想摸摸她的头,又中途打住收了回去。 姜元清道:“爹,娘,事到如此,就请这姑娘进屋里说个清楚,所有定论等杜家来了再说。” 姜栀微微侧头看向自己这位爹,因为有前世的记忆,她对自己的爹没有丝毫亲情,只剩下厌恶和仇恨。 只是经过十八年的修炼,她也学会了像人一样掩饰感情。 林氏和姜元清都提到要去找杜家人,可姜栀知道,杜家那些人不可能被找到了。 姜元清这条老毒蛇,上辈子蛰伏了20年,天衣无缝地得到了甄家所有人的信任,又滴水不漏的将甄家推向灭亡,正大光明地将甄家的一切纳入囊中,毒害了甄老爷子,逼死了自己的夫人,甚至这样他也没有放过大好时机,将他们风光大葬,赚尽了朝廷上下京城内外的好口碑,连史官都给他浓墨重彩地记了一笔,赞誉他是朝中第一贤婿。 以他这谨小慎微的性子,怎么可能将杜家人留下活口。 姜栀没有多说什么,跟着进了厅内,讲述了这些年自己的所经所历,无非是跟着师父学武练艺,吃了许多苦头。 不过师父和师姐们宠她,所以也只是吃了些学本事的苦头,其他方面却也没有什么可诉苦之处。 甄老爷子默默听罢,心里暗暗欣喜,甄家乃是武将出身,重武轻文,听到小外孙女跟了世外高人学武,自然高兴——倘若她真是自己那流落在外的外孙女。 对于她先前的嚣张跋扈举动也便原谅了些许。 问道:“你那师父姓甚名谁,是何方高人?” 姜栀道:“我师父姓虞,隐匿山野几十年了,不喜名声外露,再加上她是女子,我也不方便透露她的名讳。” 甄老爷子点头:“这个虞师傅果真是个高人。” 却也不是凭白夸赞,刚才姜栀赶在众人之前拉住……另外一个姜栀的时候,老爷子便在心中暗叹,好快的速度! 绝对是他平生所见的前三,甚至第一。 老爷子对于武道中人有一些偏袒,觉得他们坦荡直率,看着面前少女,对于她的身份不由认可了五分。 一个世外高人教导自己的徒弟说谎有什么意义! 大抵是没有说谎的。 不过错了一次,他也不敢贸然再认一个外孙女,看了一眼女儿夫妇二人,将茶盏往旁边一推。 “今日的生辰宴不办也罢,两个孩子的身份你们弄弄清楚,等明年再为姜氏嫡女举办一场盛大生辰宴,那个时候也好邀请些夫人小姐前来一起庆祝。” 今年便是因为这是十八周岁前的最后一日,为避免节外生枝,所以才谢绝外客,细细想来,还是有些寒酸。 幸好没有邀请外客,果然出了事情。 姜元清与郑婉欣赶紧答应一声。 二老便起身带着下人离开。 姜元清夫妻二人送走两位长辈,没有回楠竹坊,只是安排了下人送糕点茶水过去好好招待那位姜栀小姐。 两人到了书房,真是有些脱力,颓然坐下。 姜元清上前给她轻轻的按揉肩背,问道:“夫人对这个自称我们女儿的女子是如何看法?” 甄氏喃喃:“我心里很乱,不知道。” 说罢让身体的力量向夫君的双手靠去,这个时候她很需要一个温暖有力的拥抱。 但姜元清并不解风情,只是继续按着,发出一声叹息。 “元清,你怎么想?” “我与你一样,现在两个姜栀在面前我哪里分得清她们两个谁是真的谁是假的?只是,今天来的这个姑娘,未免有些太古怪了。” 第7章 “古怪?” 甄氏重复着,这姑娘确实有些不同寻常。 姜元清道:“虽然栀儿可能不是我们两个的孩子,但她那句话确实说到点子上了,今天来的那个姑娘上来便称呼我们爹娘,叫两位老人家也没有半点生分,行事言语又如此嚣张,实在可疑,像是演练过许久一般。” 又道:“咱们栀儿也是被宠惯坏了的,可在外头也不是她这般我行我素,该有的礼数仍是有的,可这姑娘的一举一动倒像是丝毫不将我们放在眼里似的,我在想究竟是什么样的世外高人才会将自己的徒弟教成这样……” 那啪啪打在女儿脸上的巴掌,现在依然耳中有声,犹如打在自己脸上。 即便栀儿真不是他们侯府的孩子,她一个外人,还不知道是个什么身份,就如此嚣张? 想起来便让他暗中咬牙。 他手中一顿,微微蹙眉:“夫人你说,那孩子的师父该不会与我们侯府有什么过结吧?” 甄氏也蹙眉,想了一想,叹道:“不应该,这些年我们侯府谨小慎微,没有做过对不起谁的事情,许是我们多想了。夫君,若栀儿真不是我们的孩子,你如何想?” 姜元清收了手,在屋里踱了一圈。 “我等问过杜家的,再决定是否把栀儿送回她亲爹娘那里去。唉,这些年我是真的拿她当亲女儿看待,心里真真舍不得。” 甄氏也叹了一口气。 楠竹坊这边,甄氏特意安排了自己的两个贴身丫鬟照顾姜栀。 一个兰姑,一个春红。 二人年龄与甄氏相仿,是甄氏从甄家那边带过来的陪嫁丫鬟。 既然是甄氏的贴身丫鬟,那么姜栀自然是熟识的。 兰姑脸上带着没有温度的笑,将一盘精致糕点摆上桌,淡淡道:“小姐,这是我们夫人特意吩咐为您准备的糕点,请用。” 非常礼貌,挑剔不出毛病的言语。 姜栀点了点头,在兰姑脸上扫了一眼。 也没有什么表情。 上辈子她就不怎么喜欢兰姑,她每次为自己梳毛的时候,总会把她弄疼,在自己娘亲面前却又做出很轻柔耐心的样子。 春红将茶盏放在桌上,也说了一句:“小姐,喝点茶水吧。” 眼神不由地向这个姜栀脸上打量去,满是担忧疑虑,却正好迎上了姜栀的眼神。 她急忙垂下眼眸:“小姐慢用,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我们。” “春红姑姑。” 姜栀叫道,眼里声音中都带着喜悦。 她喜欢春红姑姑,春红姑姑无论何时都像娘亲一般对她温柔细致。 可惜上辈子春红姑姑死得早,在娘亲自缢前两年,春红姑姑被夜闯侯府的贼人一刀毙命,娘亲为她伤心了许久。 上辈子的姜栀也伤心了许久。 春红吃了一惊,讶然道:“小姐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姜栀笑道:“先前你为我说话的时候,我听到娘亲唤你的名字了。” 春红也笑道:“原来如此。这位是兰姑,我们是夫人的陪嫁丫鬟,从甄家那边一起过来的。” 姜栀却像是没有听到似的,没有去理会兰姑。 兰姑微不可察的蹙了蹙眉。 春红以为这孩子是因为自己为她说了话,所以对自己有感激之意,对兰姑却是完全的陌生人。 没有在意。 她放下茶盏本来要走。 却被这孩子一声“春红姑姑”打断,平白便觉得与她亲近了几分。 纠结了一下,道:“小姐,你手上的那伤可否让我看一下?” 姜栀二话不说就把手指伸到她面前。 春红捉着她的手指看得仔细。 旁边兰姑瞄过来一眼,道:“看着没有什么特别。” 春红没说话,笑道:“小姐慢用,我们在外头候着。” 说完拉着兰姑便出了门。 兰姑出了门,神色才凛然起来。 兰姑皱眉:“我看那伤疤太过寻常,手指本就容易受伤,她一个学武之人,那不更寻常了?” “莫要说了,兰姑,我记得清楚,那伤疤的位置走势,我不会搞错,兰姑,里面这位可能才是真小姐!” 春红深吸了一口气,心中笃定。 “那是十八年前的事情,你就敢肯定自己没有记错?” 兰姑斜着眼睛看她。 春红愣了一下。 兰姑又道:“反正十八年前的事情我是记不清的,我敢说没有人能把十八年前的一个小事情记得这么清楚,怕是只有你自己才以为自己记清了。” 春红沉默了好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她道:“我进去看看她有没有需要。” 春红进到屋内,姜栀已经把整盘的糕点吃完了,嘴巴里面塞满了,鼓鼓囊囊。 饿死鬼似的。 她也不是故意没教养,实在是饿狠了。 见有人进来,急着下咽,噎着了,急忙自己拿手给自己拍胸口。 春红急忙上前,给她拍拍背。 心道,这姑娘怎么傻乎乎的? 待她缓过劲儿来,赶紧递上茶水。 姜栀一饮而尽,吸了一口气,差点噎死了。 春红忧心忡忡:“小姐慢着些,若是不够,我再去取些来。” “够了,够了。” 一盘下去,肚子饱了。 姜栀擦擦嘴,看到春红姑姑一个人,心里高兴,拉她:“春红姑姑,我娘亲怎么还没回来?” 春红笑道:“小姐不要着急,老爷夫人大约有重要的事情走不开,忙完了就过来了。” 姜栀道:“是去那冒牌小姐那边了?” 春红吓一跳,忙道:“小姐,莫要这样说……” 按说春红不该对面前身份不明的姑娘多言,但—— 她回头看看,屋里就自己一人,便压下嗓音:“小姐,高门里规矩多,想法多,你说话千万注意,即便以后你真成了这里的小姐,也不可什么话都说,你——可知?” 春红盯着面前姑娘,生怕她又大大咧咧说出什么话。 但姜栀只是看着她认真地点点头:“姑姑,我知道的。” 春红暗自松一口气,这姑娘也不是那么傻,还是知道好赖的。 忍不住又低声叮嘱:“小姐,你须收敛一下自己的性子,你才刚回府,府里所有人看你都是不熟,若是太露头,怕是会招惹不喜,慢慢来,知道吗?” 姜栀又点点头,眼中洋溢笑意,春红姑姑果然和自己记忆里的一样,心肠是极好的。 “姑姑,你放心,我能保护好自己。” 第8章 之后三日,姜栀没有见到自己娘亲,也没见到那渣爹,她知道他们在躲着自己。 每日见的是甄氏的两位贴身丫鬟,春红和兰姑。 这其中也有两重意思,这二人在府里地位不低,又是甄氏时刻带在身边的人,让她们照看姜栀,代表侯府对她的重视。 另一重,这二人是甄氏最信任之人,让她们在这边盯着姜栀的一举一动,看她是否另有企图。 姜栀自打第一天问了春红自己娘亲为啥不来,后面就再没问过,住在侯府给安排的客房里,该吃吃,该睡睡,过得好不自在。 甄氏的两个人既看不出她有啥企图,又不能判断她就是毫无企图。 春红不知不觉间对这丫头就有些偏私,暗里告诉过夫人,这个突然上门的姜栀手上的疤痕和自己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可就像兰姑怀疑自己一样,甄氏也不敢完全信她。 毕竟是十八年前的事情。 春红便也不再提起,她知道,即便自己是夫人身边最信任的人,一不小心也会出事,就像那天姜大小姐大声质问,就不能是她春红和外面的人暗中勾结? 第三天的时候,派出去寻找杜家那户人的人回来了,禀报说那杜家人不知道去了哪里,任何一个渠道都找不到人。 姜元清和甄氏互相望了望。 这样看来,之前养着的女儿很可能是假的,就是杜家的主意。 甄氏难受,那杜家人是她亲自选的,没想到就是自己亲自选的人家把自己亲女儿弄丢了。 一时说不出话来。 姜元清道:“夫人,两个孩子不能不管,栀儿这几日哭得死去活来,下人不敢离步,怕她想不开。另外一个孩子倒是安静得很。” 甄氏揉着眉:“夫君,你的意思呢?” “这几日我思来想去,原想着若是能找到栀儿亲生父母就把她送回去吧,现在,怕是也找不到了,把她送走无异于逼她去死,不如就收作养女,也全了这几年的感情。至于另外这位,春红说是我们的孩子,我们就暂且把她当做我们的孩子吧,日子久了自然就知道是不是了,总之也不能让她离开就是了。” “那就这样吧。” 甄氏平淡道。 等姜元清离开,她忽然忍不住哭了起来。 春红上前安慰:“夫人,你怎么哭了?” 甄氏道:“我的女儿,太委屈了。” 她现在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女儿到底是哪位。 兰姑也上前:“夫人不要难过,这样不也挺好,以后夫人有两个女儿一同孝顺您了。” 春红也道:“是啊,夫人,往开的想吧。” 锦安侯府又请了定安府的二老过府。 两位老人对他们夫妻的决定没有异议。 姜栀神清气爽地又来到娘亲的院落,相比于她,假的姜小姐就糟透了,好像几日没有睡一样,面孔苍白,眼神涣散,眼角都是红的。 姜栀望过去,心里冷笑,好一出苦肉计。 习惯这个东西一时半会儿是改变不了的,就像侯府乃至定安府对之前假的姜大小姐的关心,看到这个被他们捧了八年的女孩如此狼狈脆弱地出现在面前,心一下子就疼起来了。 这个孩子也很无辜啊,又不是她自己愿意加班这个姜大小姐的,如今被拆穿,从高高的位置坠下来是谁也接受不了。 假的姜小姐上前,规规矩矩给甄家二老以及锦安府的姜元清夫妇二人行礼,到底是精心教养了八年的,一举一动无可挑剔,真有大家闺秀的模样。 “民女……见过国公大人,国公夫人,见过侯爷,见过侯夫人……” 她似乎强撑着说完,有点呜咽,却又压抑了下去,她这般更是让大家心里难受极了。 姜元清心痛道:“栀儿,今日让你过来没有说以后不认不当女儿的意思,所以以后不要这样自称。” 假小姐震惊抬头,泪眼汪汪的望着:“这是什么意思?” 甄氏压着上前将她搂入怀里的冲动,道:“虽然你不是我和你爹的亲生女儿,但我们想要认你做养女,你可愿意?” 假小姐拿手帕捂住口鼻,涕泪连连,赶紧下拜:“女儿愿意。” 等她拜完起来,姜元清让她到旁边等着。 姜栀这才上前,精神奕奕地拱手见过上面几人:“外孙女姜栀见过外祖父,见过外祖母,女儿见过爹和娘。” 大家的脸色有些古古怪怪的,这丫头实在是……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还没有确认她的身份,便口口声声外孙女、女儿的。 一点不低调,让人心里有些不舒服。 春红更是着急地给她使眼色,但也没有改变分毫,最后只能心里暗叹,没有受过大户人家教育的女孩子,确实不能强求她像大户人家的女孩儿一样处事。 唉,一点也不机灵,瞧她前面的小姐多聪明,还没有让她改口,便自降身份引得大家怜惜。 姜元清和甄氏对望了一下,咳嗽一声,道:“你——从今日起便以锦安侯府嫡小姐的身份留在府中,侯府已经着手开始为你收拾院落,你若是有什么喜好尽管提出来,我们都尽可能满足你。” 他说得很是生分,也没有提一声“女儿”。 姜栀望着这位父亲,久久不语。 甄氏急了,心想若她真是自己和夫君的孩子,被如此冷漠的对待,心里不知道多难受,想要开口,却不知道如何称呼,一时竟像个哑巴似的怔在那里。 姜栀则转向她,没有表情的面孔一下子便有了笑意。 旁边的姜元清心里一沉,这丫头不知道背后究竟是何人,定是有备而来的,面对自己和面对夫人的态度完全不同,看来她和她背后之人都听信了外面的传言,以至于不把自己这个锦安侯放在眼里,只去讨好甄家。 姜栀只看着娘亲便觉得心里开心,虽然她对自己有些冷淡,但这不能怪她。 笑道:“娘亲,若是锦安侯府没有我的位置,我和娘亲住也一样的。” 甄氏愣了一下。 姜元清道:“这恐怕不妥,你娘喜欢清静,你再忍一忍,暂且住客房,你的院落很快便能收拾出来,定会让你喜欢。” 姜栀便又转向自己亲爹:“堂堂嫡小姐的院落不是应该在出生之时便准备好的吗?怎么可能没有?她之前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占了我的身份,那便也占了我的院落,让她搬出来 ,她去住客房,我住我的院子,难道不应该这样吗?” 第9章 此时所有人的心里再次确认了一个事实,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姐,一点也不讨喜,不仅不讨喜,还让人讨厌得很。 春红已经懒得给她使眼色了,压根没有用,早知道自己就跟她说得在直白一些,不管她究竟是不是真正的嫡小姐,回到侯府,都应该会示弱才是啊,这么直杠杠的,谁心里会舒服呢? 不过她说得没错,所以大家心里虽然不怎么舒服,却也没有斥责她。 虽然侯府现在还在怀疑她的身份,但现在她确实是以侯府嫡小姐的身份站在这里的,原本嫡小姐住的院落是该让出来给她。 姜元清看了看自己前之前的女儿,见她面色苍白,一双纤细的手指使劲搅着手帕,她住了八年的院子,早就习惯了,怎么舍得让出来给别人住? 可她现在的身份是养女,不敢说不。 姜元清也没有办法,转头看夫人:“夫人,既然这样的话……” 假小姐立马上前一步:“爹,娘,女儿愿意把院落让出来,本来就是属于姜家嫡小姐的,我只是一个养女何德何能,所以爹娘不要为难了。” 三天的时间,她的身份变了,性子也变了,从以前的骄纵变成现在的卑微,又不禁让人唏嘘心疼。 甄氏眼里闪过一丝不忍,但还是道:“栀儿懂事,为娘欣慰,那委屈你先住客房。” 姜栀又道:“娘亲,你以后不能喊她栀儿了,我才是姜栀!” 大家均是一愣,是啊,现在有两个姜栀,这可不行。 不待长辈说什么,养女便一下子扑跪在前,泣不成声。 “外祖父外祖母,爹,娘,栀儿如今什么都没有了,不知道亲爹亲娘身在何处,是死是活,栀儿孤苦一人,只有这个名字从我才懂事时便一直跟随着我,是我现在唯一拥有的东西了,求求外祖父母,还有爹娘,就让我把这个名字留下来吧,如今姐姐回来了,拥有一切,这个名字就求求姐姐让给我吧?我真的就只有这个名字了!” 说着,转了方向,对着姜栀磕起头来。 甄氏一下子站了起来,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即便现在知道不是亲生的,但也见不得她如此卑微。 姜栀却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侯府的这个养女给自己磕头。 上次见她还是十八岁生辰那日,那个时候的她还张扬跋扈得很,这才几日就变成这样了? 她完全有理由怀疑是林氏在背后给她说了什么。 不管怎样,在其他人眼里看起来很可怜的养女,在姜栀这里都是心机满满的。 甄氏看自己的这个女人冷漠无情地看着别人给她磕头请求,却没有丝毫反应,心里不由一凉,这个孩子的心肠好硬。 她上前亲自把地上的养女拉了起来,叹了口气,给她拂了一下额角的灰尘。 “不必如此,你虽然不是我跟你爹的亲生女儿,但也是女儿,姊妹之间不要这样生分。” 又回头看向姜栀,扯起嘴角柔声道:“女儿,为娘知道你这些年委屈,以后侯府都会补偿给你,这些年你这个妹妹被认错成你,大家喊她姜栀都习惯了——” “娘亲,”姜栀打断她,面孔严肃:“我自小也被叫做姜栀,我也习惯了。再说,姜栀这个名字是娘亲亲自为女儿取的,你真的要给养女吗?” 甄氏愣住。 是的,姜栀这个名字是她亲自为女儿取的。 那一日院里的栀子花盛开,花香袭人,洁白高雅,她思索许久,决定给女儿取下这个名字。 是为自己的女儿取的名字,就要这样让给别的女孩? 她真是被这八年的感情冲昏头了,再怎么有感情,属于自己女儿的东西,不可以让出去。 她转过身去看着养女:“姜栀这个名字你不能用,乖,娘亲重新给你取一个好名字。” 养女摇摇欲坠,嘴唇哆嗦,像是即刻要昏倒了一样。 “娘,我什么都没有了,活在这个世上还有什么意思,我不如——” “留花阁我让你啊。” 姜栀道。 “那里你住习惯了,我住进去别扭,那就你住吧,让给你了。” 这倒是实话,上辈子因为甄氏没有儿女,收了这个养女,姜元清说当做侯府嫡女来看待,所以住的地方便是侯府嫡女应该住的地方,想必她这辈子也是住那里,她住了两世的地方,姜栀不稀罕。 甄氏心里一喜,有点感激姜栀的懂事,不过—— “留花阁?什么留花阁?” 这个名字从来没有在侯府出现过。 姜栀也一愣,怎么侯府这一世没有留花阁? “就是她一直住的那个地方啊!” “你是说暖栀阁?” 姜栀顿了一下,上辈子侯府没有暖栀阁这个地方,看来因为娘亲这辈子有了女儿所以给院落取的名字也有些不同了。 “要改名,栀是我的名字,她住的院落以后不能用这个字。” 她毫不客气地提出要求。 甄氏看了看她,又回头看养女,柔声道:“你住的院落便自己取一个喜欢的名字吧,好吗?” 养女下意识往林氏的方向张望了一下,强忍着悲痛点点头。 “你先回去,等爹娘好好给你另外取一个名字。” 这时候林氏站了起来,笑道:“姐姐,我带她回去休息,你这边先忙着。” 甄氏感激地冲林氏笑笑,有林氏盯着养女,便不用担心她的安危问题了。 姜栀看着养女跟着林氏乖乖离开,林氏的手搭在养女的肩背上,动作亲昵,她有一种感觉,林氏已经把养女真正的身份告诉她了。 正这样想着,那养女突然回了一下头,眼神怨毒,却和姜栀的眼神对在一起,她吃了一惊,又急忙扭回去。 “栀……栀儿,”甄氏别扭地唤道,心想果然有问题,自己唤她栀儿如此别扭生疏,她为何第一次见自己便能那般熟悉地喊自己娘亲? “娘?” “姜栀这个名字以后是你的了,我知道你心里怨恨你养妹,但她实在无辜,希望你们以后好好相处,好么?” 第10章 姜栀笑道:“娘,谁知道她是我姐姐还是我妹妹呢,再说姜栀这个名字本来就是我的,不算是她让给我的。而且她本来就有自己的名字,所以娘你不要为她难过。” 甄氏微微蹙眉,觉得这个女儿实在有些不好相处。 她不知道,她的这位养女本身就有自己的名字,人家前世叫做姜宝惜,是出生的时候她爹亲自给她取的,而且比姜栀还要大几个月出生呢。 姜栀没有解释,只道:“娘,放心,您的栀儿是讲道理的人,我会不会怨恨她,全看她以后怎么做。” 甄氏只觉得和这个女孩儿实在陌生,陌生得不知道怎么去接她的话。 便不接,道:“你若是不想住客房,便与我同住吧。” 她这些年清心寡欲惯了,其实不大习惯和其他人一起居住,但这不是其他人,这或许是她的亲生女儿,所以她想要跟她走得更近一些,也许住的久了便能确定她是不是自己女儿。 若真是自己女儿,那更好,自己可以倾尽所有去补偿她,补偿她这十八年在外过的苦日子,也补偿自己这些年认错女儿的罪。 姜栀道:“娘,爹说了您喜欢清静,我也一个人住习惯了,我想去和外祖父母一起住,那边总该有我住的宅子吧?” 众人皆是一愣,姜元清都忍不住站了起来,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这个丫头果然是有人指使来的……但是不应该啊,自己也没有做什么吧? 甄氏有点尴尬,道:“栀儿,不要任性,你就跟我同住——” 自己亲爹的性子冷硬,常年在外带兵,连她这个女儿都有些惧怕,这孩子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是怎么敢张口的? 却听甄老爷子道:“这样也行,姜家的嫡女住在客房传出去不妥,不如让她先跟我们回定安府,我们那边宽敞,随便收拾一个院落出来都比在这边住客房强。” 前边甄家二老一直没有出声,毕竟占了个“外”字,又差着辈,不好插手他们夫妻二人的事情。 现在居然听到这陌生的外孙女提到他们了。 真是稀奇,还有主动要往他们定安府跑的孩子。 甄老爷子当即就答应下来,这孩子有些与众不同,他倒也要好好瞧瞧她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老爷子开口,姜元清夫妇只得赶紧答应下来。 甄氏跟着姜栀去她前面三天居住的客房,给她收拾一下东西,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姜栀来的时候便是两手空空,现在依然两手空空。 母女两个不熟,说不起话来。 到了临走的时候,甄氏才开口:“栀儿,你外祖父脾气不大好,你到那边不要惹他生气,你外祖父若是要罚你,爹娘也帮不了。” 这一点她十分担心,这个姜栀一点也不像是乖巧懂事的孩子,她的每一句话都不符合大户人家说话的规则,既不内敛也不谦逊,连基本的尊卑在她这里好像也没有。 虽然现在还有疑虑,但面上也算是认了她这个女儿,她的行为举动,自己这个当娘的不能不操心。 姜栀却不以为意地笑道:“娘,你放心吧,我怎么会惹外祖父母不高兴呢!” 甄氏还是不放心,把自己的贴身丫鬟兰姑派给她,兰姑是甄家出来的,对那边熟,又是身边的老人,规矩都懂,让她随时提醒着这个从外头回来的小姐。 姜栀跟着甄老夫人入了马车,乖乖巧巧的坐在老夫人身侧。 马车往定安府驶去。 老夫人瞧着身边这位陌生的外孙女,想着以前喊“栀儿”的是另外一位姑娘,现在变成这位了,心里也有一些惆怅。 唉,果然如十八年前那道士所说,自己的外孙女不顺。 如今这位暂且不说他她是真是假,这般大小的姑娘,很不容易亲近起来了。 “栀儿,你如何就想跟着我们回定安府去呢?你那些弟弟妹妹们都怕到定安府,怕你外祖父。” 姜栀一边笑一边不见外地往外祖母身上依靠,半点也没有做作,假装的样子,弄得真老夫人愣住,这姑娘……咋这般没有分寸规矩。 姜栀道:“外祖母,我喜欢定安府,定安府上都是我自家人,但锦安府不同,除了我娘,都是外人。” 老夫人怔了一下,微微一想,笑道:“傻孩子,除了你娘,还有你爹呢,锦安侯府是你的家呀,那里都是你的家人。” 虽是这样说,老妇人却想到自己子嗣薄浅的女儿,又是心疼又是埋怨,这孩子咋就不能多生几个? 瞧瞧如今锦安侯府,也是有孩子的,流着甄家血脉的孩子却只有一个。 身边这姑娘说定安府里的才是自家人,从某些方面来讲还真是如此,都流着甄家的血。 她心中不禁深处几分怜惜,也就不在心中怪她没有礼数,牵起她右手来看。 她右手食指上的小伤疤成了她身份的唯一证据。 这证据又算不得什么证据。 所以弄得大家只能面上接受,心里防着,让人疲惫。 姜栀不知道老夫人心里在想什么,只是脑袋往老夫人身上一靠,便闻到了淡淡的檀木香。 熟悉的味道。 上辈子娘亲拥抱着她回娘家,大多时候都跟老夫人待在一起。 老夫人礼佛,府中设了小佛堂,在里面抄经诵佛,娘亲也跟着一起。 那时候还名为白雪的姜栀也不得不跟着一起,在佛堂里无事可做,干脆就四仰八叉随地睡下。 那时候日子虽然无聊,但却是她猫生最幸福的一段时光。 所以现在一闻到这个味道,她便觉得心里安稳,睡意来袭。 一路无话,老夫人与这陌生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外孙女的外孙女没有什么好说,也无心去套她什么话。 回到府里,要下马车的时候才发现身边的女孩子靠着自己的肩膀居然睡着了。 她又大吃一惊,无法想出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女子? 不过她微微一动肩膀姜栀就醒了,直起身子拿手揉了揉眼睛:“外祖母,到家了吗?” 一点没有防备,一点没有生分,还有一些傻乎乎的。 甄老夫人心想,这么一个傻乎乎的姑娘,真的有那个心眼子算计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