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情余响》 第1章 出轨3年后,我第五次提了离婚。 妻子没有痛苦,没有哀求, 只是淡淡点头, 「好」 我兴奋极了,心里却升起一丝异样之感…… 1 白冰清的电话打来时,我还坐在沙发上咂摸自己莫名其妙的心绪。 「这次怎么样?她同意了吗?」 她柔和的语调中夹杂着些许紧张。 我回过神,晃了晃脑袋,嗓音愉悦: 「嗯,同意了!」 那边安静几秒,颤抖着问: 「真的?鸣,你别骗我!」 我心一酸,柔声开口: 「冰清,是真的,她这次真的同意了,我们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 电话里传来一声低低的啜泣。 「太好了……我终于,能拥有你了!」 感受到她的激动和澎湃,我的眼眶也有些湿润。 这是我第 5 次向沈沁提出离婚,前面 4 次,无一例外被拒绝。 两年间,沈沁从震惊、愤怒,到痛苦、哀求;而我,从最初的愧疚、心虚,到麻木、厌烦…… 每一次谈判失败,我都觉得没脸见白冰清。 她那么期待,那么憧憬,那么隐忍。 尽管脸上是掩饰不住的难过,她却反过来安慰我: 「都是女人,我理解她,况且你们还有个孩子。大不了我们再辛苦点多做几个项目,多分点钱给她。唉,如果不是为了真爱,我们又怎么会走这一步……」 今天,是我时隔两个月后第一次回家。 我提前打了电话,进门时,沈沁已经做好了一桌的菜,正低头坐在沙发旁的台灯前看书。 见我进门,她把书折了页放下,神色平静地让我洗手吃饭,说安安今天在楼下同学家过生日。 来之前,我和白冰清达成了一致,如果这次她仍然咬死不同意离婚,就把上次给她的离婚协议中的补偿钱数再提高 20。 我甚至做好了彻夜谈判的准备。 没想到—— 我刚开口说出第一句话,沈沁竟然如此轻描淡写地同意了。 电话那头,白冰清也有些疑惑,好一会儿,沉吟着开口: 「鸣,她不会在耍什么诡计吧?」 不怪乎白冰清发出这种疑问。 作为我公司的谈判总监,每次遇到难啃的项目时,她总会多想一层。 我摇头。 「应该不会,沈沁一个全职主妇,不懂商场上那些尔虞我诈。」 白冰清的声音变得柔缓起来。 「知人知面不知心,她不懂,不代表她不会找人帮忙,总之为了公司,为了我们的将来,我建议你还是谨慎点好。」 我沉默片刻。 「放心。」 2 沈沁拿着一份文件从卧室走出来。 我抬眼观察她。 眼神无澜,面容平静。 并没有以往或崩溃哀伤,或歇斯底里的模样。 「这个我已经签好了,你预约好了民政局时间告诉我。」 她把文件递给我,转身去倒茶。 沸腾的茶壶「咕噜咕噜」作响,一条水线弯曲泄下,屋内顿时弥漫出普洱的茶香。 第2章 她拿起杯盏,我习惯性伸手去接。 却见她送到自己嘴边,神情舒缓地轻抿了一口。 见我伸着手,她露出奇怪之色: 「离婚协议不是在你手上?」 我微微蹙眉,收回手,低头仔细手中的《离婚协议》。 十分钟后,我抬起头,疑惑地问: 「这不是我上次给你的那份?一个字都没改?」 沈沁正弯腿倚在沙发上,一边品着茶,一边看刚才没看完的书。她从书里抬起头来,表情茫然了一瞬,才意识到我在说什么。 「啊,没改,我觉得没问题。」 我凝视了她一会儿,想了想,还是开口。 「沈沁,如果你还是觉得心里过不去这个坎,我可以把金额再提高一些。」 她歪了下头,脸上露出淡淡的笑。 「提高?白冰清同意了?」 我心中顿时泛起不悦和厌烦感。 这两年,只要一说到离婚的事,沈沁就能扯到白冰清身上去。 或许在她眼里,我是经不住诱惑的出轨丈夫,白冰清是无耻介入别人家庭的小三。 可她根本不了解。 我们最终跨出这一步,经历了怎样的痛苦纠葛和艰难挣扎。 3 事实上,我和白冰清最初彼此看不顺眼。 她是我合伙人高薪聘请的谈判总监,整天高跟鞋,大红唇,包臀裙。 工作上雷厉风行,谈判桌上咄咄逼人,内部会议上敢当众反驳我。 沈沁是个温和安静的性子,平日里素面朝天,衣着简单,除了照顾我和孩子,就是喝茶,看书,伺弄下花草。 我生活中从没见过白冰清这样的女人。 我又一次抱怨白冰清时,沈沁正在小心地修剪一盆兰花。 她在翠绿的叶条间,歪着头笑我: 「你最近提她次数有点多哦!」 我对白冰清改观,是那次在楼梯间撞见她蹲坐在台阶上掩面哭泣。 她眼眶通红地与我对视,迅速抹了把泪,站起来哑声说了句抱歉,就昂着头「噔噔噔」离开了。 后来我从合伙人那了解到,她因为家暴离婚,独自带着一个七岁的女儿,前夫还时不时来骚扰她。 想到她坚毅的工作外表下,还有如此脆弱的一面,我对她的态度发生了变化。 白冰清也投之以李。 我们在工作上互相配合,越来越默契。 谈判桌上,她懂我的话外之意,我懂她的虚张声势。 酒桌上,她会为醉了的我挡酒,又或是悄无声息地递上一杯热茶。 那一次,我撞上她前夫又死乞白赖纠缠,甚至要动手,我冲过去直接挥了一拳,她惊呼出声。 记得那天晚上,我头上绑着绷带回家,吓坏了沈沁。 她颤抖着抱住我,不停说:「你的头疼不疼?你的头不能受伤啊!真的没事吗?」 我和白冰清是认识三年后,才第一次上了床。 那是在古镇开年会时。 沈沁一直很向往南方古镇,某次生日许愿,说希望我带她和安安去古镇好好玩一次。 所以行政部问我年会在哪开时,我脱口而出,「古镇吧。」 我本意是想给沈沁一个惊喜,可那段时间,我和白冰清的关系有了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鬼使神差地,我没告诉沈沁。 古镇的夜太美,酒易醉,景色迷了眼。 白冰清穿着睡裙敲开了我的房间,我们度过了一个疯狂又禁忌的夜晚。 我们彼此知道,犯下了大错。 回来后,我几番思量,切断了和白冰清的直接工作联系。 她毫无怨言地接受了我的安排,只是看我的眼神沉默而忧伤。 沈沁无意中看到我手机里古镇的照片,惊喜地问:「你什么时候去的古镇?为什么没带我去啊?」 第3章 我心虚至极,含糊解释,「开会,就一天,没告诉你。」 后来,白冰清提出了辞职。 我同意了。 我们都清楚,这是最好的结果。 她走后,我们没有联系过一次。 直到三个月后,我们在一次项目谈判中遇到,她去了对家公司。 酒桌上,对家老总带着几个下属疯狂灌我酒,在我又一次被按着头强灌时,一直沉默不说话的白冰清,拿起一瓶酒砸在了对家老总的头上。 她丢了工作,赔光了钱,被拘留十五日。 拘留所出来那天,我去接的她。 我们直接去了酒店。 没日没夜地做。 我想通了。 人生只有一次,管它什么家庭责任,管它什么底线道德,始乱终弃也好,陈世美也罢。 我就要沉溺,就要疯狂。 我不能对不起,为我如此牺牲的女人。 …… 思绪拉回,在今天七年婚姻走到最后一步的时刻,我不愿再从沈沁嘴里听到白冰清的名字。 「预约好了时间我通知你,到时不要失约。」 我冷冷地说完,离开了那个家。 进电梯时,我遇见了女儿安安。 她双手捧着一块切好的蛋糕,兴冲冲走出来,满面笑意在见到我的一刹那落了下去。 「安安,爸爸——」 我话没说完,她面无表情地与我擦肩而过。 我皱眉。 安安以前一见我就搂着我脖子甜甜地喊「爸爸」,两个月不见,竟然视我如陌生人。 我早和沈沁说过,离婚的事先不要跟安安说。 显然,她没有做到。 走到楼下时,我抬头看了一眼窗口。 安安正叉着一块蛋糕高兴地喂沈沁,沈沁弯着眉眼,低头去接。 手机振动,我收回目光。 白冰清给我发了条信息: 【老公,快回家,老婆今晚要大大奖励你!】 这是她第一次叫我老公。 我能想象到,此刻的她多么激动,多么兴奋。 我长长吐了口气,大踏步离去。 5 《离婚协议》约定的是: 安安抚养权和现在住的房子都归沈沁。鉴于公司即将上市,我公司股权不动,但拿出 800 万作为补偿给她,一年后支付。 白冰清看见补偿金额时,很心疼我。 「这是你这几年白手起家一点点拼出来的,说给就给了,你又要熬多少个项目才能赚回来。」 我安慰她:「总归是我对不起她,我们应该庆幸,如果她坚持要平分夫妻财产,远远不止这个数。」 白冰清将头靠在我肩上,「我就是心疼你的身体。」 她效率很高,很快帮我约好了离婚登记。 我把时间发给沈沁,她简单回了一个字:【好。】 等待的几天时间里,白冰清肉眼可见地开心。 是啊,从两年前第一次提离婚开始,我们互相鼓励着一路走到今天,背负了很多,经历了很多。 她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她怎么就突然同意了呢? 「真的没耍什么花招? 「幸福来得太突然了!」 第4章 不仅是她,我心中其实也有些疑惑。 精疲力尽的夜里,白冰清在我胸口沉沉睡去,我望着窗外的月亮抽烟,思绪纷杂,忽然想起来一件小事。 一个多月前,我正在开会,沈沁打电话来,嗓音里含着怒意: 「为什么把安安的钢琴参赛名额给了白冰清的女儿?」 我当时很不高兴,训斥说: 「安安每年都参加,珠儿以前从来没有这样的机会,就让一次有什么问题?况且那家机构本来就是我赞助的,以后安安有的是机会!」 沈沁沉默许久,低声说: 「你知道安安为了这次比赛多刻苦吗?她说要用实力证明她爸爸没有徇私,要拿个冠军回来让你骄傲……」 我很烦被她这种道德绑架,粗声说了句,「回头我给她买个礼物补偿就是,珠儿是个可怜的孩子——」 她没听我说完,挂了电话。 比赛那天,我开车送白冰清和珠儿去现场。 半路堵车,我看见了沈沁,她骑着小电驴,后面载着安安。 沈沁不会开车,家里去机构路不远但异常拥堵,所以她时常会骑着一辆小电驴送安安去学琴。 那天风很大,母子俩被吹得头发凌乱,有些狼狈。 我转头看了眼珠儿,她穿着漂亮精致的公主裙,正一边喝牛奶一边窝在沈白冰的怀里。 小电驴被一辆加塞的车蹭到,沈沁和安安摔在了地上。 我下意识要冲下去,白冰清摁住了我的手,缓缓摇头: 「她本来就不喜欢我和珠儿,这个情形,只会让她更生气。放心,她们没受伤,已经起来了。」 我看过去,母子俩正相互扶着站起。 珠儿忽然摁下了副驾驶车窗,喊「安安」,得意地大声说:「我们坐叶爸爸的车去比赛,你也去比赛吗?」 我在惊慌失措中,与沈沁对视。 我以为她会闹。 她却只淡淡瞥了我一眼,转身安抚安安,很快载着她走了。 …… 自从决定背下骂名走上这条路,我其实刻意不去想那些会让我意志不坚定的事。 总不能对不起这个,又对不起那个。 我对自己说,多补偿一点好了,她一个全职主妇,没上过一天班就能白得那么多钱,也不算亏待她。跟很多人比,她已经算幸运了。 我摁灭了烟头。 止住了脑海中莫名冒出的回忆。 6 离婚登记当天,白冰清坚持陪我去,她说想真诚地跟沈沁表达一下歉意。 我有些犹豫。 「万一她现场对你做些过分的事……」 她苦笑,「那正好,就算我还她了。」 我们提前十分钟到了民政局,白冰清握着我的手,彼此打气。 沈沁出现的时候,我第一眼没认出来。 她一改平日素面朝天的朴实装扮,穿了件藏蓝色束腰风衣,踩着高跟鞋,长长的头发像缎子披下来,垂至腰间。 化了淡妆,本来就皮肤就比别人白皙光洁,更显得她皓齿明眸,眉目如画。 她双手插着口袋,神态安然地走进来。 她似乎自带一种奇妙磁场,待在哪里,哪里就平添一份平和宁静的氛围。 在家如此,在外面也如此。 大厅忽而变得安静,目光纷纷落在她身上。 我恍惚了一下,只觉有种遥远又模糊的熟悉感扑面而来。 我起身朝她走过去,第一句话竟然是: 「你会穿高跟鞋?」 她怔愣,显然没料到我竟问这样的话。 「嗯。」 「以前从来没见你穿过。」 她浅浅蹙眉,还是解释道: 「今天我有点事。」 第5章 我想问什么事,白冰清走了过来。 她看见沈沁,眼神也闪过一丝诧色,随后从容笑着打招呼: 「沈沁你好,我今天来你不介意吧?」 沈沁看了她几秒,微微扬起唇角。 「不介意了。」 听到她这句话,我心中莫名有些烦躁,粗声说: 「这是公众场合,你可别像以前又哭又闹!」 我没冤枉她。 在两年艰苦卓绝的离婚过程中,她的确哭过闹过,更多的时候,她红着眼眶凝视我,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叶鸣,你爱我的,你只是不记得了。 「叶鸣,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叶鸣,我坚持不住了,你别怪我好不好……」 我们的确有过很相爱的时刻,可我也的确变了。 到后期,我愈来愈不耐烦。 「沈沁,过去的都过去了,你要接受现实,人总是会变的。」 此刻,沈沁垂下眉眼,笑了笑。 「去登记吧。」 手续办得很顺利,工作人员说,一个月冷静期结束后再来领离婚证。 走出民政局大门时,白冰清鼓起勇气,对沈沁诚恳地说道: 「其实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句对不起,我和阿鸣,唉,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沈沁微笑,瞥了一眼白冰清手上的包。 「你确定不是来让我看这个包的?」 两个女人在深秋的落叶中沉默对视。 白冰清冲她笑了。 我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仔细打量那个包,包的提手上绑着一条丝巾。 有些眼熟…… 我猛然记起来。 包是半年前我送给白冰清的礼物,很贵,相当于普通人家一套房子。 白冰清高兴地搂着我亲时,沈沁打电话来,慢声细语地说她生日,等我回家吃饭。 我有些惭愧,白冰清大度地让我回去。 「友好离婚对公司上市有好处,不要任性。」 她笑着从那个包上解下一条丝巾。 「这个牌子的丝巾也不便宜,你拿去当她的生日礼物,省得你又折腾去买,回头我再去专柜配一条就是了。」 记得那天,沈沁收到丝巾很高兴,眨着小鹿似的眼睛试来试去。 而现在,她的目光轻飘飘扫过包上那条新配的丝巾。 又轻飘飘移开。 7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沈沁同意离婚后,以前一些不在意的,遗忘了的画面,总是猝不及防冒出来。 我想人总是怀旧的,或许这是大脑在跟过去切断的一个过程。 我带着白冰清回了父母家。 白冰清姿态放得很低,买了很多价格昂贵的礼物,父母却对她极其冷淡。 他们一直强烈反对我和沈沁离婚。 争执得最激烈时,父亲指着我怒吼: 「蠢不可及!自己用命换来的不珍惜,你知不知道人家为你放弃了什么!以后有你后悔的一天!」 「住口!」 母亲尖叫着制止了他,哭着说,「你难道还想他回到以前……」 白冰清很委屈,走时在车里红了眼。 我安慰她:「和你结婚的人是我,不是我的家人,不要太在意。」 她很快调整了情绪,想起什么又问: 第6章 「你妈说不想你回到以前……什么意思?」 我笑着告诉她。 「你可能想象不到,我以前是个混不吝的主,喝酒打架样样都没少来。有次打架被人砸了头,在医院昏迷过一段时间,后来情绪一激动就会头疼。他们可能怕引起我这个老毛病……」 那天晚上,为了哄白冰清高兴,我带她去了一个新开的酒吧。 这是个格调优雅的国风酒吧。 古乐悠扬中,所有人都目不转睛看着舞台中央一位身姿婉约的旗袍女人。 她手握琵琶,微微侧头,长发散落遮住了眉眼。指尖轻抚,优美的音符如泉水般流淌。 我怔怔看着,心中又涌起了那股遥远又模糊的感觉,说不清是什么,却仿佛有细细密密的针在心口上扎。 白冰清轻笑了声,凑到我耳边: 「你真正对我动心,是古镇年会那次吧?」 我回过神来,微笑。 「被你看出来了。」 她把头靠在我肩上,甜蜜又感慨。 「那次年会节目,我也是穿着旗袍弹琵琶,虽然是假弹,但你那时看我的眼神,和现在一样。」 一曲演奏结束,台上女人婷婷起身,向观众微笑示意,下了台。 我微微愣怔。 旁边,白冰清疑惑开口: 「怎么长得有点像沈沁……」 我晃了晃脑袋,有些失笑: 「是有点像,不过她可不会弹这些东西。」 电话响了,是弟弟叶霖从法国打来的。 我走到一侧门外的走廊接听。 电话里,叶霖语气异常认真地问我: 「你真的和沈沁离婚了?」 我不悦地脱口而出,「什么沈沁,叫嫂子。」 话出口,我愣住,好一会儿说: 「在走手续了。」 叶霖沉默片刻。 「我下个月回国。」 「你刚拿到国外投资,突然跑回来干什么?」 「找沈沁。」 我哑然。 我实在不明白,明明是自己的家人,一个个为什么如此维护沈沁。 心中烦闷,我走到窗前点燃一支烟。 清冷夜色中,窗外有人在说话。 「没想到你这么多年没弹,一出手还是当年音乐大赛金奖的风范啊。」 温婉的女人声音响起,「陈老师,谢谢你给我上台表演的机会。」 「你现场反馈这么好,我谢谢你才是!」 我循着声音望过去。 两个身影慢慢走远,其中一个,正是刚才台上演奏的旗袍女人。 晚风掠过,女人长发随风飞扬。 一张熟悉的侧脸露了出来。 8 我几乎是下意识推开侧门走了出去。 女人微笑与人告别,拢了拢风衣,独自往夜色深处走。 寂静深秋,高跟鞋在石板路上发出轻灵的声响,悠扬又富有节奏。 我慢慢跟在后面。 指尖星火闪烁,灼烧痛感传来,我低呼一声,扔了烟头。 女人转过头来。 看清她的脸,我凝住。 第7章 「真的是你?」 沈沁在寂寥的夜色中眯眼看我。 「叶鸣?你怎么在这?」 我一时沉默。 是啊,我为什么在这? 我为什么追了出来?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想,下意识就那么做了。 仿佛身体先于大脑做了选择。 「阿鸣!」 身后,白冰清的声音传来。 「害我到处找,原来你——」 她看见了沈沁,愣了一秒,瞳孔睁大,发出和我心中一样的疑问: 「刚才台上的人是你?你会弹琵琶?还是……假弹的表演节目?」 沈沁低笑了声,并不回答她的话。 目光淡淡扫过我们,转身走了。 回去路上,车里气氛异常沉默。 白冰清忽然侧头看我。 「你刚才怎么在那里?你早认出她了?你不是说她不会弹那些东西?」 我目视前方,回答: 「我不知道,她从没在我面前弹过。」 「你们结婚七年,她从来不在你面前弹?怎么可能……」 白冰清面色古怪,轻笑了声。 「她现在变化真大,又是化妆又是高跟鞋,完全变了个人,该不会是早就找好下家了吧,我说她怎么突然就同意离婚——」 车猛地停下,发出刺耳的刹车响。 白冰清身体惯性向前急冲,惊呼出声。 我转头,沉声说: 「你胡说什么,沈沁不是那样的人!」 白冰清揉着被安全带勒疼的肩膀,震惊地与我对视,忽而愤然大声说: 「对,她不是那样的人,我是!我自甘堕落,上赶着当你的小三,是我卑鄙无耻,是我道德败坏!」 我皱眉,「你何必这么说自己。」 她眼眶通红,情绪激动。 「我白冰清从小就是个好强的女人,我也有自尊,也有骄傲,要不是为了你,要不是为了我们这段感情,我何苦让自己陷于这样的境地……」 说到最后,她声音哽咽起来。 我不作声了,长长叹了口气。 「我自然是知道你的付出,算了,我们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别再争执这些没有意义的事,好么?」 她咬着唇,好一会,「嗯」了声。 那天晚上,她穿了新买的情趣睡衣,委屈又讨好地向我俯下了身。 许久,我沮丧地说了声抱歉。 她抬起头,黑暗中,用发亮的眼睛注视着我。 随后,温柔安慰: 「没关系,你最近压力太大了。 「我明天去开几副中药给你调理下。」 我讷讷穿好衣服,说去阳台抽烟。 夜色中,周遭万籁俱寂。 烟雾缭绕中,我抑制不住从心底生出一个念头: 沈沁,似乎藏了我没见过的另一面…… 9 白冰清因为这件事情绪低落,我心生愧意,特意抽出一天时间,陪她去参加珠儿的钢琴复赛。 珠儿其实没什么音乐天赋。 这次把安安的名额给了她,是因为某一次白冰清讲述自己孤身一人带女儿不容易时,含泪说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别人小孩有的,珠儿也能有。 第8章 我当时觉得是件小事。 安安从小音乐天赋极高,拿奖不知道拿多少次了,我心想少一次,也没什么大不了。 沈沁对这件事的反应这么大,是我没想到的。 似乎就是从这次开始,她没再主动和我打过一次电话…… 比赛现场,我惊讶地看见了沈沁和安安。 我和白冰清一左一右牵着珠儿的手,和她们两人迎面相遇。 我喊了声「安安」,安安别过脸去,拉着沈沁快步走远。 负责人告诉我,安安从他的机构退出了,在另一家小机构赢得了参赛资格。 我心中情绪复杂之极。 安安从小是个天真活泼的性子,嘴甜又爱笑,和我感情一直很亲密。 她从小的愿望就是成为一位名扬中外女钢琴家。当初就是为了支持她这个梦想,我和沈沁精挑细选,赞助了这家钢琴机构。 此刻,安安在台上沉浸弹奏,手指灵动如飞,旋律流水般顺滑。 看得出来,这首曲子她一定刻苦训练了很久。 沈沁纤瘦的身影立在台侧,一眨不眨地看着安安。 我曾经也是这个画面中的一份子。 安安在台上演奏,我和沈沁在台侧等着,又紧张又骄傲。 如今,我置身事外,如陌生人。 心陡然一阵钝痛。 负责人凑过来,小声说他有认识的人,要不要花点钱把奖颁给珠儿。 一股怒火窜上来,我厉声说: 「你看不见安安弹得更好吗?安安是我的女儿,我为什么要把她的奖给别人?」 负责人面露惊慌,「听说您离婚了,我以为,我以为……」 他狼狈地起身离开。 我忿忿转头,撞上白冰清的目光。 她脸色发沉,紧抿着唇。 我知道,她介意了,介意我刚才说的话。 可我没有心思去顾及她的情绪。 此刻,我的心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难受得快吐出来。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么,竟会让一个外人以为我会对自己的女儿黑幕! 安安捧着奖杯,趾高气昂地故意从珠儿面前走过。 珠儿被气哭了,大喊: 「叶爸爸有钱,他会把奖杯抢过来给我!你等着!」 安安忽然愣住,脸上笑容凝固。 沈沁沉着眉眼大步走过来,温柔地搂住安安,快速走开。 终究是个孩子,舞台角落,她将头埋在妈妈怀中大哭。 我远远望着母子两人,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我不明白。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10 我和白冰清的关系,忽然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氛围。 她冷淡,我也冷淡。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的。 我不是。 我只是忽然间,似乎对她丧失了某种兴趣。 白冰清是个敏感的人。 她意识到了什么,放下姿态主动求和。 晚上,她把头靠在我胸口,嗓音动情: 「鸣,我理解你。 「这几年,你为我背负道德压力和骂名,现在又要和过去熟悉的生活完全切断,难免不适应。大夫说,你的身体出现问题,也是因为这些压力引起的。 「没关系,鸣,过了这一阵就好了,等你正式拿了离婚证,就能卸下心理负担,到时,我完完全全是你的,你也完完全全是我的,我们的美好日子还很长很长。」 第9章 我转头,望向窗外。 月色清冷,星光稀疏。 我觉得她说得对。 人跨入生命新阶段时,总需要一段和旧时光剥离的过程。 我只是,在和过去道别。 11 父母打电话说叶霖回国了,让我回家吃饭。 我很震惊,这小子竟然真回来了。 他比我小三岁,从小聪明绝顶,是个少年天才。人虽然长得帅,但因为是个冷淡的性子,28 岁了还单身。 我到家楼下时,看见叶霖在门口大榕树下站着,低着头定定地看着脚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领着白冰清过去给他介绍。 这是他俩第一次见面。 白冰清热情熟络地喊「小麟」。 他不看她,看向我,淡淡开口: 「不是还没离?有必要这么急?」 白冰清霎时面红耳赤。 我也有些难堪。 但叶霖从小就这样,不开口则已,一开口惊人,从不讲究什么场面话。 「行了,进去吧。」我沉声说。 「你先进去,我等人。」 我皱眉,「你不是出来接我们?」 他摇了摇头,目光投向大门口。 叶霖领着沈沁和安安走进来时,我身体骤然凝住。 沈沁显然也没想到会看见我,脚步迟疑一霎,但安安已经开心地搂着爷爷奶奶亲热了。 白冰清的脸色难看至极。 一顿饭吃得气氛古怪又压抑。 父母围着欢欢嘘寒问暖不停夹菜。 沈沁不怎么说话,慢条斯理剥着螃蟹。 白冰清几乎没动筷子,腰挺得笔直,眼尾泛着红。 我心中有些责怪叶霖,这小子已经功成立业了,做事还这么不着调。 沈沁起身,浅笑说吃饱了,兀自去了书房。 自从沈沁进来,我心中就弥漫着一股空落落之感。 刻意不去看她的方向。 刻意体贴地给白冰清夹菜盛汤。 刻意不去理会父母不认可的目光和叶霖略带讥讽的神情。 可看见叶霖放下筷子,也跟着走进书房的一刹,我忽然慌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 只觉得浑身血液上涌,乱窜,控制不住。 我呆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过去。 刚到书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沈沁异常严肃的声音。 「叶霖,别说了,这些话我就当没听过!」 叶霖沉冷的声音响起。 「沈沁,你只是暂时无法接受这种关系的转变,没关系,我不急,你现在只要知道我的心愿就好……」 我「砰」一下撞开了门,怒叱: 「你们两个在做什么!」 屋内二人同时朝我看来。 叶霖唇角勾起,平静开口。 「听到了也好。 「我喜欢沈沁,很久了。之前因为她是我嫂子,我远走法国,现在你们既然已经离婚,我准备光明正大地追——」 「叶霖!」 第10章 沈沁喊出声,脸上满是震惊和怒意。 一股强烈的情绪在胸口熊熊燃烧,我咆哮低吼: 「你觊觎你嫂子,你还是人吗!」 叶霖毫不躲闪,目光与我对视。 「哥,是你先不要她的,我已经躲了这么多年,不会再躲了。」 我简直难以置信,手紧紧攥拳,指甲快插入肉里。 身后,传来白冰清讽笑的声音。 「我说她找好下家了你还不信。 「我们两个才是傻子,平白无故背了这么多骂名,人家多聪明啊,不仅暗度陈仓,还能站在道德制高点白拿那么多钱! 「沈沁,我以为你多云淡风轻呢,原来也不过如此!」 叶霖目光移向白冰清,用嫌恶至极的口气说道: 「首先,这是我第一次对沈沁说这些话,她从来不知道我的心意,你不用把自己的屎盆子扣在她头上。 「其次,你算个什么东西?你们这两年做的事恶心透顶,你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说她?你连沈沁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也就叶鸣被你这猪油蒙了眼。」 白冰清脸涨得通红,发出尖锐的叫声: 「叶鸣!你就看着你家人这么侮辱我?」 我充耳不闻,直勾勾盯着沈沁。 我想看她的反应。 我想知道她对叶霖刚表白的那些话,会有什么反应。 这对我而言,似乎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沈沁忽然抬眼看向白冰清,冷声开口。 「白冰清,我和叶鸣还没有正式离婚,你现在就这么迫不及待登堂入室,不觉得有点……自甘下贱?又或者,你其实在害怕什么? 「你们婚内出轨,你现在住的那套房子,包括他送你的包、首饰,都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你知道的吧,我有权利要求你全部退回。 「至于叶鸣名下的公司股权,市值 3000 万,半年后上市就要翻好几倍,我如果坚持要求平分共同财产,离婚协议上的那些数字,真以为能打发我?」 我愣愣地看着沈沁,问: 「这些都是叶霖教你的吗?」 沈沁无比讽刺地瞥了我一眼。 「我不去争,是因为我想尽快离婚,我连一分一秒,都不想再和你以夫妻的名义继续下去。但是刚刚,托你情人的福,我突然改变了想法。 「你花在她身上花的钱,我会一分不少追回;你名下的股权及其他所有资产,不仅该我的部分不能少,并且因为你是婚姻过错方,我会请律师做出更配你们两个的诉求方案! 「至于你出轨的证据,还是得感谢你贴心周到的情人,感谢她这段时间来,持之以恒不断给我发你们的同居照、礼物照、亲密照,虽然照片看起来很恶心,但我想在法庭上一定很管用。」 白冰清脸嘴唇翕动,脸色发青。 素来在谈判桌上口若悬河、能说会道的她,此时此刻,被沈沁一番输出压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看着沈沁。 仿佛第一次认识她。 第一次看见她稍加打扮就轻易夺取所有人目光; 第一次看见她在台上优雅弹奏,行云流水,宛若天仙; 第一次看见她冷静理性地强势出声; 第一次看见她,如此冰冷地注视着我。 12 我做了一个梦。 我在一片白茫茫的雾中迷了路,千辛万苦,头破血流。惶惶中回头,却发现早已看不清来时的路。 白冰清委屈又诚恳地向我道歉,说那天不该逞口舌之快,让我面临争夺夫妻财产的被动局面。 她哽咽着说她那天就是觉得委屈,所有人都向着沈沁,所有人都针对她。 甚至连我也不帮她…… 我心中只觉烦躁。 有什么可委屈的呢? 既然选择了这条万夫所指的路,这些不都是该承受的吗? 我莫名开始躲着她,突然不想看见她。 以前,她在谈判桌上振振有辞,我觉得她果敢坚毅,浑身散发女强人的魅力。 现在,我看着她滔滔不绝时嘴角凝着的白沫,有种想抽出纸巾擦掉的冲动。 以前,我为她只在我面前流露出的温柔姿态窃喜。 第11章 现在,我发现她嗓音粗犷,不过是压着语调说话,其实一点也不自然。 她骨骼很大,很多地方有那种细颗粒的鸡皮肤,头发枯黄分叉,甚至有喉结。 我奇怪,这些以前怎么没发现? 我不由自主地拿她和沈沁比较…… 我知道这不公平。 她们是两种不同类型的女人,没有谁优谁劣。 可我总是忍不住想起沈沁的模样。 她温声细语地说话。 她静静坐着台灯下看书。 她从花草中抬起头来,弯着眉眼对我笑。 她弯腰洗头,露出洁白光滑的后颈。 我真贱啊…… 这几天,我不去公司,也不回白冰清的「家」,借口出差,整天开着车在外面晃荡。 我在一家便利店窗前吃面时,有人惊喜地和我打招呼。 我认出那是年轻时玩得很好的兄弟。 十八九岁那会儿,我天不怕地不怕,狂妄恣意、血气方刚,喜欢逞凶斗狠,是父母街坊头疼的「小混混」,是叶霖这个「少年天才」的对照组。 兄弟穿着修车服,面带风霜,看得出来过得不太好。 我们彼此兴奋拥抱,热络地说着年少往事。 他打量我,看我吃着最便宜的泡面和几天没换的衣服,长叹了一声。 「你小子也没混出个名堂啊!我们那时纯傻逼,现在都被社会调教老实了,可惜晚啦!对了,你弟那会儿是学霸,他混出来了吧?」 我笑着点头,「他在法国开了公司。」 他露出羡慕的表情,又想起什么,笑了起来: 「我记得你那会儿暗恋那个弹琵琶的小姑娘,喜欢得要命,连我们说她名字都当场翻脸。」 我愣了一下。 「哪个弹琵琶的小姑娘?」 兄弟喷笑出声。 「那会儿喜欢得魂都没了,现在倒忘了!当时那个小姑娘和她师哥出双入对,你还嫉妒得发疯,我记得你有一天特认真跟我们说,准备回学校复读,说要堂堂正正站在她面前。」 「她,叫什么名字?」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之极。 他拧着眉回想,「好像,叫什么慢吧……我就记得她干什么都慢条斯理不慌不忙的!」 兄弟走后,我在便利店呆坐了很久。 他说的,我完全没有印象。 可同时期其他的事,分明都记得…… 我喝醉了。 在便利店大喊大叫,电话响了,我嫌烦丢给店员。 迷迷糊糊中,有人把我扶上了车。 …… 我又身处那片白茫茫中。 浑身冷得哆嗦,低头看,胸口赫然一个大洞,白雾穿膛而过。 有银铃般的笑声从雾中传来。 我整个人惊慌失措,开始紧张,发抖。 一个背着琴盒的少女从我面前经过。 长发飞扬,清纯娇美。 我自惭形秽地往后躲,生怕她看见。 一个高个少年从我身后朝气蓬勃地奔过去,喊她的名字。 她停住脚步,笑吟吟侧过脸来。 「沈沁!」 我喊出声,骤然从床上坐起。 心脏狂跳,气喘吁吁。 察觉到身旁有人,转头,是白冰清。 第12章 她在黑暗中凝视着我,慢慢开口: 「阿鸣,我怀孕了。」 13 屋内一片死寂。 月光透过窗子洒下些许银灰,堪堪看清人的脸。 我愣愣看着她,许久,忽然说: 「原来女人也有喉结啊……」 她瞪大眼睛,有些难以置信。 「叶鸣,我说我怀孕了!上天对我们不薄,我们期盼了这么久的事,终于来了!」 当我决定和白冰清不顾一切在一起后,我们就憧憬着要个孩子。 她说,「男孩要像你,仪表堂堂,聪明又能干。」 我笑着回应,「那女孩要像你,漂亮,英气!」 她一直没怀上,我们甚至专程坐飞机去另一个城市找老专家,花重金买了调理的药。 此刻,我的目光越过她落在苍白的墙壁上,脑子莫名想一个奇怪的问题: 如果是个女孩,会不会也有个喉结? 「叶鸣,你醉了,快些醒吧。 「为了我,为了我们的孩子,赶紧把你和那个女人乱七八糟的事了了。 「我约了一个专门打离婚官司的律师,放心,我不会让我们辛辛苦苦赚的钱,白白给别人做了嫁衣裳!」 我缓缓往后躺下。 感觉自己在一个无底深渊中下坠。 有种堕落的绝望。 …… 这场醉酒引发了我头疼的老毛病,头像无数根钢针在扎。 我一动不动躺在床上,由着它疼。 因为我的胸口更疼。 仿佛有只巨大的手紧紧攥住心脏,捏紧又松开,又捏紧。 头疼反而让我的心没那么难受。 白冰清无比体贴地服侍了我两天,第三天晚上,她忧心忡忡,喊了两个员工把我抬去医院。 公司员工早知道我和她的关系,所以到家见到我时,并不意外。 珠儿放学在家,哭闹着也上了车。 车上,珠儿神采飞扬地对白冰清讲学校的趣事,欢声笑语。 我脸色苍白地坐在后座,想起安安。 安安最心疼我了。 我每次生病或头疼,她总是比我还难受,担心得哭鼻子,抱着我小声安慰: 「爸爸,没事的,很快就好了。 「爸爸,疼就哭出来,我每次哭就不疼了哦!」 车停在一个剧院门口等红灯。 我突然看见了沈沁。 她穿着精致晚礼服,银色高跟鞋,乌黑的长发高高盘起,露出天鹅般的颈部线条,看上去优雅又高贵。 她正提着裙摆下台阶。 身子一歪,旁边有位高个西装男人及时揽住了她的腰。 她回眸,朝他灿然一笑。 男人也眼睛发亮地注视着她。 我猛地打开车门,冲了出去。 脑子嗡嗡作响,脑浆沸腾,眼里心里只有男人放在沈沁腰上的那只手。 我大步穿过花坛,跨上台阶,在沈沁看见我露出惊讶的刹那,我对着男人的脸,一记猛拳挥了过去。 沈沁发出惊呼。 我正准备对沈沁说话,男人也一拳挥了过来,力道凶猛。 我们厮打在一起,你来我往,拳拳到肉,同时滚下台阶。 白冰清和员工赶到,将我扶起。 第13章 我看着沈沁径直朝男人奔过去,心急地从包里拿出纸巾,跪在他身旁擦他唇角的血。 一眼都没回头看我。 我眼眶通红,发出愤怒低吼: 「你是谁?你怎么敢碰沈沁!你怎么敢碰我妻子!」 白冰清颤抖着来拉我的手。 「阿鸣,你没事吧——」 「滚开!」 我一把甩开她,她跌倒在地,发出痛苦的呻吟。 两个员工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白冰清在公司相当于老板娘的存在,说话有时比我还管用,他们不知道该帮谁,无措地站在一旁。 「沈沁!我头疼又犯了!疼得厉害,我也受伤了!」 我大声喊,心如刀割。 沈沁背对着我,恍若未闻,只低低询问男人的伤势。 男人爽朗地笑着表示没事,挺括的眉眼朝我睨过来,目光讥讽。 「师哥,我带你去医院,别影响明天演出。」 「我没事啊,你可别当我还是以前的瘦高个,我这几年每天跑 10 公里,小小伤不在话下!」 夜幕中,两人起身走远,男人一边说话,一边夸张地抻胳膊伸腿。 沈沁似乎被他逗笑了,无奈摇头。 「坏蛋!你是大坏蛋!你敢打我妈妈,我要告诉我爸爸,我要我爸爸打死你!」 珠儿冲过来,小小的拳头落在我身上。 神情张牙舞爪,怒不可遏。 我看着地上呻吟的白冰清,又看看对我拳打脚踢的珠儿。 闭了闭眼,转身离去。 「阿鸣——」 身后传来撕心裂肺的叫声。 14 我回了家。 我和沈沁的家。 沈沁没回来,安安也不在。 屋里整洁温馨,一尘不染,阳台上绿意盎然,一片生机。 沈沁喜静,性子宅,这屋里所有的摆设、装饰,都是她一点点亲手布置起来的。 这里也是她这几年待得最多的地方。 我出去上班时,睡懒觉的她还是会挣扎着爬起来,睡眼惺忪地送我出门,等我走了又倒在床上继续睡,睡饱了才心满意足起来。 我下班回来,她要么在厨房研究我和安安爱吃的菜,要么和刚放学回家的安安笑成一团,要么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台灯下喝茶、看书。 我那时,只觉是寻常。 和白冰清住在一起后,我发现她在生活上不拘小节,家具衣服都是最贵的,但她并不怎么精心打理。 鞋子在门口永远东倒西歪一堆;内衣沙发上一条,椅背上一条;洗手间水盆上总有零散的耳环,没盖子的口红,或是挤了一半的牙膏。 我其实很不习惯。 就请了个人专门做饭,又请了个钟点工每天上门打扫。 当时觉得,能用钱解决的,都不是问题…… 我在熟悉的家里无目的地走来走去。 像只惶惶不可终日的苍蝇。 不知道往哪儿撞。 忽然在角落看见了一个白色盒子。 我记得这个盒子。 一年前,我因为离婚被拒对沈沁最恶劣的阶段,某次回家拿东西,撞见她蹲在地上翻看盒子里的物件,眼睛红肿,像是刚哭过。 见到我,她有些慌乱地把盒子盖上。 我心中认定她又在玩什么把戏,只冷眼瞥她,一句话都没说,拿了东西就离开了。 当时白冰清开车在楼下等我,见我脸色难看,笑着打趣,「叶大老总心情不佳,小女子只能今晚卖力点喽!」 现在,这个盒子就那么随随便便放在墙角,和垃圾桶一起,蒙了尘,像是刚翻出来还没来得及扔。 我走过去,打开盒子。 第14章 映入眼帘的是一堆照片。 拿起一张张看,是同一个人,同一个青春飞扬,笑容明媚的女人。 是沈沁。 年轻些的沈沁。 梦里看到的少女沈沁。 照片都是侧面和背影居多,显然是偷拍视角。 有背着琴盒在路上走的,有独自在教室练琵琶的,有她扎着高高的马尾和同伴说笑的,有她跟着一个高个子少年并肩而行的。 右下角日期显示,这些照片时间跨度竟有四年。 有些照片里,她变了模样,褪去了少女的稚嫩,散发出另一种女性娇媚。 有时温柔婉约,有时精致时尚。 每一张,都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照片的背后,几乎都工工整整写了或多或少的字。 【今天你朝我的方向笑了一下。】 【你很喜欢《阳春白雪》,每次练指法都选这首曲子。】 【你的粉色皮筋掉在窗台上,我收好了,以后一定有机会还给你。】 【今天我和爸妈说要回学校复读,他们抱着我哭了。】 【我终于考来了你的学校!】 【你师哥故意去你楼下溜达假装碰到你,好想告诉你别被那个小子骗了!】 【你终于拿到了梦寐以求的金奖,大家夸你天赋高,只有我知道你有多努力,这是你应得的!】 【我今天很高兴!我拿到了天使投资!我好像,有那么一丝能站在你面前的机会了!】 【今天你毕业,我偷偷送了你,等我一年,等我赚到地相爱,结婚,生下安安,直到……遇见了白冰清。 我倏地停下脚步。 掉头往父母家的方向走。 为什么我会莫名忘了以前的沈沁? 为什么沈沁会重新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出现? 那半年,一定发生了什么。 第15章 父母知道! 胸口忽然遭受猛烈一击。 一口温热的血喷出,我踉跄倒地。 白冰清的前夫面如恶煞地瞪着我。 「你敢碰我女儿!你居然敢打她!老子今天让你偿命!」 一块石头砸向我太阳穴,在路人的尖叫声中,我晕了过去。 …… 醒来时,我在医院里,旁边坐着父母和叶霖。 母亲见我睁眼,哭着扑过来。 「儿子啊,你昏迷两天了,别再这么吓妈妈啊,妈妈再也经不起你吓了!」 父亲和叶霖脸上都松了一口气。 我用沙哑的嗓音问: 「我昏迷那半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父母陡然僵住,叶霖也震惊地看着我。 我咬着牙,一字一顿: 「沈沁以前的事,我都想起来了,我为什么记得所有人,独独把她忘了?那半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叶霖定定注视了我一会儿,垂下眼: 「爸,妈,你们先出去,我来和哥说。」 父母离开后,叶霖沉默片刻,徐徐开口: 「既然你都想起来了,那也没什么隐瞒的必要了,总不能,让别人的牺牲在你那里一文不名。 「八年前,你救沈沁受伤后,在 icu 躺了一个月,我们在你床底下发现了那一箱子照片,那时我们才知道,你对沈沁的感情,竟然如此浓烈,跨越了那么长的时间。 「沈沁看到照片时很震惊,泣不成声。她每天去 icu 窗外看你,等你醒,看着她红着眼看你的样子,那时我就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争过你了。 「你终于醒过来了,我们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为你举办了一个庆祝仪式。那天,沈沁精心打扮了自己,说想让你高兴。她那天很美,很多人都忍不住看她,你却突然很激动,对每一个看她的男人怒不可遏,说他们的眼神很脏,说你要保护沈沁,甚至要对他们动手。 「医生说你是打架受伤的后遗症,是一种精神上的应激反应。我们以为你慢慢会恢复,可……你的行为却越来越过分。任何投向沈沁的欣赏目光,和她说话的人,你都带着敌意,你甚至好几次打伤了她的朋友。发展到后来,她在台上演奏,底下观众看着她你都受不了。 「你很痛苦,心里很清楚这样严重影响了她的正常生活,只会让她远离你,却又控制不住。你开始自残,在身上一刀一刀地划伤自己。爸妈受不了,哭着哀求沈沁帮帮忙。她望着你流泪,这种精神上的症状,她又能帮什么呢? 「在你又一次把自己关起来导致失血晕过去后,沈沁对我们说,她不上台了。不仅不上台,她一改平时爱美又精致的模样,素面朝天,换上最朴实的衣服,就为了减少投注在她身上的目光。你的发作次数果然少了很多。 「后来,你自己也意识到,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太在意她,少年的爱太深刻,太浓烈。你痛苦地对我说,必须忘掉那些,不然会吓着沈沁的……于是你开始自我催眠,自我暗示,慢慢地,你竟真的开始自发地遗忘关于她的一些事。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医生也说人的精神力量实在深不可测,总之,你在某一天,真的把她全忘了。说起来其实有些悲壮,你让自己忘了她,是为了留住她。总之,沈沁改变了自己,你也改变了自己,你们终于像两个陌生人一样重逢了。 「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你们重新认识,相爱,结婚……沈沁一直做得很好,她很小心地保护你,隔绝了一切可能诱发你应激反应的事,放弃了自己的事业,放弃了天赋,放弃了努力了二十多年的东西,不再碰琵琶一下。在女人最爱美的年龄,她不再打扮自己,减少社交,将自己圈在独属于你的世界里,安安静静,做你的妻子。 「……可你,却出轨了。 「我们万万没想到,你竟然成了背叛者!为了那样一个女人!你一次次逼她离婚,让她一次次陷入痛苦。谁也不敢提前从前,毕竟,你那半年做的事,让所有爱你的人身处地狱。我们只好眼睁睁看着你亲手,一步步放弃了你曾经梦寐以求,舍了命才求来的人。 「现在,她也不要你了。 「哥,你说你,是不是活该啊……」 16 我静静躺在病床上,望着窗外的天空,由蓝变黑,又由黑变蓝。 父母在我身边唉声叹气。 医生护士来了又走。 阳光在地板上不停拉长,收缩。 时间变得忽快忽慢。 它取决于我目光移开天空的次数。 少年叶鸣在我身体里发出难以置信的呐喊。 沈沁,真的成了我的妻子? 我们真的生活在同一屋檐下,朝夕相处? 我和沈沁,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 成年叶鸣不敢面对少年叶鸣的欣喜若狂。 心如刀绞,痛不欲生。 …… 有人坐在了我旁边。 我的视线从天空深处移开,转头,看见了白冰清。 她心疼地看着我: 第16章 「鸣,他被抓起来了,我亲自去举报的,你再也不用再为我受伤了,肚子里的孩子也好好的,医生说他很强壮,再过几个月,我们就能一起迎接他的诞生——」 「打掉。」 她茫然一瞬,「你说什么。」 我漠然开口。 「打掉孩子,离开那个房子。」 她瞪大眼睛,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阿鸣,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泛起一阵恶心。 别过头去,不再看她。 「我送你的包和首饰,都留下,一件都不能带走,沈沁那天说她想要回来。 「房子你搬出去,公司你自己辞职,还有我这几年陆陆续续给你的转账,六七百万总是有的,沈沁说了,她要全部追回,所以,你最好自己退回来,不然,我会采取法律强制手段。」 白冰清「噌」一下站起,双目瞪圆。 「你疯了,你疯了! 「他们一定给你灌了什么迷魂药,你不是真正的叶鸣,你不是那个爱我的叶鸣!」 爱她的叶鸣? 我感到无限悲伤,闭上眼,低低吐出一个字。 「滚。」 她浑身颤抖,尖叫一声,踉踉跄跄冲了出去。 17 我站在曾经的家楼下,凝固如一尊雕像。 沈沁牵着安安,边说边笑走过来。 她们看见我,脚步变得不再那么欢快。 沈沁面无表情,安安板起了小脸蛋。 我慢慢走过去,「扑通」一声跪下。 路人纷纷注目。 安安吓了一跳,脱口而出。 「爸爸!你做什么?」 沈沁皱眉,静静注视着我。 我用尽全身力气开口: 「以前的事,我都想起来了。沈沁,对不起。」 说完这句,心中如哽着块巨石,竟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沈沁面色平静,毫无波澜。 「哦,所以你这是想干什么?」 我捏紧拳头,指甲插入掌心,痛感袭来,让我终于艰难出声: 「沈沁,我做什么,你们能不恨我?」 她歪了下头,认真说: 「我们不恨你。」 我愣愣抬头,浑身战栗。 「真……真的?」 她轻叹了声,声音在夜色中含了一丝悲悯: 「叶鸣,我们只是不要你了啊。」 安安在一旁出声。 「爸爸,我和妈妈决定好了,我们以后想过没有你的生活。」 我涩然,「安安,可我是你的爸爸。」 她点头,「你是我的爸爸,但我觉得,没有爸爸也能很开心。我开心,妈妈也开心,我和妈妈都不需要爸爸了。」 她们说得那么心平气和。 真的没有恨意。 甚至没有一丝对立的意思。 我的灵魂在深渊中无限下坠。 沈沁看着我,露出些许烦恼的神色,她温和开口: 第17章 「叶鸣,如果你真的为自己的错误感到歉意,能不能麻烦你,唔,以后不要出现在我们面前?」 我绝望地瘫坐在地,许久: 「好。」 母子俩露出笑容,牵着手走了。 …… 她加入了她师哥的独立乐团,重新拿起了她的琵琶,重新登上了舞台。 璀璨灯光下,她绽放出令人窒息的美。 是啊,她本就该那么美。 珍珠蒙尘,只是受我拖累。 我并不奢望追回沈沁。 我知道那不可能。 我觉得自己很脏,比那些曾经看沈沁的男人更脏。 怎么能让这么脏的自己,再碰触她。 我只是,默默地站在离她很远很远的角落。 一夜一夜地站在曾经的家楼下。 看着客厅的灯亮起,熄灭。 卧室的灯亮起,熄灭。 猜测她什么时候在看书,什么时候在辅导安安写作业,什么时候开始打着哈欠迷迷糊糊往被子里钻。 偶尔,我在窗台上看见她弯腰浇水的身影,看得痴了。 那曾经寻常至极的场景,如今在我生命中像隔了条银河那么遥远。 我只是想看见她的身影,听见风送来的疑似她的声音,默默计算着和她间隔的米数。 这就够了。 够我那天心平气定地入睡。 够我在梦里见到她。 我整日整日地回想和她生活的细节,回想她曾经提过的话。 她说喜欢吃昆明的鲜花饼,我立刻买了机票当天往返买了来,偷偷放在她门外。 她有一次,盯着橱窗一双高跟鞋看了很久,我当时嘲笑她,你又不会穿,这种高跟鞋要那种飒丽的女人穿有气势。那双鞋我后来还是买了,送给了白冰清……我红着眼冲去了那家店,店员说早过季没货了,我拿出 10 万求她们,她们全员发动起来,终于在另一个城市找到了存货。我小心翼翼地将那双高跟鞋,也放在了门外。 我让钢琴机构的负责人亲自去给安安道歉,请她重新回去,负责人说安安拒绝了,说在哪练都一样。他看着我悲伤怅惘的模样,眼神中流露出同情…… 有一天,我兴冲冲拿着她最爱的几饼普洱再一次来到家门口时,发现门口堆积了很多东西。 鲜花饼、高跟鞋、衣服、包…… 都是我这段时间悄悄放在那儿的。 沈沁带着安安搬走了。 我冲到安安的学校,老师说她转走了,转去了哪里不能告诉我。 我去了她曾经的剧院,没有她。 去了她演奏的国风酒吧,没有她。 我像个游魂般,坐在曾经的家门口,不吃不喝。 叶霖来了。 他叹息,蹲在我旁边,慢慢说: 「沈沁说让你别找她了……她现在连我也不见,哥,她真的想和过去的一切斩断,重新开始新的生活了。我们都希望她能开心,对不对?」 …… 我搬进了那套房子。 我曾经的家。 很多东西带走了,但也有一些东西留下来了。 家里,有沈沁的气息。 18 沈沁的律师找到我,说有关夫妻财产的事要重新谈判。 抑制住心中激动,我沉声答应,约他在公司见面。 我踏进许久没来的公司时,震惊地看到了白冰清。她俨然一副老板娘的架势,正在给员工开会。 我发出愤怒的咆哮,冲进会议室,直接掐住了她的脖子。 所有人发出惊叫。 第18章 我咬着牙,目眦欲裂。 「我不是说让你辞职!不是给了你机会让你滚!你为什么在这里!沈沁来了看见你不高兴怎么办?她不高兴怎么办!」 白冰清脸上涨成猪肝色,开始翻白眼。 旁边的人才惊呼着冲上来拉开了我。 白冰清被人搀扶着站起,朝我扬起下巴,红着眼大声说: 「公司是我帮你一起发展起来的,理应有我的一份!我肚子里是你的孩子,我们才是真正的爱人!你现在不过是精神状态出了问题,你被他们用手段蒙蔽住了心智。在这个关键时刻,我有权,有义务守住公司,守住我们的孩子!叶鸣,总有一天,你会后悔这么对我!」 我怒不可遏,疯了般嘶吼。 「狗屁!你滚蛋!你就是个狗皮膏药!叶霖说得对,我就是被你猪油蒙了眼,你连沈沁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我挣脱了拉着我的手,冲到白冰清面前,狠狠扇下去。 一巴掌。 再一巴掌。 又一巴掌。 「这是替沈沁打的,你竟然敢故意拿着包在她面前挑衅!你竟然敢给她发那些恶心的照片!你竟然敢使计抢走安安的比赛!你这个阴险毒辣的贱货!我们都该下地狱,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白冰清的脸肿得高高的,口水不受控制流下来,不停尖叫。 所有人都被我暴戾的模样吓得愣住。 他们从没见过我这一面。 没见过从小混混走过来的叶鸣这一面。 我走进办公室后,迅速冷静了下来。 叫了三个法务,针对白冰清的公司解职,追偿房子、贵重礼物、钱财,做了一系列工作安排。 法务们傻傻地看着我。 他们难以想象,刚才的我和现在的我,是同一个人。 沈沁的律师来了。 她并没有来。 我痛苦又失望地缩在椅子上,宛如一个空了心的气囊。 律师拿出的协议,我看都没看,直接签了字。 他愕然,「叶先生,您确定?」 我认真地问他: 「沈沁提到我时,是什么样子的?」 他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19 我开始闭门不出。 守在这个曾经沈沁待过最久的地方。 潜意识里,每开一次门,沈沁曾经的气息就会消散一些。 我把窗户和门缝封死,用密封条牢牢贴住。 三天开一次门,让人给我送生活物品。 妈妈在电话里哭着哀求我。 「儿子,你病了,我们去医院好不好?妈妈求你了。」 我笑着安慰她,「妈,我没事,我现在很好,能吃能睡,只有这样,我才不会控制不住去烦她们了。」 叶霖带了人来要拆门,我把流着血的手腕拍照给他看。 「你在逼我吗?」 他们觉得我疯了,可我觉得很幸福。 屋子的每个角落,都有沈沁曾经的模样。 厨房里、沙发上、床上、阳台…… 她在看书,在睡觉,在喝茶,在对着我笑。 有一天,我真的看见她了。 她就站着阳台角落,弯着腰在给花浇水。 阳光照在她身上,给她的轮廓勾勒出一层梦幻光影。长发从她肩上滑落,我甚至能看清每一根头发丝。 她在阳光中回头,微微噘嘴向我抱怨: 「好吧,这次就原谅你啦,下次一定要带我去古镇哦!」 古镇…… 第19章 不知为什么,听到这个名字,我竟然莫名感到恐慌。 仿佛那是个十分令人恐怖的地方。 我哆哆嗦嗦去牵她的手,央求着说:「换个地方好不好?换个地方好不好?」 沈沁的气息变淡了,她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我冥思苦想,想出个办法。 好像曾经就用过,很有效的。 我用刀,在手臂上划了一条条的道。 血渗出来的那一刹那,沈沁冲过来,面露焦急,捧起我的手轻轻呵气: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怎么办?会不会留疤啊?」 我大笑,「这点小伤,不在话下。」 她无奈摇头,也笑了。 爸妈每天晚上九点给我打视频,那时候沈沁是不在的。 我喝着她的茶,拿着她的书,和爸妈心平气和地说着以前安安的各种事。 他们发出叹息。 「再给他一点时间吧……」 日子本来过得好好的,可有一天,我的世界闯进来了人。 门被「轰轰轰」暴力砸开,我愤怒吼叫,却被冲进来的人钳住了双臂。 我仔细辨认冲进来的一男一女。 记忆翻出浊浪。 是白冰清和她的前夫! 我震惊地看着她。 她神色憔悴,面颊凹陷,肚子却挺得高高的。 看上去竟然有八九个月的身孕。 她龇牙咧嘴地控诉我,嗓音粗犷,语气尖锐: 「叶鸣!你做得太绝了!他们把我所有的东西都抢走了,我曾经为你付出那么多!你太没良心,太狠了!我和你的孩子,现在无家可归,大着肚子被人欺侮!你害惨了我!你要赔我钱,躲起来也没用,你必须赔偿我!」 我看着大敞的门, 心急如焚。 「把门关上!把门关上!」 白冰清前夫勒住我手臂, 在我耳边暴喝: 「狗日的,快打钱, 现在立刻!不然今天没你好果子吃!」 我奋力挣扎, 可这段时间进食太少,全身无力,根本挣脱不开,只能徒劳嘶吼: 「沈沁走了!她走了!」 白冰清捧着肚子, 露出讽刺的表情。 「现在装什么情圣呢!你在我身上一夜夜卖力的时候, 可是一点没想起过她!要靠记忆才能想起爱一个人,你说你贱不贱啊!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像只阴暗地窖里的老鼠,她看到你,只怕会恶心得吐出来! 「公司理应有我的一半, 我的钱必须拿回来!你现在给,能少吃点苦头, 就算现在不给, 我也有办法。」 她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露出恶毒的表情。 「这是你的种!你知道吧, 就算是私生子, 也有权利要求分到生父财产。我反正什么都没有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会缠着你,缠着沈沁那个贱货,我的孩子会缠着你的贱种安安, 我——」 我看了一眼窗外的光,明亮、炫目。 白冰清滔滔不绝说着, 像曾经在谈判桌上那样,自信、笃定。 身体平白生出一股力量,我挣开了双臂,冲过去牢牢抱住白冰清,以势不可挡的力量往落地窗猛力撞去。 她的脸上露出惊恐之色,喉咙刚来得及发出「咯」的一声。 「砰——」 玻璃在阳光下四分五裂。 映出无数个我。 我和她, 在白日暖阳中,轰然坠地。 我的身体压着她的身体上, 残存的意识让我最后看清了她的脸。 汩汩的血液从她后脑、嘴唇流出,绝无生还可能。 我放心了。 身体忽而变得轻盈了些。 我在城市上空飘荡,看见初夏的鸣蝉,看见送外卖的小哥,看见放学回家叽叽喳喳的孩子们…… 我来了一个座无虚席的剧院。 第20章 观众的目光都投向舞台中央弹琵琶的女人。 灯光璀璨,琴音悠扬。 万众瞩目, 佳人如昨。 是我曾经想象过的样子。 一曲奏毕, 她婷婷起立,优雅谢幕。 台下掌声雷动。 她浅笑盈盈,眼睛亮晶晶。 我抬头,目光穿透剧院的穹顶, 又看见了那轮太阳。 真好啊—— 我缓缓,闭上了眼。 一个狰狞黑洞,向我迎面袭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