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成了将军》 第1章 家母曾是侯府主母,后来沦为一纸休书上的笑柄。 满京城都支着耳朵,等着听她穷途末路的下文。 但她着实辜负了众人的“期望”。 既未能让高高在上的前夫有半分悔意,也未能引得哪家才子为她折腰。 她离开京城时,只有一个萧索狼狈的背影,活像一只被逐出家门的败犬。 数年后,我的命运也被人摆布,一纸婚书将我许给了伯爵府那位臭名昭著的公子。 他衔玉而生,金尊玉贵,却偏是个流连花丛的浪荡子,早就把身子骨淘换空了。 大喜之日,迎亲的唢呐吹得天响,我端坐于花轿之内,袖中藏了一柄冰冷的匕首,准备了此残生。 不想,轿身猛地一顿,轿外瞬间人声鼎沸,马嘶四起。 混乱中,轿帘被一柄长剑的剑鞘悍然挑开。 马上端坐的,竟是我那位被休出门的母亲。 那个曾如败犬般离京的女人,今日,竟是纵马归来,为我抢亲。 1 我六岁那年,父亲说要给我娘一封休书。 他罗列我娘的罪状,说她触犯了“七出”里的四条。 忤逆公婆,善妒,口舌招摇,最要紧是,没能为他生下儿子。 祖母冷眼瞧着我爹发作,等他声嘶力竭了,她才慢悠悠地开了金口,字字句句都像裹着蜜的刀。 “这样吧,你给夫君磕个头,认个错,往后收敛性子,安分守己,再开枝散叶,为他添几个男丁,允他纳几房贤良美妾,这事就算揭过去了,你看如何?” 我娘的眼圈都红了,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线。 祖母又叹了口气:“女人家,一旦被夫家休弃,往后的日子比浸猪笼还难熬,你这又是何必?” 我娘依旧不语,我爹的耐心彻底告罄:“母亲!跟她费什么话,她想死,就让她去死!” 最后那个“死”字,像一根针,扎破了我娘眼底最后一点留恋。 她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苍凉:“我当侯门公府的男子有何不同,原来剥开那层锦绣皮囊,内里的芯子都是一样的货色,凉薄又自私。” 我爹被戳到痛处,面目都有些扭曲:“你一个江湖草莽,若不是我抬举你,你以为凭你那走镖的出身,也配踏入我侯府的门楣,做我的正妻?” “翟望若!在你眼中,我嫁你为妻,是麻雀飞上了枝头,还是雄鹰折断了翅膀?” 行镖的人,以四海为家。我娘为了我爹留在这座深宅里,从此便没了家。 她蹲下来,把颈间那块温润的羊脂玉佛牌摘下,仔仔细细地给我戴上。 她摸着我的头发,一遍遍地在我耳边说,对不起。 那天的日光太盛,晃得人睁不开眼,记忆里只剩下她转身离去时,那个被日光拉得老长老长的、孤单的背影。 爹很快就娶了新人,是祖母千挑万选的世家贵女。 第2章 继母待我,说不上亲近,也谈不上刻薄。 这世上,理应真心待我好的,不过两人。 一个头也不回地走了,另一个,则对我熟视无睹。 我的心神有限,所以记仇也得精打细算,把账都归到一处。 譬如,继母给我的所有冷遇,我都记在了亲爹头上。 在下人面前,她是说一不二的主母;可到了我爹跟前,她便温顺得像只猫,连爪子都收得妥妥帖帖。 倘若我那亲生父亲对我尚有一丝怜惜,她又怎敢给我脸色看? 我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看人脸色的孱弱孤女,所能做的最激烈的报复,便是在他心血来潮,摆出慈父姿态对我长篇大论时,低下头,悄悄地翻上几个白眼。 实在无趣,也毫无用处。 我摊开那本《女诫》,满篇的条条框框,压得人喘不过气。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被雨水冲刷过去。 我开始控制不住地去想,那个女人,抛下我之后,她过得怎么样? 是重获新生,还是遭了报应? 一想到“报应”二字,我心里一紧,忙翻出那个记仇的小本子,把我记在她名下的那几笔,用墨团涂得一干二净。 老天爷,我求求你,那些都一笔勾销吧。 请你,务必让她过得比谁都好。 我攥着胸口那块温热的羊脂玉,躺在床上,在黑暗里描摹她的样子。 孩童三岁记事,从三岁到六岁,我有整整三年的光阴来记住她。 可如今能清晰回想起来的,却只有她的笑脸。 她一定是极爱我的。 所以才没舍得,带我一起去过那种刀口舔血的日子。 祖母时常告诫我,这高墙之外是另一个天地,衣食住行,样样都要用命去换。 能在这院里做个安稳的闺秀,已是旁人求不来的福气。 “别动那些歪心思。”她捻着佛珠,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墙外头不是人待的地方,踏出去一步,就是剥皮拆骨,碾作尘泥的下场。” 我信她的话,我向来胆小,死则死矣,但不想被碾作尘泥。 第3章 及笄那天,我的婚事定了下来。 我的未婚夫婿,出身倒是不俗,据说是荣伯府的嫡长。我对他所有的了解,仅限于一个名字。 可这个名字,在京中闺秀圈里,已是如雷贯耳。 我的手帕交们听闻后,皆是一脸欲言又止的惋惜。那个人的风评,早已污浊不堪。 她们说,他府里的美貌丫鬟,没一个能逃过他的染指,后来更是荒唐,连眉清目秀的小厮也不放过。 “你父亲和……夫人,怎能将你许给这种人?”她们替我愤愤不平。 一腔怒火烧到喉间,我撑着这口气,径直冲向继母的院子。 可刚到院门口,里头传来的欢声笑语,就像一盆兜头浇下的冰水,将我的怒火浇得一干二净。 那股气散了,沉甸甸地坠在心口。 是啊,谁在乎呢? 从我那亲爹数起,再到府里的叔伯长辈,但凡有一个人将我放在心上,这桩婚事便成不了。 我折返回房,找出那本蒙尘许久的记仇本,将这笔债,一笔一画地,算在了那个女人的头上。 可落笔的瞬间,她离去时那双通红的眼又浮现在眼前。我烦躁地蘸饱了墨,将那行字涂成一团漆黑的墨渍,像一个无法愈合的伤疤。 爱与恨,都成了悬在半空的心事,不上不下,磨人得很。 我听人说过,那些流连烟花地的男人,身上最容易不干净。 那种腐烂的病,会从他身上,过到我身上。然后,我只需静静等着,看那烂疮一寸寸爬满我的皮肤。 这大概,就是祖母说的“碾作尘泥”吧。 三年之后,我十八岁,那便是我化作尘泥的年纪。 我又提起笔,想给自己写一封遗书。 可写给谁看呢?这世上,似乎并无一人会为我展信。 那便写给自己吧。 【翟思颐,见字如面,当你看到这封信时,你大概已经死于一场无人问津的腐烂。你这辈子,虽说爱记仇,腹诽过你爹不是东西,骂过祖母是老虔婆,可终究没做过一件真正的恶事。你还为你三弟弟打死的那只黄雀,堆过一个小小的新坟。记得把这事告诉阎王。跟他说你是个好人,求他别让你下油锅。至于那个女人,黄泉路上,不必再见了。就让她忘了曾有过一个女儿,忘了这高墙内的一切。让她带着那一身本事,继续天高海阔,风生水起。其实,你也从未真正恨过她。】 我找出一个旧匣子,将遗书和那本记仇本一并锁了进去,打算出嫁时带上。 做完这一切,我彻底安静下来,变得前所未有的温顺。 父亲夸我有了长姐的样子,祖母也说我沉稳了许多。 第4章 只有继母,她的目光依旧淡淡的,我看得出,她活得也并不快活。 当然,每个人的快活本就不同。 譬如我的丫鬟棠梨,她的家乡遭了灾,亲人尽丧。逃荒路上,她从不敢睡沉,生怕被人群抛下,沦为野兽的口粮。若是再饿一些,她或许会成为人的口粮。 她只能远远地跟在队伍末尾,直到被卖给人牙子,她才睡了第一个安稳觉。 对她而言,吃饱穿暖便是天大的幸福,夜里打起鼾来,声若奔雷。 我不嫌她吵,那鼾声里有人间的烟火气,竟有些安稳。 二妹妹却不喜欢。 她时常抱着我给她缝的丑娃娃,溜到我房里来睡。 继母的心思全在三弟弟身上,二妹妹虽是她亲生,却也分不到多少暖意。 我总觉得我与她,是同病相怜。她却不这么认为。 她最是讨厌自伤自艾。 她娘不陪她,她便找个人陪她睡觉,目的达到了,便没什么可伤心的。 她说,能解决的烦恼,就算不得烦恼。 我很难相信,这话出自一个八岁的孩子之口。 我觉得她比我更像个大人,她听了,只是撇撇嘴,说:“那你也可以叫我姐姐。” 她板着小脸,有条不紊地爬上我的床,给她的丑娃娃盖好被子,然后一本正经地同我道。 很快,她的呼吸就变得绵长,沉沉睡去。 我听着窗外雨点击打在芭蕉叶上,声音沉闷,汇聚成水流,再重重砸进地面的水洼里。 睡着前,我忽然在想,我这日复一日的消磨,究竟是水滴石穿,还是积羽沉舟? 院子里的枯荣换了三轮,时光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溜走了。 我将目光投向头顶那片被屋檐裁成方块的天空。 那个女人也曾领着我坐在这里,她望向天空时,眼里是藏不住的辽远,可一低头看到我,那份辽远就化成了柔软的笑。 我明白,这四方庭院再大,也困不住一颗向往天空的心。 爹的手腕上曾栖过一只鹰,而我的存在,便是那根拴住利爪的绳索。 二妹妹已经十一岁了,早就丢开了那个破旧的娃娃,也不再半夜偷偷溜进我的房间。 第5章 她学着我的样子坐下,却撇了撇嘴: 「姐姐,这天有什么好看的,就这么一小块。」 「嗯,不好看。」 「我将来要走出去,去看看外面真正的天。」她顿了顿,补充道,「不是为了嫁人。」 她的眉眼,既不像爹那样刻板,也不似继母那般平和,分明是那个女人的翻版。 我笑了笑。 「好,你要替她去看看,那片最辽阔的天空。」 继母近来为我的婚事忙碌,言语间总不离此事。 嫁衣的图样,凤冠的款式,还有那长长的嫁妆礼单,都摊开来让我一一细看。 世家大族的当家主母,多半是这般模样,像戏文里演的那样,刻薄非亲生子女的毕竟是少数。 如那个女人一般,执拗地要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更是凤毛麟角。 我分不清哪种活法更高明,只知道她们的眉宇间,都锁着化不开的愁绪。 这高墙深院的规矩,是无形的锁链。 我本该有的少女活泼,早已被消磨殆尽,她们也总是意兴阑珊。 即便如此,我仍固执地认为,这样的日子,总好过院墙外那风雨飘摇的世道。 婚期日渐逼近,关于那位未婚夫婿的传闻也愈发不堪。 他近来闭门不出,对外说是静心备婚,实则病体沉疴,正苟延残喘。 传言说,京中名医已踏破他家门槛,药汤如流水般灌下,病情却未见分毫起色。 我夜里做了个梦,梦见一株巨大的、腐烂的菌菇,菌盖上长出了一张人脸,正流着涎水,痴笑着向我靠近。 我尖叫着醒来,冷汗浸透了中衣,恰好听见院外传来一阵喧哗,二妹妹满面潮红地冲了进来。 她高声喊着:「姐姐,大捷!我们打赢了!」 她说的是朝廷与北狄的战事。 纠缠十余年的边境烽烟,终以我朝大胜落幕,凯旋之师不日便将还朝。 二妹妹兴奋得语无伦次,滔滔不绝地讲述着那场决胜之战,我军如何神勇,如何长驱直入,阵前斩将。 我心乱如麻,对她的话左耳进右耳出,那位阵斩北狄主帅的,是位女将军,姓叶。 第6章 那个女人,也姓叶。 可我的脑海里,只有那株腐烂的菌菇,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甜。 为什么偏要将我嫁给那样一个人? 他们分明是知道的,那不是婚嫁,是送葬! 什么凤冠霞帔,什么十里红妆,那些华美的东西,哪一样能换回我的命! 我将脸埋进锦被,压抑地痛哭,棠梨站在一旁,咬着嘴唇劝我:「姑娘莫哭,大不了……大不了洞房那晚,奴婢替您,灯一吹,谁又能分得清……」 「胡说什么!」 棠梨不过十四,还是个半大的孩子。 我拭干泪,心中却已铸成决绝的念头。既然横竖是死,那便要死得其所。 出嫁那日转瞬即至,二妹妹竟也红了眼眶,我摸了摸她的头,叮嘱她要按时吃饭。 大堂兄将我背上花轿,轿帘垂落的瞬间,隔绝了所有人的视线,无人知晓,我的袖中藏着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 我径自掀了盖头,抽出匕首,在抹过脖颈与刺入心口之间犹豫。 轿身摇晃,刺心口怕是会失了准头,可抹脖子,血溅三尺的场面是否太过狼狈? 正当我迟疑之际,轿子猛地一停。 不远处传来沉重的马蹄声,喜娘隔着轿帘解释,说是迎面撞上了凯旋的军队,我们的仪仗需得避让。 我悄悄掀开侧窗的帘子一角,极目望去,玄甲组成的铁流缓缓而来,为首的将领端坐于高头大马之上,头盔的阴影遮住了面容,只余一个坚毅的下颌轮廓,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我放下帘子,重新握紧了匕首,对准心口的位置。 我不想无声无息地病死在后宅,被父亲和祖母用一句「水土不服」或「失足落水」轻易抹去。 我偏要死在这大红的花轿里,死在满城瞩目之下,要让这桩婚事,成为他们一生都洗不掉的污点。 马蹄声越来越近,士卒整齐的脚步声已在轿外响起。 他们停下了。 随即,是一阵山呼海啸般的齐喝,直冲我的耳膜: 「恭贺新禧!」 我的手开始发抖,匕首的尖端也跟着颤动,我知道自己绝没有力气再刺第二下。 所以这一下,必须精准无误。 第7章 一滴泪滑落,我绝望地闭上了眼。 其实,我从小到大,最怕的就是疼。 就在此时,一道凌厉的破风声响起,轿帘应声而裂,一枚石子精准地击中我的手腕,匕首脱手飞出。 轿外,立着一个人。 那人眼尾有一道旧疤,像是被风沙雕刻而成,一身洗不尽的沙场戾气,凛然不可侵犯。 她朝我伸出手,声音沙哑:「思颐,我来接你。」 我怔住了。 周遭瞬间乱作一团。 喜娘的尖叫,家仆们高喊着新郎官的名字要去报官,还有她身后那些甲胄在身的亲卫,拔剑出鞘,护在她身侧。 那架势,仿佛谁敢上前一步,便要血溅当场。 我走出花轿,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脸。 被风霜侵蚀过,被刀剑洗礼过。 和我记忆深处那张明艳的面庞,已不甚相似。 我从她身旁走过,脑中一片空白,只是机械地向前走。 无人敢拦,因为她手持一杆红缨枪,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 我一边走,一边扯下头上沉重的珠冠凤钗。 然后,开始解身上的嫁衣。 先是霞帔,再是最外层那件刺目的红色喜袍。 我听见她骤然加快的脚步声,就在我的指尖触碰到中衣的盘扣时,她的大手覆了上来,将我的手牢牢握住,再也动弹不得。 我试图挣扎,却被她一把揽入怀中,那力道之大,像是要将我揉进她的骨血里,永不分离。 「思颐,我回来了。」 不知为何,就是这句话,让我所有紧绷的防线,瞬间崩塌。我伏在她的怀里,放声大哭。 不知是哭我这十数年,在无数个孤寂的夜里,看烛火摇曳,听冷雨敲窗,在这金玉堆砌的牢笼中,麻木地等待腐烂的命运。 还是哭她,在风沙漫天的边关,伴着孤烟落日,听着猎猎旌旗,于尸山血海中搏杀,不知明日是否还能再见天光。 她的铠甲冰冷坚硬,我的泪水落在上面,被日光一照,便蒸发成虚无。 第8章 我张了张嘴,想唤她。 却怎么也发不出那一声「娘」。 我们已经分别了太久,太久了。 久到眼前的一切,都像一场不真实的幻梦。 我怕眼睛一闭一睁,怀抱的温度便会烟消云散,只留我一人,继续在这寒凉的人世间,溃烂生疮。 恍惚中,我听见她在我头顶,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她说:「睡吧,思颐,我守着你。」 窗外的嘈杂将我从混沌中唤醒。 棠梨守在榻前,见我睁眼,通红的眼圈里又蓄满了泪。 「姑娘,」她声音发颤,「您总算熬过来了。」 我心头一松。 昨日种种,并非南柯一梦。 周遭的一切都透着陌生,棠梨低声解释: 「将军说她初返京城,府邸尚未备妥,便暂且委屈咱们宿在客栈。」 「她人呢?」 「天不亮就入宫面圣去了。将军说,要去为您退了那门亲事,再把您堂堂正正地从翟家接出来。」 此等事,谈何容易。 我无言,由着棠梨为我梳洗。刚收拾妥当,楼下便传来一阵喧哗。 推开窗棂,一张熟悉的面孔刺入我眼中——是我的继母。她身后跟着一众家丁,身侧却是一位衣饰华贵的妇人。 再往旁看,一个面色蜡黄、眼下乌青的男子瘫坐在椅子上,脚踝上还缠着渗血的纱布,正是那个痨病鬼。 他们显然是为我而来,却被几名护卫拦在客栈门外,寸步难行。 那些护卫甲胄在身,一看便知是沙场上走下来的,仅凭那股煞气,就让侯府的家丁们腿肚子发软。 那锦衣妇人气得发抖,尖声道:「王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她一个败坏门风的女子,竟敢当街抢亲,险些害死我儿!京城脚下,还有没有王法了?我今天便是舍了这张老脸,拼了这条性命,也要为我儿讨个说法!」 护卫们面无表情,回应她的,是出鞘半寸的刀锋,寒光凛冽。 皇权在上又如何?军令如山。 第9章 棠梨在我身后小声惊叹:「将军的人,好生威风!」 锦衣妇人见状,虽满心不甘,却也到底不敢真往刀口上撞。她狠狠瞪了继母一眼,继母会意,朝身边的老嬷嬷使了个眼色。 那嬷嬷上前一步,扬声道:「大小姐,老奴说句公道话。自古婚姻大事,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您与荣伯府公子的婚书已在官府过了文书,便是差了拜堂的礼数,也已是荣府的人了。您这样躲着,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还是快快随公子回家去吧。」 我扶着窗沿,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棠梨连忙扶住我:「姑娘别听她的,将军定有办法!」 能有什么办法? 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手握兵权的将领,最忌行事张狂,功高震主。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她甫一回京,便在光天化日下劫走了我,已是行差踏错。 我素来是个无用之人。 她是于刀光剑影中挣出一条血路的沙场将军,我是除了了此残生再无他法的深闺弱女。 若为了我,断送了她的前程,史书工笔下,我的名字怕是要遗臭万年。 我一阵恍惚,袖中的一方丝帕滑落。我想伸手去够,身子却被棠梨死死抱住。 那方绣着青莲的帕子,眼看要坠入尘埃,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接住。 那手掌心带着薄茧,与精致的丝帕格格不入。 护卫们齐刷刷地收刀行礼,声如洪钟:「将军!」 顷刻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过去。落在那人素净的脸上,和她眼角那道无法忽视的疤痕上。 她一言不发,仅仅一个眼神扫过,那锦衣妇人便吓得倒退了半步。 唯有我的继母,死死盯着她手中的帕子,神情复杂,不知在想些什么。 叶箐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倒是热闹。」 继母一见叶箐,便垂下眼帘,任凭锦衣妇人如何示意,也再不作声。 街上明明围满了人,此刻却鸦雀无声,仿佛这方天地都被无形的气场笼罩。 叶箐旁若无人地走来,踏上客栈台阶时,她脚步一顿,回身道:「都散了吧,圣旨片刻就到。」 话音一落,她便径直上了二楼。 她的步子很轻,可这客栈老旧的木梯,依旧被踩出「吱呀」的声响。 每一下,都像踏在我的心尖上。 第10章 她曾教我读「扁舟逍遥,不问俗事」,我却总被窗外振翅的蝶影勾了魂,央她陪我嬉闹。她便放下书卷,含笑领我奔向花圃深处。 直到今日我才懂得,她可以是那个吟诵着逍遥游的叶箐,更可以是那个足以让山河变色的叶箐。 屋门明明敞着,她却驻足在门槛外。 「思颐,我能进来么?」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我喉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叶箐眼中的光黯了下去,轻轻叹息。 「那你……」 「您请进。」 她欲转身,我忙开口,两人的话撞在了一起。 或许是久别重逢,横亘在我们之间的,竟是无措的生疏。 又是死一般的寂静。 一旁的棠梨看看我,又望望她,在这凝滞的气氛里如坐针毡,终于找了个添热茶的借口,逃也似的出去了。 叶箐沉默了片刻,走到床沿坐下,动手解开了自己的衣袍。 衣衫褪下,她削瘦的背上,新旧伤痕交错,宛如一幅狰狞的舆图。 「药酒在桌上,帮我揉开。」她的语气平淡如水。 当街夺亲,行事何其惊世骇俗,天子不能不罚。 可她又是国之利刃,无可替代。于是,本该问罪的廷杖,换作了三下御赐的鞭笞,隔着厚重的甲胄,由皇帝亲信的内监执行。 虽未皮开肉绽,可三道紫黑的鞭痕覆在累累旧伤之上,依旧刺目。我为她推着药酒,终是忍不住心中的愤懑:「他怎能如此待你?您刚为他立下不世之功!」 叶箐的肩头微微一动,似是想笑。 「这已是天大的恩赏了。」 这三鞭,是明罚,暗保。是君王用以堵住满朝非议,护住她军功与封爵的唯一法子。 上好了药,棠梨适时地端着茶点进来。 叶箐将中衣的系带束好,示意我们都在桌边坐下。 「今日府门前那一出,你们看懂了多少?」她呷了口茶,淡淡地问。 棠梨想了想,试探着说:「是想把姑娘您逼出来,好当众羞辱一番?」 第11章 叶箐摇了摇头。 「翟家与荣伯府,皆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世家。我让他们在全城人面前丢了颜面,这口气若是不出,往后如何在京中立足? 「可他们又不敢明着与我为敌。我刚平定南境,圣眷正浓,他们摸不清皇上的心思,怕贸然出手,反倒成了皇上用来敲山震虎的那只鸡。所以,派两个妇人出来闹一场,是最好的一步棋。 「进,可以借此探探皇上的态度;退,也能将一切归咎于妇人头发长见识短,与家族无关,有的是回旋余地。」 我瞬间便通透了: 「这就像两家邻里起了争执,男人不好出面撕破脸,便让家里的婆娘去对方门口哭骂。骂赢了,自家占了理,男人脸上有光;骂输了,男人再出面呵斥一句无知妇人,把人拉回来,事情也就过去了,左右不亏。」 棠梨恍然大悟,一拍手: 「难怪!我就说那荣伯府的夫人哭得比她儿子还惨,那小伯爷被抬着,风一吹就要散架似的,倒像个幌子。原来都是算计好的!」 她说完,又有些不解地挠了挠头: 「不过将军,您同我们说这些做什么?我和姑娘往后都住在您这内院里,有您护着,想来也用不上这些弯弯绕绕。」 叶箐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我身上。 「因为,往后的日子,不能再躲了。」 圣上的旨意已经到了。 叶箐加封为乐安侯,而我,脱离翟家宗族,归于她的名下。 从此以后,世上再无翟家女,也无伯府妇。 唯有叶思颐,天子亲封的,乐安县主。 定远侯府邸落成那日,我与棠梨随叶箐一同迁入。府内诸事,叶箐几乎都放手于我,唯有一条,所有新入府的仆役,都需经她亲自过眼。 棠梨从贴身丫鬟一跃成了管事姑娘,起初的欣喜没能维持几天。叶箐时常会唤她去问话,自那之后,她再不敢有丝毫懈怠,事事都办得周全妥帖,只怕叶箐问起时,自己有半点疏漏。 叶箐其实从未苛责过她,连重话也鲜有,但棠梨却不愿被叶箐看轻,不想让她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只会偷懒的愚笨丫头。 她陪我走过八年,在需要动脑子的事情上,一向是能躲就躲,我从未见过她这般专注的模样。 我愈发真切地感受到,如今的叶箐,已非昨日的她。 世人称颂的那些女子德行,在她身上再也寻不到踪迹,可这个世界,却真真切切地将她高高捧起。 再无人会议论她的容貌、她的来处,或是她曾为侯府弃妇的过往。更多的人,在揣测她的意图,渴望与她结交,或是期盼得到她的青眼。 我的身份也随之水涨船高。 只因我是定远侯十月怀胎,亲生的独女。 第12章 以我亲身体会而言,有一个位高权重的母亲,远比有一个同样地位的父亲要舒心太多。 叶箐除了督我读书习武,其余琐事几乎从不干涉。 我的婚嫁之事,她更是再未提及。 那段为拒嫁痨病鬼而寻死的日子,恍若隔世,可每每想起,依旧心有余悸。 若这一切不过是南柯一梦,我又该如何? 叶箐将我的惶恐尽收眼底,寻了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带我出游。 我利落地束起长发,换上一身劲装,窄袖的设计让行动轻便了许多。 到了京郊,叶箐为我牵来一匹温顺的小马驹,最适合初学者。 「思颐,为它取个名字吧。」 小马驹的眼眸清亮,我抚着它柔顺的鬃毛,道:「便叫犀尘。」 棠梨闻言打趣:「那岂不是要喷嚏连天。」 「碧城十二曲阑干,犀辟尘埃玉辟寒。」叶箐含笑解释,「既是天上的仙驹,想必能护佑思颐一世平安。」 得了新名的小马驹欢快地踢了踢蹄子,青草与泥土的气息混杂在一处,格外清新。 我问叶箐:「有娘亲在,我还能有什么不平安?」 这次,换作她怔住了。 良久,她才轻柔地抚了抚我的发顶:「总是这般心软,可不大好。」 「我原谅你,并非因为心软。」我道,「我从未真正怪过你。」 风拂过,叶箐幽然一叹:「我知道。」 棠梨在一旁揉着眼睛,小声嘟囔:「怎么回事,就我一个人被风迷了眼。」 自那日后,叶箐时常赠我礼物。 从缘玉轩的碧玉耳坠,到宝祥楼的蝶恋花金步摇,再到鲛绡阁的香云纱……各式珍奇送了个遍,又亲手为我缝制了一个荷包。 她久不碰针线,指腹布满厚茧,那荷包做得自然谈不上精致好看,我却日日佩在腰间,珍爱异常。 一有闲暇,她便带我去遛犀尘,跑到空旷的草野上,她又会像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只纸鸢。 我迎着风在原野上奔跑,纸鸢越飞越高,我远远地回头朝她喊:「娘!风要把我吹走啦!」 我们都知这是戏言,可每一次,叶箐都会策马奔来,从我手中接过鸢线,乐此不疲。 第13章 叶箐用她的方式告诉我,她永远在我身后。 我不再是那个没有娘亲的孩子了。 棠梨总笑我,明明身手矫健,上蹿下跳,可游湖登船时,一步小小的台阶也非要叶箐扶着才肯迈。 我点着她的额头,让她就纵容我一回吧。 我恨不得将过去十二年缺失的娇气尽数讨回,有时自己都觉得矫揉造作,可叶箐从不点破,她喜欢我这副模样。 或者说,无论我什么模样,她都喜欢。 今晨,叶箐又遣人送来一匹上好的锦缎,色泽清雅,让我裁制外袍,为月末的宫宴做准备。 这宫宴年年都有,本是天家笼络百官的恩典,后来,在宴上互生情愫的少年男女多了,便渐渐成了大型的相亲宴。 往年,都是大伯父大伯母携堂姊们赴宴,我父亲官阶微末,这等好事轮不到他,自然更轮不到我。 如今我虽有了资格,可方才在婚事上闹出那般风波,反倒不想去了。 叶箐却坚持让我以乐安县主的身份去露一面。 「思颐,凡事不破不立。你是定远侯府未来的主人,总有一日要独当一面。」 这样的话,我曾只听大伯父对大堂兄说过。 大堂兄年长我三岁,却极少与我们玩在一处。祖母常说,他与我们不同,他是长子嫡孙,是翟家未来的门楣。 我也可以吗? 我有些茫然地望着叶箐。 她温柔地鼓励我:「试试看,思颐,不试一试,怎知不行?」 马车行至朱红宫墙外,我紧张地攥紧了袖口。 叶箐握住我的手,掌心传来安定的暖意,她亲自将我扶下马车。 宫门外车马如龙,却静得出奇,无人高声喧哗,便是家人之间也只是低声交谈。 我远远望见了伯父一家,大堂姐已出阁,他们此番带的是大堂兄与两位堂妹。 两位妹妹也看见了我,隔着人群,落落大方地朝我颔首示意。 恰有宫娥上前引路,叶箐牵着我向内走去,我边走边回头,匆匆一笑作为回礼。 我们的席位颇为靠前,落座之后,无数好奇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只好目不斜视地盯着眼前的酒杯。 来时路上,叶箐已为我分说明白,我们左手边是丞相,丞相对面是太子,太子身侧,则是九皇子。 第14章 九皇子的生母是太后的亲侄女,因难产而逝。他自幼养在太后膝下,圣眷优渥。 我抬起头,恰好与九皇子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他举杯,隔着席案,遥遥向我致意。 闺中礼教森严,教我非礼勿视,本该对席上外男视而不见。 但我如今的身份,却容不得我再遵循旧规,定远侯府的荣辱皆系于我一身。 我心一横,端起面前的酒盏,迎着他的目光,隔着满堂宾客,遥遥举杯。 对面的九皇子显然未曾料到,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唇边便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 这片刻的交锋被一声清脆的碎裂声打断,是太子失手打碎了案上的酒杯。 他目光转向我,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是孤的不是,一时手滑,没有惊到乐安妹妹吧?」 我心头一跳,连忙摇头。太子却不容我分说,已唤人端来一壶上好的桂花酿,温言道是为我压惊。 九皇子全程含笑旁观,那双狭长的狐狸眼一瞬不瞬地落在我身上,他将那杯与我遥敬的酒举至唇边,慢条斯理地,一饮而尽。 我幡然醒悟,原来我这定远侯府的继承人,连同我身后的兵权,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一件待价而沽的珍品,正被两位皇子公开竞夺。 一股热气直冲头顶,烧得我脸颊滚烫,是恼,也是羞。 叶箐却会错了意,她压低声音在我耳边说:「九殿下风姿卓然,可心思太深,你未必驾驭得了。」 我气恼地横了她一眼。 她立刻明白自己说错了话,见我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便明智地住了口,默默往我碟中添了块芙蓉糕,以示安抚。 我的脸腾地一下更红了,这次是真的羞愧。 在满朝文武面前被人当成玩物戏耍,竟还要母亲这般哄慰。如此沉不住气,又这般浅薄,将来如何能担起侯府的重任? 这念头如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我脸上的热度,只余下一片苍白。 叶箐看在眼里,唇边漾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这孩子,喜怒哀乐都挂在脸上,藏也藏不住。」 我能怎么办?我自小便学不会隐藏心事,只是从前,并无人在意我的脸色罢了。 羞愤难当,我端起太子送来的那杯桂花酿,仰头饮尽。酒液温润,不至于失态,却足以宣泄我胸口的郁气。 权当是我的无声抗议了。 叶箐却大赞我豪气,竟也举杯,饮下了一杯烈口的烧刀子。 好吧,这下更是无地自容了。 第15章 我埋下头,在心里默念,没人看我,没人看我,权贵们都忙着自己的心思。 可再抬眼时,却正对上九皇子与太子投来的、饶有兴味的目光。 端和长公主执帕掩唇,笑意盈盈:「乐安这孩子果真灵秀,难怪老四和老九都对你青眼有加。」 一言既出,四下顿时鸦雀无声,无数道目光如针,齐齐刺向我。 我再愚钝也明白了,端和长公主这是奉了皇命,要当众探一探我的归属,或者说,是探我身后叶箐的归属。 满京城谁人不知,叶箐将我视作掌珠,我的婚事便等同于她的站队。 陛下这是要借我的婚事,为叶箐这匹军中烈马,提前备好一副笼头。 我心中大骇,不由自主地望向叶箐。 她却依旧镇定自若,缓缓起身,端起酒杯朝端和长公主遥遥一敬。 「长公主谬赞。既然两位殿下都赏识小女,不若择一吉日,让小女拜两位殿下为义兄,结为兄妹之谊,岂不更是佳话?」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连老成持重的丞相都对她的胆大咋舌。 唯独御座上的天子,抚掌大笑,连声叫好。 叶箐不入储君之争的浑水,她只做天子最忠诚的利刃。 而此举,更是为我求来了一重皇亲的身份做护符。 圣上笑罢,指着叶箐道了句「贪心」,却也龙心大悦,当即拟旨,破格晋我为乐安郡主。 这电光火石间的风云变幻,在场怕是没有几人能真正看透。 我捧着那道明黄的圣旨,直到坐上归府的马车,脑子里依旧是一片混沌。 叶箐的功绩再显赫,终究是君臣有别。陛下为何要如此纵容她近乎荒唐的提议,甚至不惜破例给我一个郡主的名号?这恩宠来得太轻易,反倒让我心中惴惴。 我总觉得,这其中有什么关节,是我没能想通的。 正百思不解时,一道惊雷在天际炸响,将我的思绪从中截断。 侍女棠梨探出头去,撩开车窗的帷幔,忧心忡忡地望了望天色:「怕是要变天了,一场大雨就在眼前。」 话音未落,一阵疾风卷着沙尘扑来,将车帘吹得胡乱翻飞。叶箐不疾不徐地伸手压住帘角,而后,她温热的手掌握住了我的,指节交错,紧密相贴。 她的声音轻柔而笃定:「乐安,不怕。」 她掌心的温热,仿佛有种奇异的安抚之力,让我纷乱的心绪瞬间找到了归处,沉静下来。 我将心中疑惑道出,叶箐却没有立刻作答。 她只是说:「三个月后,我将启程,回西北大营。」 第16章 对此我并不意外,心中反而生出许多向往。 我问:「西北,是不是有草原?」 「有,往东去,便是风吹草低见牛羊的草原。」 「那大漠呢?是不是真的广阔无垠?」 「往西去,便是黄沙漫天的大漠,望不到尽头。但大漠深处亦有绿洲,绿洲里藏着一弯美丽的月牙湖,我朝最后的关隘便设在那里,名为半月关。」 「那我们便住在半月关吗?那里可有什么新奇吃食?好玩的去处?……我也知道边关苦寒,但我不怕的……只要我们能在一处,我什么都不怕。」 我将脸颊贴上她的掌心,像只寻求安抚的幼猫,轻轻蹭了蹭。 叶箐却说:「你不去。」 我怔住了:「……什么意思?」 「你是乐安郡主,你必须留在京城。」 皇帝亲手赐下的,那根能扼住叶箐咽喉的绳索,如今正套在我的脖子上。 我不可能有离开京城的机会。 「那这郡主,我不当了!」我望着叶箐,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娘,你带我走,好不好?我不想和你分开……」 叶箐却只是决然地摇头:「思颐,你不能跟我去。」 此事,再无转圜的余地。 雷声轰鸣间,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我尖声喊道:「停车!」 车夫未得将令,不敢停下,马车依旧在雨幕中前行。 我再也顾不得其他,猛地就要往车下跳,叶箐眼疾手快地攥住我的手腕,终于喝停了马车。 我奋力挣开她的桎梏,跳下车时踉跄一步,重重跪倒在泥水里。 叶箐伸手来扶,被我一把挥开。 被雨水浸透的衣衫沉重无比,我跌跌撞撞地向前跑,一直跑到一条深巷的尽头。 无路可走了。 我终于耗尽力气,颓然坐倒在地,仰头看她。 「你为何又要舍弃我一次?为了那些所谓正确的事,你总是可以这般残忍。」 当初,鹰选择翱翔于长空,是对的。 如今,将军选择臣服于皇权,也是对的。 「可我如此软弱,我甚至说不出‘你不如不回来’这种话。我想你回来,做梦都想。你有钱,我们就过富贵的日子;你没钱,我便学着刺绣养家。」 「我只是想和我娘亲待在一起,这个愿望,很贪心吗?为何总也得不到成全?」 「还是说,是我太没用了?若我亦能上阵杀敌,你是不是就会带我一起走了?」 叶箐蹲下身,捧起我的脸,用指腹抹去我脸上混着雨水的泪痕,她看着我的目光,是那么悲伤。 「思颐……你听我说。」 「我在京城毫无根基,如今所得的一切,皆仰仗陛下那颗变幻莫测的圣心。这定远侯府看似风光无限,实则不过是空中楼阁,陛下一个念头,便能叫它顷刻坍塌。」 「你留在京城,活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他才能安心。如此,我便能永远是那个手握重兵的将军。若有一日我战死沙场,你便是忠烈遗孤,这皇朝将来不论由谁继位,为收拢民心,也必会善待于你。」 我只是哭着摇头。 叶箐将我紧紧拥入怀中: 「思颐,权势是好东西,它能给你真正的自由。若没了它,我们才会面临真正的、永恒的分离。你替我留在京城,好生经营,让定远侯府的根基,真正扎进这片土里,好不好?」 「你等我五年,五年之后,我必回京,与你团聚。」 光阴荏苒,三个月弹指即过。当秋风染红了枫叶,萧瑟之意便弥漫开来。 我将一枚从古刹求来的平安符,小心翼翼地缝进亲手绣制的荷包里。缎面上没有繁复的鸳鸯牡丹,只孤零零一株狗尾巴草,迎风而立。此草如我,贱生贱养,随处飘零,却总能扎根活下。 叶箐接过荷包时,一眼便洞穿了我的心思。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像安抚一只小兽般,揉了揉我的头顶。 在她启程的前夜,她再次叮嘱我,倘若京城风云突变,务必去投靠九皇子。 我心中满是困惑,当今天下太平,四海升平,京中何来变故?但见她神情凝重,我便将这句没来由的嘱托,一字不落地刻在了心上。 叶箐离京之日,我登上巍峨的城楼为她送行。我站在猎猎风中,目光追随着那面属于她的旗帜,直到它在天际线上化作一个微不可见的墨点,我才缓缓收回视线。 第17章 自此以后,漫长的五年,又将是我一个人的征途。 但这一次,我不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孤女。我开始领悟,权力是自由最坚实的壁垒。 昔日的闺中密友们一个个被锁进深宅大院,相见甚难。可只要我递出帖子,她们的夫家便不敢有半分阻拦。重逢的片刻欢愉,很快就被无尽的抱怨淹没。她们围坐一处,声声泣诉,不是斥责婆母的尖酸刻薄,便是痛骂夫君的寡情好色。 偶有一位嫁得良人的,也只是蹙着一双远山眉,幽幽叹息:“这世道怕是病了。夫君待我一心一意,竟成了他的过错。在内,婆母妯娌冷眼相待;在外,同僚友人讥他痴傻。” 一声声叹息,在屋中回荡。众人心如明镜,可看透了又能如何?女子终究要嫁人,日子只能这般混沌地过下去。那些真正大彻大悟的,要么遁入空门,要么成了疯妇,要么早已香消玉殒。 如叶箐那般,于荆棘丛中硬生生辟出一条血路的,不是没有。可放眼数百年,又能有几人?更可悲的是,这条路传不过两代。一旦开路人倒下,身后便再无坦途。 正当众人愁云惨淡之际,护卫来报,说在墙头逮住一个鬼祟的毛贼。 我只当是寻常蟊贼,便让棠梨去发落。可她去而复返,面色古怪地告诉我,那翻墙的贼人,竟是我的二妹妹,翟雪言。 今日,是她十二岁的生辰,也是她逃离翟家的日子。 我命人将她带来。 她站在我面前,小脸上一片清冷,却仍规规矩矩地唤我一声“大姐姐”,那份镇定自若,倒有几分宠辱不惊的姿态。可我分明看见,她死死攥着胸前的布包,指节因用力而泛出惨白。 她在怕,怕我将她送回那个囚笼。 我未动声色,只命人即刻去翟家传话:“二妹妹思念我,我便接她来府上小住。谁若有异议,叫他亲自来与我说。” 这话既全了翟雪言的颜面,又显出我的庇护之意,翟家自然无人敢说半个不字。 翟雪言听闻此言,那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弛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待外人退下,我才板起脸,沉声问她:“为何要逃?” “我早就与大姐姐说过的,我终会离开那里。大姐姐也曾说过,让我走得越远越好!” “……” 一旁的好友们瞧着有趣,打趣道:“你这小丫头,又能走到哪里去?” 翟雪言抬起头,目光灼灼,一字一句道:“去往高处,越高越好。” “好大的口气。” 她却挺直了脊梁,吟道:“少年心事当拏云,谁念幽篁坐鸣呃?” 寥寥一句诗,竟让满堂的成年人哑口无言。 入夜,翟雪言抱着那个我为她缝制的丑娃娃,叩响了我的房门。 我看着那娃娃,挑了挑眉:“你不是早就不抱它了?怎么,今日是怕我送你回去,便拿它来博我同情?” 第18章 她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这是娘亲为我收拾的行囊。” 我心头一震。 “我本打算两手空空地走,带着东西不易翻墙。是她,将银票、换洗衣物,还有大姐姐做的这个娃娃,都塞进了包袱里。我没有翻墙,是她……是她避开所有人,为我打开了后门。”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 “大姐姐,娘亲她……其实只是被困住了,对吗?从小到大,所有人都教她如何做一个好妻子,一个好儿媳。她的母亲一定也曾无数次告诉她,女儿是泼出去的水,唯有儿子才是她一生的依靠。” “她或许并非生来如此,只是那些话听得多了,便将自己禁锢在那个坚硬的壳里。可最后,她还是亲手放我走了。” “无论这个世道如何将我们母女、姐妹分化离间,总有那么一刻,我们会为彼此的命运感到痛楚,对吗?那是一种……物伤其类的悲悯。” 我想起继母那双总是躲闪、空洞的眼睛。或许,她自己也不知该将目光落于何处。她就像一株被精心修剪的盆景,主干可以被铁丝扭曲,枝叶可以被肆意裁剪,可只要还有一丝阳光雨露,根茎深处,总会倔强地生出几根反骨,哪怕下一刻就会被无情剪去。 翟雪言在我府中住下,再无归意。 她求我为她延请名师,文武兼修。她的目标清晰得令人心惊——她要成为公主的伴读。 我颇为诧异:“你幼时最崇拜母亲,我以为你会追随她的脚步,去往边关,建功立业。” “我至今依然崇拜叶将军,可她的路太苦太险。我如今习武,至多是三脚猫的功夫,在战场上,侥幸活下来也是庸碌之辈,挣不来半分功名。所以,我不去边关,我去宫里。那里,自有我的一番天地。” 棠梨在一旁听得咋舌:“二姑娘年纪虽小,心思却如此玲珑剔透,将来必成大器。” 我却望着翟雪言,幽幽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她浑不在意地一笑:“风会摧折,亦会扶助。能招来小人,自然也能引来贵人,我何惧之有?再说,不招人妒是庸才。这世间的庸才已经够多了,不差我一个。” 她说得对。 我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我为何要帮你?” 她迎上我的目光,眼神里是与年龄不符的锐利与笃定:“大姐姐没有理由不帮我。因为,独木难成林。” 我被这个十二岁的女孩拿捏得死死的,心中却并无半分羞恼,反而生出一种荒唐的念头——真想让她也改姓叶。 那一刻,我终于理解了家族中那些长辈,为何会对出色的后辈倾尽所有地扶持。因为那样的孩子,承载着的是整个家族的希望与未来。 恰逢九皇子行过冠礼,封诚王,出宫建府。我备上一份厚礼,亲自登门道贺。此举一为翟雪言铺路,二为践行叶箐的嘱托。 若九皇子果真值得托付,那么情谊自然是越早建立越好。待到危难临头再去攀附,无异于一场豪赌,胜负难料。 这位诚王殿下,人如其号,却半点也不“实诚”。他说话总带着三分笑意,七分机锋,阴阳怪气。听他说的话是一层意思,看他的表情是另一层意思,揣摩他的语气,又是截然不同的意味。 我时常想不通,叶箐为何会认为,这样一个深不可测的人,可以托付生死。 所幸,他对我的示好照单全收,并未像对待旁人那般刻薄。或许是看在叶箐的面上,或许是因为我对他毫无威胁,又或许,两者皆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