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 第1章 我在家中是最不出挑的姑娘,排行第二。 容貌一般、诗书一般,才艺更一般,放到闺秀堆里一眼看不到,两眼找不着。 娘偏疼才华横溢的大姐,爹偏爱倾国倾城的小妹。 倒也没有如何苛待我,只是常常想不起我罢了。 这种漠视放在平时也没什么,只是现在我们姐妹三人遭了匪。 劫匪要价一人一千两,家里拼拼凑凑拿了两千两来。 爹娘与大姐小妹相拥,露出劫后余生的笑。 而我全身被捆着,躺在草垛里默默流泪,劫匪头子都觉得我可怜,「既然没人要你,不如就留下给我当老婆吧。」 1 劫匪头子长得很凶,胡子拉碴,张口就是粗话。 我害怕,但我没得选,他再觉得我可怜,也不可能放我回去。 他说,「不能坏了规矩。」 我就这么留下来了,没人来找我。 劫匪头子觉得他对我很好,他会给我买新衣裳,也不让我像其他妇人一样干许多活儿。 他让我做得最多的事,就是替他的伤口上药。 自制的金创药,敷上去刺着疼。 可我还是会用力按按,疼得他龇牙咧嘴最好。 劫匪头子不明白我为什么一点儿也不感激他,「我没杀你,还让你当压寨夫人,你居然故意让我疼?」 「我好好一个大家闺秀,被你劫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关着,你还要我感激你?」 他摸着胡子笑得猥琐,「瞧你这话说的,在哪儿关着不是关着?」 我用力拍他的伤口,如愿以偿地听到他的嚎叫声。 劫匪头子年龄不算大,只是蓬头垢面、流里流气,怎么看也让人难以喜欢。 我一脚把他踹下炕,「脏死了。」 他委屈极了,「你在家里也这么凶?」 我在家里? 我想了想,在家里确实不这样。 大姐性格孤高,小妹娇纵任性,爹娘已经被她们占据了所有心思,没有我发挥的空间。 但我都当压寨夫人了,难道还要缩着头当鹌鹑? 「既然我们成亲了,那就得好好立规矩。」 我龙飞凤舞地写下一篇家规,包括但不限于土匪头子的个人卫生二十条。 他看看那张纸,又看看我,重复几次之后,他说,「天杀的,你怎么知道我惧内?」 2 土匪头子姓柳,名静和,十分书生气的名儿。 本来我觉得这名儿被糟蹋了,没想到头一洗胡子一刮,竟还是个小白脸。 我算是明白他为什么不讲究了,这么俏生生往男人堆里一站,得打多少架才能服众? 「夫人。」他换上干净衣裳,坐立难安,「这也太不舒服了!」 说着,就想脱了去换那堆抹布。 我眼刀一横,他讪讪缩回手,「要被兄弟们笑了,完蛋玩意儿!」 见我眉头倒竖,他打了个激灵,高大身躯一抖,边往屋外躲边小声念,「真是,怎么讨了个母夜叉。」 「柳静和,你给我滚回来!」 「我傻?我才不回来!」 气笑了,这么个人怎么就落草为寇了呢? 如今虽说算不得盛世,却也太平,税赋不轻,却也不至于承担不了。 柳静和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了一捧山间野花,也不知道是谁教他的。 他野惯了,不喜欢凡俗规矩,却不吝啬讨我欢心。 偶尔他也会问我,「你怎么从来不说自己喜欢什么,想要什么,我每次都要抓下几把头发才知道送什么。」 「还好抓的不是我的头发,不然我可就秃了。」 我沉默片刻,才道,「说了也没人听。」 大姐是远近闻名的才女,她喜欢藏书;小妹是远近闻名的美人,她喜欢胭脂。 第2章 她们的喜好,便是在我家偷粮的老鼠都知道。 可无人知道我喜欢什么。 其实也不是没说过,我喜欢丹青,只是没人记得。上好的文房四宝堆满了大姐的库房,各色胭脂常被小妹随手漏下。 我却连她们不要的也不能捡。 「为什么?」 「谁知道是捡的还是偷的?」 柳静和皱眉,想了半晌,「娘子,你不是亲生的吧?」 真不是就好了,可惜我的眼睛像娘,嘴巴像爹,谁看了也要说一句是你们老燕家的种。 柳静和啧啧称奇,「没见过这样的。没事儿,娘子,不就是丹青么?我给你找师父,咱在寨子里一样学!」 我承认那时候的柳静和让我忘乎所以。 3 可惜柳静和也食言了。 边关告急,他要去参军。 我觉得他脑子有问题,太平的时候他要当贼,打仗了又要去当兵。 柳静和却一反常态,「娘子,我得给我们挣个好前程,我不想我们的孩子生下来就是山贼。」 我抚摸着微隆的小腹,「我不图这些,我们就不能好好过日子吗?」 他却听不到我在说什么,他只是握住我的手,将一块玉佩放到我手上,「等我回来。」 他走得义无反顾。 我站在山顶看他走远,任风吹乱我的衣裙。 我总是可以被舍弃的,任何人、任何时候,都可以轻易舍弃我。 我不知道一个女人要怎么独自生下孩子,柳静和知道吗?还是他其实没有想过? 柳静和走了,山寨也就散了,往日交好的婶子、姑娘给我凑了一点银子,她们对我说,「岁娘,多保重。」 「多谢。」我拿着那点银子,寻一处村落住下,安心养胎。 若是我足够心狠,一碗红花下去,也可免去这生育之苦。 但我舍不得。 分不清是舍不得柳静和,还是想要一个不会舍弃我的存在,我明知这很危险,却还是义无反顾地跳了下去。 4 我生下了一个女儿,她的眉眼像柳静和,嘴巴却像极了我,有着不合时宜的倔强。 我给她起名燕茴,抱着她回了燕府。 我不在的这两年,燕府扩建了大门,更气派了。 门房见到我,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二小姐?」 「是我。」 「不会吧!大白天还能见鬼?二小姐……您不是已经死了吗?」 「死了?」 「对啊,老爷夫人说的。」 我愣住,「爹和娘?」 「二小姐被抓后为保清白,主动撞到劫匪的刀上……朝廷还给颁了贞节牌坊呢!」 「可笑。」我抱着茴儿的手紧了紧,「被抓的又不止我一个,怎么就我一个撞了刀?」 「被抓的只有二小姐一个啊!」门房彻底糊涂了。 我明白了,原来不是把我忘了,而是打定主意要我来背这污名。 不,不是污名。 是贞节烈女的名声。只有这样,才能掩盖大姐和小妹也被抓了的事。 燕家出了如此节烈的女儿,其他女儿又会差到哪里去?可以照样给大姐和三妹说好的婚事,许配好的人家。 毕竟那么大一个活人,怎么能说忘了呢? 我笑出眼泪,还不如忘了呢。 我的手越收越紧,茴儿难受得哭起来。 管家听到门房和路人喋喋不休,又听到婴儿哭泣声,气势汹汹地冲出来就要问罪,却在见到我时哽住,「二小姐?」 到底是经验丰富的老人,他看左右无人,急忙将我带进燕府。 他看着我怀里的茴儿,欲言又止,「唉……我去找老爷夫人。」 管家的背影可以说是慌乱,而我看着陈设越发名贵的花厅,拢了拢破布包不住的碎发。 第3章 5 我娘是个清高的女人,不然她也不会偏爱才高的大姐。 她的眼神滑过我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定在茴儿的包被上。 一路仓皇,小包被破裂的地方露出发灰的棉花。 她的眼神没有丝毫怜悯,「被人污了身子怎么好意思找回来?我们家还做不做人了?没良心的东西。」 我爹拦住她,「女儿刚回来,你说什么胡话?」 说罢,他为难地看着我,「岁娘,你别怪你母亲,她只是太着急了……你应该也听说了,我们以为你宁死不屈,甚至受了朝廷的嘉奖。如今你却带着一个野种回来,这可是欺君之罪啊!」 「爹也不是薄情之人,只是燕家上上下下那么多口人,难道都要因为你失去性命吗?」 「何况你的小妹已经入宫为妃,你的事若是让她的对头知道了,会害死她的呀!」 「所以呢?」我问。 「你还好意思问?」我娘出离愤怒了,她咒骂道,「你就该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吊死,而不是找回来让我们陪你一起人头落地!」 茴儿哭起来,我搂紧她,「真可笑,骗人的是你们,受苦的是我,如今还成了我的错?」 「啪」的一声,她打了我一个耳光,「那土匪怎么不干脆把你杀了?」 哈?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们,「我原以为你们不过是偏心些,毕竟血缘之亲在这儿,总归……总归多少有些怜惜……原来,竟是巴不得我去死的?」 「岁娘!」我爹掀开衣袍跪到我面前,「算爹求你了,你难道真要带着我们一起去死吗?」 我娘一边去拉我爹起来,一边骂道,「贱人!贱人!我做了什么孽生下你这个讨债鬼!」 一唱一和,我倒成了恶人,原是我的命不值钱。 我也想洒脱地离开,可我银子花光了,茴儿又小,离不开人,我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我可以不当你们燕家的二小姐,可我没地方可以去了。」 我娘怒极,「你难道想留下来?」 「给我钱也行。一千两,我一分不多要,你们一分也不能少。」 我爹站起身,「好。不过你既然开了这个口,我们的父女亲缘,可就断了。」 我没说话,难道是今天才断的? 6 大姐嫁了侯门世子,小妹入宫当了嫔妃,如今的燕家拿出千两白银并不需要拼拼凑凑。 我爹将放着银票的盒子递给我,「拿着这银子,走出这道门,你就不再是我燕家的女儿了。这姓,你趁早改了去。」 我接过木盒,不出意料地看到了我娘怨毒的眼神。 「我还有个问题。」 我娘嗤笑,「我们还有什么话好说?」 「为何恨我?出事前,我也从未和大姐小妹抢过什么,哪怕事到如今,我也愿意息事宁人。究竟为何恨不得我去死?」 「你被山贼抓了却不知保全名节,还生下孽种,难道你不该死吗?」 「我知道了。」不欲多言,我抱着茴儿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槛时,我回身看他们,华服锦衣,通身富贵,「我知道巷子口埋伏好了人,等我出了燕府大门就又会落到不知什么匪盗的手中。」 眼见我娘眼中错愕和我爹眼中的心虚,我冷笑出声,「我再傻,也不至于毫无防备就来了。若是我今日不能安然无恙地归去,自有人会把我的事呈给惠贵妃母家。」 「你居然存着背叛燕家的心思!」这次发怒的是我爹,既然被识破,他索性也不装了。 我说:「我既然已经不是你们燕家的女儿,又谈什么背叛?」 「怪胎哪吒尚且懂得剔骨还父、剔肉还母,我们生你养你,你不知感恩便罢,竟还怨上我们?恬不知耻!怪不得宁可被人玷污也要苟且偷生!」 「好一句苟且偷生!」我反唇相讥,「若非苟且偷生,还真不知你们踩着我的尸体过上了多好的日子。旁人见了你们这道貌岸然的嘴脸,还要夸一句家风严谨、慈悲心肠。」 我这次不再回头,父母之爱亦可虚无缥缈,不给我就不要了。 管家将我引到后门,「姑娘,走吧,别回来了。」 改口倒是快。 我左右看看,果然没人拦我。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此刻能护我周全的竟然是惠贵妃。 其实哪儿有什么人替我通风报信,我只是赌燕家不敢同我赌罢了。 真讽刺。 我看着怀中天真的女儿,她的眼睛黑白分明,不谙世事的模样让我的一颗心得到安宁。 生下茴儿我才明白,原来爹娘确实不爱我。 走吧,茴儿,纵然只有我们相依为命,娘也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7 我并没有选择带着银子远走高飞。 凭什么? 第4章 凭什么他们践踏着我的感情和身体,却高枕软枕,安享富贵荣华? 我偏要扎在京城,做他们除不掉的眼中钉、肉中刺。 昔有文君当垆卖酒,我便效仿她盘下京中闹市一个酒楼,当起掌柜。 一开始确实举步维艰,隔三差五便有人来闹事。 我知道他们是谁派来的,既要恶心我,又不敢真的惹急了我,隔靴搔痒,小人做派。 我干脆到城边招了一群无家可归的乞丐,男的看家护院,女的下厨跑堂,各司其职。 他们好不容易吃饱穿暖,还有片瓦遮檐,比我还珍惜这酒楼。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闹事的对上他们也只得铩羽而归。 我就这么在京城站稳脚跟,无人知我是燕府二小姐,众人只知道京城最时兴的酒楼是幻楼,而幻楼的主人是个女人,姓什么不详,名唤岁娘。 一晃眼六年过去,茴儿正是闹腾的年纪。 店里的伙计都被她整过,所到之处鸡飞狗跳。 「掌柜的,你管管吧!」 「小姐又打烂我一筐鸡蛋!」 「碗也被她砸了十个!」 我捂着额头,只觉得头疼,这跳脱的性子应当是随了柳静和。 真是龙生龙,凤生凤,柳静和的崽子会打洞。 「知道错了吗?」我问。 茴儿正面壁思过,我看她小小一只垂头站着实在可怜,便想给她个台阶下。 没想到她却闭口不答,铁了心和我作对似的。 气得我上去戳她脑壳,没想到一戳,她应声栽倒。 罚个站还能晕了不成,就在我被吓得六神无主之际,突然听到她的鼾声。 竟是睡着了! 红娘吃惊,「掌柜的,茴儿她爹,到底是何方神圣?」 能生这么个崽,绝非善类。 就在此时,楼下街道突然热闹起来。 「赢了!」 「打赢了!」 红娘蹿下去打听,又跑上来,上气不接下气,喝了一口茶,对着一双双好奇的眼睛,得意地道,「打胜仗了!听说受嘉奖的军队已经快到京城了呢!」 听到这儿,我有些恍惚,打赢了,那柳静和,还活着吗? 8 我有些坐立不安,柳静和自然是有才华的,不然他也不会凭一己之力组建出一个匪寨。 可他一去杳无音讯,我不知他是马革裹尸,还是扶摇直上。 但我总存了一些侥幸,若是他回来……不论他是马前卒还是大将军,我这儿总能给他留一口饭吃。 许是生活富足,当初被他抛下的怨怼渐渐消散,我竟然开始期盼他能回来,同我和茴儿一起好生过日子。 人活一世,总要图些什么。我不图高官厚禄,只图阖家团圆,茴儿平安喜乐。 我想得很好,他若活着,我们一家团圆;他若死了,我便为他守节,不另嫁他人。 我买来胭脂和漂亮的衣裳,像怀春少女那般,期待和柳静和的重逢。 红娘取笑我,「掌柜的这些日子,啧啧,真是仙女下凡!小茴儿,看来你爹爹要回来咯!」 我笑着戳她脸颊,「就你话多。」 茴儿却闷闷不乐,每次提起她那便宜爹,总要生气。 我将她抱在膝上,「你这是怎么了?」 「娘,你为什么突然涂胭脂呀!」 「不好看吗?」 「好看!」 「那是茴儿不喜欢吗?」 「喜欢!娘什么样子我都喜欢!可是……」 「可是什么?」 茴儿皱眉,似乎在想该怎么说,她还太小,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内心的想法。 思索半天,她奶声奶气道,「娘在茴儿面前不打扮,但是臭爹爹要回来,娘就打扮。」 「哟!」红娘边往柜上码酒,边笑,「小茴儿难道没听说过,女为悦己者容?」 第5章 茴儿问,「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女人会为了喜欢自己的人打扮得漂亮呀。」 「都喜欢自己了,为什么还要打扮?不漂亮就不喜欢了吗?」茴儿被这套东西绕晕了,她捧住我的脸狠狠亲一口,「我最喜欢娘了,娘变成大蜘蛛我也喜欢!」 蜘蛛是茴儿最怕的东西。 她咯咯笑了一会儿,又问,「娘喜欢茴儿吗?」 「喜欢。」 「茴儿是个丑八怪也喜欢?」 「喜欢。」 「茴儿变成大蜘蛛呢?」 「唔……」我认真想了想,「那娘也变成大蜘蛛!」 「哈哈哈!」茴儿高兴极了,她从我怀中跳下来,又要去调皮捣蛋。 红娘见茴儿跑远了,边擦柜台边和我闲聊。 「掌柜的听说没?这次能打赢鞑子,全靠一个年轻将军。」 「他智勇双全,孤身冲入敌军阵营,斩杀鞑子的首领。」 「不仅如此,长得还俊!」 我心下一跳,「这位将军姓什么?」 「姓什么?」红娘思索半晌,「姓刘……还是柳的……明儿要从街上过呢,掌柜的到时候可以凑凑热闹去。」 柳静和,是你吗? 许是近乡情更怯,我一夜未眠,天还没亮就起床梳妆。 铜镜中的女人不再年轻,她的眼角生了细纹,岁月轻易在她脸上留下痕迹,胭脂水粉涂上去反倒不伦不类。 我洗去脂粉,卸下满头珠翠,只用一根银簪绾住头发,换上平日里爱穿的青色衣裳。 酒楼忙碌,红娘她们早早开始干活儿,「掌柜的,早啊!」 无人在意我是否妆扮,茴儿没完全睡醒,伸手要我抱她。 城门口热闹的声音传来,我抱着茴儿走到窗边往外看。 银甲骏马,是胜利之师回朝受赏。 队伍渐渐走近,我看清为首的将军身穿白袍,高大英俊。 他脸上带着一个邪佞的笑,看着就不像好人。 他没再留胡须,还晒黑许多,是一张让我熟悉又陌生的脸。 柳静和回来了,他成了本朝最年轻有为的将军。 同我,不配了。 9 我从小就有自知之明,大姐和小妹常争短长,唯独我是不配的。 无所长还去争,徒增笑柄罢了。 我唯一庆幸的就是没有盛装打扮,否则定然像极了跳梁小丑,徒留难堪。 红娘大大咧咧,她往我身边一凑,问:「掌柜的,看到茴儿爹了吗?」 我将窗户一关,「他死了。」 「啊?」红娘吃了一惊,刚要安慰我,就听到茴儿开心地拍手,「没人和我抢娘咯!」 我扑哧笑出声,本来嘛,没有柳静和的日子过得不也挺好。 又听说,柳将军在殿前受封定远侯,风光得很。 又听说,陛下原本想要给定远侯赐婚,却被定远侯拒绝,只说在老家早已娶妻,侯夫人非她莫属,求陛下替他寻人。 一时之间,定远侯痴情的名声传遍全城,人人赞他重情重义,是可托付之人。 我听而不闻,专心在柜台算账。 黑风寨早就散了,定远侯要去哪里寻那个非她莫属? 我是人,茴儿也是人,我们不是一棵草,扔在哪里都能活。 红娘满脸憧憬,「真是痴情种!皇上原本要他尚公主呢,泼天的富贵,说不要就不要了。」 贤芬婶子把水盆往台面一摆,「痴情个什么?也就骗骗你们这些小妮子。」 「婶子怎么这么说话呢!」 「怎么了!你还要为个八杆子打不着的男人骂我不成?」 红娘忙赔着笑脸,「哪儿敢呀!也够不上不是。」 「明白就好!他若是个负责的,早早安置好婆娘,能满世界寻人吗?定然什么都不管就走了,留他婆娘一个人颠沛流离。」 第6章 闻言,我心头一震,「还是婶子看得明白。」 贤芬婶子终身未嫁,父母去世后便被哥哥嫂子赶出了家门,因缘巧合下被我捡回酒楼。 没想到她做得一手好菜,也算靠手艺站稳脚跟。 「也不是人人都和掌柜的一般有本事,便是我年岁大了,被赶出家门的时候也心慌得紧!那年轻姑娘一个人漂泊,该过的什么日子?」 我正要应和两句,却听一声娇叱:「你这老妇,说话恁的难听!」 一个娇俏女子从二楼探出半个身子,柳眉倒竖,显是气急。 「柳将军保家卫国,舍小家乃是不得已之举,到你嘴里怎就十恶不赦了!」 贤芬婶子一看那女子衣着华贵,就知道是她惹不起的人,为了不给我添麻烦,她立刻打了自己一巴掌,「瞧我这张嘴,姑娘莫往心里去。」 那女子却不依不饶,「公然侮辱侯爷,难道轻飘飘一句莫往心里去就算了?还不将她拿下掌嘴!」 女子身边的侍卫几步上前就要去抓贤芬婶子,我往她前面一站,「且慢!天子脚下,岂容你们罔顾王法,滥用私刑!」 侍卫一愣,转头去看那女子眼色。 她怒气更盛,「你又是谁?」 「我是这酒楼掌柜,姑娘有什么,不妨同我来说。」 「粗鄙妇人,我同你有什么好说?」 「既如此,还请姑娘移步,恕不招待!」 那女子身边的丫鬟上前一步,指着我道,「大胆!你可知我家小姐是谁?」 「不知道。我只知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而本朝律例无一条写着不可议论达官贵人的私事……此事是我们私德有亏,却并未触犯哪条律法,岂容姑娘拿人去打?」 女子怒道:「放肆!」 侍卫上前将我抓住,一脚踢向我的膝盖,迫我下跪。 丫鬟冲我扬起下巴,「嚼舌根无罪,冲撞公主却有罪!」 这女子居然是当朝公主! 店里众人纷纷跪下求情,「公主息怒,饶了我们掌柜的吧!」 永阳公主道:「妄议定远侯,伤我军将士之心,冲撞本宫,藐视皇威,数罪并罚,就是要了你的脑袋也无妨。」 「公主息怒啊!都怪老婆子这张嘴,要杀就杀我吧!」贤芬婶子一边哭一边打自己的嘴巴,「求公主开恩!求公主开恩!」 「婶子!」我用力挣扎,银簪落地,头发乱蓬蓬散开,却被死死按住,不得动弹。 「娘!」是茴儿的声音,她不知从哪里野回来,脸上一片黑灰。 她朝我冲过来,伸手去扯侍卫的手。 她那么小,自然没什么力气。 「红娘,将她抱走,快!」 「娘!」茴儿爆出惊天哭声,直震得永阳公主捂住耳朵。 永阳身边的宫女自然不忿,她疾步上前,对着茴儿的脸就是一巴掌,毫不手软。 茴儿被打懵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竟直接晕了过去。 红娘抱着茴儿就要出去找大夫,却被侍卫拦住。 她亦跪下,将头磕得通红,「求公主开恩!求公主开恩!」 我双目通红地瞪着永阳,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 永阳笑道:「既然你眼睛不想要了,就剜了吧。」 10 「你不能伤我!」 我不想认命,凭什么我要因为柳静和悲惨至此? 我知道永阳公主气什么,芳心暗许的是她,被拒婚的也是她。 永阳嗤笑一声,「有意思,一个当垆卖酒的妇人,还能有免死金牌吗?」 她走到我面前,弯腰捏住我的下巴,尖细的指甲轻轻滑过我的脸,「徐娘半老,若我是男人,说不定真不忍心。」 在指甲陷入我的脸之前,我一字一句道:「你不能伤我,我是柳静和的妻子。」 一片哗然! 还是大宫女最先反应过来,「你说是便是?」 我说:「我何必撒这个谎,是与不是,一见便知。」 永阳的手有些颤抖,她眼神一暗,众目睽睽之下,她不得不放开我,「去请侯爷过来。」 我忙将茴儿抱进怀里,幸而她呼吸平稳,我忙派人去请大夫。 「没事了,没事了,茴儿放心,娘在。」 柳静和赶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光景,我披头散发,恍若游魂,抱着怀里的孩子喃喃自语。 第7章 他走到我身边,单膝跪地,「岁娘,我回来了。」 回哪儿?黑风寨的杂草绿了又枯,他不曾回去看过一眼。 我此时一定很丑,眼睛血红,脸上还有红肿的掌印。 「柳静和……」我尚来不及发难,就双眼一闭晕了过去。 后来的事还是红娘讲给我听的。 柳静和同永阳公主大吵一架,不欢而散。而后便守在我们母女身边,彻夜未眠。 红娘高兴地道,「掌柜的,你是没看到那劳什子公主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我轻抚她的额头,「还疼吗?」 不问还好,刚一问她嘴一瘪就开始流泪,「掌柜的,吓死我了,我真怕她剜了你的眼睛。」 「傻姑娘。」 「诶,不说这些。掌柜的,你丈夫居然是柳将军!怎么从未听你提起过?」 如何提?六年来,他从未给我寄过一封信。 「我也是刚知道的。」 红娘见我难掩失落,安慰道:「如今将军回来了,你也能松口气儿不是。茴儿有个大英雄爹爹,等她醒来,指不定怎么高兴呢!」 正说着,柳静和推门进来,红娘借口熬药,先行离开。 此刻我心平气和,倚在床头看他。 我们六年没见了,居然无话可说。 「岁娘。」他轻声唤我的名字。 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你以前从不唤我的名字。」 柳静和一愣,似乎也在思索变化的原因。 「你见到茴儿了吗?」我问。 「嗯,你将她养得很好。」 又是一阵沉默,我闭上眼,「你出去吧,我要休息了。」 柳静和突然道:「你在生我的气吗?」 「气什么?」 「气永阳公主因为我伤了你和茴儿。」 「你认为我气的是这个?」 柳静和沉默良久,才道:「永阳并不是坏人,她只是不知道你和茴儿的身份。」 我不知道他以什么立场替永阳辩解,难道今日被永阳剜去双眼的是旁人,就无所谓了吗? 可我没有力气与他争是非对错,我太累了,「柳静和,你走吧。」 他静默片刻,「我明日再来看你。」 11 晨光熹微,我刚打开房门,就看到茴儿和柳静和站在堂中对峙。 一大一小,一左一右,大眼瞪小眼。 我拉过红娘问:「这又唱的哪一出?」 红娘凑到我耳朵旁说:「将军刚进门就被小茴儿堵住了,不许他上楼。」 只听茴儿中气十足大吼一声,「坏人!」 然后她就举着拳头冲上去捶柳静和,煞有介事的样子,可惜效果不佳,柳静和直接将她抱起来,「就你这三脚猫的功夫,还想打你亲爹?」 茴儿气极了,「放开我放开我!我才没有爹!」 柳静和将她举到自己眼前,「就不放!」 我轻咳一声,茴儿立刻高兴道:「娘!」 柳静和见到我,笑容一滞,「岁娘。」 我朝他颔首,「柳将军。」 听出我语气中的疏离,柳静和颇为尴尬,他将茴儿放下,摸了摸鼻子。 茴儿跑到我身后躲起来,只露出个脑袋,偷偷打量她的父亲。 「将军若是无事,就自己找个地方坐吧。」 我打开门做生意,并不想为了旁人影响生计。 柳静和也不多说什么,寻了个角落坐着,叫了一壶女儿红。 茴儿终究按捺不住好奇心,她仰头看我,「娘,他真的是爹爹吗?」 我蹲下与她平视,「是呢,爹爹一直在外打仗。茴儿想爹爹吗?」 第8章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茴儿也不知道。」 我摸着她的头,「不用担心,茴儿想做什么都可以。」 她懵懵懂懂, 却还是跑到柳静和坐的地方, 抬起小短腿爬到椅子上, 「你在喝什么?」 柳静和见到那双与他一模一样的眼睛,轻轻摸了一下茴儿的头,「你要喝吗?」 茴儿看看他, 又看看酒, 点了点头。 柳静和拿出一个瓷白酒杯, 斟满女儿红递给茴儿, 「尝尝。」 一大一小玩得不亦乐乎, 红娘笑道:「这小鬼还得阎王来捉,小茴儿这会儿文静得不像话。」 就在我心软时,永阳公主又来了。 她一改昨日嚣张气焰, 冲我盈盈一拜,「岁娘姐姐,昨日是我唐突, 还请姐姐莫往心里去。」 我的眼神扫过堂中众人,贤芬婶子的脸还肿着, 红娘额上破皮结痂, 便是最胆大妄为的茴儿眼中也写着恐惧。 可我还能如何? 我朝她跪下, 「公主千岁, 折煞我了。」 她手忙脚乱地来扶我,「姐姐, 你……」 「够了。」柳静和走到我和永阳之间,他扶起我, 「公主,还请你不要再来打扰我们。」 话是这么说, 可他却不敢看永阳。 仿佛看一眼, 他就没办法坚定地选择我了。 永阳漂亮的眼睛里含着眼泪, 「柳静和,我和你并肩作战的六年,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柳静和长叹一声, 「你走吧。」 我和柳静和分开的六年, 是柳静和和永阳生死相托的六年。 这六年, 让他不能再直视永阳的眼睛。 我笑道:「柳将军, 你问心有愧。」 他沉默片刻, 才道:「岁娘, 你能不能不要逼我?」 我沉默片刻, 问他:「柳静和,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他疑惑地看着我,不明白我为什么突然说这些。 「罢了,你走吧。」 「我走去哪儿?我哪里也不去!」 「你不爱我, 你留在这里只是羞辱我罢了。」 「岁娘……」 「你是想赎罪吗?你劫走我, 又抛弃我,我是你的恶、是你的失误、是你必须承担的责任。」 「柳静和,你比我爹娘好一些,可你们终究是一样的。」 无人待我以真心。 燕岁若是死了多好, 燕家可以抱着灵牌演父慈子孝,柳静和也可以抱着灵牌演情深不负。 燕岁若是死了, 世上便没有恶毒的父母,也没有负心薄幸的男人。 真是两全其美的事。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我的命凭什么就贱? 我在最痛的一刻自由了。 茴儿跑到我身边, 「娘,你怎么哭了?」 我抱起她, 「娘是高兴。」 「高兴也会哭吗?」 「嗯,高兴也会哭。」 12 我收好行装, 准备带茴儿往江南去。 出城的时候,只见红娘和贤芬婶子背着包袱等在路边, 「顺路搭个马车。」 我掀开车帘, 「上来吧。」 瞧,总有人待我以真心。 此后天高海阔,任我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