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的教学日志》 第一页 极具科技感的长廊上，某个隐蔽的拐角处围着几个身形高大的少年。 他们目标明确，将一位身材娇小的女子堵在中央，冷笑着嘲讽。 “真不懂像你这种没用的废物，凭什么心安理得待在这。 ”“什么时候才能从学校滚出去啊？莉莉小姐？”方道夜从一阵眩晕中缓过神。 这几句听着拗口的奇特语言不是她熟悉的中文，但她却每个字都听懂了。 什么情况？她刚才还在进行日常的夜间巡逻，怎么一眨眼的功夫，面前的世界就变了样？“回话！别装傻！别告诉我你突然听不懂联邦通用语了？！”其中一个红发少年像是被她的沉默激怒，伸手朝她抓来。 这些孩子，怎么一言不合就动手呢？方道夜下意识催动怀中法器，但却没能得到任何回应。 那红发少年看她一脸惊讶，神色更加不屑：“还把你那本破书当宝贝一样护着呢？拿来！……放手！”方道夜怎么可能放手？她的书——也就是她的法器可是和她同时诞生的伴生物，这几个小孩对她态度这么恶劣，法器要是落进他们手里，还不知道会被怎么对待呢！两人拉锯间，另两个围观的少年看不下去，也围了上来，看样子是想帮忙——“你们在干什么。 ”一道冷淡的男音突然响起，打断了这场马上要演变成方道夜一对多的混战。 “里希特教授……！！”少年们像是群见了狼的小羊羔，一瞬间连脊背都挺直了：“我们没没没没干什么！教授上午好！！”只是他们这一散，被挡住的方道夜就露了出来。 她发丝凌乱，一只手紧紧抓着自己的法器，另一只手的手腕则被红发少年掐着，苍白的肌肤上已经浮现出了显眼的红痕。 “这叫没干什么？”方道夜的手被少年触电似地甩开了。 男人越过垂头丧气的少年们，在方道夜面前站定。 “莉莉老师，你没事吧？”这真是个很高大的男人，那几个少年已经是少见的健壮体形，但在他面前就像是幼崽。 他一身黑色风衣，面容俊朗，双目有神，一副银丝眼镜略略把他锐利的目光掩去了一些，黑色微卷的半长发又显得他像个有些忧郁的艺术家。 他很英俊，也很绅士，没有直接去触碰她的伤处，而是招手唤来了只小机器人。 机器人圆鼓鼓的，肚皮打开后伸出只喷枪在那道红肿上撒了些药，很快治好了它：“欺凌老师。 康斯，我不知道你的父亲原来给你灌输的是这种教育。 ”红发少年小声道：“对不起，教授。 ”“而你们两位，竟然对眼前发生的事不加阻止，反而成为错误的帮凶。 ”“我们错了，教授。 ”“对受害人道歉，而不是我。 ”康斯脸上现出挣扎的神色，但最终还是乖乖走到方道夜面前：“对不起，莉莉……老师。 ”另两人有样学样：“对不起。 ”他们道了歉也不敢走，而是不断用余光去看男人的脸色。 方道夜看着这熟悉的场景不由得有些发笑：“知错能改就是好小宝。 我原谅你们啦。 ”“哈？！你叫我什么——”差点爆炸的康斯被左右两边的同伴联手镇压：“非常感谢您的谅解！那我们先告辞了——”他两架起康斯，脚下飞快，一溜烟跑了。 里希特也被那个奇特的称呼冲击到，挑了挑眉。 方道夜仔细打量了他一会，得出了一个结论。 她应当是被突然出现的时空缝隙波及，如今到了个和原本世界完全不同的新世界。 根据她为了跟上时代而努力研究的和漫画来看，一般有同样遭遇的角色都会有系统，或者和她关系很密切的关系人来介绍她的处境和需要做的事，大家好像都管这样的人叫……接引人？面前这位气质沉稳，与她如今身份一致的教授，一定就是这样的存在！来吧，世界背景简介！人物身份简介！她已经准备好了！里希特：“……莉莉老师，如果没有别的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嗯？为什么？”猜错剧情发展的方道夜有些慌张，连忙说，“非常感谢你为我解围！呃，现在时间也不早，请问您吃过饭了吗？要么我请你吃饭聊表谢意吧！”几个学生路过，见了这难得的组合，纷纷投来好奇的视线：没听错吧？全校最不受欢迎，几乎被投诉了上千次的莉莉老师在约里希特教授吃饭？？那可是那个里希特啊，彬彬有礼，温和体贴，告白信塞满了他办公室前的意见箱，但拒绝任何私人邀约的无情教授！莉莉到底怎么想的？他们情不自禁放慢了脚步。 被拒绝的莉莉会有什么反应？直接嚎啕大哭？还是撒泼打滚去拽教授的裤腿？“……去哪吃？”“您选餐厅！”双手紧抱着怀中黑色大书的方道夜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您同意我的邀请我很高兴！那我们现在就出发吧？麻烦您带路啦。 ”“嗯。 ”这对奇特的组合离开了，只留下一地惊掉了的下巴。 方道夜并不是个敏锐的人，但去餐厅的一路上朝着他们投来的视线实在过于火热，每个人的表情都像是见了鬼。 她默默看了眼在前方带路的男人的背影：怎么看那个鬼都不可能是这一位。 数个熟悉的气息点在她识海中闪烁微光。 那是她破损的法器的碎片，看距离应该都离得不远，也许就在学校内部。 只不过方道夜现在可不敢像方才那样冒冒失失地去问里希特要学校的地图了——教授才不是什么跟她关系亲近的接引人，他会给她解围，完全是因为他是个好人罢了。 “莉莉老师，已经到了。 你要吃什么？”里希特略带无奈的声音唤回了她的思绪，她脚下一顿，鼻尖差点怼上教授宽厚的胸膛——这实在是个有些过于近的距离，仿佛她是有意投怀送抱。 好在教授很快后退了一步，把距离重新调整到安全范围内。 “嗯嗯？不好意思！”方道夜有些脸红，尴尬地探头去看菜单：“教授吃食堂就行了吗？你人真好。 ”里希特：“……嗯。 ”这儿的教师餐厅和外头的小店没什么区别。 两人各自点完了食物，选了处位置坐下吃了起来。 方道夜咽下嘴里最后一口质感奇特的食物，犹豫片刻还是试探着开口问道：“教授，我的课表弄丢了，请问您知道在哪能再拿到一份吗？”不能要地图，容易露馅。 但要个课表还是可以的吧？里希特比她先吃完，此时正交叠着手指仿佛在思考什么。 “莉莉老师，据我所知，你的课在上一周刚被学校停了。 目前的课程安排中没有你的名字。 ”他缓缓道，神情微妙。 “啊，是这样啊？不好意思啊教授，其实我是想借课表看看其他老师都被安排在什么时间，要是可以的话想去学习一下，哈哈，哈哈哈。 ”里希特的眼神更古怪了：“是这样吗？”方道夜硬着头皮点了点头：“对的对的。 ”她被里希特怀疑的视线盯得有些尴尬，转移话题道：“教授，我先去结一下帐，麻烦您在这等我一下。 ”“嗯。 ”方道夜匆匆起身去了前台，里希特的目光掠过她手中那本始终不离身的书，把视线投向了餐厅的门口。 几个鬼鬼祟祟探头探脑的学生被吓得猛地缩了回去。 又过了一会，方道夜慢慢地踱了回来。 “那，那个……”她小声说，“教授，我的余额好像……不够。 麻，麻烦您……”里希特：“…………”他起身在前台利落付了款，又问：“莉莉老师还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吗？”方道夜默默摇了摇头。 “我下午还有课，就先告辞了。 ”男人对她颔首示意，随后转身毫不犹豫地离开了餐厅。 方道夜深吸一口气，意识到了一个残酷的事实。 和漫画作为幻想作品，不能成为她的异世生存攻略。 里希特教授人很好，但是她刚刚那一系列稚拙的谎言恐怕已经耗尽了他的好心。 接下来要做什么，还得靠她自己摸索调查才行。 当务之急是修复好她的法器。 只要有了它，方道夜在夜晚就是近乎无敌的。 而且法器和她的原世界联系紧密，说不定能为她指出一条回家的路。 她走到无人处捏了个诀，指尖微微亮起光来。 怀中的大书感应到她的呼唤，挣扎着翻开了厚重的皮质封面。 “哎呀……真可怜……这些都碎了……”方道夜爱怜地摸着书脊，大书也不断微微颤动，像是在回应她的抚摸。 “乖～乖。 我一定很快把你修好。 也不知道我消失后那块区域会不会诞生新的负责人。 但既然你还在，就说明我的责任还没消失。 ”方道夜自语道，“放心，我们一定能回去的。 我有这种预感。 ”“叮～～咚～～”好大一声铃响在方道夜耳边响起，吓得她浑身一颤：“怎么了怎么了？！”“您有一条新信息是否查看？”淡蓝色的文字浮现在她眼前，下方飘着两个选项框“是”，“否”。 方道夜在面前的虚空中摸索了好一会，才点到了那个“是”。 文字闪动着变换了：“莉莉·道奇老师，我们很遗憾地通知您以下消息。 ……由于以下所述的几点原因……您被解雇了，请在一周内收拾好您的个人物品，在经过安全检查后，您就能离开学校。 ……我们深表遗憾。 希望您能有更好的发展。 来自，校董会。 ”天呐。 她再次感知了一遍碎片的位置。 二，四，六……十二。 一周之内，她能集齐这十二片碎片吗？方道夜仰望天空，无语泪流。 第二页 月黑风高夜，偷鸡摸狗时。 方道夜扯扯自己脸上的黑布，心虚地看着眼前运转的摄像头，努力运转隐身术贴着墙悄悄走了过去。 识海中某个闪烁着的微光随着她的脚步越来越亮，说明方向没错。 只是在法器有损时行走在陌生环境中，还是让人心生忐忑——没有书给她兜底，一旦法力耗尽，她的隐身术就会失效。 更何况这栋大楼的检测设备格外多，方道夜不禁有点后悔。 原本她只打算出门探探环境，但这个碎片实在离得太近，她一时没能拒绝书在她怀里撒娇般的震动，头脑一热就走进了楼内。 空中再次飞过一个圆滚滚的小机器人，方道夜缩了缩脖子，目送它从自己头顶经过。 这些小机器人长得和教授喊来给她治伤的那个倒是挺像的。 也许这是某种流行的型号？方道夜在一面光滑的墙壁前停下了脚步。 识海中的光不闪了，碎片就在这面墙后。 只是这墙看着和其他墙也没什么区别啊？来都来了。 方道夜左右望望，这附近倒是没什么摄像头，她的动作大点应当也没什么问题。 黑暗中再次亮起了一点微光，丝丝缕缕指向了某个地方。 方道夜眼神一亮，跟随着光的指引飞快在那面浮现出来的小屏幕上按了几个键。 “滴滴！”墙面在一声轻响后滑开了，方道夜大喜过望，立即走了进去。 在她怀中的书也兴奋不已，微微发起烫来。 “好啦好啦别催了，这都已经要到手啦，马上就给你装好——”“到手什么？”有些熟悉的冰冷男声问道。 黑暗的室内骤然明亮，刺得方道夜下意识捂住了眼睛。 她眨巴了半天，还没把眼中的生理泪水挤净，就听那男声接着道：“护卫队。 我的研究室有位不明人士闯入。 请尽快——”“别！！！”方道夜手比脑快，一个猛冲抱住了男人的腰：“我不是不明人士！！我只是来拿我的东西——”男人被她吓了一跳，又挣不脱她：“你的东西？莉莉老师，我怎么不知道我的研究室里还有你的东西？”方道夜的脑子迟钝地运转起来。 这声音，真耳熟。 手心处传来温软的皮肤触感，脸颊处也贴到了软软的一块，仿佛她整个人陷进了个手感极好的玩具怀里。 方道夜再次手比脑快，手掌一收，抓了一下。 里希特：“…………莉莉老师，你这是在骚扰我吗。 ”方道夜弹射起飞：“啊啊啊不是！！！”拉开距离她才看清面前男人黑沉的脸色。 里希特教授恐怕是从淋浴间出来，上身只穿了件没扣上的白色衬衫，发梢还滴着水，给白衬衫晕开了几处肉色。 天呐，□□。 ……不对！！方道夜举起怀里的书：“我没和你完全贴在一起啊！我们之间有它挡着的啊！那个我会来这里也是因为它坏了所以我才来的！它有一部分掉在这里面了我完全不知道这是你的研究室真的！”“你觉得我会相信你？”里希特冷笑，“你根本不是莉莉·道奇吧？什么时候交换的？真可惜，关于我研发出精神海治愈方法的消息是假的。 你要是能说出学校里还有哪些是你们的人，还能死得痛快些。 ”“唉你这孩子怎么说不听呢！”方道夜一急口癖又犯了，“我现在就示范给你看！”她转身就走，里希特呵斥道：“别乱动！研究室的防卫模式已经启动，你要是——”方道夜目标明确地左弯右绕，竟然完美地避开了所有攻击机关的触发点，最终在某张小桌前停下，蹲下身去掏了掏。 里希特眉头紧皱。 他身旁飞来个圆滚滚的机器人，不过这次肚皮打开后伸出的是脉冲枪。 面前的女人要是再有异动，他便会毫不犹豫下达指令。 “好了好了！”方道夜抓起那片千辛万苦才拿到的碎片，小心翼翼地翻开书拼了上去。 一股柔和的波动在碎片归位的瞬间从书上生发，轻抚过在场所有人的面颊。 “嗯？”某种奇异的韵律在里希特耳边响起，吟唱着他从未听过的古怪句子。 “天惶惶，地惶惶，我家有个夜哭郎。 路过君子念三遍，一觉睡到大天光……”“呜呜……”研究室突然响起一声兽类哀嚎，黑白色的巨大身影如幻影般在两人面前短暂浮现，又很快消失。 “这是什么？”“刚刚那是什么啊？”方道夜和里希特异口同声。 两人面面相觑。 里希特腕上的手环震动起来，打破了此时的僵持：“教授，我们已到达大楼外，请授权让我们进入。 ”他在方道夜哀求的眼神中回复对方：“……抱歉，出了一点意外。 暂时不需要你们的帮助了，谢谢。 ”“好的。 ”通话那头的人竟没多问。 看来暂时不用坐牢了。 方道夜松了口气。 “你先解释吧，这位……小姐。 ”里希特对她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方道夜乖乖将书摊在了两人之间的桌面上：“你好，我叫方道夜。 是一位夜游神。 这是我的法器，如你所见，它碎成了很多块，我想大概是因为时空穿越时的拉扯……”夜游神，这是个古老的神职。 人类对黑夜的恐惧大概从有意识时便开始了。 夜晚代表了太多不好的事物，比如黑暗中潜伏的捕食者，寒冷带来的疾病，以及一些未知的存在。 幼崽对这些东西几乎毫无抵抗力。 就算是科技已经进步了许多的现世，也仍有许多孩童在夜幕降临之时便啼哭不止。 天惶惶，地惶惶，我家有个夜哭郎。 路过君子念三遍，一觉睡到大天光。 心疼他们的长辈往往会尝试各种方法。 用一张红或白纸，将以上犹如咒语一般的两句话认真写好，贴在会有过路人经过的地方，往往是个不错的选择。 因为这样便能唤来一位心肠很软的，抚慰孩童，让其陷入美梦的神。 里希特没能听懂“夜游神”这个名词，但是他不动声色。 这个自称来自异世的女人，手上那本书似乎有能治愈精神海的力量。 对精神海的研究目前正陷入僵局。 不管这女人到底有何目的，她的这本书……都很值得研究。 根据她的描述，这本书似乎只能由指定的人才能使用，也就是她自己。 真话？谎言？里希特垂目望着那本黑皮大书：“……这道裂痕是你的，法器，原本就有的设计吗？”方道夜脸上一红：“不是。 我拼得太急了，没太修整好……”如今气氛缓和，方道夜上前挪动那张碎片，试图把它和原本的书页拼得再齐一些。 里希特看她挪挪摆摆，最后长叹一口气停止了动作，拿着书打量了一番，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 ……认真的？明明还有那么宽一条缝隙。 他神色微动，说道：“既然你是异世来的，应当不知道我是谁了？”方道夜摇摇头：“里希特·罗兰教授，你的个人简介挂在这所学校宣传栏的第一页呢，我看到了。 ”里希特一时噎住，但这本奇特的书实在让他挂心，于是再次暗示道：“宣传栏上除了我的名字之外，没写别的吗？”方道夜不懂他的意思，努力回想：“嗯？还说了你是目前机械类专业最年轻且顶尖的人才？年轻力壮？年富力强？年轻貌美？”里希特：“…………”他放弃和这人兜圈子：“你的法器，不介意的话能让我看一看吗？如果只是需要拼合，我保证能将它拼得毫无缝隙。 ”方道夜眼神一亮：“你要帮我修吗！教授！你人真好！”她把书往里希特的方向推了推，满脸期待。 他被那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 那眼神太过纯真，显得他心中的念头分外阴暗。 名声显赫的机械教授有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他拿起碎片的动作优雅得像在拈起一片花瓣。 只是在那白皙的指尖靠近书页时，却遭到了一股无形的阻力。 “啊，稍微等一下。 ”一只更娇小的手越过书面，搭在了那只手上。 肌肤再次紧贴，面积远比刚刚要小，却难得让里希特更加不自在起来。 “现在应该可以啦！你再试一下呢？”手背上的温度离开了，里希特收敛心神，仔细将碎片与残破的书页拼合起来。 这次那股阻力消失了，在碎片与书页再无缝隙之时，又有一道小小的波动像旋风一样以书为中心扩散开来，吹进了里希特干涸到皲裂的精神海。 那片毫无生机的大地中心缩着个小小的黑白团子，风拂过它的背毛，露出其中粉色的皮肤。 团子的肚皮上下起伏，努力呼吸了一下，证明自己还没死透。 里希特心情复杂。 方道夜欢呼道：“你拼得真好！这下都不用它自我修复了！谢谢！”他犹豫片刻：“你的法器还有多少碎片？都在哪里？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帮你把它拼回完整的样子。 ”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询问某人是否需要他的帮助。 “哎呀。 ”方道夜又用那种亮晶晶的眼神看他了，里希特正要补充“不过你得让我研究你的法器”作为条件，就听见她说：“教授，你人真的太好了。 但是真的很抱歉，恐怕不行。 ”她说什么？“不，行”？里希特的唇角微微绷直。 原来被拒绝的滋味是这样。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说“不行”。 ……为什么？ 第三页 “啊！！！！”惨叫声划破联邦军校清晨的宁静，惊起一片骂声。 “神经病啊大清早叫什么！不知道有人昨天晚上拉练到五点吗！！这刚躺下——啊！！！”今天的学校分外热闹。 每个起床的学生都经历了被吵醒——骂骂咧咧——醒都醒了打开智能手环玩一下——收到朋友的消息或被室友叫去看论坛第一条帖子——发出惨叫吵醒下一位受害者的循环。 “认真的吗？你说谁和谁在一起了？！”“罗兰家能把造谣者告到倾家荡产然后流放荒星的，楼主你等着吧。 ”“这件事要是真的我开着机甲倒立洗头，此条评论为证。 ”“但是同学们，这张照片好像不是p的啊……”“一定是莉莉故意设计的！！楼主肯定也是收了莉莉的好处才拍出这种明显借位的照片！这女人真是不要脸——”帖子快速刷新，该条人身攻击的评论发出不到两秒就被管理员删除。 屏幕短暂沉寂了一刻。 “…………管理员原来在啊。 ”“是啊原来你在啊，不实信息难道不管一下的吗莫桑老师？赶紧把帖子删了啊！小心里希特教授看见骂你！”里希特抬头，看向自己突然发出怪笑的好友：“怎么？”“没怎么～不过是在想，果然只有我们里希特教授的恋情能掀起如此大的波澜～更何况对象还是那个莉莉～”“…………我以为我刚刚已经和你说过，我只是有需要她留校的理由。 ”“哎呀？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跟她变得这么熟悉了？”好友怪腔怪调，在椅子上欢乐地扭了半圈，“放心吧，我不是那种相信传言的人。 能得到你的特殊对待，看来传说中的这位莉莉一定有没被其他人发现的奇特之处～”里希特：“……”他和莫桑相交多年，这人的人品和能力都毋庸置疑，在战场上绝对是位可靠的队友，但在日常生活中，他总是能让人对他产生动手的冲动。 当然此人对这点颇有自觉，并洋洋得意，认为这是属于他的某种奇特魅力。 “叮咚”。 里希特眼前弹出一条信息：“教授，第二片碎片我已经拿到啦！还好没掉在什么难进去的地方。 不过为什么一路上老有人在看我？”他眉头皱起：“你出门了？现在在哪？”“嗯？就在之前那栋教学楼的前面呀。 ”里希特起身：“我有点事，先走了。 ”“嘿嘿，是莉莉的消息？”莫桑挤眉弄眼，“不是说不喜欢人家嘛？怎么一收到消息就坐不住啦～”回答他的只有一声门响。 “啊，这边！”方道夜没在空地上等多久，就看到了急匆匆朝自己走来的英俊男人。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从刚刚起就在她身边徘徊不去的人群在看到赶来的教授后，眼神更加炽烈了。 “你没看论坛上的帖子吗？”里希特问。 “嗯？什么论坛？”“…………”方道夜看着他像是有些无奈的表情，思考一番，动作自然地牵起了教授的手。 在一边磨磨蹭蹭围观的学生们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就知道会是这种反应。 但是为了留校，为了修好法器，这都是必须做的事！这是里希特的提议——从今天开始，他们要伪装成一对情侣。 昨天，她拒绝教授后，告知了他自己的苦衷。 校董会的邮件上写得明明白白，她只有七天的留校时间。 难得有能完美修复她法器的人，可惜时间实在太紧凑，恐怕是拼不全了——毕竟碎片还有十多块，而且不知有多少像第一片一样，落到了比较难进入的地点。 里希特听完她的解释，脸色竟然还转晴了些：“没关系。 你想留校的话，我帮你。 作为交换条件，我希望能研究你的法器。 ”方道夜欣然应允：“好！”辞退通知既然已经发到了她的手上，那就已无法挽回。 不过除了教师之外，还有一种身份的人员可以在学校里长期居住。 对学校有重大贡献的教授的家属。 面前不正好有一位完美人选？“所以，只要你假装是我的伴侣，就能留下来。 ”里希特查过资料后，这样说道。 方道夜以前听过与这类似的规定，于是再度欣然应允。 反倒是提出的人面色僵硬，欲言又止了片刻，最终勉强“嗯”了一声就逃跑般告辞离去，甚至忘了自己才是研究室的主人。 方道夜原本还想多商量会，完善一下计划，见他走了也只好跟着回去。 现在，那种僵硬的表情再度在教授英俊的面容上出现了。 方道夜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一句诡异的话：为科学而献身。 还好她不是什么奇怪的人，不然总感觉教授这种性格，很容易会被人以研究为借口拐骗啊。 “周围没人了。 ”“嗯嗯？”方道夜一时没回过神。 里希特：“……我是说，你可以放手了。 ”“好的教授。 ”方道夜松开那只从接触起就一直很紧绷的手，“抱歉没经过你的同意就牵你。 我只是觉得作为情侣，在那种情况下没有肢体接触可能会显得有些奇怪。 ”“我知道。 ”里希特带她走的方向看着是要去研究室。 方道夜犹豫片刻：“教授，我想知道我们具体要怎样伪装情侣？有没有什么具体要求或注意事项？”“……没有。 你按照你的方式来就行。 ”嗯？好吧。 好在她也见过不少人类夫妻是怎么相处的，应该不会出太大问题。 “过来录瞳孔。 ”方道夜顺着里希特的指示站定，一边等着的小圆机器人飞近了些，将方道夜从头到家扫描了一遍：“人物已录入，请确认权限。 ”里希特在机器人身上随意点触了几处。 他的手指灵活，操作系统的动作也很随性，看着像是在弹奏什么优美的曲子。 方道夜：“对了，这次拿到的碎片要比上次小，拼起来会有点难哦，要不要多收集几片攒起来一起？”“没事。 ……之后你找碎片的时候，尽量和我一起行动。 ”“嗯？一起当然好啦，毕竟你要更了解学校情况嘛。 不过不会很麻烦你吗？”“不会。 ”这次顺利得到了想要的答复，教授神色微微柔和了一些：“这次拼接的时候我会开一些仪器，都是检测类的。 我能保证不会对你的法器产生任何不良影响，可以吗？”这么年轻就有如此地位果然是有原因的。 居然能在说起研究的时候露出这种表情，看来教授是真的很爱自己的事业啊。 “可以的！”方道夜想起上次书页拼合时的异象，好奇道，“那个黑白影子这次也会出现吗？它是什么呀？感觉是个很可爱的小宝呢。 ”里希特：“可爱？”方道夜：“嗯呢！”男人沉默片刻：“那不重要。 好了，我要开仪器了。 ”这次的碎片拼合也十分顺利。 那块就只有里希特指甲盖大小的纸片在他手里乖巧得不行，让方道夜再次确定找他帮忙是个极其正确的决定。 不过这次法器恢复产生的波动并没引出那个毛茸茸的影子，有些可惜。 教授业务繁忙。 他手腕上的手环在调试仪器时摘了下来放在一边，现在已经亮起又暗下了快有几十次。 方道夜打量了会，发觉里希特并不是没注意到消息，而是有意不理睬，便再次专心研究自己的智能手环。 这东西和手机很像，不过这种智能产品对方道夜来说总是很难立刻掌握，她左戳戳右看看，找了半天才翻到学校论坛的入口。 第一条帖子用鲜红的字体写了个标题，高高飘在首页。 “那个莉莉和教授在一起了”。 方道夜：。 莉莉应该是说她吧。 她点进去看了看，帖子是近三个小时前发布的，但现在跟帖的人数还在肉眼可见地上升，里面倒是没什么过分的话，大家像是达成了什么共识一样，都在扣问号。 所以教授刚刚特意赶来，又说要和她一起行动，是担心她落单后又被学生欺凌吗？“你在开什么玩笑？”是啊就是说！怎么看都是想太多了吧？方道夜认同地点点头。 “是，我们现在是……情侣没错。 但是──”方道夜这才反应过来里希特并不是在和她说话。 教授的情绪看起来有些糟糕，她不由得有些犹豫：是不是该回避一下？手环投射出的屏幕上方恰好此时弹出一条消息，方道夜这次十分顺利地点到了“是”，一封邮件在她眼前徐徐展开。 “亲爱的莉莉·道奇小姐。 我们十分欣喜地得知您和本校教授里希特·罗兰的恋情，对此有以下安排通知。 ……您目前的情况比较特殊，您的教师职位已从本校消除，但鉴于您和教授的特殊关系，我们决定对您的去向作以下安排。 ……请您和教授在七日后进行共同考核，考核通过后，我们将根据您的表现为您在校内重新安排合适的职位。 若您不想留在校内，也可拒绝本次考核。 请您在明日之内告知我们您的决定。 来自，校董会。 ”方道夜放下手环，里希特也挂断了电话。 他神色紧绷：“他们也给你发了通知？”“嗯。 ”方道夜有些愧疚，“对不起，连累你了。 ”“不……是我没有考虑清楚。 没想到他们会做出这样的安排。 ”两人一时沉默。 “我再去问问情况。 别担心。 ”里希特说，“校区这么大，怎么可能连个单人宿舍都腾不出来？”“考核是什么内容？会很难吗？如果我没有通过，会不会影响到你？……嗯？什么宿舍？”方道夜往上翻了翻，仔细看了看被自己跳过的部分：“啊，是说要我们住一个宿舍吗？”里希特：“……嗯。 考核的话不必担心，都是些很简单的内容。 ”两人再度面面相觑。 “你的宿舍只有一个房间吗？”方道夜问。 “不……教授有单独的楼层作为住处，有主卧客卧和书房三个房间。 ”里希特答。 “那我住客卧就行的，应该可以吧？或者客厅如果有沙发，我睡沙发上也行的。 ”方道夜再次确认那份通知上的内容，“我的单人宿舍好像今晚就会被退掉。 教授的住处应当很安全吧？恰好我能试试法器拿回两张碎片后恢复到什么程度了，教授要是想的话，晚上我可以示范给你看。 ”里希特：“…………”“你不是想研究嘛？它完好的时候，晚上和白天可是两种状态哦！”方道夜冲他晃晃手中的黑皮大书。 里希特沉默半晌。 这是同居啊。 这是同居吧？她这么没戒心真的没问题吗？ 第四页 “教授，早上好！”里希特擦着湿发的手因突然响起的女声一顿。 方道夜正把厨房里第二份煎蛋卷端上餐桌。 她对里希特微微一笑，招呼道：“早饭好啦，快来尝尝吧。 ”男人转身就走。 再出来时，身上多了件衬衫。 该不该告诉他，其实沾了水变得半透明的白衬衫比不穿还要糟糕。 方道夜默默别开了视线。 对此毫无自觉的教授在她对面坐下：“你不必做这些。 ”松软的蛋卷入口，他咀嚼的速度不自觉加快：“……不过很美味。 谢谢你的早饭。 ”“不用谢～你喜欢就好。 ”饭后，餐桌被不知从哪冒出的小机器人抢先一步收拾干净。 如今方道夜已经可以确定这种圆滚滚的机器人是出自教授之手。 它们也挺可爱的，就像那个她心念念的毛团一样。 算来已经有两天没有履行过本职的夜游神有些手痒，犹豫着要不要抓一只来好好盘盘。 腕间的手环叮咚响了一声，引走了她的注意。 备注为“合作伙伴”的人给她发来一条图片信息，打开后是一张地图。 “最近几天我比较忙，你先将剩余碎片的位置在地图上标注出来，之后我和你一起去找。 ”披上外套的里希特从房间内走了出来，“最好不要单独行动。 如果实在要出门，记得从这些里带一只和你一起。 ”“真的吗！可以给我一只这个吗！”亮晶晶的眼神再度出山，十分纯粹地传达着主人内心的喜悦。 里希特沉默了一会，还是没纠正她的说法：“嗯。 ”教授出门了，留在宿舍里的方道夜窝在沙发上，专心研究地图。 这份地图完整但不详细，好几处在她识海里闪烁着光芒的地点在地图上都只是一片空地。 但如果那里真的什么都没有，碎片传来的感应不可能这么弱。 看来教授是个很谨慎的人。 方道夜在沙发上挪动着身体，试图以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窝着。 折腾了半天，看到不远处漂浮在一边的圆形小机器人，她才意识到自己缺了什么。 一把把机器人捞过来垫在腰后，方道夜舒服了。 虽然形状不算很合适，但也勉强能给她当个抱枕。 手环又叮咚响了一声，打断了方道夜和标记功能的搏斗。 她点开信息一看，又是校董会。 对方还是先东拉西扯了一大堆的废话客气话，表示对她能接受考核感到非常欣喜，很高兴暂时不会失去她这个“珍贵”的伙伴，接着在最后一段言简意赅地表示，明天下午刚好大家伙都有空，他们会在考核室十分期待地等着她和她的“伴侣”一同到来。 邮件里附了个地址，恰好和地图上某个她刚想标记，却不知道如何操作的“空白”地点重合。 这不是天赐机缘？方道夜嘴角扬起，很快又垂落下来。 虽然教授说过考核十分简单，但机械大师的标准和异界来客的标准应当差别很大吧。 再加上昨天她特意等到夜幕降临一段时间后，兴致勃勃发消息，诚邀他一同欣赏法器在夜晚使用时的第二姿态，却被十分坚决地拒绝了。 既然是针对伴侣的考核，那应当会考察默契相关的内容吧？里希特连她的法器是如何运作的都不知道，到时候真的能顺利过关吗？……等他回来，还是好好商量一下这件事吧。 只是教授今晚没回宿舍。 不小心在沙发上睡着了的方道夜在夜幕深沉时悄然睁开了双眼。 她能清楚地感知到这一层里依然只有她一个人的气息，而手环上没有任何教授的消息。 算了，果然再优秀的男人都有不靠谱的时候。 方道夜起身伸了个懒腰，怀中的书微微发着光，自动漂浮在她面前翻开。 破损的书页上努力浮现出一行歪歪倒倒的英文字母：“ilo……”“米，米洛？”英文不太好的夜游神艰难拼写，“好拗口啊。 叫米米应该也可以吧？米米？”书允许了她简化的昵称，发出一道光束，指向了她来到异世后第一个要帮助的对象的位置。 一把像小树一般的摇铃在方道夜手中浮现，她轻轻摇晃了一下这个老伙计，铃铛发出微弱的铃声。 和她的书一样，原本结满树梢的铃铛变得稀稀拉拉，力量也比以前打了不少折扣。 “哎呀，你也坏了？”方道夜缓缓跟随着光线的指引，“不知道安慰好这个无法入眠的小家伙后，你能不能得到一些温养？”出门前，她没忘记教授的叮嘱，把圆球机器人从沙发角里刨出来，带上了。 这小东西被压了大半天，晃晃悠悠地漂浮起来，跟在她身边。 铃声幽幽如涟漪般散开，古老的神开始履行自己的职责。 在夜晚，打开书页的方道夜不会惊动任何人。 她的感官一如既往地敏锐，很快发现某个区域集中了许多散发着微弱求救信号的“小家伙”。 不过书如今无法给她提供足够的力量供她穿梭而入，她只能暂时记下那个地点，再尽快奔向锁定的目标。 书页选定的是这片区域里最需要帮助的“孩子”。 它的气息若有似无，仿佛下一秒就会消失。 方道夜不由得有些担心，加快了行进的速度。 距离在缩短。 她感知到一片荒芜的大地，长满枯死的树木和花草。 大地的中心处，一个深邃的大坑里，躺了个小小的身影。 它的生命力是这片区域最弱的，但是求生的意识却强烈无比。 方道夜救助过很多被秽气纠缠的小生灵，这个受伤颇重的小家伙身边却很干净，伤口上也没有她熟悉的肮脏气息，也不知是什么东西把它伤成了这样，现在都没能恢复。 “乖，乖。 ”她轻声安抚，“你会好起来的。 别担心……你很坚强……”虚空中的女人伸出手，她的指尖像是凝结着月光，正要点在那身影的眉心——“你在干什么。 ”方道夜的食指被人抓住了。 “？？？？”某种玄之又玄的结界被打破，抓住她的人按亮了床头灯，一片昏黄的灯光中，方道夜对上了熟悉的眼睛。 没了镜片的遮挡，男人的视线锐利地盯住了漂浮在她身前的书，和漂浮在她肩膀一侧的圆球机器人。 “……方道夜。 ”里希特无奈道，“你就这么想让我研究法器的夜晚形态吗？”啊？我不是？我没有？身后传来一声门响，某个咋乎的男音在看到房间内的景象后戛然而止：“怎么了小罗兰！做噩梦了吗！需要——”里希特触电般松开了方道夜的手，她也得以回转身，去看那位突然出现的闯入者。 金发碧眼的英俊男人只跟她大眼瞪小眼了两秒钟，就十分自然熟地走了过来：“哎呀，你是传说中的那个莉莉吧？久仰久仰！我今天可是处理了快上万条关于你的消息！还好有一批小倒霉蛋现在还在训练场里关着没出来呢，不然恐怕会更多。 ”他笑嘻嘻地伸手：“我叫莫桑，莫桑·希尔。 是你男朋友十数年的好友。 你要是想知道什么关于他的糗事，找我一准没错～”方道夜跟他握手：“哦，哦……”她还沉浸在自己竟然会被人抓住的迷茫中。 就算力量再怎么消退，方道夜也没想过自己会在某天被人从夜晚的世界里拎出来。 难道是因为她带了那个小机器人？“不过你是怎么进来的？我的探测器竟然完全没发现你？”莫桑抓着她的手，还是那副笑嘻嘻的表情，“哦里希特把他的小宠物分了你一只？害那怪不得，看来他又给它升级了些乱七八糟的功能？哎呀不过下次要来还是提前说一声吧，搞得我连枪都塞进裤腰里了，硌得慌。 ”他话好多。 方道夜想。 男人像是会读心，立即松开了她的手往外走去：“既然是莉莉小姐，那没事了～我接着去睡觉啦，你们随意哈～”门关上了，莫桑像阵旋风，来得出人意料，走得也十分干脆。 里希特按了按眉心：“……你怎么来的？”方道夜也很茫然：“我在工作。 ”浮在她身前的书再度合拢，手中的铃铛也随之消失：“指引断了……我还没能完成职责呢……”难道法器的受损比她想象的还严重？方道夜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教授，你今晚没回宿舍。 ”不知道话题为什么突然转向的里希特：“…………太忙了，来不及回。 ”“忙到连一条消息都发不了吗？”方道夜在孩子的噩梦里听过类似的对话，立即接话道。 里希特：“…………”“你应该也接到了明天下午进行考核的消息吧？你说简单，但是却什么关于考核的内容都不告诉我。 ”方道夜趁胜追击，“你明知道考核的成功对我来说至关重要。 昨晚我想找你商量事情，你也拒绝。 甚至你给我的地图也是不完整的。 教授，如果你不相信我，为什么又要和我——”她咽下唇边的“结盟”，十分谨慎地改成了：“和我在一起？”里希特还没回话，门外响起了一声细细的抽气。 坐在床上的男人额角鼓起青筋。 飘在空中的机器人快如闪电，一下拉开了门，摔进一个佝偻着身子鬼鬼祟祟的金发男子。 “哎呀不好意思～难得有里希特的墙角能听，一个没忍住——”莫桑挠着头从地上爬起来，“我马上走！立刻走！别电我——啊！”机器人炮弹般把他创了出去，还顺带关好了门。 室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嗯……抱歉。 ”里希特深吸一口气，“考核的问题是我考虑的不够细致，我会将考核的项目发给你。 你的邀请以后我也会认真回复。 ”昏黄的灯光细致勾勒出男人低垂的眉眼，让他看起来忧郁而疲惫：“至于地图的问题——”“行，那就说定了！”唉，这也还是个年轻人呢。 方道夜大方接受了他的道歉，“你只要保证之后认真履行我们的约定就行。 我不是你的敌人，互相协作才是最好的方法。 ”里希特动作一顿，点了点头。 “那我回去休息了。 明天见！”神奇的一幕再次上演。 方道夜不知从哪抓出一个古怪的器具，铃声响起，她身上便像是笼了一层黑纱。 书在身前为她指引着方向，几乎是瞬间，她就消失在房间内。 原来她说的晚上研究真的是研究啊……里希特深刻反思了一会自己成年人的肮脏头脑。 第五页 方道夜没想到，考核地点确实是一块空地。 一块挤满了人的空地。 这还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大多数都是朝气蓬勃的少年，只是看她的眼神着实不能算友好。 她身旁和她并肩而立的男人也察觉了这种视线，微微上前，为她挡住了一些。 感谢教授的好意，那些目光变得更凌厉了。 “感知到了具体方位吗？”里希特问。 方道夜识海中的光芒稳定地闪着：“在地底下。 ”“看来是在训练场内。 ”巨大的嗡鸣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人群如潮水般向后退去，为空地中间慢慢裂开的口子让路。 银色的金属球体从裂口中升起，接着从中间分开，露出里面穿着训练服，一身狼狈的几队人。 他们明显没想到外面这么热闹，面露惊恐。 还有人飞快地整理起仪容仪表，环顾四周试图招手，接着被同伴按住拖走。 “训练场只有在学生进行模拟实战时才会打开。 ”里希特说，“今年的已经结束了。 它下一次开放将会是半年后。 ”方道夜这次听懂了他的潜台词：“那这次一定得把碎片拿出来才行。 ”半年。 天知道半年之后事态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 时间拖得太长对他们两都没什么好处。 “好了两位，准备好了吗？”一位微笑着的女性走了过来，看气质大概率也是教师：“准备好后直接进入指定区域便可开始本次考核。 还是你们要再多说说话？”“不用了。 ”“开始吧。 ”两人站入她指示的区域，脚下亮起光芒，再一眨眼，面前便换了一番天地。 女教师温柔的声音在他们耳边回荡：“大家都很期待你们的表现呢。 里希特教授，我记得您上次考核的记录至今都无人超越，不知道在有了‘帮手’后，您的记录会不会迎来刷新。 ”“祝顺利通过考核，两位。 ”充满科技感的银白色空间渐渐黯淡成一片纯黑。 方道夜再次认识到，自己如今这身份的人缘究竟差到什么程度。 小姑娘，其实你不用重读那个“帮手”，我也能听懂你是在嘲讽我给教授拖后腿的。 这点针对并不能动摇方道夜的心智。 紧接着，有什么东西进入她的识海，努力在里面捞了捞。 它当然什么都没捞到。 就算是法器破损的夜游神，精神力量也不是常人能想象的。 好在昨天和教授谈完话后，方道夜收到了一份非常详细的考核项目过程表。 她知道这东西是想链接她的精神，也对此早有准备。 伸手不见五指的矿洞之中，拎着提灯的男人在原地等了十秒，才等来了自己的同伴。 “不好意思……！”“嗯。 走吧。 ”教授语调平静，“你先带路。 ”提灯的主人换了一个，投射在考核场上空的巨大屏幕上的画面也随之轻微晃动了一下，引起一片嘘声。 “我还是觉得跟做梦一样。 不，梦都不会这么离谱。 ”刚从训练场出来的那批学生不顾自己的伤口还在隐痛，挤在人堆里仰头看着那张巨屏，“那可是那个里希特教授啊？那可是那个莉莉啊？这两人到底是出于什么才会一起出现啊？？甚至还在一起做那个什么传说中的情侣考核？喂，我的脑子该不会其实是被虫吃了吧？”同伴无情地给了他一肘：“闭嘴。 ……你不觉得莉莉看着好像和之前不太一样吗？”“有吗？太黑了，看不清啊。 ”对于自己的一举一动正在无数人面前被直播这件事，方道夜并不知情。 她知道考核场内有监控，但没想到校董会会让学生们也加入。 不过就算她知道，也不会有太大的反应。 漆黑的矿洞对她来说是舒适区，闪耀的碎片在识海中指引着她，让她的脚步不断加快。 这块碎片似乎是个大家伙，对她的呼唤尤其响亮有力。 只是它掉在了极其深处的区域，光是赶到它身边，恐怕就要费不少力气。 一路上还会时不时冒出些小障碍。 “那边！”方道夜的提醒刚出，她身后的教授便一跃而出，腰间细剑出鞘，寒光过后，他们面前多了只须足抽搐的虫尸。 是的，虫尸。 星际和虫族好像总是脱不开关系。 虫族有要供养的虫母，人类有要守护的家园，两者一旦相遇，战争在所难免。 联邦军校的模拟考核里有虫实在太正常不过。 这所学校就是为了培育能对抗在身体强度和攻击力上远超人类的虫族的战士而诞生的。 方道夜对此只想表示，还好她不怕虫，尤其是体型大的。 她一脚迈过地上的虫尸，继续朝着目的地前进。 沉默的男人收剑回鞘，重新跟在她身后，像个影子保镖。 “他们走错方向了。 ”不远处的高楼上有人说，“罗兰教授为什么要让莉莉带路？他们正在离目标越来越远，再往下就该碰上毒蝎了。 ”“提灯是罗兰主动交给她的。 莉莉的行动一直很明确，他们应该是有些别的想法。 ”“不会是想通过猎杀毒蝎来证明自己吧？”“……有可能。 但罗兰那个身体状况抗得下毒蝎吗？”碎片闪烁的光芒趋于恒定，就像上次方道夜即将到达它身边时一样。 但她放慢脚步，更仔细地听着周边的动静。 她很敏锐。 里希特也听见了那细小的窸窣声。 他很清楚在这个地形下可能出现的虫族有哪些。 只要不是毒蝎，其余的对他来说都算不上什么。 但那窸窣声中混着节肢敲打地面的微弱动静，以及独特的嘶鸣。 好吧。 是毒蝎。 方道夜低声道：“碎片很接近了，只是好像隔着什么。 我感觉它似乎在某样东西的腹部。 ”里希特微微皱眉，很快又松开：“好。 ”毒蝎是种喜欢待在地底深处的虫族，它们的攻击手段不算复杂，只是尾钩上的毒素值得注意。 那毒不仅能破坏人的神经，立即让其失去对身体的掌控力，更对精神海有一定污染作用。 精神力强悍的人如果摄入的毒素不多，还有治愈或者自我消解毒素的可能。 但整个联邦都知道，里希特·罗兰教授在上一次和虫族的战争中身受重伤，精神海已经干涸，就连精神体都无法再唤醒了。 虽说这只是一场模拟战斗，但谁也不敢保证教授的精神是否能经受起毒素的刺激，哪怕那实际是一串虚拟的数据流。 巨大的屏幕上，拎着提灯的人类面前已经探出了那带着无数复眼的虫族头颅。 狭窄的通道拦不住毒蝎，转瞬之间，尘土飞扬，里希特腰间的剑已然出鞘。 “教授要和毒蝎战斗吗？！为什么！考核内容不是杀掉一只火甲虫就算通过？”“谁知道！天呐我不敢看了！”挤在空地上的学生沸反盈天，站在高楼上的校董会也不算平静。 “密切关注状况。 一旦里希特的精神发生波动，立刻断开他和考核场的链接。 ”“是。 ”没人在意莉莉。 方道夜顾不上可能会暴露身手，十分灵活地在有限空间内闪躲，硬是一下都没让那只大蝎子挨到。 教授正和这玩意打得火热，她预估着自己冲进战区从蝎子几乎贴在地面上的腹部摸走碎片的可能性，很遗憾地发现几乎为零。 也不知道这里的画面外面能看见多少……方道夜摸了摸化成小册子躺在口袋里的书，还是没轻举妄动。 虽说这里是星际时代，但夺舍活人不管在什么地方都不算好事。 她解释不清自己的来历，要是被抓进实验室大卸八块怎么办。 目前教授看着占上风，等等再说吧。 于是好不容易在混乱镜头里看清情况的众人发现，莉莉居然找了个通道角落的小洞，就那么窝在那，看着他们的里希特教授上下翻飞着和那只毒蝎搏斗，一点出力帮忙的意思都没有。 “…………她是不是给里希特教授下毒了？”“我真的不能理解！！世界上怎么能存在这样的人！！”学生们破防了，老师们震惊了。 但里希特教授不愧是曾经在战场上被称为“神”的男人。 他的身手加上对敌经验，确实能横扫这种级别的考核。 毒蝎在他精准而有效的攻击下渐渐陷入颓势，胜利的天平已经偏向了人类。 “唉，我第一次不希望教授赢那么快。 ”有人说。 是啊……！！一想到教授现在的战斗都是为了留下莉莉这个讨厌鬼，简直感觉人生都黯淡起来了。 屏幕上缩在小坑里的女人起身了。 她是发现教授很快就能解决毒蝎，所以起来当躺赢狗了吗？镜头因她的动作而集中在了她身上，众人不满地咂嘴。 “小心——！！”方道夜眼疾手快，一把抓住男人，将他扯离了落脚地。 下一秒，闪着寒光的蝎尾从里希特刚才站定的位置破土而出，挡在了两人和受伤毒蝎之间。 “我天，这蝎子也是一对？”方道夜吐槽，“是因为我们是情侣吗？所以怪也要搞一对出来给我们打？”里希特：“…………不是。 ”新来的蝎子体型略小，但尾钩却要更长也更灵活。 两人简短对话后便默契散开，方道夜重新找了个安全的躲藏地，而里希特挺剑向前，继续迎战。 方道夜一直在观察他与毒蝎的对战过程。 教授似乎特别忌讳那蝎子的尾钩，他身手惊人，一两只蝎子对他来说应当也算不上什么，只是同时面对两只摇来摆去的尾钩，难免还是显得有些受困。 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又不会暴露她异常的办法——一股熟悉的味道从她鼻尖掠过，若有似无。 里希特的动作突兀一顿，毒蝎岂会放过这个机会，两根毒刺几乎同时朝着男人攻去，它们一上一下，又喷出囊中的泥土封住左右，不给猎物一丝逃生的可能。 “教授！！”方道夜飞扑而出，摇铃在她手心化成极小的树枝，微微晃动，驱去了不知从何处飘来的秽气。 夜游神的法器并不是只有治愈、安抚的能力。 她的摇铃在某些情况下能化成驱邪的利刃，斩去所有威胁她所守护事物的存在。 但她如今能量不够，也不敢在到处都是眼睛的地方表现出太多不同，于是只能委屈摇铃变成小棍，暂时缩在她掌心。 棍虽小，功能仍全。 方道夜一拳挥出，成功击退了两只毒蝎身上不知何时弥漫起的秽气，洞内瞬间为之一清。 她松口气——不对？！毒蝎的动作怎么还没停止？？ 第六页 毒刺挥舞带起的风声近在咫尺，眼看蝎尾要将两人串成一个同心圆，方道夜下意识将身后的男人护在了怀中。 某种奇异的能量波动在她抱住男人时爆发，白光强闪，几乎闪瞎所有紧盯屏幕的观众的眼睛。 毒蝎在光芒中尖啸着化为飞灰，没能在猎物身上留下一丝伤痕。 这光对距离最近的方道夜却没什么影响。 她沐浴其中，再次看见了那只黑白毛发的动物。 “米米！是你救了我吗？”兽类的小声呜咽在她耳边回荡，随着白光散去，它也再次消失不见。 “立即断开链接！快！！”骤然响起的呼喝声令方道夜悚然一惊。 她立刻松开教授，朝碎片扑去。 眼前的景象逐渐变得模糊，但神强大的精神硬是扛住了能量抽取，方道夜在碎片再次流入数据库前抓住了它。 识海里的呼唤总算停止了，她彻底失去了意识。 “没完成任务目标就是不通过！”方道夜睁开眼睛，看见了白色的天花板。 强行维持近十秒的精神链接让她有点头疼，除此之外一切都好。 碎片拿到了，考核也通过了——等等。 通过了吗？“他们杀了两只毒蝎，算超额完成。 ”“胡闹！开这种先河，以后人人考核都随意挑战，这像话吗？！”“里希特毕竟是……他好不容易向学校提出要求，还是答应吧。 ”“我不同意！莉莉就不该留在学校！”方道夜僵硬地躺在病床上，屏息听着他们的争执。 “……更何况罗兰教授到现在都没醒！谁知道考核中到底发生了什么——”薄薄的一层床帘后人影晃动，显得十分激动。 “我醒了。 ”影子多出一道，争吵不休的人们安静下来。 “任务目标我们完成了。 ”那个有些疲惫的熟悉声音继续道，“不信的话可以调取全程监控，在和第一只毒蝎战斗时，我的左侧有只火甲虫。 ”“……好吧，教授。 既然你这么说……但莉莉在考核中的表现太糟糕了，我想校董会恐怕没什么职位能给她。 ”“不。 她已经有了职位。 ”一阵脚步声后，病床边彻底安静下来。 床帘被人缓缓拉开，露出教授那张英俊的脸。 他有些惊讶：“你醒着？留校的事解决了。 ”“通知稍后会发到你的光脑上。 ”里希特说，“你随时可以去述职。 ”“……谢谢。 ”方道夜深刻反思自己的错误：“我忘记当时我们是在虚拟世界，以为消除了秽气那两只大蝎子就动不了了……”里希特敏锐捕捉到新词汇：“秽气？”研究狂在面对未知事物时总是很热心。 教授从秽气的概念追问到秽气的形成，一扫方才的疲惫，精神抖擞。 方道夜耐心地一一回答，好不容易找到空隙，担心道：“我听他们说你昏迷了？没事吧？”里希特做笔记的手停了片刻：“没事。 ”他总算意识到他们还是“病人”，关掉了面前的屏幕：“……当时你不该挡在我前面。 ”“情况紧急，想不了那么多啦。 ”方道夜冲他一笑，“最后还是被小宝救了。 对了，小宝是你的灵宠吗？”“……不是。 它也不叫小宝。 ”“嗯？那它叫什么呀？”“…………”小气的教授对黑白团子的事守口如瓶。 反复确认两人身体并无大碍后，医务室总算松口放他们回住处休息，但教授很明显没有遵循医嘱的打算。 他前脚刚出医务室的大门，后脚就往研究室去了。 好吧，辛辛苦苦拿到的这么一大块碎片确实早拼早好。 正好天色已晚，方道夜顺便给教授展示了下书的不同形态，配合教授在数个仪器下重复操作。 不过教授的那些仪器似乎无法捕捉到书运转时散发的能量，让方道夜松了口气。 果然上次夜游被抓住，是因为教授的机器人吧。 最后方道夜独自回了里希特的寝室，而他本人则决定在研究所多工作一会——方道夜再迟钝也能感觉出他的回避。 难道是之前他穿半湿衬衫的时候不小心看太久了？方道夜有些苦恼。 她存在的岁月是凡人不能想象的，对于美好的□□，她真的只是单纯地欣赏一下罢了。 夜游神叹着气打开腕上的智能手环，点开那则被放置了大半天的通知。 校董会依旧是长篇累牍，但方道夜已经学会了在大量废话中提取出少量的重点。 学校安排她去当宿管了。 方道夜茫然地重新看了一遍邮件，确认自己没搞错。 宿管？……宿管！天呐，不是说对她在考核中的表现很不满意吗！怎么会给她安排这么好的工作！甚至还贴心地给了她新住处！方道夜从沙发上一跃而起，立即风卷残云将自己本就没多少的行李从教授的客房里搬出——实际上她也没怎么在客房睡觉，基本都是在沙发，客房的床硬到她怀疑人生——紧接着冲向了自己崭新的工作地点。 宿舍管理人由于要及时为住宿学生提供帮助，基本都会住在其管理楼栋的一层。 方道夜站在自己新住处的门口，环视一周，满意地连连点头。 这个距离，既能在小孩们做噩梦时及时上班，又能解决教授有家回不了的问题，简直完美！她放下行李，打开手环，先给教授发了条消息告知去向，接着撸起袖子，仔细将自己今后的居所打扫了一遍，还从角落的柜子里找出了两大袋看着像是面粉的东西。 不错不错！还没有过期！方道夜美滋滋地把意外收获收好，对着光秃秃的床和只剩木架的沙发沉思今晚要以怎样的姿势入睡。 过了会，手环上来了条消息。 “知道了。 ”是里希特。 教授并未阻止她搬走，且十分贴心地给她打了一笔钱：“需要添置什么就买。 ”“教授，你还在研究室吗？”“……不。 我回寝室了。 ”“那就好。 前几天打扰啦，希望你今天能休息好！谢谢你借我的钱，等我发工资就还你。 ”“不用还。 ”“哎呀要还的。 先说好，你要是不收我的还款，我现在就立即把钱退回你的账户哦。 ”“……知道了。 ”聊天框沉寂下来。 方道夜坐在光秃秃的床板上，小小打了个哈欠。 考核结束时强行的精神滞留还是对她造成了些影响，方道夜有些累了。 深夜也仍在工作的快递机器人将一个包裹放在方道夜窗边，她慢吞吞地拆开，抱着里面新买的抱枕，缩在宿舍的沙发上睡着了。 她腕间的手环震动了一下，有消息弹出：“……我不觉得前几天很打扰。 ”这句话很快被撤销，聊天框内没留下任何痕迹。 窝在沙发上的女人没被这轻微的动静吵醒。 翌日一早。 方道夜看着桌上两大盘新鲜出炉的曲奇饼干，深深叹了口气。 她打开购物网站，再次确认了一套高级床上用品所需要的费用。 校董会的合约上写了宿管每月的收入金额，方道夜得工作三个月，才能凑到买四件套的钱。 虽然里希特给她转的那笔钱足够她买上个十套八套不重样的特级床品，还能有相当多的剩余添些她喜欢的其他物品，但昨天说要还钱的豪言壮语仍在，难道今天就要反悔吗……说起来，感谢教授解围的那顿午饭钱，也是他自己付的。 腰酸背痛的方道夜皱着脸揉捏怀里的抱枕：可是她现在真的很需要一套舒服的床上用品。 自从来了这，她几乎没睡过一个好觉。 没钱啊……她脑海中突然闪过教授在吃煎蛋卷时微微发亮的眼神。 嗯？是不是能做点小吃卖卖看？上次在餐厅时，方道夜就发现这里的食物做法都非常奇怪，像某个有“仰望星空”这道名菜的国家。 而她，曾在夜晚的梦境里用各种各样美味食物哄好无数哭闹小孩的夜游神，一定同样能征服这些学生！方道夜满意点头：简直是天才般的想法！想到就干。 刚好昨天翻到了面粉，方道夜又买了些黄油，决定先做些最简单的曲奇饼试试。 饼干做得很成功。 方道夜特意打开门和窗，让甜食的香味远远飘散，也成功引来了几个探头探脑的学生。 只是他们在看清房间内的人影时，就立即转身逃开，速度之快，连句话都插不上。 唉……方道夜有些挫败，她关了房门，转身准备关窗。 “啊。 ”红发少年在她的目光下像是被烫了似的缩回了手。 嗯？熟人啊。 “怎么是你！”康斯面红耳赤地解释：“我只是好奇过来看看！没动你的东西！”方道夜：“其实你喜欢的话，可以尝尝看的。 ”“我才不会喜欢你这种女人的东西！”康斯说完紧张地环顾了一圈，确认四周无人后放松下来，继续嘲讽：“你每天除了折腾这种没用的东西还会干什么？都不知道教授到底是怎么想的，居然跟你这种人在一起。 ”“……我录音了哦。 ”方道夜说。 “什么！卑鄙！你就知道告状！！”康斯急得在她窗口团团转：“删掉删掉！别发给教授！你敢发我不会放过你的！真的！！”唉，都这时候了还放狠话呢，这孩子真是。 到底谁不放过谁啊。 方道夜心中好笑，不打算再欺负小孩，把装满曲奇的托盘往少年的方向推了推：“尝尝吧。 吃完告诉我口味怎么样，我就不和教授告状了。 ”康斯停下脚步警觉道：“你下毒了？”“没有。 ”方道夜有些无奈。 她在学校到底是个什么形象啊？康斯半信半疑从托盘里拎起一块饼干，仔细端详了会，刚要塞进嘴里，整个身子突然一个踉跄歪倒了出去：“谁踢我？？”“没有要紧的事就让让吧康斯。 ”一个黑发少女从他身后探出头来：“我可是有非常重要的事要找莉莉老师讨论。 ”“得了吧帕尼丝，你能有什么事——”“好了好了，快走开。 我要说的可是女人之间的话题。 ”“女，女人的话题？”康斯抓着饼干一头雾水地走远了。 少女趴在方道夜的窗前，目光专注地凝视着她。 “莉莉老师，你好像跟之前看起来有点不一样。 ”她说。 “哈哈，是吗？”方道夜竭力在脑海中搜寻对面前少女的记忆，一无所获。 少女拥有一头和莉莉一样的黑色头发，说不定是学校里难得的和她关系好的人。 要是被发现她不是莉莉……“你的皮肤好了很多啊。 ”方道夜额前的刘海被她掀了起来：“黑眼圈也消失了。 老师，最近晚上不会再失眠了吗？”嗯？短暂的肌肤接触间，那阵若有似无的气息再次出现，浅淡到像一种幻觉。 ……这女孩，身上为什么会有秽气？ 第七页 夜幕低垂，宿舍楼内依旧灯火通明。 方道夜有些心虚地拉紧了披在身上的黑纱，悄悄走过还亮着灯的几间房。 看来无论在哪个世界，这群年纪在十七八岁左右的青少年都是熬夜主战力。 也许她还得做好白天也要出工的准备。 黑色封皮的大书稳定发出柔和的光芒，为她指引着前路。 只拼了一小半的它的法力波动还不算特别稳定，要不是那秽气的气息实在熟悉，方道夜不会这么轻易就开始她的第二次夜游。 再拐过去一点……在夜色中和黑暗融为一体的女人停下脚步。 脚下的长廊不知何时消失了，变成了泛着股怪异腥味的泥土地，不远处有争执的声音传来：“前面有问题，我们得换条路走。 ”“别开玩笑了，上一个岔路口有多远你忘了吗？已经没多少时间了，我要是这次再不合格就要留级了！”“帕妮丝，你为什么觉得前面有问题？”“……感觉。 ”“哈。 ”方道夜快走几步，争执声变得更加清晰：“感觉？你开玩笑呢！别用这种虚无飘渺的东西来干扰人了行不行？”“不信就算了。 ”“你什么态度！”环境随着拔高的呵斥声再次发生了变化，这条隧道似乎变得更狭窄了些，让人胸口发闷，喘不过气。 “天天就知道念叨着什么直觉直觉，怪胎！”夜游神眉头紧皱，再度加快了脚步。 微弱的光芒在她周身亮起，驱散了从脚边盘旋而上的黑雾，也为她照亮了前方的场景。 一只体型娇小的老鼠正在上蹿下跳，口中不断吐出指责：“换路要花多少时间你有概念吗！真是！”另一只扑扇着翅膀的鹦鹉劝着架：“唉，帕妮丝也是为了我们好，进来前老师也说过越往深处走越危险，小心点总没错的。 ”它说完又去看趴在不远处地上的一团红橘色：“帕妮丝，换路怕是来不及了，我们继续往前走吧。 ”有着柔顺皮毛的狐狸有气无力地晃了下尾巴：“……知道了。 ”随着它这句应答，洞穴又无声地缩小了些。 方道夜从这童话故事般的一幕中回过神来，收敛心神，仔细地观察起那只懒洋洋的狐狸来。 看见了，秽气。 一丝极其浅淡的黑气若有似无地萦绕在狐狸的左前爪上，看着像个精巧的手环。 三只小动物商讨一番后还是决定继续前进，在迈出朝更深处走去的第一步时，那丝黑气又加深了些，在红橘色皮毛上分外显眼。 星际的大家都这么童趣？方道夜跟在它们后面，看看趾高气扬走在最前方的老鼠，又看看上空有着长长尾羽的小鸟，以及最后方耷拉着大耳朵的狐狸，每一只都可爱得要命，十分挑战夜游神的忍耐力。 ……好想把这三只都抱在怀里摸一摸哦。 这条路似乎没有尽头，老鼠和鹦鹉的身影不知何时起消失了，只剩下垂着头的狐狸还在慢吞吞地前进。 “帕妮丝是怪胎。 ”有细小的声音在说：“她老是盯着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发呆，不知道在看什么……”“她还老是说些不明所以的话，完全听不懂。 ”“喂帕妮丝，你又在干什么呢！怎么不再去跟老师告状说我们欺负你啦？！”无数的声音如蛛网般罩住了狐狸，把她死死压在原地，让她动弹不得，前爪上绕成一个小环的精巧黑线也暴露了真实面目，狰狞地扭动起来，试图往狐狸的皮毛之下钻去。 有铃声传来。 那声音并不大，但执着。 细碎而轻灵，一声又一声，渐渐接近了她。 “小宝，站起来。 ”有人摸着她的头，那双手柔软而有力，在冰冷的地下洞穴里显得分外温暖：“你只是比其他人都要敏锐罢了。 这是你的天赋，是你比别人多出的一双观察世界的眼睛。 小宝，它一定在某些时刻也帮助过你。 ”身上的束缚在这温柔的声音中变轻了许多，狐狸忍不住发出撒娇的轻哼，用鼻头拱了拱那人的手。 “真可爱。 ”那声音说，语调万分怜爱。 这是谁？狐狸被夸得有些晕乎，她下意识嗅起身边人的味道，试图记住这气息，好在下次相遇时第一眼就认出它。 但这里温度实在太适宜，抚摸的力道也太温柔，那带着奇特韵律的声音轻声哼着歌，是首旋律舒缓的摇篮曲。 好困哦。 狐狸困倦地闭上眼睛。 ……好像很久都没好好休息过了。 这次，就先……睡一觉吧。 宿舍床前，黑衣女人收回了点在少女眉间的手。 她笑眯眯地给人掖了下被子，满意地听见对方的呼吸声变得更沉更缓。 非常成功！方道夜哼着歌翻开书页，转过身准备回自己房间。 还好这秽气少而浅淡，她又有丰富的应对经验，不然只凭现在法器的情况，恐怕不能拔除得这么干净。 这气息果然和之前在考核场里跟教授一起碰上的两只毒蝎身上的是一致的。 再加上梦境里的画面，十有八九这少女身上的秽气就是在进场时沾染到的，她又是夜晚多梦易醒的体质，最容易成为这东西的目标。 好在侵入还不深。 不知道她的两个同伴情况如何。 老鼠和鹦鹉吗？这个指向实在是有点为难夜游神。 再次走过几间亮着灯的宿舍，方道夜下意识放轻脚步。 “滴！”机械门无声滑开，打着哈欠伸着懒腰的女生拖着脚步走出，晃晃悠悠往自动贩卖机的方向去了。 凝固在一旁的夜游神雕塑般目送她的身影远去，缓缓松了口气。 果然当时会被教授发现是因为带了机器人吧！脑海中黑白花团子的身影一闪而过，成功完成一次夜游的方道夜看了眼时间。 以前她一工作可就是一整晚，虽说一般只有孩子睡不着夜哭的时候人们才会想起她，但以她存在的时间，谁在她面前都还只是个孩子，有时路过些传出噩梦气息的窗口，她也会停下给出庇佑。 现在真是太闲了。 闲着也是没事，方道夜决定再次夜袭教授。 呃，不知道教授这个点睡了没，不会还在研究室吧？她翻开书页，残片上的两个名字都闪烁着光芒。 第二个新出现的“妮可”散发着淡淡的橘色光芒，闪烁得十分稳定，像是某人深长匀称的呼吸。 与之相比，最上端的“米洛”的闪光就显得格外凌乱，却让方道夜小小松了口气。 教授今天没熬夜。 方道夜再次站在那片荒芜的大地上，略有些心虚。 教授的意志力似乎很强，她刚刚差一点没能成功进入他的梦境。 “嗷嗷！”脚边黑白花团子扑腾努力跳起，重新赢得了女人的注意力。 方道夜蹲下身把它抱起来：“米米。 ”“呜呜呜～”毛茸茸的团子伸出一条小粉舌头，呼哧呼哧喘着气。 它的茸毛实在是太长了，就算抱着也看不出是个什么物种，只能看见一双圆溜溜的带着点水光的眼睛。 要不是米米不知怎么突然出现给她带了路，她也许现在还困在教授的浅层意识当中。 那是一片全然的漆黑，没有一丝光芒。 连书的指引光线都不能突破那层浓黑，方道夜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了半天，快要放弃的时候被它牵住了黑纱，叼着七扭八歪地找到了方向。 “嗷！”怀里的团子拱了一下，方道夜顺着它指的方向看去：“嗯？那是……”强烈的斥力突然出现，一把将夜游神推出了梦境。 方道夜措不及防，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她下意识做好道歉的准备：“我只是——”话音戛然而止。 床上躺着的男人依旧双目紧闭，看着似乎还睡得更沉了些。 嗯？夜游神有些摸不着头脑，匆匆逃离了犯罪现场。 “给我？”“嗯嗯！”男人低垂着头，看着方道夜手中捧着的袋子，犹豫了片刻，还是拿了起来。 “碎片的下一个地点是哪？”两人并肩走在校园的小路上，周边围观的视线比起以前不减反增。 只是碍于对教授的敬畏，没人敢靠得太近。 “你先尝一口曲奇饼干吧？”“……你已经留校，不必对我这么费心。 ”“不费心不费心！我只是在想能不能靠卖这些饼干赚点外快。 你就帮我尝尝好不好吃嘛。 ”“……”里希特最后还是打开了那份包得很好的饼干。 “怎么样，好吃吗？”“嗯。 ”他从袋子里再拿出一块：“很美味。 ”“太好啦！”方道夜笑眼弯弯：“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之后如果做了什么新品也要麻烦你咯教授！”里希特不置可否。 “对了，碎片的下一个地点恐怕你不太方便和我一起去。 ”里希特拿饼干的动作停下了：“是哪？”他脑海中划过数个涉及校内机密的地点，这些地方他想一个人进去倒不是很难，但如果要带上她的话——“是女生宿舍啦。 ”方道夜假装自己没察觉身边教授脚步的停顿，自然道：“反正我也是宿管，要去宿舍应该还是挺简单的？到时候我一个人去就好。 ”里希特并未如她想象般答应，沉默片刻后问：“在房间内吗？”“对。 ”“谁的房间？”方道夜努力回忆花名册上的名字：“薇诺娜温莎……吧？”“放弃这块碎片，先找下一个。 ”“嗯？？”里希特看着她茫然的神情，改变主意提示了一句：“你可以查一查温莎家族。 ”是错觉吗？为什么他总觉得方道夜今天变得更……令人想要亲近了？里希特不着痕迹地捏紧了手中的饼干袋子。 ……难道她在饼干里加了什么？ 第八页 “喂，你那个饼干。 ”红发少年别扭道：“还有吗？我出钱买，剩下的都给我吧。 ”“呃……”方道夜从窗口后直起腰来：“没有了。 ”“少骗人！上次明明还有那么多！”“已经都卖完了，真的。 ”她晃了晃手里空荡荡的黄油袋子，诚恳道：“之前给你尝的那一批全被帕妮丝同学打包带走了，之后又陆陆续续来了几个同学，把新做的几批买空了……现在暂时没有原材料，你想吃的话要再等几天哦。 ”“谁想吃你做的东西！”康斯的脸又一次涨得像他那头红发一样红，“要不是教授——”他猛然刹住话音，在对面女人了然的眼神中胡乱哼了一声，匆匆跑远了。 这就是明星效应啊。 方道夜目送他的身影远去，再次检查手环上的订单。 新买的黄油今天下午就能到，要么就把他算成第一个来预定的客户好了？保险起见，她没有买太多材料。 就像康斯说的一样，现在来买饼干的其实都是冲着里希特来的。 大家都很好奇两人一起散步时，里希特手中捧着的新奇食物是什么味道。 有人在论坛上后悔地表示，早知道教授喜欢会做饭的人，选修课里就再加一门厨艺了。 一段时间后热度过去，再根据剩下的订单量决定要不要继续好了。 方道夜看着余额，露出幸福的笑容：感谢教授，四件套的钱都快凑够了。 之后再给他送些小甜点吧。 当然，这次得找个没人的地方再给。 方道夜想起前几天晚上在里希特梦中见到的那个东西，唇边的笑意更深。 刚好也能验证一下她的猜想是否正确。 “老师。 ”“嗯？”“除了饼干之外，还有没有类似的其他食物可以买啊？”黑发少女趴在窗口，盯着方道夜手里搅拌着的料理碗看：“饼干特别好吃，本来我想自己留着的，结果因为是教授同款很多人找我要，现在都不剩几块了。 ”“老师，有几个人在倒卖你的饼干，你知道吗？”帕妮丝语气幽微：“真正想吃饼干的人吃不到，不吃饼干的人争相出高价疯抢，这个世界真奇怪……”“好啦别生气。 帕妮丝喜欢吃布丁吗？”方道夜失笑，熟练地哄小孩：“给你做焦糖布丁吃好不好？也是甜甜的，你应该会喜欢。 ”帕妮丝眼神一亮，举起手：“要吃！”她似乎是把自己那一夜的好眠归功于甜点，最近几天每天都会打卡般跑到宿管室来和方道夜说上两句，几乎每次都能获得摸摸或者小零食，于是跑得更勤快了。 焦糖布丁做得很成功，帕妮丝吃得一脸满足，眯着眼睛的样子让人又想起那只小狐狸，非常可爱。 “对了老师，你和里希特教授确实在交往对吧？”“嗯？……对啊。 ”“很多人说你们是假情侣。 ”“……”帕妮丝拨了拨方道夜额前的刘海，不知从哪掏出个夹子把它别了上去：“你们的考核过程不是被全程直播了嘛，大家都觉得你俩的相处模式很客气。 我也觉得，比起情侣，教授好像更像你的打手。 ”方道夜努力控制表情：“没有啦，他只是不太会表达……”两人对视片刻。 “老师，你的眼睛很好看。 ”帕妮丝说，“去剪一剪头发怎么样？”她之后还有训练，吃完布丁就走了，留方道夜在原地心虚地擦了把冷汗。 ……不愧是敏锐的小狐狸，看来得更小心点了。 法器还没彻底修好呢，现在可不能被发现情侣关系是造假……而且暴露的话，恐怕教授也会受到牵连。 手环叮咚响了一声，提醒她今日有设定好的日程。 最近是考试周，里希特的课程安排相对较少。 他昨天难得给方道夜发了消息，说今天可以带她在校园内走走，把一些好收集的碎片先集齐。 离约定时间已经很近了，方道夜匆匆出门，连头上的发卡都忘了取。 “教授，关于这件事我还有一点疑问——”“抱歉，下次再说。 ”里希特对面露失望的学生略一点头，十分少见地第一个走出了教室。 “等很久了吗？”“没有，我刚到。 ”门外倚着墙的女人对他微笑着：“走吧？”她漆黑的发上别了颗亮闪闪的星星，姣好的眉眼再无发丝遮挡，弯成月牙时分外动人。 ……原来她是长这样吗？里希特的心声此刻和路过的学生们同频了。 现在正是下课时间，教室内走廊上的学生纷纷自以为隐蔽地偷看站在一起的两人，让方道夜有些尴尬。 她刚刚在校内论坛上看了考核回放，视频里，教授任劳任怨杀虫的身影，和大部分时间都躲在角落的自己对比十分惨烈。 唉……这样看，被讨厌也是很正常的吧。 方道夜犹豫片刻，还是挽起了教授的手：“找到碎片之后我们是直接去研究室吗？”“对。 ”“好的。 ”简短的对话到此结束。 里希特侧头看了身边的方道夜一眼。 女人一身黑衣，发上的星星是她身上唯一亮眼的东西，却显得那么合适又可爱。 这是她自己买的吗？她喜欢星星？……不对。 他帮这女人留校只是为了研究那本似乎有治愈精神海作用的书，为什么要管她喜欢什么？里希特微微皱眉，试图理清思绪，重新摆正态度。 方道夜专心感应着碎片，完全没注意到他的纠结。 两人一路无言，在校园内四处搜寻。 有熟悉环境的人带路，一路上分外顺利。 方道夜小心收好两片大小中等的碎片，跟在教授身后前往最后一个目标地点。 绕过冰冷的银色建筑，出现在眼前的是深深浅浅的绿。 “哇，”方道夜情不自禁地感叹，“这里好美。 ”每个学校好像都会有那么一块绿化做得很好的地方。 绿色的草坪，修剪整齐的灌木和开着美艳花朵的花丛，再加上成片的绿树和一汪清澈的湖水，这里看起来甚至有点像某个公园的一角。 不远处也有人在散步，成双成对，亲热地挨在一起，牵着挽着靠着，弥漫着甜蜜的气息。 也对，这地方怎么看都很适合情侣约会。 方道夜不由自主把教授挽得更紧了些：还好他们也有两个人，不然总感觉好像被什么暴击了一下。 被她贴近的教授有点僵硬：“在这附近吗？”“嗯，再往前走一点就到了。 ”两人重新迈开脚步，十分默契地比刚才走得要快了些。 小情侣们大部分沉浸在二人世界里，压根就没发现形色匆匆的他们。 还有一小部分注意到两人的，则纷纷投来微妙的目光。 和先前方道夜经常接收到的那种不一样，其中饱含支持与欣赏。 方道夜头皮发麻，恨不得原地驱动隐身术立即消失。 “找到了！”她眼神一亮，拨开开得正艳的花丛，捡起里面闪着光的碎片，松了口气：“这应该就是在建筑外部的最后一片了。 好了！我们回研究室吧——”有一阵浅淡的香气从方道夜鼻尖掠过，和甜美的花香不同，这味道带着一丝冷，有些像冬夜里被打翻的墨水。 是教授身上的气息。 里希特抬手从她头顶拈下一片花瓣：“沾到了。 ”“啊，谢谢。 ”这片花丛长在林子深处，不远处就是泛着波光的湖水。 再往前一些是小块草坪，十分平整，刚好能躺下两个人。 “这里很适合野餐呢。 ”方道夜忍不住说。 “野餐？”“对啊。 天气好的时候，带一块野餐布和提前准备好的食物，找个风景好的地方铺开，坐在草地上享受阳光微风，和重要的人聊聊天，吃些自己喜欢的东西……在我们那边很流行哦。 ”那双杏眼又弯了起来：“积攒这种幸福回忆有助于做个好梦呢。 ”她变魔术般从宽大的衣袖里掏出一份端正装在盒子里的焦糖布丁，递给里希特。 “所以教授，这个也请你尝尝看吧？”女人笑眯眯的，“如果好吃的话，下次要不要一起野餐？”手里的布丁并没有立即被接过去。 方道夜有些迷惑：“你不喜欢吗？”里希特凝望着她的面容，并未从她的表情中看出其他多余的东西。 “谢谢。 ”“不用谢啦～”柔顺的触感在舌尖融化，带来一点甜的回味。 里希特跟在哼着歌往研究室走的方道夜身后，冷不丁冒出一个念头。 她似乎对这些需要同伴的活动很熟悉？是因为在她所说的那个世界里，存在一个会陪她做各种事情的人吗？“嘿罗兰～！”熟悉的声音打断了里希特的思考，金发男人高高举着手对他们拼命挥舞着：“你这是带着哪个小可爱从情人林那回来～？小心我去找莉莉告状哦——”“莫桑？”方道夜还记得他的名字。 “嗯？？莉莉？？？”莫桑夸张地瞪大了他那双绿色的眼睛：“你是莉莉？？原来你长得不丑啊？”“莫桑。 ”里希特警告道。 “非常抱歉，我失礼了。 ”莫桑立即做出道歉的手势，“我说错了。 应该是你拨开刘海很好看才对！哎呀莉莉你要是早把头发别起来，说不定我会在里希特之前追你呢——别打我开玩笑的！”方道夜被他夸张抱头防御的动作逗笑：“是吗？谢谢。 ”她的笑容那样温柔而真切，感染着一切看到这笑脸的人，令他们心中生出一股柔软的暖意。 莫桑啧啧称奇：“你笑起来更好看了，真的。 我认识一个很好的美容师，可以介绍给你哦？要不要干脆借这个机会来个形象大转变？”方道夜正想拒绝，他又补了一句：“一个好的形象可是改变他人对你印象的第一步！莉莉不想和学生们打好关系嘛？”直击痛点。 她默默抬手，和对面的金发青年隔空碰了一下。 手环发出“滴”的轻响，提示她目前仅有教授一人的好友列表终于迎来了新的血液。 莫桑从好友面无表情的脸上读出了一丝怨气，有眼色地选择撤退：“待会我把美容师的联系方式发给你哦！我还有事，拜拜～”“拜拜～”方道夜对他挥挥手。 里希特在一旁等他们说完：“好了，去研究室吧。 ”“嗯！”教授似乎有些不开心？方道夜仔细打量了会里希特：表情好像和平时也没什么区别？是错觉？“怎么？”啊，真的有点不开心。 难道是吃了焦糖布丁后口渴了？看来得把配着甜点喝的饮品研究提上日程了——研究室里的仪器无声运转，书页拼合时逸散的能量抚过两人发梢，给里希特疼痛难忍的精神海带来难得的抚慰。 “下次不要给我送吃的东西了。 ”教授突然说。 方道夜有些迷茫地眨眨眼：“为什么？”“……我不喜欢。 ”“是吗？”里希特把拼好的书交还给用疑惑眼神盯着他看的女人，生硬地下了逐客令：“我还有其他研究要做。 ”“啊，好的。 ”“……”研究室里安静下来。 女人仍站在原地，没有离开的意思。 里希特只能再度放弃兜圈子：“我还要做别的研究，不能有旁人在场，你先回去吧。 ”“好的！”他目送那个娇小身影利落离去，垂下头在仪器上操作起来。 “滴滴！指令错误请注意！指令错误请注意！”圆滚滚的机器助手及时发现了主人的心不在焉，立即提示。 里希特回过神，关闭了错误操作。 ……他到底在干什么？ 第九页 “米米，你和教授到底是什么关系？”方道夜托着下巴，她面前的黑白花团子欢快地啃着焦糖布丁，对她的问话毫无反应。 “吃慢一点啦。 ”披着黑纱的女人随手从空中抓出一块手帕，给团子擦了擦嘴。 它倒也十分配合，眯着眼睛等她给自己擦完再接着吃，这一次动作慢了许多，显得有些优雅。 一人一团就这样并肩坐在满是裂纹的大地上，周边围着张牙舞爪的枯树枯草，还有两个洁白的盘子。 是的，盘子，餐盘。 方道夜上次来时只有一个，边上带着眼熟的花纹，里面盛着一块松软的蛋卷，和那天早上她端给教授的那份一模一样，差点让夜游神怀疑自己因为法器不全而出现了幻觉。 现在那个盘子已经空了，旁边多出的另一个上则盛着布丁，淋了一层颜色刚好的焦糖，现在被米洛啃掉了大半，连流在盘子上的糖水都没放过，舔得干干净净。 “你喜欢就好。 ”方道夜揉了一把团子毛茸茸的脑袋，叹了口气，“但你的主人不喜欢，这可怎么办？”米洛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听起来有点像冷哼。 方道夜被它这小动静逗得笑了一下。 看见女人笑了，那双蓝汪汪的小圆眼睛也弯了起来。 方道夜又陪它玩了一会才告别：“好啦，我也差不多要去休息了。 米米。 ”“呜呜。 ”退出梦境的夜游神习惯性伸手，准备掖被子，但半路上又缩了回来。 上次被人一把抓住的场景还记忆犹新，给力量还未完全复苏的方道夜造成了一点点心理阴影。 教授是大孩子了，掖被子什么的就算了吧，哈哈。 方道夜拽了拽身上的黑纱，把自己包得更严实了些，悄悄回了宿管室。 这次教授梦境之外的黑暗似乎变得更加厚重了，不过方道夜没在里面徘徊多久，米洛便飞速赶到，十分熟练地把人牵走。 它的力气很小，带着重伤未愈的虚弱，但是精神却很好，脚步迈得细碎而轻快，身上长长的茸毛随着动作一晃一晃，简直要把人萌化。 和它的主人平日里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呢。 想象了一下团子和教授并肩站在一起的画面，方道夜的唇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可惜对于它，教授始终不肯多说。 书页散发的微光缓缓熄灭，方道夜身上的黑纱随之消失。 她抚摸着残缺的纸片——书的碎片如今已经集齐了一半，这速度远比方道夜想象的要快。 夜游神的本能催促着她行动，只是还未完全恢复的力量让她不得不忍耐。 没办法，如今她的人缘差得令人发指，就算强行进入梦境，恐怕也无法安抚他人的精神。 万一碰上意志坚定又很警觉的，说不定还能直接捕捉到她的踪迹。 ……就像里希特那样。 方道夜止住思绪：好了，不要再回忆那个让神心跳加速的恐怖瞬间了。 她蹭了蹭新买的柔软枕头，幸福地伸个懒腰。 对了，和帕妮丝一起进入考核场的老鼠和鹦鹉还没找到呢，要是也沾上了秽气，那可不妙。 要不要去问问帕妮丝呢？直接问有点太奇怪了，要么和她关系再好些的时候，不经意地稍微提一下？明天试着去约她好了。 “我吗？”“如果你有时间的话……”帕妮丝看起来很高兴。 她啪地打了个响指，说：“当然有时间！我今天正好没安排，我们现在就能出发！”“现在吗？”“对啊！”方道夜被她拖着往外走：“好了，没什么好犹豫的。 不就是剪个头发嘛，要我说你早就该剪了！刚好我正在想要怎么回报老师的甜点呢，这次美容的钱就我来付吧。 ”“不——”“话说老师怎么不叫罗兰教授陪你去？我记得他最近课也不多吧？”“呃，他还有些研究要做，暂时没时间……”“哼，男人。 ”帕妮丝哼了声，“老师，报一下你要去的美容店地址。 ”“好的，在这里……”“ok。 ”一直到她们到达目的地，站在大厅内穿着职业装面带微笑的女性面前，方道夜才反应过来，帕妮丝是故意提起里希特，岔开了她们之前的话题：“不行。 ”“什么不行呀？”“美容的钱我自己付，你来不行。 ”“老师，你反应也太慢啦！哈哈哈！”帕妮丝嘻嘻笑着，“有什么关系，只是剪个头发而已，能花多少钱——”“帕妮丝？你怎么会在这里？”略带讶异的女声打断了二人对话：“不，或许我应该问你怎么会有这里的地址？”“啧。 ”笑容飞快地从帕妮丝脸上消失了，她小声嘀咕了句什么，把方道夜挡在了自己身后：“我说是谁说话这么讨厌，原来是温莎大小姐啊。 怎么，大小姐这么霸道，连别人去哪都要管？”温莎？听起来好像有点熟悉……一身利落洋装的少女拨弄着自己金灿灿的卷发，对帕妮丝明显的敌意满不在乎：“看来你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就来了。 你身后那是谁，为什么躲躲藏藏的？”“和你没关系吧。 ”“哼。 ”金发少女走得更近了些，随意在前台上按了一下，站在里面的招待机器人被她的动作唤醒，用甜美的嗓音温柔道：“薇诺娜·温莎小姐，欢迎。 凯尔先生正在等您，请问这次还是一切照旧吗？”“嗯。 ”“好的。 ”金发大小姐目不斜视地走向轻巧滑开的金属门，没再多看自己的同学一眼。 “真是，难得出来玩……”帕妮丝放松下来，吐槽道，“还好老师你没被她看见，不然得没完没了了。 ”方道夜好奇道：“为什么？”薇诺娜·温莎，她想起这个名字为什么耳熟了。 书页有一块掉在女生宿舍内的碎片就是在她的房间里，当时教授还让她查温莎家族来着，不过外国人名对她来说实在有点难记，她一出研究室就把这件事给忘了。 “老师，不是吧。 ”帕妮丝打量着她的神色，“你不知道吗？”方道夜茫然回望：“呃……我应该知道吗？”“她可是里希特教授的狂热粉丝啊！论坛上刚出你和教授在一起的帖子的时候，她可是气到连发了十条阴谋论的评论！”帕妮丝说，“要知道大小姐自持身份，以前从来不在论坛上发言的。 ”“原来是这样……”“以后见到她，你要小心一点。 被特权宠坏的贵族可是很可怕的，虽然说联邦成立以后就没有贵族这个说法了，但这群人还是和以前一样嚣张。 ”所以教授让她查的是这个？方道夜还在消化刚刚获得的讯息，前台的招待机器人仔细打量了她和帕妮丝的面容后，礼貌地提出了疑问：“欢迎，两位似乎没有预约？”“没有预约不能进吗？”帕妮丝问。 “是的。 ”“不是吧。 ”帕妮丝惊讶道，“这家店不是教授告诉你的吗？他居然不帮你预约？？”熟悉的心虚感袭来，方道夜尴尬微笑：“其实这里是莫桑介绍给我的……对不起，我应该确认好这些再邀请你的。 ”“没事，不是老师的问题。 ”“莫桑？请问您说的是莫桑·希尔先生吗？”前台说，“那么您是莉莉·道奇小姐？抱歉，我的记忆库内没有您的影像资料，可否请您出示身份证明？”身份证明？方道夜硬着头皮举起手腕上的手环：“好，好的。 ”“谢谢您的配合。 ”前台伸手在她腕上轻点了一下：“已确认。 访客莉莉·道奇，代预约者莫桑·希尔。 将为您服务的美容师在八号房间，请您乘坐我身后的电梯前往。 ”还好还好，猜对了。 金属门再度滑开，方道夜和帕妮丝在前台的微笑目送中走进门内，光芒闪烁中，电梯开始运行。 “老师，你这是想给里希特教授一个惊喜吗？”方道夜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不是。 我只是想让大家对我印象好一些。 ”“嗯……”帕妮丝说，“只要你还和教授在一起，就有点难吧？当人气帅哥的女朋友可是要承担很多的。 ”金属门再次打开，两人走出电梯，正面对上一面白墙。 帕妮丝环顾四周：“什么情况？这怎么只有墙？搞错了？”白墙上没有任何标识，在电梯门再度合拢后，她们就像被困在了这片白色的空间内。 “老师，你是不是哪里得罪了莫桑？推荐的这是什么店啊？”方道夜愣了一下：“应该没有吧？”面前的白墙干净光滑，但夜游神仍能从之前的访客们留下的气息里分辨出入口。 她试探着在墙上依次点触，随着她的动作，墙壁的白色缓缓退去，一扇仿木大门浮现出来，侧边还挂着个用方道夜极其熟悉的字体所写的四个大字：“八号房间”。 “哇老师，你好厉害！”“也没有啦……”虽然只是仿木，但这颇有故地风味的设计还是赢得了夜游神的好感。 她不由得期待起门后的景色，带着笑容伸手去敲那门扉。 不过没等她敲上，仿木大门便徐徐滑开。 ……原来也是感应门啊。 “你就是那个莉莉？”门后窝在沙发上的银发男人懒懒抬头看了她们一眼，手上动作不停：“稍等，我把这局结束。 ”十秒后他放下手柄打了个哈欠：“莫桑真是大惊小怪，罗兰那家伙一向喜欢做些让人意想不到的事，他会谈个像你这样的女朋友也很正常——是换发型对不对？随便找个地方坐吧，我看看要给你怎么处理。 ”帕妮丝：“……你认错人了。 ”男人：“嗯？” 第十页 仿木大门后并不是想象中古香古色的房间，反而更像个游戏厅。 超大光屏，连排沙发，再加上另一侧摆着的几个全息感应舱，怎么看都和美容店搭不上关系。 依旧赖在沙发上，认错人仍面不改色的男人看起来也和美容师没有一丝关联：“是你？你要换发型？”他仔细端详着二人：“你的发质应该是天然的吧？现在可不多见，我认为没必要做什么改动。 倒是跟你一起来的那个小姑娘可以考虑做个护理。 ”帕妮丝：“……行吧。 我的发质确实不怎么好。 ”方道夜摸摸她的头作为安慰，问：“现在的刘海太挡视线了，我想稍微剪短一些，不行吗？”男人断然拒绝：“不行。 ”帕妮丝忍不住了：“你不是美容师吗？连剪个头发都做不到算什么美容师啊？”“剪了她的头发我会倒霉的。 ”男人理直气壮，“这是我的直觉。 ”“……哈。 ”帕妮丝带有强烈讽刺意味的冷哼被男人无视，他饶有兴致地打量方道夜：“你的气质真奇特。 我这有个东西，也许你能用上。 ”男人动作随意地招手，房间内的陈设在一瞬间发生了变化——巨大的光屏向后退去，一面雕花银镜取而代之，沙发消失了，窝在上面的男人也不见踪影。 一排泛着柔和光芒的矮柜不知何时出现在房间一侧，旁边摆了一条长桌，桌面上整齐放了一列又一列仪器和瓶瓶罐罐，甚至连脚下原本带着荧光彩纹的地板都换成了和大门一样的仿木风格。 一分钟内，这里已然完成从游戏厅到美容室的转变。 “劳驾，两位往旁边挪动一步？”从另一侧推门而入的男人彬彬有礼，把正在兴奋地四处打量的帕妮丝吓了一跳：“看来你真是罗兰的女朋友。 是在他研究室看过更高级的转化，所以才能这么淡然吧？”方道夜：……不，并没有。 房间内唯一一块白色地板在她们挪开脚步后翻转成了和周围一致的木色，证明刚刚发生的一切并不是幻觉。 “来吧，这个给你。 ”再次出场的男人换了身黑色长风衣，一串铜钱形状的金属圆片坠在他耳边，随动作摇晃着。 他手里拿着一根玉质发簪，将它递了过来。 发簪透着玉质特有的莹润感，方道夜接过后才发觉这也是仿制品。 不过她对使用物品的材料一向不怎么在意，拢起长发随手挽了个髻，将它别了上去。 “……你怎么做到的？”“嗯？”“刚刚那个。 怎么做到的？”对上房间内另外两人惊讶的视线，方道夜才后知后觉：“啊……这个……”好在男人很快给她找到了理由：“所以莫桑介绍你来的原因是这个？你也喜欢研究古华夏文化？”什么？熟悉的名称再一次拨动了夜游神的心弦。 这和她所在世界看起来毫无关联的星际，难道过去也曾有过一个叫华夏的国家？她到底是穿越时空来到了一个平行宇宙，还是只是跨越了时间，抵达了未来？“你那个手法能不能教我？”男人还在紧盯着她脸侧那个十分普通的发髻看个不停，“是头发的发质问题吗？还是厚薄？是怎么形成这样一个形状的？一定要自然发质才能做到吗？如果是就有点麻烦了，早知道就不把头发换成超纤维了……”“喂，你作为美容师为什么还要反过来问顾客？”帕妮丝说。 “面对任何带来美的手法都要谦虚的学习，正因为我是美容师，所以我正在谦虚地讨教。 ”男人不甘示弱。 方道夜被他们一人一句说有些头疼，把发髻拆下后顺手把帕妮丝按在了雕花镜前：“好了，你要学盘发就少和我的小宝斗嘴。 我会尽量放慢速度给她盘一次，你仔细看好。 ”男人立即做了个在嘴上拉拉链的动作。 还想再说些什么的帕妮丝在头顶传来的轻柔抚触中也沉默下来。 为她整理发丝的那双手又软又暖，总感觉似乎有些熟悉，让人发自内心地感到安宁。 “好了，看清楚了吗？”“谢谢。 ”男人心满意足地关掉录制，“你还会其他的手法吗？如果可以，能不能再教教我？”铃声打断了方道夜的回答，同时惊醒了昏昏欲睡的帕妮丝。 方道夜对他两抱歉地笑了笑，点开了手环上弹出的信息栏。 “你在哪？”是里希特发来的。 教授在研究上似乎有了什么新发现，想要找她进行进一步的确认，结果在宿管室扑了个空。 合作伙伴的需求怎能忽视？方道夜努力打字回了句“很快回来”，关了对话框正要张口，男人却已经挥了挥手：“罗兰那家伙发来的消息吧？哼，看得真紧。 ”他皱眉想了想，转身在矮柜上拿起一瓶琥珀色液体，打开后往方道夜身上喷了两下：“好了，账单我一会我直接发给罗兰。 发簪你带走吧，那可是我千辛万苦找来的古董，你用的时候小心点。 ”“我来付吧！”方道夜急忙说，“不用发给教授了！”“嗯？好吧。 ”没插上话的帕妮丝凑近看了眼手环上弹出的消费金额，和方道夜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你怎么不去抢钱？”男人受不了她们看奸商的眼神，抗议道：“喂！我只要了簪子的钱，而且还给了打折好不好？那可是一种特殊材料制作的，现在已经失传了！”“你说的是玉吗？”方道夜说，“可是这不是玉质的。 ”“你说什么？”吊儿郎当的男人站直了身体：“你确定？”冷脸的他像是换了个人，看起来竟和里希特有些相似。 房间内的气氛紧绷起来，帕妮丝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警惕地在方道夜的身后戒备。 “是，我确定。 ”方道夜认真抚过手中的簪子：“虽然质地看起来和玉很像，但重量和光感都不是真正的玉会有的。 你可以在强光下看其中结构，里面呈纤维交织状为真，杂乱或呈粒状为假。 ”男人半信半疑，将簪子从她手中拿了回来：“……行。 那这东西就暂时留在我这。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之后我会亲自把它送给你，还会为你再做一次形象规划改造。 如果你要是说错了，我就让罗兰帮我把这房间再升级一次。 ”他抬起手环，和方道夜遥遥一碰：“加个好友。 之后方便联系。 ”列表中的人又多了一个，方道夜犹豫片刻，还是抬起手腕问道：“请问你叫……？”男人嘴角抽搐：“你不知道我是谁？”方道夜诚实地摇头。 “你也不知道？”帕妮丝顿了一下，也摇头。 男人笑了，他深呼吸：“我是梅森。 好了，你们现在可以从我的房间离开了。 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你能对我多一些了解。 再见，不送。 ”脚下的地板动了起来，履带般将两人一路送出了房间，几乎是她们的身影刚到门口，身后的房门便被重重关上。 而电梯已经到达，正开着门等待她们。 “哈哈哈哈！瞧他气的！”帕妮丝笑得前俯后仰，“老师，没想到你还挺坏的！”“…………”她从方道夜的沉默中意识到什么：“……你真的不知道他是谁？”方道夜照着紧急搜索的新闻干巴巴地念：“……是目前最有名的时尚造型师？”“嗯哼。 ”帕妮丝若有所思，“他比薇诺娜找的那位凯尔还要有名，听说就算出再高的价也不能请到，除非用他感兴趣的物品交换。 不过他行事神秘，别说喜好，连照片都没传出来过一张。 没想到他居然还和教授认识……”她转向方道夜：“老师，我突然觉得你能跟教授长久下去了。 ”方道夜没能跟上她的思路：“啊？”帕妮丝神秘一笑：“这是我的直觉。 我直觉一向很准哦。 ”飞梭窗外的景色变得熟悉，车门开启，帕妮丝率先下了车：“教授是不是在找你？快去吧老师。 ”“好。 ”方道夜目送她远去，心中祈祷：希望帕妮丝知道教授和她是假情侣后不要太生气……这次出门虽然没能问出帕妮丝考核的队友，但方道夜能感觉出帕妮丝在告别时对她的亲近。 下次她来吃甜点的时候就试着直接问问好了。 夜游神乐观地想着，刚走进大门，便看见了正等着她的男人。 “教授！”方道夜加快脚步，走到里希特身边。 “关于秽气，你能再解释一下吗？”“当然可以。 ”里希特神色严肃：“那好，你跟我走。 时间不多，你要记清楚我说的话。 ”“发生什么了？”两人并肩而行，四周无人，但教授仍压低了声音。 “……考核场里出了问题，他们怀疑与你有关。 ”里希特说，“我已经提出了关于秽气的问题，但是还需要你再说明一遍。 如果他们问你是怎么知道秽气这个东西的，就说是在我的私人图书馆偶然看见的一本书上写的。 ”方道夜想起当时链接断开时自己的强行维持：“出什么问题了……坏了吗？”“没坏。 ”里希特说完沉默片刻，“不过确实在重新连接时出了点小问题。 和你有关？”“大概是的……你失去意识后他们就立即关闭了考核场，但是碎片还没拿到，所以我就稍微在里面多待了一点时间。 ”方道夜比出一点点的手势：“真的只有不到十秒。 ”“……这件事别和任何人说。 ”“好的！我知道。 ”方道夜对他一笑，“我不会和你之外的其他人说的！”里希特情不自禁加快了脚步，似乎想要从那个笑容里逃开。 第十一页 临近中午，落地窗外阳光灿烂，视野绝佳。 向外看去，正好能看见一尊位于整座学院中央的雕像。 那雕像由一副机甲和站在其肩上的人类组成，人类手扶着机甲的头部，一只腿微微蜷曲，像是受了伤，但背脊却依旧挺直，哪怕只是看背影，都能从其中感受到他坚定的意志。 “英雄诺亚的雕像不管什么时候看都很震撼人心吧？”方道夜收回停驻在雕像上的视线，看向微笑着对她说话的老人。 “要是没有他，没有他们，也没有我们如今的安稳生活。 ”老人语调缓慢，“虫族仍在宇宙的不远处蛰伏着，用它们那贪婪的眼神凝视着我们，可人类却依旧无法彻底团结一致。 难道要真的等到家园破败的那一天，才肯从旧日的幻梦中醒悟吗？”室内落针可闻。 安静持续的时间太长，老人的神色越来越严肃，里希特心中叹息，正要抬头开口为人解围——“人类本身就是这样的群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独特性，怎么能做到完全一致？”方道夜说，“但正是这样，在凝聚起来时才会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力量。 ”“哦？你是这么想的吗？”老人说。 “是。 ”长久的对视后，老人突然道：“你觉得里希特怎么样？”“啊？挺，挺好的？”紧绷的氛围因这个突兀的问题而得到了缓解，但站在方道夜身边的男人却肉眼可见地变得更紧张起来。 “我一直很希望他能够找到一个与他携手共度人生的人，只是这小子以前都像是没长这根神经，天天就知道泡在他的研究室里不肯出来。 所以他找到我，说要申请伴侣留校考核的时候，把我吓了一跳。 ”老人说，“恕我冒犯，但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何会和他这个无趣的男人在一起？”里希特暗自握拳。 “教授很好。 每次我为他准备的食物，就算不喜欢他也会认真吃掉。 ”方道夜认真道，“他对研究很认真，对学生也很耐心。 上次我被学生为难的时候，也是他救了我。 教授很好。 ”老人的脸色彻底缓和下来：“是吗？”身后有着图纹浮雕的电子门缓缓合拢，两人并肩在门口站了会，近乎同时迈开了步子。 “抱歉。 ”里希特说的没头没脑，但方道夜奇异地听懂了他的意思：“没事！看来校长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没有盘问我。 ”……不过盘问了些别的方面的就是了。 “你和二年级的那个学生一起外出的？”“是啊。 她叫帕妮丝，是个很好的孩子哦。 ”方道夜想到什么，“对了教授，你能查到帕妮丝上次考核是和谁一队吗？她身上有秽气，我想应该是在考核场沾上的，以防万一，她的队友我也得去看一眼才行。 ”“好。 是叫帕妮丝对吧？她身上的秽气你是怎么发现的？”教授的学习能力很强，“秽气”这个词的发音被他说得清楚而标准，只是搭上他高鼻深目的标准西方长相，总让人觉得有些违和。 “巡逻的时候发现的呀。 不过我的力量还未完全恢复，过于细微的秽气还不能感知，所以只能——”里希特停下脚步：“巡逻？”被黑纱笼罩的身影在他脑海中浮现，他又问了一遍：“是你之前和我说的‘工作’？你进入了帕妮丝的精神海？”“啊……精神海？你们管梦境叫精神海吗？”“不，这是两个东西。 总之，你对帕妮丝使用了你的法器？”方道夜被那双蓝眼睛看得有些紧张：“是，是的。 这有什么问题吗？”“……我会给帕妮丝安排一次体检。 ”教授揉着眉心，“结果没有异常的话，我会把和她一起进行考核的学生名单发给你。 但是如果有问题——你就得暂时停止你的工作。 ”“好。 ”方道夜自然全无异议。 圆滚滚的小机器人不知从哪飞来，在里希特面前投出全息光屏：“我再去研究室一趟。 ”“好的。 ”这次她倒是听懂了，没有跟上他。 里希特强迫自己忽视心中那一点不适。 这还是他第一次无法理解某样事物的结构，方道夜的法器运转原理和他所知的一切规律都不一样，让他简直无从下手。 越是接近这个女人，他便越无法自控地对她产生好感。 ……这是也是那法器带有的效果吗？那个黑发少女也是因为受了法器的影响，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和她亲近起来吗？目送教授匆匆远去的方道夜并不知道对方把自己想象成了怎样的大魔王，她转身准备回宿，却被人拦住了去路。 “莉莉老师是和罗兰教授吵架了吗？”一头金发的少女高傲地昂着头，翠绿的眼眸里满是不屑。 “啊，你是薇诺娜同学吧？”“不许叫我薇诺娜！”金发少女怒斥。 方道夜连忙道歉：“好的，那温莎同学？”“也不许叫我温莎！”薇诺娜被对方几乎写在脸上的“那要叫什么”气得头疼，她深呼吸平复思绪，努力重新把话题拉回到自己想说的内容上：“和罗兰教授在一起后就是不一样，连梅森大师最新的芳颜液都用上了。 学校里最近卖的那个‘教授饼干’也是你在背后推波助澜吧！只会借罗兰教授敛财的贪婪成性的女人！”方道夜思考了一会，挑自己听懂的问题回答道：“饼干是我做的，但是我没有冠教授的名字卖哦，大概是从我这里买了饼干的同学做的吧。 很有商业头脑的做法，但是如果教授追究的话，恐怕他们要付赔偿才行吧？最好是找教授要冠名权或者和教授分红才行呢。 ”薇诺娜一愣。 她没能听懂方道夜的话，但输人不输阵，于是继续高傲道：“哼，总之你这样的人根本配不上罗兰教授！虽然我不知道你是用了什么手段让教授和你在一起，但是你们一定很快就会分手的！因为你根本不知道教授喜欢什么想要什么！”“那你知道吗？”方道夜眼神一亮。 她确实有些为难，里希特梦境的状况非常差，心防又高得要命，直到现在也没能真正相信她，让想帮忙的方道夜有些无从下手。 要是能知道教授的喜好，应该会对拉近距离有帮助吧？薇诺娜涨红了脸：“我，我怎么会知道！你明明是他的女朋友，这种问题还要来问我吗！真是失职！太失职了！”方道夜若有所思：“嗯……你说的也对。 那下次我会直接去问问教授的，谢谢你。 ”“？！？！！”薇诺娜试图从对方的表情中看出些什么来，不甘也好嘲讽也罢，她不相信世界上真能存在这样的人！这种完全听不懂别人语意的人——可惜她失败了。 大小姐绝望地发现，面前的女人是真心实意在道谢。 “你真是太讨厌了！！”眼眶含泪甩头就走的大小姐不会想到，这句纯粹发泄像小孩子闹脾气一般的话，却对目标造成了最高伤害。 方道夜揉了揉胸口，有些怀疑神生。 ……真的吗？真的很讨厌吗？只是存在了漫长时间的神很快又释然了：薇诺娜生机勃勃，能坦率地表达自己的想法，这样的孩子不容易被噩梦侵扰，也是很好的小宝。 嗯，嗯。 想要被所有人喜欢是不可能的。 忙忙碌碌准备新甜点的夜游神路过宿管室里盥洗室前的镜子，忍不住停下脚步。 ……很凶恶吗？不会吧。 她应该只有斩邪的时候会显得有点吓人啊……“嗨老师！我又来啦！”宿管室的门被敲响，熟悉的声音让方道夜笑了起来：“进来吧。 ”她认真看了看走进房间的帕妮丝的脸色，没看出任何不对的地方。 “真是的，校务处突然让我去一趟，吓我一跳。 结果是体检。 ”帕妮丝抱怨着，“好端端做什么体检。 不失眠后我的操作速度都比以前快了很多，简直是前所未有的轻松好不好……难道是我进步太大引起高层注意啦？”她察觉到方道夜的打量，吐了下舌：“开玩笑的啦老师。 ”“体检也不是什么坏事呀。 结果出来了吗？怎么样？”“出是出来了，和以前也没什么不一样的，就是精神层级好像更稳定了点。 ”帕妮丝努力回忆，“结果没给我看，说是要再研究确认无误后才会发给我。 嘛，无所谓啦，反正也没让我交体检费。 ”看来具体情况还是要等教授来说了。 方道夜打开烤箱，蛋糕甜美的香味立即霸道地充盈了整个宿管室，也让乖巧坐在一旁的帕妮丝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笑容。 “第一次烤不知道味道如何。 如果不好吃不要勉强哦。 ”“怎么可能会不好吃嘛！”帕妮丝欢快地叉起一块塞进嘴里，“唔……美味！”“会不会有点干？”方道夜为她端来一杯水，“如果有饮品配着一起吃会更好些吧？”“还好啊。 ”帕妮丝咽下嘴里的蛋糕，认真想了想，“但是老师如果想研究新食物的话我一定支持啦！毕竟都很好吃！”说笑间时间很快过去。 帕妮丝吃点盘中最后一块蛋糕，有些好奇地问：“老师，布丁和蛋糕你没做给教授尝尝吗？这么好吃的东西，再加上教授的光环，应该会像饼干一样掀起风潮才对，但我似乎没听说有谁吃过这些，论坛上也没有任何讨论。 ”“上次是我欠考虑，所以我决定以后给教授送食物的时候尽量避开别人。 ”“为什么啊老师？”帕妮丝说，“有钱赚就赚啊，这也没什么的吧。 ”方道夜只是笑：“大家知道之后一窝蜂地来买，导致真正喜欢吃饼干布丁蛋糕的人吃不到了可怎么办？”“……老师，你真会哄人。 ”帕妮丝竭力控制，最终失败。 她对方道夜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本来礼物做得不完美我不想现在给你的，但……我下次会做得更好的，你不许嫌弃哦！”黑发少女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根长条状的物体：“给。 我照着上次见到的那个发簪做的，不是很精细，但是应该也能把头发挽起来。 ”那是根尽力打磨光滑的发簪，看不出是什么材料，但能从簪头上镶嵌的亮晶晶的石头上看出用心。 帕妮丝塞完东西就跑：“上次美容店也没能请老师，这个一定要收下啊！不然我都不敢再来蹭吃了！我下午还有课先走了，老师再见——”“这孩子……”方道夜摩挲着那根发簪，笑着用它将长发挽了起来。 再次走到镜子前的夜游神左右打量着自己在镜中的倒影。 嗯，看起来很温柔！一点也不凶恶！她哼着歌收拾着桌上的餐具，宿管室的门却在此时又一次被敲响。 “来啦！”难道是帕妮丝慌张间落下了东西？这么想着的方道夜拉开了门。 门外的男人倒退了两步，像是被她吓了一跳。 “呃，教授？” 第十二页 宿管室面积不小，和方道夜之前住的单人宿舍比算宽敞，但要和教授的单层大间比起来就有些不够看了。 “……如果这里不习惯的话，你可以回教师公寓那住。 ”里希特坐在刚刚帕妮丝坐过的位置，那张在少女面前大小恰好的茶桌在他面前显得娇小起来，让方道夜不由得开始考虑是不是该换张大一点的桌子。 “没有，我挺习惯的。 ”那张不再有刘海遮挡的面容看着甚至有些陌生，里希特不自觉别过脸：“帕妮丝的体检没有任何问题，她的队友名单稍后我会发给你。 他们那场考核的情况我也调查过了，除了她的队伍，应该没有其他人去过有秽气的深处。 ”他又想起那份体检结果。 不管是从报告上看，还是从刚刚和帕妮丝的短暂交流上看，都不得不让他承认，这位学生和方道夜的交往看上去完全是出自她自己的真心。 里希特觉得自己仿佛被分成了两半。 内心深处有某个声音在催促他相信面前的女人，但过去曾有的惨痛教训却又始终提醒他要对未知抱有警惕。 “那就好。 ”方道夜脸上的担忧那么真切，听见结果后放下心的微笑也不掺一丝杂质。 她会是那边的人吗？“……还有，这个。 ”有几天未见到的小圆机器人晃晃悠悠从教授背后飘了出来。 “这个给你。 我给它授过权，你带着它能直接进入我的研究室和住处。 ”里希特说，“我有个课题要在他校开会，会有三天的时间不在校内。 如果你在此期间找到了碎片无处保管，可以放进研究室内。 住处也是，你想去的话随时可以去。 ”方道夜想拒绝，却在对上教授那双蓝色眼睛时把话咽了回去。 唉，怎么感觉教授的眼睛和米米有些像呢？“……如果有突发情况，可以找莫桑。 我记得你有他的联系方式。 ”教授的叮嘱还在继续，看起来一时半会不会结束。 夜游神很少被人这样叮嘱。 她对此倒不陌生，很多单独看家的小孩梦中也会有这样一道絮絮叨叨的声音，不管他们听时是什么态度，但在思绪最纯粹的梦中，那带着爱意的声音往往能安抚他们的灵魂，使其免于噩梦侵扰。 她认真听教授说完，转身将那块原本打算自己吃掉的蛋糕端了出来。 “我不是说过我不喜欢吗。 ”里希特说。 “但是米米很喜欢啊。 ”教授拧眉：“米米是谁？”方道夜认真道：“米洛。 ”宿管室内突然安静下来。 方道夜眼睁睁看着一层薄薄的粉色从教授的耳根开始，一直蔓延到他的脸上，最后甚至到了脖颈处，甚至还有越来越红的趋势。 里希特面无表情，抬手按在了唇上。 他的手看起来也带着粉色：“我……它才不喜欢。 ”“啊？是吗……”男人一言不发地站起身，略显僵硬地走出了房间。 被他留下的机器人乖巧飘去了方道夜身后，和自己的新主人一同见证旧主人的落荒而逃。 那块蛋糕最后还是进了方道夜的肚子。 夜幕又至，夜游神翻开书页，上面的两个名字一如即往地闪烁着微光，只是第一个明显暗淡了一些，提示方道夜名字的主人和她之间的距离被拉远了。 教授离开的这么匆忙？她还以为他明天才会走呢。 夜游神只分心了一瞬。 她回忆着手环上里希特发给她的路线图，十分顺利地找到了和帕妮丝一同进行任务的两人的宿舍。 看到那一头红发的时候，方道夜的心中并无太多意外。 康斯看起来并不像那种敏锐的人，大概率不会察觉到进入他梦中的人和现实里的“莉莉老师”是同一个存在，但是万一呢——身披黑纱的女人摇晃手中的铃铛，先去了鹦鹉的梦里。 那是个棕发的少年，梦境还算稳定。 方道夜没去看他记忆中的内容，探查到了那一缕淡到近乎于无的秽气后净化完毕便退了出来。 接下来就是康斯了。 红发少年就算在梦中眉头也微微皱起，一手成拳抵在栏杆上，仿佛随时准备着给谁来上一下。 看来他的睡相有点差。 铃声再次响起，数声之后，夜游神仍站在原地，但她并不着急，只是耐心地，缓缓地继续摇晃着铃铛。 终于，周围的景色变得模糊起来，她抬步，走进了康斯的梦中。 灰蒙蒙的一片水雾朝方道夜扑来，雨丝如同银线，将大地与天空连接。 一把把黑伞像花一般遮住了人群，在一片深色中，那一头红发显得分外刺眼。 “你母亲是英雄。 ”有声音在悲伤地说，“她在战场上表现很英勇，要不是她，第二道防线可能也会被虫族攻破。 她一定也是为了保护你。 ”“你要上军校？可是你的母亲……”“他要去就去吧。 ”红发少年坚定地走过那扇大门，他望着广场中央高大的雕像，嘴角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下一秒，少年消失了，站在那里的变成了一只小小的老鼠。 “你不太适合上正面战场。 报告单你也看过了……不，这不是你个人意愿的问题，我们必须对每一个战士负责——”“他妈妈明明……怎么他会是这个？”老鼠仍呆呆站在那座雕塑面前。 它的身影和雕塑相比显得那么渺小。 “不要再申请了。 同学，你的老师没告知过你不适合吗？就算是为了你的家人，你也得认真考虑清楚才行啊。 ”“他再这样下去要留级了。 ”不远处的黑暗中的夜游神在那些细碎的画面中看见了“自己”。 “那个莉莉，一次战场都没上过。 ”有人说，“整个学院的老师好像就她没有作战经验，听说之前她路过了个正在看作战记录的学生，结果被虫族的虚拟投影吓晕了。 天呐，怎么会有这样的人进学校？”“你是个没用的废物。 ”扭曲的影子居高临下，对那只似乎也要变成雕塑的老鼠说：“你还有什么待在学院的必要？”居然是心魔。 那只人立着的老鼠梗着脖子看着雕像，但方道夜能看出，它的爪子正在颤抖。 “你还好意思说别人呢。 ”影子冷笑着，“管好你自己的事吧，懦夫。 妈妈的仇靠你能报吗？就凭你这种样子？”老鼠的眼中盈着泪水，它似乎想要辩解什么，但却说不出话。 梦境之外，少年的眼角也渗出了泪，只是紧握的拳头仍不肯松开。 “你还愣着干嘛呢！”他猛然回过神，发现自己正站在银色的管道之中。 “执行任务期间要集中注意力，之前教你的都忘哪去了！跑起来快！”老鼠情不自禁加快了脚步。 有模糊的记忆涌进他的脑中——虫族占据了一处荒废的基地，正在其中大肆繁衍，如果不能在他们破巢之前引爆基地的自毁系统，整个星球都会遭受危机。 而撤离的飞船还没能起飞。 基地内线路复杂，寻常小队难以进入，但其中的通风系统还在运行。 他如今正和其他几位同样能够利用此地形优势的同伴分头行动，尽其所能寻找进入主控室的方法。 “前方有异常注意！”老鼠跑得近乎只剩残影，他身躯娇小因此也分外敏捷，一个利落转弯避过突然出现在通道尽头的虫卵，速度并没有因此而减慢。 “康斯，你接近了！”耳廓内娇小的通讯器里有人在大喊：“你是目前最靠近的——抓紧时间！只要能接上接口——”窃窃私语声离他远去了，他竭尽全力地跑着，跑到雨和黑伞都离他远去，只剩下人群中央那个对着他微笑着的女人。 “宝贝。 ”她牵着他的手说，“你知道的，妈妈一直很为你骄傲。 一直都是。 ”“接上了！！！”欢呼声和系统启动时轻微的运转声在他耳中回荡，他情不自禁露出一个笑容。 “好了快撤退！自毁系统还有一分钟时间就会彻底启动！”收到指示的老鼠往管道内爬去。 只是在经历了一场爆发潜能的狂奔后，他回程的速度显得慢了许多。 ……其实就这样死去也挺好的。 这想法突兀出现在他脑海中，绊住了他的脚步。 和妈妈一样，就这样作为英雄死去，好像……身后系统倒计时的声音一瞬间扭曲着加快了，老鼠放慢了步伐。 光芒中牵着他的女人发觉他的停顿，回头望向他。 她的眼中充满着悲伤。 康斯忍不住要为自己辩解：“我，我只是很想你。 ”女人只是微笑。 就算有泪水开始顺着她的面颊滑落。 “……妈妈。 我真的很想你。 ”他努力坚持，但仍控制不住地开始抽噎。 女人松开了他的手。 “妈妈？”“宝贝。 不是现在。 ”她说。 倒计时归零。 在巨大的爆炸声中，康斯感觉自己空着的那只手被什么抓住了，而妈妈微笑着，在对这边说，“谢谢”。 有人救了他。 这是康斯失去意识后的最后一个念头。 妈妈是在对那个人说谢谢吗？那是谁呢？刺眼的光芒中什么也无法看清，只有一片朦胧的黑色遮住他的视线。 手持铃铛的黑衣女人再次出现在安静的寝室内。 书在她面前颤抖着泛出阵阵波纹般的白光，这光芒持续了一会才散去，一切重归黑暗后，方道夜仔细打量着手中的法器。 原本稀疏的铃铛变多了，她身上的黑纱也变得更浓重而飘渺。 夜游神的力量变强了。 是因为那个灵魂发自内心的感激吗？女人习惯性地伸手整理床铺，顺便把那个被眼泪浸透的枕头烘干。 红发少年的眉头舒展，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总之，，好梦。 第十三章 教授不在的日子好像和以往没什么区别。 方道夜照旧每天中午打开宿管室的窗，等着帕妮丝过来吃些饼干或小蛋糕，接着下午整理屋子，尝试做一些新的食物，晚上出门巡逻。 充实而快乐的一天。 “老师，你的甜点是不是真能治疗失眠？”帕妮丝用下巴指了指不远处狗狗祟祟朝这边张望的红发少年，“这可不是我问的，是康斯托我问的。 这家伙平时本来就上蹿下跳的够烦了，今天怎么看着更让人不爽……”两人一同看去的目光让康斯一惊，迅速转身躲在了某丛灌木后面。 帕妮丝：“……好欠揍。 ”方道夜笑着端出一杯花茶：“能不能治疗失眠我也不清楚。 可能吃些甜的就是能让心情变好吧？我新做了一点东西，你要不要尝尝？”“新饮品吗！太好啦！”帕妮丝的注意成功被转移，高高兴兴捧起茶杯喝了一口：“杯子也很好看，是特意新买的吗？”“是的，你喜欢就好。 ”帕妮丝又小小啜饮了一口：”这么好喝，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好像也有点可惜哦。 ”她突然提高了音调：“这茶也太配甜点啦！什么，因为是新品所以连教授都还没尝过？那我岂不是第一个吃到的人？”灌木丛后响起一阵慌张的窸窣声，接着彻底安静下来。 “哼，居然吓跑了，真是的。 ”帕妮丝无语地将杯中最后一点花茶喝完，“亏我还想给老师再拉个客人呢。 ”她将杯子放回桌上：“感谢招待！今天也很美味！钱我已经转过去了，老师注意查收哦！我先去训练啦，明天见！”“好，拜拜！”方道夜收起碗碟，放进水槽内准备清洗。 “喂。 ”康斯不知从哪冒了出来：“刚刚帕妮丝喊的话是真的吗？”“嗯？”“……那个花茶，是教授都没尝过的新品？”“算是吧？”“那我要一杯。 ”“好的！……你要站在外面喝吗？”“对啊，不行吗！”几分钟后，宿管室的窗外多了个一手端着茶杯，一手拿着饼干的人。 原来帕妮丝并没有说谎，这些奇特的食物吃起来确实有一种暖洋洋的感觉，再加上窗内隐约传来收拾东西的声响，莫名让人觉得很安心。 “怎么样，好吃吗？”“……不，不错。 ”“好吃记得给钱。 ”康斯回过神，被贴在自己身后的帕妮丝吓得一蹦三尺高：“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就没走。 ”帕妮丝得意叉腰，“说了甜点很好吃，这回相信了吧！”“又不是你做的，干嘛这么骄傲……”方道夜一人塞了一块饼干，将一场大战消弭于无形：“好吃多吃点。 帕妮丝不是还要训练吗？康斯也是，茶还要加吗？”“好吧，看在老师的份上，懒得和你吵。 ”黑发少女咔吱咔吱啃完饼干，挥手再次告别：“这次真走了哦老师！明天见～”“明天见。 ”空气又安静下来。 康斯小口吃完手中的食物，问：“在，在哪里付钱？”“这里。 ”“要多少？”“两块。 ”“哦好……嗯？？”康斯讶异道，“两块？两块星际币？可是之前不是要五十块吗？靠！早知道我就——”他说到一半，对上方道夜弯弯的眼睛，脸又红了起来：“不是你想的那样！钱我付了我还有事先走了！！”红发少年身手敏捷，逃跑的速度快得惊人。 看来帕妮丝真的成功拉来了一位新客人。 嗯，也许应该在房间里再加一张桌子了？方道夜环顾一周，认真打量着自己的宿管室。 ……除了床和那张桌子分外闪亮，其他的地方简直就是家徒四壁啊。 她默默看了一眼手环上的存款，又看了一眼购物网站上形形色色家居软装的价格。 算了。 与其考虑这个，不如想想今晚要不要尝试着去第一次夜游时感受到的那个地方看看好了。 夜游神实在无法抛下正在求救的孩子不管。 正好昨日力量有所提升，就算进入不了那个地方，起码也能保证她不会轻易被别人发现。 书感应到主人的想法，高兴地抖了抖身体。 时针转向那个熟悉的位置，方道夜拿起书，重新长出不少果实般铃铛的摇铃出现在她手中，黑纱凭空浮现，将她的身形全然笼罩。 披挂完毕的夜游神抬手，正要轻轻晃出那指路的铃声——“咚咚咚”。 方道夜的动作僵住了。 “你好，有人在吗……？”夜游神手中的铃铛消失，书也缩回了能贴身放在口袋里的大小。 方道夜匆匆忙忙随手按开了一盏小灯，紧接着拉开了宿管室的大门：“在的！有什么事吗？”门外是个陌生女孩，她低垂着头，双手缴在一起，满脸不安：“我，我忘记带我们宿舍的门禁卡了，这是我的身份证明，能不能帮我开一下门……？”“这么晚了，你的室友不在寝室吗？”“她有事……”好在方道夜将那本和入职通知一起发来的宿管守则看得滚瓜烂熟，知道这种情况下应该怎么做。 她跟着女孩一路上楼，到了走廊尽头的一间宿舍门口。 虽然不太熟练，但还是成功地为她打开了门。 “好了，现在这么晚了，你赶紧回去休息吧。 ”方道夜正要转身离开，衣角却被人扯住。 “那，那个，我有点害怕，你能不能再多陪我一会？”女孩身上散发出恐惧的味道，她眼神恳切，看得夜游神有些心软。 “……好吧。 我可以陪你一会。 你睡着了我再走。 ”女孩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她打开了灯，带着方道夜进门：“谢谢……老师。 老师，你可以在左边的那个位置上坐一会。 你要喝点什么吗？我给你拿。 ”“不用了，谢谢，我不渴。 ”方道夜说，“你好像很累，被困在外面一定急坏了吧。 不用管我，好好休息吧。 也别害怕，我在这陪着你呢。 ”女孩垂下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哎呀呀，真是令人感动。 ”安静的寝室内响起几声清脆的掌声，未合拢的宿舍门再度被人推开，走进几个表情不屑的女孩：“不愧是平民，被关心几句就开始喊老师啦？喊得这么亲切，怎么还是像我们说的一样把人骗过来了？”金发在灯光下闪耀着光彩，为首之人语气嘲讽，女孩的头垂得更低，引起一片哄笑。 “好了莫娜，你的任务完成了，可以退下了。 ”金发女孩语调慵懒，“接下来是我和‘老师’之间的事，你最好站远一点，免得被波及。 ”她的几个跟班嬉笑着把女孩按在了椅子上，有人说：“喂，抬起头来啊？不想看看你的老师接下来会被怎样招待吗？”女孩脸色苍白，眼中盈满泪水，被她们强行掰起了脸，正对着对峙的两人。 “老师，你到底用了什么手段，才让教授跟你在一起？你威胁他了吧？”金发女孩说。 方道夜没有回答。 “说话啊老师，吓破胆了？”金发女冷笑。 “……同学，你叫什么名字？”方道夜诚恳道，“不好意思，我有点脸盲。 你应该不是薇诺娜同学吧？她的金发好像颜色会更浅一些？”宿舍内突然变得像死一般安静。 “天呐！谁快去扶一把琳达！”“深呼吸琳达，深呼吸！她这种每天都穿一身黑的能懂什么！明明你的金发更闪亮，真的！我们所有人都这么觉得！”安静过后是一阵兵荒马乱，方道夜在一片喧哗中和那个坐在椅子上哭泣的少女对视了一眼。 她下意识朝门口瞥了一眼，但再回头时少女已经再次垂下了视线。 “老师，你不会是想叫她跑出去搬救兵吧？”缓过神的琳达注意到她们的动作，故作惊讶道，“可是谁会给你当救兵啊老师？罗兰教授要明天才能回来呢，还是说你还有其他能够求助的朋友？不过，这种东西，恐怕不存在吧？”“就是，毕竟是那个惹人讨厌的莉莉嘛！”方道夜在哄笑声中露出有些无奈的表情。 “怎么了，没话说了？”“琳达同学。 ”站在寝室中央，被团团包围的女人神情依旧很冷静，“你这种行为是不好的，现在好好向她道歉，获得原谅——”“老师，你在说什么梦话？”琳达说，“你好像完全不理解现在的状况。 喂，你们谁去帮老师清醒一下？”“知道了～”“好的琳达小姐～”跟班们动作熟练地从后腰别着的作战包中抽出从校外买来的防身鞭。 这种武器很受她们的欢迎，只要把攻击参数调整到合适的档位，就能给人带来强烈的痛苦，但又能很快愈合，一般的检测仪无法查出这种伤害，非常好用。 有人在沉重的叹息，垂头坐在椅子上的女孩像是被什么尖锐的物品刺伤，她颤抖起来，紧紧地闭上了双眼。 “坏孩子。 ”方道夜说，“要受惩罚。 ”庞大的精神力一瞬间如海水般从女人身上涌出，一瞬间冲垮了她面前所有人的精神防线。 女孩闭着眼，没看见围绕着方道夜的那群常常给她带来噩梦的人在那一瞬间变得眼神空茫，她只感到一阵无法抵抗的睡意，紧接着沉入了安稳的梦乡。 摇铃颤动，在方道夜的手中变成了一把短剑。 无数粒子围绕着她欢欣鼓舞，将女人如玉的面容染上诡谲的光，那双杏眼在此刻变成了全然的白色，在黑发间额外引人注目。 长辈们总说，不听话的小孩会在夜晚碰上一些古怪的东西。 不管是躲在床底的狼，还是缠上脚腕的蛇，抑或是黑暗中站着的一言不发的女人。 她们无声出现在你有时注意不到的角落，带走你身上的某些东西作为惩罚。 夜游神，她是温柔守护美梦的神明，也是维护夜宁的使者。 “除。 ”短剑随她的指令绽出耀眼的光芒，将一切都吞没其中。 第十四页 时隔两天，方道夜再次来到了那栋能直接望见校园中央雕像的建筑。 只是这次她去的并不是顶楼的校长室，而是二层的会议室。 “她的嫌疑最大！”长桌上坐满面容严肃的男女，有人拍着桌子厉声道：“警报声响起后护卫队以最快的速度检查了整个学校，她深夜时分无故出现在无人入住的学生寝室内，再加上琳达·坎贝尔的证词，足以证明行为可疑！我认为应当立即将其控制起来！”一旁坐在角落里的琳达发丝散乱，楚楚可怜地抽噎着，几个女生围在她的身边低声安慰。 她们时不时对坐在长桌末端的黑衣女人投去惊恐的眼神，像是在无声支持对她的控诉。 “等等，现在事态还不明朗，怎么就开始定罪了？”莫桑懒洋洋打了个哈欠，“虽然开会很麻烦，但是还是要走个流程吧？”“现在是流程的问题吗！”矛盾点被短暂转移，但莫桑向来擅长巧辩：“越是重要的事越是应该有流程不对吗？还是说你对自己的判断很有信心？看来你也一定能承担起判断失误的责任咯？”“这——”会议室诡异地安静了一瞬，莫桑嘴角上扬，挑起个狡黠的弧度：“大家的意见呢？”“……那可是里希特·罗兰教授的研究室。 教授在前不久曾通知过一次护卫队，理由就是有不明人士入侵，只是最后不了了之。 如今研究室的防入侵警报又一次被触发，这还不够吗！？”“可惜教授本人不在。 他的课题是明日下午才结束吧？”“果然那些人还是不死心吗？治愈精神海的技术对整个人类来说事关重大，怎么能被自私的利己者据为己有……”会议室内响起一片沉闷的议论声。 莫桑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自己的手环，确认催促好友速归的消息被对方已读后才挪开视线，望向了端坐在另一边的女人。 ……她还真是镇定。 方道夜捕捉到他的视线，默默低下了头。 夜游神并不镇定。 要不是莫桑刚刚出来替她说了话，她甚至怀疑自己被教授做局了。 最初当警报声响彻整个校园的时候，方道夜是茫然的。 紧接着寝室的大门被人从外强行破开，将站在一群晕倒女学生中的她当场抓获，让她不由得认为自己作为宿管的职业生涯要到此结束。 最后按住她肩膀的疑似警察的女性一脸严肃地说她涉及间谍罪和盗窃罪时，方道夜已然停止了思考。 尤其是丢失物品的据说还是里希特·罗兰教授的研究室。 方道夜想起教授临走时留给她的那个据说能打开研究室和他宿舍的小机器人，陷入了沉思。 为了避免在夜游时因身后漂浮着小机器人而被发现的情况再度发生，她在收到机器人时便决定将它封印在宿管室内。 ……难道是有人把小机器人偷走了？“好了，说了这么多，还是听听当事人怎么说吧。 ”有人说，“琳达同学，很抱歉，你能将当时发生了什么再重复一遍吗？”“……好，好的。 ”琳达双眼红肿，一副竭力令自己平静下来的憔悴泪容：“我们当时训练得比较晚，正准备回寝室休息，然后听到几声异响，紧接着就是警报声。 我们意识到情况不对，就立即朝有声音的方向去了，接着就看到莫娜和莉莉老师站在那个寝室里。 莉莉老师一见到我们，就……”金发少女泣不成声：“我的头现在都很痛……接下来发生了什么，我一点都想不起来……”“非常感谢你的回忆。 扶她下去休息吧。 ”长桌左侧身穿礼服的男人略一点头，将一份报告投射在方道夜背后的大屏上：“这是琳达的检测报告。 我相信所有人都能看出她身上发生了什么。 ”“她的精神力……”“是，她的精神力从a+落到了a。 ”男人语调沉重，“下降了一个小层次。 ”缩在角落的少女浑身一颤，眼泪流得更加汹涌。 “诸位，难道这些还不够说明状况吗？”男人说，“仅凭莉莉……老师，我想应该不能造成如此严重的后果。 但如果她从教授的研究室内找到了什么……”他停顿下来，话中意味却已足够明显。 莫桑敛起脸上笑意。 精神力几乎是人类唯一能高效对抗虫族的手段，所以任何关于精神力的议题都必须严肃处理。 如果琳达真的是因为方道夜而精神力等级下降，那其中涉及的问题恐怕不是他或里希特能插手解决的。 “请问？”温和的女声打破了此时沉重的气氛。 方道夜举起手：“我也是当事人。 但琳达同学刚刚说的好像是我未曾经历过的另一件事？”礼服男面露厌恶：“面对自己犯下的罪行，你还妄想洗脱么？”“罪？”方道夜疑惑道，“你是说间谍罪和盗窃罪吗？那请问失窃的物品是什么？该物品在我身上的证据又是什么？还是你判罪只根据一人证言就能论断？那为何琳达的证言你全盘采纳，我的证言却听都不听？我们不都是本事件的当事人吗？如果我说是琳达伙同这几个女孩想要偷盗研究室内物品，失败后遭到攻击导致精神等级下降，不是也很合理吗？”“琳达可是出身贵——”有人咳嗽一声。 礼服男自知失言，连忙刹住话头，冷笑：“行，那你说证言吧。 ”会议室的气氛再一次微妙起来，方道夜目光坦然：“我是被琳达同学叫去的，她们问我是不是胁迫了教授才让他跟我在一起，我说她们这样是不对的，接着琳达说要让我认识清楚情况，跟着她的几个女生便拿出了几条形状像鞭子的物品向我靠近。 只是在接近我之前被我制服了。 ”“被你制服？”礼服男讥讽道，“真是好笑。 你要怎么制服她们？莉莉，你的能力全校皆知，如果没有外力帮助，你是不可能在对决上赢过次次考核优秀的琳达同学的。 ”方道夜思考片刻：“…………”教授曾经说过，关于法器和她的“特殊力量”除了他之外不能告诉任何人。 但是……“怎么，无话可说？”礼服男得意一笑：“真是毫无价值的证言。 护卫队——”“我有话说！”会议室大门被猛地推开，黑发少女叉腰站在门口，一旁的红发少年面色通红，看着随时会逃跑。 “嗨琳达，看来你来学校就是为了说谎。 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这种眼都不眨就能若无其事瞎编的人。 ”聚集在帕妮丝身上的目光让她将头抬得更高，“明明是你威胁了同学，把莉莉老师诱骗到了那间宿舍，你这个恶心的霸凌者，居然还敢假装自己是受害者？”她一口气说完，又转向长桌上的众人，行了个十分标准的礼：“打扰各位，我知道这里正在进行一场极为重要的会议，但正是因为深知其重要性，我才会做出这种举动。 我们有重要的信息需要补充。 ”帕妮丝向后微微退了一步，露出脸色苍白的棕发少女：“莫娜告诉了我们一些事。 ”康斯侧了侧身子，挡在棕发少女和金发少女中间。 莫娜向他投去感激的眼神。 “莫娜同学？”礼服男说，“对于这个问题，你不是已经陈述完毕了吗？”“被威胁而做出的陈述毫无意义。 ”帕妮丝说，“怀特老师，我能理解你对琳达的喜爱，毕竟你的妻子也是个坎贝尔嘛。 但在这样严肃的场合夹带私情是不是不太合适？”“帕妮丝同学，家庭状况是个人隐私。 ”礼服男身边的一人十指交叉，“你对琳达同学的指控十分严重，我希望这并不是你在个人情绪下的鲁莽行为。 ”“当然——”“好了，莫娜是当事人之一，她本来也应到场。 ”有人息事宁人，“听听她的话吧。 ”众人的视线再一次向门口集中。 莫娜紧紧咬着唇，颤抖着呼出一口气。 “我，我有琳达威胁我的证据。 ”她抬起手臂，将手环举起：“我们的聊天记录我一直以来都有保存。 包括第一次向教务处提交的换班申请，我将理由写得很清楚，结果不但被驳回，琳达还不知从哪拿到了我的申请邮件……”“昨天傍晚，琳达向我发送消息，让我把莉莉老师带去寝室。 那个寝室虽然在系统中无人入住，但实际上琳达偶尔会在里面午休。 她强迫我搬进里面，因为那一层入住人数少，监控力度会比其他楼层更弱，更方便她……做一些她喜欢做的事。 ”“你胡说八道！”琳达猛地站了起来，“对，我是偶尔会在那个寝室内午休，这也不是什么秘密，我有向之前的宿管提交过申请！是你说你和以前的室友有矛盾，我才让你也住在里面的！要我把你的前室友喊来作证吗！”莫娜脸色更加惨白。 心脏仿佛被什么狠狠掐住，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呼吸，只能听着它变得越来越沉重。 穿着华丽服饰的人们向她投来的是怎样的表情？琳达·坎贝尔。 坎贝尔家可是贵族。 贵族出身的小姐会特意来欺负你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平民？拜托，人家平时可是忙碌于学业和家族，哪有时间来针对你？你想太多了吧？面目模糊的人对她这么说。 你不会是有被害妄想症吧？“你好像很累？”声音暂时停止了。 有东西将她柔柔地包裹起来：“休息吧。 我和你在一起。 ”为什么能这么坚定地说出这种话呢？沉在黑甜梦境中的女孩茫然地想。 明明是我骗你来的。 明明我不但没能反抗，还把你也拖下来了。 莫娜并不认识这位名叫莉莉的老师。 她没空参与对这类事的讨论。 她好不容易考进星际军校，得拼了命为未来出路努力才行。 所以她也不明白为什么是自己。 她很没用，反抗了一次，失败后立即变得更加顺从。 她只是祈祷。 也许只要不惹琳达生气就可以了，也许毕业就可以了。 这种日子总有一天会过去的。 其实她对此并不确定。 已经错过了一次回到正确道路上的机会了。 莫娜想。 当时如果她及时按老师暗示她的眼神做，跑出寝室去向人求助，不管是谁，一定都不会让老师陷入这种境地的。 她能感觉到。 帕妮丝和康斯正紧张地看着她，而其他人正变得越来越不耐烦。 琳达此时会是什么表情？会在笑吗？笑自己又一次输了？“我有，验伤报告。 ”莫娜一字一顿，她尽力保持语句清晰，“霸凌是真的。 我有录像和验伤报告。 我知道护卫队把散落在地上的鞭子收了起来作为证物。 我有拍到武器编号，能证明录像中她们……使用的就是那些。 霸凌是真的，威胁也是真的。 我对……莉莉老师感到很抱歉。 ”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从少女肩上离开了，她握紧双拳，重复道：“莉莉老师被我从宿管室叫到寝室后，琳达她们一会后也进来了。 我可以保证从那时到警报响起，护卫队进门，老师都没离开过房间。 研究室丢失的东西一定和她无关！” 第十五页 “录像是真的，编号和证物一致。 ”会议室内，众人面色各异。 帕妮丝表面十分镇定，悄悄将手绕到腰侧，对莫娜比了个大拇指。 棕发少女朝她微微一笑，脸色虽然仍有些发白，但看着比最初好上许多。 “莉莉的嫌疑并不能完全排除。 ”坐在长桌左端第一排的人缓缓道：“护卫队进入寝室后，除莉莉·道奇外的其他人均为昏迷状态，包括你，莫娜同学。 所以很遗憾，你证词中关于莉莉·道奇去向的部分，恕我们不能采纳。 琳达·坎贝尔的精神等级下降是事实。 我想我们应当在控制住道奇小姐的前提下继续进行校内搜查，这样才能不错过任何可能。 ”一时间左侧众人纷纷附和，右侧也有不少人面露思索。 “可是——”“怎么了帕妮丝同学？哦，关于琳达·坎贝尔对莫娜同学所做的一切，我们稍后会再进行讨论。 ”那人对着门口再次紧张起来的三人微微点头，“放心，学校一定会给莫娜同学一个公正的答复。 接下来我们的讨论涉及高度机密，你们不适合在此旁听。 我的秘书会带你们去我的私人办公室，我们解决完目前的问题后，我会派人去通知你们的。 ”一人从桌边站起，对她们微微点头：“请跟我来。 ”“那琳达呢？！”“作为坎贝尔家族的一员，她有权旁听重大会议。 ”琳达眼中漫上得意的笑意。 站在门口不肯挪动的三人神色实在太无助，方道夜的眼瞳无声转白一瞬，又很快恢复正常。 变小的书因主人的心绪而微微发烫，仿佛下一秒就会从她口袋中飞出。 ……是她对学校了解太少。 原来其中并不全是如教授般的人。 现在说话的那位，身上弥漫着一股令神极其厌恶的气息。 那并不是秽气，是私心的腐臭。 好整以暇的男人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上了某位神的驱逐名单，他再次抬手：“护卫队，把道奇带下去吧。 接下来的讨论也不需要她再参与了。 ”带下去？那正好。 方道夜面无表情：在无人处，她可以直接驱动术法离开。 研究室失窃引走了大部分注意，她也许能趁机强行突破某些地点带走法器碎片。 虽然她无法像教授一样将法器拼合得毫无缝隙，但事已至此，也容不得她挑挑拣拣。 走之前如果来得及，还能揍这人一顿。 琳达的精神力为何下降她不清楚，但如果真是因为她，方道夜有信心直接将这男人改造成不会再犯任何错误的“乖孩子”。 “你们——”“等等——”护卫队队员带着白手套的手没能抓住方道夜。 一个圆滚滚的身影在帕妮丝和莫娜惊呼出声时闪电般破窗而入，将还未反应过来的队员一头创飞。 那动作很熟悉，看得莫桑忍不住揉了揉腹部。 帕妮丝正要欢呼，便被康斯猛地拉了一把：“让让！”黑发蓝眼的教授从她们之间走过，一路向前，期间路过窃笑的莫桑，最终站在了方道夜身边。 “你们的指控从根本上不成立。 ”里希特简洁道，“我走时将研究室的密钥交给了她，楼外的识别系统也已经录入过她的信息，如果是她进入研究室，根本不会触发警报。 ”男人脸色难看：“但是研究室若失窃——”“研究室没有失窃。 ”里希特微微一笑：“可能有人向您传达了错误消息。 没有我授权，任何人进入研究室都会被困在迷宫中。 虽然入侵者侥幸突破了浅层离开，但他也因此离真正的研究室还有很远的距离。 ”他随手向后一指，鲜红地展着“a+”和“a”的报告单被一张严肃的老人脸取代：“日安。 我听说校内现在正在进行一场审判？为什么作为校长，我没能得到任何通知？”“这个……事态紧急……”老人视线移向说话的人：“我不瞎，也不聋。 从校内拉响警报到你们带人进入会议到现在已经过了两个小时。 而你，尤金，发一条紧急邮件给我需要你花两个小时以上的时间吗？”“十分抱歉……”“偶然后隐藏着必然。 ”里希特脸上仍带着微笑，只是那笑容冰冷得让人紧张，“琳达小姐‘邀请’我恋人的同时，研究室的警报被触发；系统内无人居住的学生宿舍，护卫队却能目标如此明确，在警报声响起数秒后就破门而入。 ”“我多次说过，精神治愈方面的研究‘正在进行’。 看来有人不相信我的公告，很想亲眼瞧瞧研究到底到哪一步了？”哇。 方道夜想，好像还是第一次听教授说这么多话。 “罗兰，你确定要对一位学生发出如此严重的指控——”“我不是对学生发出指控。 ”里希特淡淡道，“我指控所有急于定罪的人。 而且严重指控又如何？她不是已经被她的同学指控过一次了吗？怎么，你们也要请我去私人办公室喝茶？”“好啦罗兰，别和他们吵。 ”老人像是才看见长桌上几人狰狞的脸色，轻缓道，“我明日上午回校。 在这期间，校内事务一律由你安排。 ”“好的。 ”视频通话被挂断，里希特环顾一圈：“还有谁有什么问题？”“没啦没啦～东西没丢就好～”莫桑打了个哈欠，“哦，还有关于琳达·坎贝尔的欺凌事件。 ”“按照校规，退学。 ”“凭什么！！”琳达尖叫道，“我只是和她开个玩笑！她现在不是好端端站在这里吗？！我根本没对她造成什么严重伤害！而且我也是受害者，我的精神力——”“够了。 ”喝止她的男人面色不渝，也不知到底是对谁不满：“罗兰，琳达是坎贝尔家族唯一一位适龄后代，你令其退学，是想撕破联邦和贵族们的合约吗？”“合约只是说适龄贵族后代免试入学，什么时候多了不能退学这一条？”“你！被逐出家族的人真是不可理喻！算了，这件事等校长回来再讨论！琳达！”金发少女被吼得抖了一下。 “还不滚回你的宿舍去？”“好……”琳达在跟在她身边的几个女孩的簇拥下向外走去。 她此时背对众人，狠狠瞪了莫娜一眼。 “等着”。 她无声道。 莫娜还是无法承受这种视线。 她低下头。 “无耻的东西。 ”有人说，“坎贝尔因你而蒙羞。 ”来人一头金发，远比琳达闪耀。 走进会议室内的温莎大小姐昂着小巧的下巴，不屑地看着自己对面同样一头金发的琳达。 “你的精神等级在两周前就已经是a了。 ”她说，“是你自寻死路，擅自去黑市购买一些未经登记的东西，结果被反噬得掉了等级。 撒谎成性，毫无对自身的约束，只能靠长辈的权势保护的可怜虫。 你也配被称为贵族？”她动作优雅而自然，在长桌的右侧空位上坐下：“我支持将琳达·坎贝尔退学。 如果谁有异议，我们可以民主点。 投票，如何？”没有投票的必要了。 琳达面如死灰。 跟在她身边的女孩在薇诺娜·温莎出现的那一刻便纷纷从她身侧离开。 她清楚地知道，大小姐对她的评价和处置会在一天之内传遍整个校园，就算她还能留在学校，也只会面对无尽的嘲笑。 一直都是这样。 明明同为金发，但只有长在温莎头上会得到数不尽的赞美，而她只能听到几个为了巴结她的人语调虚假浮夸地称赞“还是你更闪耀”。 坎贝尔不如温莎，所以她也不可能和大小姐相媲美。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在看见他人恐惧的眼神时，会有种终于赢过敌人的快乐？琳达僵硬地朝门外迈出几步，又突然停下。 她转向温莎：“……你明明也是贵族，却要站在她们那边吗？”“正因为我是贵族。 ”是啊，多高尚。 琳达张了张嘴。 她很想说，按照联邦的计划，很快贵族这一称号就会从历史上消失。 到那时，看你还能不能摆出你这种大小姐的架势。 两位金发少女对视片刻。 琳达最终沉默着离开。 薇诺娜·温莎不会在乎的。 她明白。 “很好。 看来问题已经全部解决了？”男人挤出一个微笑，“罗兰教授，我想你应该满意了吧。 ”他甩袖而去，有几人立即起身跟着离开。 还有几人面面相觑，犹豫片刻后也跟了上去。 方才满满当当的会议室转瞬间空了近乎一半。 有人苦涩道：“罗兰，看来他们还是不死心啊……”“我知道。 ”里希特安抚般对他点头，“明日我会和校长面谈，研究室的安防也会再度升级。 不用太担心。 ”“唉，也只能这样了。 ”剩下的人也开始陆续起身离开：“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争权夺利……”“慎言。 起码现在还没到明面上……”里希特望着他们的背影远去，垂下头，和身侧仍坐着的方道夜对视。 “你……”他顿了顿：“你们怎么还在这。 ”四双眼睛遗憾地挪开了视线。 金发男子作为长辈，开始假模假样地赶人：“好啦好啦都走吧，你们教授接下来要和恋人说些悄悄话呢，是你们能听的嘛！”“欸——可是我也想和老师说悄悄话——”莫桑把大声抱怨着的帕妮丝和另外两个都推出了门外，反手将门关上：“不行不行！”会议室内一片安静，莫桑一回头，就对上了里希特静静凝视他的目光。 “好的我也出去……别用机器人创我我出去了！” 第十六页 在虫族入侵前，人类刚完成一次革命。 腐朽破败的帝国倒下了，新生的联邦升起旗帜，给整个社会带来了全新的面貌。 无数青年摩拳擦掌，准备在浪潮中拼搏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 只是新旧还没能彻底完成交替，异形怪物便从宇宙深处到来，给他们带来了一场巨大的灾难。 生死存亡之际，凝聚为一体方能渡过。 但当危机短暂过去，有人开始蠢蠢欲动。 贵族只有在帝国中才能获得最大的权利保障。 “抱歉。 ”里希特说，“我没想到他们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也敢动手。 ”方道夜思考了片刻：“所以当时我偷溜进研究室的时候你把我当成间谍了吗？”“……是。 ”“可是我这样子怎么看都不像贵族吧？”里希特愣了两秒：“……不是一定要是贵族才能做贵族间谍。 ”“也对。 ”方道夜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好啦，你回来得挺及时的。 接下来的事应该不需要我再参与了吧？那我就先回去了哦。 ”里希特看出她情绪不佳：“好。 ”是发现他的疑心，因此生气了吗？教授想起研究室内有意摆放的假资料。 那些东西上没留下任何被人触碰的痕迹，机器人中的密钥也未被使用过。 ……还有她望向那几个学生的眼神。 只顾自己的人不会有那样的眼神。 也许真的是他多心。 里希特深吸一口气，也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夜游神并不知道教授在纠结什么。 她早就察觉到了对方竭力想和她保持距离，对此也并无情绪。 只是她虽然常上夜班，白天也往往在神像中打坐修炼，但现在力量不全，只算半神，需要像人一样吃饭睡觉。 昨天晚上夜班没上成，混乱中也没能休息，她已经困得不行了。 和帕妮丝她们报了声平安，方道夜闷头摔进被子里，闭上了眼睛。 再次醒来，窗外已是夜幕深沉。 恢复精神的方道夜打开书：上班时间到！她有些担心那个叫莫娜的女孩，于是一路循着气息找了过去。 棕发少女仍住在最高层的尽头。 她睡颜乖巧，身上的负面能量比方道夜预想的要少一些。 她很坚强。 铃声轻响，眼前景色在瞬间变幻成一片森林，林间落了只雪白的，圆滚滚的小鸟，正在枝头跳跃。 小鸟轻灵敏锐，一眼就看见了披着黑纱的女人。 只是它一点都不害怕，不但没有飞走，反而径直朝她飞来，落在了她的肩头上。 它啄啄她的长发：“我好像认识你。 我要对你道歉。 ”“道歉？”“对的。 我不够勇敢。 真对不起。 ”黑纱下的女人像是笑了。 她抬起手，鸟儿便自然落在她的指尖。 细碎的道歉还在继续：“我要是早点把这件事说出来就好了。 我应该相信老师，相信教授的。 我应该跑出去的，如果我跑出去了，说不定老师就不会被误会了。 ”“好了，好了。 ”方道夜没想到她执着的竟然是这个，“你已经够好了，为什么老责怪自己？”“可是，我犯错了。 ”“犯错不是很正常的吗？每个人都会犯错，何况你是个小孩儿。 ”方道夜揉揉她蓬松的头顶茸毛，“不要执着于错误，别被它绊倒。 把它作为垫脚石往你梦想的方向走去吧。 ”“我，我不是小孩。 ”小鸟唧唧啾啾地嘟囔了一声。 在耐心而又温柔的抚触中，莫娜沉入了更深的美梦。 白色雪团似的鸟儿身上飘起一个小小的白点，融进了方道夜身前的书中。 她从莫娜的梦境中退出，看了眼天色。 还早，起码能让她再逛两三个小时。 那位母亲的灵魂像是开了什么头，如今连莫娜这种小孩的谢意也能被方道夜的法器吸收了。 夜游对于夜游神来说既是本职又是修行，她抚慰的灵魂越多，她的力量也会变得越强。 而当力量的积累达到一定程度，也许就能打开回到故乡的道路。 说起来，这好像是她在梦境中第二次见到会说人话的小动物了。 和第一次不一样，这次的鸟儿几乎是在她进入的梦境的那一刻便发现了她的存在。 是因为她之前在莫娜身上动用了力量？还是因为法器吸收这个世界能量后产生了异变？方道夜沉吟片刻，决定去看看米洛。 如果这次米洛会说话了，那就是后者；如果它还是只能哼哼唧唧地撒娇，那就是前者。 夜游神翻开书页，米洛的名字仍凌乱地闪烁着光芒，表明教授今晚的睡眠质量也十分堪忧。 去往那间单层大宿舍的路对方道夜来说已经十分熟悉，虽然她并没在里面住几天……方道夜做好踏入教授梦境外层那片浓稠黑暗的准备，轻轻晃动了一下铃铛。 没有反应。 奇怪？和上次进入康斯梦中的感觉不同，夜游神的铃声像是完全没能进入教授耳中。 方道夜忍不住走近了几步。 床上的男人眉头紧皱，面色苍白，像是快要窒息般拼命呼吸着，但过快的呼吸频率反而让进入肺部的氧气变少，那张英俊的面容上也因此泛出一层缺氧的潮红。 “教授！教授！”方道夜顾不上别的，暂时褪去了笼罩全身的黑纱，“里希特·罗兰教授！醒醒！”里希特在睡梦中也时常保持着警惕。 这是他在战场上养成的习惯，就算远离了那里数年，仍无法摆脱。 方道夜刚叫了他两声，那双蓝色的眼睛便立即睁开了。 只是过度呼吸导致的缺氧让他眼前一片朦胧，他竭力调整呼吸，但刚从梦中醒来的沉重身体不听使唤。 他只能听见自己一声接着一声的抽气，狼狈到双唇微张，连涎液都从嘴角流出。 “好了好了，没事了……”唇上突然传来了柔软的触感，带着细微的甜蜜气息。 “调整呼吸，没事的，没事的……”方道夜尽可能地罩住他的下半张脸，“好，慢慢来……吸气，呼气……很好，很好……”过了多久呢。 无神的蓝眼睛渐渐有了聚焦的能力，里希特的呼吸平稳下来，方道夜收回了手。 “对不起。 ”他的嗓音有些嘶哑，“对不起……弄脏了你的手。 ”今天怎么老有人跟她道歉呢？方道夜轻松地笑了笑：“没关系，待会我在你被子上擦擦就干净了——”她还没反应过来，半坐起来的里希特拉住她的手，真的用那床简洁到朴素的黑色被套为她擦了起来。 方道夜猛地挣脱。 教授的动作顿住了。 他垂下头：“对不起。 ”“不是，不对。 我刚刚只是开玩笑……你也没流多少口水啊，真的，这种情况下控制不住自己很正常，没事的，不需要道歉……”“对不起，我一直怀疑你。 ”房间内墙边的感应灯带早就因为他两的动静而亮了起来，柔和的微光落在男人身上，映得他海蓝色的眼睛像宝石般美丽：“课题是真的，试探也是真的。 我在研究室放了东西，如果你使用密钥进入后翻动了文件或其他物品，新设置的机关就会立即启动，把你关在能隔离能量的房间里。 ”“你生气是正常的。 我……”我为什么变成了这样的人。 方才在梦境中出现的扭曲笑脸依旧影响着他的精神。 他明知道面前的女人其实并无恶意，但仍忍不住用最负面的眼光去预算对方将会做出的行为。 她使用的是一种未知的力量，她从未用这力量破坏过任何东西，相反，她一直在拯救。 哪怕是曾经和她起过冲突的琳达·坎贝尔，精神上所受的损伤也远比他想象中的小得多。 她帮助了他，从他们见面的第一天起——但里希特仍然无法不觉得她危险。 要是她别有所图呢？在酿成大祸之前，把她关起来。 反正研究不需要她的配合也能继续。 ……不是。 不要。 快啊罗兰。 你还要再犯一次错吗？上次因为你的错误判断发生了什么你忘了吗？你的敌人狡诈而残忍，它们在不断地进化。 快啊，你能赶上它们的脚步吗？“喂。 ”脸颊上传来细微的痛感，里希特怔怔抬头。 “就这么一小会的时间你又想什么了？”方道夜又掐了一下他的脸，“怪不得你老睡不安稳，多思难眠啊知不知道？”“你这么说的话我也得道歉。 对不起，其实我趁你睡觉的时候偷偷进你梦里好几回了。 米洛实在是太可爱了，你又不肯告诉我它到底是什么，搞得人家很好奇啊。 ”“……米米。 ”“嗯？”里希特艰难道：“你还是叫它米米吧……”哦，看来小毛团的大名的确有蹊跷？方道夜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教授在昏暗灯光下也不难看出泛着红的脸，讨价还价道：“可以是可以。 那你得告诉我你到底喜不喜欢吃我做的甜点。 ”某人的心理挣扎简直肉眼可见，只是衡量数秒后，他最终还是缓缓道：“……喜欢。 ”“好小声哦，没听见。 ”“喜欢。 很美味。 ”方道夜再次笑了起来：“嘿嘿，我就说嘛！我可是特意调整过配方，做得没有很甜哦！不是很甜是对甜点最高的赞美！那我下次拿些蛋糕给你吃吧，还有花茶，你一定也会喜欢！”里希特定定望着她，点了点头。 “哦对了，既然你醒着，顺便告诉你，我的法器最近好像发生了点微妙的变化，明天可以去研究室好好观察一下——是明天！”“……好的，我知道。 ”方道夜颇为无语地看了一瞬间精神抖擞的教授一眼：还真是研究狂魔。 “你快休息吧，要是今天没休息好导致明天精力不济，不能观察透彻就糟糕了。 ”“嗯。 ”里希特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就算我今晚不睡，也不会精力不济的。 ”重新披起黑纱，渐渐从他面前隐去的女人神色更加无奈：“啊是吗。 ”轻微的波动在空间内扩散，里希特知道，方道夜离开了。 倚在床头的男人轻轻叹了口气，嘴角微微扬了起来。 ……他们现在，应该算朋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