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极武仙,从机巧匠开始》 第1章 码头工人与帮派 东海,日本岛,江户城, 太阳还未露头,港口便抢先亮起了一盏盏煤气灯。 大小船舶交错进出,码头上到处是苦力工人、人力车夫忙碌的身影。 关赫晓两手扶着护栏,伫立在口岸边上的人群中,深褐色的眼瞳映照出浑浊的海面。 盛夏的港口又湿又热, 他身上浆洗到发白的麻布和服早已被汗液浸得湿透,黏黏糊糊。 若说上辈子去东京旅游,搭乘的地铁是沙丁鱼罐头。 那么江户下田港的清晨口岸,便只能是腌鲱鱼罐头了。 空气中发酵的汗味夹杂脚臭、浓厚的鱼腥,萦绕不散。 偶尔海风吹过,才短暂的卷走臭味,带来些许清凉。 煎熬的等待中, 初阳升起,水天分界线闪出一抹鲜红。 这时间,一艘灰黑大船冒出头来,撞破火烧的云幕冲入众人视野。 “三菱船厂的新式渔船!太威武了!” 人群发出惊呼,纷纷伸长了脖子,身子探出护栏,极力张望。 汽笛鸣响,白烟滚滚。 钢铁铸就的船身踏浪而行,沐浴在晨曦中光彩四溢。 高大的桅杆直指天空,蒸汽机的轰鸣声响彻整个港口。 “浑身都是铁,这么重的大家伙究竟怎么浮起来的?” “这船跟火车一样是烧煤的,请了欧洲人指导新的造船技术。” “那些黄毛蛮子不知礼仪,谈不上文明,造出的各种新奇玩意儿倒是厉害的紧。” 粗布和服的工人们议论纷纷,嘴里是对欧洲蛮子的不屑,但看到甲板上的洋服洋装的水手,眼神又充满了艳羡。 关赫晓的左侧,邻居兼工友的小舟太郎也正兴致勃勃的张望着,他忽地想起什么,转过头问道, “哎,关赫,坂田工坊不是专门捣鼓那些洋人的玩意儿,你在那当学徒,就没有学到新技术?” 关赫晓想了想,道:“坊主会一点,但也只会一点。” “我就说嘛。” 小舟太郎点点头,嬉笑道,“你们坊主说白了只是工匠,以前或许很厉害,现在已经落后时代啦。 我记得纺织厂招的那叫什么——工程师!听着就高大上。” 他再次看向趋近港口的新型渔船,清澈的眼神中难掩向往,“能造出这么厉害的大家伙,怪不得月薪能有五百金元。我们得搬多少渔获才能有自己的船?” 你小子倒是挺敢想。 关赫晓瞥了他一眼,随之望向那艘装上大炮就能变身军舰的“渔船”,眼中只有无奈。 只靠搬渔获,直到累死的那天,他们也攒不到工程师一个月的薪水,更别提买艘船了。 要知道,一张印有天皇头像的金元,等于一百枚一钱的银币。 长雇的码头工人一天干到晚,才赚十五钱。 大部分人拿不到长雇的合同,都是日雇工、临时工,只在最忙碌的早上有工作,仅有六钱。 就这,还得上交三分之一给下田港的帮派,作为介绍费和治安费。 而他和小舟太郎,因没满十六岁,被列为“童工”。活做的一样多,工钱少一半,上述两种费用一样得交。 骨汤带油花,见不到肉的拉面,一碗二钱。 两人一早上不带停地搬,就挣这一顿饭钱。 刚好让他们饿不死。 这是下田港的帮派,飞鸟组精心调控的结果。 帮派。 江户的普通百姓,要求生计便避不开, 这个组,那个组,如肿瘤一般遍布每个街町。 关赫晓经由这半年来的亲身体会,把这些吸血虫大致分为两类, 一种是浪人组。 外地来的浪人团体,最典型的雅库扎黑帮。 开赌坊,妓院,放贷,人口买卖,收受保护费。 没有背景,组织松散,一批灭了,很快又生出新的一批。 另一种则是旗本子弟组。 旗本就是早先各个大名的亲卫,在江户周边拥有少许的封地。 他们的后代大多成了江户城到处都是的无业游民。 类似于前世某个时代特有的大院子弟。 有背景有实力,行事相对有原则,常年霸占那些富裕的街町。 但该干的坏事一件不少。 下田港的飞鸟组,便属此类。 哐当! 巨大的蒸钢怪兽靠岸停稳,岸上的人群提着竹篓往上拥去。 船上出的第一批渔获,去掉用来拍卖的高品质,便只剩下残次品。 动作要是慢了,到手鱼的品质只会更差。 有些店家会以此为由克扣工资。 穿越以来的半年, 关赫晓从迷茫无措到每天为生活奔波,已经积累出丰富经验。 他的身体看似瘦小却十分有劲,在人群之中见缝就钻,硬是怼在前边。 相比之下,同町的小舟太郎就不太积极,任由人流推搡,很快落在后头。 “都排好,不要挤!鱼是够的!不排队的别想拿到货!” 船上的负责人大声呵斥道。 这才让乱糟糟的人群有了点秩序,排成长列。 关赫晓恰好排在最前。 “你是哪家?” “屉木家的鱼煮屋。” 关赫晓取出一枚木牌递过去。 负责人接过,点头确认了记号,挥手叫来个伙计带他去装鱼。 伙计熟稔地挑拣,很快装满了两大筐竹篓。 称了一下,一筐鱼五十斤,两筐便是一百斤。 “你这小身板,一个人能抬动吗?” 那伙计笑道,“我帮你分装到小一些的竹篓,分几次搬吧。” 关赫晓不语,自顾自用一根扁担穿过两只竹篓,奋力一起,身子稳稳当当,在伙计惊诧的目光中下了船。 他护着竹篓挤出人群,跟排在队末的小舟太郎打了个招呼, “我先走了,你慢慢等吧。” “关赫你小子还真是好运,次次都能排那么前头!” 小舟太郎不满地叫嚷。 这时,船上的伙计匆匆追下来,拉住了关赫晓, “刚才忘了说,你去的筑地市场由新来的黑田组接手了。外来的浪人行事狠辣,不小心冲撞到的话,一定要磕头道歉。 问你要鱼要钱,就都给了。你力气再大,也扛不住他们的刀。” 伙计是担心他仗着有点力气招来祸事,这才好心提醒。 “多谢,我知道了。” 关赫晓微微躬身,担着鱼篓,一步步往町内走去,神色有些木然。 毕竟上辈子读得机械专业,他的抗压适应力很强。早已习惯了这种处处小心,事事忍让的日子。 当初在校勤奋刻苦,相关证书考了个遍,卷疯了才进的大厂。 以他的能力与经验,要在这个工业发展初期的国家当个工程师,可谓绰绰有余。 问题在于他的出身。 母亲菊子,曾是伊豆国花柳界颇有名气的艺伎。 一次演出后,得到伊豆大名的青睐,表示要给她赎身,收入府邸。 可菊子不愿服侍这位大名,她早已与另一个男人私定终身。 男人便是关赫晓的父亲,并且,他还是伊豆大名的亲侄子。 当时菊子已然怀有身孕,要是被伊豆大名知晓,定然不会有好下场。 于是,两人私奔了。 以菊子的家乡关赫村的关赫为姓氏,隐姓埋名在江户城过了十多年,生下三个孩子。 关赫晓便是最早的大儿子。 江户极其讲究出身,看重家世传承。 想出任高社会地位的职业,一定得接受背景审查。 他的父母户籍不明,一查必然败露。 自从伊豆并入了江户,伊豆大名不再是大名,而是摇身一变,成了太政大臣。 地位仅低于天皇与内阁总理大臣,称得上权势滔天。 当初他的侄子携艺伎私奔一事在全日本闹得沸沸扬扬,令其颜面尽失。 通缉画像分发全国,却始终没找到人。 很难说,对方是否还在记恨。 如今父亲已然离世,而母亲菊子卧病在床,弟弟妹妹尚且年幼。 全家人指着他一个人养活。 关赫晓赌不起,只敢在底层摸爬滚打。 为求生计,他一天要打三份工。 早上搬运渔获,挣两钱。 下午在坂田工坊当学徒,挣十钱。 晚上居酒屋端盘子,挣两钱加一顿晚饭。 靠这打工赚来的钱,养活一家四口人倒是没问题。 但完全攒不下积蓄,展望不了一点未来。 关赫晓可还盼望着有朝一日搬离江户,带着一家人移民海的那边—— 大明天国。 是的,大明。 这个世界的历史与前世有着极大不同,甚至两年前,江户幕府还在给大明纳贡称臣。 两年前大明发生了内乱,日本岛才趁机完成了内政改组,宣布独立。 目前大明局势混乱,但在关赫晓心中还是更有归属感。 条件允许的话他会回去,正好避开身世带来的隐患,也得以大展拳脚。 不过目前来说,这个念想多少有些不切实际。 他先得摆脱当下,摆脱拼尽全力只能讨口饭吃的糟糕处境,先在江户立足跟脚。 为此, 关赫晓正在尝试发展一门兼职。 合法的生意是不好做,但暗地里又是另一番情形。 他没有直接把鱼送往筑地市场,转而来到隔壁的茨木町。 行至一座占地不小的木屋平房前。 这里便是他担任学徒的坂田工坊。 时辰尚早,坊主都还没来。 关赫晓绕到后门,从房底的砖石缝隙中掏出一把钥匙,这是他自己偷偷倒模做的。 打开门锁,步入一个堆放杂物的房间,找出提前备好的零件,在角落里的一张简易工作台上开始拼装。 他的手很快,也很稳,每一步都精确到位。 不一会儿, 一支仅有半个巴掌大的精巧机弩平躺于台面。 在江户,弓弩枪炮一类的武器,无证持有便是重罪。 唯有得到官方许可的作坊,或是军工厂才有资格生产。 而江户的浪人帮派各种打生打死,对新式武器有着硬性需求,由此便催生出了私贩武器的生意。 警务奉行所巴不得浪人们自相残杀,事不闹大,便对这类交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关赫晓试着卖过弹射苦无,烟雾弹,袖剑之类的忍者道具。 但因使用门槛,他又接触不到忍者组织,销量十分有限。 称得上稳定客户的,唯有一个神出鬼没的独行女忍者。 但也已经一个多月没见到人了,不知道是死是活。 开拓市场十分的有必要,袖珍机弩便是新的尝试。 前世闲暇之余,他也捣鼓过一些类似的小玩具,但用的都是3d打印。 现下一切都是手搓,把控精度全凭经验以及一门武学。 世道艰辛, 但关赫晓穿越而来,也并非毫无依仗。 随他一同而来的,还有一个武侠游戏面板。 如前世玩过的一样,持之以恒的做某件事,便有机率领悟到相关武学。 【已掌握武学:担山劲(入门),千机手(小成)】 前者是每日搬运渔获而领悟,效用是单纯的增长气力。 练至大成,身负千斤力,犹如古代武将,力能扛鼎。 后者则是在工坊打杂,修理各种小玩意儿时领悟。 其能极大增加双手灵活度、稳定性,尤其提高对精度的把控。 现只练到小成,他对零部件的锉削精度便已达到0001毫米,媲美前世传说中的八级钳工。 经他之手的成品,轻松碾压市面上的同行。 有材料有工具,造枪造炮也是轻而易举。 只是火药管控严格,且击发时动静太大。 浪人们又不造反,便都不乐意用枪。 “机弩则不一样,应当能卖个好价钱。” 经过前几次的失败,关赫晓专研了市场痛点,对此次出品抱有信心。 他取出一个事先打磨好的木盒,装入袖珍机弩,紧接着又用油纸包裹木盒,再将竹篓里的鱼取出部分,放入木盒,最后用鱼盖住。 做完这些,他把杂物间复原,重新担起鱼篓,前往筑地市场出货。 第2章 赤屋的出货人 泥泞的土路上,到处是搬运工人的身影和汗水。 关赫晓单薄的身躯担着两只满载的大竹篓,却无分毫晃荡,稳稳行进着。 其他工人不时投来惊异的视线。 要有武道内行在此,便能注意到,他呼吸有着特殊的节律,腹部配合着肌肉收缩而起伏。 同样是在搬运渔获,关赫晓提气运劲法一刻不停。 他感受着每一块肌肉发热的变化,不断做出细微的调整,节省体力,并最大化达到锻炼的效果。 【担山劲经验+1】 【担山劲经验+1】 【担山劲经验+1】 看着进度稳步上涨,关赫晓心头振奋。 ‘再过不久,我岂不是下田港最年轻、最有劲的码头工人?’ 没敢想太多。 因为他听说,江户一些武士道场的剑术师范,斩切子弹都不在话下。 预示着这个世界很可能存在超凡要素。 对此,他倒也不着急。 幕府下台后,武士们俸禄大砍,武士道场也便成了赚钱的行当。 等攒够了钱,他便会去道场求学。 武士们的刀术再强,到了他手里,只会更强更劲。 “疏忽”于本职工作,关赫晓的运货效率也比同行们高得多。 不消半炷香,他便走完了二里多地,最早一批步入以海产早市闻名的筑地市场。 太阳刚出来不久,商铺小贩就已如火如荼的开张,叫买声不绝于耳。 现今德川幕府倒台,天皇组建内阁,开放了通商口岸,大量下发商户证,方才有了眼下的盛况。 关赫晓正观察米价涨幅,忽地嗅到烤物、汤面的油香,不由得喉结耸动。 转过头,眼前是一家拉面屋,招牌上写有“二郎”字样。 代表这家拉面的风格是量大、重口。 ‘二郎系的拉面,上辈子到东京旅游,我还嫌弃重油重盐,叉烧肥腻。现下想吃还舍不得。毕竟一碗面抵得了一斤米了。’ 关赫晓尝试回想那种油到发腻的滋味,却发现有些想不起来了。 记忆里只剩下一个“香”字。 毕竟三个月来,他天天吃的都是粗米或杂粮团子配渍物腌菜,鲜少见到油腥。 确认米价三钱一斤,涨幅不大后, 他点点头,拐入一条小巷。 用一块黑布遮掩了面容,再左拐右拐,穿过几处堆满垃圾的胡同,来到一家偏僻食屋的后院。 已有两人在那等候。 其中一人短粗和服,身形矮小,贼眉鼠眼像只猴子。 另一人则身着道服,脚踩木屐,腰缚打刀,经典的武士装扮,但他头顶束发,浑身痞气,显然是一位浪人。 “渡川大人,赤屋的出货人来了。” 猴子见到来人,赶紧开口道。 关赫晓走到近前,朝两人微微躬身。 浪人上下审视着他,目光又扫过两只竹篓,“东西呢?” 关赫晓放下扁担,从竹篓里翻出木盒,递给对方。 “有必要这么运过来吗?臭得要死。” 浪人皱起眉头。 “渡川大人,藏在鱼里,那些吃官饭的嫌脏,便不会查了。这都是为了安全着想嘛。” 关赫晓还没说话,猴子便出来打了圆场。 后者是做中介的,生意做不成,损失最大的就是他。 浪人冷冷地看了猴子一眼,却也没再多说,接过了木盒。 拆开后,看到躺在里边的机弩,他眉头一挑,兀自用手拿起,在袖口比划了一下,轻轻点头。 “威力如何?”他转过头问道。 关赫晓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小巧的弩箭,递给对方。 咔哒! 甚至不用他教,浪人便轻松完成上膛,旋即对准了拉面屋的房板。 咻! 弩箭刺破空气,消失不见,房板上出现一个幽深的小洞。 毫无疑问,射在人身上将是相同的结果。 浪人止不住地点头。 操作简易,声音小,威力大,同时还能隐蔽在袖口。 这简直是完美的暗杀武器! 他看向赤屋的出货人,迫切问道,“多少钱?” 看出对方的满意,关赫晓心念转动。 机弩是他新捣鼓出的玩意儿,还没卖过,定价也没确定。 抛去手工和技术,零件大多都是工坊里的废料加工而来,购置的部分材料加起来也就五钱。 能卖个五十钱就赚不少了。 于是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金元?” 渡川一郎稍稍皱眉,掂量着手中的机弩,似在考虑。 沉吟片刻,他说道:“这东西你还有多少,我们黑田组全要了。” “咳…咳…” 关赫晓轻咳两声,硬是把澄清价格的话咽回肚子。 对方不是嫌贵,而是在考虑采购…… 是他小觑了这些浪人帮派的财力。 这次谈成,后续或许还能再捞一笔大的! 关赫晓深吸一口气,平静开口:“赤屋的试作品,目前就这一把,你们是第一个拿到货的。” 渡川一郎眉头上挑,忽地瞥了眼一旁的猴子中介。 其听到那“五金元”的高价,神情难掩兴奋,惊喜于即将拿到手的,往日从未有过的高额佣金。 “既然是试作品,那我还得再确认一下质量,再给我一根箭。” 渡川一郎道。 要求很合理。 关赫晓没多想,便又取出一根递过去。 渡川一郎接过,飞快上膛,单手侧举,扣动了扳机。 咻! 猴子中介瞪大了眼,眼中尽是不可置信,想说什么,却再也说不出了。 他的太阳穴上多出一个幽深小洞,鲜血涓涓如流。 噗通一声,无力倒下。 关赫晓身子僵住,呼吸停滞。 为他做过好几次中介,外号猴子的合作伙伴,就这么死在了他面前。 “为什么要杀他?” 他不由得问出口。 “中介不可靠,会走漏消息。” 渡川一郎神色淡然,仿佛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蚊子。 他轻轻将机弩放回木盒,转身走进了食屋。 正当关赫晓怀疑,他会不会赖账,或是拿出一张欠条给自己时, 渡川一郎又走了出来,木盒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五张闪着金光的钞票,拍到关赫晓的胸口。 后者下意识接住。 屋内另外走出两个人,将猴子的尸体包在一块布里抬走。 “东西不错。我们黑田组想要与赤屋建立更亲密、更直接的关系。” 渡川一郎伸手搭上关赫晓的肩膀,隐隐锢住他的脖颈,语气亲和道,“之后赤屋所有的出货,我们都可以预付一半作为定金。对你个人,我们也能给出额外的提成。怎么样?” 听闻此言, 关赫晓才彻底明白对方打的算盘。 杀死猴子这一可能向敌人推销的中介,从而垄断赤屋出产的武器。 但恐怕这更是一种试探。 他面色不变,把那五张金元揣进怀里,脑中思绪急转。 若是直接答应,对方会判断赤屋的势力很弱,任由拿捏。 这些浪人最擅长的就是欺软怕硬,做事毫无底线。 大概率会派人跟踪甚至绑架他,摸到赤屋的本体所在,将这门生意都给侵吞掉。 ‘我必须得表现的强硬!’ 啪! 关赫晓身子一挣,摆脱了渡川一郎的束缚。 这位浪人顿时脸色一沉,右手已然放在了腰间的刀鞘上,目吐寒光。 “我只是赤屋的出货人,说了不算。” 关赫晓毫无惧色,直视对方道,“转述倒无妨。但恕我直言,不是什么下三滥的组织都配与赤屋合作。 黑田组只花了两个月就拿下筑地市场,算是不错,但终归是新来的。鬼知道什么时候就被人取缔。” 渡川一郎直勾勾盯着关赫晓。 然而,希望看到的动摇并未出现。 他脸色不断变幻,又想到关赫晓刚刚挣开自己的巨力,手中的刀终究是没拔出来。 “是我失礼了。” 渡川一郎神色一正,微微躬身,“在下黑田组三本剑,渡川一郎。合作一事暂且不谈,我可否预定赤屋下一次的出货?” “下个星期我有两件的出货额度,你们想要,现在付一半定金。” 强硬过头也不可取,关赫晓顺势道。 “赤屋还有其他的出货人?” 渡川一郎愕然。 关赫晓对此不置可否,却也强调了一句,“旧的玩意儿我不卖,从我这出手的,一定是首批货。” “好,那我要了。” 很快,渡川一郎又从拉面屋里取出五张金元,爽快地交予关赫晓。 两人约定好了下一次的交货时间和地点,旋即分开。 关赫晓重新担起鱼篓,在胡同里七绕八绕,确认没人跟踪自己,这才摘下黑布,做回了本职工作。 同样的街道,同样的街景, 可怀里躺着十金元,视野内绝大部分的商品都处于可购买范围。 这种感觉很自在,连他脚下的步伐都从容许多。 仅仅一次生意,关赫晓就赚够了全家人吃上大半年的钱。 下田港的码头工人,恐怕这辈子都攒不下这么大一笔钱。 果然不论哪个时代,私贩军火都是真正的暴利行业。 但巨大的风险也不容忽视。 那些浪人视人命如草芥,一言不合就可能暴起杀人。 这次他是灵机一动忽悠过去了,但对方也不是傻子,后续肯定还会继续调查赤屋的底细。 一旦暴露了赤屋其实就他一个人,却掌握了这般技术,盯上他倒还没什么,关键是他的家人。 细想之下,关赫晓慢慢有些回过了味。 他刚才有意透出的关于赤屋的信息,越想越觉得漏洞百出。 赚到第一桶金的喜悦迅速消退,紧迫感陡然生出。 就在这时, 街道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木屐踩地声,伴随恶狠狠的训斥和惨叫, “救命!不要杀我!” “闪开闪开!别他妈的挡路!” 关赫晓抬头看去,便见一群腰间佩刀的束发浪人气势汹汹,径直朝他而来。 好几个民众躲闪不及,被粗暴地撞飞出去。 “冲我来的?!” 关赫晓心头一惊,同时认出了这些浪人。 黑田组! 这么快就暴露了? 是要抢回他的钱,还是绑架他? 不能坐以待毙! 关赫晓眼神微凝,放下竹篓,右手悄然握住扁担。 “滚开!” 为首脸上带疤的浪人暴起一脚踹向关赫晓。 滚开? 关赫晓似乎被吓得僵住,站在原地不闪不避。 嘭! 他胸口微闷,发出恰当的惨叫,屁股着地,顺势翻身一滚,顿时满身脏污,狼狈无比。 对方见状,冷笑着踢翻他的两个竹篓,使得鱼条倾洒一地。 “看什么看!黑田组办事!不想死就滚远点!” 带疤浪人凶狠地扫视周遭,往地上啐了一口,转身扒开右侧一间拉面屋的木门,其他成员鱼贯而入,不顾店主和无辜客人的求饶,拔刀就砍,一通乱砸。 鲜红从店内流出侵染一地,杀猪般的惨叫传出老远。 街面上人人自危,全都闭店收摊,唯恐受到牵连。 “小子,你还愣在那干嘛,赶紧跑啊。” 有位卖酱油的大姨一边收摊,还好心提醒地上呆愣住的关赫晓。 他回过神,迅速把地上散落的鱼捡回,向大姨道了声谢,担起竹篓快步远去。 一连走出半里地,过了数个转角,关赫晓方才松口气,放缓了脚步。 可他的面色依旧沉重。 最糟糕的情况并未发生,只是虚惊一场。 但黑田组横行无忌,当街砍人的表现,令他愈发的没有安全感。 ‘万一哪天暴露,黑田组趁我不在,带人冲入家里,后果不堪设想’ 他原本准备以这十金元为本金再做成几单,积攒家底。 现在看来,即刻转化成战力,拥有自保能力才是第一优先级。 否则不仅赤屋经营不下去,还会不断地惹祸上身。 ‘一会儿交付完了渔获,就去内町买材料造枪和子弹。’ 关赫晓心头发狠。 要是遇到最坏的情形,就先发制人,把黑田组给灭了! 第3章 狗日的武士阶级 关赫晓提着两娄鱼蹲在鱼煮屋的后门。 等待了一会儿后,绣有鲷鱼纹样的暖帘钻出一颗光头。 男人三四十岁,身着白短和服,绑缚头巾,胡子如头发一般剃得光溜,很是精神。 屉木次郎,这间鱼煮屋的老板。 “屉木店主,您的一百斤鱼,都在这里了。” 关赫晓微微躬身,将两只竹篓展示给对方。 这位光头店主低下头看了一眼,粗黑的眉毛皱成一团,“怎么弄得这么脏?” “十分抱歉,路上遇到了黑田组的人,被打翻了。” “黑田组?” 屉木次郎注意到关赫晓满身的污泥,还以为他是遭了顿打,没再多说什么。 转而拎出一条鱼,用水冲洗干净,眉毛顿时舒展,“新鲜度倒是没问题。” 他一手一只将竹篓搬进里屋,很快又走出来,手里多了串香喷喷的烤鱼。 块头还不小,约莫有个八两。 另外他还从布兜里数出六钱银币,一起递给关赫晓。 这比预先说好的多了三钱。 关赫晓没去接,转而疑惑地看向对方。 “拿着吧。” 屉木次郎平日总是绷持着的脸难得露出微笑,“店里缺人的时候,我都会临时从码头雇,这么多次,唯有你最用心。 带来的鱼质量达标,速度还比我那些推车的伙计们快。” 关赫晓闻言,这才道谢接下,把银币塞入衣服内侧,那有一只他单独缝上去的口袋。 留出的线头一拉,再单手打个结,口袋收紧,银币便不会在行动时发出声响,引人注意。 见此,屉木次郎眉毛上扬,忽地又道:“来我的店干吧?工作时间一样,管早饭,也都是六钱。” 码头搬运工大多是临时派活。 由飞鸟组的中介统一接受店家的雇佣,指派工人,今天送这家,明天送那家,每天一雇一结。 坂田次郎的意思是以后专送他的店,算是长期雇佣了。 去掉上交的保护费,那也收入四钱。 是原来的两倍,还多出一顿饭。 这对于关赫晓这样的十六岁“童工”来说,已是极好的待遇。 纺织厂里的女工,昏天黑地的十余个工时,一天也才八钱不到。 他现在虽有些看不上这点钱,但搬运工的活是要继续干的。 其一是担山劲还没肝到大成。 其二是自己的收入得需要一些掩护。 关赫晓深吸一口气,躬身道,“屉木店主,往后还请多多关照。” 屉木次郎摆摆手,把他带进了店里,简单的进行了身份登记。 又给了他一套和店里的伙计一样的粗布和服,背上绣有屉木二字。 “穿上这个,你就是我屉木鱼煮屋的正式雇员,飞鸟组不会再向你收保护费。” 屉木次郎特意解释道,语气颇为自得。 闻言,关赫晓心中微动。 飞鸟组可是旗本子弟组,以那群武士遗老为后盾占领了油水丰厚的下田港。 能让他们给面子,那也得是武士背景。 说起来, 屉木这个姓氏,还真有些耳熟。 幕府时代某位使长枪的剑圣便是姓屉木。 关赫晓一边想着,三两下炫完了手里的烤鱼。 店主的手艺相当不错,外焦里嫩,只用了一点盐调味,鱼肉便鲜味十足。 当关赫晓记下他对渔获选取的各种要求,正要离开时, 推车拉鱼的伙计们才刚抵达,不出所料的招来光头店主一通叱骂。 骂他们动作慢,不用心。 列举比较的自然是关赫晓。 被老板竖立为标杆、劳模,很多时候不是啥好事。 关赫晓前世就曾吃过类似的亏。 他在焦点汇聚在自己身上前便溜之大吉了。 此时距离正午还有足足两个时辰, 他回到下田港,身上是屉木家的工服,飞鸟组的人见了果真没拦他,没有交钱便顺畅进入码头。 花费三钱登上一艘渡船,吹了半个时辰的海风,便到达了品川。 这是黑船事件中,美国人首次登陆的港口。 往里去一点便是港南,后世东京地价最高的商业地段,港区。 不过此时此刻, 这里还只是一片热闹的对外贸易港口,没有高楼大厦,只有平房木屋。 优点是常有外国商人往来,治安要比下田町好得多。 等以后有了闲钱,关赫晓就准备在这买栋大房子。 一部分改造成工作间,方便进货出货,一部分当做住宅,能把家里人全都带过来。 关赫晓下了船,往町内走去,道路旁的木屋越发精致,高耸。 脚下的土路也渐渐替换为了石板路,西洋式的水泥建筑开始成片出现。 神保町,江户极少数没有帮派的街町,因为大多数的私立公立学校都聚集在这。 街上有先进的电气路灯,不时能见到西服洋装的公司雇员,水手服高中生,俨然有了前世东京的些许特征。 当然, 要在这个没有义务教育的时代上学、坐办公室,家里指定非富即贵。 最便宜的公立学校,一学期也得十多金元的学费,这还不包含书本,制服等各种学杂费。 而读了书,才有机会成为知识分子,才能考公务员,才能进到写字楼里工作。 平民就别做梦了。 又走了五里地, 关赫晓终于抵达了目的地,江户最为繁华的市场,日本桥。 相比于筑地市场主要以海产、食品为主,这里的商铺应有尽有,包括从国外进口的丝绸一类的奢侈品。 自然也有着五金店、手工作坊的存在。 关赫晓有想过买钢铁原材料,自己从零开始加工。 技术是没问题,但花费的功夫过多。 一些大型工具,比如加热塑形用的锅炉,都得“借用”,麻烦不说,自己一个人,效率也难以保证。 不如把前期的粗加工过程,分步骤外包给工匠作坊。 每家作坊只负责一小部分非核心的零部件,并且是粗糙版本。 见不到设计图,他们无论如何也猜不到这些零部件是用来做什么的。 关赫晓只需搞定核心组件,最后再将这些作坊的零件进行精度锉削,统合拼装,即可得到想要的出品。 有点类似于前世某些电子产品的供应链模式。 直到正午太阳猛烈,走遍十多家工坊,关赫晓才下完了他的订单。 五把机弩、两把枪械的零部件,以及若干忍者道具的配件。 刚到手的十金元直接花掉一半。 顾不上心疼, 关赫晓又买了六块今川烧,一种红豆馅的烤面包点心。 据说是后世的平民美食,鲷鱼烧的原型。 但现下可一点也不平民。 木盒子布袋子,包装上就能看出其奢侈的价格。 十五钱一块。 一次最少买一盒,也即九十钱。 精米都能买十几斤了。 以他目前的经济状况,买来肯定不是自己吃,而是当做伴手礼。 出了日本桥,往西穿过一个街町,便到达了麻布町,武士们的居所。 关赫晓东拐西拐,来到一处占地不小的日式府邸。 或者说, 武士道场。 门前漆色的牌匾上雕刻着鎏金大字—— 虎眼。 枪械武器是为求自保的一方面准备,练武则是另一方面。 咚咚! 关赫晓敲响了大门。 等候了一会儿,门从里打开,一道影子盖住了他。 这是位块头巨大,满脸横肉的武士。 剃着传统的月代头,米白色的道服生硬地套在其身上,仿佛随时要被撑破。 随着一道视线,强烈的压迫感从对方身上笼罩而来。 关赫晓一时间呼吸都有些受阻。 压迫的来源不只是体型上的差距,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氛围感。 同样是武士, 与他此前见到的,黑田组三本剑的渡川一郎,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这世界的武道果然涉及超凡要素! “什么事?” 武士低下头问道。 嗓音浑厚,语气却是出奇的柔和。 关赫晓心弦都跟着一松,方才开口道,“我是茨木町的关赫晓。因敬佩虎眼流的威名,特此上门,想要拜师学习剑术。” 他将那盒今川烧躬身递去。 武士上下审视着他,旋即接过点心,“一个月的剑术修行,费用是十五金元。” 多少? 关赫晓虽然预先做了心理准备,听到这个数目还是吓了一跳。 十五金元! 而且只有一个月? 私立高中的学费也不过如此了吧? “那个,现下钱还不够,但过段时间会有的,能否先付三分之一,练十天?” 关赫晓试着问道。 武士看到他这样,便知是个穷鬼,面色冷了下来,“道场不是救济所。想要练武,攒够钱再来吧。” 说罢也不待他回应,一把关上了大门。 嘭! “靠,狗日的武士阶级。” 关赫晓忍不住骂道,“不通融就算了,至少把我的今川烧还回来啊。” 当然,是在心里骂的。 否则被对方听到,说不定会被砍死在这。 他一边往回走,一边思索赚钱的路子。 思来想去,还是得卖武器才搞得到足以练武的钱。 但卖武器,就不可避免的要与黑田组,与浪人打交道。 如何自保,如何镇住对方,是个很大的问题。 枪是能弄出来,但也不是那么好使的,最大的作用还是威慑,作为保底措施。 不然引来警务奉行所,麻烦可就更大了。 “算了,想太多也是白费。” 关赫晓摇了摇头,“时间差不多,先回工坊上工,看能不能再用废料捣鼓些武器出来……” 第4章 好拿捏的坂田工坊 坂田工坊, 茨木町唯二得到官方许可的两座新型工坊之一。 坊主坂田盛信,北海道人,年轻时因战乱流离失所,幸得幕府下辖的武士所救,得以凭借家传的木匠手艺在江户立足。 工业改革开始时, 他第一个拥抱变化,将木制所改为工坊。 虽然他本人对洋人的技术知之甚少,但材料加工的底子在那,也愿意学习新东西。 贷款从洋人那买来车床,铣床,一些工业设备的样机。 自己拆开来捣鼓,原理没完全搞懂。 但几种基础的纺织机,印刷机,工坊都能搓得出来了。 实现量产的翻砂工艺,花了点钱就从军工所的工人身上学到手。 附近的新厂子越开越多,工坊的订单也就越来越多。 因为比西洋进口的机子便宜好几倍,间隔好几个町的纺织厂,都会找他们下单。 近些年发展的相当不错,工坊规模也是越来越大。 人有钱了就会飘, 坊主也不例外。 从最开始事事亲力亲为,热衷学习新技术,到现在成天瘫在他喜欢的躺椅上,数他那数不完的钱。 除此之外最大的爱好,便是在工坊里来回巡视,挑几个手脚笨的学徒骂一骂,扣他们的工资。 正如此时此刻, “喂!那个谁,动作麻利点,别偷懒。还有你,再让我看到打瞌睡,一次扣两钱。” 坂田盛信在蒸汽弥漫的车间里一路走一路骂,趾高气昂扣了一路的工资。 十几位学徒倒霉遭了重,幸运逃过一劫的人亦是战战兢兢,丝毫不敢吱声。 这么一趟算下来,坂田就省下了二十八钱的工资。 他对此十分满意,正准备收手,却忽地看到一个空缺的工位。 还是极为重要的铣床,上边已然堆放了一摞待加工的金属部件。 “什么情况?负责这里的人呢?” 他眉头一拧,大声嚷道,“大浦,给我过来解释一下!” 被称作大浦的车间监工赶忙跑来,“坊主,这是那小子的工位,他人还没到,应该快了。” “什么叫还没到?这都几点了,其他学徒都工作有一会儿,连我都到了,这人有什么理由没到?” 坂田感觉自己在车间的绝对权威受到挑战,怒气上涌,决意直接把那人开了,“大浦,告诉我,那小子叫什么名字?” “关赫晓。” 回答他的却不是监工大浦,而是径直步入车间的关赫晓本人。 “对,就是这小子。” 大浦胜司眼前一亮,立刻伸手指向他,“他好几次都没准时上工,有时还提前放工,说了也不听,丝毫没把我这个监工,也没把坊主您放在眼里。你可得好好说说他。” “你……” 见到他,坂田愣了一下,硬是把下半句的“以后可以不用来了”咽了回去。 关赫晓挑了下眉毛,“我有事要处理,来晚了一点。有什么问题吗?坂田先生。” 坂田轻咳一声,摆摆手,“没事,下次可以先向我报备,免得大浦误扣了你的全勤。” “误扣?” 大浦监工闻言一懵,以为坊主被对方给忽悠了,赶紧开口指正,“坂田坊主,我可以向您保证,这小子真的迟到了好多次,我绝对是秉公执法,一次没有误扣。” 啪! 坂田盛信一巴掌呼过去,“我说你误扣,就是误扣。以后不许再扣,听见没?” 大浦吃痛捂头,眼里满是不解。 坂田没理会儿他,转而回过头,挤出一个微笑,“关赫君你别在意,这小子是我一个远房亲戚,刚来不久,规矩不太熟。 之前扣的等会都给你补上。” “那你先忙吧,我先去教教这小子。” 说完,他便拉着大浦往车间外去。 但关赫晓开口叫住了他。 “还有什么事?” 坂田停住,看过来。 关赫晓缓缓竖起三根手指,“之前说的涨工资,我要三倍薪水。” “三倍?!你怎么不直接抢?” 坂田惊呼出声,摇头道,“这个价不可能,封顶了两倍。” “柳生工坊的人找过我了,他们开的是四倍。我是看在咱们的情分,才没有答应他们。” 关赫晓淡淡道。 坂田张了张嘴,脸色不断变幻。 犹豫半晌,似乎内心经历了好一番斗争,才咬牙答应。“三倍就三倍。但你至少两年内都得待在坂田工坊,不能再跳槽。” 关赫晓差点被他的戏精表演逗乐。 三倍工资,也才三十钱而已。 坂田工坊一个订单赚的钱,都上百金元了。 搞得好像出了大血一样。 所以说啊, 资本家大多是些畜生,钱再多,对下面的人依旧是铁公鸡,只要不是被迫,都是一毛不拔。 关赫晓摇头,“两年不跳糟,那是另一个价格。三倍薪水,只保证两个月。” “你——” 坂田瞪大了眼,“你不要太得寸进尺。真以为我找不到人顶替你吗?” 关赫晓耸了耸肩,不以为然。 像他这样的八级钳工,可真没那么好找。 况且, 坂田工坊情况还比较特殊。 其先发优势早已消耗光,现下江户一堆新的机械工坊,已经到了抢占市场的阶段。 而坂田工坊, 本质还是对机械原理一知半解的手工作坊。 机子的质量会被那些真正聘用了工程师,培养技工的专业工坊给甩开。 唯一的竞争策略就是卷价格。 要维持低成本运营,便不可能雇佣真正的工程师和技工。 要保证最低限度的质量和产量,除了经验和运气,便得靠廉价人才。 像关赫晓这样拿着学徒工资,又有专业技工水平的,属实是不好找。 或者说,根本没可能找到第二个。 目前, 坂田工坊的产出合格率,几乎靠他一人把控。 除非坂田盛信狠下心,对工坊大换血,进行专业化改革,花大价钱聘来技工和工程师,更新技术和设备。 否则要想继续赚钱,不被竞争对手干死,便离不开他。 他很确信,坂田盛信早已失去了那种魄力。 注重于坂田工坊比较好拿捏这点,他才一直没跳槽。 不过涨工资这事得循序渐进,太急了会逼得人狗急跳墙。 “五倍,给你开五倍。一年内不准跳槽。” 坂田盛信果然还是服软,再次提高了条件。 “成交。” 关赫晓也点到为止。 以后还有的是敲竹杠的机会。 坂田松了口气,随后又补充了一句,“放工后就来我办公室签合同。增加的工资得从合同生效后开始算。” 多一天的工资都不想给,这位铁公鸡一毛不拔的本色尽显无疑。 关赫晓懒得跟他计较,答应下来。 坂田骂骂咧咧的离开。 关赫晓则在车间里一众学徒无比崇拜、钦佩的眼神中,回到自己的工位。 随后便是上工时间。 操作铣车对核心部件进行平面锉削,精度打孔,不断重复。 这个时期车间内环境的恶劣程度可比前世要夸张得多。 闷热逼仄,空气中尽是令人喘不上气的细小微粒,刺鼻的金属焦褐味。 待久了不可避免的头晕目眩。 工作亦是枯燥乏味,唯一的慰藉便是一条条弹出的文字框。 【千机手经验值+1】 【千机手经验值+1】 【千机手经验值+1】 第5章 恍若隔世 傍晚, 黑田组的大本营,位于筑地市场的黑田赌坊,比之平常还要热闹非凡。 “来了来了!渡川大人回来了!” 成员们兴奋的聚集在一起,迎接他们凯旋而归的三本剑,渡川一郎。 就在昨日下午, 渡川一郎孤身上门,挑战茨木町荒川组的二本剑荒木健,并在真剑对决中轻松将其斩杀。 荒川组与黑田组因地盘相邻,利益纠纷多且频繁。 双方首领进行一对一真剑比试,在某些重要利益上进行赌斗。 可以避免不必要的成员死伤,免得其他帮派摘了桃子。 而三本剑挑战二本剑,荒川组认为自家没有输的可能,因此答应了这场临时上门的挑战。 结果却出乎众人意料。 此时, 渡川一郎满面红光步入赌坊,在同僚们的吹捧下有些飘飘然,不由得吹嘘了一会儿,这才穿过主厅,来到里屋。 见到首座上皮肤黝黑的武士,他洋洋得意道:“大哥,如何?我说我一定能取胜。” 这位武士便是黑田组的一本剑,组长黑田大将。 身形魁梧,面目坚毅,披甲戴兜,人如其名,像是一位战国时代的武将。 对此大胜,黑田面无表情,只是微微颔首,“做的不错。按照我们约定好的,等接手了茨木町,花街那块归你管。” 渡川面色一喜,“多谢大哥!” “先别急着谢,给我说说,你是怎么赢的。” 黑田端坐不动,“荒川健那小子我见过几次,凭现在的你,远不是他的对手。” 渡川一郎愣了一下,面对组长的视线,终是没顶住,坦言道,“瞒不住大哥,我的确是借用了外物。” 他卷起袖口,露出腕下的袖珍机弩。 原本他想暂且隐瞒赤屋的事,毕竟购置的机弩数量有限,先给自己的手下装备,未来立功自己都能占大头。 没想到还没开始就被识破。 “自作聪明,说好真剑比试,你用弩箭偷袭,荒川组的人能服气?我们能和平接手茨木町吗?” 黑田冷哼一声,扫了眼他手上那支极其精巧的机弩,忽地一顿,又道,“这么小的弩,你是找哪家工坊造的?” 见组长有兴趣,渡川一郎赶忙把机弩卸下,交给对方,又一五一十交代了赤屋的事。 “这种水平的做工,五金元不算贵。我在关西关东闯荡这么多年,几大锻造所也都熟悉,没听说过什么‘赤屋’,估计就是个不知名的新作坊。” 黑田大将端详着手里的机弩,眼神幽幽,吩咐道,“下次拿货的时候派人跟踪那个出货人,摸清楚底细。还有,明天把这东西拿到坂田那,问他能不能仿制。” “是!” 同一时间, 坂田工坊陆续放工。 学徒工人们结束了一天的辛劳,纷纷往外涌去。 虽然坂田盛信为了有时赶工期的需求,专门加装了先进的照明设备——煤气灯。 但只要有关赫晓在的日子,就从来不让他们加班。 他会保证工期前完成出货。 因此,坂田坊主也就没法强求,只是可惜煤气灯白装了。 而为了不让他白装, 关赫晓在签完合同,便向坂田主动提出,说自己今晚打算加个班,把剩余的零部件一次车完再走。 “加班?你?” 坂田盛信一脸诧异,“你小子什么时候转性了?” 要知道, 关赫晓向来是上工时最后一个来,放工第一个走,多干一秒都不可能。 今天居然主动提出加班? 莫非是被自己慷慨的工资打动,学会感恩了? “你该不会是想问我要加班费吧?”坂田盛信狐疑道。 关赫晓咧嘴笑道,“不会,我这是主动加班。但是嘛,你要愿意给,我也不会推辞。” “想得倒挺美。” 坂田撇撇嘴,“加班就好好加,车出来的零件可要保证质量。” 对方要加班,还是免费的,他当老板的自然乐见其成。 “当然。” 关赫晓信誓旦旦。 坂田盯了他半晌,才把厂房的钥匙递过去,叮嘱他走之后一定把门锁好,又强调东西丢了的话,就从他工资里扣钱。 随后便去接自己的宝贝女儿了 坂田盛信从来不是什么工作狂,也讨厌加班。 比起工作,更愿意把时间花在陪伴家人上。 尤其是被他寄予厚望,将来要送到欧洲留学的女儿。 关赫晓目送着坊主离开,心头微松口气。 他要加班,当然不是为了加快工期。 而是为了应对向黑田组的下一次出货。 日期就在七天后,光靠枪的话,他还是感觉安全感不足。 为确保万无一失,他必须再多做一些准备。 脑中已经有了一些成型的想法,就看坊里的废料够不够用。 等到学徒工人们走得差不多了, 关赫晓一个人还在铣车前加工零件。 “关赫君,你,你不准备走吗?” 说话的是一位头发微卷,年纪比他大些的男学徒。 “田中?” 关赫晓抬了抬眉毛,“我今天加班,居酒屋那边你先去吧。” 田中与小舟太郎一样,与他是邻居,同时也是工友。 但要大上一些,也比小舟太郎勤奋得多,一个人打两份工,白天在工坊,晚上居酒屋。 算是街坊邻里口中比较有出息的年轻人。 “噢……好,好的。” 田中张了张嘴,转过身刚要走, “等下。” 关赫晓想起什么,忽地又道,“要不,你帮我跟老板说一声,我以后都不去了。” “啊?你不去了?” 田中愣了一下,旋即又感到理解。 对方在坂田工坊的日薪可是达到五十钱了。 自然不在乎居酒屋端盘子那区区两钱的工资。 想到这, 田中不由得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就在半年多前,这位同町比自己小两岁的男孩,还在家中无所事事,整天贪玩,与町里那些街溜子厮混,全靠菊子阿姨养活。 菊子阿姨病倒后,或许是生活重担压在肩上,他一夜之间好似变了个人。 到处求人给他介绍工作。 念及菊子阿姨平日里对街坊邻里的照顾,田中在父母的极力劝说下,才试着向坂田工坊引荐了关赫晓。 没想到他天生就有机械方面的天赋。 一下子如鱼得水,没几天便成了坂田坊主身前的大红人。 到了今天, 关赫晓甚至能在公开场合与坊主谈论薪资,与这样一位出了名的铁公鸡谈涨薪,而且三言两语之下,就把自己薪水翻了五倍。 这对工坊里的一众学徒来说,堪称奇迹,放他们身上想都不敢想。 最关键的是, 关赫晓可不是什么贵族出身。 家世跟他们没多大差别,既没上过学,也没读过书,年纪又比他们大部分人都要小。 这让一部分人不自觉的产生幻想,或许有那么一天,我也能像他一样? 田中便是其一,也是心态最为失衡的。 当初向自己求工作的小老弟,别人口中的“田中的那个跟班”,一下子成了“工程师”。 自己则成了“与关赫晓同町的邻居”,一下子高攀不起了。 明明感觉对方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怎么就爬上去了呢? 与其让田中相信关赫晓脑子更好使,比自己聪明得多。 他更愿意相信,其掌握了某种诀窍,某种秘密的方法,使他能比其他人更快更高效的掌握机械技术。 这种想法促使他每天都在观察,都在关注对方的一举一动,想要找出那个秘密。 只要找到,或许就能跟他一样,技术暴涨,受到坊主的重视。 “行,我帮你说。” 田中答应下来,又咬了咬牙,他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那个,关赫君,你能不能教教我?” 对于这种小年轻,情绪毫无掩饰的写在脸上,关赫晓一眼就能看出来他在想啥, “你是说工作方面的技巧吧,可以啊。” 田中怔在原地,怀疑自己听错了,旋即神情有些激动,“真的?你真能教我?” 关赫晓点头,但又补充一句,“就是我最近有点忙,可能抽不出时间。” 田中连连躬身道谢,闻言却又愣住,“那你什么时候才会有时间呢?” “不确定,到时再说吧。” 关赫晓摆摆手,瞥了他一眼,“你不是还得去居酒屋?再不走要迟到了噢。” “哦,好。那,等你有时间。” 田中情绪肉眼可见的低落下来,显然以为对方在敷衍他。 对此, 关赫晓也懒得解释。 这小子当初看不上自己,完全是父母压着才不情不愿给他引荐。 还给坂田盛信着重强调了他当过街溜子的黑历史。 差点没给他展示能力机会就把他轰走了。 田中这人没那么傻直,不排除是打定主意,要让他过不了面试。 继而维护他在街坊里的年轻人中,唯一有体面工作的地位,并享受着“未来的工程师”的吹捧。 关赫晓可没打算惯着。 有耐心有诚意,教他一些也无妨。 但要是急性子,把自己太当回事,谁理你? 等田中走后, 工坊里总算清静了,只剩下关赫晓一人。 他站起身,走出车间,来到他心心念念的“百宝屋”, 废件回收间。 质量不过关的次品机,以及加工出了问题的废料,全都堆放在此。 第6章 无动力外骨骼(江户战损版) 次品废料,工坊自己处理的成本太高,一般都是当做废铁卖给回收商。 但关赫晓之前跟坂田达成过协议,可以由他自行处理一部分。 给出的理由是“用来练手,保证加工精度”。 坂田盛信被他的“勤奋刻苦”感动得不轻,又认为他练手也不影响废料买卖,便直接答应下来。 黄铜管材,钢铁废料,链条弹簧,螺栓螺母。 应有尽有,但也各有缺陷。 这个时代的生产技术受限,各个工坊的废品率比较高,像这样的废料不受重视,卖出去都是按正常钢铁低一半价格。 回收工坊重新熔炼一道,又卖回到各个工坊手里。 关赫晓在废品堆里挑挑拣拣,将需要的都选出来,分门别类。 “差不多吧,材料应该够个七八成。小部分的配件还得从别的地方买一些。” 他看着一堆堆摆放齐整的金属零件,点点头,随后去到坊主的办公室。 从桌子里翻出铅笔,圆规,三角板等一系列的作图工具,又从角落里废弃的图纸上裁裁剪剪,弄出一堆大大小小的空白图纸。 随后坐在桌前,一边回忆前世用电脑绘制过的一张蓝图,一边便进行细致的测量勾画。 东西虽然不大,也说不上太复杂,但因为材料受限,很多地方需要改良适应。 两个时辰的时间,他也只完成一半。 唰! 他铺开那张最大的图纸,大致扫了一眼,微微点头。 整体的轮廓已然勾勒的差不多。 图纸上,赫然是一副无动力外骨骼装甲。 当然, 说是外骨骼,其实徒有其表。 纯纯的阉割版,又或者叫江户战损版。 只凭这个时代的材料、便携能源的发展水平,要想轻便的同时,辅助加强人体行动,还差得太远。 他的设计里, 部分支架会改用实木,外部附上黄铜铁皮。 脊干则必须是钢材,不然强度不够。 关节传动则是设计一个弹簧助力装置,只能是金属,重量肯定也不会低。 再就是能量回收和传动。 关赫晓曾经私底下接项目,承包过这方面的项目,还算有些经验。 简单来说, 就是通过连杆和齿轮传动装置,将部分能量传递并储存到弹簧或飞轮中。 当人体需要额外力量时,储存的能量被释放出来,辅助人体运动。 他不指望这套外骨骼能辅助自己行动,只需要这部分的动能帮自己抗住一部分装甲本身的重量。 毕竟才是第一版,关赫晓的期望并不高。 改变自己的体型,再要挡住冷兵器的斩击,最后要能防御暗处释放的箭矢。 不需要太高的灵活度,有点像是西洋板甲的概念,区别在于更省力。 攻击则靠的是加装在手臂处的杀伤性武器。像是弹射飞刀,弩箭,以及火炮。 模块化的设计也保证了之后的维修与改装。 唯一比较大的问题是, 黑火药填装弹太过抽象。 效能低不说,打完一炮,自己还会被熏。 战斗中再装填下一发也很麻烦。 定装弹的话,最好还是用无烟火药。 关赫晓对化工方面经验不多,只懂原理,搓是搓不出来。 目前日本岛也生产不出来这玩意儿,得找洋人的渠道。 “洋人在日本的地位可不低,我一个小小学徒,一时半会很难搭上线。” 他叹了口气,“还是得先用黑火药,牺牲一点威力,再得加装个排气装置,效率会低不少。” 熬太晚会影响明天的工作,造装甲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 简单收拾了一下办公室,又把图纸和材料整理一起收进杂物间,随后便回了家。 昔日清晨,天未亮,坂田工坊也还未开业,便迎来了一位不寻常的客人。 “就这玩意儿,你就说吧,能做不能做?” 办公室里,渡川一郎将袖珍机弩摘下,放在桌上,挑眉看向鬓角斑白的中年匠人。 坂田盛信很不满意对方的态度,年纪比自己小,说话的口气却像在使唤下人。 最关键的是,来得太早了,他甚至没时间亲自送女儿去学校,便从家里接到消息,匆匆赶来。 但他面上还是笑眯眯的,“渡川君先别着急,且让我先看一看。” 坂田工坊主营业务是大型机子的生产订制。 但平常的器械维修,检修,小物件的仿制,订制,也是能接的。 不管是西洋流过来的新物件,火器枪炮,还是旧时代的刀枪弩箭,都能修,都能造。 原则上讲, 如要订制枪炮弓弩一类的玩意儿,客户必须得有官方许可证明才能接单。 可凡事总有例外。 当初坂田盛信被幕府下辖的武士所救,才辗转来到江户定居。 也因此欠下了还不完的人情。 当年救他的武士,便是现如今盘踞筑地市场的黑田组头领,黑田大将。 他实在不想与浪人组,尤其这帮德川系的武士余孽扯上关系。 但对方找上门,他也没法拒绝。 简单扫了一眼,坂田心中又有些不屑。 一把玩具弩机而已,这么郑重其事跑来问他能不能做。 他坂田工坊经营这么多年,洋人枪炮都能仿制,还有什么做不了的? 端起弩机,入手却比他想的还要轻便。 外表看上去是金属,实际只是部分组件,内里的弩身,弩臂用的是木头么? 为了确保小巧轻便做的优化? 可发射强度要怎么保证? 不自觉的, 坂田盛信被这支精巧的机弩勾出种种探究欲,放在眼前仔细端详。 他的表情从好奇,逐渐变得凝重,最后到不可思议。 “是用结构性设计弥补了材料强度的不足?这怎么可能呢? 木制零件全部塞到这么小的机身里,真的能正常发射,而不散架吗?” 坂田盛信神情恍然,又自言自语道,“通过榫卯嵌合补足强度,那得要多高的精度处理……” “你在说什么呢?这要不能发射,老子拿过来干嘛?” 渡川一郎怀疑对方是老糊涂了,“我都用它杀过人了知道不。” “你不明白,这东西简直是艺术品,是大师之作。我只在大明天国传来的古籍中看到过。 被称作机关造物的高精度木制物件。原以为是传说夸大,没想到真实存在。” 坂田盛信的眼中透出敬佩与向往,“我能拆开看看吗?” “拆开了就能仿制吗?”渡川问。 “不一定,第一次的话,我甚至没有把握拆开后还能装回去。” 坂田坦诚道,“但要是能多给我拆几架,研究一段时间,或许能仿制个六七成。” “才六七成?” 渡川眉头上挑,“那赤屋真有这么厉害?” 怪不得那位出货人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底气原来在这里。 赤屋出的东西根本仿制不了,独一家。 这次说是新的试作品,那以后又有新的出品,说不定还会更厉害? 回去得跟组长再商量一下,他们或许有必要重新制定对待出货人的策略。 “赤屋?”坂田神色一动。 “就是卖我这支机弩的工坊。你听过吗?” 坂田摇头,“但能造出这种水平的物件,这家工坊定有高人。” “废话。”渡川白了他一眼,不再多说,拿回机弩走人。 坂田遗憾地看着他离去,满脑子都是那支巧夺天工的机弩。 要是能得到一支拆开,或许能一窥手工匠人的顶峰。 虽说他很久没做过木工了,但毕竟是家传的手艺,他对木匠还是有着情怀的。 “赤屋,赤屋……究竟去哪里能买到他家的出品呢?价格一定不菲吧? 但黑田组能装备得起,我肯定也买得起。” 坂田砸吧着嘴,迫不及待想要买来一支。 就算到时不舍得拆,放家里供着也行。 “按理说这种级别的手艺,一定是悠久传承下来的,没道理我在日本岛从未听说过。难道是从海外流过来的?” 坂田想起有位从大明逃难过来的同行匠人,新了开间小作坊,就在隔壁的下田町, “与大明相关的话,或许真是传说中的机关术……” 第7章 千载难逢的机会 茨木町,民屋聚集区, 一处低矮的木屋院落。 关赫晓穿上草鞋,回过身道, “母亲,我走了。你的病才刚好转一些,身子尚虚,不要做太多事。时辰尚早,就多休息会儿吧。” 玄关处伫立的盘发美妇,便是母亲菊子。 纵使已然年近四十,脸上有了些许褶皱,秀美的五官依旧显出年轻时的风华,憔悴泛白的面色更添一分惹人怜惜之感。 与柔弱外表截然不同的是,她的坚强令人难以置信。 一年多前,父亲去世后,一个人维持家庭三个孩子的养活,其中的艰辛实难想象。 除此之外, 他那位武士父亲留下的积蓄,以及曾当众打死过一名意图行凶的浪人,在街坊邻里间竖立起威名,同样起到不小的作用。 否则的话, 无依无靠的未亡人,加之最大只有十四岁的三个小孩,不被人吃绝户,狠狠欺负才是怪事。 尤其他们一家子的颜值还都不低。 要没有父亲余威震慑,最好的下场也是被卖到富人家里做仆人。 但随着时间,这份震慑渐渐褪去,积蓄也所剩不多。 现下, 支撑与保护家庭的重任便全压在关赫晓一人身上。 菊子看着他不辞辛劳,一天打三份工,欣慰他的成长,同时也感到心疼。 可她身子骨虚弱,莫说做回本行卖艺,连叠纸花的活计也都干不来了。 唯一能做的便是照顾儿子的起居,在心底为他祈福。 每天两小只还在睡觉,她一个人早起为他做饭,送行。 今天也是一样, 菊子走上前,轻柔的帮关赫晓整理了一下衣襟,“新的工服质地不错,小心不要弄坏了,免得主家责备。” 望着他的脸,菊子又道:“我现在状态还不错,那药就先停了吧。你也不要太过辛苦,晚上的活少做一点,不然会累坏身子的。” “这事母亲不需要担心。” 关赫晓摇摇头,放低声音道,“坂田坊主给我涨了薪水,现在一天有五十钱,一副药才十钱,能吃一周,咱家吃得起。” “这么多?” 菊子惊讶地微微张嘴,“你才在那做了半年不到,坊主就给你涨薪水,他可真是个大善人。” 关赫晓笑了笑,也没做解释,又叮嘱了一句让她多休息后,便赶往了下田港。 没走几步,就在路上与小舟太郎碰了面。 这位浓眉大眼的邻居一见了他,便赶紧靠上前来,贼兮兮的道:“关赫,你猜猜昨天你走之后,港口发生什么了?” “还能发生什么,鱼卖不完,免费给你们散了?” 关赫晓随口回道。 “你咋知道?鱼是散了,但都不大新鲜。不过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小舟太郎忽地凑近,“是飞鸟组,他们决定要扩张地盘,因此要招收新的成员。” “飞鸟组?” 关赫晓愣了一下,转头问道,“他们要往哪扩张?” 茨木町就在下田町的隔壁。 若是飞鸟组的目标是他们这,到时必定是要与荒川组开战,指不定会发生什么惨烈的事。 “筑地市场。”小舟太郎语气难掩兴奋,“他们说看不惯黑田组的霸道行事,要替市场里的商贩们出头,赶走他们。” 关赫晓松了口气,旋即瞥了他一眼,“所以,你是想加入飞鸟组,替他们当这个马前卒?” 小舟太郎快速点头,“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你力气那么大,飞鸟组的人肯定会另眼相看,难道就没什么想法吗?” 关赫晓摇头,“替他们跟黑田组对砍?还是算了吧。我家里可就指着我一个,万一出事可就遭了。” 加入帮派? 一听就不是什么好的去处。 尤其对现在的他来说,生活已经趋近稳定,只要把赤屋的名声建立起来, 赚帮派们的钱,可比与帮派们打生打死要好得多。 “你说的也有道理,但我还是会去试试。” 小舟太郎道,“我真不想搬一辈子的渔获,万一闯出名堂,就能搬出又脏又挤的公屋。” 关赫晓没有劝他。 一是没那个立场,二是劝了也没用。 对方的家庭状况比他还差。 与好几家人一同租住在一间木屋里,生活环境可谓恶劣。 加入帮派对他来说的确是少有的出头机会,再劝也只会起反效果。 两人很快来到下田港, 口岸上热火朝天,比平时更要拥挤。 原因便是飞鸟组招人。 许多人已然围堆在一处平房前,那是飞鸟组临时架设的堂口。 小舟太郎见状顿时激动起来,也不准备搬渔获了,又问了一次关赫晓,要不要跟他一起。 得到否定的回答后,便把自己的那块领鱼的木牌给了他,旋即冲了过去。 关赫晓望着这位邻居消失在人流之中,只能是祝他好运。 虽然飞鸟组招人,但也不妨碍码头工人们开启一天的忙碌。 上船领鱼的搬运工亦是没少几个,幻想着加入帮派出人头地的小年轻毕竟还是少数。 只想老老实实过日子的,才是大多数人。 “又是你?” 船上的伙计看向队首。 关赫晓咧嘴一笑,递出两块木牌,“今天是两份,也麻烦你了。” 伙计接过木牌,领他上船取货,路上又不自觉多看了他几眼, 忽地一挑眉,“好小子,给屉木鱼煮屋搬了一次货,就穿上他们家工服了?” “你也认得?” 关赫晓正想打探这方面的消息,“我穿上之后,飞鸟组都不收我钱了。屉木家很厉害吗?” “不认识,但是听说过。那家鱼煮屋的店主,乃是屉木修三郎的后人。” 伙计一边给他装鱼,一边说道。 “那位幕府时代号称天下无双的大剑圣?” “对。” 关赫晓诧异,没想到他此前还真猜对了。 “有无双之名的剑圣后人,怎么会沦落到做鱼为生?” 他不由问道。 “当初他于御前比试中击败柳生十兵卫,大剑圣的名号一时间如日中天,得到无双之名,却拒绝接替将军剑术师范的职位,令当时的人十分费解,说他练武把脑子给练没了。 结果幕府倒台后,德川部的武士们死得死,逃得逃,归顺的归顺。 号称代代出剑圣,承包了将军剑术师范的大名柳生一族,如今销声匿迹。而未曾进入德川部权力中心的屉木家,在江户开鱼煮屋。” 伙计将最后几只鱼丢进竹篓,啪啪拍紧,起身感慨道,“或许练武到了极致,还有未卜先知之能?” “虽然屉木家已经不是武士世家,但他们毕竟是大剑圣之后。所以浪人们还是会给面子。” 伙计看着关赫晓轻松用扁担挑起两大筐,足有一百斤重的鱼篓。 第二次看到,神色依旧难掩惊讶,他忽地又笑着打趣,“你力气这么大,倒适合练武。好好干,那位店主一高兴,兴许传你个一招两式。” 对幕府当初的事知道的这么清楚,伙计显然也不是普通人。 旋即关赫晓又为自己这个想法感到好笑, 能在这艘全日本仅有的远洋蒸汽渔船上做事,能是一般人? 走之前他特意问了名字,却也只知对方是姓岩崎,为三菱商会做事。 第8章 担山劲小成,但不完全小成 驮着一百斤重物,来回两趟,至少走了二十里地。 即便是关赫晓,有担山劲打底,也感觉到了累。 浑身的肌肉发酸发颤,脚踝关节处隐隐有些刺疼,促使他不得不找个地方坐下歇息。 好在两趟都按时送完了。 第一批给了屉木家,毕竟是专职送的,要保证品质。 光头店主也挺满意,按约定给了六钱,又给了他一串烤鱼当做早饭。 第二批则是小舟太郎的那部分,只赚了三钱。 但这些收获都是次要的。 这么一下加练,他的担山劲也顺势突破。 【担山劲(入门→小成)】 或许是刚刚突破,基础还不稳固,担山劲上“小成”的字眼,有些透明发虚。 但粗略估计,他的力量和耐力至少增长了一倍。 爆发之下,六七百斤的重物也能举得起来。 再来一次两百斤渔获,他一趟便能送完。 同时也意味着,要想担山劲继续进步,驼一百斤的重物,已然达不到效果了。 因此, 关赫晓休息好了之后,便找到光头店主,屉木次郎,向他提出增加货量的请求。 “什么玩意儿?一百斤你都嫌轻?” 屉木次郎闻言有些诧异,停下手中杀鱼的动作,回过头,上下审视着他,神情一怔,又道,“你把衣服脱了我看看。” 关赫晓照做。 露出一身古铜色泛有光泽皮肤,身材些微有些瘦,但肌肉块块分明,随着呼吸而起伏收缩。 屉木次郎微微皱眉,问道,“你最近在练武?” “呃,算是吧。是我父亲传下来的方法,说是能强身健体。” 关赫晓不好解释,便把他那武士出身的父亲拿出来挡枪。 “强身健体?用重物压迫的方式锻炼肌肉?” 屉木次郎若有所思,旋即却又摇头,“你在营养不良的情况下,练到这个程度,多半透支了身体的潜能。” “转过去。”他道。 关赫晓知道到对方是要帮自己检查,赶紧转过身,背对着他。 旋即便感到一双粗粝的手在他腰背按了按,忽地一阵剧烈的刺痛传来。 “嘶~” 关赫晓身子不自觉的一缩,倒吸一口凉气。 “感觉还很灵敏,说明问题还不大。” 屉木次郎点点头,紧接着说道,“你这武学多半不完整,这种强压迫式的练法,理应是需要搭配食补进行。” “像你这样的少年郎,骨头还没发育完全,身体营养不良,还这么猛的练,到现在居然只是积淤了点暗伤,简直是不可思议。” 听他说完,关赫晓这才意识到不妙。 此前身上的疼痛,其实早已向他预警。 他总想着面板会搞定一切,便一直没在意。 现在看来,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想来也是,当初游戏里练武肝经验,突破瓶颈时就要求收集特定天材地宝,做成丹药辅助突破。 否则强行突破会有概率失败,还会面临降级的惩罚。 担山劲从入门到小成,便没有药物辅助。 结果只是积蓄暗伤,已经算是他运气好了。 面板上“小成”的字样之所以不清晰,想必就是这个缘故。 好在是遇到了高人提点。 关赫晓赶紧躬身道。“抱歉,我需要干苦力,也是没办法才练的,还请店长指条明路。” “不忙,你在我店里干,我肯定不会让你平白把自己练死。” 屉木次郎带他进到前台,拿了张上菜用的纸条,在上面写满了药材的名称,旁边标注了剂量,“这些东西,去日本桥那边的汉药铺可以买到,按剂按量煮了吃,过些日子就没事了。” “多谢店长。”关赫晓再次躬身。 “这些药加起来得两金元了,你钱够吗?不够的话,店里可以借你点。” “够的,家里还有些积蓄。” 关赫晓又道了声谢,连连感激对方的好心,这才告辞。 不敢耽搁,他径直去往下田港,坐船到了品川,再步行到日本桥抓药。 所谓的汉药铺,其实就是指从大明传过来的中医药。 有些药一家店不全,跑了好几家才买够。 价钱果真如屉木说的昂贵,花了足足两金元。 “不管哪个时代,练武的都是那么烧钱啊。” 关赫晓有些无奈。 家里母亲生病吃的药才十钱,吃一周。 自己这练武用的药,两金元,吃一周。 二十倍的差距。 好在是工资涨了,不然还真吃不起。 接下来的日子, 关赫晓每天照常搬运渔获,下午加工零件,晚上抓紧完善设计图,也开始车一些外骨骼的部件。 听从屉木次郎的建议,他不再吝啬于吃食上的花费,该吃肉吃肉,该吃饭吃饭。 当然,说是肉,主要还是鱼。 毕竟日本岛物产资源稀少,猪牛羊的价格远不是普通人消费得起。 牛肉五十钱一斤,猪肉四十钱,你就吃去吧。 但实在想吃,咬咬牙也能吃得起。可他还得省一些钱来买药,保证练武不会出岔子。 还需要钱来购置外骨骼的零件,以及后续可能买到的无烟火药。 事实上,哪怕是黑火药,走私的价格也不便宜。 原本还想着去道场练武,一个月十五金元,估计短时间是凑不够了。 要钱的地方实在太多。 关赫晓刚因为卖掉机弩,以及涨工资而解决掉的经济压力, 由于要做的事太多,消费升级,又全回来了。 迫使他不得不更努力的工作,肝设计图。 并且加订了机弩的配件数量,指望在下一次的出货中大赚一笔。 好消息是, 随着他花钱在食料上变多,家里的两小只也从原来瘦嘎嘎不太健康的样子,每天肉眼可见的圆润。 母亲菊子的身体状况也一天比一天好,脸上的笑容也变多了。 在家待不住的她,极力想要给关赫晓分摊一下压力。 尤其当她看到儿子也开始吃药后,很快在茨木町有名的系布屋找了个活干。 系布屋是正经的和服店,她去那也就做些推销,试穿看板的活。 因为她气质样貌都很出色,系布屋的老板娘给到一天十五钱的工资,能极大的补贴家用。 关赫晓见她状态确实恢复的不错,这工作也不算辛苦,就任由她了。 生活一副稳中向好的态势。 傍晚, 关赫晓正准备继续他的加班大业。 这五天来,在日本桥订制的那些配件大多交付。 五支机弩,两杆简易版的单管霰弹枪都已经完成装配。 定装霰弹暂且用的黑火药,黄铜外壳,里边填满了小钢珠,以棉垫保证一定的气密性。 昨天他还完成了外骨骼的雏形,就要开始初步的拼装测试。 两天后就是出货给黑田组的日子,时间应该刚好。 这时,一位同町的邻居忽地找来, “关赫,菊子阿姨出事了,赶紧回去看看吧。” 来人是他家隔壁的小田君,为人忠厚老实,不可能在这种事情上开玩笑。 “母亲不是在系布屋帮着干活吗?出了什么事?” 他赶紧问道。 “花街的仲买人在店里买布时看上了菊子阿姨,打听了她的情况,竟说店里就缺她这样的未亡人款,要出高价买下她。 店里的伙计不让,便要强抢。结果抢不过,说要叫荒川组的人来。” 关赫晓心中一紧,“等我一会儿,马上走。” 他冲进杂货间,翻出一堆零件,千机手全速动作,十几秒便拼出个趋于人形的支架背上,上臂的空腔卡入一根黑色短管,末端扣入发射装置。 一枚霰弹上膛,剩余的四枚装入侧肋的皮袋。 另一只手也按上支架,上臂是机弩,腕下则是可伸缩的袖剑。 身上和服一展,便全都遮掩严实。 随即出了工坊,正要跟对方回去,想了想,又拉住了小田君。 “我自己回去就行,还请你帮我个忙,多走些路,去一趟筑地市场,找到屉木家的鱼煮屋,跟店老板如实汇报我家的事。” 小田君以前受过不少关赫家的照顾,毫不推脱便答应下来,转头赶往筑地市场。 关赫晓一个人回去。 他眼神凝重,一边跑,一边调整状态,适应身上的装备。 花街,荒川组, 身在茨木町,这两个麻烦终究是躲不掉的。 第9章 修东西一定不能拖 天色深蓝,夜幕将近。 关赫晓匆匆赶路,道上行人寥寥。 茨木町并非富裕的街町。 到了晚上, 仅有花街附近会热闹一些,少数的几家居酒屋能负担得起煤气灯的费用,持续营业。 此前他打工的一家,便是其中之一。 母亲菊子现所在的系布屋,距离那间居酒屋并不远。 从坂田工坊步行过去,只需要十多分钟。 但现下形势紧急,十分钟也显得太长太久。 要是去得慢了,说不定会发生难以挽回的事。 关赫晓更加快了步伐,不过五六分钟,气喘吁吁到了附近。 正当他过了一个转角,望向街那头的系部屋时,迎面径直走来两人。 好在他反应及时,让开了身子,差点就撞上。 “混蛋,走路不长眼睛?” 一声怒骂传来,抬眼看去,是个脸上尽是麻子,身材短粗的中年男人。 上身的和服颜色鲜艳,纹饰华美,布料精细,脚底还踩着漆色木屐。 一看就是个暴发户。 中年男人一表露出不满,身旁人高马大的男跟班立即冲上来, “说你呢!耳朵聋了?”嘴里亦是斥骂出声。 他猛地推向关赫晓,却像是推在一块巨石上,纹丝不动,反倒他自己被反冲力挡了回来。 “混蛋,你找死!” 男跟班恼羞成怒,再次上前,一拳打过去, 啪! 关赫晓随手接住对方的拳头,稍一发力,便将其整个人丢到一边,继而望向不远处的系布屋。 他一眼便看到了店内的母亲菊子,身上完好无损,正在和布屋的老板娘交谈,似乎已经没事了。 这才收回视线,看向地上狼狈爬起身的男跟班,语气平静道,“不好意思,刚才赶路有些急。请问有什么事吗?” “呃……” 刚才那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使得男跟班清醒过来。 这次的路人不太好惹,他顿时哑巴了。 中年男人脸色阴沉,却也意识到这点。 眼下身边没个武士浪人,真要起冲突,多半占不到便宜,只好收敛了嘴脸。 “下次注意点。” 他冷哼一声,转头就走,嘴里却还在骂骂咧咧,“狗日的,今天还真他妈晦气。等下次老子带够人,看你们还敢给老子甩脸色!” 男跟班吃了亏,心里头不满,但主子都不追究,自然也不敢再多话。 转头瞪了关赫晓一眼,便逃也似地追了上去。 听见对方的狠话, 关赫晓心中微动,默默记下了两人走远的方向,这才转身去到系布屋。 “母亲,我来了,你没事吧?” 菊子见到自己的大儿子,只是招了招手,示意自己没事。 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她皱起额头明显放松,不自觉靠过来,附在身侧,眼底的惊慌悄然散去。 “大浦夫人。” 关赫晓向一旁的老妇人躬身行礼,“我听闻花街的仲买人要对我母亲下手,这才赶了过来。请问现在这是?” 大浦夫人微微颔首,却没说话,转而由一旁的伙计开口解释, “是大和田,那个混蛋对未亡人出手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前段时间,町里就有好些个可怜的妇人着了他的毒手。带到家里自己玩腻之后,便把人丢到花街做妓女。” “来我这取个货的功夫,见到菊子便想对她出手,实在是太过分,太不像话。” 大浦夫人上了年纪,已是很少动气,对此亦是难掩愤恨。 大和田是花街的仲买人,也就是专门物色女子的人贩子,为荒川组做事。 虽不是什么大头领,但在茨木町也算有着相当的权势。 茨木町的警务奉行所与荒川组联系紧密,花街的一部分利润,他们也没少拿。 因此,对于强抢民女,只要不是身份特殊,或者有钱人家,根本没人会管。 关赫晓又多问了几句,才知道, 刚刚他撞见的那个又肥又矮,满脸麻子的中年男人,便是大和田。 “在店里,伙计们都在,肯定不会让他得逞。而看在大浦老爷的面上,荒川组的人也不可能到店里强抢。” 店伙计说出自己的担忧。“就怕那混蛋背地里对菊子夫人下手。” 闻言,关赫晓面色微沉。 他怕的就是这个。 自己得在外头做事,大多时间不能陪在菊子母亲身边。 对方想要偷偷抓人,时机太多了。 哪怕他暂时放下所有的事,时刻守在一旁,也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不然就让菊子先住在我这,等风头过了,那家伙不再惦记,再让她回去。” 大浦夫人提议道。 “那样会不会太麻烦您了。” 关赫晓恨不得直接答应,但还是礼貌了一下。 大浦夫人摆摆手,“这有什么麻烦。菊子被那混蛋盯上,也是因为来我店里干活。这个责任我们大浦系布屋可不会推脱。” “那母亲就先拜托给您了。” 关赫晓向老妇人深深鞠躬,又向店里的伙计们一一道谢,“在下关赫晓,目前在坂田工坊任职。日后有得用到在下的地方,还请各位尽管提。” 他的这番谦逊有礼,知恩图报的作态,不说有没有实际用处,确实是让众人心中舒服了不少。 毕竟这事他们也承担着一定风险。 直接得罪了大和田,又间接得罪了荒川组。 事后说不好会不会被报复。 就在这时,店里的煤气灯忽明忽暗,快速闪烁,晃人眼睛。 “又来了,这段时间总是闪,也不知道哪出了问题。” “这不正好,关赫,你在工坊工作,应该懂这个吧,能帮我们修一下吗?” 有位伙计顺势便提了出来。 刚说完,另一位伙计却是拍了一下,“哎,人在工坊做学徒,上哪学这个?别难为人家。” “没事,我可以帮你们看看。” 关赫晓去到灯泡底下,让伙计关掉气阀, 他拧下灯泡,结构比较老,但不算太复杂。 很快找到了问题,是喷嘴堵塞,导致火焰不均。 拿块布擦拭一下,吹口气,再组装回去。 让伙计再开启气阀,灯泡瞬间亮起,且火焰十分稳定。 众人一脸惊诧,他们一群人捣鼓来捣鼓去都搞不定,换他三两下就修好了。 看向关赫晓的目光顿时变得不一样了。 这个时代有能力进行机械维修的,放哪都是优质人才。 伙计们不由得开始攀谈,询问他问题出在哪。 “输送的煤气杂质比较多,所以会容易造成堵塞。你们每隔一段时间,记得擦一下喷嘴。” 关赫晓一面解释,两眼盯着跟着灯罩中的火光,微微跃动。 煤气杂质多,每每擦拭喷嘴,都是治标不治本。 同样, 今晚的事放任不管,往后说不定时不时就来上一下,令人不堪其扰。 他隔着衣服轻抚手臂上的支架,心中下了决定。 今天这事,必须在今晚解决清楚! 他随口应付着伙计们的奉承,又跟母亲叮嘱了几句,旋即借口要回家照顾弟弟妹妹,告辞离开。 一出门,便向大和田走掉的方向快步追去。 第10章 爆率很高 “大浦那个老狗,开了几间系布屋,就把自己当个人物了。老子要弄得人,他能保得住?” 一家居酒屋内,大和田坐在吧台前,不知是气的,还是喝多了,满脸通红嚷嚷着。 “大浦勇一就是个卖衣服的小商人,在大人面前什么都不是。” 一旁陪侍的妇人夹着嗓子奉承道。 “那当然。” 大和田很是受用,勾着女人的脖子,吐着酒气道,“回头我跟荒川组长要点人手,亲自上门把人抢过来,再提高两倍他们家的保护费,你信不信?” “妾身知道大人威风,自然相信大人。”女人谄媚道。 “威风?” 大和田把油腻的脑袋凑过去,轻声道,“你今天跟我回去,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威风。” 女人隐秘的翻了个白眼,身子轻轻避开,“大人莫要开玩笑,妾身是有家室的良家女子,要跟你回去,往后还如何做人,这间酒屋也再开不下去了。莫非大人以后不想来这喝酒了?” 大和田扑了个空,却也没发怒,转而道,“既然不给面子,那今天就这样吧。” “大人这就要走了?”女人好似有些不舍。 “放心,等你丈夫哪天出了意外,我指定第一时间来找你。” 大和田使劲摸了下对方的脸,大笑出声。 出了居酒屋,却也不是回家,而是去光顾其中一个他圈养的未亡人。 见过了菊子那种级别之后, 大和田属实有些按捺不住,迫不及待想要弄到手,奈何阻挠的人太多,只能先找旧的泄泄火。 “大人,今天布屋里的那位,您玩完了,能不能也让我试试。” 身后的男跟班忽地说道。 “哟,跟了我这么长时间,终于也懂得欣赏未亡人的好了?不错不错,有长进。” 大和田笑道。 “今天这位属实不一样,容貌倒还其次,气质太特别了,就像是内町的那些贵族小姐。” “你小子还算有些眼光。那位菊子小姐身份的确是不一般。” 大和田摇头晃脑,悠悠说道,“如果我猜的没错,她就是当年让伊豆大名都念念不忘的艺伎,菊子小姐。” “伊豆大名?可是如今内阁府的太政大臣,松平千重大人?” “正是那位大人。”大和田重重点头,“当初他的侄子携菊子小姐出逃,伊豆领的花柳界惨遭迁怒,许多相关人都被砍头。 当初我跟你一样,给一位仲买人大人打下手,就因此事,那位大人被杀,我才接替了他的位置。” “原来如此。那您如果把菊子小姐进献给松平千重大人,岂不是……” 想到这一个女人牵扯到的破天富贵,男跟班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了。 “献是要献的,但也不急一时。” 大和田舔了下干燥的唇瓣,“连大名都眼馋的女人,珍稀程度可想而知。这女人可是我的福星,好不容易碰上,要不过过瘾,怎么对得起自己。” “大人说的是,到时只求大人让我也沾沾福——” 男跟班说到一半,话音戛然而止。 “嗬嗬……” “怎么了?” 大和田眉头一皱,转头看去, 却见男跟班捂着喉咙,鲜血不断从手指缝隙涌出,瞪大了眼指着前方,不断后退,最后无力躺倒下去。 盛夏的夜, 此时大和田的心底却是寒意丛生,一路冰上了脑门,头皮炸裂,瞬间醒了酒。 肥躯一颤,甚至没敢抬头看前面,转头就想跑。 咔哒! 忽地响起一声清脆的上膛, 他张大了嘴想喊救命,结果刚发出一点声音, 咻! 脖子上出现一个空洞,猩红涓涓如溪流般窜出,浸润衣衫。 大和田两腿一软,随着惯性往前猛地摔倒。 剧烈的疼痛伴随着窒息感疯狂刺激着他的大脑,提醒他死亡的到来。 喉咙溢出的鲜血堵塞了气管,他被窒息感吞没,眼球布满血丝,瞪得暴突而出,身体却还在本能地向前蠕动。 咔哒! 又听见了一声上膛, 咻! 后心中箭。 “嗬嗬……” 视野完全黑掉之前, 大和田看见一个人走到他身前,仰头看去,那张脸,隐约有些熟悉。 不正是他心心念念的菊子夫人? 不对, 不对! 眼前这家伙是个男人! “是你,你是那女人的儿子!?” 想说的话并没能说出来,大和田的喉咙只发出咕噜咕噜的冒泡声。 而这位袭击者,正是关赫晓。 他一言不发,将手弩凑近,对准了大和田的太阳穴, 咻! 一发喉咙,一发心脏,一发脑袋。 确保其死得透彻。 他蹲下身子,在尸体上一阵摸索。 动作不急不缓,毕竟现在这么晚,巷子里没可能再出现别的路人。 跟踪了对方一晚上,又耐着性子等对方喝完酒,才等到了这个完美的出手时机和地点。 杀完两人, 关赫晓还有些胆战心惊,害怕万一被人撞破,以及有种不太适应的恶心反胃感。 但搜到的战利品过于丰厚,那种不适和紧张烟消云散,兴奋和激动取而代之。 这混蛋今天出门是为了取货,身上带了订制和服的尾款。 可因为菊子的事,与系布屋闹得不太愉快,衣服没拿,钱也没付。 身上是九十八元零三十六钱。 原本一百金元整,少的那些被他拿去喝花酒了。 旁边男跟班的身上也搜到了两金元,正好补齐。 除了钱,关赫晓还搜到了一些珠宝,以及两块令牌。 令牌看不懂,猜测是花街那边的东西。 珠宝也值钱,但刚杀的人,近期不可能拿去卖,得过风头。 总之, 爆率还是相当不错的。 装好了战利品, 关赫晓没去处理尸体,而是任由两人保持死前的状态,明晃晃躺在道路中间。 为的就是被人发现。 六天前,渡川一郎在赌斗中杀死了荒川组的二本剑。 他有意打听过,其是在剑术对决中使用了袖珍弩箭偷袭,方才赢了下来。 用同样的弩箭在茨木町杀人,荒川组一定会怀疑到黑田组的头上。 反正两方人本就处于交战,黑田组即便澄清,荒川组也大概率不会信。 这样便牵扯不到自己。 浪人多死点,对大伙都好。 关赫晓离开现场后,没直接往家里去,而是回到了坂田工坊。 他将身上的外骨骼支架全部卸下,拆开,分散放置。 又将全部的战利品藏在杂物间的隐蔽处。 作案时的和服也换下,穿上屉木家的工服。 做完这些,他才回了家。 家门口, 两小只左顾右盼,无助地并排蹲在那,不知蹲了多久。 关赫晓一直紧绷的心弦忽地一软。 “大哥!你回来了!” 一看见他,两小只便激动跳起来,一前一后小跑过来。 弟弟关赫良速度快些,可跑到一半,却又放慢了动作,转而让妹妹关赫彤先一步过去,一个飞扑到扒在关赫晓身上。 “大哥~,妈妈呢,妈妈怎么没回来。” 彤趴在他肩膀上,左看右看,回过头又用小手抱着他的脸问。 “母亲在大浦奶奶家暂住,过段时间才会回来。” 关赫晓抱着她往屋里走去,微笑道。 “噢~” 彤的小脸满是失落,却没抱怨哭闹。 “大哥,那今天谁给我们做饭呐?”跟在一旁的良忍不住开口。 “大哥~,彤饿了。” 菊子母亲没回来,两小只到现在都还没吃饭。 不哭不闹,没到处跑,虽然怕黑,但也强撑着等在门口。 都有着不符合年纪的乖巧懂事。 关赫晓有些心疼地揉了揉彤的脑袋,“今天你俩有福了,让你们尝尝大哥的手艺。” “太好了!” 良跟在后头,十分捧场地发出欢呼。 “彤想吃大哥的手艺~妈妈肯定也想吃,等妈妈回来了,大哥你再给她做一次行不行?” 彤拉了下关赫晓的衣角,两只大眼睛望着他说道。 他怔了一下,旋即笑着点头, “当然,我保证,会再给她做一次。” 第11章 想练武?把鱼卖完再说 第二天一早, 关赫晓带着两小只去了隔壁的小田家。 昨晚小田君去了屉木鱼煮屋,那位光头店主居然真的给他派了一名救兵。 据说是店里的常客,一位正儿八经的武士。 然而当小田君带着救兵抵达系布屋后,菊子已经跟大浦夫人回家了。 还是住在店里的伙计向两人说明了情况。 那位武士见没啥事,便又自己回去了。 小田君则是跑到关赫晓家里,给他说了此事。 虽然没帮上忙,但对方一晚上跑前跑后,甚是辛苦,关赫晓自然要做些表示。 他给了小田君两金元作为答谢,但也额外提出一个请求。 白天的时候,让两小只在小田家待着,顺便也跟着他们家一块吃午饭。 两金元可不是小数目,本身也是关系不错的邻居,平时小田君的妹妹也会跟两小只一块玩。 小田君自是满口答应,回家跟父母一说。 “那他们俩就麻烦你们了,我先去工作了。” 关赫晓拍了拍睡眼惺忪的两小只,向门前的中年妇人微微躬身。 “关赫君你放心去吧,弟弟妹妹我们肯定照顾好。”小田君的母亲轻轻牵过良和彤,笑容满面。 两金元呢,比他们家里的存款还多,简直天降横财。 代价只是照顾几天午饭,能不开心吗? 待关赫晓走后,两小只被带到一间单独的房里,迷迷糊糊躺在榻榻米上,很快又睡着了。 “关赫君现在真是出息了,两金元呢,随便就拿出来了。坂田工坊得给他开多高的薪水啊?” 客厅里,小田君的母亲忍不住道,又看向一旁的小田君,“你咋不学学人家,也去工坊里找个活干。” “我早打听过了。坂田工坊给学徒的工资才五钱一天,正式工十钱。 街那头的田中君记得不,你以前经常提的,老早就在那干了,到现在也还没转正。” 小田君摇摇头,感慨道,“而关赫君一进去就是正式工,跟其他人不一样。多半是坊主最近又给他涨了工资。” “别人不涨,就他涨,他咋这么有本事?”小田君的母亲神情诧异,“以前不是说在街上瞎混,不务正业的吗?” “那我咋知道,突然开窍了呗。” 说着,小田君忽地有些烦了,哐哐炫完了早饭,出门干活去了。 关赫晓一个人抵达了下田港的码头。 正等候着渔船靠岸,却听见口岸上传来骚乱声。 转头看去, 街边一家卖鱼的摊子被飞鸟组的浪人掀了,几个人正围着摊主一通暴揍。 揍了好一会儿,那摊主还是拿不出钱来交这个月的摊费。 几个浪人便提着一框框鱼篓,当着众人的面将鱼全部倒进了海里。 摊主遍体鳞伤的跪趴在岸边,两眼呆滞的看着那些鱼散掉。 有了这一实例,余下的摊主们交钱交得十分痛快了。 但交不起的那些,也是同样的结果。 关赫晓正要收回视线,却忽地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有位正在打砸摊子,往海里倒鱼的人,居然是小舟太郎。 换上了一身浪人的打扮,打人倒鱼,动起手来毫无迟疑,甚至满脸兴奋,有些沉迷其中。 此前的淳朴友善、卑微怯懦,现下是一点影子也找不到了。 或许这也是某种意义上的脱胎换骨? 关赫晓忽地有些无言。 心中感觉不太舒服,但也生不出多少责备厌恶的情绪。 仿佛现实就该是这样。 没再看那边,他登上蒸汽渔船,递交木牌。 “嚯,两百斤,你小子力气又变大了?” 原本负责捡鱼装鱼的那位姓岩崎的伙计,现已成了管理,顶替了之前的那个负责人。 “来,那个谁,你过来接一下牌子。我来帮这小子挑鱼。” 岩崎招招手,叫来一个伙计暂替,旋即笑眯眯地领着关赫晓走上甲板。 岩崎抓起两个最大规格,足有一米高的竹篓,忽地问道:“关赫,之前你说过,是住在茨木町?” “对。” “茨木町最近可不太平,你晚上回家的时候可要小心点。” “噢?出了什么事?” 关赫晓面色不变,状似好奇的问道。 “荒川组和黑田组打得火热,昨晚上说是连花街的仲买人都被人暗杀了。” 岩崎放低了声音,“我听说啊,用的是一种新型的小弩,能够藏在袖子里,杀人于无形。” 关赫晓神色惊讶。 这次倒不是装的。 但他惊讶的是,对方一个在船上工作的水手,消息居然这么灵通。 他昨晚杀的人, 到现在才过去多久,就已经知道的这么清楚了? 这可是江户城,消息的传递可没有网络。 “藏在袖子的里的弩,那得多小一只,能有足够威力杀人吗?” 关赫晓故意顺着对方的话问道。 “的确是让人难以相信,但前段时间,荒川组的二本剑,也死在这弩箭的偷袭之下。消息不会有错。” 岩崎点点头,眼神亦是有些惊奇,“据说荒川组拿着那支弩箭,到处找工坊问,都说做不了。也不知黑田组从哪搞来的这种武器。” 关赫晓没再说话,默默把装满的两大鱼篓背上。 “总之,你这段时间可要小心点,两组的浪人梁子越结越大,说不定什么时候当街对砍。” “我知道了,多谢提醒。”关赫晓微微躬身,往船下走去。 “对了,听说你在坂田工坊工作?” 岩崎忽地又叫住了他。 “是,怎么了?”关赫晓回过头。 “我估计,黑田组会拿着样机去找你坊主仿制。如果有成品,咱们可以合作。” 岩崎朝他眨眨眼,“不瞒你说,我其实是个商人。” 关赫晓愣了一下,“可我只是在那打工的,这事你得跟我们坊主去谈。” “我会的。” 岩崎意味不明的笑了笑,没再多说,目送关赫晓的背影消失在人流中,眸光闪烁。 “这是把我调查了个底朝天了啊。” 关赫晓背着两大框鱼篓,一边肝着担山劲,一边暗自低估。 果然只要他表现出过人的能力,必然就会引来其他人的注意。 昨晚对大和田下手之前,他和男跟班的对话,关赫晓都听见了。 这也让他确信,那位太政大臣松平千重,真的没有放下当年的事。 虽然没再发动势力去寻找,但要是有人找到,举报依旧是有效的。 只希望那个岩崎,自称商人的家伙,还没调查到这一层。 ‘我的处境还是没有那么安全,做事得更谨慎一些才行。’ 思绪间, 关赫晓已然抵达了鱼煮屋,从后门将货交给光头店主。 “昨天的事,多谢您了。”关赫晓躬身道。 “没什么好谢的,昨天那位武士是我临时雇的,虽然白走了一趟,没干事,但按规矩,也得付人家钱。” 屉木次郎朝他伸出手,咧出一排亮白的牙齿,“五金元,我帮你垫付了。” 走一趟就得五金元? 那人咋不去抢呢? 关赫晓有些无语,但还是爽快的给了钱。 好在是昨晚收获颇丰,不然还真顶不住。 然而, 屉木次郎看着手中的五张大钞,反而呆滞住了,“你还真拿得出来啊?” 又回想起此前买药的钱,关赫晓也是自己承担的。 不由得望向他,神情古怪,“你小子这么有钱,还搬什么渔获?” “呃……我下午会在坂田工坊做事,薪水还不错?” “还不错是多少?” “五十钱一天。”关赫晓如实道。 “所以你在我这干,就是为了练你家那个残缺武功?” “是。” 眼看瞒不下去,关赫晓只能承认,“我原先想拜入虎眼道场学习剑术,但他们收费实在太高。只能自己先练着。” 屉木次郎一拍额头,无语至极。 他看着关赫晓,沉默良久,幽幽叹了口气,“你既然这么想练武,那不如正经的好好练。” 关赫晓神色一动,“您是要收我为徒吗?” “收个屁。我们屉木家早就放弃武道了,没一个把先祖的武艺练明白的,包括我。” 屉木次郎面露纠结,又看了关赫晓一眼,啧了一声,似是自言自语道,“算了,这已经不是武士的时代,家里也没人愿意练,再过个几代,说不定就失传了。 倒不如给这小子试试。万一练出名堂来,还能开个剑术道场,把东西传下去。” 关赫晓一听这话,便知有戏了,说不定能省去拜入道场的钱。 “跟我来。”屉木次郎一挥手,抱着竹篓进入店内。 “我们现在就开始吗?”关赫晓兴奋道。 “开始个屁。” 屉木次郎没好气道,“你先学会如何处理鱼,把今天的鱼卖完再说。” 第12章 出货前的准备 哧! 屉木次郎手持一把细小的尖刀,手腕绷直,让刀与鱼的脑袋平行,旋即,迅速在鲷鱼的脑子上一刺,又一搅,抽出。 鱼的嘴巴瞬间张大,身子僵直。 他又是一刀,划过鱼尾前的一截,刚好断掉脊柱,但皮还连着。 待血液放尽,再用一根铁丝从尾部的脊柱口伸入,反复抽拉,破坏掉全部的神经。 随后把鱼丢进冰水,等待解僵。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从头到尾没有片刻的停顿和迟疑。 不算放血的时间,全程仅有不到十秒, 用一句庖丁解牛来形容,丝毫没有问题。 “断筋活杀法,关键就在第一刀,要够快够突然的让鱼失去知觉,不再挣扎。这样才能保证肉的鲜度。” 屉木次郎解释道。 他的周围除了关赫晓外,还有其他三个负责杀鱼的伙计。 听闻店主要教新人杀鱼,亦是停下了工作,跑来观摩店主的示范。 随后, 屉木次郎又亲自示范了两条鱼,这才让关赫晓亲自上手。 他从鱼池里捉出一条,摁在案板上,另只手拿起一把同样细小的尖刀。 不用钉子固定住再杀,也是为了不让鱼太疼而挣扎,说是挣扎了肉就会快速流失鲜味,转而变酸。 他凝视着案板上的鱼,恍惚间好似看见昨天被他杀死的大和田,刀尖有些发颤,迟迟没能刺出。 “杀鱼的时候不要走神,除非你想给自己的手来一刀。” 屉木次郎提醒道。 一旁的三位伙计面面相觑,已经在心里偷笑,他们刚学的时候也是犹犹豫豫,老是刺歪,被店主骂了好多次,浪费了好几条鱼,才终于掌握诀窍。 眼前这个少年,看着比他们还要差。 同时三人也松了口气,这才刚开始练的话,就算是找来顶替他们的,也要练习很长时间才能上岗了。 闻言, 关赫晓甩了甩头,抛去杂念,深呼吸一口,凝神屏息。 学着屉木次郎的发力,手腕绷直发力,抑制住刀尖的颤动,并与鱼的脑袋平齐,对准大脑所在的位置。 他微微蓄势,看好鱼不动的瞬间,猛地刺出。 力道把握的刚刚好,刺入大脑,不深不浅。 再一搅,抽出。 切断尾部脊柱,放血。 最后用细钢棍破坏脊柱神经。 每一步都精确无误。 杀鱼的方法并不复杂,哪怕没有千机手的加持,关赫晓也有自信试个几次就能掌握。 而有千机手,自是一次成功。 令他意外的是,杀鱼居然也能起到锻炼的效果。 【千机手经验值+1】 “怎么样,还有什么要注意的点吗?” 关赫晓把鱼放进冰水,向光头店主问道。 “咳…毕竟给你示范了三次。做到这样算是及格了。” 屉木次郎面色沉稳,点了点头。 心底却是有些惊讶。 按理说,像关赫晓这种干搬运练出来的死力,一下子要干这种细致活,一开始理应很难适应才对。 他都准备好了看笑话,没想到对方轻而易举就成功了。 这小子对身体的控制能力也有不弱的天赋? 又或许第一条只是巧合? “继续吧。”他道。 关赫晓不疑有他,又拿出一条鱼,重复步骤。 有了第一次的成功,千机手几乎能百分百的复刻,一点偏差都不会有。 并且他的动作越来越快,手里的刀刺得越发熟练。 每次下刀前略微的迟疑,渐渐消失。 变成只要把鱼摁上砧板,即刻便会刺出。 半个时辰不到,一个鱼池便被他清空了。 屉木次郎看他效率越来越高,便把其他伙计负责的鱼,也拿来给他练手。 最后杀完两个池子全部的鱼,比平时三个伙计的速度居然不慢多少。 ‘这家伙的天分……或许比我想象中的还要优秀。’ 他心中微微点头。 屉木次郎很满意,但那三名伙计却已经汗流浃背了 “店主,这位是?”其中一人忍不住问出口道。 “新收的学徒。” 屉木次郎瞥了他们一眼,“人家新来的,第一次杀鱼,效率比你们三加起来差不了多少。要再不努力点,我可要考虑重新招人了。” 闻言,三人如蒙大赦,死刑缓刑和死刑立即执行可是有本质的区别, “店主还请放心,往后我们一定加倍努力。” 这下他们算是体验到,店里搬运渔获的那些伙计是怎样的心情了。 一不小心又卷到别人,关赫晓不想出这个风头,默默蹲在角落休息。 全神贯注的杀两小时鱼,用的还是相当耗费专注力的杀法,不累那是不可能的。 体能上或许还好说,精神上难免有些涣散。 但收获亦是喜人。 【千机手经验值+50】 【新武学已激活】 【从不断的杀鱼宰鱼过程中领悟的杀生剑术——屉木瞬心流(未入门)】 关赫晓虽然很难理解,杀个鱼怎么就扯出屉木流的杀生剑术了,但也乐于见到新武学的激活。 他能肝的东西又多了一个,意味着变强的速度又会加快一分。 “这两天我要处理好店内的事务,也给你放两天假,从后天开始,我会正式教你剑术。 练武必然是艰辛的,与你之前的小打小闹不是一个概念。但只要开始了,便不允许中途放弃,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 屉木次郎郑声说道,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 关赫晓重重点头。 对此他早有觉悟。 鱼煮屋开始营业,关赫晓暂时空闲下来。 他在筑地市场买了几份木盒装的大福,一种糯米包水果的奢侈点心。 旋即往系布屋赶去,抵达后没急着进去,转而站在远处默默观察。 店里人来人往,有富人家的贵妇,也有新中产的有钱少妇,生意一如既往的不错。 母亲菊子工作的状态还不错,贵妇小姐们貌似都挺喜欢她,会频繁地让她给出建议,一口一个菊子姐姐的叫着。 不一会儿就达成两单生意。 关赫晓微微点头。 趁着店里人少的空挡,走了进去,把大福作为伴手礼分给店里的伙计。 “大福?这可太奢侈了,使不得。” “我们其实就是做了本职工作,关赫君你也太客气了。” 伙计们受宠若惊,一时还不敢接,还是大浦夫人带了个头,他们才连连道谢接下礼物。 一边称赞关赫晓的懂事能干,一边享受着难得能吃上一次的点心。 几位年轻的女店员,小口小口抿着大福,不时偷瞟一眼关赫晓,眼眸闪烁异彩。 不得不说, 关赫晓很好的继承了母亲菊子的相貌,随着长大,五官长开,完全称得上俊美。 加之年少多金又有能力,勤奋上进还懂礼数,对年轻女生的杀伤力可想而知。 但这个时代社会风气还没那么开放,女店员们再合不拢腿,也没有勇气上前攀谈。 还是关赫晓主动和他们闲聊了一会儿。 了解到关赫晓没有婚配,也没有心仪的女士,女店员们心花怒放,都感觉自己或许真有机会。 而她们的策略也出奇的一致, 既然平时很难见到关赫晓本人,那与他的母亲菊子打好关系不就行了。 对他这样孝顺的男人来说,效果说不定还更好。 关赫晓不知这些店员的小心思,自顾自找到大浦夫人,再次表达感激。 “你是我见过最知礼数,也最孝顺的年轻人。在教育小孩这块,我可得好好向你母亲请教。” 大浦夫人毫不吝啬的夸赞道。 说来也巧,坂田工坊那位新来的监工,其实就是大浦夫人的二儿子。 大浦家与坂田家都是同町的富商,关系相当不错。 老妇人昨晚从二儿子听说了关赫晓在工坊里的情况。 本来准备让菊子住在店内的集体宿舍,这才改了主意,带到自己家住。 关赫晓虽不知这位老妇人的小心思,但知道了也不会在意。 他要的只是母亲菊子平安无事。 与大浦夫人谦虚了几句,趁着店里没那么忙的空挡,他把母亲菊子带到一边说话。 交代了两小只的情况,让她别担心,并保证过几天就会接她回去。 “我没关系的,大浦夫人对我很照顾。你的事忙完,再来接我就是。” 菊子脸上挂着淡淡的笑,目色柔和地抚摸他的脸,“我的大儿子现在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了。良和彤有你照料,我能彻底放下心。哪怕现在去见你父亲,我也——” 关赫晓握住她的手,没让她继续说下去。 反复叮嘱她好好吃饭,好好休息,一定要保重身体。 看着店里的客人逐渐变多,他这才离开。 傍晚, 坂田工坊, 一批纺织机的订单完成了生产。 由关赫晓一一监督拼装,进行最后测试,明天就可以发货送出,去到客户新建的厂里进行安装。 这种与客户直接接触的外勤,坂田有意不让关赫晓去。 为的自然是保住他在工坊最重要,也是最关键的资源,销售渠道。 这个时期能买得起重型生产机械,开工厂的人,那必然是贵族出身,世代富商。 这些人脉,才是坂田工坊除了生产技术外,持续经营下去的核心。 关赫晓对此并不在意,他原本也没打算接手坂田工坊。 对于坂田工坊,主要是白嫖车间的各种工具和材料。 他想的是以赤屋为基础,从零打造属于自己的渠道,自己的人脉,慢慢构建以赤屋为中心的商业网络。 当然, 现下展望这个还太早了些。 毕竟他的客户还只是最下流的浪人帮派。 明天, 就是出货黑田组的日子。 除了预定的两把机弩,他又多准备了十把。 对帮派的富裕程度,这段时间他有了相当了解,即便临时多准备,对方也能轻松拿出足够的钱。 如何确定他们一定会买? 很简单的道理。 你不买,你的敌人会买。 第13章 真正的出货人 “待会到了交货点,等我拿了货,交了钱,再按此前说好的行动,一定要注意入场时机。” 拉面屋的后院,渡川一郎语气严肃,向身前的一众浪人再次提醒道,“绝不能让对方觉察到异常,否则前功尽弃,甚至会起到反效果。” “是!” 浪人们齐声答道。 随后,这些人面面相觑,神色各异,眼底或多或少有着不理解。 “渡川大人,恕我直言。” 有个留着山羊胡的浪人忍不住道,“那个什么赤屋,最多就是新一些的武器作坊,真的有必要如此郑重对待吗?” “是啊,渡川大人。” 他旁边的束发浪人也随之表示不解,“我们完全可以直接绑了那个出货人,用手段逼问出他们的作坊所在,控制住赤屋,这才符合我们一贯的做法。 何必冒这么大风险?” 渡川一郎撇了撇嘴,“你们以为我想?这都组长的计划,但也是形势所迫。” 说着,他神色有些无奈。 这些日子他其实已经有点后悔。 当初为了出风头,贸然上门提出真剑比试。 反正最后都要开战,那还不如先安稳发育。 等拿到一批机弩,装配训练后,直接带人突袭荒川组。 凭借袖珍机弩的先发优势,定能将毫无防备的他们一举击溃。 然而, 就因他不讲武德在比试中偷袭,坏了名声。 不仅没能和平进驻茨木町,还暴露了机弩这一秘密武器,更招来隔壁飞鸟组的敌视。 尤其昨天花街的仲买人被暗杀,促使飞鸟组与荒川组达成了临时的结盟,为的就是对付锋芒太过外露的黑田组。 由于仲买人和荒川组的二本剑死于同一口径的弩箭。 而渡川一郎身上那把袖珍机弩,是目前江户出现过的唯一一把。 几个町的各大工坊也都暂时无法仿制。 哪怕黑田组想要出面澄清,却也根本说不清楚。 除非他们愿意泄露赤屋的存在。 那样做的话,他们就再没可能垄断赤屋出产的武器,唯一的优势也就荡然无存。 事实上, 黑田组内部皆认为,大和田的死是荒川组的组长,荒川豪耍的诡计。 机弩本身不好仿制,但是同口径的弩箭,任何一个工坊都能很快搓出来。 加之谁都知道,荒川豪早想换掉那个贪得无厌的死肥猪了,只是一直没找到接替他的人。 杀了大和田,把锅丢到黑田组的头上,再作出受害人的姿态与飞鸟组结盟,从而逆转颓势,为他的弟弟荒川健报仇。 “荒川豪那卑鄙的混蛋,平时看起来大大咧咧,莽夫一个。兴许是弟弟的死刺激了他,关键时候居然能想出这种奸计。” 渡川一郎咬牙切齿,旋即又吐出口气,“好在我们组长也不是泛泛之辈。今天这事要做得好了,不留首尾,一切都还能挽回。” 就在这时, 巷子另一头匆匆走来一人,躬身道,“渡川大人,您要我送的密信,由荒川组的三本剑,高田信过目。” 渡川一郎闻言点头,朝浪人们一挥手,“时间差不多,出发吧。” 一行十多位浪人,纷纷戴上草帽,出了巷子。 渡川一郎带头,身边只有两位随从,剩余的浪人远远跟在后头。 他们一路出了下田町,走了两三里地,行至东边的一处林郊。 这里已经算是出了江户城,地势不平,因此无耕无农,鲜有人烟。 据说被封给了某位旗本,但一直都没人接手。 渡川一郎沿着狭小的山路往里,找见一处周遭都是上坡,中凹出的一块平地。 他们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半个时辰,为的自然是让手下做好准备。 他对这块很熟,以前当山贼时,最常洗劫路人的地块。 算是江户城外的灰色地域。 交易地点放在这里,可以说万无一失,绝不会被外人觉察。 当然, 前提是无人走漏消息。 渡川一郎让手下的浪人们分开躲在五十米开外的树丛,自己仅带两名随从,等在平地中间。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就在渡川一郎快要失去耐心时,一道巨大的影子从右侧的山坡上映照下来,盖住三人。 渡川一郎下意识看去,神色愣住。 只见一位头戴金属斗笠的“壮汉”踱步下坡。 其担着两只木箱,健硕高大的身形全部笼罩在宽大的和服之下,每一步都给人无与伦比的稳当、厚重,脚印更是深陷泥地。 渡川一郎懵了。 他明明记得,当初给他送货的那位小兄弟,没这么高,也没这么壮啊? 又因背光, 他根本看不清面容,微微张嘴,正想问询, 对方却先一步开口, “你就是渡川一郎?” 一道低沉浑厚的嗓音传来。 的确不是那人?! 渡川一郎面色微变,眯眼道,“正是在下,请问阁下是?” “赤屋的出货人。” 斗笠下的关赫晓回道。 他的声音故作低沉,又因脸上的金属面具,湿润的口罩隔断,令对方无法辨别嗓音。 “呃,你是出货人?” 渡川一郎明显愣了一下,“之前那位小兄弟呢?” “办事不利,死了。” 关赫晓淡淡道,旋即自顾自来到平地中间,放下两只装有机弩的大木箱,“他之前的订单,现下由我接手负责。” “死,死了?” 意料之外的变故,令渡川一郎有些措手不及。 这赤屋的出货人竟然还有筛选机制? 之前那家伙力气惊人,应是有练武的底子,东西也卖出去了,结果说死就死了? 意思是, 赤屋只把出货人当作耗材,做得不好,就杀了换人?! 渡川一郎的脸色急剧变幻,但很快他又冷静下来。 换了个人,也只是一个人,应该不影响计划的进行。 到了近前,渡川一郎才进一步意识到对方身形的雄壮。 宽度几乎是他的两倍。 铁色的斗笠,举手投足间透出的厚重感,亦是给人一种难言的压迫。 渡川一郎惊疑不定。 这家伙跟之前那人,根本不是同一个生物。 之前那个莫非只是临时工? 眼前这位才是赤屋正经的出货人? 第14章 武士,时代变了 就在渡川一郎思绪飞转,愣神之际, 只听哐当一声, 对面的关赫晓打开了一只木箱,露出一排排的小木盒。 两个随从眼睛瞪大,“这么多?不是说两支吗?” “两支是你们的,其余的我还在找其他买家。” 关赫晓从中拿出两个木盒,看向渡川一郎,“钱。” 渡川一郎猛地回过神,赶紧道,“那个,阁下一共带了多少支,我们黑田组全要了,不麻烦阁下再去寻找买家。” 他向一旁的随从使了个眼色,后者从怀里的布兜拿出一沓金元。 渡川一郎接过,又向对方道,“阁下大可放心,钱,我们肯定带够了。” 关赫晓扫了一眼,那一沓至少上百,于是点了点头,“加之你们预订的两支,这里还有十支。你们全要的话,一共五十五金元。” “好,成交。” 渡川一郎当着对方的面数出五十五张,爽快地递了过去。 这次他甚至没提验货的事。 关赫晓默默收了钱,心头微松口气。 交易进行的貌似比想象中顺利得多。 预想中, 对方派一堆浪人到此,用人数优势威胁他降价,甚至黑吃黑,抢了不给钱。 亦或者尝试把他绑了,审问关于赤屋的情报。 这些竟然都没发生。 黑田组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守规矩了? 或许真正的危机是在返程路上? 关赫晓略感疑惑,心中没有放下警惕。 又为了保持赤屋的逼格, 他半句没跟对方客套,直接告辞,原路返回。 就快要走出城外林子,来到下田町的海岸线时, 意外果然还是发生了。 “阁下走这么急,是要去哪啊?” 一伙腰系打刀,凶神恶煞的浪人堵在了他的必经之路上。 衣服胸前的海鸟徽记揭示了他们的身份—— 飞鸟组。 为什么飞鸟组的人会出现在此? 难道黑田组内部有奸细,泄露了交易地点,并且泄露了他赤屋的存在? 关赫晓没时间细想,因为这些人神色不善,显然不是来跟他谈生意的。 “阁下就是赤屋的人?黑田组使用的那些机弩,就是你卖给他们的?” 说话的是为首的山羊须、小胡子浪人,其头戴甲兜,身上鼓囊,应是塞了防弩箭的甲板。 此时正好奇的投来视线,上下审视着关赫晓。 关赫晓下把微抬,视线快速扫掠,发现对方也就七个人,心中微定, “是我又如何?” “混蛋,健二哥就是死在你卖的那机弩上。” 其中一位胸前纹饰不同的浪人怒瞪着他,快步走上前,手握在刀上,好似下一刻就要砍来。 “慢着,高田君。” 山羊须浪人抬手挡住了他,“你杀了他有什么用,他就是个卖武器的商人。真想报仇,你该去找渡川一郎。” 高田信象征性的往前挤了一会儿,死死瞪着关赫晓,冷哼一声,终是没冲过去。 “要想不付出大的代价拿下黑田组,必须控制住那种机弩的来源,我们才好反制。” 山羊须浪人继续说道。 不用他吩咐,其他的五名浪人已然分散四周,将关赫晓围了起来。 “阁下,你要是现在就老实交代,还能免去肉体上的折磨。”山羊须浪人道。 “交代什么?” 关赫晓回问了一句,悄然活动着手臂。 山羊须浪人一挑眉,以为对方还真就范了。 人这么壮,骨气却没多少,他心中不屑,旋即问道:“你刚才是在给黑田组出货吗?” “对。” “那种机弩?” 关赫晓点头。 “卖了多少给他们?” “这是客户的隐私,无从奉告。” 山羊须浪人脸色一沉,“先断他一条手。” 锵! 五名浪人同时拔刀上前, 但有一道身影比他们更快,便是忍了半天的荒川组三本剑,高田信。 他眼前凶光吐露,高举大上段的剑式,踏步上前,便要一刀斩出, 危急关头, 却见关赫晓只是平举右手,径直对准了高田信,似乎是要把这只手让给他砍。 “别大意,袖子里边可能是机弩!你二哥就是这么被偷袭死的!” 后头的山羊胡浪人急声提醒道。 高田信这才反应过来,慌忙改了剑式,斜着挡在身前。 但武士的尊严不允许他在此时退后,且他的身上还穿着甲胄。 只要不射到要害,并不惧怕弩箭。 高田信眼神一凝,速度不减,举刀便斩, “只有弱者才会耍这种小伎俩……” 话音和刀还未落下,他却忽地看清楚了, 对方伸来的那只手,袖口耷拉,露出的是一窝黑洞洞的枪口, “火铳?!” 高田信心头一惊,骤然加大了刀上劲力。 唰! 他的刀着实很快, 能当上荒川组的三本剑,的确是一位剑术不凡的武士。 两人之间两米的距离,一个眨眼便被他欺近到了一步之内,刀刃刺破空气,爆发出破空声, 然而, 关赫晓扣动扳机的速度比他更快。 嘭!!! 巨响伴随着飞射而出的弹丸,高田信手里挥到一半的打刀,瞬间破碎,刀片飞舞窜出劲风,连同他的上半身一起被穿成了筛子。 身上的甲胄在火药推进的子弹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弹丸接连透过肉体,势能仍未完全停滞,嗖地划过后方山羊胡浪人的脸颊,擦出一道血痕。 火辣辣的疼痛令他猛地从震惊中回神,厉声喝道, “他得装弹,赶紧杀了他,别给他再开枪的机会!” “呀!!!” 五位浪人不畏生死冲上前去,前后左右朝关赫晓挥刀砍出, 关赫晓临危不乱,踏步往前硬顶,同时右手一甩, 连杆带动肩部的飞轮,释放动能将一颗子弹推入枪管, 卡擦一声, 霰弹枪重新上膛。 正面浪人的刀率先砍下,关赫晓微微侧过脑袋,用肩膀的装甲往上迎去, 只听铛地一声! 火花四溅, 自上而下的斩击被弹开。 关赫晓夹带着全身好几百斤的重量撞在那浪人脑门上。 就好似被一块巨石砸中,浪人半个脑袋完全塌陷,整个人后翻倒地,一动不动。 几乎与此同时,他身后的刀也砍了过来, 铛! 铛! 铛! 刀刃在接触内置装甲的片刻就弹开,包裹在外的和服被划破,露出里边灰黑色的铁壳。 “他里边穿了铠甲!” 浪人们惊呼出声,双手亦是被反震得发麻。 同时他们心头亦是巨震, 这铠甲能直接把打刀弹开,可想而而知厚度该又多大。 如此厚实的铁铠穿在身上,对方竟还能行动自如? 这还是人?! 思绪与身体僵住的一刻,他们的敌人可不会留情。 关赫晓以右脚为轴,回身就是一枪。 嘭!!! 破散的弹丸如天女散花,横着掠过他们脆弱的肉体。 最前方的两人身体透成了马蜂窝,连带着爆出的血雾一同倒下。 而后的三人也被飞溅的弹丸击中,其中一人膝盖中弹,跪在地上发出凄厉的嚎叫。 轱辘轱辘! 哐当! 背部的飞轮疯狂转动,释放势能,抵御身上大重量装甲的带来的惯性和压力。 关赫晓得以回正身体,站稳双脚,面无表情的又一甩手, 卡擦! 子弹再次上膛, 而另外两人虽还能行动,身上亦是有着孔洞,不断流出鲜血,此时更是被这上膛声吓破了胆, 再没了抵抗的勇气, 惊叫一声,两人撒丫子往林子里钻去,意图利用树木遮挡逃脱性命。 然而, 这次枪口对准的并不是他们。 “不想死,就别动。” 关赫晓淡淡开口。 山羊胡浪人只感后脑发凉,顿时身子僵住,收回了迈出的半只脚。 第15章 涨价 “说说吧,你是什么人?” 关赫晓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下方则是抱头跪着的山羊胡浪人。 “回阁下,在下近藤央海,姑且是飞鸟组的一位头领。” 面对顶在脑门上,现下还在冒着黑烟的火铳, 近藤此生第一次学会了跪下认怂,对方问什么就答什么。 “飞鸟组从哪得来的情报?” 关赫晓问。 近藤张了张嘴,刚要回答, 他身后的林子忽地爆发出一阵阵呼喊声。 转头一看,风风火火冲出一帮浪人,为首的还是渡川一郎。 他一看见关赫晓,便又带头振臂高呼,“出货人阁下,我们来帮你了!” 说罢他举着刀一路冲了过来,一副大义凛然,英勇就义的姿态。 可到了近前一看,发现地上到处是飞鸟组人的尸体,包括高田信也在其内。 而关赫晓却毫发无伤的坐在石头上。 渡川顿时一愣,再一看,其身下的俘虏,居然是飞鸟组的毒眼秃鹫,近藤央海! “这些混蛋都是冲着你来的,想要绑架阁下套出赤屋的情报,十分可恶,由我来帮阁下除掉他们!” 他迅速踏前一步,举刀对准近藤就要砍下。 近藤瞪大了眼,可他双手双脚被缚,动弹不得,情急之下只得大喊, “阁下,他是要灭我的口!” 情报还没问完, 即便他不出声,关赫晓也不会让他死,早已抬起了右手,“别动。” 渡川的刀僵在半空,咬了咬牙,面对指着脑袋的枪口,终是没强行砍下去。 地上那些布满孔洞的尸体,已经把花白肠子都给他展示得清清楚楚。 “当着我的面,要杀我的俘虏?渡川,你胆子很大,是要代表黑田组与赤屋宣战?” 关赫晓盯着他,幽幽说道。 “渡川大人!” 后方陆续到场的黑田组浪人见此顿时急了,抬刀便想靠过来帮忙, “都别动!你们是想要我死吗?!” 渡川一郎赶紧喊道。 浪人们只得停下,没再靠近,但也有意的调整站位,隐隐将关赫晓三人围在里边。 “阁下误会了。” 渡川一郎看着眼前的枪口,额头上浮出细密的冷汗。 他咽了口唾沫,悻悻然道,“刚才我们林子里抓到两个飞鸟组的人。问了才知道,他们带人想要对阁下不利。怕阁下出事,我这才专门带人来帮。 没想到阁下神勇无敌,一个人就把他们全解决了。我也是情急之下,看到敌人有些愤慨。还望阁下原谅。” 此话说完, 关赫晓还没啥反应,地上跪着的近藤却是笑出了声,“渡川,你小子在糊弄谁呢?” 见到渡川带出来这么多人,号称要救人的那一刻, 近藤便已然看明白了,这就是一出对方规划好的戏。 渡川也意识到对方看出来了,面沉似水,两眼盯着近藤,恨不得一刀捅死他。 可惜他做不到。 近藤戏谑得瞥了他一眼,转过头,向关赫晓解释道:“出货人阁下,今天早上,是荒川组的高田信收到了一封密信,临时找到我们,说黑田组会带人在下田町外的林郊进行武器交易。 现在看来,这封信就是黑田组故意泄露给我们,要的就是我们对阁下不利,从而与赤屋交恶。好让黑田组与赤屋建立唯一的合作关系。” 近藤自己说着,自己心里却也感到后怕。 他在刚刚亲身体会到了赤屋的力量。 仅仅一个出货人,便不是他们轻易能对付的。 要真结下过不去的梁子,不仅是买不到赤屋的武器,很可能对方还会帮助黑田组灭掉他们。 若非而出货人战力非凡,又专门留了他一个活口套取情报,否则还真让他们得手了。 “出货人阁下,不要相信此人的鬼话。他是飞鸟组的‘毒眼秃鹫’近藤央海,最擅长的就是耍诡计,您可不要上了他当。我们黑田组是诚心与赤屋合作的。” 渡川一郎不甘心就这样前功尽弃,还在尝试解释挽回。 关赫晓并不擅长辨别谎言,但只要稍微捋捋事情经过,便知道了怎么回事。 渡川一郎身上的破绽是最大的。 他真要毫无所觉,又怎会出现得这么巧合。 刚问到关键处,他便冲出来想要灭口。 再者,此前他只带了两个随从取货,从哪突然带出这十多个浪人。 显然早有准备。 反而佐证了近藤说的话。 关赫晓不由有些无语。 这些狗日的浪人武士,打打杀杀,砍来砍去就得了呗,还搞什么阴谋诡计。 他要是没做好充分准备,今天还真就成了帮派交战中的牺牲品。 军火生意果然没那么好做。 要想有保障,还得是自身实力够硬。 “渡川,我个人最不喜欢,打着合作的旗号,暗地里为了自家利益,背叛出卖。” 关赫晓缓缓说道,“你们黑田组这么做,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他转了转手腕,把枪口从渡川一郎身上,移到了他的脑袋上。 “阁下……” 渡川一郎嗅到了火药的气息,不由得呼吸停滞,松开手,刀掉在了地上,颤声道,“我,我也只是奉命行事啊,这都是我们组长一意孤行。 还请,还请阁下饶我一命。” 自家头领卑躬屈膝的求饶,身后的手下们也跟着难堪。 有位年轻浪人实在看不下去,竟拔刀冲了过来, “什么狗屁赤屋!渡川大人!!我来杀了这个混蛋!” 嘭!!! 震颤耳膜的枪响,渡川一郎瞳孔紧缩,心脏都仿若停滞。浓郁的黑烟窜入他的鼻腔,刺激得一阵咳嗽。 可他没死, 死的是那位冲来的浪人。 只在半道便被打烂了肚子,栽倒在地,痛苦的发出哀嚎声。 卡擦! 嘭!!! 关赫晓快速上膛,又给那人补了一枪,这次精准打爆了脑袋,方才让其消停。 在场众人看得心头发寒,再没人提得起上前拼命的念想。 关赫晓全程坐在石头上,甚至没站起来,此时若无其事的再度上膛, 淡淡说道:“刚刚说的毕竟是我个人的想法。相比情分,赤屋更看重的是利润。” 渡川一郎本来紧闭双眼,准备赴死了,闻言顿时眉头一跳,看向对方,“阁下的意思是?” “黑田组诚意不够,按规矩要取消购买试作品的优惠。刚才卖你们的机弩,价格要回到正常,十元一支。你还要付我六十五金元。” 关赫晓说完。 众人皆是明显一愣。 事情到了这份上,遭人背叛,对方要的居然还是帮组织赚钱。 可谓是把个人得失全然放在一边,一切都以赤屋的生意为主。 这样的出货人…… 未免太过纯粹。 但同时也意味着,跟赤屋做生意,相当可靠! “好,一倍的钱是吧,没有问题,我这就付给阁下。” 渡川一郎顿时激动起来,赶紧招手叫来他的那位随从,拿出一沓,数也没数,直接给了关赫晓。 后者接过后,却是自己数出六十五张,把剩余的退了回去。 “是多少就多少。” 关赫晓收完了钱,从石头上跳下去,解开了近藤身上的束缚,“你们飞鸟组虽然对我出手,但只要我没死,赤屋便不会在乎。但要买东西,也只能按正常价格,预订要付全款。” 近藤反应很快,起身后便从怀里掏出十张金元,“那我现在就预订一把机弩。” 一把或许起不了什么作用,但能够让飞鸟组与赤屋建立初步联系,下次要订货,也能找得到出货人。 而且只要有了样机,就能测试或者仿制,应对黑田组将要组建的机弩队,都能起到关键作用。 关赫晓点头,收了钱,给了他一张纸条。 这是他提前准备的,上边写着取货的时间地点。 随后, 关赫晓不再多说,在众人的目光注视下,自顾自离开了现场。 他离开后不久,林子里又响起了喊杀,以及刀剑对砍的声音。 不难猜到,是渡川一郎一行想要留下近藤央海。 可正如关赫晓直觉告诉他的那样。 那位近藤是个高手,渡川一郎外加十几个浪人,却也没能留得下他。 可想而知, 关赫晓如果没枪也没装备,只凭一身死力,今天估计是难逃厄运。 过程虽然出乎预料,但结果是好的。 他如愿以偿捞了笔大的。 此行的收获,足足一百三十五金元。 比他此前有过的财富加起来还要多。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用再为花销操心。 关赫晓可以专心练武,同时进一步完善他的外骨骼装甲。 这次的行动整体还算顺利,却也暴露出装甲的缺陷,能够改进的地方还有许多。 第16章 整备,目标 关赫晓回到了下田港,坐上一艘去往品川的渡船。 下船后,左拐右拐,确认没人跟踪后,去到港南区域的一大片码头仓库。 此前他特意在这里租下了一间,专门用来存放装备和出品货物。 随着出货数量增加,坂田工坊的杂物间已经不够用了。 一间四十多平的平房木屋,租金是五金元一个月,可谓相当不便宜。 毕竟是面向外国商人的港口码头。 关赫晓在仓库里卸下一身的装备负担,总算能透口气。 他的内衬早已完全湿透,都能拧出一盆水来。 盛夏的江户,本来就热得发慌。 身上还套了一层层的装甲外骨骼,还有和服,面具,斗笠,绑腿。 透气性趋近于零。 再加上不断开枪,导致枪管发热冒烟,他整个人仿佛在火炉内烘烤。 他都害怕衣服被点燃,好在是没有。 此行他一共带了五发子弹,最后只剩下一发。 第四发的补枪,其实为的是虚张声势。 不然真要那么多人捍卫不死的跟他拼了,子弹绝对是不够用的。 身上背着几百斤的装甲跟他们肉搏,哪怕有担山劲的加持,体力也支撑不了多久。 只要对方聪明点,玩消耗战,他多半要栽在那。 但这么重的装甲,锻炼效果亦是不同凡响。 关赫晓一个上午走下来,至少十七八里的路,担山劲的经验直接增长了一百多点。 他隐隐能感觉到,距离突破大成不远了。 当然,会吸取上次的教训。 突破前先准备好辅助的药物,避免身体透支潜能。 放置完了装备, 关赫晓去了神保町的公共澡堂洗了个澡,又在一家系布屋订制了新的大尺寸和服。 今早用的那件虽然损坏不算大,稍微缝补一下就可以继续穿。 但多准备几件,也能备不时之需。 回去之前,又去了一趟日本桥进行采购。 买了二十斤精米,订制了新一批的机弩材料,枪械材料,还有装甲改制的部件。 最后又买了三份六枚装的今川烧,方才打道回府。 坐船回到下田港,他先把那袋精米和一盒今川烧放回了家里,带着剩下的两盒,马不停蹄前往大浦家的系布屋。 现下, 大和田的死讯已经公之于众,荒川组接下来要忙着与黑田组干架,没精力管这档子事。 是时候把母亲接回家住了。 等关赫晓抵达布屋,正值中午, 布屋的伙计店员们正在吃午饭。 说是午饭,要么是简单的干粮饼,要么是粗粮团子,其中最好的也就是粗米饭团了。 就着纳豆或者腌萝卜之类的渍物,倒也吃得津津有味。 奇怪的是, 关赫晓没见到母亲菊子。 一问才知道,菊子中午都会被大浦夫人带回家,跟他们家里人一起吃。 “大浦夫人真的很喜欢菊子姐姐,上次内町的贵族小姐们开品酒会,都把她一块带去了。说是有她作伴,自己去了更有面子。” 一位脸颊上长有可爱雀斑的女店员感慨道,语气难掩艳羡。 “品酒会?” 关赫晓愣了一下,嘴上对大浦夫人连连称赞、感谢,心头却是一紧。 这种富人间的活动,能去的人身份都不会简单,要是有人当初去过伊豆领的花柳界,见过母亲菊子,继而认出她来,那可就难办了。 想到这, 要将母亲接回家去的想法更是加重。 最好以后也不要再在外边抛头露面,避免不可知的风险。 他留下一盒今川烧给店员们加餐,随后询问了大浦家的地址。 也是由那位雀斑女店员告知,关赫晓笑着道了声谢,顺带问了她的名字。 “京子,我叫京子。” 女店员先是一愣,两只眼睛忽地亮起,兴奋答道。 她故意没说姓,就是想让对方用名字称呼自己。 “京子酱,多谢你了。我得先去大浦夫人那拜访,回头再聊。” 关赫晓语气柔和,微微躬身,旋即离开了布屋。 京子呆呆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一转头,却发现已经被同僚们包围。 一道道充满幽怨的视线将她封锁, “京子,偷腥猫!” “可恶啊!你背叛了我们!约定好先一起从菊子姐姐那开始攻略!” “说好的公平竞争,你居然敢先行一步!看打!” 大浦家的宅邸,位于茨木町十分靠内的一片住宅区,也是被称作内町的富人聚集区。 同一个町内,却也有着鲜明的阶级分界线。 关赫晓是第一次来内町,但从日常经历和耳闻中也总结出了辨别方法。 首先,看街上负责维护日常治安的,是奉行所的同心、与力,也即警察,还是帮派浪人。 其次便是房屋的建制,平民区的木屋都是层层叠叠贴在一块,相互之间的缝隙很小,甚至没有缝隙。 屋子间的隔断就是两道薄薄的木墙,对面稍微做些啥,这边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而内町的房屋,一整个独栋,二层到三层,占地两三百平,分前院后院,相互还有砖墙隔断。 比起传统的日式宅邸,现下的富人,特指那些乘着工业革命的春风起家的新财主们,更重爱欧洲的洋房。 所以, 看到道路两旁开始出现贵气的洋房,就该知道,这是有钱人住的地段了。 但洋房之间,亦有档次的差距,一看大理石的用料,二看家具的陈设,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整体的设计是否请了欧洲的建筑设计师。 总之就是,够不够西式,有多欧洲。 而大浦家的宅邸,便处于前两个层次,砖柱地板都用的进口大理石,再加上欧洲进口家具。 不是最上流的,但也还算不错。 要换作江户原生的普通平民,见到这般气派精致的房屋,多半会因心底的自卑而不敢多看,更加不敢靠近。 可关赫晓毕竟是在现实社会生活过,也见识过真正奢侈的生活。 眼前的这套日式仿洋房,在他眼里也就是个不伦不类的别墅而已。 看得出来主家很有钱,但也就仅限于有钱了。 念及至此, 关赫晓又不禁自嘲道:“我现下连个像样的木屋都买不起,也就别对人家的大别野评头论足了。” 他要买房子,最差也得到浅草町,神保町,品川港南等地段。 能保证治安,远离帮派侵扰,又有学校,方便让两小只读书上学。 而这些地方已经接近江户中心区,普通住宅的房价,每坪三十到五十金元。 一坪大概是三平米多一点。 要让他们四口人住得舒服,得要一百平米往上吧。 那就是三十坪往上,九百金元往上,这还没算土地住房税。 九百金元,即便是现在机弩价格翻了一倍,也得卖出去九十支。 一个人把这九十支机弩手搓出来,就得花费许多时间和精力。 更别提找到买家,保证出货,出货过程不出意外。 想想可真不容易。 关赫晓刚才赚了点钱,心态原本还有点飘忽,冷静下来一想,又感觉自己还是穷得可怜。 就他目前赤屋的那点小生意,与大浦家这种开纺织厂,在多个街町都开有系布屋的大户人家,还是没得比。 站在黑色的大铁门前, 关赫晓抓起门上的金色拉环,轻轻叩动。 铛铛! 第17章 坂田阳子 铛铛! 关赫晓有意控制了力道,敲得不算用力。 没一会儿,便见房门从里张开,走出一位扎着干练单马尾的女人,样貌约莫二三十岁。 十分少见的是,她的脸上戴有一副圆框眼镜。 身上则是西洋式的黑色制服,还带着一双白手套,颇有种欧洲贵族管家的意思。 眼镜和西服在这个时代都是手工订制品,价格昂贵。 这一套扮相可不便宜。 女人看见敲门的是一位模样俊俏,衣服干净整洁的少年, 又注意到他的手里提了一盒精致点心,皱起的眉毛微微舒展。 她迈出长腿行至大铁门前,语气柔和的说道:“大浦先生今天并没有预约的客人。你是否找错门了?” “这位姐姐您好,我是——” “关赫?!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关赫晓还没来得及自我介绍,洋房的二楼忽地传来一声惊呼。 抬头看去, 窗台站了位少女,青春的容颜无需粉饰,白皙的皮肤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水手服的打扮,又让她天然多出一分同龄人少有的活泼感。 那道甜美的,极富辨别性的嗓音便是来自于她。 关赫晓听到声音就认出了少女。 坂田盛信常常挂在嘴边吹嘘,说将来要送去欧洲留学,他无比宠爱的独女,坂田阳子。 “阳子小姐认识此人?”眼镜女人诧异道。 “芽依姐,他是我父亲手下的学徒工。来这儿或许是有事找我,你能不能放他进来?”阳子又道。 “这……”眼镜女人张了张嘴,看上去有些为难。 她只是管家,而阳子小姐是客人,对方提出的要求她都会尽量做到。 但是没有主家的命令,她实在不好放陌生人进入家里,哪怕对方是阳子小姐的朋友。 “是关赫那小子吗?他是菊子的儿子,芽依,放他进来吧。” 这时,窗台传来了大浦夫人的声音。 “好的。” 芽依这才如蒙大赦,上前打开了大铁门,引着关赫晓入内。 “原来你是菊子的儿子,怪不得我看着眼熟。” 芽依走在前边,回头打量了他几眼,忍不住夸赞道,“又帅又有气质,的确是菊子亲生的。” “芽依姐姐才是,眼镜真的很合适您,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有气质的大姐姐。” 关赫晓由衷地夸赞回去,说着又作出他这个年纪该有的腼腆,“您不介意我这样称呼吧,我刚刚听阳子是这样叫的。” “没事没事,你这样的年轻人能叫我姐姐,倒让我觉得自己还年轻。”芽依摆摆手,大方笑道。 两人才刚走到房门前,一道倩影却已经迎了出来。 “关赫!” 阳子气势汹汹的冲出来,两双叉腰站在玄关处,“你把居酒屋的工作辞了,干嘛不跟我说一声? 我带着同学去找你玩,结果你连续几天都不在。害得我被笑话。” 这妮子一如往常,翻脸比翻书还快。 刚才在窗台上还是一副看到他很惊喜的样子,一下来就变成了兴师问罪。 青春期的少女,根本捉摸不透。 “抱歉,最近每天都在工坊加班,实在没时间去居酒屋。” 关赫晓虽然自觉没错,但考虑到对方的难缠性,还是直接道歉加解释,顺带把锅甩给坂田盛信,“工坊太忙了,见不着你人,一直没机会告诉你。” 阳子见他满脸真诚的模样,一下子就消了气,转而嘟着嘴道:“那好吧。但等你空闲下来,必须陪我去一次居酒屋,见我那些同学。” “等有时间的话,一定。” 关赫晓敷衍道。 看着好像是这妮子喜欢上他,想和他拉进关系,找借口约会。 实际上, 阳子对向她的同学吹下了自己有个恋人的牛皮,不得不装完。 这个时代的江户年轻人,尤其在新制式的学校上学的学生,深受西方思潮影响。 自由恋爱被视为理想、时尚、进步的标志。 说白了, 阳子只是想满足一下少女的虚荣心,在同学间显得更特别。 对关赫晓可能有点好感,但绝对说不上有多喜欢。 “阳子,你把我的客人挡在外边,有点失礼了哦。” 大浦夫人不知何时也下到一楼,状似生气道。 阳子吐了吐舌头,待关赫晓脱好了鞋,主动领着他进入屋内。 “怎么样?西式的洋房气派吧?跟你平时见到的木屋完全不一样吧?” 阳子翘着下巴道。 关赫晓配合的露出被震惊到的神情,也让动作显得更为拘谨,似乎害怕碰坏了这里的东西。 虽然不是自己家, 但阳子也很是受用,嘴角明显上扬,“你在我爸手下好好干,说不定以后也能买得起呢。” 关赫晓只是一味的点头。 跟随阳子进入客厅,便见一张长桌立在正中,桌上还摆着一叠叠点心,茶水。 大浦夫人坐在首位,母亲菊子伴坐在一旁。 关赫晓看见母亲,见她状态还不错,心头微定。 “关赫你来的正是时候,我们刚要用午餐。” 大浦夫人微笑道,托手让几人入座。 关赫晓自是坐在了母亲边上,阳子则是在他的对面。 管家芽依却并没有就坐,而是去了厨房,准备上菜。 另外有一位身着素雅和服的少女,从楼上缓步下来,看见有陌生人,有点羞涩的坐在阳子的身边。 大浦夫人并没有给他介绍。 还是母亲菊子悄声与他说:“那位是大浦夫人的小女儿,名叫雅妃。性子温和,就是有点怕人。你不要吓到人家。” “知道了。”关赫晓点头。 随后, 芽依分别将菜盘端上来。 住的是洋房,做的是欧式家具,但吃的还是传统的和食。 一饭一鱼,一汤一渍。 米饭精细,颗粒分明,鱼肉则鲜嫩多汁,渍物的种类多了些,味增汤里边有配菜。 釜盅摆在一个小推车上,芽依候着,随时给人添饭。 关赫晓能吃许多碗,但却没什么胃口。 因为他隐隐感觉到,大浦夫人这是有事要跟他说。 不然没理由留他吃饭。 她应该很清楚,自己是来干嘛的。 果然, 午饭进行到一半, 大浦夫人忽地说道,“关赫啊,有个事需要跟你商量。” “还请夫人直说。”关赫晓放下碗筷,微微颔首道。 “我知道你是来接菊子回家的,但你应该也能看得出来,菊子在我这生活得挺好的,我呢,想留她再多住一段时间。” 大浦夫人缓缓说道。 第18章 聘请,收费培训 “多住一段时间?” 关赫晓抬了下眉毛,“这样会不会太过打扰夫人家了?” 余光看了眼母亲菊子,却发现她的眼神也是有些无奈。 “当然不会,菊子很有教养,懂得礼节,又有品味,对乐理方面还有相当的造诣。有她在我身边,我会轻松很多。” 大浦夫人看着关赫晓,微笑着道,“我想聘请她作为我的助理,同时也想让她担任我小女儿的仪态老师。 我之前就跟菊子提过,可她非说要问问你这个儿子的意见。” 关赫晓愣了一下。 原来事情并不是他想的那样。 他还以为对方要买下母亲,在家里当个佣人。 没想到给的职位是助理和私家教师。 但留住主家的话,其实本质上也没有多大区别。 “承蒙夫人厚爱,但母亲大病初愈,目前身子骨虚弱,恐怕难以胜任。” 关赫晓不太想让菊子继续抛头露面,也不想让她太辛苦。 现下他自己的收入足以养活一家子,完全没必要再让母亲找个活干。 “况且家里两个弟妹年纪尚小,要是一直见不到母亲也不是个事。” 关赫晓客客气气给出两个理由婉拒。 “说的也是。” 大浦夫人微微点头,沉吟片刻,又道,“那不如这样,菊子还是跟你回去住。当我需要出席宴会的时候,让她与我一道。然后每周的周末,菊子来这边教导我的小女儿,你看如何?” “夫人们的宴会和酒会,一个月最多四五次,不会很辛苦的。”旁边的管家芽依又帮着补充一句。 话说到这个份上, 关赫晓要是再拒绝,就显得有些不识好歹了。 他只好看向母亲菊子,“母亲,你的想法呢?” “我没问题的。” 菊子还是那副恬静的笑容,“有幸能陪伴大浦夫人参加宴会、酒会,与夫人小姐们相谈,也让我受益良多。” 关赫晓听得出来,这句话不是场面话。 母亲的笑容是出自真心。 也是在这个时刻,关赫晓才忽地注意到, 她身上穿着自己从未见过的高级和服,发髻插上了精美的首饰,脸上还擦了胭脂粉。 这让他意识到,母亲与其他夫人没有本质的不同。 她也有虚荣心,有自己的审美,需要社交,希望得到他人认可。 而不是封闭内心,除了照顾家庭再无自我的傀儡主妇。 此前想着把母亲关在家里,不接触外头,或许有些太自私了。 出席宴会,酒会,多是夫人小姐们的活动,仔细想来,应当很难与花柳界扯上关系。 认出母亲的概率极低。 关赫晓舒了口气,展出一个微笑,“母亲愿意的话,我自然是没有意见。” “好,那就这样定下吧。”大浦夫人笑着拍了板,“薪水按照我们此前说好的,一个月三十金元。合同我会让芽依备好,过两天会叫人送到你们家。” “多谢夫人用心,往后还请对母亲多多关照。若有什么用得到在下的地方,也请不必客气。” 听到那三十金元的薪水,关赫晓不由得站起了身,向老妇人鞠了一躬。 三十金元的月薪什么概念, 关赫晓目前在坂田工坊,日薪五十钱,换算成月薪,也就十五金元。 而神保町一所私立小学的教师,十八金元一个月。 就这还是全职,只有周末放假。 母亲菊子却只用周末上班,薪水却接近人家的两倍。 “好说好说。先坐下吃饭吧,米饭都快凉了。”大浦夫人笑吟吟道。 看得出来,她对菊子是相当的满意。 花重金聘请,也像是占了便宜似的。 这事其实还真是关赫晓没见识了。 市场上一位合格的私人礼仪教师,毕竟是面向富人的服务。 一个月的价格普遍在四五十金元。 比较优秀的甚至要价到一两百。 当然,那些都是本身有一定名气,并且全职的情况。 兼职的新人,又只有周末教学的话,报价是要低一些。 大浦夫人也没占太多的便宜。 “那个,能不能让我周末也来上课呀?” 一直没说话的阳子忽然开口了,“菊子姐姐教雅妃一个也是教,多我一个应该不影响吧?” 姐姐? 关赫晓有些无语地瞥了她一眼。 没想到这位“小姨子”竟还回瞪过来。 “当然可以,阳子你想过来玩,随时欢迎。” 大浦夫人宠溺道。 “好耶~!” 阳子发出一声元气十足的欢呼,旋即快速干完了饭,又跟关赫晓提了一嘴去居酒屋的事,得到他再三保证后,这才拉着柔柔弱弱的雅妃上楼玩去了。 关赫晓见状,也起身向大浦夫人告辞,带着母亲菊子一块离开了。 两人回到家, 关赫晓又从隔壁小田家把两小只也接了回来。 良和彤一见到母亲菊子,哇地一声便哭了出来。 小跑上前,一左一右黏在她身上,说什么也不肯放手。 直到关赫晓拿出了最后的那盒今川烧,把两小只馋得直流口水,这才依依不舍的分开,老实坐在厅里吃起来。 “好甜,好好吃啊!” 彤吃了几口,发红的双眼不自觉睁大,脸上又展出了天真无邪的笑容。 良也吃了几口,亦是满脸的幸福,随即他又从盒子里拿了一块,给母亲菊子。 菊子不着痕迹地抹了下眼角,转而笑着道,“你们喜欢吃,就多吃几个,吃完再让大哥买。母亲这些天在外边已经吃腻了。” “好!” 良不疑有他,吃完了手里那块,赶紧又把另一块塞进嘴里。 两小只很快就炫完了六个今川烧,这时他们才想起来找大哥。 结果却没找到,一问母亲才知道, 大哥已经出门工作去了。 关赫晓去了坂田工坊,找到坊主坂田盛信,并向他提出了请假。 坂田眉头皱起,“你有什么要紧事,得需要请假?” “这段时间加班多,有点累了。” 关赫晓拿出准备好的理由,“反正前两批订单都已做完,正好休息休息。” “这怎么行,我前天刚接一个新工厂的单子,” 坂田摇摇头,“材料马上就到了,下午就得开始加工。核心部件的精度把控可还指着你。” 作为一名合格的资本家、工厂主,自是不会轻易答应请假,尤其对方还是车间的核心技术人员。 “我给你培训一批学徒,从里边找个技术过关的,暂时由他顶替我。”关赫道。 之前他就想过,要找人接替自己。 其一, 千机手的进度肝得差不多,距离大成不远。 再花费时间干那些机械的加工活,已经没多少收益。 不如把时间都花在设计研究赤屋的新产品上。 其二, 晚上偷用工坊的设备也挺麻烦的。 关赫晓打算整一套自己的生产加工器械,就在品川港南搞个小作坊。 车床、铣床、刨床、磨床等,包括自己购置原材料,可都需要不少钱。 领的那点微薄工资,已经不顶大用。 而坊主坂田出于对成本的节省,给他开的工资无论如何不会高于高级工人,也即50金元的月薪。 既如此, 那不如用培养工人的方式,从他手里一次性榨取现金。 对工坊来说,能低成本的进行产业升级,摆脱对他个人的依赖,不用再担心跳槽。 对他来说,则能分摊工坊里的活,并且快速赚到应得的钱。 这是双赢。 “你愿意带人?那感情好啊。” 坂田闻言顿时喜不自胜,巴不得他能给工坊培养出更多人才。 最好是带出个能顶替对方的人,好让自己少付点工资。 关赫晓很快补充了一句,“但是得收费。” 坂田顿时脸色一黑,“收费?你小子请假旷工,培养几个代替你工作的,不是应该的?” “公立学校教学生,那都得收学费。培养一个合格的工程师,至少得花几千金元。而我帮工坊带学徒,付出个人宝贵的时间精力,为工坊培养人才,总不能白干吧。” 关赫晓有理有据道,“坊主有没有听过大明的一句古话?叫‘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坂田盛信张了张嘴,被他说的哑口无言。 对方说的一点没错,坂田自己出身木匠世家,更是深刻的理解这个道理。 “好吧好吧,你想要多少?”他无奈道。 “市面上一个熟练工人的月薪是15金元。我也不多收你,每给你培养出一个达到标准的,你得付我三个月的工资。也就是一个45金元。” 关赫晓没直接报价,而是把计算过程给对方摊开了讲清楚,“而一个能进行核心部件精度把控的高级工人,市价月薪是50金元,我收半年工资,300金元。” 他到日本桥各个作坊订制部件时,专门打听过这些工资报价。 他的收费绝对是童叟无欺。 毕竟,市价是这样,坂田实际给工人们开多少,那就是他自己事了。 坂田盛信自是清楚这一点,垂头思忖半晌, 这位铁公鸡出奇的没有吝啬压价,转而一口答应了下来。 能把工坊开到如今的地步,坂田盛信还是有些商业头脑的。 他清楚的知道,决定工坊有无前景,最终还是取决于人才储备。 关赫晓能帮他培养出一批,那这一批便能培养下一批。 工坊继而能实现良性循环的发展。 摆脱现下依靠个体的畸形生产状态。 关赫晓为他做的事,本质是对整个工坊进行产业升级。 他要是真能稳定培养出有能力的工人,这个收费绝对是物超所值。 两人当即去到办公室,草拟了一份合同。 等坂田的财物助理完善好一些细则,便可以签下。 当天下午, 关赫晓从车间里选出了十多名学徒,开始手把手教他们提高精度的诀窍,以及部件精度的检测方法。 就用他平时用的废料,来进行练习和指导。 一番下来,还真有几个有天赋的苗子。 巧合的是, 此前向他请教,那位曾帮他向工坊引荐的同町邻居,田中便在其列。 这家伙倒还挺有耐心,那天晚上说过后,便一直没来烦他。 自己一教,他学起来也最认真。 既然如此,提携一把也没什么。 关赫晓便选中了他,单独指导了一晚上,第二天又是一整天。 田中学得很快,也很努力,本身便在工坊做了很久,一经指点,便一下达到了熟练工人的标准。 而在指导的过程中,田中才逐渐的意识到,关赫晓的技术水平高到了怎样一种境界。 田中为自己此前的想法感到可笑,甚至可耻,现下彻底拜服,原本心底对关赫晓的妒忌,尽数转化为了敬仰。 车间要是有人出声质疑关赫晓的,田中总是第一个跳出来驳斥。 俨然成了他最忠实的拥趸。 如此, 关赫晓让田中暂替了自己的活。 顶替的时间也不长,就三天。 就算他干的不行,无法胜任,也出不了大事。 关赫晓安排完工作。 刚好也到了与屉木次郎的约定时间,要正式开始练武了。 意外的是, 屉木次郎没有如他预想中的那样,带他去家里,或者某个神秘的练功场所。 而是非常没有牌面的把他带去了别人家的道场。 具体来说, 这个道场他还去过一次。 位于日本桥往里的麻布町,让他吃了闭门羹的道场—— 虎眼道场。 第19章 屉木师范代 咚咚咚!! 天还未亮,坂田家的大门便被人叩响。 管家前去查看,看见来者,吓了一跳,匆匆回到洋房内,叫醒了坂田盛信。 “老爷,黑田组的人找您。” 后者迷迷糊糊的醒转,闻言心头一惊,顿时清醒了。 “他们找到我家里来干嘛?深怕我不被奉行所的人盯上吗?” 坂田盛信眉头紧锁,在窗台上瞄了一眼, 大门外等候的正是渡川一郎,手里提着只像是伴手礼的木盒。 不知被谁砍了,身上还绑着一圈圈绷带。 坂田盛信意识到什么,回过头安慰了一句被吵醒的坂田夫人,快速套上衣服下了楼。 “有什么事,去工坊里说,这里不方便。” 面对黑田组的浪人,坂田的语气难得强硬了一会。 说完也不等对方回应,带头走在前边。 渡川一郎见此,只是撇了撇嘴,快步跟上去。 很快两人到了工坊。 “还是上次说的那东西,给你两个用来研究,看能不能仿制。” 渡川一郎开门见山道,将那只木盒放在桌上。 坂田盛信嘴巴微张,上前打开木盒,里边躺着的正是两支机弩。 他点点头,却没直接答应,又盖上了木盒,转而问:“你身上这是?” 渡川一郎就等着他问呢,咧嘴道,“昨天我们袭击了荒川组的老巢,用这家伙杀了不少人。 身上这些,是我跟他们组长正面交手留下的。” 正面交手? 怕是带人围攻,反被砍伤了吧。 坂田心中不屑。 荒川组的组长,有“荒川豪鬼”之称的浪人剑客,据说刀能斩铁的强者。 渡川这小子一个人绝无可能与其正面对抗。 事实也确实如此, “荒川豪的剑术真不是浪得虚名,击败他,我们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一对二十多个,身负重伤的情况下,还硬是将我们的人砍死大半。” 渡川一郎回忆着当时围杀的场景,眼里亦是闪过后怕,同时也感到庆幸,“好在是带够了弩箭,将他整个穿成了刺猬,最后流血流死了。” 他不由得捞起袖口,爱不释手的抚摸手腕上那支机弩。 正因有它的存在,黑田组只需消耗些底层的小瘪三,便能轻松换掉敌对帮派大将的性命。 无声无息,携带藏匿都很方便,某种意义上,比枪械都要好用的多。 虽然穿不透甲胄,但敌人也不可能全天着甲,总有卸下来的时候。 一旦松懈,只需一个没练过武的普通人就能将其偷袭暗杀。 正如枪支大炮改变战场规则一般,袖珍机弩的存在,改变了浪人帮派互砍互杀,比拼剑术的规则。 坂田神情震惊,“荒川豪死了?那荒川组还……” “当然是没了。你以为我为什么敢一个人跑到茨木町的内町来找你?” 渡川一郎龇出一口黄牙,笑道,“以后茨木町由黑田组和飞鸟组共同管理。” 坂田愣了一下,“飞鸟组?我前几天还听说,他们要去筑地市场讨伐你们来着。” “形势有变,敌人也可以变成朋友。你这种小商人怎么会懂其中的道道。” 渡川一郎懒得跟他解释太多,将话题拉到正事上,“这机弩现下关系重大,目前只有我黑田组持有。若你能快些仿制出来,里边的利润超乎你的想象。” 江户存在许多的街町,许多的帮派,而在江户外,从关西到关东,浪人组织茫茫多。 黑田组的地盘不能再继续扩大,否则会招来官方的重拳。 但他们能做这些帮派的生意,赚更多的钱。 而贩卖机弩,正是一个完美的生意。 他们组长黑田大将,已经派人打听过了。 出了江户,根本没人听说过赤屋,也没见过这种机弩。 显然, 赤屋的活动范围目前仅江户内。 黑田组不敢与赤屋抢江户内的生意,但江户外的,赤屋就管不着了。 听他说完, 坂田盛信能想象到那副极大的利润图景。 然而, 他并不想赚这份风险也极大的钱。 害怕惹上大麻烦。 眼下工坊正走上正规,往后不缺赚大钱的机会,完全没必要冒这个险。 可目前茨木町都在黑田组的掌控之下,他也不敢直接拒绝对方。 于是, 坂田假意露出动心的神情,咽了口唾沫道,“我会尝试仿制,但时间不好保证。” 随后,他打开桌上的木盒,仔细看了看机弩的结构,又说道,“我怀疑这东西用到了大明那边的机关术。下田町有间大明人新开的作坊,实在不行的话,你们可以去问问那人。” “大明人?” 渡川一郎微微一愣,旋即摇头,“大明人不好沟通,跟他们做生意很难办。总之你先做着试试。” “我一定尽力。” 等渡川一郎走之后, 坂田盛信独自坐在办公桌前,看着那两支机弩,幽幽叹了口气。 虽然不准备真去仿制,但样子还是要做的。 况且, 有幸能见识顶尖匠人的作品,自己倒也不算吃亏。 他从角落拿出一套积灰的工具,着手开始了拆卸…… 挂川师范虎眼流剑术道场。 一道竖着的门牌挂在大门左侧,上边则是黑色牌匾,内嵌鎏金大字“虎眼”。 “屉木店长,能否问一下,为什么您教我练武,要来虎眼流的道场?” 关赫晓从筑地市场一路跟他到了品川,在船上都没问,现下还是没忍住。 “当然是借用他们的器材和场地。你知不知道在江户弄一块练武的场地有多贵?” 屉木次郎语气随意,伸手敲了敲门。 为了白嫖人家的场地,貌似也没什么不对。 关赫晓无话可说。 也没去问他凭什么借。 还能凭什么呢? 那不就是凭那位屉木大剑圣流传至今的面子。 哐当, 大门打开一条缝隙,露出一颗满脸横肉的脑袋。 关赫晓一眼就认出来。 正是那天拒绝他分期练武的大块头武士。 看见屉木次郎,大块头武士原本松弛的表情忽地一正,迅速将大门完全打开,旋即躬身道, “见过屉木师范代。” ??? 师范代? 关赫晓懵了。 屉木次郎扫了大块头武士一眼,“武田,最近的锻炼有所懈怠啊。我都到门了前,却觉察不出气息,换成敌人,你已经死了。” “屉木师范代说得对,在下的修行完全不够,还望师范代指点。” 武田身子躬得更低了,近乎两米的巨人身高,头低得快比一米七的屉木次郎还矮。 画面看上去极具反差。 “牛股又罚你看门面壁了?” “是的。在下于门内比试中没有留手,伤了师兄弟,理应受罚。”武田回道。 “我会跟他说的,一起进来吧,这三天,你跟这小子一块练。” 屉木次郎指了指身后说道,语气不容置疑。 “是!” 武田应完声,这才看向后边的关赫晓,旋即明显一愣,“是你?” “是我。” 关赫晓点头。 “你俩认识?” 屉木次郎诧异道。 武田神情僵住,却不知作何解释, 关赫晓却道,“当初我来虎眼流求学,正是武田师兄接待的,不过当时钱没带够,便暂时放弃了。” “是啊是啊,不过现下由屉木师范代引师弟入门,自是不用收钱了。” 武田赶紧接过了对方递来的台阶。 屉木次郎闻言也没再多问。 三人一同步入道场。 第20章 是人吗? 步入虎眼道场, 映入眼帘的便是气派的八幡神龛。 所谓八幡神,指的是日本神道教中,战争与守护之神。 在民间被与佛教进行融合,被称作八幡大菩萨。 有些武士会在和服羽织上绣上八幡的字样,寻求在战场上得到庇佑。 过了神龛,又穿过一道门厅,便听见一道道短促有力的呼喝声。 铺满白沙的练武场,几十位身着宽大道服的武士,手持木剑拼杀,相互劈砍不断。 氛围中弥漫着一股紧迫感,密集的木剑对撞声令人心燥。 关赫晓有注意到,几乎每位武士,全身都是肌肉隆起,块块分明,充满了力量感。 而演武场的正前方, 端坐一位监督的武士,双手抱胸,小臂比他大腿还粗,俨然一个筋肉怪物。 身高比武田稍微矮些,但身材更宽,犹如双开门冰箱。 屉木次郎带着两人上去打了个招呼,“牛股师范代。” “屉木师范代,今日怎么有时间来道场?” 筋肉武士挑了下眉毛。 其嗓音是符合其身形的浑厚,语气和眼神却都出奇的柔和。 略微带笑的眯眯眼国字脸,给人一种憨厚感。 但只要看到那身肌肉,就必然不会觉得他好欺负。 “碰见一个好的苗子,准备亲自培养一番。” 屉木次郎道。 “好苗子?” 牛股转头看去,“武田?你的惩罚还没结束吧?” “我让他来的。顺带再叫几个人,力气大点的,我有用。” 屉木次郎又道。 此言让牛股更为惊讶了,他打量了一眼关赫晓,没看出来有哪特别的,但还是微微一笑,“行,东西我也让他们一起送去,就在右偏院那块吧。” 屉木次郎道了声谢,便带着两人离开。 穿过一片园林,又绕过中部的主屋,到了右院,也是一片练武用的沙地。 只不过要更精细,旁边还摆放着大大小小的石锁、木剑、竹剑。 有支木剑格外巨大,形制犹如船桨,看着就沉。 “之前有拿过刀剑吗?” 屉木次郎忽地问道,“我是说真正的刀,用来杀人的刀。” “没有。” 关赫晓如实回道。 杀人到是杀过,但当时也没空捡地上的刀耍耍。 但这事他不好解释,便没提。 “刀剑,是杀人的利器,常常与生死相伴。第一次握刀的人,会感到重,感到害怕。” 屉木背负双手,缓缓说道,“重,是无力掌控刀剑。害怕,是无力掌控自己的生死。 持刀者,未做好准备,未有觉悟,只会死得不明不白。” 关赫晓若有所思,问道:“那我需要先做哪些准备?” “三个方面。” 屉木竖起三根手指,“心,体,技。 人力有极,不能面面俱到,每个流派都有所侧重。虎眼流首先侧重的是体,其次是技,最后是心。” 他顿了一下,又道,“新加入的弟子,需要进行为期两年的体魄锻炼,才能达到修习虎眼流剑术的门槛。” “虎眼流?不是教我屉木流吗?” 关赫晓疑惑道。 “真正的屉木流,其实是一种我流剑术,不成派系。” 屉木耐心解释道,“我流,讲究瞬心之意,技和体都在其后。具体是怎样,要看练的人是怎样。这种理念完全与虎眼流相悖。但道之极也,性则反之。 如果没有深厚的心学佛学作为基底,很难领悟玄乎的瞬心之意。” 屉木笑着道,“你是想出家为僧,在深山老林里从诵经念佛入门,顿悟空觉?还是先从虎眼流的体技入门,脚踏实地?” “那还是虎眼流吧。” 关赫晓不假思索。 屉木点头,继续说道,“心体技,三者本就紧密相关。同练同发,瞬心一体,技通气魄,才能发挥出虎眼流剑术真正的威能。 像你这样有所才能的人,常规的练,把三者分开来练,纯属浪费时间。” “以你的天赋,应当三天之内就把虎眼流融会贯通。” 话音落下,院子两头恰好走进四位武士。 他们搬进来一块块铁板,肩上驼着一圈圈粗大的麻绳,同时还拎着一条条裹布。 听完屉木次郎的话,又看到这阵仗, 关赫晓不禁有些紧张,头上出了点汗。 “屉木师范代,东西已经准备好了。” 带头的一位年轻武士躬身道。 屉木点点头,挥手道,“绑上吧。” 绑上? 关赫晓还没反应过来,武士们一拥而上,将他的双手双脚以及腰间都系上了粗壮的麻绳。 两只小腿又分别捆上一圈钢板。 他左右动了动,倒也不是特别重,一只腿五六十斤的样子。 “一名武士的身家性命,剑士的基本功,皆系于两个技巧之上、” 屉木一边说着,拿起一支木剑,“首先是,素振。” 他站直了身体,双手持剑,当空一劈! 轰! 脚下的沙地却是震出凹陷,周遭掀起一阵狂风。 众人的衣襟被吹得猎猎作响,一个个瞪大了眼,神情难掩崇敬。 关赫晓亦是两眼放光。 传闻江户的剑术师范能够刀斩子弹,或许所言非虚! 这就是他想要学的剑术,超凡武道的剑术! 而非浪人帮派那些闹着玩的剑术。 “虎眼流的剑术技巧从来没有藏的必要,因为太直白。” 屉木丢开只剩半截的木剑,又接过一把新的,“核心就是一点,以止蓄力。” 他这次只用单手,高举木剑对准了关赫晓的脑袋,霎时劈下! 轰! 狂风汹涌刮在他的脸上,犹如刀割。 可那木剑离他还有一米多的距离。 关赫晓瞳孔收缩,有一瞬间,他都以为自己成了两半。 但这次他看清楚了。 屉木的手臂根本没有顺势劈完。 他是上举发力,再下砸,木剑只才位移了些许,便猛地止住,两股力相撞,在剑身上爆发出极大的劲力。 屉木看到关赫晓亦如当时杀鱼时的表情,便知他理解了,于是道:“试试吧。” 关赫晓没有犹豫,捡起地上的竹剑,深吸一口气,双手持剑,脚步一前一后,摆出了如屉木一般无二的架势。 有将近大成的千机手、担山劲加持,他对身体控制的精密度远超常人。 动作标准,几乎没有偏差。 回忆着屉木的动作, 他挺腰起势,手臂瞬间发力,下劈,再猛地一绷,竹剑止住。 力道虽远远比不上屉木,但他能感觉到,发力过程大致是没错的。 跳出的文字框也佐证了这点。 【新武学已激活】 【虎眼流剑术(未入门)】 一旁的年轻武士们目露惊疑,“只看了两遍,他就明白了?” 尤其武田,嘴巴极力张大,满脸不可思议。 想当初,他只学了一天就练会,已经被虎眼大师范称为难得的天才了。 但如果他是天才,眼前这家伙算什么? 屉木只是微微点头。 理应如此。 否则他也不会想着把屉木流的传承希望寄托在其身上。 屉木当即让五名武士上前,分别抓住了系在关赫晓身上的麻绳的另一头。 “动作是对了,但蓄力的纯度远远不够,止劲太小,力道太弱。你要让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蓄上力,拧成一股共同爆发,而不止是双臂。” 他说着,站到关赫晓的后方,指挥五名武士牵拉绳子,“继续素振的练习,接下来他们会以外部的方式形成止劲,你要做的就是与其对抗,持续性的对抗,让身体牢牢记住。” “开始吧。” 关赫晓深吸一口气,未有迟疑,双臂发力,挥出竹刀。 竹刀位移的一刹那,五道阻力立即牵拉住他的四肢躯干,阻止发力。 他咬紧牙关,本能的加大力道,抗衡那股阻力。 不断角力之下,全身汗液溢出,浸透衣衫, 他感受到力量的热流在体内流转,在筋骨肌肉间奔腾,却又如同被水坝拦住,蓄势而不发。 “放!” 屉木一声令下,五道阻力顿时一松, 水坝开闸,积蓄的力量狂暴涌出, 唰! 竹刀划破空气,势不可挡的劈下, 关赫晓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被那股巨大的力道带动,往前一个趔趄,差点失去平衡。 下意识运起了担山劲,方才重新站稳。 “呼~” 他吐出一口灼热的气息,凝视手中的竹剑,脑中回想那种止劲如水坝,蓄势涛涛如江流涌泻的一发素振。 有种莫名的畅快感,就好似把所有挤压在心胸的不快一概劈了出去。 【担山劲经验+5】 【虎眼流经验+3】 担山劲的效率也这么高? 关赫晓心中惊喜, 于是更加的认真卖力。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 他在五根麻绳的束缚下,不停进行素振,不停地重复蓄力止劲。 一个上午的时间, 他练得浑身酸痛,全身上下没有一块肌肉不是软麻无力。 却不觉得辛苦和累,只感到酣畅淋漓。 因为那种一点点变得更强的感触,实在令人上瘾。 担山劲的经验已经满了,他感觉到,随时可以突破大成。 但还没有准备药物,关赫晓可不敢再乱突破。 而除去担山劲外,虎眼流的进度亦是喜人。 按照目前的效率,要在三天内入门,达到屉木次郎的要求,应当问题不大。 关赫晓自己练爽了, 他没注意的是,身后负责牵绳的武士,早已不是最开始的五人,换了好几批。 除开负责腰部的武田一直在岗,其余没有一个不汗流浃背。 这既是累的,也是被吓的。 若说一开始, 屉木称关赫晓根本不需要体能的锻炼,三天就能把虎眼流融会贯通,他们还有所质疑。 可现下亲身体会后,却是不得不信了。 如此的爆发力,深不见底的耐力,加之旁观者都清晰可见的进步速度,再结合他的年龄, 三天,或许真的能成,打破虎眼流有史以来的最快达到免许皆传的记录。 可与此同时, 他们心头不禁升起另一个质疑, 这小子真是人类吗? 第21章 突破,变化 一早上都在修行中度过。 到了午间,屉木终于宣布休息。 众武士皆是松了口气,累得当场趴下。 缓了好一会儿,才纷纷起身,去往前院的饭堂干饭。 关赫晓本以为自己也跟他们一起,却被屉木拦下。 “你吃的东西跟他们不同。” 屉木说道,转头看向一旁,“三重,这小子就麻烦你了。” 檐廊上,不知何时站了一位五官秀丽的少女。 头上乌黑发髻,一身素雅和服,典型日式贵族大小姐的装扮。 她微微行了一礼,旋即看向关赫晓,“关赫君,修行辛苦了,午饭已备好,还请随我来吧。” 关赫晓回以一个善意的微笑,脚下却没动,转而问了屉木一句,“店主不一起吗?” 屉木摆摆手,“你小子还害羞啊?三重可是虎眼流大师范的女儿,不会把你怎么着的,放心去。” 关赫晓这才跟上去。 三重领头走在前边,迈着典雅的小碎步,速度却不算慢。 很快穿过一片院落,两人步入一间和室。 一只小桌案摆在正中,上边是一叠叠漆色器皿。 浓郁的香气中混杂些许中药味。 “高强度的修行,需要配合药膳,药汤。否则会对身体留下不可逆的损伤,关赫君务必全部吃完。” 三重侧过身,向桌案托手,语气轻柔的说道,随后便静静跪坐一旁,似乎是要看着他吃。 单闻气味,关赫晓便知桌上这些食物价值不菲。 远不是他之前买过的那些药能比。 “这些食料,都是屉木师范代个人出钱购置,关赫君不必有所负担。” 或是看出了关赫晓的想法,三重又补充了一句。 屉木出的钱? 那家伙居然这么大方? 看来是真心把他当屉木流的传人培养了。 这是好事。 向少女道了声谢,关赫晓不再多想,开始了干饭。 一碗苦涩的药汤下肚,他立刻感到身子发热。 饭碗里的颗颗分明,粒粒饱满的白米,也掺杂了一些稀碎的草药,又或是某种菌菇。 第一口吃下去还挺香,但片刻后稍一回味便有些发苦。 感觉苦,他就只好加快扒饭的速度,又把一边某种山参状的根茎类渍物放嘴里咀嚼,结果更苦了。 奇怪的是,明明很苦,很难吃,他的身体却发出渴望的信号,根本停不下吞咽的动作。 他干完一碗饭,一旁的三重便默默又从釜盅里盛出一碗。 就这样,关赫晓很快清空了桌案,也清空了那只釜盅。 这也是他半年以来,吃过最饱的一餐,或许也是最难吃的一餐。 饭后一点回味的欲望都没有,脸色都有些发绿。 身体上倒是明显感觉到变化,一股股热流从胃部散发,流经四肢百骸,滋润筋肉骨骼。 而这还没完, 三重见他吃完,当即拍了拍手,门外走入一些仆从装扮的女人,捡拾了桌案,又摆起一道道屏风,将关赫晓围在里边。 关赫晓还想着,睡个午觉摆这么大阵仗,武士贵族还真讲究、 却见三重走进了屏风,卷起袖口,道了一声“失礼了”。 旋即帮他脱去衣服,开始往他身上涂一种凉飕飕的绿色药膏。 少女目不斜视,两只嫩滑的小手熟练的在他身上摸索,解衣到上药皆是一气呵成。 这只是上药而已。 关赫晓清明心神,感受着身体各处的变化。 清凉的药膏与体内温热的气流相互映照,能清晰觉察到身体的疲惫被驱散。 那些被麻绳勒到发紫的部位重新焕发血色,光泽。 莫名舒适的感触平复着神经, 关赫晓感觉意识不由得飘忽,不知哪一个瞬间,昏睡了过去。 三重见状,神情亦是有些诧异,却还是兀自完成了上药。 随后帮他合上衣物,摆平身子,起身离开了。 因不想打扰到他,屏风也没让下人撤掉。 好像只是片刻,又好像过了很久。 关赫晓悠悠醒转。 走到屏风外,发现外边天还是亮的。 原来只是一个午觉时间。 他却进行了一个完整的睡眠循环,感到前所未有的神清气爽。 肌肉不再酸痛,直接是满血复活。 站起身, 便觉无与伦比的力量感充斥四肢,好像能一拳打爆眼前的一切。 这显然是力量短时间暴增后导致的错觉。 还未等他仔细体会身体的变化,一行新的文字框弹了出来。 【担山劲已突破(小成→大成)】 【千机手已突破(小成→大成)】 双喜临门。 关赫晓也是没想到,居然两门武功都一次性突破了。 屉木给买的药膳效果也太劲了。 当然, 他这些日子努力工作肝经验,积累下来的成果也不容忽视 经验值都已经肝到溢出,这才让突破的过程变得水到渠成。 大成, 代表他在这两种武学的道路上,已经走到了终点。 他大致能感觉到,提升的幅度亦是比此前的任何一次突破都大得多。 力量是至少比原先高出三倍。 称一声力有千钧,力能扛鼎,绝不为过。 至于千机手,这项确保他手搓精巧机械的核心武学,经营赤屋,赚钱的保障。 感知上有些模糊,貌似和原先区别不大? 关赫晓看着自己的双手,眼神闪烁。 或许得详细测试才能知道。 下午修行继续, 屉木已经到了后院,见到关赫晓,发现他状态相当不错,精神头比早上刚来时还要好得多,不由微微点头, 感觉自己的钱没白花。 “既然恢复的不错,那便继续练吧。” 五绳止力的素振练习。 新叫来的一批武士上前攥住麻绳。 大块头的武田依旧负责中间的腰部。 除了他以外,上午来过的哪些人都没再来。 在吃饭时,他们以颓靡的姿态,略显夸张的描述了关赫晓的表现。 说他有着八幡神加护,天生神力,天才中的天才。 对此, 道场的武士们心底多少有点怀疑。 上一个被称为八幡神加护的人,可是虎眼大师范本人。 自创虎眼流的剑道大宗师。 其草根出身,年轻时以浪人身份挑战各大剑道流派,未有败绩。 号称挂川之虎,浓尾无双。 若非因为当初面见将军时,不小心得罪对方,断绝了仕途。 不然凭他的剑术,混个江户剑术师范,一点问题也没有。 而与虎眼相提并论,得是个什么概念? 于是武士们,尤其是年轻一辈,纷纷自告奋勇,要来亲眼见识见识这个超级天才。 想去的人太多,差点因为争执打起来。 最后还是牛股师范代出面,找到屉木次郎商量了一下,让人轮流去。 对此,屉木次郎自是乐于见得。 虎眼道场目前情况不是很好,外派了不少人去处理事务,他本还担心人不够用呢。 首先来的五人十分兴奋,到场后,却看见关赫晓那绝对说不上健壮的身形,怀疑又不由得多了一分。 五绳止力,此前也不是没人练过。 武田当初也是这么练的,他们之中有些人也照样参与了。 也没夸张到练一上午,就要换好几批人。 但毕竟那些人的确是累得起不来床,此人的本事就算不如描述的那样,所谓八幡神加护,堪比虎眼, 但也绝对不会太差。 那消瘦的身躯里或许蕴有神力。 武士们相视一眼,也是不敢大意,各个神情凝重,紧握麻绳。 “我要开始了。” 关赫晓捡起一把木剑,摆出了架势。 他忽地想到什么,向后提醒了一句,“这次力量会大不少,师兄们可要准备好,免得受伤。” 武田呵呵笑道,“我们五人在道场修行了好些年,也不是白练的。关赫师弟尽管放心来。” 另外四人却是不以为然,早上那些个武士都是修行年数尚浅,还在锻体阶段的。 连他们都能撑过去,自己等人怎会受伤? 屉木却是觉察到了什么,微微眯眼。 但他又不敢完全确定,便没说话。 “嘶~~” 关赫晓长长的吸气,甚至吸出了尖啸的风声, 身后的六人皆是面色一变,而他手里的木刀刹那间挥出, “拉住!” 轰! 四道身影即刻脱离了地面,顺着木刀挥砍的方向径直飞出。 嘭地撞在檐廊上,发出惨叫,撞晕过去。 哪怕是武田,也是向前扑倒,面部朝下的摔了个狠的。 关赫晓在原地没动,手里只剩下一个木柄。 啪嗒一声, 剑身断裂,掉落在地。 第22章 剑术入门 “呼~~” 关赫晓吐出一口浊气,神色不乏喜悦。 千机手大成,原来还有这种效力。 就在刚刚他又一次回忆屉木的素振动作时,竟然捕捉到了此前未曾注意到的细节。 那是一种流窜在屉木周身,额外多出的气力。 那是肌肉间的劲力以特定方式流通,额外生出的劲力。 就好似磁场之于电流,电流之于磁场。 当他真正完美复刻了全部的细节后,他也做到了。 让体内的劲力流通时,止力蓄劲,让一百分的力不断积累,最终爆发出三百分的效果。 虽然不知为何,他的周身却没生出同等规模的氤氲气力,并且乍现一瞬后,就消失了。 屉木却能让那些气力留存周身。 大概是用到了别的,他所不知道的劲力方法。 “行了。武田,五绳素振便到此为止吧。叫几个人过来,把他们都带下去。” 屉木沉声道。 武田此时才刚缓过来,爬起身有点懵,闻言下意识点头,走向前院, 可屉木又叫住了他,“等等。” “还有什么事,屉木师范代?” 武田又回过身。 “刚刚的事,你就当没发生,他们四个,只是大意松了手,不小心摔出去了。” 屉木叮嘱道,“别人问你,就按我说的解释,其余不要多说。” “是。” 武田平日里虽有些神经大条,但关键时刻,也懂得事情轻重。 他一下便理解了屉木这么安排的原因,转头叫来了师兄弟们。 一边嘲笑摔晕过去的四人,糊弄他们的疑问,一边帮着把四人抬上竹担,回头向屉木行了一礼,旋即离开了后院。 关赫晓这时才从那种感悟的状态中回过味,发现在场只剩下他和屉木店主。 “他们都走了?不继续练了吗?”他奇怪道。 屉木却是摇头,“你已经完整掌握了蓄力止劲。光是五绳止力的练法对你没用了。” “没用了?” 关赫晓愣了一下,看了眼面板,却见虎眼流剑术的境界还是未入门。 但记录显示,刚才那一下素振,经验涨了足足一百点。 或许就是把这种练法的效果直接榨干了。 “那我们接下来练什么?” 关赫晓有些意犹未尽道。 能够这么有效率的肝武学,可还是第一次。 足以验证屉木给出的修行方法有多么高效。 远非他一个人独自摸索能比。 怪不得说, 练武最好还是由专业的人来带。 屉木次郎看着他,绝口没提刚才的事。 沉吟片刻,他一副什么也没发生的表情,回答道,“接下来是武士基本功的第二项,切返。” 他捡起一根竹刀,来到后院中间那根两人腰粗的大木桩前。 木桩上缠绕着一圈圈的麻绳,部分位置有打击的痕迹,绽开一条条纤丝。 “与上次一样,我先示范。你尽可能的理解,再模仿相同的发力方式。” 屉木说道。 随后, 他立于木桩三步之外,双手握持,微微沉膝。 竹刀的刀尖对准木桩的正中, 下一刻, 啪啪! 两声闷雷似的爆鸣。 屉木仿佛只挥出了一刀。 但木桩的两侧,处在直径上的两点,分别出现一道不深不浅,但清晰可见的剑痕。 屉木停顿了一下,旋即又是挥刀, 啪啪! 啪啪! 啪啪! 每次都是两连击,连续不断的左右交替,木屑如枯蝶般纷飞,却又盘在他的周身。 被一股股回旋的劲风裹缠,在半中不断飞舞而不落下。 关赫晓睁大了眼,比回忆里更清楚的看到了,那股萦绕在对方身上的氤氲气流。 竹刀打在木桩上,受到力的反作用弹开,而屉木又引导这股反作用力,回到体内的劲力流束,没有额外发多少力,便又挥出另一击。 看似是一下斩击,实则是两下。 而看似是两下的斩击,实则是同一股力的斩击。 力道就像缠绕在手上的布条,竹刀则是系在布条那头的悠悠球。 左边甩出,又弹射收回,再甩到右边。 劲力则如同水流一样窜出去,又被吸引回来。 裹挟在屉木周身的气流,像是胶水一样确保了这些劲力过程的进行,让它们形成一个系统内的整体。 “呼~” 屉木停下了动作,转头解释道,“这就是切返的技巧,被称作缠劲力流的连打修行。关键在于——” 话到一半,他忽地顿住,因为他已经看到了关赫晓脸上那副熟悉的表情。 就和此前教他断筋活杀法,素振一样。 区别在于,这次他甚至还没进行详细解释。 这小子的天赋,比他想象中还要恐怖得多。 屉木心头震动,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看你的样子是明白了,悟性跟我当年也差不太多,既然如此,上手试试吧。” “好。” 关赫晓正感手痒,当即点头应下,拿了把同规格的竹刀,站到了木桩前。 与练习素振时并无不同,摆出架势,回忆细节,运劲提气。 旋即眼神一凝,两手挥刀而出, 竹刀破空,刀刃与木桩接触的刹那又即刻弹回, 他顺着力道,使竹刀微微扬起,手腕翻动,横臂斜劈,又是一刀。 啪啪! 两声, 同样是清脆的两声,但前后分明。 比起屉木的几乎同时响起,还是差了不少。 他心中微动, 不待屉木发话,便又继续挥刀。 啪啪! 不对, 啪啪! 不对, 啪啪! 还是不对。 关赫晓愈发不解,击打却越发使劲。 木桩上各处的麻绳都被打得穿透,竹刀上也浮现出道道裂痕, 可飞扬的碎屑却没法像屉木那般,随着劲力回旋飞舞。 明明动作很到位了,为什么还是差点意思呢? 关赫晓一面挥刀切返,一面不断的思考。 很快, 他灵光一现,想到了问题所在。 其实就是一点, 他的劲力无论如何没法延伸出体外,从而在外部形成劲力的循环。 虽然想明白了,但依旧解决不了。 无奈, 关赫晓停下了动作,向屉木提出自己的疑问。 屉木次郎从震撼中猛地回过神,闻言却是笑了出来,就是笑容莫名的复杂,像是因为什么松了口气。 他开口道:“这个问题的确很关键,但我不会直接给你答案。需要你自己来找,方法就是往死里练。” “往死里练?” 关赫晓怔了一下,当即点头,就要继续切返。 可屉木又止住了他,“切返的技术你其实已经掌握的不错。继续练,但要再增加难度,或者说,增加压力,才会有效。” 不待关赫晓询问, 屉木自顾自把四根绳子绑在他的四肢上,另一头系在自己的四肢上。 又拿了个竹篓,里边装入重达三百斤的石锁,给他背上。 到这还不够, 最后,他还用布条蒙住了关赫晓的眼睛。 “木桩是不会动的靶子,站定了打,不需要眼睛也能做到。而蒙住眼睛,能放大你其他的感官,能更清楚的感受自己的发力。” 屉木快速说道,“最后,切返的同时,把蓄力止劲的技巧也融入进去。在竹刀击打木桩,回弹到顶的瞬间,蓄上更大的力,尽量让力道叠加,下一击变得更重,更快。” “明白了。” 关赫晓转过身,面对木桩。 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始挥刀。 但这一次,情况与此前的五绳止力截然不同。 四条绑缚大腿手臂的麻绳仿若消失, 转而化作了一股莫名的气流,包裹了四肢,致使他发力受阻。 不再是单纯的粗暴的外力,而是某种透入体内的气,飘飘忽忽,却又有着实际的分量。 关赫晓蒙上了眼睛,什么都看不到,能做的便是调动全身的劲力去抵御,去挥出竹刀, 忽地有一瞬间冲破了阻力, 啪啪! 完成一次切返,下一刻竹刀再次上扬,又在顶端隐隐卡住, 积蓄片刻,又再次冲破, 啪啪! 再度卡住。 就这样, 他一刻不停的蓄势下劈,切返止劲,蓄势下劈,切返止劲…… 汗如雨水挥洒,浸湿大片沙地。 整个人发红发紫,青筋爆凸,装若疯魔。 握刀的虎口磨破了皮,结疤,又继续磨破, 提示框接连不断的弹出, 【虎眼流剑术经验+3】 【虎眼流剑术经验+3】 当太阳快要下山,夜幕降临, 关赫晓的身体接近极限,持刀的双手都止不住的发颤,刀柄全是血液干涸的痕迹。 就在他即将脱力的一刻,某一刀的挥出,忽觉浑身一轻。 再感受不到四肢传来的阻力气流,疑似突破了某个界限,转而由他自身凭空生出了缕缕凉气,萦绕周身。 啪啪! 两声爆鸣, 近乎不分前后的响起。 手中布满密集裂纹的竹刀哗啦啦碎了一地。 与此同时,新的文字框弹出, 【虎眼流剑术(未入门→入门)】 第23章 武士末路 入夜, 虎眼道场一天的修行告一段落。 大部分的弟子不住在道场内,修行结束,便各回各家。 也有不少人会选择去日本桥的居酒屋小酌一杯。 喝酒不健康,不利于练武, 幕府时期的道场会对门下弟子有所约束,现如今却是不同了。 花钱来习武的,都是家境富裕的人家,要么图个强身健体,要么对武士这一旧时代的象征抱有情怀和向往。 事实上大部分是后者。 但即便真练出些名堂,也早已不似从前。 这个时代上不了战场,也参加不了御前比武。 单靠武艺,不再能博得官职俸禄。 正相反, 对当今掌权的睦仁天皇来说,实力高强的武士、浪人,反而是社会安定的隐患。 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但现实是,对其压制归压制,却也不敢贸然下狠手。 毕竟内阁的主要成员与武士老爷们相比,区别只在于他们没能进入到革新后的权力机构。 这不代表他们自身没有实力。 真要逼急了团结起来搞个大的,天皇的新军部就算最后能压下去,也得付出不小的代价。 因此, 对这些旧武士的势力,天皇采取的是钝刀割肉策略,慢慢削减他们的特权,减少武士的影响力。 最好的结果,是将他们全部吸收到新军部,改组成新式军队,未来好让他们死在战场上。 虎眼道场,便是这类旧武士势力的代表。 尤其作为江户的道场,就在天皇的眼皮子底下。 道场主更是全日本仅剩的十二名剑圣中,排名前列的“疯虎”,藤本虎眼。 万一哪天这位剑圣真的发了疯,突然带人杀入天皇寝宫,还真不一定能及时拦下他。 十二名剑圣,如今有七人明面上归顺了天皇,在新军部里就任军职。 剩余的五人分布各处,都被天皇所忌惮。 不管人到哪里,都有人全天候的盯着。 好消息是,剑圣们大都属于上个世纪的人物。 睦仁天皇却还年轻,熬不了几年,便能把他们熬死光了。 唯一要确保的,是他们不会培养出新一代的剑圣。 或者培养出来了,也必须要听命于新政府,听命于天皇内阁。 不是自己培养的人,忠诚总是无法保证,所以他们更倾向于把火苗掐灭。 这就是屉木次郎试图掩盖关赫晓天赋的原因。 哪怕关赫晓没有搞事的意愿,凭他的天赋,也会招致针对武士的灾厄。 虎眼道场的议事厅, 四周点亮了传统的松油灯盏。 屉木次郎被牛股留下来用晚餐。 他坐在桌案前,自顾自扒饭。 对面是身形庞大的筋肉武士,牛股一直没动。 “有话直说就是,你我还要客气什么?”屉木干完了饭,放下筷子道。 牛股两条眼睛眯成一条缝,笑看着他道:“屉木师范代,据我所知,你已经放弃了武士身份,也对武士的未来持着悲观态度。 如今为何又要费这么大劲,亲自培养一名武士?” “武士的时代结束了,这是我说的。我现在也没有改变主意,反倒更加坚信。” 屉木次郎先是点头,随后又摇头,“但关赫不是武士,以后也不会是武士。” 牛股愣了一下,“你带他来了虎眼流的道场,还想让他不被当做武士?这可能吗?” “你们把伊良子当做是武士,他最后不还是背叛了虎眼流。” 屉木语气戏谑,“当初我便提醒过藤本虎眼,伊良子野心太重,绝不可能随着虎眼流一同沉没,会另寻出路。可他一意孤行,如今结果呢?” 牛股收敛了笑容,“伊良子是大师范看走眼了,我们迟早会清理门户。” “清理门户?伊良子现在是太政大臣的秘书助理,深受松平千重的赏识,据说还要收为义子。” 屉木冷笑一声,“你们要是公然动他,可是亲自把刀递给了新政府。” “有大师范坐镇,他们不敢轻易对虎眼流下手。”牛股沉声道。 屉木挑了下眉毛,“你的意思是,虎眼的疯病有所好转?” 牛股忽地不说话了。 屉木微微眯眼,继续说道:“那你们该让他露露面,出来晒晒太阳了。不然,时不时就会有这种小老鼠蹿进来。” 咻咻! 几道急促的风声, 四周的松油灯盏瞬间熄灭,议事厅陷入一片黑暗。 窗外的院子掠过一道道黑影, 数发苦无撕破了门纸,朝两人激射而来。 嘟嘟! 却是钉在了木地板上,全然落空。 五名黑衣黑面罩的忍者手拿短刀,分别从五个方向无声摸入厅内。 摸索了一会儿,却没见到人,五人相视一眼,目光皆是疑惑。 锵! 忽地一声拔刀从大厅正中传来,五人猛地回头,便有一道寒光映入眼瞳。 唰! 一条血线划出一道正圆的弧线,五个人僵在原地,旋即,脑袋的上半部分滑落于地。 “把刀藏在地板下面,真是老牌的做法。” 屉木次郎从一旁的阴影中走出,扫了一眼地上的惨状,啧了一声。 咔哒。 牛股收了刀,瞥了他一眼,“甲贺流的忍者,这些是来拖住我的,大部分肯定去了后院。 你不去照看那小子,还有时间跟我废话?” 屉木次郎淡淡一笑,“轻易被这种三脚猫水平的忍者杀了,我还培养他干嘛?” 话是这么说,可他还是快步离开了议事厅,往后院赶去。 对于有忍者袭击道场的事,关赫晓还浑然不知。 因为他正在泡澡。 他的起居室外,院子里摆放了一只巨大的木桶,周遭竖起四面屏风。 吃完了晚上的药膳,关赫晓便移步到木桶当中,整个人泡进热气腾腾的绿色药汤。 暖洋洋的汤水浸入皮肤,滋润疲劳的筋骨皮肉。 伴随微微的麻痒,疲惫感如雪水遇阳般消融。 他长舒了口气。 然而, 本应是纯粹静怡的享受,他的心却静不下来。 目光转动, 白皙的月光倾洒在几米外的屏风上,映照出一道跪坐着的窈窕身影。 是的, 哪怕是泡澡,少女也在一旁静候着。 那位虎眼大师范的独女,貌似是要亲自照顾他的饮食起居。 除了修行的时间,都一直跟他待在一起。 关赫晓相当的受宠若惊,也十分的不习惯。 他尝试推脱,但三重却说这是屉木师范代的要求。 对此, 关赫晓不太能理解,在他的想象中,师范代的地位肯定是低于大师范的。 哪有师范代对大师范的女儿下令,却不能拒绝的说法? 那位虎眼大师范就这么没脾气? 或者说,对自己的女儿如此不重视? 任由其服侍一位第一次来的陌生男人? 想不明白, 但既然是店主大人的安排, 那没办法,他只能先享受着了。 毕竟, 没人会嫌弃一位年轻美人的贴身服侍。 可就这么把人晾在一旁,也挺尴尬的。 关赫晓摩挲着下巴,想着要不要找个话题聊几句,缓解一下气氛。 就在他想好,刚要开口时, 忽地响起几道破风声, 咻咻! 四面的屏风瞬间被一道道四角形的苦无穿透,直指浴桶中赤身果体的关赫晓。 “小心!” 屏风外的三重反应过来,惊叫出声,“有忍者!” 话音刚落,便见院落的围墙上跃出数道黑影,又是朝着浴桶齐齐甩出飞镖苦无。 咻咻咻! 一副要把人穿成筛子的态势。 然而, 飞入屏风内的苦无,不要说血了,甚至没能带出一丝声响,仿佛落入了无底洞。 三重惊恐的盯着这些忍者,呼吸近乎停滞。 忍者们则神色警惕,默契的无视了她,转而迅速围逼中间的浴桶,拔出腰后的肋差。 肃杀的气氛令人窒息。 “上!” 有人发出一道短粗有力的指令。 忍者们齐齐冲入屏风之内,未待看清里边的人, 寒光乍现, 方才消失的飞镖如花般盛开,呈现伞状暴射而出, 哧哧哧! “嗬…嗬…” 忍者们的面罩上唯独露出的眼睛不约而同的瞪大,各自捂住自己的脖子。 飞镖精准的穿透了每位忍者的咽喉,将气管连同动脉管尽数切断。 涌出一道道小血柱,犹如小型喷泉一般,染红了屏风,浸润了沙地。 噗通!噗通! 忍者们接连倒下。 关赫晓漠然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 在他大成的千机手面前玩暗器,多少是有些不自量力了。 他赤脚踩在血泊中,快步走出。 警惕的打量了几眼四周,确认不再有其他忍者,便将瘫坐在地上的三重扶了起来。 稍微检查了一番,发现少女并未受伤,他这才松了口气。 三重虽没受伤,却是被吓得不轻。 当下小脸煞白,两腿还是软的,站不起身,便只能顺势依靠在关赫晓怀里。 另一头, 屉木次郎赶去往后院的路上,路上见着不少被暗杀掉的仆人, 心头不由愈发紧迫。 这阵仗,可不像是单纯来试探,倒像是派人来暗杀虎眼大师范的。 忽地他又想起一个关键问题。 关赫晓住在后院,且因为他的拜托,而由虎眼的女儿三重亲自照顾。 虎眼流道场, 除了虎眼本人,能被三重亲自照顾的,还没有第二个。 算算时间,现在那小子应该还在泡药浴。 周遭会竖屏风,这要是被忍者们见了,极有可能误以为是虎眼本人。 十多名忍者偷袭,手边连把竹刀都没有,毫无准备的情况下, 那小子真能顶住吗? 即便亲眼见识过他的天赋,屉木次郎此时却也不由得产生了一丝动摇。 毕竟对方是没有实战经验的,突然被围攻,惊慌失措,搞不好真会出意外。 那自己的罪过可就大了。 屉木次郎有点急了,加快步伐,一下子便抵达了后院客房。 没成想,恰好撞见关赫晓将三重抱在怀里的一幕。 随后又看见了一地的鲜红,满地的尸体。 “关赫,你……” 屉木神情惊愕,仔细看了几眼后,便知道了是个什么情况,不由嘀咕道,“至少穿件衣服再抱人家吧。” “屉木店长?” 关赫晓被光头店主的突然出现吓得一愣,反应过来赶紧道,“您来得正好,刚才不知从哪冒出一堆忍者朝我丢飞镖,都被我给杀了。得赶紧通知牛股师范代,道场里可能还有其他的忍者。” “牛股已经带人去清查了。先别管这些,你把衣服穿上。” “噢,好。”关赫晓这才意识到不妥,托着三重到檐廊上坐下。 后者已经缓过来不少,能站稳了,只是低垂着脑袋,小脸有些发红。 关赫晓去穿衣服的功夫,屉木次郎走到忍者们的尸体上,转了一圈,分别搜出十道小木牌。 “五个丁级,三个丙级,两个乙级,下了血本啊。” 屉木次郎撇了撇嘴,“果然不只是试探。” 忍者, 就是用于刺杀的死士。 培养一名死士的花费可不是一般的大。 尤其是在维新之后,落野的忍者组织已经大幅减少,如今成规模的只剩下两个, 伊贺流,甲贺流。 两者都是收钱办事的,但甲贺流要更倾向于新政府。 有传闻,睦仁天皇已经将甲贺流的忍者全部收为己用。 现在看来,传闻恐怕是真的。 只凭这十名忍者,杀死正常状况的虎眼无疑是痴人说梦。 但虎眼因为疯病的影响,大半时候都处于神志不清的状况,要是被偷袭,搞不好真会被得手。 按牛股刚才的反应来看,今晚的虎眼,正是处于疯癫状态。 这些忍者来得时机刚好。 那便意味着, 虎眼流的内部很可能有叛徒,对外泄露了情报。 因为要保护虎眼,其住所总是不固定的。道场里任何一个房间,都可能成为他暂住的地方。 关赫晓这次算是倒霉,恰好给他碰上了。 确认这点后, 屉木次郎稍松口气。 好消息是,这不是针对关赫晓的暗杀。 坏消息是,虎眼流内的叛徒,恐怕也已经知道了关赫晓的事。 “藏不住了。” 屉木次郎无奈叹了口气。 他叫来道场里幸存下来的仆人,清理后院的狼藉,又将三重护送回了住处。 关赫晓穿好衣服回来,屉木带他去了一间冥想用的和室。 这里的隔音是整个道场里最好的。 “原本是要等你再巩固一段时间,再教你屉木流的心决,但现下形势紧急,说不好会出什么意外。” 屉木语气凝重,也让关赫晓不由得紧张起来。 “店长,到底出什么事了?”他开口问道。 屉木次郎简单的给他叙述了一番现下的情况,看着眼前的少年,面露愧疚,“这事也怨我。想要借一下虎眼道场的方便,反而让无辜的你卷入了暴风眼的中心。但我的确是没想到,你小子的天赋居然强到这种地步。” 关赫晓听完,亦是心情复杂,不知该说什么。 他原本就想练个武,求得自保能力,好好经营赤屋。 结果却让自己暴露在了更大的威胁之下。 原因更是扯淡,由于自己天赋太强,有望成为剑圣。 这是什么破世道,武练得太好也是错? 但事已至此,抱怨起不到任何作用。 况且这也不是屉木店长的本意。 真正有问题的是新政府。 关赫晓吐出口气,按捺下心头的烦闷,问道:“那我接下来该怎么做?” “既然没得藏了,那不如光明正大,好好的让所有人看见。” 屉木咧了咧嘴,语气发狠道,“等你学会了屉木流的心决,我便带你去踢馆。把江户所有的道场全部挑个遍,以最传统但最高调的方式,让全日本的民众来认你这位新生代的剑圣。 我就不信,新政府还敢动你!” 第24章 气劲武道 “幕府时期无战事。打遍全江户,乃至全日本的剑术道场,基本是每位草根剑圣崛起的唯一指定方式。” 冥想用的和室内,屉木次郎与关赫晓相对而坐,缓缓说道,“堪称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真正走到头的人寥寥无几。即便放在武道落寞的当下,这也绝非一件容易的事。” “十二位剑圣垂垂老矣,几乎不会再亲自出手,可他们的亲传弟子恰值当打之年。 就如虎眼道场,便有着首席亲传牛股师范代,其下还有浓尾三天狗坐镇。他们皆是能独当一面,有资格创立道场的强大武士。” 关赫晓微微点头,对于这条路的难度,他大概有了个概念。 基本就相当于,接连击败江户全部有名有姓的强者,登临绝顶。 正如前世某些武侠里描述的天下第一。 换成偏日式的表达便是—— 东国无双。 做到这点,便能得到世人承认,获得剑圣之名。 至于更进一步,如屉木修三郎那般的大剑圣,则是再击败了当时存活于世的所有前代剑圣。 “我就直说了。凭现在的你,连我都无法击败,更别提比我更强的牛股,以及与他同水平的一众高手。” 屉木次郎接着说道,“武士的基本功,素振和切返,你掌握的非常之快,可以说是我见过最快的。虎眼道场的众弟子,乃至整个江户,恐怕都找不出比你更优秀的了。 连牛股在这块也不一定比你好到哪去,但他的实力远超于你,你知道差在哪吗?” 关赫晓想了想,回答道:“您之前说,武艺的修行分为三个方面,心,体,技。 我在体、技上有所成效,难道是心的问题?” “是,但不全是。” 屉木次郎解释道,“心体技的概念,是一千多年前,唐天国的大和尚,鉴真大师东渡而来,传入的日本。当时所传的并不是心体技,最后一个字,其实是气。” “气?”关赫晓明显一愣。 听到那位前世史书上赫赫有名的鉴真和尚。 有一瞬间他真以为自己穿越到了过去,而不是另一个世界。 但回过神又确信不是,毕竟这个世界可是连大清都不存在。 前世的武士也不可能刀斩子弹。 “到底什么是气?” 之前的基本功修行中,关赫晓心里其实就隐隐有所感悟,但还是得问个清楚。 “气,就是人的先天本源,精气能量,在西方,被称作生命源流。普通人无时无刻都在往外逸散,大部分的人,未经过修行,便完全察觉不到。” 屉木次郎简短的说明道,“你其实已经亲自体会过了。在四绳缚力的过程中,我正是用气来压迫你身体劲力的流动。当时,你完全冲破了我的气的封锁,已经学会了调动气。” 关赫晓眨眨眼,对这种超凡武学的概念感到兴奋,却又有些摸不着头脑,“我学会了?那具体要如何调动?” “没有如何,就像呼吸一样,学会了就是本能。你的气目前比较微弱,所以感觉没那么清晰,可以闭上眼试试。” 屉木说道。 关赫晓只得照做,合上双眼。 “调整呼吸,就如素振切返时,提气运劲,身体不动的情况下,尝试去干涉劲力在体内的流动。”屉木轻声引导。 关赫晓一步一步跟随他所描述的动作, 担山劲,千机手,素振,切返,这些运劲方式都近乎成了本能,劲力在体内搬运一周,果真感到一股氤氲凉气从丹田激发,隐隐缭绕周身。 “维持运劲,睁开眼。”屉木又道。 关赫晓一睁眼,便切实看见了。 无色无味,无形无体,却又实际存在,感知中似乎黏糊糊的液体,流动在全身上下。 再看对面的屉木次郎,身体也是被这种气包裹着,但量要比他多得多。 就如小水洼和大池塘的对比。 屉木点了点头,他此前的判断并未出错。 关赫晓确实已经觉醒了气感。 “这就是气。你现在的状态,在大明被形容为将某一门上乘武功,练至‘气血圆融,内力自生’。能调动自己的气,观测到他人的气,真正迈入了武道的门槛。” 屉木继续说道,“日本只是一个岛国,在武道上自是不如大明百花齐放,有着数不胜数的武学功法可供选择。 我们只能集结所有人的人力才学,一代接一代,才发展出现下的武士剑道,不输大明某些一流武学门派的武道。” 关赫晓算是听明白了。 日本岛在武道上由于体量不够,被迫选择了集结力量专精一个方向。 从而能够赶上真正一流的武道水平。 当然,是不是真的一流,也不过屉木次郎一面之词。 他其实没去过大明。 这个世界同样有万历朝鲜战争,日本岛被大明暴打。 但那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了,谁知道现在发生了什么变化。 说不定因为欧洲人的到来,现代化的进程,那边的武道倒退得更快呢? 不可否认的是, 日本武道界的选择相当聪明,属于认清了自家的定位。 能确定的是,海的那边在武道上有着更广更深的发展。 关赫晓眼神闪烁。 大明天国, 他总有一天是要去的。 更多的武学功法,流派,他的武侠面板才能最大化发挥作用。 说得多了,屉木次郎也有些口干舌燥,端起桌上的茶水抿了一口,这才接着说道, “回到之前说的,心体技。故意把气,改为技。为的是让武士们不要因为觉醒不了气感而灰心丧气。有些人其实天赋是够的,缺的只是积累。但迟迟不成功,导致许多人半途而废。 如你一样只花了一天就觉醒的,终究是少数中的少数。两三年觉醒,我们便称为有天赋,一年之内便是天才了。普通人至少要十多年的修行。 而觉醒不了气感,便无法打通气脉。在武道一途上,基本算是到头了。” “气脉?那又是什么?”关赫晓一下子捕捉到重点。 对此,屉木次郎进行了详细的解释。 气,人的先天本源,生命源流。 有时也被称作精气。 而精气汇聚之穴,称为气穴。 人身上最大的几处气穴,及无数细小气穴构成的一条整条经脉,便是气脉。 一个人的身上,只有一条气脉。 古代称之为任督二脉,又称精气总脉。 常人是闭合状态,一旦开启,精气便会大量溢出,若无控制方法,流失过多,便会暴毙而亡。 所以任督二脉,还称为死脉。 拥有气感的人,才能抑制精气流失,操控精气,并不断积累更多的气。 “现下你身上的气,便是从气脉中泄露出的一点点。” 屉木用两根手指轻捏在一起,比划着道,“等你将其完全打通,气的量会暴增百倍以上,积累的速度也远非现在能比。” “完全理解了。那我什么时候能打通气脉?” 关赫晓直接问道。 “学会控气法门,让精气在体外维持转动,与内部交互,形成稳定循环,可收可放。最后积累足够,配合冲脉法门,便能一下打通气脉。” 屉木次郎说着顿了一下,不动神色地瞥了他一眼,“这两种法门,才是气劲武道的核心,每个流派真正的秘传。” 关赫晓即刻会意,拿起茶杯当头就拜,“屉木大师范,还请传授弟子屉木流真传。” 屉木次郎满意点头,接过茶杯,便算草草完成了拜师礼。 在这方小小的和室中,松油灯盏微弱的光亮里,正式开始了屉木流心决的传授。 第25章 狗日的武士阶级竟是我自己? 接下来的好几天, 关赫晓都没回家,全在虎眼道场度过。 早上在冥想的和室里修习屉木流心决,并练习控气法门。 下午在屉木的指导下习练素振切返,体会气与剑术的结合运用。 晚上则继续修习屉木流心决,直到累得不行而睡去。 每日都很规律,没有一丝一毫的松懈怠惰。 前世的他便是如此,下定决心要做好某件事,便会竭尽所能的去做。 不然他也考不上重点大学,卷进大厂,又卷走不少同事。 当然, 修行的途中,他也拜托了屉木次郎,给家里人带去口信,让他们不用担心。 值得一提的是, 学会了屉木流心决后,面板上自从激活以来,许久未动过的【屉木瞬心流】,总算开始涨经验值。 但进度比较有限。 一天下来,最多涨六七点的经验。 比起之前肝担山劲,千机手,一天少说二十多点的增长,可谓慢得不行。 控气法门,属于精神心灵上的修行, 关赫晓身上的两门武功不再有增幅效果,两天下来,距离入门还差得不少。 在控气上,这就是他真实的天赋了,称不上差,也说不上多好。 【虎眼流】倒是进境神速。 明明只有下午习练素振切返,却依旧感觉到,他距离小成的门槛不远了。 并且他还发现,虎眼流的提升,会让他身体的气力进一步增强。 担山劲大成后便不再能提高,没想到虎眼流又补上了。 问过屉木次郎才知道, 虎眼流作为最注重体魄的剑术流派,最重视的就是基本功。 蓄力止劲,缠力劲流,每一次的进行,都是在对肉身进行打磨锻炼。 屉木借此还提到了大明那边,被称作横练的武学流派,专注打磨肉身,据说练至臻境,身体犹如钢铁,刀枪不入。 虎眼流有些类似,但本质还是个武士剑道的流派,所以没那么夸张,只是气力比其他流派大不少。 ‘主打一个数值呗。’ 关赫晓用前世武侠游戏的思维暗自总结。 而对于他在控气法门上的进境缓慢,屉木次郎原本还有些担心,怕会来不及,在其有所成就之前,新政府的人就会对他出手。 但在关赫晓与他开诚布公的聊了一次自己的家世后,屉木次郎的态度立马就变了。 “你是说,你的母亲菊子,就是当年那场松平家私奔事件的女主角,伊豆花魁?” 屉木次郎错愕道。 “什么花魁,是艺伎!我母亲当时只卖艺不卖身。” 关赫晓强调道,“唯一的一次,事后直接跟我父亲私奔了。” “行行,我明白你的意思。” 屉木次郎摩挲着满是胡茬的下巴,再次确认道,“重点的是,你是松平千重的亲侄孙,对吧?” “按血缘关系的话,是的。”关赫晓点头承认。 对屉木次郎坦白此事是十分有必要的,毕竟之后踢馆肯定要抛头露面,要在江户显露名声。 到时对他家世的调查几乎是必然。 提前知会一声,也能有个准备,不然指不定到时会出什么乱子。 “那太好了呀。”屉木次郎两手一合,啪地拍出声,可见他的兴奋。 “好?好在哪?” 关赫晓不由怔住。 “当然是好在你身上流着松平家的血。” 屉木次郎笑着解释道,“你应是不知道,甚至你父母也不清楚。松平千重当初那么迫切的要把你父母,准确的说,把你爸找回去。是因为他自己生不出了。” 关赫晓没理解,“生不出?难道要我父亲帮他生不成?” “这么说也没错。” 屉木次郎点点头,并补充道,“当初幕府快要倒台,松平家站队保皇派,遭到新选组疯狂迫害。 家族的直系仅剩下唯二的两个男人。一个是你父亲,另一个就是松平千重。他正是靠着松平家在保皇过程中的牺牲,才得到了如今的高位。” 新选组, 关赫晓倒是知道,前世历史学过,相当于日本版的锦衣卫。 皇权特许,监察百官。 当然,这个皇权指的是当时的幕府将军,而非天皇。 听他说完,关赫晓一下子懂了。 “所以,我现在成松平家血脉延续的希望了?” 他指着自己鼻子,有点不敢置信的说道。 狗日的武士阶级,结果骂的是自己吗? 屉木次郎上下打量着他,不由得咋舌出声,“我真是没想到,当初看你做事细心,一时心软收做店员,没想到一下子收来个松平家末裔。” 这感觉就像没事在后院的鱼塘钓鱼,只想着烤条小鱼将就吃,结果上来一条蓝鳍金枪鱼。 “松平千重收了不少义子,为的就是想培养个继承人,过继到松平家,从而接手松平家的政治遗产。这要让他知道你的存在,不得喜疯了。” 屉木次郎也算见过大世面,现下这个情况,他是真没见过。 关赫晓的心情比他要更加复杂。 搞了半天, 这半年多以来他小心翼翼在底层摸爬滚打,全是在跟臆想中的敌人斗智斗勇? 早说是这么个情况,他不早就认祖归宗,回去住大宅子,当大少爷了。 何至于一天三份工,辛辛苦苦就为讨口饭吃。 但屉木次郎随即说的话,又让他心态恢复了不少, “但好在你之前没有贸然相认。毕竟对松平千重的那些义子来说,你小子的存在,直接威胁到了他们存在的意义。 你一上门相认,大概率松平千重还没得到消息,就被他的某个义子给灭了口。” “是这个道理。” 关赫晓重重点头,感觉舒服了一些,又问道,“那我现在该怎么做?” 他脑子里虽然有想法,但对江户波诡云谲的官场了解实在不多,最好还是听从对方的意见。 “不急。你要做的就是积蓄实力,静待时机。新政府那边,我会动用我的关系帮你梳理一下。原本还挺难办的,但现在有了松平千重这张牌,事情就变得好办了。” 屉木次郎语气从容。 这也是自昨晚以来,他首次对接下来要做的事表现出十足的把握 关赫晓对这位光头店长,如今的大师范,抱有信心。 闻言也便不再担心。 接下来的日子,屉木次郎开始四处奔走,而他又回归到枯燥乏味的修行当中。 一个人修行,在虎眼道场的后院、冥想居室两点一线。 唯一陪伴他的,就只有照顾他日常起居的三重小姐。 有时这位恬静的少女还会坐在一旁的檐廊,观看他的修行过程。 不时对他愈发流畅的剑术发出惊叹,对他不断加大重量的高压修行发出惊呼,又好奇问他为什么这么拼命的练武。 关赫晓总是笑着回答,为了保护家人。 不全,但这绝非谎言。 出于礼貌,他也回问了关于三重自己的事。 少女告诉他,她的父亲虎眼,此前培养了一位继承人,名叫伊良子。 天赋极佳,比起关赫晓只稍弱一筹。 虎眼流的各个师范代都很看好他,父亲虎眼也是把他当做虎眼流未来的道场主,尽心培养。 还准备把自己的女儿,也就是三重嫁给伊良子,好让草根出身的他,得以入赘藤本家,获取武士身份。 原本会是一桩才子佳人的美事。 然而,出乎大部分人的意料, 伊良子在二人成亲的那天,当众偷袭了她的父亲,叛出了虎眼流。 父亲虎眼身体虽没有大碍,但精神上受此打击,自此疯病加重,一个星期才能有一天清醒。 三重想要为父亲报仇,亲手杀了那个叛徒。 可她只是一介女子,没练过武,没有那个能力。 让她有些想不通的是, 虎眼流的弟子们,竟也没有一个敢去杀了伊良子,为虎眼流清理门户。 只因惧怕伊良子新认的义父。 关赫晓对她的遭遇表示了同情,出于好奇,随口问了一下伊良子那位义父的名字。 没想到,却得到了“松平千重”的回答。 那个伊良子,居然就是其义子之一? ‘那和我也属于天然的敌人了。’ 虽然意识到这点,但关赫晓也没傻乎乎向少女承诺报仇云云,转而只是安慰了对方几句。 三重之后也没再提及此事。 又过了几天, 屉木次郎回来了,找到关赫晓,神色有点泛苦,好似不太顺利。 “你的事已经搞定了,就是上下打点花了不少钱。我经营鱼煮屋这么多年的积蓄,一下去了大半。” 屉木次郎摇头叹气道,“我还得养家,之后你的药膳,泡的药汤,只能你自己掏钱了。唉,没想到培养个弟子,反倒快把我搞破产了。” 关赫晓张了张嘴,也没问出口对方到底花了多少,诚心感谢了一番才问,“药膳药汤,具体要花多少?” “按照我之前给你配的标准,一天得十金元。你应该拿得出吧?” “呃,短期大概没问题。”关赫晓点头。 好嘛,都说练武花销高,可真不是盖的。 药膳药汤,保证他身体不超负荷,不会积累暗伤损耗潜能。 这方面的花销省不得。 这段时间专注于练武,花钱倒是没怎么花。 家里那边,只靠母亲菊子的收入也够用了。 他自己的积蓄还有二百多金元,倒是能撑一段时间,但显然不够长期消耗。 一来二去,搞钱又成了当下之急。 好在他还是有门路的。 下田港飞鸟组的出货,恰好就在明天。 看这一趟能不能再多捞点吧。 坂田工坊顺带也能多去几趟,培养几个工人能拿不少钱。 规划好日程,关赫晓提前结束了晚上的修行, 熄了油灯,早早睡去。 第26章 三菱商会 “坂田,都给你研究快七天了,拆了两支,还是没有一点成果吗?” 天刚蒙蒙亮,渡川一郎就急火火找上了工坊里的坂田盛信。 后者正眼带血丝,目光呆滞的瘫坐在工作台前,上边摆放着许多零件部件。 铁的,木的,铜的,齿轮,拉杆,弹簧。 还有一些形状各异的连接件。 全都是从那一支机弩上拆下来的。 这些日子坂田盛信连家都没回,一直待在工坊,就为了研究清楚机弩的构造。 结果拆开后,连拼回去都费劲。 “我真的已经尽力了,这七天我一个好觉都没睡过,一直在研究这玩意儿。” 坂田盛信一开始做的打算是,拆开做做样子,即便真的研究出仿制的方法,也假装不能仿制。 然而事实是,他根本就拆不明白,装都不用装了。 有些连接件的材料太软了,疑似是加工时算得精度实在过细。 导致一旦拆开,些微的改变了原件的尺寸,一下子就按不回原处了。 而由他自己把尺寸打磨回去,结果按上去要么松松垮垮,要么直接就按不进去,再没办法回到最初贴实紧密的状态。 “那赤屋的匠人,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毛病。一根钉子不用就算了,连胶水都不乐意用。非得用这种复杂的榫卯嵌合来连接零件,这一拆开,根本就装不回去。” 坂田盛信怨念满满道,“而我要是自己从零开始仿制这些零件,即便看上去一比一复刻的部件,也绝对做不到他们的精度控制。没有图纸,所有尺寸要自己重新测算,想要拼出成品,得很长很长的时间。” “那些混蛋纯粹是为了炫技,或者说,专门用来刁难其他同行搞出来的东西。我认为,他们自己都没办法保证多高的产量。” 这七天不断尝试,不断失败的挫败感,令坂田盛信心中积蓄了太多的负面情绪,这一开口,便一直抱怨个没完。 渡川一郎被他这通叨叨说得一愣一愣。 对方身上这股萦绕不散的怨气是不可能装得出来。 原本想好的,用坂田家人作威胁,让他再加把劲的念头顿时打消了。 看其这副模样,再怎么逼多半也不会有用,能力就到这。 坂田盛信被折磨的不轻, 渡川一郎其实也相当无奈。 他不断的来这催工,也是形势所逼。 现下,黑田组虽然与飞鸟组达成了结盟,共同瓜分茨木町的利益。 两方的协议是,公平竞争,互不干涉。 但问题在于, 飞鸟组有着更多的人脉和渠道,其背后更有着三菱商会的支持。 在做生意,经营地盘,搞钱这块,黑田组拍马都赶不上。 看似两方人一同管控着茨木町,一起收保护费。 实际上茨木町产生的大部分经济效益,都被飞鸟组与三菱商会卷走。 茨木町的店家商贩,也对飞鸟组的人更为认可。 他们黑田组仿佛成了打下手,撑场子的安保。 甚至有不少组员被飞鸟组的优厚待遇所引诱,产生了转投对方的想法。 再这样下去,恐怕整个黑田组都会成为飞鸟组附庸。 一众黑田组的头领既感到眼红,同时也都急坏了。 成别人的附庸,那他们就成打工的了,还搞什么帮派。 组长黑田大将不得已找上了飞鸟组的头头,商量着要入股他们在茨木町的生意,分一杯羹。 却被飞鸟组以最开始双方达成的协议为由拒绝。 “有钱不让我们一起赚,谈也谈不成,那就只能继续打!打到他们分钱为止!” 这是黑田大将的原话。 于是,黑田组刚干完荒川组,现下又开始了积极备战。 如此一来,赤屋的袖珍机弩, 这一优秀的街斗暗杀武器,又成了黑田组的关键筹码,也是他们唯一有优势的点。 购置更多的机弩,显得十分有必要。 找赤屋购置武器的工作,自然又落到了渡川一郎头上。 然而, 这次他直接抓瞎了。 因为他根本找不到出货人。 上次想要算计飞鸟组和荒川组,结果被对方识破,闹得不太愉快。 当时既没想着下份新的订单,也没有问联系出货人的方法。 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毕竟他们手上也还有着十支机弩,对方没有。 问题在于, 当时近藤央海,那个飞鸟组的“毒眼秃鹫”可是当着他的面下了单。 虽然只预定了一支,但上次黑田组预定两支,最后也到手了十二支。 很难说这次能拿到多少货。 更关键的是,飞鸟组能继续联络赤屋的出货人。 而他们黑田组,搞不好已经失去了接触的机会。 这些日子, 渡川一郎也有像最开始一样,寻找当初猴子中介那样的中间商,但是没有一个能联络到赤屋的。 他多少有点后悔,当时杀死猴子中介之前,怎么就没想着从他那问清楚呢? 事已至此, 渡川一郎只能把希望寄托于仿制。 “你之前不是说有个大明人开的工坊,带我去他那试试。” 渡川一郎只得提出道。 他个人实在不想跟大明人打交道,但这是最后的办法。 “下,下午吧。昨晚也没睡,我年纪大了,实在抗不住了。” 坂田盛信有气无力道。 见他一副快要猝死的模样, 渡川一郎也没法勉强,便约定好下午再来找他,很快离开了工坊。 下田港, 码头一如既往的热火朝天。 与平时不同的是,除了当地的渔船渡轮外,还多了几艘黑色的庞然大物。 这一支来自美国的商船队,携带枪支大炮,在海岸线开火,能轰平一个城镇的武装商船队。 船上的成员大多身着军装,肩抗长枪,枪口前端绑着刺刀。 江户幕府倒台前,与美国签订了《日美亲善条约》,这个条约到了新政府也依旧生效。 美国人的军舰商船,可以自由停靠在日本的口岸。 当他们靠岸下船,只需一招手,飞鸟组便殷勤的指挥码头工人上前帮忙,把船上的货物全部搬运下来。 这当然是不收费的,白人大兵们来日本身上一般不带钱。 把船上的货物都卸下来后,大兵们便齐刷刷涌入了下田町,找乐子去了。 飞鸟组亦是派人跟随伺候着。 “这些猪圈里长大的白人,一来江户,空气都变得臭气熏天。” 当面的时候礼貌对待,人走后,浪人们便表露出真实的态度,语气眼神满是嫌恶,并带有深切恨意。 与欧洲人的不平等条约,自美国人用大炮轰开国门之后,幕府便没少签,赔款直到现在的新政府,也还没还完。 平民或许还好点,只会把仇恨对准自家窝囊的政府。 而武士们亲自与洋人多次进行过战争,输了再输,输了又输。 对其的痛恨,基本到了骨子里。 但没办法, 打不过就只能装孙子。 口岸上, 年轻的水手正在清点美国人运来的一箱箱货物,并用一口稍显蹩脚的英语与一位白人军官交谈着。 “数目准确。托福斯少校,十分感谢。远道而来,我们三菱商会为你准备了一份礼物,” 水手微笑着行了一礼,向一旁待命的工人们打了个手势,开始将成箱的白银搬上对方的船。 随后,两名花枝招展的妓女走到白人军官的身前。 托福斯瞥了一眼,便任由她们傍在左右,往町内晃悠着走去,但没几步便又回过头道,“让他们动作快点,我们明早就要离港。” “请放心,少校,好好享受江户的风土人情。” 水手笑着招招手。 目送托福斯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嘴里喃喃道,“脑子里除了交配就是喝酒,怪不得都叫白皮猪呢。” “岩崎大人。” 飞鸟组的近藤央海不知何时到了近前,“按纸条上的约定,再有半个时辰,就是赤屋的交货时间了。” 水手点头,“好,我们走吧。” “就我们俩?”近藤一愣。 “我们是去做生意,又不是干仗,带那么多人干嘛?” 水手没好气道,“你要真想转型,发展正经的行当,那种帮派思维还是收敛一点。” “岩崎大人教训的是。” 近藤连连鞠躬,赶紧走到前边带路。 两人就提了个小木箱子,连刀都没带一把,便直接出发了。 第27章 赤屋经销商 因为今天要出货, 关赫晓起了个大早,天还是黑的,就出了虎眼道场,来到他位于品川港南的仓库。 在此之前,他还花了点时间,去日本桥的各个作坊取了一部分订制的粗制部件。 是的, 还有两个时辰就要出货,但他的机弩还没开始做。 没办法,一直专心练武,搞得都差点把这事忘了。 这次出货, 修行有了成果,外骨骼装甲可以不穿那么全了。 关赫晓把金属甲板一片片卸下,最后只保留了飞轮连杆在内的支柱框架,以及手臂处的霰弹枪。 嗯, 只有一发子弹。 做机弩尚没时间,子弹自然没更时间。 不加班的结果。 关赫晓叹了口气,深感时间的不够用。 “回头把下午的时间空出来好了,修行方面短时间很难取得突破,有必要先把装备补给整整清楚。” 他暗自做了决定,把子弹插入上弹槽,背起外骨骼,再在外边套上宽大的和服。 体型顿时不再单薄,而显得又宽又壮。 但比起全甲的形态,还是要娇小一圈。 这段时间的锻炼, 促使关赫晓的身高长了一些,又有着增高架的加持,达到一米八五左右。 放在身材普遍矮小的江户,依旧是个巨人。 关赫晓去港口登上最早的一班渡轮,抵达下田港,天都快亮了。 他抓紧时间赶到坂田工坊,确认里边没动静,还未开始上班,便从后门进入。 巡视一圈,居然在办公室里看到了坂田盛信。 将两张桌子拼到一块,整个人躺在上边,身上盖着一张纸报纸。 睡得还挺沉,关赫晓开门进入的动静不小,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从脸上的胡茬,糟乱的头发来看,不像是大清早来上班。 反倒像根本没回家,而是在工坊加班好几天,困得连回家的力气都没有,直接睡在这了。 这状态关赫晓很熟,前世赶工期的时候,偶尔有这么一遭。 “我就七天没来,工坊的经营已经困难到要他这个老板亲自熬夜,赶工期了?” 关赫晓心头狐疑。 但工坊里也没看到其他的学徒工人的身影,感觉也不至于。 “到底什么情况,等出完货再来看一眼吧。” 关赫晓轻轻关上门,先去了车间,着手对机弩的部件进行精加工。 大成的千机手,效率与此前不可同日而语。 精度的把控就宛若本能,薄一点,再薄一点点,脑子里闪过的具体需求,双手便能完美的执行。 两支机弩的配件加工到完整装配,只花了五六分钟便搞定。 他毕竟已经搓过很多次了,每块部件的尺寸,嵌合的要求都烂熟于心。 没再继续,因为他只拿来了两支的配件。 飞鸟组的订单毕竟只有一支。 多带些对方可能也会买下,但临时出货还是仓促了点。 如果对方诚心想买更多,到时也会给他下单,支付定金的。 关赫晓对两支机弩做了点测试,确定没问题后,时间也差不多了,拿上两个之前多做的小木盒,装入机弩,再用一块布包上,背在肩后,悄然离开了还未开门的坂田工坊,前往出货地点。 没有手表,看不到时间。 但关赫晓给出的交货时间,也不是一串准确的数字,而是太阳升起的高度和方位。 总之, 他如上次一样,快要到时戴上了面具,掐点抵达了交货处。 远远看去,便见海岸线的礁石边上等了两个人。 离近了,关赫晓才看清楚,眉头忽地一挑。 一位是近藤央海,上次那个飞鸟组的高手。 另一位却也十分眼熟,居然是此前在蒸汽渔船上那个水手伙计,好像是姓岩崎? 他认出了对方,对方却认不出他。 “出货人阁下。” 近藤央海率先打了招呼,感觉对方好像瘦了一点,倒也没多想,转而朝一旁托手道,“这位是三菱商会的岩崎大人,他想要和赤屋谈一笔生意。” “你好,出货人阁下。在下岩崎幸太郎,三菱商会在下田町和茨木町的总理事。” 岩崎上前微笑着做了自我介绍,并递过来一张小纸片。 三菱商会的区域理事? 这家伙的身份果然不简单。 关赫晓接过一看,竟然是一张名片。 上边的信息很简单,名字和职称,外加三菱商会的醒目标识。 在这个时代就开始用名片了,商业思维这块属实是超前。 “你想谈什么生意?” 关赫晓微微颔首,直接问道。 三菱商会与新政府关系紧密,同时与不少浪人帮派达成合作,在江户的势力庞大,根系错综复杂。 其做的生意很杂,涵盖领域很多,但支柱产业的还是重工业,比如全日本当前唯一能造军舰的三菱造船厂。 堪称是日本最早开始进行原始积累的财阀幼体。 即便是幼体,对于目前尚未起势的赤屋来说,也已是庞然大物。 赤屋这点让对方塞牙都不够看,能有什么生意谈的? “赤屋出品的这种机弩,便于隐蔽,性能可靠,恰好补足枪支与传统弩箭之间的空缺市场,理应是十分畅销的优质产品。” 岩崎不遗余力的夸赞了一道,旋即话锋一转,“但恕我直言,以赤屋目前的出货方式,效率实在太低了。一年也卖不出去几支,赚不到几个钱,实在可惜,白费这么好的条件。” 莫名熟悉的谈判路数。 关赫晓完全懂了,对方这是想当赤屋的经销商。 虽然赤屋做的是非法的,属于私贩军火的灰色生意,但显然三菱商会并不在乎。 好巧不巧, 关赫晓缺的正是销路。 浪人帮派间的小打小闹,销量着实有限。 他的机弩质量太好,一时半会也用不坏,不可能换那么勤。 这么卖下去,何时能买得起自己的房子,拥有自己的作坊? 眼下三菱商会的出现,正是瞌睡时递来了枕头。 于是他顺势问道:“你的意思是?” “如果赤屋能够保证产量,三菱商会可以帮助赤屋代为销售。” 岩崎立刻回道。 “产量?” 关赫晓愣了一下,“需要多高的产量?” “具体的数字我们还得经过详细测算,一开始可以先拿一百支试试水。后续再看,但我能保证,绝对是不愁卖的。” 岩崎自信满满道。 “具体说说,你们会卖到哪。” 以防万一,关赫晓多问了一句。 “出货人阁下最近没有看报纸吗?” 岩崎反问道。 关赫晓摇头。 他进入虎眼道场修行之前就很少看报纸。 之后忙于工作,更没时间看了。 毕竟一张报纸得要五钱,够买两斤米了。 “一周前,鹿儿岛的私学校士族攻击了政府军火药库。据我们的情报,这是一起有预谋的袭击。 组织者是萨摩藩倒幕派的武士。他们这么做,为的是向新政府宣战。” 岩崎缓缓说道。 “宣战?那不等于自杀吗?”关赫晓皱眉道。 新政府上台后改制新军,从欧美进口了大量先进武器,现在军队都配备有大炮机枪。 已经不再是过去,随便拉几万人起势,就有机会称霸天下的时代了。 “当初萨摩藩的武士在倒幕战争中为新政府立下汗马功劳。胜利后不仅没有因功封赏,反而被取消了原先的俸禄,往日的特权也被一点点抹去。对新政府可谓是恨之入骨。” 岩崎摊开双手,语气里满是讥讽,“武士老爷嘛,吃不饱饭也不愿意放下身段去工作,只想着到处砍人。反正都要饿死了,不如死在砍人的路上,兴许对他们来说还算荣耀呢。” 军火生意, 自然得和战争挂钩,才能体现出他该有的暴利面目。 听岩崎说完,关赫晓说不心动那是假的。 但既然要面向军队销售,他确实不得不考虑产量的问题。 大概估算了一下大成千机手的效率,一个月产几百支应该不是问题。 如果能借用三菱商会旗下的工坊,把机弩的粗部件加工稍微做细一点,产量还能提不少。 思虑片刻,关赫晓同意了岩崎的合作。 并向他提到,赤屋之后可能会需要他们的工坊协助生产一些配件,以保证产量。 岩崎对此乐意至极。 想着多协助几次,兴许自家工坊就能自己生产了呢。 “一百支试水,最好在一周之内给到我们。” 岩崎补充道,“这次战争持续不会很长,几个月内就会结束,晚了,风口就错过了。” “尽量会快。” 初步达成协议,岩崎特意以欧洲商人的礼节,向关赫晓伸出右手。 关赫晓当然看出来他是什么意思, 迟疑片刻,还是与他握了握。 “预祝我们三菱商会与赤屋合作愉快。”岩崎笑咪咪道。 关赫晓只是点头。 随后, 一旁的近藤拿出事先准备好的五沓金钞,装在一个小木箱里,当着他的面清点了一遍,足足五百金元。 一百支机弩总价的一半。 当然,这是按正常的销售单价算。 两人谈好的是折扣价,给到三菱商会的是八金元一支。 预付款五百金元, 尾款三百金元。 三菱商会,或者说岩崎,可谓是诚意十足。 这离不开他上次出货,给赤屋营造出的“纯粹生意人”姿态。 关赫晓接过装钱的木箱,将带来的两支机弩作为样品给了对方。 约定好了出货日期,很快各自离开。 关赫晓立刻回了品川港南,装备一卸,拿了钱便去日本桥订购部件。 这次要的量比较大,一种部件就专门让一家工坊负责。 重复性的生产,效率能提高不少。 第28章 你要扣谁的工资? 关赫晓订完了需要的配件,便准备着手开始搓机弩。 然而事情变得有点麻烦。 他取完了一周多订得那批配件,包括机弩,枪械,外骨骼。 东西很多,要想全部运回到坂田工坊,并且不被注意,时间得选在傍晚之后,且要分多趟,分批次。 全部拿过去,也得等到晚上没人,他才能精加工完。 再运回来,又得耗费不少精力。 仓库和加工车间分隔太远,又是悄摸借用别人的工坊。 此前生产规模小倒还没啥,现在要大幅提高产量,各种问题就凸显出来了。 独立装配一个生产车间? 位置倒是方便选,租下一间空间足够的作坊铺子也要不了多少钱。 但加工机器才是大头。 目前的日本,根本没有自主生产车床、铣床的能力,全部依赖进口。 而欧洲人显然不会跟日本人客气,只会狠宰痛宰,出口过来的机器,最便宜的二手货都得大几千金元。 十分昂贵。 新政府的钞票他们还不收,得兑换成国际硬通货,足斤足两的白银或黄金。 短期内, 关赫晓自己是绝对拿不出这么多钱的。 除非他愿意去认祖归宗,找他那个便宜叔爷爷,贵为太政大臣的松平千重。 代价是在没完全准备好的情况下,直面来自江户官场的巨大风险和隐患。 这显然得不偿失,还平白浪费了屉木次郎给他争取来的发育空间。 “岩崎那家伙估计也想不到吧,限制赤屋生产力的,不是技术能力,不是人力规模,而是工具设备。” 关赫晓摩挲着手里的一支长条零件,暗自叹了口气。 进行了一下头脑风暴,他还是想出了办法。 除了花大钱从零开始自配车间,还有两条路子可选。 第一, 跟岩崎摊牌,或者说,摊一部分牌。 以他本人的身份,作为赤屋内的一位工匠,借用三菱商会旗下的工坊和设备。 材料购置到粗加工全让他们的人干,他就搞定最后最难的精处理和拼装。 只是代价也很清楚,大大降低了赤屋维持至今的神秘性。 并且让他自己曝露在公众视野内,承接了军火生意带来的风险。 目前他的身份比较敏感,这条路子不到万不得已,最好还是不碰。 那就只剩最后一个办法。 找一家在江户经营失利,快要破产的机械作坊,当接盘侠。 江户最近开设的机械作坊疑似太多了,竞争极其激烈,时不时就有被淘汰掉的。 坂田工坊要没有关赫晓的存在,兴许早就徘徊在快被淘汰的边缘了。 因此,这事说难不难,就是有点看运气,主要是短期内能不能碰上。 “无论如何,这周的一百支机弩,还是得靠坂田工坊的设备来车,在这期间试着打听看看。” 关赫晓有了决断,当即拿了一批机弩部件,赶往了坂田工坊。 坂田工坊, 处于紧锣密鼓车件中的学徒工们,忽地被不远处的异状吸引了注意, “不行啊这,车出来的精度偏差好大,是我技术太差了吗?” 有个剃着寸头的学徒工,站在车床前满脸不解。 隔壁的短发学徒看了眼他手里,部件的尺寸肉眼可见的不对劲,不由发出嘲笑,“你这一刀切到姥姥家去了,我姥姥来车都不可能差这么多。” 寸头学徒工挠了挠头,“可我之前都没出问题啊。” “不是你的问题,难道还能是车床的问题?”对方笑得更大声了。 寸头学徒咬牙切齿,赌气道:“我还真就不信了,要不我俩换换工位,你要能车对尺寸,放工后我请你吃拉面。要是车不对,你请我吃。” “一言为定!大伙可都听见了,可不能赖账!” 短发学徒等得就是这句,当即应下,大步走过去。 其他的学徒亦是被两人的争执所吸引,纷纷好奇地探出头来看。 短发学徒上了手,自信满满的脸色很快就变了。 车出来的东西不像样子,跟寸头学徒差不到哪去。 不信邪的又试了几次,结果还是一样,他无奈放弃,认赌服输道,“好吧,你赢了,真是车床的问题。我欠你一碗拉面。” 这时监工大浦才迟迟发现了学徒们的骚乱,冲过来训斥,要扣擅离工位的人的薪水。 寸头学徒赶紧上前跟他解释,表示是车床出了问题,大家是来帮他检查的。 众人好一番作证,才将大浦说服,让他去通知坊主,找人来修。 大浦去了一趟办公室,很快折返回来,拍着自己的肥肚腩,摇头晃脑道, “坊主下午出去有事,暂时来不了。但车床出了问题,不代表你就能合理旷工。得扣掉半天的薪水,你也不能提前回去,不然就算缺勤,要再多扣一点。” 年纪轻轻的寸头学徒愣在原地,感到无辜又委屈,却因没读过书,不知道怎么辩驳。 “监工大人,您这样的评判标准,真的有些不合理。” 另一头的田中实在没忍住,站出来打抱不平,“车床出了故障,是工坊的责任。小石君又没做错任何事,凭什么被扣掉半天薪水呢?” “是啊是啊,这太不合理了!简直是欺负人!” “有问题的是机器,没理由克扣小石君的薪水!” 见有人带了头,其他学徒也跟着表达了不满。 “废什么话?这是工作时间,谁不干活,就得扣工资!” 大浦伸长脖子,毫不示弱的一个个反瞪回去,“坊主不在,我身为监工,就得按照规矩办事。你们谁要不服,就跟坊主说去。” 学徒们无比气愤,拳头紧攥,却也拿他没办法。 就在这时, “大浦君,请问你要扣谁工资啊?” 一道熟悉而温和的嗓音从车间门口传来。 众人回过头看去, “关赫老师!你回来了!” 田中激动的叫出声来,连忙迎了上去。 到了近前,忽地一愣,感觉眼前的少年好像长高不少,都快比自己都要高了。 体态气质上也发生了不小的变化,有种莫名的压迫感。 当对方的视线看过来, 他忽地有些紧张,舌头一下子打了结,刚想说的话全都卡在喉咙里。 “田中,发生什么了?” 关赫晓淡淡问道。 田中这才回过神,快速解释了一遍事情经过。 “车床故障?” 关赫晓挑了下眉毛,“带我去看看。” 田中微微躬身,领着他到了对应那台车床前。 “关赫老师。”一旁的寸头学徒,小石君怯怯打了个招呼。 “小石,别担心。大浦先生有时气在头上,会说点胡话,他刚才有点激动,才说要扣你工资。现在肯定冷静下来了。” 关赫晓微笑着说道,旋即回过头看了眼监工大浦,“你说对吧?大浦先生。” “啊,对对,关赫君说得一点没错。我刚才就是情绪激动了点,没事没事,不扣了。” 大浦唯唯诺诺,跟刚才趾高气昂的他判若两人。 关赫晓懒得理会他,转而开始检查车床,测试了一下,发现精度确实偏差很大。 于是挥手道,“来,田中,小石,去拿工具过来,帮我一起拆开检查一下。” 听闻此前,田中和小石皆是两眼放光,用力点头,“好!” 转头飞奔出去。 他们俩完全不懂车床的维修,让他俩帮忙,显然不是真的帮忙,而是要亲自教他们。 很快拿来工具,关赫晓让两人打下手,一点点拆开了车床,找到了问题所在。 车床用的时间长了,主轴出现了一些磨损划痕,导致各项精度差较大。 关赫晓一边给两人讲解,一边开始对主轴的进行精磨加工。 不一会儿就修复完毕。 再将主轴安装回去,进行全凭感觉的动平衡测试和调整,确保其旋转平稳。 这也是没办法,工坊条件简陋,专业的测量仪器是不存在的,测试和调整只能凭借经验和感觉。 但有大成的千机手加持,这点问题还是能轻松跨越的。 “真的正常了,我还以为会是什么大问题,结果关赫老师拆开随便磨几下就好了,真的厉害。” 小石上手测试了一下,工件的加工水平顿时正常了,不由得发出感慨。 田中全程认真看完,不住的发出赞叹声,“之前车床出问题,坊主请来的那些人,可是搞了半个月才修好。关赫老师一个人三两下就搞定了,一点不耽误车间生产。” 就连监工大浦也是佩服的不行,满脸谄媚的伴在一边,也不在意关赫晓理不理他。 车间里,敬佩的视线不断的投射过来, 关赫晓本人却没什么感觉,随口问了一句坊主的去向。 “不太清楚,坊主这几天都没回家,吃住都在工坊里,说在捣鼓一件木匠大师的杰作。” 好不容易有与对方说话的机会,大浦积极的回答,旋即又放低了声音,“我最近看到黑田组的人时不时找上他,不知道两件事有没有关系。” “黑田组?” 关赫晓怔了一下,感到不解, 他实在想不到,那个铁公鸡坊主能跟浪人帮派扯上什么关系。 但这是对方自己事,他也没多想。 跟进了一下工坊下个订单的进度,发现田中导的还不错,便没再多管,自顾自加工机弩配件去了。 第29章 这不可能是倭人的作品 “那大明木匠的作坊,就是这里?” 看着眼前再简陋不过的茅草棚屋,渡川一郎眉头紧锁,“一个有本事的木匠,怎会住在这种地方,这能靠谱吗?” “我跟不少人都打听了,确认就是这。是有点简陋,但大明不是有句古话,叫做‘山不在高,有仙则灵。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见到眼前的这一幕,坂田盛信心情也有些拔凉,只能尝试用他十分有限,且串得厉害的学识进行找补,“说不定那位大明人就是这种不在乎外在的简朴人士。” 坂田盛信想要彻底摆脱黑田组的纠缠,就必须找到一位真能帮他们仿制机弩的人。 不然对方大概率会继续要求他研究。 以黑田组的行事风格,搞不好还会用他的家人进行胁迫。 眼下,他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这个大明来的木匠身上。 一定要是有真本事的家伙啊! 敲门之前,坂田盛信在心底发出祈祷。 铛铛! 看似木头制的门,敲上去的声音却相当清脆,仿佛敲在铁门上。 两人皆是有些错愕。 但很快,门就从里打开了, “什么事?” 伴随一句发音顿挫的日语,走出一位身形高大健硕的青年男人。 一身素白发青的汉服长衫,面容方正冷峻,眼色浑浊布满血色,焦虑和烦躁仿若凝成实质。 古怪的是, 男人看上去毫无老态,鬓角却有了白丝。 他低头扫了眼渡川两人,瞥见前者腰间的打刀,冷哼一声,“又来收保护费?” 他的日语不太标准,但胜在吐字清晰,渡川两人完全听得懂。 渡川一郎刚要开口说明来意,对方却先一步道, “看来上次不杀你们的人,反倒让你们得寸进尺啊,倭人还真都是贱种。” 这句说的是大明官话。 渡川是一个字没听懂,但从语气上也能判断出不是什么好话,面露不善。 还不待他有所动作,对方下一刻便伸出手,捏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整个人举了起来。 渡川眼睁睁看着,脑子告诉他要拔刀反抗,身体却仿佛被什么东西囚禁在原地,一动不能动。 两脚离开了地面,他的神色即刻变得惊恐,想要解释,却被铁钳般的指头卡死了咽喉,一句话说不出来,空气也被掐断,很快两眼泛白,快要昏死过去。 坂田盛信被对方的气势吓个半死,此时总算反应过来,急忙出声:“这位大人,还请饶命!我们不是来收保护费的,我们是来做东西的!” “做东西?” 男人顿住,看他不似说谎,松开了手。 渡川一郎摔在地上,捂着喉咙发出剧烈咳嗽,好不容易缓过来,却莫名两腿发颤,站不起身。 “做什么?” 男人没管他,向坂田问道。 “这个!”坂田赶紧把手中的木盒递了过去。 男人打开木盒,随意瞥了一眼之后,面色忽地一变,快速将其中的物件拿了出来。 这才确认,是一把袖珍机弩。 他放在眼前端详,又用手在上边摸索了一会儿,眉头皱起:“这东西,你是从哪得来的? 坂田咽了口唾沫,回道:“来源我们不方便说,来找您,就是问问能否仿制。” 男人掂量了一下,咧了咧嘴,“无真气驱动的机关造物,仿制有何难?” “这机弩还真是一种机关造物?” 坂田瞪大了眼,神情恍然,“是了,是了,要不我怎么会研究不明白,因为这是真正的机关术!” 男人不屑的瞥了他一眼,懒得跟一个倭人多解释, 只道:“仿制没问题,但前提是你们出得起这个钱。一支无真气驱动的机关造物,按你们的货币,得要五十金元。” “五十?!” 地上的渡川一郎不由得惊呼出声,“开什么玩笑?” 哪怕以黑田组的财力,五十金元一支的机弩,那也太过昂贵了点。 何况这还是仿制版。 坂田盛信也是目瞪口呆,“这,一支五十金元的话,仿制出来也只能当艺术品了。” “我这还是往低了报的,换做在大明,一支的造价至少七八十金元。” 男人说着,旋即又话锋一转,“但要是你们能回答我一个问题,价格再低一些也成。” 听闻此言,渡川一郎立即从地上爬了起来,“有什么问题,还请尽管问。” 这个大明人或许是他们能找到的,唯一能仿制机弩的人。 他实在不想轻易放弃。 “这东西是谁做出来的,他人在哪里。” 男人沉声道。 “呃……” 渡川一郎陷入迟疑。 考虑要不要泄露赤屋的事,但想了想,反正自己都联系不上,对方更没法联系,便如实说道,“是一家名为赤屋的日本工坊的出品。” “放你妈的屁,这不可能是倭人的作品。” 没成想,男人竟直接骂出声来, “你确定那个什么赤屋,是一家日本工坊吗?” 他的双眼直勾勾盯着渡川一郎,逼问道。 渡川一郎想要点头,却被对方凶狠的视线生生抵住,只得摇头,“不确定。但他们确实只在江户售卖这种机弩。” “只在江户,而且是最近才卖的,对不对?” 男人又问道。 渡川一郎不自觉回忆了一下,貌似还真如对方所言。 赤屋开始卖机弩,也就是最近的事,便下意识点了点头。 见此,男人直接盖棺定论,“那应该是跟我一样,从大明逃难过来的人。” “你们知道赤屋的人具体在哪吗?”他再次问道。 坂田和渡川一郎同时摇头。 男人仿佛是有识别谎言的能力,没再问下去,转而道,“仿制一支三十金元。要就给一半定金,不要就滚吧。” “我,我想订一支。” 渡川一郎还没说话,坂田却抢先一步开口道,并从怀里数出十五张金元。 他买来自然不是用作杀人的,而是想看看,自己无法仿制的东西,别人是如何做到的。 稀少难得的机关造物,花三十金元只做个收藏也绝对不亏。 男人接了钱,“一周后来取。” 渡川一郎愣了片刻,一咬牙也开口道,“十支,我想订十支。” “定金。”男人淡淡道。 “呃,身上没带够,我现在就回去取。” 渡川一郎连连躬身,又拉着坂田,暂且告辞离开。 男人望着两人远去,又垂头看向手里的机弩, 蓦然间,神色变得无比复杂, “真正的机巧天才,我在大明苦苦寻觅半生都无法找到,本已放弃希望,漂洋过海到了偏远的倭国避祸,竟无意间碰上了,当真造化弄人……” 第30章 威胁 “混蛋,那个大明人绝对是在耍我们!” 渡川一郎走完第二趟,拿钱交了定金,确认远离了茅草棚屋,对方听不到后,立刻大骂出声。 “卖三十金元一支就算了,居然说仿制一支至少要三天。十支就得三十天,整整一个月才能交完货。一个月!飞鸟组都不知道从赤屋那购置多少了!” “那人没有现代化的工具机械,全靠原始的工具手搓,确实会多花时间。” 一旁的坂田盛信帮着解释了一句,旋即小心翼翼道,“既然已经找到了能仿制的木匠,那我是不是可以……” “可以什么?” 渡川直接打断,冷冷扫了他一眼,“这事可还没完。机弩关系到一门利润极大的生意,我们黑田组不可能轻易放弃。仿品的研究,还得麻烦你继续干。” 说着,他又有些愤愤不平,“那个大明人能做,你有什么不能做的?用他的仿品再仔细研究一下,一定也能有成果!” 坂田赶紧摆手道:“不不不,你太高估我了,这可是机关造物,我家世传的就是普通木匠手艺,再怎么研究也很难有成果。” “很难?” 渡川转头看向他,两眼微眯,“坂田啊,我听说你有个女儿叫阳子,在神保町的私立高中上学。 你每天都亲自接送,走那么远的路,从不觉得难,可真是一位好父亲。” 听见女儿的名字,坂田盛信仿佛当头遭了雷击,愣在原地。 好不容易回过神,他双目圆睁,用手指着对方,嘴巴张开,却是说不出话,“你,你——” “不想她上下学的路也变得难走,你最好再努力努力。我现在就去和组长汇报情况,相信我,你要拿不出成果,他会比我更擅长对你进行勉励。” 渡川神情自若,语气平缓。 但话语里的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他慢悠悠的说完,伸手拍了拍坂田的肩膀,便径直走远了。 独留下在原地失魂落魄的坂田盛信。 筑地市场,黑田赌坊。 渡川一郎一回来便去见了组长黑田大将。 对方还是那副沉稳的姿态,仿佛黑田组眼下的状况,并未令他出现丝毫动摇。 渡川一郎上前行了礼,很快说明了一遍情况。 包括对那个大明人的实力描述。 “那个大明人实在太嚣张了,组长,要不我们直接把他抓来,好生折磨一番,可能就愿意给我们做事了。” 渡川越说越气愤,提议道。 “来自大明的木匠,同时武功还不低。不好搞。” 黑田摇了摇头,转而道,“坂田那边,你有点太大意了。你先威胁了他,又什么都没做就回来了,是想给他时间做好准备,随时反咬我们一口吗?” 渡川愣住,“您的意思是?” “直接把他女儿绑了,再谈别的。”黑田摆手道。 “是!” 黄昏将至, 坂田工坊到了放工时间, 但许多学徒都没走,因为他们听说,关赫晓今晚要加班。 众学徒不管新人还是老人,都曾听说过, 现在工坊里唯一晋升熟练工人待遇,拿着其他学徒三倍工资的田中, 正是某天晚上留下加班,有幸得到了关赫晓的亲自指导,水平才突飞猛进,得到坊主的加薪。 好不容易又碰见关赫晓加班,自然不肯放过这次机会。 对于这些人的好学上进,关赫晓倒也乐于见到。 毕竟他和坂田坊主签了协议,每教出一个熟练工人,就能得到45金元的培训报酬。 要能培养出独当一面的高级工人,那可是300金元的高额报酬。 人挤人怼在他面前这一双双求学的眼睛,那都是实打实的潜在收益。 在一声声尊敬的“关赫老师”中, 关赫晓打开了废品间的大门,搬出前段时间积蓄的大量废料,手把手开始了教学。 讲解了几遍精度处理的技巧和细节后,又亲自示范了几次,这才让他们自己练习。 关赫晓则去到一边,加工机弩的配件。 不时有人拿自己的练习品给他检查,他都会耐心的讲解问题,并给出提高方法,鼓励其继续努力。 俨然一位再称职不过的工人教师。 看着这些努力上进的学徒工, 关赫晓就仿佛看见了前世的自己,在工厂里当实习生的日子。 打不完的工件,赶不完的交付期,仿佛永远没个头。 当初想要摆脱的时光,此时此刻却莫名的怀念起来。 当然, 不是怀念那种牛马生活,而是怀念当时的自己。 像这些学徒工一样,渴望在车床上车出自己的未来。 正当“关赫老师”沉溺于记忆中,一道倩影忽地闯入了视野内,出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关赫!你什么时候回来上班的?” 甜美的,极富辨别性的嗓音在耳畔炸响。 回神看去,便见水手服的少女两手叉腰,气势汹汹瞪着他,“你是不是故意躲着我?那天约好了要陪我去居酒屋,然后就消失了整整七天!我去你家几次都没找到你人!” “啊,阳子,好久不见。” 关赫晓讪笑着打了个招呼,旋即又反应过来,奇怪道,“你都去我家找了,难道我母亲没跟你说吗?” “菊子姐姐说你工作加班,这几天都没回家,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但我又问了父亲,他说你根本没加班,反而请假了。” 阳子啪地一巴掌拍在他身前的工作台上,好悬是没拍到尖锐的零件上,可还是拍得小手发红,痛得两眼眯起,发出“嘶”声。 然而痛归痛,她依旧气势不减的逼问道,“老实交代!你到底藏哪去了?为什么不肯跟我去居酒屋?” 关赫晓愣了一下,蓦地有些无语,有点佩服起少女执着程度。 就为了圆一个在同学那夸下的海口,至于做到这种程度吗? 那些高中生也真够闲的,一直逮着恋爱话题死不松口,聊点别的不好吗? “真没藏,就是有些事要处理,比较忙。”关赫晓只能继续搪塞。 “那你现在总忙完了吧,正好今天我带同学来茨木町玩,跟我走!” 阳子快速说道,一把抓住关赫晓的手,不由分说就要拉走他。 但用力一拽,却是一点没拉动,阳子柳眉微蹙,不满地回头看去, “先别忙,我正在教工坊里的大家做工件呢,这可是你父亲交代的任务。” 关赫晓指了指车床上勤奋努力的学徒们,又尝试把锅甩给坂田盛信。 阳子撇撇嘴,“骗人,我父亲这周忙得家都没回,哪有时间来给你分派任务。” 她走到一个学徒的面前,质问道,“你给我说实话,关赫是被我父亲要求,今晚一定要在这教你们吗?” 那学徒是个小男生,很少跟同龄的女性交流,光是与阳子面对面,就紧张得满脸发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阳子白了他一眼,只好换个人问,这次是个胆子稍大些的,但迫于少女咄咄逼人的视线,唯唯诺诺道, “没有,关赫老师今晚是自愿教我们的。” “哼,这还差不多。” 阳子扭头又来到了关赫晓面前,皙白的下巴微微上翘,“这下你没借口了吧。” 关赫晓无奈,只好答应,今晚跟她走一趟,但同时也强调,仅此一次。 以少女的执着, 他要是还不答应,回头可能会闹到母亲菊子那去,到时若还拒绝,她们的关系也会连带变得尴尬。 毕竟母亲菊子是在大浦夫人那工作,阳子又时不时会去那玩,关系要是太差,两边都不舒服。 “一次就够了。回头我就说玩腻了,分手了。” 阳子不在意道。 这妮子自尊心很强,既然这么说了,回头肯定就不会再死皮赖脸。 关赫晓简单安排了一下加班后的放工事宜,这才跟随阳子前往了居酒屋。 第31章 江户末的高中生 阳子就如此前说的,带着他来到了一家居酒屋。 说起来,这家居酒屋关赫晓还曾来过。 但不是之前打工的那家,而是花街的原仲买人,大和田死前与老板娘调情的那家。 名字叫“月色”。 两人一进来,便听见角落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五六个同样穿着校服的高中生,有男有女,围坐在榻榻米卡座里,桌上摆放着不少杯子。 这个时代,法律还没有限制未成年人饮酒。 居酒屋就算拒绝接待未成年的顾客,也不会被视为良心发作。 这时的不少高中生,与浪人比起来,区别只在于遵纪守法,家里有钱。 硬要说的话,也属于社会闲散的街溜子。 放了学,没了学校的束缚,便各种寻欢作乐,恣意青春。 但能够进行的娱乐活动又十分有限,居酒屋便是其中之一。 其主要售卖的清酒,度数比啤酒也高不到哪去。 只要家里有条件的,喜欢喝酒是比较普遍的情况。 不喜欢喝的,也会跟学校里的朋友出去热闹热闹。 阳子就是这类。 跟朋友一起聊聊天,吹吹牛,也就够了。 两人落座。 关赫晓预想中, 在酒桌上被人针对,某个男生因为喜欢阳子,开始跟他这个“假男友”争风吃醋,或者有人瞧不起他的出身,认为他不配和阳子一块玩,不断挑衅。 这些一概没有发生。 女生们对他的容貌表达了赞叹,对阳子的选择表达了肯定以及羡慕后,这些高中生们便如平时一样,喝酒聊天,吹牛八卦,畅想未来。 区别只是客座上多了一个不喝酒的人。 阳子似乎对她强制把关赫晓带来这里抱有一种责任感。 没有光顾着和朋友聊天,谈论学校里的八卦,不时也向关赫晓问东问西,问他吃不吃这个,吃不吃那个。 有种没话找话的意思。 但那份不忍心让他落单的想法,倒是很好的传达到了。 虽然阳子自己并没有意识到,但她的这种做法,让怀疑关赫晓是临时假扮的那些人,真的有点信了。 这要不是男友,有必要这么照顾吗? “诶,对了。” 斜对面一位带着铜框眼镜,文质彬彬的男生忽地什么,转头道,“关赫君,你现在是在坂田工坊当工程师对吧?我的梦想就是想考进帝国理工大学,以后也成为一名工程师,可以问你几个工作方面的问题吗?” 工程师。 这也是阳子给他按的身份。 而对方其实是相信的。 关赫晓能感觉得出来,这男生并没有恶意,不是抱着验证,或者拆穿他的意图。 眼镜底下的两只眼眸,闪烁的只有探究欲。 关赫晓还没怎么,阳子却是身子一僵,桌下两只小手狂拽他的衣角,看样子是想让他拒绝。 “好啊,我工作半年多了,也算积累了一些经验,有什么问题尽管问。” 关赫晓道。 阳子像是喝多了有点头晕,两手捂着小脸,晃晃悠悠瘫在椅座上。 要是有人离近了便能看见,少女眼里的高光迅速褪去,变得无神呆滞。 赫然是放弃希望,准备装死任嘲了。 令她没想到的是, 当眼镜男生接连问了好些问题,从生产工艺到制作流程,还涉及到一些物理力学的理论知识,连问题她都不太听得明白。 然而, 关赫晓全都对答如流,甚至对一些技术性的细节进行了补充和解释。 随着两人对话的深入,其他同学皆是神色茫然,一点也听不懂。 但因为知识光滑穿过大脑的莫名快感,也各个听得津津有味。 与此同时, 阳子慢慢直起了腰背,高光回到眼眶。 整个人精神焕发,再无醉意,堪称医学奇迹。 “太专业了。不愧是上岗半年多的工程师,关赫君的学识之渊博,实在令在下敬佩。请问你是从哪个大学毕业的啊?” 眼镜男生不自觉的鼓掌,态度从一开始的好奇,再到认可、佩服,最后俨然成了小迷弟。 “保密。” 关赫晓实在编不出来,便故作神秘道,“等你上了我毕业的那所大学,会在教授口中听见我的名字。” “哇,那关赫君一定是极其优秀的毕业生了。” 眼镜男生满脸的向往,其他人亦是佩服不已,连连赞叹。 唯有阳子感到脸蛋发烫,只在那尬笑。 小眼神不断侧瞄关赫晓,心中暗道:‘咋比我还能吹啊?’ 可由于她颜值比较高,喝了点酒导致有点脸红,看着倒像是在对男友犯花痴。 快乐的时光是短暂的,高中生们虽然很自由,很清闲,但晚上还是得回家睡觉的。 聚会最后围绕着关赫晓聊了一会儿,便来到了尾声,众人解散,各回各家。 关赫晓和阳子都住在茨木町,自是等所有人都走了,这才踏上回家的路。 毕竟是晚上,关赫晓不得不绅士一点,先送阳子回家。 “喂,关赫,你从哪学来那么多物理知识,你不是没上过学吗?” 两人走在路上,阳子憋了好一会儿的问题,终于是问出口。 “都是在坂田工坊工作,慢慢摸索出来的,嗯,很多是从你父亲那学来的。” 关赫晓想不出太好的理由,便又拿出坂田盛信当挡箭牌。 “真的吗?我父亲还会这些?” 阳子眨眨眼,食指点在薄唇上,面露不解,“可他怎么从来没跟我提过。” “不要太小看你父亲了,这么大个工坊,从零开始做到今天这个地步,要是没点本事,如何做得到?” 关赫晓不遗余力的夸赞道,也相当于把锅全都丢了过去,“他只是不想在家人面前显摆,男人嘛,就是得在背后默默付出。” 阳子鼻子发出一声轻哼,“说得好像你比我还要了解我父亲似的。” 她正想炫耀一下自己对父亲的关怀备至,却忽然被关赫晓拉住,后者看着正前方,眉头紧锁。 “怎么了?走错路了吗?” 阳子感到奇怪,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却见道路两旁的巷子里,快速跑出四五个浪人,脸上全都蒙着黑布。 见到两人,拔出腰间的打刀,便直接冲了过来。 明晃晃的刀刃闪得人心头发寒, “呀!” 阳子小脸煞白,发出惊叫,却没被吓到不敢动弹,转而抓住关赫晓的手,拔腿就跑。 关赫晓顺着她的力跟着跑出了一段距离,心头惊诧。 在这种情况下,少女竟然还能想着带他一起逃。 就是逃的方向有点不对,是朝着大路,那样太显眼了。 关赫晓手腕翻转,转而握住阳子的手腕,轻轻一拉,另只手往下一捞,便将她横抱而起。 后者发出惊呼, “别怕,我抱着你跑更快。”关赫晓轻声安慰了一句。 旋即瞥了眼身后,有位蒙面浪人速度最快,马上就要追上,手里打刀高举,厉声呵斥道,“小子,不想死就停下!” 关赫晓不仅没停,还在一瞬间加快了步伐,健步如飞,一溜烟窜出几十米的距离,拐过一个转角,没影了。 浪人们瞪大了眼,下意识放缓了脚步,愣在原地,全看傻了。 “那小子抱着人还能跑这么快?” 有人惊愕道。 “渡川大人,这下怎么办?” 渡川一郎拉下蒙面的面罩,看着两人消失的转角,脸色阴沉, 这里毕竟是飞鸟组管辖的地盘,强行追要是引起注意,指定讨不了好。 这次算她运气好,有人陪着, 下次,下下次,总有落单的时候。 “追不上了,先撤。” 渡川沉声道。 第32章 我山寨我自己? 关赫晓带着阳子逃脱的同一时间,同在茨木町,一里多地之外的花街, 阳子的父亲,坂田盛信正在一家相当有名气的居酒屋喝花酒。 当然,他并不是来享受作乐,以此解压的,而是请客作陪。 坐在坂田对面,与他年纪相当,左拥右抱的高瘦中年男人,便是他请客的对象。 高桥浩夫,茨木町警务奉行所的秘书官。 一位内臣与力,为町奉行本人亲近的家臣。 此人与坂田盛信是同乡旧识,当初都是从北海道向南迁徙到的关东。 高桥浩夫是新政府军的出身,虽然没直接参与倒幕战争,但因站队明确,战后便得到了新政府的任职,吃上了官饷。 与萨摩藩那些真正立下汗马功劳的武士,待遇可谓完全相反。 坂田这次找上他,为的自然是寻求庇护。 若是可以的话,最好是他出钱,町奉行出人出力,把黑田组整个给剿灭了。 请高桥浩夫喝花酒,便是想让他帮忙说服那位町奉行。 然而酒桌上, 坂田屡次提及,都被对方搪塞过去,只说喝酒时不谈公事。 表演艺伎换了好几批,花酒喝到了尾声, 高桥抿干最后一小杯烧酒,这才悠悠开口道:“盛信老弟啊,我跟你也是许多年的朋友了,就实话跟你说了吧。” 听闻此言,喝得有些醉意的坂田顿时清醒过来,赶紧挥手让陪酒的女人都退了出去。 待和室的木门关紧,木屐踩地的声音远去, 高桥正色道,“那黑田组的组长,毕竟救过你一命,想必你也熟悉,黑田大将,德川派最忠诚的武士,会津藩新选组的残党。” 坂田神情微动,重重点头,“正是如此,一个新选组残党,新政府不该早就除掉他了吗?怎么能让他在江户继续作威作福?” “两个原因。” 高桥竖起两根手指,“此人心狠手辣,野心勃勃,新政府希望利用他,慢慢扫除江户周边的浪人帮派。 等他做得差不多了,在民众里也积累出了足够的恶名,新政府再以消灭新选组残党的名义,一次性将他铲除。 不费奉行所的一兵一卒,便维护了附近街町的秩序,还赢得了民心,可谓一石三鸟。” 坂田嘴巴不自觉的张大,震惊于新政府的残酷行径。 从大局上看,让浪人们狗咬狗,的确很聪明。 但放任黑田组发展壮大,本质上是受到压迫的民众,代替奉行所的警察们死去。 最后新政府迟迟下场,铲除了黑田组,民众还要对新政府感恩戴德。 同时坂田也意识到,恐怕不止是下田町,茨木町,筑地市场是这样处理。 整个江户城,各处存在浪人帮派的街町,新政府很可能都是采取同样的做法。 先苦一苦民众,之后再将他们解救出来,把锅全丢给前代幕府,继而确立新政府的民心地位。 如此策略不可谓不卑劣,但又有着无可否认的高效。 “就不能有例外?” 坂田咬咬牙,“提前一些铲除掉黑田组,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是没问题。” 高桥点了点头,“但这就要说到第二个原因。” 他一拍大腿站起身,走到和室的角落,拿起了放在支架上的长筒鸟铳,对坂田说道,“这个你认识吧,茨木町奉行所普遍配备的火铳。有了它,奉行所的与力同心们,便不再需要太高的武艺。” 坂田愣住,没理解他想表达什么。 “但它的威力远比不上新军部配备的新式连发火铳,难以对付某些习得气劲的武士。” 高桥重新坐了回去,语气严肃的说道,“黑田大将,便是这样一位武艺高强的武士,并且他常年穿戴甲胄,鸟铳的子弹无法对他造成致命伤。 这意味着,即便町奉行全力出兵围剿,也得付出较大的代价,才能杀得了他。 损失一旦大了,包括町奉行在内,所有人都会被上面问责,许多人会被撤职。” 高桥看向坂田,面露遗憾,“盛信老弟,说到这想必你也明白了。真不是我不想帮你,实在是没办法。 除非你能攀上新军部的大人,让他们出兵。否则的话,我劝你还是想办法带你女儿先逃出江户,等过了风头再回来。” 话说到这份上,坂田除了叹气又能如何呢? 他结清花酒的帐,垂头丧气的回了家。 路上他还在想,出了江户,又能带家人去哪里? 关东,江户, 已经是全日本当下最安定的地域了。 他好不容易在这站稳了脚跟,如今却要走。 脱离了工坊在内的这些产业,也便无力维持家里现下的优渥生活。 他自己还好说,妻子,女儿阳子能习惯吗? 阳子也只能辍学,放弃到欧洲的留学梦。 要让阳子就此跟自己去过贫苦的生活, 坂田实不忍心。 无法保证女儿的未来是幸福的,他努力至今的一切岂不全成白费? “不行,我还得再想想办法,一定有办法的……” 坂田甩了自己两巴掌,强定心神,不让自己放弃。 等他回到家, 洋房楼下却并没看到心爱的女儿出来迎接。 坂田眉头一皱,快步进到屋内,左右巡视,楼上楼下,都没看到阳子的身影。 他忽地有种不祥的预感,急忙找到了房间里的妻子,“阳子呢?怎么还没回来?” “她今天带同学到居酒屋玩去了,就在茨木町的那家月色。” 坂田夫人回道,同时对丈夫的反应感到奇怪,“平时她不也会去吗?你这么着急做什么?” 坂田眉头紧锁,“去居酒屋玩,那现在也该回来了吧?” 坂田夫人看了眼柜子上的木钟,神色亦是一紧,“对啊,她怎么还没回来?阳子每次都很准时的,今天这么晚,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闻言,坂田不自觉向后退去,感到头晕目眩,耳畔嗡鸣。 “不会的,不会的,难道他们这么快就动手了?”他自言自语道。 一旁的坂田夫人被他吓得不轻,“谁要对阳子动手?你,你把话说清楚!” “没事的,我说的不是这个,阳子可能在居酒屋和朋友多玩了一会儿,我去看一眼。” 坂田说完,也不理会儿妻子的追问,转头下了楼,便要出门去找。 结果刚一开门,便看见女儿和一个男人相伴,走到了大门前。 “爸!你回来了?” 见到父亲,阳子眼睛一亮,踮起脚挥了挥手,打开门就跑了过去。 她抱住坂田的一条手臂使劲摇晃,“你不知道刚才有多惊险,你女儿我差点就回不来了。” 看见她活蹦乱跳的样子,坂田张开嘴想说点什么,却是哽在喉咙里。 深呼吸了一口,方才开口问道,“告诉爸,发生什么事了?” “我俩正往家里走,突然有群看不见脸的浪人冒了出来,提着刀就要来砍我们。” 阳子退后一步,声情并茂比比划划,试图演绎出浪人们的凶残,旋即又指了指关赫晓,“多亏有关赫在,他跑得飞快,抱着我一下就把那些坏蛋甩掉了。” “关赫?” 坂田转过头,这才注意到,跟女儿在一起的男人正是自己的员工。 “晚上好啊,坂田坊主。” 关赫晓使了个眼色,示意两人借一步说话。 坂田微微点头,向阳子说道:“你今天回来晚了,可把你母亲担心坏了,你赶紧去安慰一下她,但不要提遇袭的事,免得她担心。我和关赫君聊几句。” “好。”阳子点头,走进房门前却又顿住,回头道,“爸,你可得好好感谢关赫,他救了我的命。” “我保证,绝不会亏待了他。”坂田语气认真。 待阳子上楼,坂田关紧了房门,与关赫晓来到大门外的街道上。 “那些是黑田组的人。” 关赫晓率先开口道,“他们不是来杀你女儿的,而是想绑架她。” 之所以能确定这两点,是因为他认出了为首的蒙面浪人,看动作习惯,就知道是渡川一郎。 再者,现在黑田组要执行暗杀的话,肯定是用他卖给他们的机弩,而不是刀。 “我知道。”坂田面色沉重,向关赫晓躬身道,“抱歉,差点连累了你。” “我倒不要紧,但你女儿可经不起这种连累。” 关赫晓面色不变道,“这次恰好我在现场,避免了悲剧。下一次呢,她一个人该怎么办?” “这……”坂田张了张嘴,却是无法回答。 “你怎么招惹到黑田组的?”关赫晓问。 他心中其实隐隐有了猜测,问只是为了确认一下。 坂田略微迟疑,但考虑到这事对方也差点被连累,有知情权,便将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 关赫晓听罢,心头恍然。 果然是这样, 黑田组联系不到赤屋,便迫切想要仿制机弩,以备和飞鸟组间必有的一场战斗。 同时,他们也想染指机弩涉及到的军火生意。 坂田盛信也是倒霉被卷了进去。 关赫晓不由得对坂田产生了些同情。 毕竟这事归根结底,还是源于他卖出的机弩。 那么, 要帮他吗? 思索片刻,关赫晓得出了肯定的答案。 这件事关乎到茨木町的治安,除去黑田组,对大家都有益处。 一个小小的黑田组,对现在的他来说,也说不上多难对付。 实在不行,让屉木大师范出面,轻松就能给他们灭了。 其次, 按照坂田目前的绝望处境,帮他,自己多半能捞不少好处。 处理好了,连机弩量产的问题,或许都能迎刃而解。 很快, 一个针对黑田组的粗略计划,在他的脑中成型。 关赫晓开口道,“那种机弩是什么样的,给我看看,说不定我能做呢?” “你?” 坂田下意识看向他,猛地一愣。 对啊! 他工坊里这位,不正是一个机械方面的天才吗? 精度把控方面,比自己不知道高到哪去,早该想到让他试试了。 “黑田组之前给了我两支样品,但都被我拆开了,现在装不回去,都放在工坊的办公室。” 坂田道,语气有些惶恐,又有些希冀,“只有零部件,你能行吗?” 山寨自己的作品,能不行吗? 关赫晓笑了笑,也不做解释,转身道,“走吧,去工坊试试就知道了。” 被少年从容不迫的姿态感染, 坂田快要触底的心弦,也不由得提了起来。 有戏,或许真的有戏! 他回头看了眼二楼窗户上母女俩的影子,眼眸闪烁,快步跟上去。 第33章 钱,如流水一般进账 “怎么样?能行吗?” 坂田站在一旁,两眼直勾勾看着关赫晓在工作台上操作,不时就问一句。 关赫晓却不作答,好似专注在对零部件的拼装上,用锉削工具对一些出现偏差的部件进行回改。 其实按他原本的效率,眼下早就搞定了。 但毕竟是他“不曾见过”的机弩,装总得装一下,不然三两下拼回去太夸张了。 又磨蹭了十多分钟,感觉差不多了,关赫晓才正式开始拼。 又花了小半个时辰,装模作样的研究了一下零部件的对接方式, 最后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将看上去完好如初的机弩给到坂田,并说道:“大概就是这样了,你看看和最开始一不一样。” 坂田拿住机弩,神情有些恍惚。 居然真的还原了。 就在他亲眼见证下,那些令他苦恼了好些个日夜的零部件,终于一点点回到了本来的位置上。 太不可思议了。 他两手发颤的对机弩进行测试, 上膛,击发,一概正常。 “真成了。” 坂田激动叫出声来,“关赫,我没看错,你小子真是个天才!” 能够自主进行零部件的精度锉削,把东西完整地拼回去,并保持功能正常,这就代表了可以仿制! “我明天就可以向黑田组交代了!” “先别急着高兴。” 关赫晓抬手打断了他,“要我帮你给黑田组仿制机弩,你得先答应我几个条件。” 坂田直接点头,“没问题,你想提什么条件都行。” 但说完他又想起什么,急忙补充道,“跟阳子有关的不行。” 关赫晓有些无语。 他像是会缺女人的样子吗? 送给他还不一定要呢。 “首先,我要坂田工坊的一半股份,还有自由使用工坊车间的权限。” 他清了清嗓子,提出道。 “没问题。”坂田不假思索答应下来。 能救下他一家人的命,让出一半工坊的利润不算什么。 “股份我也不会白要你的,等我有了钱,会按照现价补给你。使用车间,我也不会妨碍工坊的正常运作。” 关赫晓补充道,“第二,你跟黑田组交涉,不能提到我。仿制到出货,全是由你一个人完成。” “可以。”坂田点头。 对方不想和浪人帮派扯上关系,是很明智的选择。 “最后,如果以后我想对工坊进行改建或扩张,你都必须支持。” “这……你要改建成什么样?” “我拿了一半股份,肯定不会乱来,你放心就是。”关赫晓安慰了一句。 “好吧。” 坂田其实也没得选。 再者,以他对关赫晓的了解,不像是会胡搞瞎搞的人。 “那就先这样。明天我给你做一批仿制的样品,你拿去给黑田组交差,稳住他们。股份转让的事,之后再谈。” 关赫晓拍板道。 “好!” 坂田重重点头,往后退了一步,郑重地向关赫晓鞠躬道谢,“谢谢你救了阳子,救了我们一家。 今天你就算让我把工坊直接送给你,我都会答应,但你没有。 你是我见过最有才能的年轻人,或许什么东西都能靠自己的本事拿到手,我虽然答应了阳子,却实在不知要如何感谢你。” 让一位年纪比自己两世加起来还大的人这样鞠躬, 关赫晓多少感到不自在。 况且他也只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在行动。 他上前将坂田扶了起来,“等到黑田组真的不再威胁到你们一家,再说这些话不迟。 今天熬得这么晚,我也累了,先回去休息了,明天见。” 说完也不等坂田反应,自顾自离开了工坊。 坂田盛信追到工坊门口,望着少年的背影消失在夜色当中,久久无言。 翌日, 关赫晓与母亲菊子打了个招呼,便早早出了门。 他直接在下田港包下一艘渡轮,又雇了一帮子码头工人,去品川港南将大批的机弩零部件运回了坂田工坊。 有了昨晚与坂田盛信的约定,他不再需要遮遮掩掩,偷偷摸摸。 完全可以将坂田工坊当做自己的工坊来用。 至于公然的运送机弩部件,会不会被有心人怀疑? 大可放心, 哪怕见过机弩的匠人来了,也很难认得出这些粗加工的零部件是做什么用的。 况且,坂田工坊每次进材料也都是这幅场面,再正常不过。 关赫晓只需保证在拼装完成后,不让完好的机弩暴露在众人眼前,便不会有问题。 为此,他会特意在白天集中加工部件,到了晚上,再统一完成拼装到装箱的步骤。 当他全力开工后,一百支机弩,一天时间就全部搞定。 另外还顺带“仿制”两个山寨样品给到坂田盛信,并向他叮嘱道, “你要和他们强调,这俩只是最初的试作品,质量暂时比不上原来的,但你已经有改进的思路,正在抓紧时间攻克。还有量产方面,成本大概会在两金元左右一支。” 坂田虽然很好奇,关赫晓一个晚上的时间从哪弄来那么多配件,却也没敢去细问。 但他理解了关赫晓这样叮嘱他的原因, 要让黑田组觉得他在努力的实现仿制和量产,产品有瑕疵,需要不断改进。 而不是已经实现了仿制和量产,产品和原品的一般无二。 这两者产生的效果会截然不同, 前者可以慢慢画饼,给对方一个可期望的进度条,从而争取到更多时间和容错。 让黑田组产生期待,足够重视坂田,而不轻易对他下狠手。 事实也确实如此, 当坂田拿了仿制样品给渡川一郎看了后,后者惊喜万分,绝口没提昨晚绑架阳子未果的事。 尤其听完了坂田兴致勃勃描述仿制的进度,渡川一郎彻底信任了他。 觉得他是真心要跟黑田组合伙干了。 渡川一郎亲昵地搂着坂田,轻声鼓励他,“你可要加油完善仿品,争取早日实现量产,往后我们一起做大做强。” 组长黑田大将得到了渡川的汇报,也暂且熄了绑架坂田家人的想法。 坂田难得提起来了积极性,那样做反而会打击到他。 而如果坂田直接说完成了仿制量产,表现出与之前的困难重重所不符的高效, 黑田大将则会认为威胁相当有效, 为了牢牢控制住坂田,极大概率还是会对他的家人下手。 假意正在努力完善仿品, 还能让关赫晓合理的给出有瑕疵,有缺陷的机弩,进而限制住黑田组的实力。 接连几天, 他一面出品山寨机弩糊弄黑田组,一面正常生产,积累后续给三菱商会出货的机弩。 到了第四天, 关赫晓装好那一百支试水的机弩,去了下田町的林郊海岸,交给亲自来确认拿货的岩崎。 “出货人阁下。” 岩崎打了个招呼,旋即抬了抬下巴,一旁的近藤带着两个跟班,上前检查一百支机弩的质量和数目。 “这一百支试水来的刚刚好。” 趁着三人还在忙活的功夫,岩崎又说道,“昨天刚得到消息,西乡隆盛回到了鹿儿岛,被萨摩藩的武士们拥护为了大统领,宣布要带兵杀来江户质问天皇。” “是我知道的那位西乡隆盛吗?” 关赫晓挑了下眉毛。 西乡隆盛,倒幕战争期间,新政府军的陆军总大将。 可谓是推翻幕府的最大功臣之一。 现下却成了主导叛乱的大统领? “除了他,还有谁能得到萨摩藩武士的一众拥护?” 岩崎摊开双手。 关赫晓若有所思,转而道,“那你们是要把机弩卖给叛军,还是新政府军?当然,卖给谁是你们的事,我只是好奇,不说也没关系。” “我们是合作伙伴,这点没什么好隐瞒的。” 岩崎耸了耸肩,“我们会卖给双方。” “叛军买不到枪炮,我还能理解。新政府军也需要机弩吗?”关赫晓奇怪道。 “政府的新式军队仍处于改革期间,新式装备并未完全装配。机枪、冲锋枪等数量有限,长管火铳还是主流。” 岩崎耐心解释道,“从鹿儿岛往关东方向推进,地形多是山林丘壑。枪械的火力优势难以发挥,敌人要是狡猾一点,做些伪装,打打伏击,很容易就会被欺身近前,被迫展开肉搏战。” “试想敌人拔刀砍来的时候,武艺落于下风的你,从袖口伸出一支机弩。” 说着,他从木箱里取出一支机弩,作出瞄准射击的样子,空扣扳机,笑道,“生与死便完成了反转。” “还有就是,萨摩藩的武士很讨厌洋人的枪炮,觉得有辱武士尊严。而对于弩箭就要能接受得多,尤其这还属于国产。” 岩崎又补充道。 经他一番解释说明,关赫晓完全理解了销路的构成,也对之后的销量有了一些信心。 这时,近藤三人也清点完了数目,对每把机弩也都进行了测试,没有任何问题。 三百金元的尾款,给到关赫晓。 “很好,还请赤屋抓紧生产,下次见面,我会带来好消息的。” 自信满满的丢下一句,岩崎带着手下们很快离开。 三天后, 岩崎果真带着好消息找来了。 找到的是坂田工坊。 关赫晓特地在上次出货的时候跟他提了一嘴。 坂田工坊有着赤屋的成员,有消息可以来工坊里找一位叫关赫晓的年轻人。 听到关赫这个姓,岩崎还有所怀疑,会不会只是同姓,见到其本人,才确定没错,神色难掩惊讶。 当初在船上搬运渔获的少年,不仅是一家工坊的支柱,还是跟那个神秘的赤屋有关系。 真是不可思议。 但工作要紧,往日的情分可以先放一边。 “三百支,来自新政府军的订单。” 岩崎没有废话,拿出一张清单给到关赫晓,“他们想先装配一支先锋队,在战场上试试效果。” 随后便递来一支装有两千四百金元巨款的带锁铁箱子。 “一周内可以产出来吗?”岩崎问道。 关赫晓却是摇了摇头,“不用一周,现在就能出货,东西就在仓库,你晚上派人来取就行。” 岩崎愣了好一会儿,这才反应过来,对方已经提前生产了。 效率居然如此之高? 赤屋的规模,或许比他最开始预估的要大得多。 “好,晚上我会叫人来取。” 岩崎当即应下,随后又道,“后续你们也可以直接开始做了,按照我的估算,至少两千支是肯定能卖完的。” 关赫晓点头表示明白。 待岩崎离开后, 他拎着那支铁箱,蓦地有些不知所措,走来走去,坐立不安,不知道该放在哪。 两千四百金元这个数字着实有点超乎想象了。 这是多少钱? 他手里提着的这个铁箱,在神保町能买两套住宅了。 这还是只是个开始。 当鹿儿岛那边的战争开打,后续的机弩持续销售出去, 到那时, 钱, 将如流水一般进账。 穷的毛病将离他而去,但新的问题也诞生了, 他到底该把钱存在哪? 第34章 黑田组的末路 “存钱?” 坂田盛信有些奇怪的看向他,“钱多了当然是存银行了,难道放家里等着人来偷啊?” “银行?” 关赫晓神色错愕。 听见这个十分现代的词语,他一时间有种时空错乱的感觉。 原来这个时代的日本就已经有银行了吗? “银行你都不知道?就是原先的両替屋,兑换货币的钱庄,现在全部被新政府收归国有,叫‘第一国立银行’。” 坂田解释道,“我开设工坊的启动资金,就是托关系跟银行借的钱。那些华族、士族的老爷们都带头把钱放银行,你也用不着担心会出问题。” 所谓的华族,士族,指的是幕府倒台后,日本新的四大阶级类别。 皇族、华族、士族,以及平民。 皇族就是跟天皇绑定的大贵族,譬如世世代代的皇戚,藤原家。 华族则是新掌权的公卿大臣家,像是关赫晓那个便宜叔爷爷,松平千重,松平家。 士族则是旧武士阶级,以虎眼道场为首的剑术师范家,还包括归顺天皇,加入了新军部的武士将官们。 其余的都算是平民。 “唯一不好的是,你的钱要是来路不明,可能会被查账收税,外加罚款。” 坂田忽地又想起什么,补充道,旋即意味莫名的看了眼关赫晓。 最近他和三菱商会的密切往来,都在坂田眼皮底下进行,虽然不清楚到底在卖什么,但多半不是合法的生意。 钱少还没什么,太多的话,家里又没背景,银行极有可能会找借口给他收缴了。 对此, 关赫晓倒是不以为然。 现代人思维的他,只一瞬间就想到了万无一失的方法。 “走公账不就得了。” 关赫晓单肩微耸,“我用现金向坂田工坊下订单,按照正常流程计入工坊收益,存入工坊的公用账户。再以新股东的身份,收益分红到我的个人账户,这些钱就都干净了。” 坂田听得一愣一愣的,不自觉的张大了嘴,“伪造资金流动,把黑钱洗成白钱,居然还能这么玩?” 事实上这都是最基础的模式,很简陋,也很原始,谈不上多高明。 可放在这个时代,银行业刚刚兴起的阶段,就显得比较先进了。 虽然按这套思路走大概率不会出问题, 但关赫晓追求万无一失,他还是准备把戏做全。 回头找岩崎商量一下,以三菱商会的名义来向坂田工坊下单,把那些机弩的粗加工零件直接算进去,但不标注是机弩相关部件,而说是随便什么别的东西。 搞出一套完整无破绽,经得起详细调查的出进货流程。 其中最关键的是,搭上三菱商会的名头,让银行不敢去细查。 接下来的几天, 关赫晓与坂田签署了股份转让书,正式得到了坂田工坊一半的所有权和分红权。 随后他去了一趟日本桥兜町,开通了个人的银行账户。 利用坂田的关系,他拿到了商人资质,后续可以免除不少税务。 值得一提的是, 坂田工坊的收益比想象中高不少,每批订单去掉材料和人工成本,净利润在三百金元上下。 一个月少说会有两批订单,月利润在六百金元左右。 按照工坊目前的规模来说,这个利润绝对不算少了。 这还是机械行业兴起后,占据的市场份额下降的情况下。 工坊刚开业那会儿,一个月至少有两三千金元的收入。 然而, 最开始的几年收入基本都用作了归还银行贷款和利息,以及买下地皮所有权。 坂田实际上拥有工坊,并把钱赚进自己的口袋,是从两年前开始。 也是那段时间,有钱买下了大洋房,供阳子上起了昂贵的私立学校。 当然,在他创业开工坊之前,以木匠的身份活动时,家里也过得相当滋润,绝对跟穷字挂不上边。 这些事,都是关赫晓在办理转账业务时,坂田在一旁叨叨给他听的。 在看到关赫晓拿出三千多金元的巨款,一起存入公账后, 坂田的眼中尽是感慨。 他勤勤恳恳干了大半辈子,才在最近两年内拥有了这种数额的钱。 对方却只在他的工坊里打了一年不到的工,就成了与他平级的小富豪。 关键他还这么年轻,勉强算是刚刚成年。 若非亲眼见证,着实令人难以置信。 同时坂田也不由得开始好奇, 关赫的父母到底是个什么背景? 怎么能在平民聚屋里,把小孩教育到如此才华横溢,宛若妖孽的程度? 每次想起自家的阳子和关赫晓是同龄人,坂田就会愈发的难以理解。 差距究竟是从什么时候拉开的? 难不成打从娘胎里,关赫的父母就开始对他进行教育了? 关赫晓不清楚坂田的种种想法,只发现这个小老头好似有了什么毛病,最近时不时就盯着他猛看。 他怀疑是阳子的问题,因为这妮子自从上次被他救了之后,来工坊探班明显变得频繁了。 美其名曰熟悉工坊的生产流程,以后方便接父亲的班。 结果一个劲缠着关赫晓,让他带着参观、介绍和讲解。 换别人她还不高兴。 今天也是如此,放了学就跑过来,叽叽喳喳围着他身边转悠, 正当关赫晓不厌其烦,想着找什么借口把她支走时,坂田火急火燎的回到了工坊。 说是有急事找他商谈,便终于把阳子赶走了。 “最近黑田组有点不耐烦了,要求我一星期内开始量产,怎么办?” 坂田擦了擦头上的汗水,有些慌张的问道。 “那就量产呗。” 关赫晓淡然自若道,“时间也拖得差不多了,是时候让黑田组出局了。” 闻言,坂田顿时面色一喜,“你要出手对付他们了?我终于能摆脱黑田组的纠缠了?” “准确的说不是我,是飞鸟组。” 关赫晓没有细说,只是让坂田去通知黑田组,随时可以开始量产,但要启动资金购买材料,让他们出钱。 “这……他们能愿意出钱吗?”坂田略显迟疑。 “你就说坂田工坊经营不善,已经拿不出钱了。帮他们全力研究机弩仿制,就是因为实在缺钱,快要供不起阳子的学费。 再给他们开个优渥的条件,说往后赚到的钱你只分一成,九成都归他们。” 关赫晓缓缓说道,“那些浪人都是武斗脑袋,不懂机弩更不懂材料成本。配合你之前的表现,他们笃定能拿捏住你,确信你不敢坑他们钱。 加上你主动让利,黑田组没理由拒绝。” 坂田被他的一番话说服,点头道,“好,我会试试,那到底要多少钱呢?” “就按之前说的,一支的成本是两金元。” “如果我没记错,你仿制一支机弩用到的配件成本是三十五钱。这都快将近十倍,会不会太多了?” 坂田并不知道赤屋正品的实际报价,因此有些担心。 “你之前带黑田组找到的那位大明人,报价是多少?”关赫晓忽然问道。 坂田愣了一下,旋即回道:“三十金元。” “那你再听到仿制成本两金元,还会觉得贵吗?” 关赫晓反问。 “甚至有点便宜。” 坂田张了张嘴,下意识回答,又不自觉咽了口唾沫,“照你这么一说,好像真能坑到黑田组的钱。但万一暴露了……” “相信我,黑田组不会存在太久了,趁着最后这口气,狠狠敲他们的钱就是。” 看着关赫晓成竹在胸的神情,坂田也愈发强大了信心。 毕竟眼前的少年,从认识起到现在,保证过的事,从来没有失手过。 他稍微核对了一下要钱的说辞,扎实记牢后,转头便去找渡川一郎了。 关赫晓则是去了趟品川,换上了赤屋出货人的装扮。 回到下田港,主动找上了飞鸟组的近藤央海。 因为岩崎去外地忙机弩销售的事了,所以只能找他。 关赫晓将黑田组强迫坂田工坊制造仿品的事,大致描述了一遍。 并表示,赤屋希望飞鸟组能出人将黑田组直接灭掉,以免影响到他们各自的生意。 “出货人阁下,您的意思是,坂田工坊有赤屋的人,而他们正在假意给黑田组制造仿品?为的是坑黑田组的钱?” 近藤理了一下思路,面色古怪,“这可是真是……高明的手段。” “但要是他们全面装备上了机弩,我们这边也……” 近藤正想表示一下飞鸟组的难处,看能不能拿到一些好处, 却听对方直接说道, “坂田工坊给到黑田组的仿品,特别设计有瑕疵。内部缺少稳定固件,多放一段时间,或者只要多发射个几次,就会直接散架报废。 而且威力比不上正品,让你们的人在衣服里塞几块木板,很难出现致命伤。” 听完,近藤脸颊抽搐。 这也太狠了。 究竟多大仇,要对黑田组安排到这个程度。 同时近藤的心底也不禁升起一个警示, 千万不要招惹到赤屋! “黑田组本就与我们不对付,在茨木町的利益上纠缠不清,迟早会有一战,有了赤屋的协助,我们飞鸟组的损失会小很多。” 近藤实话实话道,同时也示了个好,保证最近会让人给黑田组施加足够压力。 让他们着急囤积仿制机弩备战,好顺利把钱交给坂田工坊。 “帮我转告岩崎,若是飞鸟组这次处理的够好,赤屋的新作品,可以先出给你们,也出给三菱商会。” 关赫晓为了确保对方积极办事,给他们画了个大饼,“具体是什么我不能说,但绝对是比袖珍机弩更厉害的东西。” “新作品?比袖珍机弩还厉害?” 近藤怔然道,旋即反应过来,猛拍胸脯,“出货人阁下,请您放一万个心,区区黑田组,我们一定抓着他们往死里干!到时不会有一个活口!” 就现在这种机弩都做到如此热卖了,新作能到什么地步,近藤不敢想。 看他信誓旦旦的模样, 关赫晓这才满意点头,很快离开了下田港。 回品川放了装备,顺路去了一趟虎眼道场。 许多日子没露面,屉木次郎都有点着急了。 担心关赫晓是不是因为屉木流的控气法门进境缓慢,在修行上出现了消极懈怠。 “懈怠啥啊?没来道场,还不是因为缺钱,快吃不起药膳了,这段时间搞钱去了。” 关赫晓无奈解释道,随后拿出刚刚从日本桥买的一套茶具,“喏,屉木大师范,我从鱼煮屋的店员那听说,您还挺喜欢茶道的,特地买来孝敬您。” 屉木次郎闻言,扫了眼精致木盒里盛放的漆色铁壶,眉头一挑,“大西家的铁壶?看着是制式的标准造,但一只也得好几百吧?你小子发财了?” 他凑近了端详几眼,面色平静的盖上木盒,收了起来, 轻咳一声道:“不错,算你有心了。但修行懈怠还是不对的,从明天开始,你得在道场住些日子,我要教你屉木流的剑招剑式,练习实战。 免得你在外头乱来,惹上祸事被人砍了。” 这么短时间挣这么多钱,怎么想也不可能是正经行当。 但屉木次郎也没有多问,只想着教他一些自保的手段,以备不时之需。 剑术的实战,也正是关赫晓目前所欠缺的,自是答应下来。 但送完了茶具铁壶,关赫晓转头又出了道场。 他还得用晚上的时间,给黑田组准备好第一批的仿品,以方便过段时间坂田出货。 山寨品赚的钱,比起销往战场的正品虽然少得多,但蚊子小也是肉, 至少从黑田组身上把孝敬大师范的钱赚回来吧? 第35章 不速之客 灯光稍显昏暗的木屋里,关赫一家吃着与这一片平房区极不相符的丰盛晚饭。 有肉有鱼,米饭是颗颗饱满的精米,味噌汤里豆腐海带一应俱全,尽可能堆满了料。 从两小只日益丰满、油光水滑的小脸蛋,便能看得出这段时间吃得有多好了。 身上的衣服也从以前的半年一换,但现在一天一换,和服上还带着彩缎,俨然一副富人家的小孩摸样。 关赫晓看了眼屋外头穷酸的街道,又看了眼弟弟妹妹,思忖片刻,开口提道:“母亲,明天是周末,你去大浦夫人家的时候,记得向她打听一下,内町有没有空闲的洋房。 最好是那种修好了,但是主家资金出问题,装修没弄完闲置在那。” “闲置的洋房?打听这个做什么?”菊子抬起头,神色不解。 “我们家最近过得条件好了,继续在这片民房住下去,或许会让邻居们不太舒服。” 关赫晓道。 “啊?” 菊子眨了眨眼,“要搬家?那为什么要问内町的洋房?” 过惯了贫苦的生活,她一时间思维都转不过来,意识不到关赫晓的意思,或者说,她下意识认为不可能是那个意思。 就算要搬家买房,也最多考虑下田町的和屋,或者比这块稍好一些的大点的木屋。 至于与大浦夫人家一样的洋房,那是想都不敢想。 “当然是要搬到内町啊,那边治安好得多,又和大浦夫人家离得近,你工作也方便。” 关赫晓却没意识到母亲菊子的思维局限,自顾自掰着手指细数好处,并解释道,“良和彤现在年纪还小,没到上学的时候,就暂时先不去神保町那块买房了。 嗯,等他俩长大点,至少能上小学了,我们再搬过去。” “等会儿,你的意思是,先在内町买一栋洋房住着。然后等良和彤长大点,再在神保町那块买房,方便他俩上学?” 菊子以为自己听错了,或是在做梦,扶着额头重复了一遍她所听见的话。 “对。” 关赫晓点头,“母亲觉得怎么样?” 菊子嘴巴微张,愕然半晌,深吸了口气,看着他道:“不是我觉得怎么样,而是,你哪来那么多钱?” “哦,我忘说了吗?” 关赫晓这才意识到他一下子想太远了,母亲菊子还没有跟他处在一个频道。 想了想,卖军火的事肯定不能直说,不然会让对方产生不必要的担心。 于是他说道:“因为我在工坊表现得比较好,坂田坊主非常赏识我,决定要培养我继承他的工坊。最近几批出货的钱,我都拿了提成,到现在已经攒了不少。” “那位坊主不培养自己人当继承人,反倒培养你一个外人?” 菊子难以置信道,“还有这种好事?” “大概或许是因为,他只有一个独女?”关赫晓尝试给出解释。 “独女?阳子?” 菊子怔了一下,旋即好似想到了什么,点了点头,“那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关赫晓一愣。 “好,明天我就去问问大浦夫人。” 菊子上下打量着关赫晓,不住的点头,“的确也快是时候了。” 是什么时候了? 关赫晓虽然好奇,但没好意思细问,反正她接受了这个说法就行。 母子俩隔着一层信息聊完,确定了搬家的事。 两小只一听见要搬家,顿时欢呼出声,兴奋的在屋里跑来跑去,哄了好一会儿才安静下来,但也因为玩累了,很快就睡着了。 关赫晓则离开家门,回到了坂田工坊。 安排自愿留下加班的学徒们进入工作,自己则开始捣鼓山寨机弩。 这里去掉一点,那里偷工减料一些,精度处理的随意一点, 做完一支的时间比正品短不少。 半个晚上就整了一百支,外加两支用来测试的正品,足够坂田出货了。 当黑田组发现山寨品的质量问题,就用“纯手工制作,出品质量难以保证,以后慢慢会好的”来搪塞。 但材料已经耗费掉了,要做新的,只能再收一笔钱。 这次质量会好一点,但还是差点意思,于是再来一批。 有点像前世某些医药公司的新产品研发机构,堪称烧钱无底洞。 直到黑田组忍不住要爆发,那种短期问题不大,但威力削弱,多射几下才会报废的机弩便会给到他们。 到那时,钱差不多坑到位,飞鸟组的围剿应该也差不多到位了。 黑田组只能用这批机弩被迫迎战,结果自然不言而喻。 做完山寨品后, 关赫晓宣布了晚班放工,把学徒们都赶回了家,自己也回去休息了。 第二天一早, 关赫晓按约定回到了虎眼道场。 却发现道场门口停着几只日式的长方轿子,还有一辆装饰华美的欧式马车。 这可不像是道场内武士们的作风,多半是外来的访客。 更具体的说,是非武士势力的访客。 以现下虎眼道场的处境,这可不是个好的迹象。 关赫晓微微皱眉。 转头找到守门的道场弟子,向他询问是谁来了。 “关赫师兄,你回来了!” 这位他叫不出名字的年轻弟子躬身行礼,随后语气难掩气愤的说道,“是伊良子那个叛徒!新政府指派他来检查虎眼流年轻一辈弟子的水准,说是如果达不到要求,就要削减虎眼大师范的俸禄。” “他一个人来的?” “还有武德会的三位师范。” 三位?新政府这么重视那个伊良子? 关赫晓心头诧异。 他之前听屉木次郎提过。 大日本武德会,是由新政府特意设立,用来吸纳和取代剑术道场的官方组织。 宣称要统一全日本的剑术流派,制定统一的剑术训练方法和规则,推动剑术在学校、警察和军队中的普及。 说人话就是重新定义武士剑道,改造成人畜无害的竞技项目。 武德会的师范,都是从各个剑术道场吸纳过去的师范代。 虎眼道场在整个江户的所有道场中,已经算是最强的一档。 不算屉木次郎这类编外人员,一共也只有四名师范代。 武德会一次就派来三位,显然是要确保伊良子的人身安全。 不难看出,新政府针对虎眼道场的打压,这下是要动真格的了。 唇亡齿寒的道理谁都懂,虎眼流要是就此倒下,他的时间也不多了。 关赫晓目光变得凝重,问道:“屉木师范代在道场里吗?” “就是师范代让我在这等你,还请快跟我来吧。” 年轻弟子一托手,率先步入道场,关赫晓随即跟了上去。 第36章 见稽古 “屉木老师。” 关赫晓被引至一处偏院,却见沙地前的檐廊上,屉木次郎的身前摆放一张桌案。 右侧的碳炉燃出星星点点,上边的铁壶水开冒出泡花。 在这个节骨眼上, 屉木次郎竟在优哉游哉洗茶冲饮。 见他如此,关赫晓原本紧迫起来的心弦稍显放松。 看样子,伊良子带着武德会上门一事,对方早有预料。 “来了。” 屉木次郎挥了挥手,引关赫晓来此的年轻弟子微微躬身,随之退去。 关赫晓则上到近前,在屉木的示意下落座桌对面。 随后, 屉木拿了只茶碗,斟上小半的碧绿茶汤,推给他道:“从大明进口的屯溪绿茶,高级货,这可是跟黄金一个价,尝尝。” “跟黄金一个价?” 关赫晓闻言也感到好奇,端起茶碗,轻轻嗅了嗅。 茶香四溢,沁人心脾。 待到稍凉,抿了一口,入口先是淡雅的苦,再是清新的回甘,没有一点杂味, 哪怕他不是很懂茶,也感觉得出其无可置疑的品质。 可他的眉头却是微皱,奇怪道,“您不是说破产了吗?怎么还有钱买得起这么贵的茶?” “嘛,伊良子那小子刚刚送来的,本来是假模假样送给虎眼,装装礼数。牛股他们死不肯收,便给了我,要我说他们太迂腐了,有好东西就收着嘛,不喝白不喝。” 屉木耸了耸肩,自己再斟上一碗,轻眯着眼悠悠品尝。 关赫晓嘴角微抽。 他觉得自己也算厚脸皮了,可在屉木如此不客气的行径面前,也感到有些不太好意思。 “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又不会白拿他们的茶。这不是专门叫了你来,帮他们解决问题了嘛。” 屉木喝得美了,轻舒一口气,未待关赫晓询问,又继续说道,“昨天也跟你提过了,要正式开始教你屉木流实战的剑术。 但光是我一个人示范加讲解,总归是不够深刻,理解起来差点意思。原本想让你观摩虎眼流弟子间的对练,没想到,伊良子居然主动送上门给你做例子来了,他的话,效果会是最好的。” “伊良子效果最好?可他练的不也是虎眼流吗?跟屉木流的实战剑术有何关系?” 关赫晓不解。 屉木次郎笑而不语,卖了个关子。 他垂眸看了眼新泡的一轮茶汤颜色深浅,算出时间差不多,自顾自饮尽后,便起身叫来了仆从,让他们收拾桌案,尤其把剩余的茶饼收好, 这才道:“走吧,你亲眼看了,就会明白。” 关赫晓不知所以,但也只能点头,跟随屉木去往中院。 道场内最大的内室习练场,便是在此。 外人前来踢馆挑战,一般有两种踢法。 一是公开挑战,赌上道场的名誉,从师范代到大师范,都有可能出来迎战。 届时会有官员大臣前来仲裁,便是在场地较大的室外演武场进行。 二是私下挑战,抱着交流剑术的目的分个高下。 在内室习练场进行,只有双方的自己人做见证,事后不会公开结果,输了也不影响道场经营。 伊良子名义上是来检验虎眼流年轻弟子的修行成果,介于两者之间的模糊地带。 为了避开强敌的同时,完成对虎眼道场的羞辱。 抛开伊良子的天赋不谈, 他本身只在虎眼流修行了两年时间,挑战年轻弟子也不能说是以大欺小。 走在路上,屉木次郎才给关赫晓稍微说明了一下现况。 伊良子检验虎眼流弟子的要求很简单,他一个人分别与十位虎眼流的弟子木剑实战。 要是没人能击败他,便说明虎眼大师范懈怠,教导无方,门下弟子水平反而越来越低。 新政府就要削减虎眼道场的俸禄。 要是有人能击败他,则条件相反,虎眼大师范教导有方,便得提高虎眼道场的俸禄。 后一种的条件,是为了彰显公平而设立,新政府其实都没考虑过会发生。 提出来,便是伊良子有着必胜的把握。 说到这, 两人也抵达了中庭的习练室,从正门走入的一瞬间,便感到空气仿若凝固。 室内上上下下几乎坐满了人, 一眼看去便知武士们分了两派,泾渭分明的围坐周遭。 牛股坐在大厅正上,两侧三位身形各异的武士,便是浓尾三天狗。 以四位师范代为中心向左右分布的武士们,便是虎眼流的弟子们。 下侧靠近门口的三位中年武士,便是武德会的三名师范,统一剃掉了代表武士身份的发髻。 以三位师范为中心散布开来的黑衣武士们,便是武德会的成员弟子。 同样没有发髻,且身上也不是和服,而是典型西化的紧身练功服。 上下的双方互相看不对眼,肉眼可见的剑拔弩张。 而场中的比试还在继续, 木剑密集的对砍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声响,木屑飞舞,一宽一细两道身影不断交错,好似相持不下。 关赫晓两人的到来,未能吸引到其他人的注意。 屉木次郎领在前头,默默走到了位在上下两方之间的一处空地,带着关赫晓坐下。 其实也没有特别的意思,纯粹是这里没人遮挡视线,看得比较清楚。 这时, 关赫晓也认出了场中交手的两人,明显高大威武,挥刀势大力沉的那位,便是武田。 之前因对练中不小心伤到同门,而被虎眼罚去看门面壁,后又帮他习练五绳止劲的大块头武士。 武田不仅是身形比他的对手要高大粗壮,就连手里的木刀,也要大上两个级别,如同船桨。 那是被用作素振练习的大木刀,现下却被他当成实战木刀挥舞,速度也丝毫不逊于他的对手。 那人面容俊美到堪称妖异,有着一双丹凤细眸,后脑还扎着长长的马尾辫。 乍看之下都难以分辨男女。 直至发现那醒目的喉结,以及身形剧烈腾转间,衣襟不时敞出的胸膛,才能确认这是个男人。 两人的比试貌似才刚刚开始,体力皆十分充沛, 武田挥向伊良子的每一刀都裹挟着狂暴的劲力,刀尖只是擦到木地板,便划出一道长长的深痕。 如此威势,场下观战的武士们,不论双方都不由得吞吐唾沫,冷汗浸湿后背。 所有人都不会怀疑,武田只要有任何一刀触碰到伊良子,后者的下场都将非死即残。 木剑对练与真剑试合,在此刻已然没了多少区别。 场面看上去,好似伊良子一直被武田压着打,只能躲闪,时不时发动的回击,也都被武田利用大木刀的宽度所挡下。 伊良子貌似已经失去了获胜的可能,待体力消耗下去,疲于躲闪,便会被武田一击拿下。 虎眼流的弟子们都纷纷攥起了拳头。 武田虽然还只是对方的第五个对手,但已经是年轻一辈里最强的一档了。 要是连他都无法取胜,再往下打,结局也不会有什么改变了。 牛股的右后侧有一道竹席屏风,虎眼的女儿三重正坐在屏风后,透过一道小窗观战。 此时她死死盯着场上的两人,屏息凝神,期待着伊良子被武田一刀劈死的画面。 然而, 她的期待注定要落空。 在场的师范代们早早便意识到了,交战的两人,真正占上风的其实是伊良子。 武德会的三位师范稳稳坐着,对此毫不意外,来之前就早早预料到的结果。 牛股和浓尾三天狗,脸色愈发沉凝。 而除了师范们, 关赫晓也一眼看出了问题所在。 伊良子的剑术很精巧,步伐很有条理,很多时候,武田的斩击刚一出手,他就提前进行了规避和应对。 每一次木剑击打的部位也很讲究,并非是被武田轻松挡下,而是故意打在木刀上的同一个受力点。 这代表, 伊良子已经完全看穿了武田的剑术和习惯。 他完全有能力攻击到武田本人,并且想打哪就打哪。 可他偏偏不这么做, 而是故意戏耍他,有意让这场对练看似很惊险,和接近,从而让虎眼流的众人以为还有悬念。 这么做的理由多半是想粉碎虎眼流其余弟子的信心,让他后续的五场能够更轻松的拿下。 看到这里, 关赫晓已经有点明白了屉木的用意。 恰在这时,一旁的屉木次郎轻声问道:“有没有觉得熟悉?” 关赫晓点了点头,“跟我很像。” “是的。” 屉木次郎微微一笑,“看到过一次的剑技,只在内心习练,便能很快读透,并轻松模仿出来。 见了即练了,见了即会了。这是衡量是否为剑术天才的真正标准,见稽古。” 见稽古? 关赫晓若有所思。 他本身应当是没有这种天赋的,之所以能做到类似的效果,靠的是面板上练至大成的千机手。 “虎眼流的剑技很简单,而伊良子又在虎眼流真正练到了免许皆传。在他这样一位真正的剑术天才眼里,虎眼流的弟子不论怎么练,只要不到师范代的级别,在正面的剑术对决中,就绝对赢不了他。” 屉木次郎的话音落下,仿佛为了印证, 啪! 场上忽地爆发出一声雷鸣般的闷响, 大木刀被伊良子一记突如其来的上段劈打得粉碎, 武田微微一愣,却也没停下动作,手中只有个木柄,依旧不停歇地砸向欺身到近前的伊良子。 对方随着惯性向前,好似避无可避,可武田却忽地瞥见对方脸上浮出戏谑的笑意。 伊良子趴伏贴地,以诡异的姿态拧转身子,避开了下砸的木柄,同时一个肘击往上甩出,恰好迎上武田向下低垂的下巴。 嘭! 武田被冲击力砸得脑袋极力后仰,两眼翻白,无力跪倒在地,昏厥过去。 胜负已分。 “不过,伊良子过于依赖天赋,不管和谁打,都喜欢对方的动作习惯,由此再组织对策。这就意味着,遇到比他天赋更强的人,他连还手的能力都不会有。” 看着武田的惨状,屉木次郎眼神微眯,幽幽说道。 场上, 伊良子轻蔑地扫了眼地上的武田,又抬头扫视虎眼流的众人,毫不掩饰眼中的挑衅, “下一个是谁?”他朗声道。 不同于前面五次的自告奋勇,这次却是没声了,虎眼流的年轻弟子们一个个低垂脑袋,回避着对方的视线。 主位上, 牛股面沉似水,正要开口指定,却见一道许久未见的身影主动走到了场中。 他神色微变,转头一看,果然看到了屉木次郎,后者正向他比着手势, 那意思是——“放心,我的弟子会帮你们搞定。” 但都不用屉木说,关赫晓便自觉站了出来。 正如屉木所言,毫无实战经验的他对上虎眼流的高手,或许胜算渺茫。 偏偏对上这个伊良子,他根本没有输的可能。 接过屉木丢来的一把木刀,关赫晓看向一脸错愕的伊良子,淡淡道: “来吧,我来做你的对手。” 第37章 认输 关赫晓缓缓侧举木刀,摆出了熟悉的切返练习架势。 这个是他会的唯二两个基本功架势里,相对比较灵活的。 当然,其实什么架势都无所谓。 他要对付伊良子,要做的只有随机应变。 反正对方一定会比他慢一步。 五步之外, 伊良子同样举刀,摆出架势。 但他神色较为警觉,脚步缓缓侧移,以关赫晓为中心绕起圈,在保持距离的同时,审视观察。 很快, 他的眉头自进入虎眼道场以来第一次皱起。 并且随着深入的打量,他的脸色也开始不断变幻。 看上去全是破绽的架势,为什么感觉攻上去就会不妙呢? 仅仅只是对峙了片刻, 伊良子的额头浮出一片细密的冷汗,沿着俊美的脸颊滑落,滴在木地板上, 发出哒地一声。 他的呼吸也不自觉的加快,心跳也在一点点加速。 不对劲, 相当的不对劲。 可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 明明只是再普通不过的虎眼流基本功架势。 直觉却如同一条大蜈蚣在脑内狂跳,急促的提醒着他, 千万不要贸然进攻! 伊良子握刀的手都开始冒汗,致使木刀的握柄变得有些滑溜,握不太住。 练武以来,他还从没遇到过这种对手。 这时, 他的视线与关赫晓正对相交,看见的只有从容随意,而见不到分毫的迟疑或动摇。 转而伊良子自己,心中已经得出了结论。 一旦出手,毫无疑问, 必败! 这一系列的心理活动,看似复杂而冗长,实则只是一瞬间的事。 关赫晓与伊良子的对峙,现实不过持续了不到十秒, 伊良子便仿佛失了魂,眼神闪烁只顾着绕圈,不见半点此前运筹帷幄、积极进攻的印象。 正当众人奇怪, 就见他停下了脚步,犹如泄了气的气球一般,低头躬身道,“我认输。” 此话一出, 现场的空气都为之一寂。 下一刻, 内室习练场掀起一片哗然。 反应最大的莫过于武德会的三位师范,一直老神在在,绷持着的脸哐地一下全部垮掉, “认输?伊良子,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难道疯了吗?!” 中间那位鬓角斑白,身着改制黑军装的雄壮师范,站起身厉声呵斥。 声音洪亮,宛若雷鸣,震得周遭的武士两耳嗡嗡作响。 破防的吼叫,都顾不上在别人道场,此举完全失了礼数,可见其有多气愤。 “不许你认输,就算输,也得打完再说!” “要打你来打,我是不打了。” 伊良子却是心有依仗,丝毫不畏惧这位武德会的师范,深深看了关赫晓一眼,将他牢牢记住后,转头就走。 在知道打不赢的情况,他才不想平白无故的受伤。 考虑到虎眼流对他的痛恨,对方痛下杀手也不是没可能。 现下最佳的选择还是放弃。 留的一条性命在,要对付虎眼流,往后还有的是机会。 “慢着!” 台上的牛股忽地开口了, “伊良子,你此番是代表新政府来测试我虎眼流的弟子,打到第六人便自己认输。 按照约定,每剩一人便是一百石,有四人未击败,需要提高我虎眼道场四百石的俸禄。现下输了就想跑,莫非是要违约?” 此话一出,伊良子原本想趁对方还没反应过来,赶紧走人的打算落了空。 “违约又如何?” 军装师范拍案起身,怒瞪牛股, 身旁的武德会成员们顿时也齐刷刷起身,手都放在了腰间的打刀上。 虎眼流的弟子们人数更多,又在主场,自是毫不畏惧,作势拔刀与对方对峙。 一时间,场上剑拔弩张,仿佛随时就要开战。 牛股却是不动如山,依旧坐在主位上。 他看也没看武德会的三位师范,只是面色平静地盯着伊良子,一言不发。 后者立即感受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重压,又或者说,相当熟悉的重压。 那时,他还在虎眼道场修行时,便常常能感受得到, 仿佛被恶鬼修罗所盯上。 凡是与牛股对峙过的人便永远忘不了,他身后的气魄,是有如尸山血海的奈落景象。 其实力无限接近于剑圣,远非寻常师范代所能匹敌。 眼下真要把对方逼急了,鱼死网破,这三位武德会的师范绝对保不住他。 他们在场的所有人都会死。 无奈, 伊良子只得服软,咬牙道:“四百石,我会跟内务卿大人说的,保证不会违约。” 闻言,牛股却没直接发话,转而拿起了一把木刀,走到了场中间,指向那位军装师范,“舟木盛雄,你带头在我虎眼道场挑衅撒野,对虎眼流表现的极不尊重。 我作为虎眼流的师范代,无法容忍这样的事。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要么与我真剑试合,分出生死。要么,今日就别走了。等那四百石的俸禄确认下来,再放你回去。” 他的语气不带一丝情绪,却是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这番话说完,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军装师范,也即舟木盛雄的身上。 当着众人的面, 对方提出的是一对一真剑试合,两人又都是剑术道场的师范代,牛股用的还是木剑。 他要是不答应,往后都很难在手下面前抬得起头。 虽然不再追求武士道,但武士的尊严也不容许他在此刻认输。 “牛股!你不要真以为我怕了你!” 舟木盛雄用手指着牛股,怒气冲冲道,“要不是我今日状态不佳,定要在这与你大战三百回合!” 随后便把腰间的打刀一丢,一屁股坐在地上,显然是不准备走了。 众武士都是一愣。 竟有如此气势惊人的示弱? 本以为舟木是要硬气一次,正面硬刚牛股,最后英勇赴死。 结果就这? 有人朝地上呸了一声,骂道,“舟木盛雄,你是妥妥一个懦夫,根本不配称之为武士!切腹自尽吧!” 哪怕是自己人,看向舟木的眼神中都带上了鄙夷,不屑与其为伍。 但要让他们去迎战牛股,大概也还是会认怂。 所以大部分的骂声,还是来自虎眼流的弟子。 而有了舟木这一例子,武德会的武士们彻底老实了。 包括另外那两名师范,全程一言不发,顶着虎眼流弟子的各种讥讽,跟着伊良子灰溜溜离开了虎眼道场。 眼看那豪华的西式马车迅速远去, 不知谁起了个头,道场里忽然爆发出阵阵欢呼。 众弟子的脸上皆是难掩喜色,甚至有些人激动的抱在一起。 这是一场难得的大胜, 虎眼流对新政府的大胜! 是属于武士的胜利! 多久了, 多久没有这样的胜利了, 一直以来被新政府步步紧逼的高压,仿佛在这一刻全然消散。 闹哄哄的吵了一会, “关赫师兄呢?他才是最大功臣,居然能逼得伊良子不战而降,简直是吾辈楷模!” “对啊,关赫呢?多亏了他出手,我们必须得为他开个庆功宴才行啊!” 有位家里特别有钱的弟子甚至扬言要包下歌舞人形町一整个晚上,花魁留给关赫晓一人享用,众师兄弟则一起爽到天明。 然而,一堆人在道场找了半天,却也没找着关赫晓人。 最后问了牛股师范代才知道, 他已经被屉木师范代带走,接下来一段时间,都要进行闭关修行。 第38章 面板的正确打开方式 虎眼道场, 后院的一间习练密室, 关赫晓与屉木次郎相对而立。 “如何,从伊良子的身上可有得到感悟?” 屉木次郎面色带笑,开口问道。 关赫晓思忖片刻,回答道:“此人的剑术天赋的确不是浪得虚名,能在与我交手之前,便判断出落败的必然。 他认输果断,看似是谨小慎微,不敢承担落败风险。实则相当自负,对直觉的判断没有一丝一毫的质疑。” “没错,自负。” 屉木次郎微微点头,“早在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便看出来,此人自视甚高,所图甚大。剑术的修行,对他来说仅仅是向上爬的工具。 之所以是剑术,只是因为他恰好在这方面天分很高。选择虎眼流,只是因为其是江户名气最大的剑术道场。” 说到这,屉木好似回想起什么,轻轻叹了口气,“他只把虎眼流当作垫脚石,为求尽快展露头角,在剑道上完全依附于天分,一心投身在最擅长的剑技修行上。 这确实让他进境神速,半年内便拿到了虎眼流的免许皆传。 往后不断的挑战各个道场,意图将江户的剑术流派尽数掌握,凭此做到剑技无双。 但这种剑道路子,从一开始就错了。” “错了?” 关赫晓愣了一下,神色不解, 在他听来,伊良子貌似没什么问题? 这不是对天赋的最大化利用吗? 错在哪? 屉木次郎见他不解的模样,不由得轻轻咂舌,摇了摇头,“真要探讨的话,从时代的意义上,从他自己的角度上,或许也没错。 毕竟以后不再是武士的时代,只把剑技磨炼到极致,便完美符合新政府想要将武士剑道改造成的模样。 从战场上的杀伐武术,变为如同柔道、弓道、空手道一样,只为作秀的竞技武艺。” 竞技武艺。 听见这个词, 关赫晓算是彻底明白了。 屉木所描绘的,不正是他穿越之前所在的世界,现代日本剑道的模样? 新政府创立的大日本武德会,正是要将武士剑道往这个方向阉割。 这样说来, 怪不得新政府会让伊良子来负责打压各个道场,他还真是承接武德会的最佳人选。 按照屉木所说,既然剑技的道路是错的,那对的是往哪呢? 关赫晓又回想起之前屉木说的,关于武道的三个方面, 心,体,技。 而这是日本后世修改的版本。 真正由鉴真大和尚传来的最初版是, 心,体,气。 这显然就揭示了一种概念。 关赫晓若有所悟,忽地开口道:“所以剑技,其实是次要的?” 屉木缓缓点头,进一步解释道,“虎眼流为什么是目前江户最强的流派?因为他的剑技够简单,够纯粹,尽可能不耽误修行者的精力和时间,继而把重点放在心和体的修行上。” 他拿起一旁支架上的木刀,在半空悠悠比划,木刃划出一道道行迹诡谲的弧线,令人捉摸不透。 一边展示,他也一边说道,“无论再精妙的剑技,也都受限于形,有形便有对应的解。与人对决的多了,总会有人得出解法。 而对于武士来说,习练一辈子的剑技,只要被人破解一次,便是生与死的分别。过于依赖剑技,或许能成一代剑术师范,但上限也就到这了。 我的曾爷爷,大剑圣屉木修三郎,便是在战胜各个强敌的过程中,破解了无数的剑术流派,这才领悟了这一点。 源于此,我们屉木流,没有剑技的传授。” 说到这时,屉木又不禁面露憾色,“他老人家就是太极端了点。就算要宣扬他的剑技无用论,也没必要一点不传啊。 没有剑技,弟子又天赋有限,早期的战力从哪来?没有战力,又如何取得战果,让人有修行下去的动力?” 说着,他叹了口气,看向关赫晓,语气复杂道,“这就是屉木流传承困难的原因。同时也是为什么我成了许多个剑术道场的师范代,却没练明白自家的屉木流。” 许多个? 原来不只是虎眼流吗? 关赫晓神色恍然。 吃百家饭的,怪不得人脉那么广。 但成了多家剑术道场的师范代,结果自家流派没练出来,多少也是有点抽象。 “那我到底还要不要修行剑技?” 听屉木说了一大堆,关赫晓都有些绕迷糊了,忍不住问道。 屉木次郎没有直接回答,转而用木刀指了指他,“先把手伸出来,运用我之前传给你的控气方法,调出目前体内全部的气量,我看看你这段时间有没有懈怠。” 关赫晓依言照做, 盘腿闭眼,心念口诀,清心静气。 这些日子他虽然主要忙于赤屋的发展,没怎么练习基本功。 但每天早晨刚起床,以及每天晚上睡之前,他都会练习屉木流的心决,也不算完全懈怠。 只片刻, 氤氲的无形气流便从腹部稍下的部位涌出,沿着静脉游走,迅速包裹了他的身体。 不一会儿,就听屉木说道:“嗯,气量增长的速度还是很慢……” 关赫晓睁开眼,看见对方的神情略带困惑。 “不该这么慢的,一开始或许是不熟练,可现在运气已经相当顺畅了,却依旧如此。” “正常应该有多快?”关赫晓问。 “正常就是你这进度。但放在你身上,就有些不正常。” 屉木解释道,“一般来说,人的气感跟基础气量是相关的。而你在觉醒气感,调出气的当天,就显现出比常人多出两三倍的气量。 按理说,你聚气的效率,也该是常人的两到三倍。” 闻言,关赫晓低垂眼帘,若有所思。 气量是常人的两到三倍? 之前有说,激发气感是通过练武,将身体练到“气血圆融,内力自生”。 屉木以为他是通过练习虎眼流的剑术基本功,从而激发的气感。 但事实上,他的气感得以激发,是由于担山劲和千机手练到了大成。 两门武功共同的作用下,方才让他首次激出的气量便超出常人倍余。 这显然不代表他气量和气感的真实天赋。 正如他是凭借大成的千机手,才能做到比剑术天才更进一步的见稽古。 并不代表他真实的剑道天赋。 这也恰好证明了,天赋不代表一切。 后天的努力和锻炼,可以弥补任何天赋上不足,甚至超越。 关赫晓眼眸闪烁,恍若明悟。 “我原本是想着,凭你这身气感天赋,完全可以越过剑技的修行,直接达到裹气斩铁的境界。再往前来学一些剑技,事半功倍。但现在看来,我误判了你在气感上的才能,还是得按正常的途径,慢慢来了。” 屉木无奈道。 这样的话,计划中半年内就开始道场挑战,时间恐怕是不够了。 至少得要推迟到两年。 “我一步一步与你演示各个流派的剑技,你再在与我的实战对练中,慢慢磨炼气感吧。” 屉木说这话时,神色难掩可惜。 他本以为关赫晓是个全方位的超级天才,结果还是人无完人,少了关键的一角。 他不得不放弃让关赫晓一步到位的想法,而得耐下性子,慢慢培养他。 能走多远,还得看其能否经受住枯燥漫长的修行。 然而对此, 关赫晓并不在意。 因为就在刚才,他才真正理解,面板的正确打开方式。 所谓天赋,天分, 差也好,优秀也罢, 对于拥有面板来说的他,全都不值一提。 心魄,体魄,气魄。 需要堆叠哪方面的数值,就使用面板激活相关的武学,然后肝至大成。 数值怪, 才是他在武道一途的归宿。 第39章 虎眼流剑技 密室狭小,不便演示剑技。 于是关赫晓跟着屉木移步到了一处庭院。 就是当初他习练剑术基本功的后院沙地。 虎眼流的弟子们全都去庆祝去了,道场里难得的安静,只有独属盛夏的蝉鸣鸟叫。 “剑术的架势,我还没具体与你说过,基础大致分为上,中,下,三段。” 屉木依旧是那把木刀,站稳身子,把三段基础架势自上到下,分别给他演示了一下。 关赫晓点头,表示记住了。 随后屉木又回到上段,并且比正常的上段更加高举,双臂极力上抬。 “从刚才的演示你应该看得出来,三段架势侧重的起手攻击都不同。上段,便是下劈,斜斩。中段,则是横斩。下段,即为斜撩,提切。” 屉木说道,“但不管上中下哪一种,都还有变式可能,下劈可以改斜劈,袈裟斩。中段的横挥也能改为逆袈裟斩。 而我现在所处的架势,是大上段,剑招可变化的幅度大大减少。好处是,下劈的威力和速度可达到最大。” 话音落下,屉木的木刀也正正劈出, 唰! 关赫晓瞳孔收缩。 仿佛被抽帧一般,只见木刀消失了一段距离,即刻又在下方出现。 咔吧! 屉木身前的木桩直接断成了两截,手里的木刀则完好无损。 “这便是舟木流的斩盔剑技。同样的技巧,在舟木流的评判标准中,能够将半空中飞来的铁制头盔劈成两半,便是练到大成,可为舟木道场的师范代。” 屉木回正身体,解释说道。 关赫晓点点头,旋即想起了什么,“舟木流?今天武德会的那位领头师范?” “没错。那个舟木盛雄,便是舟木流的师范代。舟木流大师范,舟木正一的儿子。” 提到此人,屉木面露不屑之色,又道,“虽同为师范代,但因每个道场的规矩不同,流派的偏向不同,师范代之间的差距,有时比弟子和师范代的差距还要大。” “舟木盛雄那种水货,当初道场内的斩兜试炼,用的是木头上漆的假兜,纯属是在作秀。 我认为,真正的师范代,还是得以虎眼流的标准评判。”屉木接着说道。 “虎眼流是什么样的标准?”关赫晓好奇道。 牛股,作为虎眼流的师范代,实力无可置疑的强大。 就算没亲眼见过他出手,关赫晓也能感觉得到,其与武德会那三名师范有着本质上的不同。 “至少要挥出真正的心魄斩。说起来,我也还没教过你虎眼流的架势,比较特别,你仔细看。” 屉木从一边摆放的石锁里,挑出一个中间大小的,放在沙地中间。 旋即, 他退后几步,反转手腕,后拉大臂,肘部外折,斜着将刀背在身后。 另一只手顺势上扬,带动腰部拧转,微微侧身对着石锁。 一眼看去,除开刻意挡住刀外,关赫晓还发觉了其他特殊的点。 那便是力量的集聚,重心的偏离。 寻常的三段架势,不管怎么变,重心都是由双手握刀的位置,向内延伸。 存在变化,但规律相同,都是隐隐用刀护住身体,以便防守。 虎眼流的架势却比较反常,刀在身后,架势在后,重心亦在后。 就连刀预计挥砍的距离,也要比正常的三段架势要长。 理论上讲, 这在比试里很吃亏,对方的刀会更容易先到。 以及, 屉木站的位置,会不会有点远了? 关赫晓仔细一看,忽地有些奇怪, 依照木刀的长度测算,屉木所离的距离,应该砍不到石锁? 像是为了回答他的质疑, 屉木没有移动,而是直接挥出了斩击。 一记从后而出的大幅度袈裟斩,刃剑斜劈掠过石锁,停住。 貌似不快, 但实际从树上飘下的几片落叶,也在那瞬间被同时斩切。 随着石锁的上半部分滑落,以同样的斩切角度,断成了两截。 再看屉木手上的木刀,依旧完好无损。 关赫晓微微眯眼,看出了端倪。 屉木握刀的位置,从刀柄下方一点,落到了刀柄末端,只用三根手指死死钳住。 这就是那道斩击能够命中的秘密。 不是什么刀气外放,而就是普普通通的借助了刀柄的长度。 若是虎眼流的敌人,第一次面对这样的斩击,多半也会如他刚才那样,误判距离,继而中招。 这下他算深刻理解了,不能过度依赖剑技的道理。 若是虎眼流的这招对上知晓内情的人,不仅无法起到效果,反而会因这个架势陷入被动。 “斩铁劈兜,切石断铠,全都殊途同归,斩常人所不能斩之物,便是心魄斩。” 屉木吐出一口浊气,缓缓说道,“关键在于,由心入体,技通气魄。用控气法门里的裹缠技巧,让全身的气包裹自己的刀,或是其他任何用作武器的东西,在施展剑技的一瞬间爆发,便能挥出超越常理的斩击。” 关赫晓喃喃出声,“所以气量的积累才会那么重要,因为这决定了斩击的上限。” 屉木点头肯定,接着补充道,“气虽然也能用作防御,但效果远比不上进攻。别人全力的一击砍过来,你用全部的气去防守,除非你的气量远远超过对手,否则是绝对防不住的。 因此,真正剑术高手的对决,往往只在一刀之间分出胜负。” 气量远远超过对手么…… 关赫晓看着只有寥寥数个武学,略显单薄的面板,若有所思。 “你要修行剑技,但不能像伊良子一样浮于表面。不同流派的心魄斩,对气的操控方式完全不同。 只要你能把我教你的这些流派,全都练到能轻易挥出心魄斩,对气的掌控力肯定就达到要求了。” 屉木说完,也不再废话,让关赫晓拿起木刀,先从虎眼流开始练。 关赫晓模仿着屉木的动作,开始不断地劈出从后到前的袈裟斩。 正如当初他学习素振和切返一样,剑技的掌握只在看完过后。 但也正如伊良子那般,浮于表面,最多是心神一体,但对气的利用没有达到最大化,无法做到心魄斩。 他能做的就是在屉木的引导下,不断对自身气的流动做出调整,尽可能追上剑技的劲力流动。 好消息是, 许久未动的面板,久违的又跳出了文字框。 【虎眼流经验值+3】 【虎眼流经验值+3】 【虎眼流经验值+3】 …… 关赫晓从早上一直练到到了傍晚, 黄昏将近,夕阳如血挥洒在他的侧脸。 蓦然间, 他一刀的挥出,在半空手松开,只用三根手指握在刀柄的末端,木刃仿佛凭空长出一节,旋即猛地加速,破风发出尖啸,再到无声。 木刀停下, 眼前的木桩断成了两截。 关赫晓脱掉了上身的衣衫,重重呼出一口热气。 【虎眼流剑术(入门→小成)】 或许是因为前面两门大成武功打下了基础,此时突破,没有提前准备药物辅佐,他的身体也没感到透支。 反倒是水到渠成。 其实中途关赫晓都已经放弃了对气的引导,那流散周身捉摸不定的气,不比身体四肢,实在是难以精确掌控。 他感知不到对气的控制到底有没有变化,好像每一刀都在原地踏步,只凭本能和直觉在挥刀。 于是他把注意放在了经验值的增长上。 在某一瞬间,经验值到顶的时候,他才心有所感,顺势完成了一次心魄斩。 这就是面板带来的好处。 自身无法明显感觉到进步,但只要经验值在涨,便明白自己做对了。 剩下的就是坚持而已。 啪啪啪! 就在木桩倒下的那刻,一旁的檐廊下响起了掌声。 鼓掌的却不是屉木次郎。 两个时辰前,他就不知道跑去哪了,只留关赫晓一个人在庭院里练习。 “关赫君,恭喜你,一记精彩的心魄斩。你已经有资格成为虎眼流的师范代了。你会是道场建立以来,最年轻的一位。” 少女的脸上绽出由衷的笑容,言语满是敬佩。 檐廊下的正是三重,不知从哪得知了关赫晓在此修行,来到一旁观摩。 这一观,便是一整个下午,直至太阳落山。 “这也多亏了三重小姐在一旁激励。” 关赫晓笑着奉承了一句,旋即又轻轻摇头,“但在下距离师范代们的水平依旧差得很远,还得继续努力。” 三重忽地低垂眉眼,左右顾盼,两只小手交错在身后,略显羞涩的说道:“如果,如果关赫君不嫌我碍事,我以后也可以在一旁观摩……” “这段时间我都会在道场修行,又得麻烦三重小姐了。” 关赫晓躬身道。 闻言, 三重唰地抬起头,但与关赫晓对视的瞬间,又很快低了下去,看着脚尖,轻啄脑袋,“屉木师范代跟我说过了,关赫君不嫌弃就好。” 一位美人尽心尽力的服侍自己, 关赫晓很难嫌弃,但他嫌麻烦。 藤本三重,这位虎眼大师范的独女,怎么看都是个大麻烦。 可人在屋檐下,不能失了礼数。 正在想保持礼数但又不过于亲近的答复时, 一位仆从从房内走出,小步来到三重身侧,俯身说了几句。 三重展颜一笑, “药膳已经准备好了,还请关赫君跟我来吧。” 第40章 警视厅拔刀队 昔日清晨, 关赫晓一醒来,便打开院落的门扉,面向石板路边的一颗柳树,盘坐清心。 聆听着蝉鸣鸟叫,开始运气晨练。 果不其然, 虎眼流剑术突破到小成境界,他的气量有了些微的提升,对气的感应也更清晰了一点。 引导着氤氲白气从内到外,围绕周身行进,从腰腹丹心逸散而出,左右分流,下到脚心,上至天顶,再相互交错,最终回归腹心体内, 此为一个周天循环。 约莫小半个时辰,走完数个周天,气流缓缓平息。 【屉木瞬心流经验值+1】 【屉木瞬心流经验值+1】 关赫晓徐徐呼出口气,感到神清气爽。 但晨练完成,也就加了两点。 进境还是缓慢,距离入门还差不少。 比起原来练一整天只涨五六点,效率还是高了不少的。 由此看来, 重心还得放在其他武学上,等气量和气感堆叠起来,再回过头修行控气法门,想必就能事半功倍。 唯一的问题是,激活武学这事,比较的靠运气。 持之以恒的做某件事,具体做什么事,做到什么程度,标准都很模糊。 当初担山劲和千机手,他也都没特意去做什么,就是正常工作,某天碰巧就激活了。 关赫晓只能大概感觉到,是要在那件事情上有所成,有所悟。 比如搬运渔获,是在他领悟了要怎么搬才省力,不断总结省力方法,发力技巧,才顺其自然的激活了担山劲。 千机手则比较轻松,大概是得益于他前世积累的手工作业经验,在坂田工坊干了不到半个月,热了手,私自搓了点袖剑之类的忍者道具后,便成功激活了。 ‘要是我多扔扔飞刀暗器,扔出心得来,就会领悟小李飞刀之类的绝技?’ 关赫晓看着柳树上又尖又细,仿若剑刃的叶片,不由得想到,‘配合气劲,或许能做到飞叶杀人?’ 虽然投掷暗器的功效和千机手稍微有点重复,但重复也有重复的好处。 要知道, 前世玩过的那款武侠游戏,效用相似的功法在达成某些互补条件后,是可以合成的。 就是不确定他身上的这个面板有没有类似的功能。 自己激活武学还是麻烦了点,短期很难有成效。 反正现在有屉木次郎在,先把他会的那些都学过来,全练到大成后,再尝试激活别的。 关赫晓对此并不着急,微微定了定神,站起身来, 恰好此时走廊侧的门扉被人敲响。 咚咚, “关赫君,早饭准备好了,你起来了吗?” 甜美轻柔的声线,来自三重。 关赫晓应了一声,上前打开门,便见少女端着盛有早饭的桌案,等在门前。 晨曦的阳光下俏脸白得发亮,气质恬静,身姿体态一如既往的优雅、美好。 “关赫君,早上好。”三重微微躬身。 “早上好,三重小姐。” 打完招呼,身旁两位仆从道了一声失礼,进入屋内快速收拾了床铺,清出榻榻米,三重迈着碎步将桌案端入房内。 早饭比较简单,米饭,鱼肉,渍物再加一碗汤,也就没必要换到专门用餐的和室。 仆从退下,关上门,三重却留了下来,默默坐在一边看着他吃。 虽然之前也是这样,但时隔一段日子, 关赫晓还是感到稍许的不自在。 沉吟片刻,他开口道,“三重小姐,你吃过早饭了吗?” 三重点点头,“怎么了?” “既然你每次都要等到我吃完,那不如与我一起用餐?” 关赫晓试着提议道。 闻言,三重忽地怔住。 她轻咬了下唇瓣,摇了摇头,垂首躬身道,“很抱歉,关赫君,我需要陪父亲大人用餐,没法答应你。 如果关赫君嫌我碍事,我可以进行回避。” 看她俯首贴地的卑微姿态,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做错事,在向他请求原谅。 这样的反应着实出乎意料,关赫晓赶忙摆手,“没关系的,我只是随口一提,不必在意。” 然而, 他的补救并未生效。 自提了一嘴“一起吃饭”被拒后,屋内的气氛就变得有些不对。 三重的情绪明显有些低落,两只美眸却直勾勾望着他,闪烁着莫名的光亮。 这让关赫晓不由得加快了干饭的动作,完食后便起身告辞,出了房间。 ‘虎眼大师范有这么迂腐?早中晚饭,都一定要自己女儿陪着?’ 关赫晓心头疑惑,‘而且不是说他得了疯病,一个星期才有一两天是清醒的吗?’ 以他目前的观感, 三重貌似是那种典型的大家闺秀。 被严厉的家规束缚住,如一只笼中小鸟,渴望有人带自己去到外边的世界。 但又好像有哪里不对。 如果虎眼大师范对三重真管得那么严,又怎会同意她亲自照顾自己一个外人? 说起来, 屉木次郎一开始带他来的时候,特意让三重来照顾他,本身也有些奇怪。 道场里又不缺仆从,用得着麻烦道场主的女儿? 其中或许有什么隐情…… 关赫晓准备待会儿问问他。 来到后院沙地, 却不见屉木次郎的踪影。 之前他都是准时到场的,今天居然迟到了? 莫非去忙别的事了? 关赫晓有些奇怪。 人虽然没来,但他也不想浪费时间,便只能自己先练着。 拿起一把木刀,原地练了会儿素振。 感觉身体渐渐热了,便又练了会儿切返。 身体状态不错,正准备再次尝试虎眼流的心魄斩时,屉木次郎出现了。 两支靴子踏着石板路蹬蹬走来,他的脸色肉眼可见的难看,眼神中还残存一些怒意。 关赫晓心中微动,他还是第一次见对方生气。 就连伊良子上门挑战,屉木次郎也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不禁问道:“屉木老师,你这是……发生什么了?” 屉木看见他,面色柔和了一些,开口解释道:“新政府刚才在全江户发布了公告,说要征兵。” “征兵?” 关赫晓一愣,忽地想起什么,“是鹿儿岛那边的事?” “对,那支由西乡隆盛领导的萨摩武士叛军,已然成了气候。新政府派出的先遣部队完全不是对手,被其杀得落荒而逃。” 描述西乡隆盛的战果时,屉木神情也是带着些许佩服,但很快语气又一沉,“西乡隆盛此番是借助了地势地形,又主动出击,打了新军部一个措手不及,这才取得大胜。 但新政府以此为由,要向全日本征集浪人武士,组建警视厅拔刀队,来应对萨摩藩武士的白刃战。” 警视厅拔刀队? 关赫晓怔然片刻,当即便明白了新政府的算盘。 当下遍布全国的武士浪人,因失去生计,一身武艺无用武之地,便四处作乱,当匪的当匪,搞帮派的搞帮派。 时不时还会出现一些起义,弄得新政府烦不胜烦。 眼下萨摩叛军实力强大,新军部虽有能力剿灭,但总归是要消耗自己人的实力。 萨摩藩的武士亦不富裕,最后打赢了也捞不到什么好处。 而若是重新征召那些失去生计的浪人武士,让他们代替新军部去和萨摩叛军对抗,让武士们自相残杀,殊死内斗。 既阻止了叛乱,又进一步消耗了守旧派武士们。 一举多得。 “你也看出来了吧,新政府的打算,这是阳谋。” 屉木咧嘴道,“武士把死在战场上视为荣耀,新政府又是以天皇的名义发布征兵,还承诺了军饷和抚恤金。 对那些失去生计,活下去都成困难的浪人武士来说,这个诱惑实难抵挡。 就连江户许多剑术道场的弟子,也都前往应召,想在战场上扬名立万。” 屉木叹了口气,神情复杂的感慨道,“我的一位老朋友,居然也选择了加入拔刀队。 说来讽刺,他还是当初新选组的三番队队长,曾经最忠诚的幕府派武士之一。如今却要代表新政府,再度与倒幕派的主力,萨摩藩的武士对阵。” 屉木次郎一连说了许多,发泄同为武士的愤慨与唏嘘。 关赫晓只是默默听着,心里却很难共情。 他虽然习练剑道也有一段时间了。 却从没把自己当成过武士,也难以体会到这些武士自忖的所谓荣耀,荣耀在哪里? 武士道再怎么美化,本质也是为了某个主上尽忠,为了某个主子而死的忠犬。 权力的忠实附庸。 看似代表正义的萨摩藩起义,实则也是为了讨要武士们自己的利益。 跟当地民众没有半点关系。 幕府,新政府, 谁上台,大家都照样过活。 打来打去,赢得一方获得权力,输的一方歇一段时间,苟延残喘,等待时机,再来一次。 这种无意义的内乱,不管谁赢,反正沿途的民众总得遭殃,称不上哪边是正义的。 因此, 当屉木次郎提到西乡隆盛大胜新政府军时, 关赫晓虽然也挺高兴,但他高兴的是,双方打得激烈,很可能要多打一会了。 而自己的机弩或许能多卖出去一些。 看来回头得抽点时间,再多备一些货了。 第41章 剑术修行 屉木次郎说了好一会儿,貌似发泄完了情绪,又进入到教学的状态中。 检查了一遍关赫晓的斩击,先是点头,肯定他的成果,再是摇头,转而说道: “你能一天之内练成虎眼流的心魄斩,这很好,但你应当还记得我昨天说的,剑技终归是次要的。 哪怕你做到了心魄斩的层次,这仍旧是一记能被识破的斩击。” 屉木次郎拿起木刀,继续说道,“现在的你,能用虎眼流的架势挥出心魄斩,但只要换个动作,换个架势,便不行了。” 关赫晓轻轻点头,表示明白。 他之前早已试过,正如屉木次郎所说,他只能在以虎眼流背身架势挥出的特定斩击,做到心魄斩的效果。 正常的上中下三段,哪怕接近素振动作的常规斩击,前踏步一文字,都无法做到。 这不是因为熟练度不够,而一种劲力的斩击,就对应一种气的调用模式。 基本就相当于完全不同的武功的进攻路数。 他还无法随心所欲的让全身的气跟随相应的劲力爆发。只能通过不断的重复训练,让气的流动如同肌肉记忆一般形成线路。 当挥出那道特定劲力的斩击,便能让气沿着那条轨道传导,爆发,达到心魄斩。 事实上, 这正是大部分师范代级别的武士所处的境界。 只有使用自家流派的秘技斩击,才能达到超乎常理的斩击威力。 “我会教你各个流派的心魄斩架势,你要将它们全部练会。我对你的要求便是,能随心所欲,让手中挥出的任何一次,任何角度的斩击,都得是心魄斩。当你做到这点,屉木流的控气法门,便算入门了。” 话音落下,屉木便举起木刀,开始了演示。 “首先是大上段,之前给你演示过舟木流的斩兜剑术,但今天给你演示的是另一种,更强的一种。 来自萨摩藩武士的示现流,奥义,云耀!” 最后是一声低沉的呼喝,好似受到气的加持,声音响如雷鸣,震颤着关赫晓的耳膜,令他瞳孔收缩。 轰! 沙沙沙! 屉木脚下的沙地猛地凹陷,炸出一个空洞,细沙飞舞,地面还在不断震颤。 这是一记斜向下的大袈裟斩,没有目标,只是当空挥出。 但无人会怀疑这记斩击的威力。 关赫晓亦是惊愕了片刻,但他也记住了动作细节。 尚在回味时, 便见屉木又一次举起木刀,缓缓说道,“反正你看过一次就能记住。不如我一次全都给你演示了,回头你再一个个慢慢练,也省得我每天都得过来,鱼煮屋那边最近还挺忙的。” 关赫晓原本想说,要不他来出钱养屉木算了,别那么着急,对方却没给这个机会,自顾自的继续演示, “这次也是大上段,但要稍微收敛一些,注重的是变化和精准。新当流,奥义,一之太刀。” 屉木转过身,正对着关赫晓,作出架势,呼吸渐渐平缓,在某一刹那,手腕一压,同时欺向前一步, 唰! 木刀没有挥完,转而在半途就陡然停下,犹如一条毒蛇,前半段的身体带动刀尖,往下一点,再是一收。 不同于示现流的强横直接,这次是快,是出其不意的刀路变化。 关赫晓眼眸闪烁,甚至能想象得到此刀对敌时的场景, 战斗一开始,大上段的攻击似要正面劈开,想要抵挡或者侧闪躲避时,那刃尖瞬间加速,只如蜻蜓点水一般刺在面门上,胜负便分。 他刚记完要点,屉木便又面无表情地摆出了下一个架势。 关赫晓算是看明白了,这家伙是因为警视厅拔刀队的事,心情不是很好,便找了个借口想要发泄一下。 “北辰一刀流,战场上的古流剑术,注重实战,砍手,削脚,专瞄铠甲薄弱的位置入手。剑技也偏向于灵巧多变。” 屉木演示了一遍,对比上面的两个,已经是相当简单。 就是从中段架势前突,抓住对手出刀的动作,假意的大竖劈变化为斜斩,瞄准对方手腕而去。 “那为什么不叫北辰削手流?” 关赫晓有些无语。 名字叫一刀流,还以为是居合斩之类的,结果就这。 “一刀让敌人失去战力,当然也是一刀流。” 屉木耸了耸肩,“那位大名鼎鼎的坂本龙马,维新政府的奠基人,可就是这个流派。” 很可惜, 关赫晓没听过此人,但也只能作出恍然大悟的模样。 “接下来是下段,被我曾爷爷在江户御前真剑试合上击败的,柳生十兵卫的柳生新阴流。嗯,是一门十分稀少的,以防御反击为主的流派。” 屉木继续他的演示, 侧过身子,手臂微收,木刀转动,刀刃向外,刃尖向下,同时身体的重心也不断压低,呈现一个极其内敛的姿态。 “来,进攻试试,就用你刚学会的虎眼流心魄斩。”他说道。 关赫晓依言上前,走到能够攻击到对方的五步以内,木刀背身,深吸了口气,屏住。 双眼仔细观察着屉木的架势,试图寻找薄弱的点, 忽然间, 一群乌鸦掠过道场上空,几片黝黑的羽毛悠然落下, 关赫晓眼中精光爆闪,猛地踏步,一刀挥出。 哒! 木刀只才刚刚出去不到两寸,就被屉木自下而出一刀刺在了刀柄上,震得他虎口发麻,被冲力撞得失衡,向后倒退,运起担山劲,这才重新站稳,好悬是没摔倒。 “虽说是防守反击,但不是要挡下对手的攻击,而是时刻观察对手的动向,后发先至,以最小最轻的力,达到最快的速度,从而制敌。” 屉木收回木刀,笑道。 看样子是心中的积郁彻底发泄完了。 “后发先至,意思是根据对手出招再动,有点随机应变的意思,那要如何做到心魄斩?” 关赫晓调整了身形,转头问出疑惑。 “关键在架势积蓄。素振的蓄力止劲,还记得吧?同样的技巧,改换最省力,最放松的下段姿态,放轻力道,力求下一击迅速轻巧。威力或许比不上正常的心魄斩,但防守反击,对手只要露出破绽,只靠速度和精准度便足以制敌。” 屉木一边解释,一边再次做出了新阴流的下段姿态,旋即一个轻灵的上撩。 与刺击不同的动作,但发力过程极为类似,利用了下段蓄势,只稍稍改换了攻击方位。 关赫晓若有所思,点了点头,“明白了。” “我会的所有流派,几乎都教给你了。还有最后一门,新选组的天然理心流,等以后再说吧,前面这些也够你练一阵子了。 有什么不明白的,明天早上我会再来,到时再问我。” 屉木摆了摆手,自己转头便出去了。 后院沙地,便又只剩下关赫晓一人。 他这才想起来,忘记询问三重的事了。 不过算了, 屉木既然一直没提过,估计也不是他当下该知道的。 真要有什么问题,应当也会提起告知他, 今日的虎眼道场稍显冷清, 据说是警视厅拔刀队的招募,要当众考核剑术水平。 可以见到全江户的武士高手们的对决。 于是弟子们都看热闹去了。 关赫晓对此不太感兴趣,他当下掌握的剑术流派已然够多了。 至于说高手,能比屉木次郎还高? 那不得是剑圣亲自出山? 关赫晓甩了甩头,放空心神,专注于剑术修行上。 他先把屉木演示的全部流派,一个个过了一道。 值得振奋的是,原先清冷的面板上终于热闹了起来, 已掌握武学:【担山劲(大成)】【千机手(大成)】 【虎眼流(小成)】 【新当流(入门)】 【舟木斩兜流(入门)】 【萨摩示现流(入门)】 【柳生新阴流(入门)】 【北辰一刀流(入门)】 【屉木瞬心流(未入门)】 等到他把这些流派全都练到大成,想必实力将会迎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知到时在气量和气感上,能否比肩位于师范代顶点的屉木和牛股? 乃至于超越他们? 第42章 夜袭,女忍者 坂田工坊, 缺个角的月亮高挂夜空,依旧是热热闹闹,遍布学徒工人们的身影。 明天又到了订单出货的日子。 比预期计划的要早了整整一星期。 这都得益于关赫晓为学徒们开展的专项培训,如今工坊的产能效率比之前高出太多。 就连废品率都显著降低。 但这也导致,晚上学徒们自主练手的料子变得十分有限。 有了田中和小石两个进步之后,工资翻倍的榜样, 其他学徒们也都想上进,都想涨工资,让生活变得更好一点,加起班来一个比一个积极。 工坊现在都得定期定量的给每个人分配废料练手的额度了。 对于工坊的蒸蒸日上, 坊主坂田盛信,自然是最为感慨和高兴的。 不知是黑田组的事情刺激,还是受到关赫晓的影响,他把钱不再看得如以前那般重要了。 或者说,目光不再短小、浅薄。 学徒达到技术标准,该转正就转正,该涨工资就给涨。 也不再各种找借口,恶意的克扣薪水。 对于田中和小石这种进步飞快,有望培养到能独当一面的工人,他也不加吝啬的给予公开奖励。 以激励其他学徒将两人作为榜样,保持上进的工作态度。 坂田俨然从原先刻薄的铁公鸡,变为了受到员工尊敬的好老板。 订单完成的效率高了,整体的产出质量也提高了, 坂田继而能最大幅度利用自己的人脉关系,积极去接洽更多的订单。 单看每天清晨便亮起灯,半夜才熄灯关门的车间, 外人都能感觉得到,坂田工坊一片生机勃勃,又有了做大做强的态势。 坂田自己的腰包虽然愈发的瘪了,但不断接到的新订单,却也预示着,几个月后,他的身家或许能翻倍增长。 工坊的账户里其实还存着关赫晓的几千金元。 虽然对方说过,工坊要是财务紧缺,可以暂时拿一部分他的钱去填,毕竟他也是股东。 但坂田并不想这么做,他已经不想再亏欠关赫晓更多了。 想要靠自己的能力,把工坊经营的漂亮。 最好在他回来之前,让工坊的绩效翻个倍。 这种积极设定目标,并坚定实现的信念,就好似回到了当初刚开始创业的阶段。 一腔热血,满怀希望。 年过半百的坂田盛信,仿佛迎来了人生事业的第二春。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还得时不时的应付一下找上门的渡川一郎。 这不, 坂田刚刚安排好明天出货的流程,回过头,便看到渡川一郎的身影出现在工坊对面的巷子口。 奇怪的是, 渡川一郎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肆无忌惮的进入工坊,转而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脸,连刀都没带。 站在巷口阴影里等待的同时,贼眉鼠眼的左右打量,似乎害怕某些人注意到他。 坂田怔了一下,但很快便反应过来。 对方这是在躲飞鸟组的人呢。 最近一段时间,两方人在茨木町开战,时不时就发生对砍事件。 黑田组手下的浪人实力明显不如飞鸟组,被打得节节败退。 如今都已从茨木町完全撤出,回到了老巢筑地市场。 而飞鸟组不知是打了什么猛药,亦或者真的被黑田组激怒了, 一改往日稳健的风格,由组长近藤飞鸟亲自带队,逮着黑田组穷追猛打,追到筑地市场还不松手,一副誓要将黑田组彻底消灭的架势。 黑田组底蕴远比不上飞鸟组深厚,持续高强度对抗下来,组员死伤惨重。 具体的细节, 坂田是不清楚的,但他也明白,黑田组已然被逼入绝境。 关赫晓离开之前给他制定的敲钱计划,也该进入到最后阶段。 坂田笑着挥挥手,示意学徒工们可以放工回去了。 有些人还不情愿,还想练练手,但也被他劝走。 等人全都散了,坂田这才主动去到街对面的巷口, “渡川君。” 他作出鬼祟的样子靠近,悄声打了招呼。 “跟我进来。” 渡川一把抓住他的衣襟拽到巷子里,沉声道:“坂田,你给我听好了,只靠你上批给我的那种质量,还是差得远。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下一批你必须……” 正说着,巷子口忽地传来声响, 渡川动作顿住,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同时用眼神警告坂田,“别出声!” 要是被飞鸟组的人发现他一个人出现在茨木町,恐怕就回不去了。 坂田确实也没出声,两人一同瞥向巷口, 却见是一只玄猫跃了出来,蹲在月光下,黢黑的皮毛闪着光泽。它默默看了两人一眼,又很快跳开,消失在夜色之中。 “猫?” 渡川一郎皱眉,但也松了口气,回过头继续说道,“下一批量产机弩,你必须要做到接近原品的质量。否则……” 他顿了一下,扭头示意巷子对面的工坊,眼神充满恶意,“我们黑田组要是真的完了,你的工坊也别想好过。 我会叫人一把火给你全烧干净,再把你私造机弩的事捅到奉行所,到时你可就什么都没了。想活的话,只能跟着我们一起逃出江户。” 坂田状似被他吓到,紧抿着嘴唇,慌张点头,“我知道的,在我决定要帮你们仿造机弩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你别着急,量产的进度其实已经差不多了,再给我几天时间,一定能拿给你们。” “具体是几天?”渡川追问道。 “这要看,钱什么时候到账。” 坂田咽了口唾沫,语气弱弱的道,“你知道的,因为我最近忙着研究机弩,根本没时间管理工坊,绩效很差。 收入都已经入不敷出。只能等到明天的订单做完,过几天拿到货款,才能订制机弩的材料。” “之前我不都陆续付给你五百了吗?怎么还要?” 渡川眉头紧锁,语气有些破防。 “这没办法啊,你们要我赶紧量产,可做完后,质量又达不到你们的要求。但材料钱可是实打实的消耗掉了。” 坂田满脸无奈,捂着胸口道,“浪费那么多钱,我可比你们还心疼。” 事实上, 坂田当时听从关赫晓的意见,去敲钱时,根据渡川急迫的态度,自作主张把原来的两金元,加到了五金元,依旧顺利的让黑田组拿出了钱。 渡川脸色阴沉,双眼死死盯着他,目光不断闪烁,最终还是咬牙道,“你还要多少?” “经过这段时间的努力改进,我已经把一支的成本压到三金元。” 坂田见好就收的压低了价格,回问道,“你们需要多少?” 果然, 一听降价, 渡川的脸色好看了不少,眼珠子转了转,道,“先做五十支。钱我今晚就拿给你,你跟我去筑地市场取。” 坂田深知这时不能表现出任何的迟疑,否则必会遭到怀疑,于是赶紧点头,“好,我们这就走?” “你走前面,我会跟在后头,途中不要回头看。” 坂田只得照做。 两人一前一后,间隔十多米,向几里地外的筑地市场赶去。 同一时间, 关赫晓在院落里的木桶里泡完了药浴,浑身舒坦的回了居室。 与上次中途被袭击的忍者打断不同,这次总算是完完整整泡完了全程。 从沐浴到穿衣,全程被人服侍, 具体的舒适程度很难描述,只能说,还是武士老爷们会享受。 他在前世的现代社会都不曾泡过这么舒服的澡汤。 三重指挥着仆从们收拾了院落,接连告退。 居室很快空空荡荡,只剩下关赫晓一人, 他盘腿坐在檐廊,缓缓闭眼,就着体内刚渗入的药效,开始了睡前的晚练。 运转心决,控气环绕周身, 才刚走完两个周天,耳边隐约听到了一声猫叫, 微微走神, 忽地又觉察到有什么东西触碰到了他胸前,并且来回摩挲, 片刻后他感知了出来, 是一只手? 房间里就他一个人, 哪来的手?! 关赫晓心头一震,猛地睁眼,一把捉住了胸前的那只手,“什么人?!” 映入眼帘的是一道包裹严实的黑色人影,脸都看不见,扮相正如之前袭击他的那些人, 一名忍者! 居然都已经到了身前他才觉察到? 关赫晓心惊的同时,唰地起身向前,将对方的手腕向外拧转,想要制服对方。 可那只手却是滑溜的很,顺着他拧转的力道一转一抽,便甩了开去,旋即脚步点地,瞬间掠出几米,退到了院子,眼看就要到墙边, 关赫晓眼神一凛,运气提劲紧追而上,爆冲之下,速度比对方更快, 眨眼便欺身近前,右手并掌作刀,打出一记直劈, 气劲汹涌爆发,排开气浪,俨然是一发徒手打出的心魄斩! 那忍者被气机锁定,便知躲不掉了,急切喊出声来, “关赫!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