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双姝月月明》 第一章 《花开双姝月月明》 十六岁那年,远在江南经商的父亲寄来一封家书。 让母亲在我和长姐中选一人嫁给刘侍郎的独子为妻。 长姐率先同意嫁过去,她想成为一家主母,不再受父母管制。 母亲问我作何想法。 我说,我想要自立门户,终生不嫁。 1 父亲寄书来的那天,恰好是上元节。 长姐给我买了兔子花灯,带着我在长安城绕了一圈又一圈。 回到家后,母亲便告知了这件事。 她说:春和,冬宁,苦了你们了,若是家中有个儿子,你们父亲也不会作此打算。 娘知道你们心里有主意,你们自己好好想想,三日后告诉我就好。 父亲头脑活泛,经商多年早就攒下了巨额家产,可惜膝下无子,只有我和姐姐两个女儿。 自打我和姐姐到了婚配年岁后,求亲的人络绎不绝。 但父母心里都清楚,那些提亲的人看中的都是纪家的家产。 无奈之下,父亲只好在我和姐姐中选一人嫁给刘侍郎的长子刘清远,毕竟父亲跟刘侍郎乃是知根知底的同乡故交,女儿嫁过去定不会受委屈。 长姐大我两岁,比我想的也长远些,她拉着我的手,柔声细语。 宁儿,姐姐想嫁给刘清远为妻,你让让姐姐,好不好 我知道姐姐并不喜欢刘清远,她这么做只是想当一家主母,远离父母的管制。 毕竟作为家中长女,姐姐承载着父母的众多期盼,约束颇多,令她苦不堪言。 我看向姐姐:宁儿不想嫁人,可是姐姐,听说嫁人后也多得是身不由己的事儿。 姐姐垂下眼眸:走一步看一步吧。 宁儿,你年岁尚小,等父亲从江南回来,可让他再帮你物色新的夫婿人选。 我却坚定地摇了摇头。 姐姐,宁儿打算自立门户,终身不嫁。 三日后,我跟长姐回禀母亲,告知了想法。 却没想到从此以后,我跟长姐的人生便走向了两条截然不同的路。 2 可长姐出嫁那天,却出了岔子。 那天府中张灯结彩,热闹非凡,长姐一身凤冠霞帔,面带羞涩地跟刘清远叩谢父母。 可头还没低下去,门外就跑进了一个大着肚子的女人。 喜庆的大堂中,女人脸色惨白地跪倒在地。 姑姑,姑父!我跟表哥是真心相爱的,你们怎可让表哥迎娶旁人! 即使你们顾不得我,也得顾一顾我肚子里的孙儿啊! 父母的脸立即沉下来,没想到刘清远背地里跟自家表妹纠缠在了一起。 刘侍郎忙呵斥一声:哪里来的粗妇!还不赶紧给我赶出去!别误了吉时! 可那女人不依不饶,凄冽的声音越来越大。 刘清远终于忍不下去,跪倒在父母面前,承认了自己的错误。 他说,与表妹只是酒后误事,他心中只有长姐一人。 我一个丫头都能看出来刘清远这不是实话,父亲母亲自然更能知晓。 一时间,他们脸上流露出复杂的情绪。 尤其是父亲,心痛之情溢于言表,他本想帮长姐觅一良婿,却没想到反而多生事端。 母亲拉着长姐的手,再三询问:和儿,你若不想嫁,那就不必再嫁! 刘侍郎一家脸色大变,慌忙拉着刘清远给长姐赔不是。 一阵风吹过喜堂,打着旋儿给长姐的盖头吹开了一条缝。 我看见长姐含着眼泪,咬紧了牙:父亲,母亲,和儿愿意嫁。 是啊,长姐骨子里的骄傲和韧劲,决不允许她在成亲这天闹这样的笑话。 只是长姐,如此看来,成亲之后必定路多波折。 长姐答应下来后,那哭泣的女人立马就被下人拖了出去,她惶恐地看着刘清远,却不敢再多言一句,毕竟她亲耳听见,刘清远承认与她只是酒后误事,并无真情。 转过头,长姐已经跟刘清远叩谢完了父母,只是她的脸上,再无半分女儿家的羞涩。 在长姐的大喜之日,我更坚定了自立门户的念头。 我定不要做依附于男人的女子。 3 长姐嫁人后,府中冷清了不少,我的性子也越发安稳。 后来,我央求着父亲带我外出经商。 如今朝代民风开放,女子经商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但我的想法却遭到了父母的反对。 母亲摸着我的头,眼神里满是心疼。 宁儿,女子不比男子,在外抛头露面必定多生是非,爹娘不希望你徒增苦恼。 等你年岁略长,我定叫你父亲为你觅得良婿,安稳一生。 但我依旧坚持自己的想法。 父亲之所以给长姐寻觅夫婿,无非是因为纪家无男子,但宁儿不甘心嫁为人妻,我想习得父亲的治商才学,自立门户。 哪怕招惹是非,哪怕前路泥泞,宁儿也会坚定地走下去。 父亲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终于同意了我的经商请求。 就这样,我跟着父亲一路南下,学习经商本领。 途经苏州时,我发现苏州的绣娘本领超绝,绣工是北方绣娘不可比的。 便跟父亲商议着,拿了一笔银子,雇了七八个绣娘制作绣衣。 我将这绣衣带到北方售卖,这制作精良且价格实惠的绣衣很快便引起了一阵哄抢。 我也从中赚得了一些银钱,拿着这些银钱雇了更多的绣娘,还在苏州买了一处绣厂,专供这些绣娘工作。 如此往复半年后,竟让我攒了不少银两,更重要的是赢得了父母的看重。 父亲说:本以为宁儿想学经商只是一时兴起,没想到我女儿却有此天分。 正想把这个喜讯告知长姐,便收到刘府传来的口信,长姐有了身孕。 4 我特意去刘府看望长姐,意外发现刘清远的表妹竟然成了府上的姨娘。 她腹中的孩子也生了下来,是个男孩。 也许是为了让长姐安心,刘侍郎特意嘱咐刘清远,把这男孩养在了长姐膝下。 我摸着长姐的肚子,一脸憧憬:长姐的孩儿,必定是这世间最可爱、聪慧的孩子。 长姐红了红脸:就你嘴甜,将来孩子出生,你这当小姨的可得多费心。 我又问道:那姐夫待你可好 长姐点点头:夫君待我,那自然是极好的,虽然他把柳烟迎回府中做了姨娘,但并未冷落了我,日日都会陪我用餐。 如今我怀了身孕,他自然是更上心一些。 谈话间,柳烟姨娘端着点心走了过来,她朝我和长姐一施礼,笑道。 半年不见,宁儿小姐越发水灵了。 我忙跟着道谢,趁此机会细细打量了一番柳烟。 发现面前这个雍容华贵的妇人已经不能与我记忆中那个面色惨白的女子混为一谈了。 看来被纳入刘府后,柳烟的日子过得不错。 想来也是,毕竟长姐心善,定不会苛待旁人。 柳烟把点心推到长姐面前:我看和儿姐姐怀了身子后多有不适,尤其是吃饭越发没有胃口,这山药桂花糕是开胃助食的,和儿姐姐可以多吃一点。 长姐眼中满是感动:多谢妹妹。 柳烟没多说几句便离开了,想来也是为了给我们姐妹留时间说体己话。 我拿起糕点:看来长姐跟柳烟姑娘相处得不错,那我和父亲母亲便放心了。 长姐微微一笑,话题却又转到我身上:宁儿,我听母亲说,你要自立门户,终生不嫁 宁儿,你莫要开这样的玩笑,世上女子哪有不嫁人的道理,等你再过几年,就知道嫁人的重要性了。 我沉默着,并未多言。 我知道长姐这么说也是为我好,不忍心我这辈子孤身一人,但我意已决,绝无更改的可能性,也没必要为逞一时口舌之快,跟长姐理论。 送我出门的时候,长姐还是拉着我的手,语重心长。 宁儿,终有一日,你会遇上令你一见倾心的男子,你会愿意为了他改变想法的。 我当时不置可否。 却没想到两个月后,我竟然真的遇上了一个令我难以忘怀的男子。 5 两个月后,我独身一人前往苏州查看绣衣情况。 那日阳光和煦,我便在苏州游玩了几时,准备返程时,却被一男子叫住了。 那男子手里拿着个绣着银线的钱袋:这钱袋可是姑娘落下的 为感谢男子,我特意请他去苏州最大的茶楼喝茶。 男子自称名为张知躬,漳城人,家里世代以贩卖茶叶为生。 说来也是奇怪,我与张知躬一见如故,与他聊了很多经商之事。 听我讲完后,张知躬端起了面前的茶杯,目光里满是真诚。 冬宁姑娘虽为女子,但勇气和头脑是我等男儿所不及的。 想必往后,冬宁姑娘定会有一番大作为,张某以茶代酒,先敬姑娘。 也不知怎的,跟他共同饮下那杯茶的时候,我只觉得脸上燥得厉害。 明明天气并不热,我却感觉浑身发烫,心跳得也格外厉害。 再抬头一看,发现张知躬在与我对视的瞬间,脸骤然红了起来。 我霎那间福至心灵,突然想起长姐跟我说过的话。 宁儿,终有一日,你会遇上令你一见倾心的男子,你会愿意为了他改变想法。 难道张知躬,便是那个我一见倾心的男子 难道这种燥热和心跳,是源于心动吗 往后几日,我与张知躬日日在茶楼相聚。 我与他讲述我是如何将苏州的绣衣卖到北方的,又是如何抓住客源的。 我说话的时候,张知躬总是笑脸盈盈地看着我,眼里秋波流转。 后来,他送我登上了回乡的船。 临行时,张知躬突然红了脸,他悄声说。 近几日与冬宁姑娘相谈甚欢,张某想知晓,冬宁姑娘是否婚配 我骤然明白了他话中的含义,也跟着红了脸。 这几日相处虽短,但我确实明白了心动的感觉,第一次动摇了不嫁人的念头。 我脑海中浮现出长姐与姐夫的相处画面。 如果我与张知躬喜结连理,定会像长姐一般幸福。 见我红脸不言,张知躬已明白了我想说的话,他从怀中掏出一枚成色上佳的玉佩。 冬宁姑娘,这玉佩是我张家的家传之物,母亲嘱咐我要送给未来的娘子,如若姑娘不嫌弃,还请收下。 我颤抖着收下了张知躬的定情玉佩,内心满是悸动。 我想,长姐是对的,我确实不该有不嫁人的念头。 但意外的是,跟张知躬分别后,奇怪的事发生了。 data-faype=pay_tag> 6 一个月后,我发现我从苏州带回来的绣衣竟然在北方卖不出去。 派人探查后才发现,市面上竟然出现了跟我的绣衣质量相仿,价格却更低廉的绣衣。 明显有同行在恶意竞争。 如此售卖,必定是要赔钱的,我摸不清这名同行是如何想的。 但眼下,我手里的绣衣积压难卖,时间一长必然是资金难以周转。 祸不单行的是,我收到苏州传来的信,有多名绣娘辞了我这边的工,另寻他处了。 我日日想着这件事,夜不能寐。 也许是私心作祟,我并未把这件事告诉父亲母亲,想要靠自己解决。 但一等就是半个月,我的绣衣毫无起色,被同行完全碾压。 与此同时,我收到了张知躬从苏州传来的信件。 他在信上写:宁儿,我已告知父母与你之事,父母大喜,想上门提亲,不知可否唐突 在不知不觉间,他已然将对我的称呼从冬宁姑娘变成了更亲昵的宁儿。 说实话,我当下确实动了一丝成亲的念头,想要把与张知躬结识的事告诉父母。 但绣衣卖不出去更让我着急上火。 我只能按下心里的悸动,想着去苏州看个究竟,回来后再跟父母说成亲之事。 我并未告知张知躬,我回到了苏州。 毕竟,我不想让他为我的事多增担忧。 到了绣厂,发现原本雇佣的二十余名绣娘,目前仅剩了七八名。 留下来的绣娘告诉我,前段时间有别的绣厂来招揽人,给的工钱更多,所以很多绣娘都去了他处。 为了看看到底是谁在恶意竞争,我把自己装扮成绣娘,跟着几个人去了新绣厂。 新绣厂内已经有了约莫三四十名绣娘,规模远超我的。 不远处,有几个监工在喝茶聊天。 你说,公子为何会做着赔本买卖呢 嗐,这你就不懂了,公子什么时候赔过本,要我说,公子想的这主意甚佳。 先靠高价收购吸引了绣娘上工,又靠低价售卖积攒了大量客源,如此一来,同行自然做不下去,一旦同行破产,那绣衣售卖这条线便独属公子一人了,到时再卖高价即可。 众人恍然大悟,纷纷惊叹起公子的绝妙想法。 我也终于明白,原来这几日绣衣卖不出去,是这位公子在扰乱市场。 我倒要看看这人的庐山真面目。 在绣厂整整蹲守了一下午,才看到一男子被众人簇拥着前来视察。 只探过头去看了一眼,我就如遭雷劈,愣在了当地。 他们口中的公子,这位企图垄断绣衣市场的人,竟然是与我相谈甚欢的张知躬! 我骤然想起,那日在茶楼,他细细问我绣衣售卖之事,没想到竟然是为自己铺路! 我当下便无法忍受,冲了出去。 张知躬在见到我的瞬间也有些发愣,好半天才说道:宁儿,你怎么来了 我怒不可遏:所以,是你扰乱了市场,害我绣衣无法出售 你一开始接近我,便是为了套取绣衣的从商之法! 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真心换真心!什么一见倾心,都是骗人的! 说罢,我拿出随身携带的玉佩,丢在了一旁的桌子上。 张知躬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宁儿,你误会了,我对你的情意并不作假! 我承认,一开始接近你,确实为了弄清楚你的绣衣售价几何,但我是真心想与你白首,我父母想提亲的事也是真的。 我并不相信:若你所言为真,那为何挡我生路你明知绣衣售卖对我而言有多么重要! 张知躬沉默半晌,说道:宁儿,你的想法太天真。世上女子本就不该抛头露面,在家相夫教子才是正经事。不管是为了家族生意,还是为了与你的亲事,我都不可能再让你四处奔波! 这话一出,我的心简直凉到了骨子里。 原来张知躬本性竟是如此!他并不尊重我,而是想要一心改变我。 此刻,我唯一庆幸的便是没有把与他相遇之事告知父母。 看来,我并不能像长姐一般,寻觅良婿了。 之前动摇过一瞬的念头再次坚定起来。 我纪冬宁发誓,定要自立门户,成为一方巨商! 我要让这全天下的男子都看到女子的能力! 我更要让全天下的女子都知道,这世间并不是只有相夫教子这一条路! 7 与张知躬争执后,我便回到了绣厂。 我嘱咐手下人,高价聘请手艺超绝的绣娘,在银两面前断不能小气。 手下人劝我:冬宁姑娘,如今绣娘难招,绣衣难卖,你莫要赌气。 我轻轻一笑:我并未赌气,但你要知道,招徕来我这里的绣娘,必须得是一等一的。 此刻,我脑海中已有了新的想法。 既然张知躬已经靠低廉价格积攒了大波客源,那我如若再跟他打擂台,降低价格,反而会赔得血本无归。 所以我要反其道而行之,招揽一等一的绣娘,售卖一等一的绣衣。 我要把绣衣卖给世家小姐,官场夫人。 只要打开了这个市场,那高端绣衣自然不愁没有销路。 此后,我独身一人在苏州待了半年。 那些绣娘并未让我失望,他们绣出来的衣裳的确巧夺天工,我利用父亲的人脉搭上了世家小姐的线,不出我所料,这种名贵衣服,果然很受她们喜爱。 这样一来,我赚的钱反而比之前更胜一筹。 本来打算在苏州再待一段时日,却没想到家中传来急信,长姐的腹中孩儿没了! 8 我连夜赶回家,去刘府看望长姐。 阔别七个月,长姐消瘦了不少。 又因为没了孩子后哭得太久,眼睛也有了迎风流泪的毛病。 我拉着长姐的手,眼泪无声地流下。 长姐,莫要太伤心了,你跟姐夫一定还会再有孩子的。 却不料长姐紧紧抓着我的手,长长的指甲陷进我的手背里。 她哭着在我耳边说道:宁儿!我是被人害的!是柳烟害我没了孩子! 我顿时警觉起来,脑中浮现出上次见到柳烟,她那低眉顺眼的样子。 她还跟长姐准备了开胃糕点,又怎么会害长姐! 宁儿,你多有不知,那柳烟一直在伪装自己,获取我的信任后,便给我喝了堕胎药! 她不甘心自己的儿子养于我膝下,也不甘心只做一个姨娘,她想靠儿子成为刘府的当家主母,自然不可能让我生下孩子! 宁儿,大夫说,我肚子里是个男婴,那是我的第一个孩子!就这么被柳烟害死了!我的孩儿……我好恨啊! 我的心被揪得厉害,给长姐擦去了眼泪:那姐夫又是如何他定不会饶了柳烟! 长姐却凄惨一笑:宁儿,你跟我一样,太天真了。 我本以为夫君对柳烟并无感情,但后来我才发现,二人感情笃深,夫君之所以在外人面前疏远柳烟,无非是不想让爹娘训斥柳烟罢了! 我的孩子没了后,我让夫君找柳烟要个说法,他反而说我蛇蝎心肠,诬陷柳烟! 长姐痛苦地蜷缩起身体,她一边说着刘清远如今是怎样宠爱柳烟冷落她,一边咳嗽,几乎要呕出血来。 我抱着长姐,满腔愤怒,这刘清远怎可如此折辱长姐!这柳烟又怎敢害长姐的孩子! 我想把此事告知父母,却被长姐死死拉住。 长姐的骄傲,不允许让父母知晓这件事。 我拗不过长姐,只好再一次给她擦去眼泪。 末了,我问她:长姐,宁儿有个办法,与其在刘府受辱,不如我帮你讨一封和离书回来,你跟我回家经商可好莫怕,我们定能安身立命。 可长姐却坚定地摇摇头,她盯着我的眼。 宁儿,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如果要我跟夫君和离,那你不如直接要了长姐的命。 我咽不下这口气,也想给孩儿报仇,所以我更不能和离。 不过你放心,长姐定不会消沉下去,我纪家长女断断不会被柳烟折辱了! 无可奈何之下,我只好不再坚持。 其实我跟长姐都一样,一旦做出了选择,那便是打死都不会回头的。 此次在家中待了半月有余,正当我准备启程回苏州的时候,母亲却痛哭流涕地来找我。 宁儿!不好了!你父亲出事了! 9 半个月前,父亲前去岭南一带收账,返程路上却遇上了山匪。 山匪绑架了父亲,给家里寄来信件,要拿五万两银子换父亲的命。 虽然父亲多年经商,攒下了不少家底,但五万两对我们家来说也是难以凑齐,母亲变卖了七间商铺,我拿出了全部积蓄,即使如此,还差着三千两。 长姐知道后,也是心急如焚,当即就去找刘清远,希望他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伸出援手。 但刘清远却并未拿出银两,他说:嫁出去的女儿,没有往娘家拿钱的道理。 长姐百般恳求都无法改变刘清远的心意,她只能托人把全部的首饰拿了回来,说能补一点算一点。 虽然已经从长姐那里知晓了刘清远的为人,但他如此见死不救,还是令我开了眼。 绝望之际,是我经商认识的朋友赵翠翠倾囊相助,借给我三千两。 赵翠翠也是女子经商,她不像我一样有父亲指点,完全是自己在底层摸爬滚打起来的。 再三谢过赵翠翠后,我和母亲慌忙带着银两去赎父亲。 还好山匪还是个守信的,把父亲交还给了我们。 父亲经此一难,虽然保住了性命,但是被山匪砍断了一条腿,人也没了之前的精神。 得知此事后,赵翠翠又前来寻我,特意给我带来了一颗人参。 她说:这人参分外难买,我可是求了好久才买到的。 患难相助,我当即在心里发誓,以后定会对赵翠翠百倍报答。 父亲因为腿脚不便,不能再像以前一样走南闯北,而卖掉商铺后,我家也失去了几乎所有的经商来源,我也因为没了本钱而暂停了绣衣制作。 一时间,整个纪家竟捉襟见肘。 思虑之时,我骤然想起赵翠翠说过的话。 这人参分外难买,我可是求了好久才买到的。 名贵药材在京中确实难寻,商贾人家有钱都难以买到,那普通百姓更是望而却步。 如果我能打通药农这条路,那便可以让纪家起死回生。 我找到赵翠翠,向她问了几个药农的村子。 赵翠翠却告诉我,这群药农极难沟通,之前有很多人开了大价钱,都未能达成合作。 果不其然,我在跟药农的交涉中,也吃了不少闭门羹。 他们说:无奸不商!我们断然不会跟商人合作! 但我并未放弃,往返他们村子多次,也终于被我发现了一些端倪。 药农村格外偏远,几乎是与世隔绝,这里生活的村民也是多有不便。 为此,我找来工匠,为他们的村子修桥铺路,修缮房屋,甚至还找来了私塾先生,专门在村子里建了一所房屋供孩童学习。 一番下来,药农果然对我改了观念,派出村长跟我交涉,最终同意先合作一段时间,他们给我提供名贵药材,我售卖到药店,再根据药铺给的价格分成。 我也终于是松了一口气。 毕竟这修桥铺路建私塾,是我当掉了跟姐姐全部的首饰,再借了赵翠翠不少银钱,才完成的。 往后过了几个月,我与京城很多大药铺都达成了合作,成为名贵药材的供应者,而药农们也一如之前承诺的那般,只跟我一人合作。 虽然几乎垄断了京城名贵药材市场,但我并未漫天要价,我的心里始终记着父亲说的话。 宁儿,你要记得,无论做什么生意,都不能丢了良心。 良心,就是经商者的底线。 10 冬去春来,又过了两年。 我不仅还清了外债,更是扩宽了不少新的经商路线,交了一大笔银子自立门户。 我在京中买了三进三出的大宅子,把父母都接到了身边照顾着。 但因为两年前被山匪所伤,父亲的身体便一直都不太好。 今年开春,为了给父亲积德,我决定开仓放粮,救助百姓。 放粮那天,门口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在队伍之中,我发现了一群瘦弱的孩子。 他们身边并无长辈看顾,穿得破破烂烂,脸上也满是泥泞。 我心里一酸,把其中一人叫过来擦干净了手:小姑娘,你的家人呢 小姑娘眼神一滞:冬宁姐姐,我的父母都病死了。 我问道:那跟你在一起的那些孩子,也都是如此吗 小姑娘不言,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眼睛里有泪花闪烁。 我把小姑娘抱在怀里,决心要给这些孩子一个家。 跟父母商议之后,他们也分外同意。 母亲说着:大院里冷清,也该有些孩子热闹热闹。 就这样,我收养了一群七八岁的孩子,给他们分别取了名字,上了户籍。 我会送她们读书,教她们成人,待她们长大后,再将我这一身本领传给她们。 有了这群孩子,大宅里也热闹了起来,连带着父亲的精神也好了不少。 11 时间飞快,年关很快来临,我带了一马车的货物准备送到刘府。 因为生意繁忙,我与长姐近一年未见面了,自然是想得厉害。 但这次去刘府,我却发现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没了柳烟和她儿子的身影,更是听下人说姐夫突然生了重病。 当然,最重要的是,长姐竟然又有了身孕。 我拉着长姐的手,满心欢喜:近一年未见,我竟不知道长姐又有了身孕! 我回去定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父母,他们也一定欣喜坏了! 长姐慈爱地摸着自己的肚子:我只希望自己的孩儿能平安来到这世上。 我压低了声音:长姐,这次可要长个心眼,当心那柳烟再害你。 长姐却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容:宁儿,莫要多虑,那柳烟再也不会出现在我面前了。 她跟她儿子,早已离开刘府了! 在长姐的讲述中,我才明白事情的缘由。 端午时候,长姐在马夫的房里搜出了柳烟的肚兜,原来柳烟竟然和马夫有私情。 尽管柳烟死活不认,磕破了头自证清白,但那马夫却一口咬定,跟刘府姨娘私通多年。 就连柳烟生下的孩子,都是他的种。 姐夫被气得吐血不止,当即休了柳烟,将他们三人逐出家门。 据说那马夫逼着柳烟签下了卖身契,强行带着柳烟和孩子离开了京城。 听完后,我一阵咂舌,没想到柳烟看上去对刘清远一往情深,背地里却跟马夫纠缠。 不过长姐,你如何断定马夫说的是真的,万一是有人诬陷呢 长姐身子一顿,缓缓地看向我,眼神无比复杂。 宁儿,你要知道,既然有了铁证,那私通一事便是真的。 而且,这世间大多数事的真相,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如何处置。 只此两句话,我便明白了这件事的真相。 我不怪长姐,毕竟是柳烟害她失去了第一个孩儿,又令她和刘清远离心。 只是我没想到,一向善良单纯的长姐,竟也被这深府大院逼出了这样的手段。 临走时,我特意去拜见了姐夫。 自被柳烟气吐血后,姐夫身体每况愈下,吃什么药都不见好,如今已然是下不来床了,明显是时日无多。 跟药农们打交道久了,我自然也认得不少药材。 偶然瞥见了刘清远所吃的药,我便知道他身体越发不好的原因了。 只是想来这其中,恐怕也少不了姐姐的手笔。 长姐再次把我送到门口,她拉着我的手,满是感慨。 宁儿,没想到你竟然真的自立门户,终生不嫁,还收养了一群无家可归的孩子。 论才能,长姐远不及你,论孝心,长姐也不及你,以后父母便要托你多照顾了。 我摘下披风给长姐围上,唯恐她着凉。 我也终于趁此机会,问出了那个一直萦绕在心中的问题。 长姐,你后悔过自己的选择吗 长姐摸着肚子,盈盈一笑。 宁儿,你该知道的,长姐从未后悔。 如果重来一世,我相信你跟我,都还会做跟如今一样的选择。 我也笑起来,是了,我与长姐是这世间最了解对方的人。 我们认定的选择,那是断然不可后悔的。 只是,我在一次想起五年前,我跟长姐面临人生抉择的那个上元节。 那时候的我们,断不会想到,我们两姐妹就此走上了截然相反的两条路。 往后山迢水远,我只愿我与长姐,前路坦荡,万事皆宜。 (全文完) 第一章 《花开双姝月月明》 十六岁那年,远在江南经商的父亲寄来一封家书。 让母亲在我和长姐中选一人嫁给刘侍郎的独子为妻。 长姐率先同意嫁过去,她想成为一家主母,不再受父母管制。 母亲问我作何想法。 我说,我想要自立门户,终生不嫁。 1 父亲寄书来的那天,恰好是上元节。 长姐给我买了兔子花灯,带着我在长安城绕了一圈又一圈。 回到家后,母亲便告知了这件事。 她说:春和,冬宁,苦了你们了,若是家中有个儿子,你们父亲也不会作此打算。 娘知道你们心里有主意,你们自己好好想想,三日后告诉我就好。 父亲头脑活泛,经商多年早就攒下了巨额家产,可惜膝下无子,只有我和姐姐两个女儿。 自打我和姐姐到了婚配年岁后,求亲的人络绎不绝。 但父母心里都清楚,那些提亲的人看中的都是纪家的家产。 无奈之下,父亲只好在我和姐姐中选一人嫁给刘侍郎的长子刘清远,毕竟父亲跟刘侍郎乃是知根知底的同乡故交,女儿嫁过去定不会受委屈。 长姐大我两岁,比我想的也长远些,她拉着我的手,柔声细语。 宁儿,姐姐想嫁给刘清远为妻,你让让姐姐,好不好 我知道姐姐并不喜欢刘清远,她这么做只是想当一家主母,远离父母的管制。 毕竟作为家中长女,姐姐承载着父母的众多期盼,约束颇多,令她苦不堪言。 我看向姐姐:宁儿不想嫁人,可是姐姐,听说嫁人后也多得是身不由己的事儿。 姐姐垂下眼眸:走一步看一步吧。 宁儿,你年岁尚小,等父亲从江南回来,可让他再帮你物色新的夫婿人选。 我却坚定地摇了摇头。 姐姐,宁儿打算自立门户,终身不嫁。 三日后,我跟长姐回禀母亲,告知了想法。 却没想到从此以后,我跟长姐的人生便走向了两条截然不同的路。 2 可长姐出嫁那天,却出了岔子。 那天府中张灯结彩,热闹非凡,长姐一身凤冠霞帔,面带羞涩地跟刘清远叩谢父母。 可头还没低下去,门外就跑进了一个大着肚子的女人。 喜庆的大堂中,女人脸色惨白地跪倒在地。 姑姑,姑父!我跟表哥是真心相爱的,你们怎可让表哥迎娶旁人! 即使你们顾不得我,也得顾一顾我肚子里的孙儿啊! 父母的脸立即沉下来,没想到刘清远背地里跟自家表妹纠缠在了一起。 刘侍郎忙呵斥一声:哪里来的粗妇!还不赶紧给我赶出去!别误了吉时! 可那女人不依不饶,凄冽的声音越来越大。 刘清远终于忍不下去,跪倒在父母面前,承认了自己的错误。 他说,与表妹只是酒后误事,他心中只有长姐一人。 我一个丫头都能看出来刘清远这不是实话,父亲母亲自然更能知晓。 一时间,他们脸上流露出复杂的情绪。 尤其是父亲,心痛之情溢于言表,他本想帮长姐觅一良婿,却没想到反而多生事端。 母亲拉着长姐的手,再三询问:和儿,你若不想嫁,那就不必再嫁! 刘侍郎一家脸色大变,慌忙拉着刘清远给长姐赔不是。 一阵风吹过喜堂,打着旋儿给长姐的盖头吹开了一条缝。 我看见长姐含着眼泪,咬紧了牙:父亲,母亲,和儿愿意嫁。 是啊,长姐骨子里的骄傲和韧劲,决不允许她在成亲这天闹这样的笑话。 只是长姐,如此看来,成亲之后必定路多波折。 长姐答应下来后,那哭泣的女人立马就被下人拖了出去,她惶恐地看着刘清远,却不敢再多言一句,毕竟她亲耳听见,刘清远承认与她只是酒后误事,并无真情。 转过头,长姐已经跟刘清远叩谢完了父母,只是她的脸上,再无半分女儿家的羞涩。 在长姐的大喜之日,我更坚定了自立门户的念头。 我定不要做依附于男人的女子。 3 长姐嫁人后,府中冷清了不少,我的性子也越发安稳。 后来,我央求着父亲带我外出经商。 如今朝代民风开放,女子经商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但我的想法却遭到了父母的反对。 母亲摸着我的头,眼神里满是心疼。 宁儿,女子不比男子,在外抛头露面必定多生是非,爹娘不希望你徒增苦恼。 等你年岁略长,我定叫你父亲为你觅得良婿,安稳一生。 但我依旧坚持自己的想法。 父亲之所以给长姐寻觅夫婿,无非是因为纪家无男子,但宁儿不甘心嫁为人妻,我想习得父亲的治商才学,自立门户。 哪怕招惹是非,哪怕前路泥泞,宁儿也会坚定地走下去。 父亲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终于同意了我的经商请求。 就这样,我跟着父亲一路南下,学习经商本领。 途经苏州时,我发现苏州的绣娘本领超绝,绣工是北方绣娘不可比的。 便跟父亲商议着,拿了一笔银子,雇了七八个绣娘制作绣衣。 我将这绣衣带到北方售卖,这制作精良且价格实惠的绣衣很快便引起了一阵哄抢。 我也从中赚得了一些银钱,拿着这些银钱雇了更多的绣娘,还在苏州买了一处绣厂,专供这些绣娘工作。 如此往复半年后,竟让我攒了不少银两,更重要的是赢得了父母的看重。 父亲说:本以为宁儿想学经商只是一时兴起,没想到我女儿却有此天分。 正想把这个喜讯告知长姐,便收到刘府传来的口信,长姐有了身孕。 4 我特意去刘府看望长姐,意外发现刘清远的表妹竟然成了府上的姨娘。 她腹中的孩子也生了下来,是个男孩。 也许是为了让长姐安心,刘侍郎特意嘱咐刘清远,把这男孩养在了长姐膝下。 我摸着长姐的肚子,一脸憧憬:长姐的孩儿,必定是这世间最可爱、聪慧的孩子。 长姐红了红脸:就你嘴甜,将来孩子出生,你这当小姨的可得多费心。 我又问道:那姐夫待你可好 长姐点点头:夫君待我,那自然是极好的,虽然他把柳烟迎回府中做了姨娘,但并未冷落了我,日日都会陪我用餐。 如今我怀了身孕,他自然是更上心一些。 谈话间,柳烟姨娘端着点心走了过来,她朝我和长姐一施礼,笑道。 半年不见,宁儿小姐越发水灵了。 我忙跟着道谢,趁此机会细细打量了一番柳烟。 发现面前这个雍容华贵的妇人已经不能与我记忆中那个面色惨白的女子混为一谈了。 看来被纳入刘府后,柳烟的日子过得不错。 想来也是,毕竟长姐心善,定不会苛待旁人。 柳烟把点心推到长姐面前:我看和儿姐姐怀了身子后多有不适,尤其是吃饭越发没有胃口,这山药桂花糕是开胃助食的,和儿姐姐可以多吃一点。 长姐眼中满是感动:多谢妹妹。 柳烟没多说几句便离开了,想来也是为了给我们姐妹留时间说体己话。 我拿起糕点:看来长姐跟柳烟姑娘相处得不错,那我和父亲母亲便放心了。 长姐微微一笑,话题却又转到我身上:宁儿,我听母亲说,你要自立门户,终生不嫁 宁儿,你莫要开这样的玩笑,世上女子哪有不嫁人的道理,等你再过几年,就知道嫁人的重要性了。 我沉默着,并未多言。 我知道长姐这么说也是为我好,不忍心我这辈子孤身一人,但我意已决,绝无更改的可能性,也没必要为逞一时口舌之快,跟长姐理论。 送我出门的时候,长姐还是拉着我的手,语重心长。 宁儿,终有一日,你会遇上令你一见倾心的男子,你会愿意为了他改变想法的。 我当时不置可否。 却没想到两个月后,我竟然真的遇上了一个令我难以忘怀的男子。 5 两个月后,我独身一人前往苏州查看绣衣情况。 那日阳光和煦,我便在苏州游玩了几时,准备返程时,却被一男子叫住了。 那男子手里拿着个绣着银线的钱袋:这钱袋可是姑娘落下的 为感谢男子,我特意请他去苏州最大的茶楼喝茶。 男子自称名为张知躬,漳城人,家里世代以贩卖茶叶为生。 说来也是奇怪,我与张知躬一见如故,与他聊了很多经商之事。 听我讲完后,张知躬端起了面前的茶杯,目光里满是真诚。 冬宁姑娘虽为女子,但勇气和头脑是我等男儿所不及的。 想必往后,冬宁姑娘定会有一番大作为,张某以茶代酒,先敬姑娘。 也不知怎的,跟他共同饮下那杯茶的时候,我只觉得脸上燥得厉害。 明明天气并不热,我却感觉浑身发烫,心跳得也格外厉害。 再抬头一看,发现张知躬在与我对视的瞬间,脸骤然红了起来。 我霎那间福至心灵,突然想起长姐跟我说过的话。 宁儿,终有一日,你会遇上令你一见倾心的男子,你会愿意为了他改变想法。 难道张知躬,便是那个我一见倾心的男子 难道这种燥热和心跳,是源于心动吗 往后几日,我与张知躬日日在茶楼相聚。 我与他讲述我是如何将苏州的绣衣卖到北方的,又是如何抓住客源的。 我说话的时候,张知躬总是笑脸盈盈地看着我,眼里秋波流转。 后来,他送我登上了回乡的船。 临行时,张知躬突然红了脸,他悄声说。 近几日与冬宁姑娘相谈甚欢,张某想知晓,冬宁姑娘是否婚配 我骤然明白了他话中的含义,也跟着红了脸。 这几日相处虽短,但我确实明白了心动的感觉,第一次动摇了不嫁人的念头。 我脑海中浮现出长姐与姐夫的相处画面。 如果我与张知躬喜结连理,定会像长姐一般幸福。 见我红脸不言,张知躬已明白了我想说的话,他从怀中掏出一枚成色上佳的玉佩。 冬宁姑娘,这玉佩是我张家的家传之物,母亲嘱咐我要送给未来的娘子,如若姑娘不嫌弃,还请收下。 我颤抖着收下了张知躬的定情玉佩,内心满是悸动。 我想,长姐是对的,我确实不该有不嫁人的念头。 但意外的是,跟张知躬分别后,奇怪的事发生了。 data-faype=pay_tag> 6 一个月后,我发现我从苏州带回来的绣衣竟然在北方卖不出去。 派人探查后才发现,市面上竟然出现了跟我的绣衣质量相仿,价格却更低廉的绣衣。 明显有同行在恶意竞争。 如此售卖,必定是要赔钱的,我摸不清这名同行是如何想的。 但眼下,我手里的绣衣积压难卖,时间一长必然是资金难以周转。 祸不单行的是,我收到苏州传来的信,有多名绣娘辞了我这边的工,另寻他处了。 我日日想着这件事,夜不能寐。 也许是私心作祟,我并未把这件事告诉父亲母亲,想要靠自己解决。 但一等就是半个月,我的绣衣毫无起色,被同行完全碾压。 与此同时,我收到了张知躬从苏州传来的信件。 他在信上写:宁儿,我已告知父母与你之事,父母大喜,想上门提亲,不知可否唐突 在不知不觉间,他已然将对我的称呼从冬宁姑娘变成了更亲昵的宁儿。 说实话,我当下确实动了一丝成亲的念头,想要把与张知躬结识的事告诉父母。 但绣衣卖不出去更让我着急上火。 我只能按下心里的悸动,想着去苏州看个究竟,回来后再跟父母说成亲之事。 我并未告知张知躬,我回到了苏州。 毕竟,我不想让他为我的事多增担忧。 到了绣厂,发现原本雇佣的二十余名绣娘,目前仅剩了七八名。 留下来的绣娘告诉我,前段时间有别的绣厂来招揽人,给的工钱更多,所以很多绣娘都去了他处。 为了看看到底是谁在恶意竞争,我把自己装扮成绣娘,跟着几个人去了新绣厂。 新绣厂内已经有了约莫三四十名绣娘,规模远超我的。 不远处,有几个监工在喝茶聊天。 你说,公子为何会做着赔本买卖呢 嗐,这你就不懂了,公子什么时候赔过本,要我说,公子想的这主意甚佳。 先靠高价收购吸引了绣娘上工,又靠低价售卖积攒了大量客源,如此一来,同行自然做不下去,一旦同行破产,那绣衣售卖这条线便独属公子一人了,到时再卖高价即可。 众人恍然大悟,纷纷惊叹起公子的绝妙想法。 我也终于明白,原来这几日绣衣卖不出去,是这位公子在扰乱市场。 我倒要看看这人的庐山真面目。 在绣厂整整蹲守了一下午,才看到一男子被众人簇拥着前来视察。 只探过头去看了一眼,我就如遭雷劈,愣在了当地。 他们口中的公子,这位企图垄断绣衣市场的人,竟然是与我相谈甚欢的张知躬! 我骤然想起,那日在茶楼,他细细问我绣衣售卖之事,没想到竟然是为自己铺路! 我当下便无法忍受,冲了出去。 张知躬在见到我的瞬间也有些发愣,好半天才说道:宁儿,你怎么来了 我怒不可遏:所以,是你扰乱了市场,害我绣衣无法出售 你一开始接近我,便是为了套取绣衣的从商之法! 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真心换真心!什么一见倾心,都是骗人的! 说罢,我拿出随身携带的玉佩,丢在了一旁的桌子上。 张知躬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宁儿,你误会了,我对你的情意并不作假! 我承认,一开始接近你,确实为了弄清楚你的绣衣售价几何,但我是真心想与你白首,我父母想提亲的事也是真的。 我并不相信:若你所言为真,那为何挡我生路你明知绣衣售卖对我而言有多么重要! 张知躬沉默半晌,说道:宁儿,你的想法太天真。世上女子本就不该抛头露面,在家相夫教子才是正经事。不管是为了家族生意,还是为了与你的亲事,我都不可能再让你四处奔波! 这话一出,我的心简直凉到了骨子里。 原来张知躬本性竟是如此!他并不尊重我,而是想要一心改变我。 此刻,我唯一庆幸的便是没有把与他相遇之事告知父母。 看来,我并不能像长姐一般,寻觅良婿了。 之前动摇过一瞬的念头再次坚定起来。 我纪冬宁发誓,定要自立门户,成为一方巨商! 我要让这全天下的男子都看到女子的能力! 我更要让全天下的女子都知道,这世间并不是只有相夫教子这一条路! 7 与张知躬争执后,我便回到了绣厂。 我嘱咐手下人,高价聘请手艺超绝的绣娘,在银两面前断不能小气。 手下人劝我:冬宁姑娘,如今绣娘难招,绣衣难卖,你莫要赌气。 我轻轻一笑:我并未赌气,但你要知道,招徕来我这里的绣娘,必须得是一等一的。 此刻,我脑海中已有了新的想法。 既然张知躬已经靠低廉价格积攒了大波客源,那我如若再跟他打擂台,降低价格,反而会赔得血本无归。 所以我要反其道而行之,招揽一等一的绣娘,售卖一等一的绣衣。 我要把绣衣卖给世家小姐,官场夫人。 只要打开了这个市场,那高端绣衣自然不愁没有销路。 此后,我独身一人在苏州待了半年。 那些绣娘并未让我失望,他们绣出来的衣裳的确巧夺天工,我利用父亲的人脉搭上了世家小姐的线,不出我所料,这种名贵衣服,果然很受她们喜爱。 这样一来,我赚的钱反而比之前更胜一筹。 本来打算在苏州再待一段时日,却没想到家中传来急信,长姐的腹中孩儿没了! 8 我连夜赶回家,去刘府看望长姐。 阔别七个月,长姐消瘦了不少。 又因为没了孩子后哭得太久,眼睛也有了迎风流泪的毛病。 我拉着长姐的手,眼泪无声地流下。 长姐,莫要太伤心了,你跟姐夫一定还会再有孩子的。 却不料长姐紧紧抓着我的手,长长的指甲陷进我的手背里。 她哭着在我耳边说道:宁儿!我是被人害的!是柳烟害我没了孩子! 我顿时警觉起来,脑中浮现出上次见到柳烟,她那低眉顺眼的样子。 她还跟长姐准备了开胃糕点,又怎么会害长姐! 宁儿,你多有不知,那柳烟一直在伪装自己,获取我的信任后,便给我喝了堕胎药! 她不甘心自己的儿子养于我膝下,也不甘心只做一个姨娘,她想靠儿子成为刘府的当家主母,自然不可能让我生下孩子! 宁儿,大夫说,我肚子里是个男婴,那是我的第一个孩子!就这么被柳烟害死了!我的孩儿……我好恨啊! 我的心被揪得厉害,给长姐擦去了眼泪:那姐夫又是如何他定不会饶了柳烟! 长姐却凄惨一笑:宁儿,你跟我一样,太天真了。 我本以为夫君对柳烟并无感情,但后来我才发现,二人感情笃深,夫君之所以在外人面前疏远柳烟,无非是不想让爹娘训斥柳烟罢了! 我的孩子没了后,我让夫君找柳烟要个说法,他反而说我蛇蝎心肠,诬陷柳烟! 长姐痛苦地蜷缩起身体,她一边说着刘清远如今是怎样宠爱柳烟冷落她,一边咳嗽,几乎要呕出血来。 我抱着长姐,满腔愤怒,这刘清远怎可如此折辱长姐!这柳烟又怎敢害长姐的孩子! 我想把此事告知父母,却被长姐死死拉住。 长姐的骄傲,不允许让父母知晓这件事。 我拗不过长姐,只好再一次给她擦去眼泪。 末了,我问她:长姐,宁儿有个办法,与其在刘府受辱,不如我帮你讨一封和离书回来,你跟我回家经商可好莫怕,我们定能安身立命。 可长姐却坚定地摇摇头,她盯着我的眼。 宁儿,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如果要我跟夫君和离,那你不如直接要了长姐的命。 我咽不下这口气,也想给孩儿报仇,所以我更不能和离。 不过你放心,长姐定不会消沉下去,我纪家长女断断不会被柳烟折辱了! 无可奈何之下,我只好不再坚持。 其实我跟长姐都一样,一旦做出了选择,那便是打死都不会回头的。 此次在家中待了半月有余,正当我准备启程回苏州的时候,母亲却痛哭流涕地来找我。 宁儿!不好了!你父亲出事了! 9 半个月前,父亲前去岭南一带收账,返程路上却遇上了山匪。 山匪绑架了父亲,给家里寄来信件,要拿五万两银子换父亲的命。 虽然父亲多年经商,攒下了不少家底,但五万两对我们家来说也是难以凑齐,母亲变卖了七间商铺,我拿出了全部积蓄,即使如此,还差着三千两。 长姐知道后,也是心急如焚,当即就去找刘清远,希望他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伸出援手。 但刘清远却并未拿出银两,他说:嫁出去的女儿,没有往娘家拿钱的道理。 长姐百般恳求都无法改变刘清远的心意,她只能托人把全部的首饰拿了回来,说能补一点算一点。 虽然已经从长姐那里知晓了刘清远的为人,但他如此见死不救,还是令我开了眼。 绝望之际,是我经商认识的朋友赵翠翠倾囊相助,借给我三千两。 赵翠翠也是女子经商,她不像我一样有父亲指点,完全是自己在底层摸爬滚打起来的。 再三谢过赵翠翠后,我和母亲慌忙带着银两去赎父亲。 还好山匪还是个守信的,把父亲交还给了我们。 父亲经此一难,虽然保住了性命,但是被山匪砍断了一条腿,人也没了之前的精神。 得知此事后,赵翠翠又前来寻我,特意给我带来了一颗人参。 她说:这人参分外难买,我可是求了好久才买到的。 患难相助,我当即在心里发誓,以后定会对赵翠翠百倍报答。 父亲因为腿脚不便,不能再像以前一样走南闯北,而卖掉商铺后,我家也失去了几乎所有的经商来源,我也因为没了本钱而暂停了绣衣制作。 一时间,整个纪家竟捉襟见肘。 思虑之时,我骤然想起赵翠翠说过的话。 这人参分外难买,我可是求了好久才买到的。 名贵药材在京中确实难寻,商贾人家有钱都难以买到,那普通百姓更是望而却步。 如果我能打通药农这条路,那便可以让纪家起死回生。 我找到赵翠翠,向她问了几个药农的村子。 赵翠翠却告诉我,这群药农极难沟通,之前有很多人开了大价钱,都未能达成合作。 果不其然,我在跟药农的交涉中,也吃了不少闭门羹。 他们说:无奸不商!我们断然不会跟商人合作! 但我并未放弃,往返他们村子多次,也终于被我发现了一些端倪。 药农村格外偏远,几乎是与世隔绝,这里生活的村民也是多有不便。 为此,我找来工匠,为他们的村子修桥铺路,修缮房屋,甚至还找来了私塾先生,专门在村子里建了一所房屋供孩童学习。 一番下来,药农果然对我改了观念,派出村长跟我交涉,最终同意先合作一段时间,他们给我提供名贵药材,我售卖到药店,再根据药铺给的价格分成。 我也终于是松了一口气。 毕竟这修桥铺路建私塾,是我当掉了跟姐姐全部的首饰,再借了赵翠翠不少银钱,才完成的。 往后过了几个月,我与京城很多大药铺都达成了合作,成为名贵药材的供应者,而药农们也一如之前承诺的那般,只跟我一人合作。 虽然几乎垄断了京城名贵药材市场,但我并未漫天要价,我的心里始终记着父亲说的话。 宁儿,你要记得,无论做什么生意,都不能丢了良心。 良心,就是经商者的底线。 10 冬去春来,又过了两年。 我不仅还清了外债,更是扩宽了不少新的经商路线,交了一大笔银子自立门户。 我在京中买了三进三出的大宅子,把父母都接到了身边照顾着。 但因为两年前被山匪所伤,父亲的身体便一直都不太好。 今年开春,为了给父亲积德,我决定开仓放粮,救助百姓。 放粮那天,门口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在队伍之中,我发现了一群瘦弱的孩子。 他们身边并无长辈看顾,穿得破破烂烂,脸上也满是泥泞。 我心里一酸,把其中一人叫过来擦干净了手:小姑娘,你的家人呢 小姑娘眼神一滞:冬宁姐姐,我的父母都病死了。 我问道:那跟你在一起的那些孩子,也都是如此吗 小姑娘不言,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眼睛里有泪花闪烁。 我把小姑娘抱在怀里,决心要给这些孩子一个家。 跟父母商议之后,他们也分外同意。 母亲说着:大院里冷清,也该有些孩子热闹热闹。 就这样,我收养了一群七八岁的孩子,给他们分别取了名字,上了户籍。 我会送她们读书,教她们成人,待她们长大后,再将我这一身本领传给她们。 有了这群孩子,大宅里也热闹了起来,连带着父亲的精神也好了不少。 11 时间飞快,年关很快来临,我带了一马车的货物准备送到刘府。 因为生意繁忙,我与长姐近一年未见面了,自然是想得厉害。 但这次去刘府,我却发现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没了柳烟和她儿子的身影,更是听下人说姐夫突然生了重病。 当然,最重要的是,长姐竟然又有了身孕。 我拉着长姐的手,满心欢喜:近一年未见,我竟不知道长姐又有了身孕! 我回去定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父母,他们也一定欣喜坏了! 长姐慈爱地摸着自己的肚子:我只希望自己的孩儿能平安来到这世上。 我压低了声音:长姐,这次可要长个心眼,当心那柳烟再害你。 长姐却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容:宁儿,莫要多虑,那柳烟再也不会出现在我面前了。 她跟她儿子,早已离开刘府了! 在长姐的讲述中,我才明白事情的缘由。 端午时候,长姐在马夫的房里搜出了柳烟的肚兜,原来柳烟竟然和马夫有私情。 尽管柳烟死活不认,磕破了头自证清白,但那马夫却一口咬定,跟刘府姨娘私通多年。 就连柳烟生下的孩子,都是他的种。 姐夫被气得吐血不止,当即休了柳烟,将他们三人逐出家门。 据说那马夫逼着柳烟签下了卖身契,强行带着柳烟和孩子离开了京城。 听完后,我一阵咂舌,没想到柳烟看上去对刘清远一往情深,背地里却跟马夫纠缠。 不过长姐,你如何断定马夫说的是真的,万一是有人诬陷呢 长姐身子一顿,缓缓地看向我,眼神无比复杂。 宁儿,你要知道,既然有了铁证,那私通一事便是真的。 而且,这世间大多数事的真相,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如何处置。 只此两句话,我便明白了这件事的真相。 我不怪长姐,毕竟是柳烟害她失去了第一个孩儿,又令她和刘清远离心。 只是我没想到,一向善良单纯的长姐,竟也被这深府大院逼出了这样的手段。 临走时,我特意去拜见了姐夫。 自被柳烟气吐血后,姐夫身体每况愈下,吃什么药都不见好,如今已然是下不来床了,明显是时日无多。 跟药农们打交道久了,我自然也认得不少药材。 偶然瞥见了刘清远所吃的药,我便知道他身体越发不好的原因了。 只是想来这其中,恐怕也少不了姐姐的手笔。 长姐再次把我送到门口,她拉着我的手,满是感慨。 宁儿,没想到你竟然真的自立门户,终生不嫁,还收养了一群无家可归的孩子。 论才能,长姐远不及你,论孝心,长姐也不及你,以后父母便要托你多照顾了。 我摘下披风给长姐围上,唯恐她着凉。 我也终于趁此机会,问出了那个一直萦绕在心中的问题。 长姐,你后悔过自己的选择吗 长姐摸着肚子,盈盈一笑。 宁儿,你该知道的,长姐从未后悔。 如果重来一世,我相信你跟我,都还会做跟如今一样的选择。 我也笑起来,是了,我与长姐是这世间最了解对方的人。 我们认定的选择,那是断然不可后悔的。 只是,我在一次想起五年前,我跟长姐面临人生抉择的那个上元节。 那时候的我们,断不会想到,我们两姐妹就此走上了截然相反的两条路。 往后山迢水远,我只愿我与长姐,前路坦荡,万事皆宜。 (全文完) 第一章 《花开双姝月月明》 十六岁那年,远在江南经商的父亲寄来一封家书。 让母亲在我和长姐中选一人嫁给刘侍郎的独子为妻。 长姐率先同意嫁过去,她想成为一家主母,不再受父母管制。 母亲问我作何想法。 我说,我想要自立门户,终生不嫁。 1 父亲寄书来的那天,恰好是上元节。 长姐给我买了兔子花灯,带着我在长安城绕了一圈又一圈。 回到家后,母亲便告知了这件事。 她说:春和,冬宁,苦了你们了,若是家中有个儿子,你们父亲也不会作此打算。 娘知道你们心里有主意,你们自己好好想想,三日后告诉我就好。 父亲头脑活泛,经商多年早就攒下了巨额家产,可惜膝下无子,只有我和姐姐两个女儿。 自打我和姐姐到了婚配年岁后,求亲的人络绎不绝。 但父母心里都清楚,那些提亲的人看中的都是纪家的家产。 无奈之下,父亲只好在我和姐姐中选一人嫁给刘侍郎的长子刘清远,毕竟父亲跟刘侍郎乃是知根知底的同乡故交,女儿嫁过去定不会受委屈。 长姐大我两岁,比我想的也长远些,她拉着我的手,柔声细语。 宁儿,姐姐想嫁给刘清远为妻,你让让姐姐,好不好 我知道姐姐并不喜欢刘清远,她这么做只是想当一家主母,远离父母的管制。 毕竟作为家中长女,姐姐承载着父母的众多期盼,约束颇多,令她苦不堪言。 我看向姐姐:宁儿不想嫁人,可是姐姐,听说嫁人后也多得是身不由己的事儿。 姐姐垂下眼眸:走一步看一步吧。 宁儿,你年岁尚小,等父亲从江南回来,可让他再帮你物色新的夫婿人选。 我却坚定地摇了摇头。 姐姐,宁儿打算自立门户,终身不嫁。 三日后,我跟长姐回禀母亲,告知了想法。 却没想到从此以后,我跟长姐的人生便走向了两条截然不同的路。 2 可长姐出嫁那天,却出了岔子。 那天府中张灯结彩,热闹非凡,长姐一身凤冠霞帔,面带羞涩地跟刘清远叩谢父母。 可头还没低下去,门外就跑进了一个大着肚子的女人。 喜庆的大堂中,女人脸色惨白地跪倒在地。 姑姑,姑父!我跟表哥是真心相爱的,你们怎可让表哥迎娶旁人! 即使你们顾不得我,也得顾一顾我肚子里的孙儿啊! 父母的脸立即沉下来,没想到刘清远背地里跟自家表妹纠缠在了一起。 刘侍郎忙呵斥一声:哪里来的粗妇!还不赶紧给我赶出去!别误了吉时! 可那女人不依不饶,凄冽的声音越来越大。 刘清远终于忍不下去,跪倒在父母面前,承认了自己的错误。 他说,与表妹只是酒后误事,他心中只有长姐一人。 我一个丫头都能看出来刘清远这不是实话,父亲母亲自然更能知晓。 一时间,他们脸上流露出复杂的情绪。 尤其是父亲,心痛之情溢于言表,他本想帮长姐觅一良婿,却没想到反而多生事端。 母亲拉着长姐的手,再三询问:和儿,你若不想嫁,那就不必再嫁! 刘侍郎一家脸色大变,慌忙拉着刘清远给长姐赔不是。 一阵风吹过喜堂,打着旋儿给长姐的盖头吹开了一条缝。 我看见长姐含着眼泪,咬紧了牙:父亲,母亲,和儿愿意嫁。 是啊,长姐骨子里的骄傲和韧劲,决不允许她在成亲这天闹这样的笑话。 只是长姐,如此看来,成亲之后必定路多波折。 长姐答应下来后,那哭泣的女人立马就被下人拖了出去,她惶恐地看着刘清远,却不敢再多言一句,毕竟她亲耳听见,刘清远承认与她只是酒后误事,并无真情。 转过头,长姐已经跟刘清远叩谢完了父母,只是她的脸上,再无半分女儿家的羞涩。 在长姐的大喜之日,我更坚定了自立门户的念头。 我定不要做依附于男人的女子。 3 长姐嫁人后,府中冷清了不少,我的性子也越发安稳。 后来,我央求着父亲带我外出经商。 如今朝代民风开放,女子经商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但我的想法却遭到了父母的反对。 母亲摸着我的头,眼神里满是心疼。 宁儿,女子不比男子,在外抛头露面必定多生是非,爹娘不希望你徒增苦恼。 等你年岁略长,我定叫你父亲为你觅得良婿,安稳一生。 但我依旧坚持自己的想法。 父亲之所以给长姐寻觅夫婿,无非是因为纪家无男子,但宁儿不甘心嫁为人妻,我想习得父亲的治商才学,自立门户。 哪怕招惹是非,哪怕前路泥泞,宁儿也会坚定地走下去。 父亲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终于同意了我的经商请求。 就这样,我跟着父亲一路南下,学习经商本领。 途经苏州时,我发现苏州的绣娘本领超绝,绣工是北方绣娘不可比的。 便跟父亲商议着,拿了一笔银子,雇了七八个绣娘制作绣衣。 我将这绣衣带到北方售卖,这制作精良且价格实惠的绣衣很快便引起了一阵哄抢。 我也从中赚得了一些银钱,拿着这些银钱雇了更多的绣娘,还在苏州买了一处绣厂,专供这些绣娘工作。 如此往复半年后,竟让我攒了不少银两,更重要的是赢得了父母的看重。 父亲说:本以为宁儿想学经商只是一时兴起,没想到我女儿却有此天分。 正想把这个喜讯告知长姐,便收到刘府传来的口信,长姐有了身孕。 4 我特意去刘府看望长姐,意外发现刘清远的表妹竟然成了府上的姨娘。 她腹中的孩子也生了下来,是个男孩。 也许是为了让长姐安心,刘侍郎特意嘱咐刘清远,把这男孩养在了长姐膝下。 我摸着长姐的肚子,一脸憧憬:长姐的孩儿,必定是这世间最可爱、聪慧的孩子。 长姐红了红脸:就你嘴甜,将来孩子出生,你这当小姨的可得多费心。 我又问道:那姐夫待你可好 长姐点点头:夫君待我,那自然是极好的,虽然他把柳烟迎回府中做了姨娘,但并未冷落了我,日日都会陪我用餐。 如今我怀了身孕,他自然是更上心一些。 谈话间,柳烟姨娘端着点心走了过来,她朝我和长姐一施礼,笑道。 半年不见,宁儿小姐越发水灵了。 我忙跟着道谢,趁此机会细细打量了一番柳烟。 发现面前这个雍容华贵的妇人已经不能与我记忆中那个面色惨白的女子混为一谈了。 看来被纳入刘府后,柳烟的日子过得不错。 想来也是,毕竟长姐心善,定不会苛待旁人。 柳烟把点心推到长姐面前:我看和儿姐姐怀了身子后多有不适,尤其是吃饭越发没有胃口,这山药桂花糕是开胃助食的,和儿姐姐可以多吃一点。 长姐眼中满是感动:多谢妹妹。 柳烟没多说几句便离开了,想来也是为了给我们姐妹留时间说体己话。 我拿起糕点:看来长姐跟柳烟姑娘相处得不错,那我和父亲母亲便放心了。 长姐微微一笑,话题却又转到我身上:宁儿,我听母亲说,你要自立门户,终生不嫁 宁儿,你莫要开这样的玩笑,世上女子哪有不嫁人的道理,等你再过几年,就知道嫁人的重要性了。 我沉默着,并未多言。 我知道长姐这么说也是为我好,不忍心我这辈子孤身一人,但我意已决,绝无更改的可能性,也没必要为逞一时口舌之快,跟长姐理论。 送我出门的时候,长姐还是拉着我的手,语重心长。 宁儿,终有一日,你会遇上令你一见倾心的男子,你会愿意为了他改变想法的。 我当时不置可否。 却没想到两个月后,我竟然真的遇上了一个令我难以忘怀的男子。 5 两个月后,我独身一人前往苏州查看绣衣情况。 那日阳光和煦,我便在苏州游玩了几时,准备返程时,却被一男子叫住了。 那男子手里拿着个绣着银线的钱袋:这钱袋可是姑娘落下的 为感谢男子,我特意请他去苏州最大的茶楼喝茶。 男子自称名为张知躬,漳城人,家里世代以贩卖茶叶为生。 说来也是奇怪,我与张知躬一见如故,与他聊了很多经商之事。 听我讲完后,张知躬端起了面前的茶杯,目光里满是真诚。 冬宁姑娘虽为女子,但勇气和头脑是我等男儿所不及的。 想必往后,冬宁姑娘定会有一番大作为,张某以茶代酒,先敬姑娘。 也不知怎的,跟他共同饮下那杯茶的时候,我只觉得脸上燥得厉害。 明明天气并不热,我却感觉浑身发烫,心跳得也格外厉害。 再抬头一看,发现张知躬在与我对视的瞬间,脸骤然红了起来。 我霎那间福至心灵,突然想起长姐跟我说过的话。 宁儿,终有一日,你会遇上令你一见倾心的男子,你会愿意为了他改变想法。 难道张知躬,便是那个我一见倾心的男子 难道这种燥热和心跳,是源于心动吗 往后几日,我与张知躬日日在茶楼相聚。 我与他讲述我是如何将苏州的绣衣卖到北方的,又是如何抓住客源的。 我说话的时候,张知躬总是笑脸盈盈地看着我,眼里秋波流转。 后来,他送我登上了回乡的船。 临行时,张知躬突然红了脸,他悄声说。 近几日与冬宁姑娘相谈甚欢,张某想知晓,冬宁姑娘是否婚配 我骤然明白了他话中的含义,也跟着红了脸。 这几日相处虽短,但我确实明白了心动的感觉,第一次动摇了不嫁人的念头。 我脑海中浮现出长姐与姐夫的相处画面。 如果我与张知躬喜结连理,定会像长姐一般幸福。 见我红脸不言,张知躬已明白了我想说的话,他从怀中掏出一枚成色上佳的玉佩。 冬宁姑娘,这玉佩是我张家的家传之物,母亲嘱咐我要送给未来的娘子,如若姑娘不嫌弃,还请收下。 我颤抖着收下了张知躬的定情玉佩,内心满是悸动。 我想,长姐是对的,我确实不该有不嫁人的念头。 但意外的是,跟张知躬分别后,奇怪的事发生了。 data-faype=pay_tag> 6 一个月后,我发现我从苏州带回来的绣衣竟然在北方卖不出去。 派人探查后才发现,市面上竟然出现了跟我的绣衣质量相仿,价格却更低廉的绣衣。 明显有同行在恶意竞争。 如此售卖,必定是要赔钱的,我摸不清这名同行是如何想的。 但眼下,我手里的绣衣积压难卖,时间一长必然是资金难以周转。 祸不单行的是,我收到苏州传来的信,有多名绣娘辞了我这边的工,另寻他处了。 我日日想着这件事,夜不能寐。 也许是私心作祟,我并未把这件事告诉父亲母亲,想要靠自己解决。 但一等就是半个月,我的绣衣毫无起色,被同行完全碾压。 与此同时,我收到了张知躬从苏州传来的信件。 他在信上写:宁儿,我已告知父母与你之事,父母大喜,想上门提亲,不知可否唐突 在不知不觉间,他已然将对我的称呼从冬宁姑娘变成了更亲昵的宁儿。 说实话,我当下确实动了一丝成亲的念头,想要把与张知躬结识的事告诉父母。 但绣衣卖不出去更让我着急上火。 我只能按下心里的悸动,想着去苏州看个究竟,回来后再跟父母说成亲之事。 我并未告知张知躬,我回到了苏州。 毕竟,我不想让他为我的事多增担忧。 到了绣厂,发现原本雇佣的二十余名绣娘,目前仅剩了七八名。 留下来的绣娘告诉我,前段时间有别的绣厂来招揽人,给的工钱更多,所以很多绣娘都去了他处。 为了看看到底是谁在恶意竞争,我把自己装扮成绣娘,跟着几个人去了新绣厂。 新绣厂内已经有了约莫三四十名绣娘,规模远超我的。 不远处,有几个监工在喝茶聊天。 你说,公子为何会做着赔本买卖呢 嗐,这你就不懂了,公子什么时候赔过本,要我说,公子想的这主意甚佳。 先靠高价收购吸引了绣娘上工,又靠低价售卖积攒了大量客源,如此一来,同行自然做不下去,一旦同行破产,那绣衣售卖这条线便独属公子一人了,到时再卖高价即可。 众人恍然大悟,纷纷惊叹起公子的绝妙想法。 我也终于明白,原来这几日绣衣卖不出去,是这位公子在扰乱市场。 我倒要看看这人的庐山真面目。 在绣厂整整蹲守了一下午,才看到一男子被众人簇拥着前来视察。 只探过头去看了一眼,我就如遭雷劈,愣在了当地。 他们口中的公子,这位企图垄断绣衣市场的人,竟然是与我相谈甚欢的张知躬! 我骤然想起,那日在茶楼,他细细问我绣衣售卖之事,没想到竟然是为自己铺路! 我当下便无法忍受,冲了出去。 张知躬在见到我的瞬间也有些发愣,好半天才说道:宁儿,你怎么来了 我怒不可遏:所以,是你扰乱了市场,害我绣衣无法出售 你一开始接近我,便是为了套取绣衣的从商之法! 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真心换真心!什么一见倾心,都是骗人的! 说罢,我拿出随身携带的玉佩,丢在了一旁的桌子上。 张知躬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宁儿,你误会了,我对你的情意并不作假! 我承认,一开始接近你,确实为了弄清楚你的绣衣售价几何,但我是真心想与你白首,我父母想提亲的事也是真的。 我并不相信:若你所言为真,那为何挡我生路你明知绣衣售卖对我而言有多么重要! 张知躬沉默半晌,说道:宁儿,你的想法太天真。世上女子本就不该抛头露面,在家相夫教子才是正经事。不管是为了家族生意,还是为了与你的亲事,我都不可能再让你四处奔波! 这话一出,我的心简直凉到了骨子里。 原来张知躬本性竟是如此!他并不尊重我,而是想要一心改变我。 此刻,我唯一庆幸的便是没有把与他相遇之事告知父母。 看来,我并不能像长姐一般,寻觅良婿了。 之前动摇过一瞬的念头再次坚定起来。 我纪冬宁发誓,定要自立门户,成为一方巨商! 我要让这全天下的男子都看到女子的能力! 我更要让全天下的女子都知道,这世间并不是只有相夫教子这一条路! 7 与张知躬争执后,我便回到了绣厂。 我嘱咐手下人,高价聘请手艺超绝的绣娘,在银两面前断不能小气。 手下人劝我:冬宁姑娘,如今绣娘难招,绣衣难卖,你莫要赌气。 我轻轻一笑:我并未赌气,但你要知道,招徕来我这里的绣娘,必须得是一等一的。 此刻,我脑海中已有了新的想法。 既然张知躬已经靠低廉价格积攒了大波客源,那我如若再跟他打擂台,降低价格,反而会赔得血本无归。 所以我要反其道而行之,招揽一等一的绣娘,售卖一等一的绣衣。 我要把绣衣卖给世家小姐,官场夫人。 只要打开了这个市场,那高端绣衣自然不愁没有销路。 此后,我独身一人在苏州待了半年。 那些绣娘并未让我失望,他们绣出来的衣裳的确巧夺天工,我利用父亲的人脉搭上了世家小姐的线,不出我所料,这种名贵衣服,果然很受她们喜爱。 这样一来,我赚的钱反而比之前更胜一筹。 本来打算在苏州再待一段时日,却没想到家中传来急信,长姐的腹中孩儿没了! 8 我连夜赶回家,去刘府看望长姐。 阔别七个月,长姐消瘦了不少。 又因为没了孩子后哭得太久,眼睛也有了迎风流泪的毛病。 我拉着长姐的手,眼泪无声地流下。 长姐,莫要太伤心了,你跟姐夫一定还会再有孩子的。 却不料长姐紧紧抓着我的手,长长的指甲陷进我的手背里。 她哭着在我耳边说道:宁儿!我是被人害的!是柳烟害我没了孩子! 我顿时警觉起来,脑中浮现出上次见到柳烟,她那低眉顺眼的样子。 她还跟长姐准备了开胃糕点,又怎么会害长姐! 宁儿,你多有不知,那柳烟一直在伪装自己,获取我的信任后,便给我喝了堕胎药! 她不甘心自己的儿子养于我膝下,也不甘心只做一个姨娘,她想靠儿子成为刘府的当家主母,自然不可能让我生下孩子! 宁儿,大夫说,我肚子里是个男婴,那是我的第一个孩子!就这么被柳烟害死了!我的孩儿……我好恨啊! 我的心被揪得厉害,给长姐擦去了眼泪:那姐夫又是如何他定不会饶了柳烟! 长姐却凄惨一笑:宁儿,你跟我一样,太天真了。 我本以为夫君对柳烟并无感情,但后来我才发现,二人感情笃深,夫君之所以在外人面前疏远柳烟,无非是不想让爹娘训斥柳烟罢了! 我的孩子没了后,我让夫君找柳烟要个说法,他反而说我蛇蝎心肠,诬陷柳烟! 长姐痛苦地蜷缩起身体,她一边说着刘清远如今是怎样宠爱柳烟冷落她,一边咳嗽,几乎要呕出血来。 我抱着长姐,满腔愤怒,这刘清远怎可如此折辱长姐!这柳烟又怎敢害长姐的孩子! 我想把此事告知父母,却被长姐死死拉住。 长姐的骄傲,不允许让父母知晓这件事。 我拗不过长姐,只好再一次给她擦去眼泪。 末了,我问她:长姐,宁儿有个办法,与其在刘府受辱,不如我帮你讨一封和离书回来,你跟我回家经商可好莫怕,我们定能安身立命。 可长姐却坚定地摇摇头,她盯着我的眼。 宁儿,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如果要我跟夫君和离,那你不如直接要了长姐的命。 我咽不下这口气,也想给孩儿报仇,所以我更不能和离。 不过你放心,长姐定不会消沉下去,我纪家长女断断不会被柳烟折辱了! 无可奈何之下,我只好不再坚持。 其实我跟长姐都一样,一旦做出了选择,那便是打死都不会回头的。 此次在家中待了半月有余,正当我准备启程回苏州的时候,母亲却痛哭流涕地来找我。 宁儿!不好了!你父亲出事了! 9 半个月前,父亲前去岭南一带收账,返程路上却遇上了山匪。 山匪绑架了父亲,给家里寄来信件,要拿五万两银子换父亲的命。 虽然父亲多年经商,攒下了不少家底,但五万两对我们家来说也是难以凑齐,母亲变卖了七间商铺,我拿出了全部积蓄,即使如此,还差着三千两。 长姐知道后,也是心急如焚,当即就去找刘清远,希望他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伸出援手。 但刘清远却并未拿出银两,他说:嫁出去的女儿,没有往娘家拿钱的道理。 长姐百般恳求都无法改变刘清远的心意,她只能托人把全部的首饰拿了回来,说能补一点算一点。 虽然已经从长姐那里知晓了刘清远的为人,但他如此见死不救,还是令我开了眼。 绝望之际,是我经商认识的朋友赵翠翠倾囊相助,借给我三千两。 赵翠翠也是女子经商,她不像我一样有父亲指点,完全是自己在底层摸爬滚打起来的。 再三谢过赵翠翠后,我和母亲慌忙带着银两去赎父亲。 还好山匪还是个守信的,把父亲交还给了我们。 父亲经此一难,虽然保住了性命,但是被山匪砍断了一条腿,人也没了之前的精神。 得知此事后,赵翠翠又前来寻我,特意给我带来了一颗人参。 她说:这人参分外难买,我可是求了好久才买到的。 患难相助,我当即在心里发誓,以后定会对赵翠翠百倍报答。 父亲因为腿脚不便,不能再像以前一样走南闯北,而卖掉商铺后,我家也失去了几乎所有的经商来源,我也因为没了本钱而暂停了绣衣制作。 一时间,整个纪家竟捉襟见肘。 思虑之时,我骤然想起赵翠翠说过的话。 这人参分外难买,我可是求了好久才买到的。 名贵药材在京中确实难寻,商贾人家有钱都难以买到,那普通百姓更是望而却步。 如果我能打通药农这条路,那便可以让纪家起死回生。 我找到赵翠翠,向她问了几个药农的村子。 赵翠翠却告诉我,这群药农极难沟通,之前有很多人开了大价钱,都未能达成合作。 果不其然,我在跟药农的交涉中,也吃了不少闭门羹。 他们说:无奸不商!我们断然不会跟商人合作! 但我并未放弃,往返他们村子多次,也终于被我发现了一些端倪。 药农村格外偏远,几乎是与世隔绝,这里生活的村民也是多有不便。 为此,我找来工匠,为他们的村子修桥铺路,修缮房屋,甚至还找来了私塾先生,专门在村子里建了一所房屋供孩童学习。 一番下来,药农果然对我改了观念,派出村长跟我交涉,最终同意先合作一段时间,他们给我提供名贵药材,我售卖到药店,再根据药铺给的价格分成。 我也终于是松了一口气。 毕竟这修桥铺路建私塾,是我当掉了跟姐姐全部的首饰,再借了赵翠翠不少银钱,才完成的。 往后过了几个月,我与京城很多大药铺都达成了合作,成为名贵药材的供应者,而药农们也一如之前承诺的那般,只跟我一人合作。 虽然几乎垄断了京城名贵药材市场,但我并未漫天要价,我的心里始终记着父亲说的话。 宁儿,你要记得,无论做什么生意,都不能丢了良心。 良心,就是经商者的底线。 10 冬去春来,又过了两年。 我不仅还清了外债,更是扩宽了不少新的经商路线,交了一大笔银子自立门户。 我在京中买了三进三出的大宅子,把父母都接到了身边照顾着。 但因为两年前被山匪所伤,父亲的身体便一直都不太好。 今年开春,为了给父亲积德,我决定开仓放粮,救助百姓。 放粮那天,门口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在队伍之中,我发现了一群瘦弱的孩子。 他们身边并无长辈看顾,穿得破破烂烂,脸上也满是泥泞。 我心里一酸,把其中一人叫过来擦干净了手:小姑娘,你的家人呢 小姑娘眼神一滞:冬宁姐姐,我的父母都病死了。 我问道:那跟你在一起的那些孩子,也都是如此吗 小姑娘不言,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眼睛里有泪花闪烁。 我把小姑娘抱在怀里,决心要给这些孩子一个家。 跟父母商议之后,他们也分外同意。 母亲说着:大院里冷清,也该有些孩子热闹热闹。 就这样,我收养了一群七八岁的孩子,给他们分别取了名字,上了户籍。 我会送她们读书,教她们成人,待她们长大后,再将我这一身本领传给她们。 有了这群孩子,大宅里也热闹了起来,连带着父亲的精神也好了不少。 11 时间飞快,年关很快来临,我带了一马车的货物准备送到刘府。 因为生意繁忙,我与长姐近一年未见面了,自然是想得厉害。 但这次去刘府,我却发现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没了柳烟和她儿子的身影,更是听下人说姐夫突然生了重病。 当然,最重要的是,长姐竟然又有了身孕。 我拉着长姐的手,满心欢喜:近一年未见,我竟不知道长姐又有了身孕! 我回去定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父母,他们也一定欣喜坏了! 长姐慈爱地摸着自己的肚子:我只希望自己的孩儿能平安来到这世上。 我压低了声音:长姐,这次可要长个心眼,当心那柳烟再害你。 长姐却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容:宁儿,莫要多虑,那柳烟再也不会出现在我面前了。 她跟她儿子,早已离开刘府了! 在长姐的讲述中,我才明白事情的缘由。 端午时候,长姐在马夫的房里搜出了柳烟的肚兜,原来柳烟竟然和马夫有私情。 尽管柳烟死活不认,磕破了头自证清白,但那马夫却一口咬定,跟刘府姨娘私通多年。 就连柳烟生下的孩子,都是他的种。 姐夫被气得吐血不止,当即休了柳烟,将他们三人逐出家门。 据说那马夫逼着柳烟签下了卖身契,强行带着柳烟和孩子离开了京城。 听完后,我一阵咂舌,没想到柳烟看上去对刘清远一往情深,背地里却跟马夫纠缠。 不过长姐,你如何断定马夫说的是真的,万一是有人诬陷呢 长姐身子一顿,缓缓地看向我,眼神无比复杂。 宁儿,你要知道,既然有了铁证,那私通一事便是真的。 而且,这世间大多数事的真相,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如何处置。 只此两句话,我便明白了这件事的真相。 我不怪长姐,毕竟是柳烟害她失去了第一个孩儿,又令她和刘清远离心。 只是我没想到,一向善良单纯的长姐,竟也被这深府大院逼出了这样的手段。 临走时,我特意去拜见了姐夫。 自被柳烟气吐血后,姐夫身体每况愈下,吃什么药都不见好,如今已然是下不来床了,明显是时日无多。 跟药农们打交道久了,我自然也认得不少药材。 偶然瞥见了刘清远所吃的药,我便知道他身体越发不好的原因了。 只是想来这其中,恐怕也少不了姐姐的手笔。 长姐再次把我送到门口,她拉着我的手,满是感慨。 宁儿,没想到你竟然真的自立门户,终生不嫁,还收养了一群无家可归的孩子。 论才能,长姐远不及你,论孝心,长姐也不及你,以后父母便要托你多照顾了。 我摘下披风给长姐围上,唯恐她着凉。 我也终于趁此机会,问出了那个一直萦绕在心中的问题。 长姐,你后悔过自己的选择吗 长姐摸着肚子,盈盈一笑。 宁儿,你该知道的,长姐从未后悔。 如果重来一世,我相信你跟我,都还会做跟如今一样的选择。 我也笑起来,是了,我与长姐是这世间最了解对方的人。 我们认定的选择,那是断然不可后悔的。 只是,我在一次想起五年前,我跟长姐面临人生抉择的那个上元节。 那时候的我们,断不会想到,我们两姐妹就此走上了截然相反的两条路。 往后山迢水远,我只愿我与长姐,前路坦荡,万事皆宜。 (全文完) 第一章 《花开双姝月月明》 十六岁那年,远在江南经商的父亲寄来一封家书。 让母亲在我和长姐中选一人嫁给刘侍郎的独子为妻。 长姐率先同意嫁过去,她想成为一家主母,不再受父母管制。 母亲问我作何想法。 我说,我想要自立门户,终生不嫁。 1 父亲寄书来的那天,恰好是上元节。 长姐给我买了兔子花灯,带着我在长安城绕了一圈又一圈。 回到家后,母亲便告知了这件事。 她说:春和,冬宁,苦了你们了,若是家中有个儿子,你们父亲也不会作此打算。 娘知道你们心里有主意,你们自己好好想想,三日后告诉我就好。 父亲头脑活泛,经商多年早就攒下了巨额家产,可惜膝下无子,只有我和姐姐两个女儿。 自打我和姐姐到了婚配年岁后,求亲的人络绎不绝。 但父母心里都清楚,那些提亲的人看中的都是纪家的家产。 无奈之下,父亲只好在我和姐姐中选一人嫁给刘侍郎的长子刘清远,毕竟父亲跟刘侍郎乃是知根知底的同乡故交,女儿嫁过去定不会受委屈。 长姐大我两岁,比我想的也长远些,她拉着我的手,柔声细语。 宁儿,姐姐想嫁给刘清远为妻,你让让姐姐,好不好 我知道姐姐并不喜欢刘清远,她这么做只是想当一家主母,远离父母的管制。 毕竟作为家中长女,姐姐承载着父母的众多期盼,约束颇多,令她苦不堪言。 我看向姐姐:宁儿不想嫁人,可是姐姐,听说嫁人后也多得是身不由己的事儿。 姐姐垂下眼眸:走一步看一步吧。 宁儿,你年岁尚小,等父亲从江南回来,可让他再帮你物色新的夫婿人选。 我却坚定地摇了摇头。 姐姐,宁儿打算自立门户,终身不嫁。 三日后,我跟长姐回禀母亲,告知了想法。 却没想到从此以后,我跟长姐的人生便走向了两条截然不同的路。 2 可长姐出嫁那天,却出了岔子。 那天府中张灯结彩,热闹非凡,长姐一身凤冠霞帔,面带羞涩地跟刘清远叩谢父母。 可头还没低下去,门外就跑进了一个大着肚子的女人。 喜庆的大堂中,女人脸色惨白地跪倒在地。 姑姑,姑父!我跟表哥是真心相爱的,你们怎可让表哥迎娶旁人! 即使你们顾不得我,也得顾一顾我肚子里的孙儿啊! 父母的脸立即沉下来,没想到刘清远背地里跟自家表妹纠缠在了一起。 刘侍郎忙呵斥一声:哪里来的粗妇!还不赶紧给我赶出去!别误了吉时! 可那女人不依不饶,凄冽的声音越来越大。 刘清远终于忍不下去,跪倒在父母面前,承认了自己的错误。 他说,与表妹只是酒后误事,他心中只有长姐一人。 我一个丫头都能看出来刘清远这不是实话,父亲母亲自然更能知晓。 一时间,他们脸上流露出复杂的情绪。 尤其是父亲,心痛之情溢于言表,他本想帮长姐觅一良婿,却没想到反而多生事端。 母亲拉着长姐的手,再三询问:和儿,你若不想嫁,那就不必再嫁! 刘侍郎一家脸色大变,慌忙拉着刘清远给长姐赔不是。 一阵风吹过喜堂,打着旋儿给长姐的盖头吹开了一条缝。 我看见长姐含着眼泪,咬紧了牙:父亲,母亲,和儿愿意嫁。 是啊,长姐骨子里的骄傲和韧劲,决不允许她在成亲这天闹这样的笑话。 只是长姐,如此看来,成亲之后必定路多波折。 长姐答应下来后,那哭泣的女人立马就被下人拖了出去,她惶恐地看着刘清远,却不敢再多言一句,毕竟她亲耳听见,刘清远承认与她只是酒后误事,并无真情。 转过头,长姐已经跟刘清远叩谢完了父母,只是她的脸上,再无半分女儿家的羞涩。 在长姐的大喜之日,我更坚定了自立门户的念头。 我定不要做依附于男人的女子。 3 长姐嫁人后,府中冷清了不少,我的性子也越发安稳。 后来,我央求着父亲带我外出经商。 如今朝代民风开放,女子经商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但我的想法却遭到了父母的反对。 母亲摸着我的头,眼神里满是心疼。 宁儿,女子不比男子,在外抛头露面必定多生是非,爹娘不希望你徒增苦恼。 等你年岁略长,我定叫你父亲为你觅得良婿,安稳一生。 但我依旧坚持自己的想法。 父亲之所以给长姐寻觅夫婿,无非是因为纪家无男子,但宁儿不甘心嫁为人妻,我想习得父亲的治商才学,自立门户。 哪怕招惹是非,哪怕前路泥泞,宁儿也会坚定地走下去。 父亲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终于同意了我的经商请求。 就这样,我跟着父亲一路南下,学习经商本领。 途经苏州时,我发现苏州的绣娘本领超绝,绣工是北方绣娘不可比的。 便跟父亲商议着,拿了一笔银子,雇了七八个绣娘制作绣衣。 我将这绣衣带到北方售卖,这制作精良且价格实惠的绣衣很快便引起了一阵哄抢。 我也从中赚得了一些银钱,拿着这些银钱雇了更多的绣娘,还在苏州买了一处绣厂,专供这些绣娘工作。 如此往复半年后,竟让我攒了不少银两,更重要的是赢得了父母的看重。 父亲说:本以为宁儿想学经商只是一时兴起,没想到我女儿却有此天分。 正想把这个喜讯告知长姐,便收到刘府传来的口信,长姐有了身孕。 4 我特意去刘府看望长姐,意外发现刘清远的表妹竟然成了府上的姨娘。 她腹中的孩子也生了下来,是个男孩。 也许是为了让长姐安心,刘侍郎特意嘱咐刘清远,把这男孩养在了长姐膝下。 我摸着长姐的肚子,一脸憧憬:长姐的孩儿,必定是这世间最可爱、聪慧的孩子。 长姐红了红脸:就你嘴甜,将来孩子出生,你这当小姨的可得多费心。 我又问道:那姐夫待你可好 长姐点点头:夫君待我,那自然是极好的,虽然他把柳烟迎回府中做了姨娘,但并未冷落了我,日日都会陪我用餐。 如今我怀了身孕,他自然是更上心一些。 谈话间,柳烟姨娘端着点心走了过来,她朝我和长姐一施礼,笑道。 半年不见,宁儿小姐越发水灵了。 我忙跟着道谢,趁此机会细细打量了一番柳烟。 发现面前这个雍容华贵的妇人已经不能与我记忆中那个面色惨白的女子混为一谈了。 看来被纳入刘府后,柳烟的日子过得不错。 想来也是,毕竟长姐心善,定不会苛待旁人。 柳烟把点心推到长姐面前:我看和儿姐姐怀了身子后多有不适,尤其是吃饭越发没有胃口,这山药桂花糕是开胃助食的,和儿姐姐可以多吃一点。 长姐眼中满是感动:多谢妹妹。 柳烟没多说几句便离开了,想来也是为了给我们姐妹留时间说体己话。 我拿起糕点:看来长姐跟柳烟姑娘相处得不错,那我和父亲母亲便放心了。 长姐微微一笑,话题却又转到我身上:宁儿,我听母亲说,你要自立门户,终生不嫁 宁儿,你莫要开这样的玩笑,世上女子哪有不嫁人的道理,等你再过几年,就知道嫁人的重要性了。 我沉默着,并未多言。 我知道长姐这么说也是为我好,不忍心我这辈子孤身一人,但我意已决,绝无更改的可能性,也没必要为逞一时口舌之快,跟长姐理论。 送我出门的时候,长姐还是拉着我的手,语重心长。 宁儿,终有一日,你会遇上令你一见倾心的男子,你会愿意为了他改变想法的。 我当时不置可否。 却没想到两个月后,我竟然真的遇上了一个令我难以忘怀的男子。 5 两个月后,我独身一人前往苏州查看绣衣情况。 那日阳光和煦,我便在苏州游玩了几时,准备返程时,却被一男子叫住了。 那男子手里拿着个绣着银线的钱袋:这钱袋可是姑娘落下的 为感谢男子,我特意请他去苏州最大的茶楼喝茶。 男子自称名为张知躬,漳城人,家里世代以贩卖茶叶为生。 说来也是奇怪,我与张知躬一见如故,与他聊了很多经商之事。 听我讲完后,张知躬端起了面前的茶杯,目光里满是真诚。 冬宁姑娘虽为女子,但勇气和头脑是我等男儿所不及的。 想必往后,冬宁姑娘定会有一番大作为,张某以茶代酒,先敬姑娘。 也不知怎的,跟他共同饮下那杯茶的时候,我只觉得脸上燥得厉害。 明明天气并不热,我却感觉浑身发烫,心跳得也格外厉害。 再抬头一看,发现张知躬在与我对视的瞬间,脸骤然红了起来。 我霎那间福至心灵,突然想起长姐跟我说过的话。 宁儿,终有一日,你会遇上令你一见倾心的男子,你会愿意为了他改变想法。 难道张知躬,便是那个我一见倾心的男子 难道这种燥热和心跳,是源于心动吗 往后几日,我与张知躬日日在茶楼相聚。 我与他讲述我是如何将苏州的绣衣卖到北方的,又是如何抓住客源的。 我说话的时候,张知躬总是笑脸盈盈地看着我,眼里秋波流转。 后来,他送我登上了回乡的船。 临行时,张知躬突然红了脸,他悄声说。 近几日与冬宁姑娘相谈甚欢,张某想知晓,冬宁姑娘是否婚配 我骤然明白了他话中的含义,也跟着红了脸。 这几日相处虽短,但我确实明白了心动的感觉,第一次动摇了不嫁人的念头。 我脑海中浮现出长姐与姐夫的相处画面。 如果我与张知躬喜结连理,定会像长姐一般幸福。 见我红脸不言,张知躬已明白了我想说的话,他从怀中掏出一枚成色上佳的玉佩。 冬宁姑娘,这玉佩是我张家的家传之物,母亲嘱咐我要送给未来的娘子,如若姑娘不嫌弃,还请收下。 我颤抖着收下了张知躬的定情玉佩,内心满是悸动。 我想,长姐是对的,我确实不该有不嫁人的念头。 但意外的是,跟张知躬分别后,奇怪的事发生了。 data-faype=pay_tag> 6 一个月后,我发现我从苏州带回来的绣衣竟然在北方卖不出去。 派人探查后才发现,市面上竟然出现了跟我的绣衣质量相仿,价格却更低廉的绣衣。 明显有同行在恶意竞争。 如此售卖,必定是要赔钱的,我摸不清这名同行是如何想的。 但眼下,我手里的绣衣积压难卖,时间一长必然是资金难以周转。 祸不单行的是,我收到苏州传来的信,有多名绣娘辞了我这边的工,另寻他处了。 我日日想着这件事,夜不能寐。 也许是私心作祟,我并未把这件事告诉父亲母亲,想要靠自己解决。 但一等就是半个月,我的绣衣毫无起色,被同行完全碾压。 与此同时,我收到了张知躬从苏州传来的信件。 他在信上写:宁儿,我已告知父母与你之事,父母大喜,想上门提亲,不知可否唐突 在不知不觉间,他已然将对我的称呼从冬宁姑娘变成了更亲昵的宁儿。 说实话,我当下确实动了一丝成亲的念头,想要把与张知躬结识的事告诉父母。 但绣衣卖不出去更让我着急上火。 我只能按下心里的悸动,想着去苏州看个究竟,回来后再跟父母说成亲之事。 我并未告知张知躬,我回到了苏州。 毕竟,我不想让他为我的事多增担忧。 到了绣厂,发现原本雇佣的二十余名绣娘,目前仅剩了七八名。 留下来的绣娘告诉我,前段时间有别的绣厂来招揽人,给的工钱更多,所以很多绣娘都去了他处。 为了看看到底是谁在恶意竞争,我把自己装扮成绣娘,跟着几个人去了新绣厂。 新绣厂内已经有了约莫三四十名绣娘,规模远超我的。 不远处,有几个监工在喝茶聊天。 你说,公子为何会做着赔本买卖呢 嗐,这你就不懂了,公子什么时候赔过本,要我说,公子想的这主意甚佳。 先靠高价收购吸引了绣娘上工,又靠低价售卖积攒了大量客源,如此一来,同行自然做不下去,一旦同行破产,那绣衣售卖这条线便独属公子一人了,到时再卖高价即可。 众人恍然大悟,纷纷惊叹起公子的绝妙想法。 我也终于明白,原来这几日绣衣卖不出去,是这位公子在扰乱市场。 我倒要看看这人的庐山真面目。 在绣厂整整蹲守了一下午,才看到一男子被众人簇拥着前来视察。 只探过头去看了一眼,我就如遭雷劈,愣在了当地。 他们口中的公子,这位企图垄断绣衣市场的人,竟然是与我相谈甚欢的张知躬! 我骤然想起,那日在茶楼,他细细问我绣衣售卖之事,没想到竟然是为自己铺路! 我当下便无法忍受,冲了出去。 张知躬在见到我的瞬间也有些发愣,好半天才说道:宁儿,你怎么来了 我怒不可遏:所以,是你扰乱了市场,害我绣衣无法出售 你一开始接近我,便是为了套取绣衣的从商之法! 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真心换真心!什么一见倾心,都是骗人的! 说罢,我拿出随身携带的玉佩,丢在了一旁的桌子上。 张知躬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宁儿,你误会了,我对你的情意并不作假! 我承认,一开始接近你,确实为了弄清楚你的绣衣售价几何,但我是真心想与你白首,我父母想提亲的事也是真的。 我并不相信:若你所言为真,那为何挡我生路你明知绣衣售卖对我而言有多么重要! 张知躬沉默半晌,说道:宁儿,你的想法太天真。世上女子本就不该抛头露面,在家相夫教子才是正经事。不管是为了家族生意,还是为了与你的亲事,我都不可能再让你四处奔波! 这话一出,我的心简直凉到了骨子里。 原来张知躬本性竟是如此!他并不尊重我,而是想要一心改变我。 此刻,我唯一庆幸的便是没有把与他相遇之事告知父母。 看来,我并不能像长姐一般,寻觅良婿了。 之前动摇过一瞬的念头再次坚定起来。 我纪冬宁发誓,定要自立门户,成为一方巨商! 我要让这全天下的男子都看到女子的能力! 我更要让全天下的女子都知道,这世间并不是只有相夫教子这一条路! 7 与张知躬争执后,我便回到了绣厂。 我嘱咐手下人,高价聘请手艺超绝的绣娘,在银两面前断不能小气。 手下人劝我:冬宁姑娘,如今绣娘难招,绣衣难卖,你莫要赌气。 我轻轻一笑:我并未赌气,但你要知道,招徕来我这里的绣娘,必须得是一等一的。 此刻,我脑海中已有了新的想法。 既然张知躬已经靠低廉价格积攒了大波客源,那我如若再跟他打擂台,降低价格,反而会赔得血本无归。 所以我要反其道而行之,招揽一等一的绣娘,售卖一等一的绣衣。 我要把绣衣卖给世家小姐,官场夫人。 只要打开了这个市场,那高端绣衣自然不愁没有销路。 此后,我独身一人在苏州待了半年。 那些绣娘并未让我失望,他们绣出来的衣裳的确巧夺天工,我利用父亲的人脉搭上了世家小姐的线,不出我所料,这种名贵衣服,果然很受她们喜爱。 这样一来,我赚的钱反而比之前更胜一筹。 本来打算在苏州再待一段时日,却没想到家中传来急信,长姐的腹中孩儿没了! 8 我连夜赶回家,去刘府看望长姐。 阔别七个月,长姐消瘦了不少。 又因为没了孩子后哭得太久,眼睛也有了迎风流泪的毛病。 我拉着长姐的手,眼泪无声地流下。 长姐,莫要太伤心了,你跟姐夫一定还会再有孩子的。 却不料长姐紧紧抓着我的手,长长的指甲陷进我的手背里。 她哭着在我耳边说道:宁儿!我是被人害的!是柳烟害我没了孩子! 我顿时警觉起来,脑中浮现出上次见到柳烟,她那低眉顺眼的样子。 她还跟长姐准备了开胃糕点,又怎么会害长姐! 宁儿,你多有不知,那柳烟一直在伪装自己,获取我的信任后,便给我喝了堕胎药! 她不甘心自己的儿子养于我膝下,也不甘心只做一个姨娘,她想靠儿子成为刘府的当家主母,自然不可能让我生下孩子! 宁儿,大夫说,我肚子里是个男婴,那是我的第一个孩子!就这么被柳烟害死了!我的孩儿……我好恨啊! 我的心被揪得厉害,给长姐擦去了眼泪:那姐夫又是如何他定不会饶了柳烟! 长姐却凄惨一笑:宁儿,你跟我一样,太天真了。 我本以为夫君对柳烟并无感情,但后来我才发现,二人感情笃深,夫君之所以在外人面前疏远柳烟,无非是不想让爹娘训斥柳烟罢了! 我的孩子没了后,我让夫君找柳烟要个说法,他反而说我蛇蝎心肠,诬陷柳烟! 长姐痛苦地蜷缩起身体,她一边说着刘清远如今是怎样宠爱柳烟冷落她,一边咳嗽,几乎要呕出血来。 我抱着长姐,满腔愤怒,这刘清远怎可如此折辱长姐!这柳烟又怎敢害长姐的孩子! 我想把此事告知父母,却被长姐死死拉住。 长姐的骄傲,不允许让父母知晓这件事。 我拗不过长姐,只好再一次给她擦去眼泪。 末了,我问她:长姐,宁儿有个办法,与其在刘府受辱,不如我帮你讨一封和离书回来,你跟我回家经商可好莫怕,我们定能安身立命。 可长姐却坚定地摇摇头,她盯着我的眼。 宁儿,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如果要我跟夫君和离,那你不如直接要了长姐的命。 我咽不下这口气,也想给孩儿报仇,所以我更不能和离。 不过你放心,长姐定不会消沉下去,我纪家长女断断不会被柳烟折辱了! 无可奈何之下,我只好不再坚持。 其实我跟长姐都一样,一旦做出了选择,那便是打死都不会回头的。 此次在家中待了半月有余,正当我准备启程回苏州的时候,母亲却痛哭流涕地来找我。 宁儿!不好了!你父亲出事了! 9 半个月前,父亲前去岭南一带收账,返程路上却遇上了山匪。 山匪绑架了父亲,给家里寄来信件,要拿五万两银子换父亲的命。 虽然父亲多年经商,攒下了不少家底,但五万两对我们家来说也是难以凑齐,母亲变卖了七间商铺,我拿出了全部积蓄,即使如此,还差着三千两。 长姐知道后,也是心急如焚,当即就去找刘清远,希望他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伸出援手。 但刘清远却并未拿出银两,他说:嫁出去的女儿,没有往娘家拿钱的道理。 长姐百般恳求都无法改变刘清远的心意,她只能托人把全部的首饰拿了回来,说能补一点算一点。 虽然已经从长姐那里知晓了刘清远的为人,但他如此见死不救,还是令我开了眼。 绝望之际,是我经商认识的朋友赵翠翠倾囊相助,借给我三千两。 赵翠翠也是女子经商,她不像我一样有父亲指点,完全是自己在底层摸爬滚打起来的。 再三谢过赵翠翠后,我和母亲慌忙带着银两去赎父亲。 还好山匪还是个守信的,把父亲交还给了我们。 父亲经此一难,虽然保住了性命,但是被山匪砍断了一条腿,人也没了之前的精神。 得知此事后,赵翠翠又前来寻我,特意给我带来了一颗人参。 她说:这人参分外难买,我可是求了好久才买到的。 患难相助,我当即在心里发誓,以后定会对赵翠翠百倍报答。 父亲因为腿脚不便,不能再像以前一样走南闯北,而卖掉商铺后,我家也失去了几乎所有的经商来源,我也因为没了本钱而暂停了绣衣制作。 一时间,整个纪家竟捉襟见肘。 思虑之时,我骤然想起赵翠翠说过的话。 这人参分外难买,我可是求了好久才买到的。 名贵药材在京中确实难寻,商贾人家有钱都难以买到,那普通百姓更是望而却步。 如果我能打通药农这条路,那便可以让纪家起死回生。 我找到赵翠翠,向她问了几个药农的村子。 赵翠翠却告诉我,这群药农极难沟通,之前有很多人开了大价钱,都未能达成合作。 果不其然,我在跟药农的交涉中,也吃了不少闭门羹。 他们说:无奸不商!我们断然不会跟商人合作! 但我并未放弃,往返他们村子多次,也终于被我发现了一些端倪。 药农村格外偏远,几乎是与世隔绝,这里生活的村民也是多有不便。 为此,我找来工匠,为他们的村子修桥铺路,修缮房屋,甚至还找来了私塾先生,专门在村子里建了一所房屋供孩童学习。 一番下来,药农果然对我改了观念,派出村长跟我交涉,最终同意先合作一段时间,他们给我提供名贵药材,我售卖到药店,再根据药铺给的价格分成。 我也终于是松了一口气。 毕竟这修桥铺路建私塾,是我当掉了跟姐姐全部的首饰,再借了赵翠翠不少银钱,才完成的。 往后过了几个月,我与京城很多大药铺都达成了合作,成为名贵药材的供应者,而药农们也一如之前承诺的那般,只跟我一人合作。 虽然几乎垄断了京城名贵药材市场,但我并未漫天要价,我的心里始终记着父亲说的话。 宁儿,你要记得,无论做什么生意,都不能丢了良心。 良心,就是经商者的底线。 10 冬去春来,又过了两年。 我不仅还清了外债,更是扩宽了不少新的经商路线,交了一大笔银子自立门户。 我在京中买了三进三出的大宅子,把父母都接到了身边照顾着。 但因为两年前被山匪所伤,父亲的身体便一直都不太好。 今年开春,为了给父亲积德,我决定开仓放粮,救助百姓。 放粮那天,门口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在队伍之中,我发现了一群瘦弱的孩子。 他们身边并无长辈看顾,穿得破破烂烂,脸上也满是泥泞。 我心里一酸,把其中一人叫过来擦干净了手:小姑娘,你的家人呢 小姑娘眼神一滞:冬宁姐姐,我的父母都病死了。 我问道:那跟你在一起的那些孩子,也都是如此吗 小姑娘不言,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眼睛里有泪花闪烁。 我把小姑娘抱在怀里,决心要给这些孩子一个家。 跟父母商议之后,他们也分外同意。 母亲说着:大院里冷清,也该有些孩子热闹热闹。 就这样,我收养了一群七八岁的孩子,给他们分别取了名字,上了户籍。 我会送她们读书,教她们成人,待她们长大后,再将我这一身本领传给她们。 有了这群孩子,大宅里也热闹了起来,连带着父亲的精神也好了不少。 11 时间飞快,年关很快来临,我带了一马车的货物准备送到刘府。 因为生意繁忙,我与长姐近一年未见面了,自然是想得厉害。 但这次去刘府,我却发现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没了柳烟和她儿子的身影,更是听下人说姐夫突然生了重病。 当然,最重要的是,长姐竟然又有了身孕。 我拉着长姐的手,满心欢喜:近一年未见,我竟不知道长姐又有了身孕! 我回去定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父母,他们也一定欣喜坏了! 长姐慈爱地摸着自己的肚子:我只希望自己的孩儿能平安来到这世上。 我压低了声音:长姐,这次可要长个心眼,当心那柳烟再害你。 长姐却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容:宁儿,莫要多虑,那柳烟再也不会出现在我面前了。 她跟她儿子,早已离开刘府了! 在长姐的讲述中,我才明白事情的缘由。 端午时候,长姐在马夫的房里搜出了柳烟的肚兜,原来柳烟竟然和马夫有私情。 尽管柳烟死活不认,磕破了头自证清白,但那马夫却一口咬定,跟刘府姨娘私通多年。 就连柳烟生下的孩子,都是他的种。 姐夫被气得吐血不止,当即休了柳烟,将他们三人逐出家门。 据说那马夫逼着柳烟签下了卖身契,强行带着柳烟和孩子离开了京城。 听完后,我一阵咂舌,没想到柳烟看上去对刘清远一往情深,背地里却跟马夫纠缠。 不过长姐,你如何断定马夫说的是真的,万一是有人诬陷呢 长姐身子一顿,缓缓地看向我,眼神无比复杂。 宁儿,你要知道,既然有了铁证,那私通一事便是真的。 而且,这世间大多数事的真相,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如何处置。 只此两句话,我便明白了这件事的真相。 我不怪长姐,毕竟是柳烟害她失去了第一个孩儿,又令她和刘清远离心。 只是我没想到,一向善良单纯的长姐,竟也被这深府大院逼出了这样的手段。 临走时,我特意去拜见了姐夫。 自被柳烟气吐血后,姐夫身体每况愈下,吃什么药都不见好,如今已然是下不来床了,明显是时日无多。 跟药农们打交道久了,我自然也认得不少药材。 偶然瞥见了刘清远所吃的药,我便知道他身体越发不好的原因了。 只是想来这其中,恐怕也少不了姐姐的手笔。 长姐再次把我送到门口,她拉着我的手,满是感慨。 宁儿,没想到你竟然真的自立门户,终生不嫁,还收养了一群无家可归的孩子。 论才能,长姐远不及你,论孝心,长姐也不及你,以后父母便要托你多照顾了。 我摘下披风给长姐围上,唯恐她着凉。 我也终于趁此机会,问出了那个一直萦绕在心中的问题。 长姐,你后悔过自己的选择吗 长姐摸着肚子,盈盈一笑。 宁儿,你该知道的,长姐从未后悔。 如果重来一世,我相信你跟我,都还会做跟如今一样的选择。 我也笑起来,是了,我与长姐是这世间最了解对方的人。 我们认定的选择,那是断然不可后悔的。 只是,我在一次想起五年前,我跟长姐面临人生抉择的那个上元节。 那时候的我们,断不会想到,我们两姐妹就此走上了截然相反的两条路。 往后山迢水远,我只愿我与长姐,前路坦荡,万事皆宜。 (全文完) 第一章 《花开双姝月月明》 十六岁那年,远在江南经商的父亲寄来一封家书。 让母亲在我和长姐中选一人嫁给刘侍郎的独子为妻。 长姐率先同意嫁过去,她想成为一家主母,不再受父母管制。 母亲问我作何想法。 我说,我想要自立门户,终生不嫁。 1 父亲寄书来的那天,恰好是上元节。 长姐给我买了兔子花灯,带着我在长安城绕了一圈又一圈。 回到家后,母亲便告知了这件事。 她说:春和,冬宁,苦了你们了,若是家中有个儿子,你们父亲也不会作此打算。 娘知道你们心里有主意,你们自己好好想想,三日后告诉我就好。 父亲头脑活泛,经商多年早就攒下了巨额家产,可惜膝下无子,只有我和姐姐两个女儿。 自打我和姐姐到了婚配年岁后,求亲的人络绎不绝。 但父母心里都清楚,那些提亲的人看中的都是纪家的家产。 无奈之下,父亲只好在我和姐姐中选一人嫁给刘侍郎的长子刘清远,毕竟父亲跟刘侍郎乃是知根知底的同乡故交,女儿嫁过去定不会受委屈。 长姐大我两岁,比我想的也长远些,她拉着我的手,柔声细语。 宁儿,姐姐想嫁给刘清远为妻,你让让姐姐,好不好 我知道姐姐并不喜欢刘清远,她这么做只是想当一家主母,远离父母的管制。 毕竟作为家中长女,姐姐承载着父母的众多期盼,约束颇多,令她苦不堪言。 我看向姐姐:宁儿不想嫁人,可是姐姐,听说嫁人后也多得是身不由己的事儿。 姐姐垂下眼眸:走一步看一步吧。 宁儿,你年岁尚小,等父亲从江南回来,可让他再帮你物色新的夫婿人选。 我却坚定地摇了摇头。 姐姐,宁儿打算自立门户,终身不嫁。 三日后,我跟长姐回禀母亲,告知了想法。 却没想到从此以后,我跟长姐的人生便走向了两条截然不同的路。 2 可长姐出嫁那天,却出了岔子。 那天府中张灯结彩,热闹非凡,长姐一身凤冠霞帔,面带羞涩地跟刘清远叩谢父母。 可头还没低下去,门外就跑进了一个大着肚子的女人。 喜庆的大堂中,女人脸色惨白地跪倒在地。 姑姑,姑父!我跟表哥是真心相爱的,你们怎可让表哥迎娶旁人! 即使你们顾不得我,也得顾一顾我肚子里的孙儿啊! 父母的脸立即沉下来,没想到刘清远背地里跟自家表妹纠缠在了一起。 刘侍郎忙呵斥一声:哪里来的粗妇!还不赶紧给我赶出去!别误了吉时! 可那女人不依不饶,凄冽的声音越来越大。 刘清远终于忍不下去,跪倒在父母面前,承认了自己的错误。 他说,与表妹只是酒后误事,他心中只有长姐一人。 我一个丫头都能看出来刘清远这不是实话,父亲母亲自然更能知晓。 一时间,他们脸上流露出复杂的情绪。 尤其是父亲,心痛之情溢于言表,他本想帮长姐觅一良婿,却没想到反而多生事端。 母亲拉着长姐的手,再三询问:和儿,你若不想嫁,那就不必再嫁! 刘侍郎一家脸色大变,慌忙拉着刘清远给长姐赔不是。 一阵风吹过喜堂,打着旋儿给长姐的盖头吹开了一条缝。 我看见长姐含着眼泪,咬紧了牙:父亲,母亲,和儿愿意嫁。 是啊,长姐骨子里的骄傲和韧劲,决不允许她在成亲这天闹这样的笑话。 只是长姐,如此看来,成亲之后必定路多波折。 长姐答应下来后,那哭泣的女人立马就被下人拖了出去,她惶恐地看着刘清远,却不敢再多言一句,毕竟她亲耳听见,刘清远承认与她只是酒后误事,并无真情。 转过头,长姐已经跟刘清远叩谢完了父母,只是她的脸上,再无半分女儿家的羞涩。 在长姐的大喜之日,我更坚定了自立门户的念头。 我定不要做依附于男人的女子。 3 长姐嫁人后,府中冷清了不少,我的性子也越发安稳。 后来,我央求着父亲带我外出经商。 如今朝代民风开放,女子经商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但我的想法却遭到了父母的反对。 母亲摸着我的头,眼神里满是心疼。 宁儿,女子不比男子,在外抛头露面必定多生是非,爹娘不希望你徒增苦恼。 等你年岁略长,我定叫你父亲为你觅得良婿,安稳一生。 但我依旧坚持自己的想法。 父亲之所以给长姐寻觅夫婿,无非是因为纪家无男子,但宁儿不甘心嫁为人妻,我想习得父亲的治商才学,自立门户。 哪怕招惹是非,哪怕前路泥泞,宁儿也会坚定地走下去。 父亲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终于同意了我的经商请求。 就这样,我跟着父亲一路南下,学习经商本领。 途经苏州时,我发现苏州的绣娘本领超绝,绣工是北方绣娘不可比的。 便跟父亲商议着,拿了一笔银子,雇了七八个绣娘制作绣衣。 我将这绣衣带到北方售卖,这制作精良且价格实惠的绣衣很快便引起了一阵哄抢。 我也从中赚得了一些银钱,拿着这些银钱雇了更多的绣娘,还在苏州买了一处绣厂,专供这些绣娘工作。 如此往复半年后,竟让我攒了不少银两,更重要的是赢得了父母的看重。 父亲说:本以为宁儿想学经商只是一时兴起,没想到我女儿却有此天分。 正想把这个喜讯告知长姐,便收到刘府传来的口信,长姐有了身孕。 4 我特意去刘府看望长姐,意外发现刘清远的表妹竟然成了府上的姨娘。 她腹中的孩子也生了下来,是个男孩。 也许是为了让长姐安心,刘侍郎特意嘱咐刘清远,把这男孩养在了长姐膝下。 我摸着长姐的肚子,一脸憧憬:长姐的孩儿,必定是这世间最可爱、聪慧的孩子。 长姐红了红脸:就你嘴甜,将来孩子出生,你这当小姨的可得多费心。 我又问道:那姐夫待你可好 长姐点点头:夫君待我,那自然是极好的,虽然他把柳烟迎回府中做了姨娘,但并未冷落了我,日日都会陪我用餐。 如今我怀了身孕,他自然是更上心一些。 谈话间,柳烟姨娘端着点心走了过来,她朝我和长姐一施礼,笑道。 半年不见,宁儿小姐越发水灵了。 我忙跟着道谢,趁此机会细细打量了一番柳烟。 发现面前这个雍容华贵的妇人已经不能与我记忆中那个面色惨白的女子混为一谈了。 看来被纳入刘府后,柳烟的日子过得不错。 想来也是,毕竟长姐心善,定不会苛待旁人。 柳烟把点心推到长姐面前:我看和儿姐姐怀了身子后多有不适,尤其是吃饭越发没有胃口,这山药桂花糕是开胃助食的,和儿姐姐可以多吃一点。 长姐眼中满是感动:多谢妹妹。 柳烟没多说几句便离开了,想来也是为了给我们姐妹留时间说体己话。 我拿起糕点:看来长姐跟柳烟姑娘相处得不错,那我和父亲母亲便放心了。 长姐微微一笑,话题却又转到我身上:宁儿,我听母亲说,你要自立门户,终生不嫁 宁儿,你莫要开这样的玩笑,世上女子哪有不嫁人的道理,等你再过几年,就知道嫁人的重要性了。 我沉默着,并未多言。 我知道长姐这么说也是为我好,不忍心我这辈子孤身一人,但我意已决,绝无更改的可能性,也没必要为逞一时口舌之快,跟长姐理论。 送我出门的时候,长姐还是拉着我的手,语重心长。 宁儿,终有一日,你会遇上令你一见倾心的男子,你会愿意为了他改变想法的。 我当时不置可否。 却没想到两个月后,我竟然真的遇上了一个令我难以忘怀的男子。 5 两个月后,我独身一人前往苏州查看绣衣情况。 那日阳光和煦,我便在苏州游玩了几时,准备返程时,却被一男子叫住了。 那男子手里拿着个绣着银线的钱袋:这钱袋可是姑娘落下的 为感谢男子,我特意请他去苏州最大的茶楼喝茶。 男子自称名为张知躬,漳城人,家里世代以贩卖茶叶为生。 说来也是奇怪,我与张知躬一见如故,与他聊了很多经商之事。 听我讲完后,张知躬端起了面前的茶杯,目光里满是真诚。 冬宁姑娘虽为女子,但勇气和头脑是我等男儿所不及的。 想必往后,冬宁姑娘定会有一番大作为,张某以茶代酒,先敬姑娘。 也不知怎的,跟他共同饮下那杯茶的时候,我只觉得脸上燥得厉害。 明明天气并不热,我却感觉浑身发烫,心跳得也格外厉害。 再抬头一看,发现张知躬在与我对视的瞬间,脸骤然红了起来。 我霎那间福至心灵,突然想起长姐跟我说过的话。 宁儿,终有一日,你会遇上令你一见倾心的男子,你会愿意为了他改变想法。 难道张知躬,便是那个我一见倾心的男子 难道这种燥热和心跳,是源于心动吗 往后几日,我与张知躬日日在茶楼相聚。 我与他讲述我是如何将苏州的绣衣卖到北方的,又是如何抓住客源的。 我说话的时候,张知躬总是笑脸盈盈地看着我,眼里秋波流转。 后来,他送我登上了回乡的船。 临行时,张知躬突然红了脸,他悄声说。 近几日与冬宁姑娘相谈甚欢,张某想知晓,冬宁姑娘是否婚配 我骤然明白了他话中的含义,也跟着红了脸。 这几日相处虽短,但我确实明白了心动的感觉,第一次动摇了不嫁人的念头。 我脑海中浮现出长姐与姐夫的相处画面。 如果我与张知躬喜结连理,定会像长姐一般幸福。 见我红脸不言,张知躬已明白了我想说的话,他从怀中掏出一枚成色上佳的玉佩。 冬宁姑娘,这玉佩是我张家的家传之物,母亲嘱咐我要送给未来的娘子,如若姑娘不嫌弃,还请收下。 我颤抖着收下了张知躬的定情玉佩,内心满是悸动。 我想,长姐是对的,我确实不该有不嫁人的念头。 但意外的是,跟张知躬分别后,奇怪的事发生了。 data-faype=pay_tag> 6 一个月后,我发现我从苏州带回来的绣衣竟然在北方卖不出去。 派人探查后才发现,市面上竟然出现了跟我的绣衣质量相仿,价格却更低廉的绣衣。 明显有同行在恶意竞争。 如此售卖,必定是要赔钱的,我摸不清这名同行是如何想的。 但眼下,我手里的绣衣积压难卖,时间一长必然是资金难以周转。 祸不单行的是,我收到苏州传来的信,有多名绣娘辞了我这边的工,另寻他处了。 我日日想着这件事,夜不能寐。 也许是私心作祟,我并未把这件事告诉父亲母亲,想要靠自己解决。 但一等就是半个月,我的绣衣毫无起色,被同行完全碾压。 与此同时,我收到了张知躬从苏州传来的信件。 他在信上写:宁儿,我已告知父母与你之事,父母大喜,想上门提亲,不知可否唐突 在不知不觉间,他已然将对我的称呼从冬宁姑娘变成了更亲昵的宁儿。 说实话,我当下确实动了一丝成亲的念头,想要把与张知躬结识的事告诉父母。 但绣衣卖不出去更让我着急上火。 我只能按下心里的悸动,想着去苏州看个究竟,回来后再跟父母说成亲之事。 我并未告知张知躬,我回到了苏州。 毕竟,我不想让他为我的事多增担忧。 到了绣厂,发现原本雇佣的二十余名绣娘,目前仅剩了七八名。 留下来的绣娘告诉我,前段时间有别的绣厂来招揽人,给的工钱更多,所以很多绣娘都去了他处。 为了看看到底是谁在恶意竞争,我把自己装扮成绣娘,跟着几个人去了新绣厂。 新绣厂内已经有了约莫三四十名绣娘,规模远超我的。 不远处,有几个监工在喝茶聊天。 你说,公子为何会做着赔本买卖呢 嗐,这你就不懂了,公子什么时候赔过本,要我说,公子想的这主意甚佳。 先靠高价收购吸引了绣娘上工,又靠低价售卖积攒了大量客源,如此一来,同行自然做不下去,一旦同行破产,那绣衣售卖这条线便独属公子一人了,到时再卖高价即可。 众人恍然大悟,纷纷惊叹起公子的绝妙想法。 我也终于明白,原来这几日绣衣卖不出去,是这位公子在扰乱市场。 我倒要看看这人的庐山真面目。 在绣厂整整蹲守了一下午,才看到一男子被众人簇拥着前来视察。 只探过头去看了一眼,我就如遭雷劈,愣在了当地。 他们口中的公子,这位企图垄断绣衣市场的人,竟然是与我相谈甚欢的张知躬! 我骤然想起,那日在茶楼,他细细问我绣衣售卖之事,没想到竟然是为自己铺路! 我当下便无法忍受,冲了出去。 张知躬在见到我的瞬间也有些发愣,好半天才说道:宁儿,你怎么来了 我怒不可遏:所以,是你扰乱了市场,害我绣衣无法出售 你一开始接近我,便是为了套取绣衣的从商之法! 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真心换真心!什么一见倾心,都是骗人的! 说罢,我拿出随身携带的玉佩,丢在了一旁的桌子上。 张知躬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宁儿,你误会了,我对你的情意并不作假! 我承认,一开始接近你,确实为了弄清楚你的绣衣售价几何,但我是真心想与你白首,我父母想提亲的事也是真的。 我并不相信:若你所言为真,那为何挡我生路你明知绣衣售卖对我而言有多么重要! 张知躬沉默半晌,说道:宁儿,你的想法太天真。世上女子本就不该抛头露面,在家相夫教子才是正经事。不管是为了家族生意,还是为了与你的亲事,我都不可能再让你四处奔波! 这话一出,我的心简直凉到了骨子里。 原来张知躬本性竟是如此!他并不尊重我,而是想要一心改变我。 此刻,我唯一庆幸的便是没有把与他相遇之事告知父母。 看来,我并不能像长姐一般,寻觅良婿了。 之前动摇过一瞬的念头再次坚定起来。 我纪冬宁发誓,定要自立门户,成为一方巨商! 我要让这全天下的男子都看到女子的能力! 我更要让全天下的女子都知道,这世间并不是只有相夫教子这一条路! 7 与张知躬争执后,我便回到了绣厂。 我嘱咐手下人,高价聘请手艺超绝的绣娘,在银两面前断不能小气。 手下人劝我:冬宁姑娘,如今绣娘难招,绣衣难卖,你莫要赌气。 我轻轻一笑:我并未赌气,但你要知道,招徕来我这里的绣娘,必须得是一等一的。 此刻,我脑海中已有了新的想法。 既然张知躬已经靠低廉价格积攒了大波客源,那我如若再跟他打擂台,降低价格,反而会赔得血本无归。 所以我要反其道而行之,招揽一等一的绣娘,售卖一等一的绣衣。 我要把绣衣卖给世家小姐,官场夫人。 只要打开了这个市场,那高端绣衣自然不愁没有销路。 此后,我独身一人在苏州待了半年。 那些绣娘并未让我失望,他们绣出来的衣裳的确巧夺天工,我利用父亲的人脉搭上了世家小姐的线,不出我所料,这种名贵衣服,果然很受她们喜爱。 这样一来,我赚的钱反而比之前更胜一筹。 本来打算在苏州再待一段时日,却没想到家中传来急信,长姐的腹中孩儿没了! 8 我连夜赶回家,去刘府看望长姐。 阔别七个月,长姐消瘦了不少。 又因为没了孩子后哭得太久,眼睛也有了迎风流泪的毛病。 我拉着长姐的手,眼泪无声地流下。 长姐,莫要太伤心了,你跟姐夫一定还会再有孩子的。 却不料长姐紧紧抓着我的手,长长的指甲陷进我的手背里。 她哭着在我耳边说道:宁儿!我是被人害的!是柳烟害我没了孩子! 我顿时警觉起来,脑中浮现出上次见到柳烟,她那低眉顺眼的样子。 她还跟长姐准备了开胃糕点,又怎么会害长姐! 宁儿,你多有不知,那柳烟一直在伪装自己,获取我的信任后,便给我喝了堕胎药! 她不甘心自己的儿子养于我膝下,也不甘心只做一个姨娘,她想靠儿子成为刘府的当家主母,自然不可能让我生下孩子! 宁儿,大夫说,我肚子里是个男婴,那是我的第一个孩子!就这么被柳烟害死了!我的孩儿……我好恨啊! 我的心被揪得厉害,给长姐擦去了眼泪:那姐夫又是如何他定不会饶了柳烟! 长姐却凄惨一笑:宁儿,你跟我一样,太天真了。 我本以为夫君对柳烟并无感情,但后来我才发现,二人感情笃深,夫君之所以在外人面前疏远柳烟,无非是不想让爹娘训斥柳烟罢了! 我的孩子没了后,我让夫君找柳烟要个说法,他反而说我蛇蝎心肠,诬陷柳烟! 长姐痛苦地蜷缩起身体,她一边说着刘清远如今是怎样宠爱柳烟冷落她,一边咳嗽,几乎要呕出血来。 我抱着长姐,满腔愤怒,这刘清远怎可如此折辱长姐!这柳烟又怎敢害长姐的孩子! 我想把此事告知父母,却被长姐死死拉住。 长姐的骄傲,不允许让父母知晓这件事。 我拗不过长姐,只好再一次给她擦去眼泪。 末了,我问她:长姐,宁儿有个办法,与其在刘府受辱,不如我帮你讨一封和离书回来,你跟我回家经商可好莫怕,我们定能安身立命。 可长姐却坚定地摇摇头,她盯着我的眼。 宁儿,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如果要我跟夫君和离,那你不如直接要了长姐的命。 我咽不下这口气,也想给孩儿报仇,所以我更不能和离。 不过你放心,长姐定不会消沉下去,我纪家长女断断不会被柳烟折辱了! 无可奈何之下,我只好不再坚持。 其实我跟长姐都一样,一旦做出了选择,那便是打死都不会回头的。 此次在家中待了半月有余,正当我准备启程回苏州的时候,母亲却痛哭流涕地来找我。 宁儿!不好了!你父亲出事了! 9 半个月前,父亲前去岭南一带收账,返程路上却遇上了山匪。 山匪绑架了父亲,给家里寄来信件,要拿五万两银子换父亲的命。 虽然父亲多年经商,攒下了不少家底,但五万两对我们家来说也是难以凑齐,母亲变卖了七间商铺,我拿出了全部积蓄,即使如此,还差着三千两。 长姐知道后,也是心急如焚,当即就去找刘清远,希望他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伸出援手。 但刘清远却并未拿出银两,他说:嫁出去的女儿,没有往娘家拿钱的道理。 长姐百般恳求都无法改变刘清远的心意,她只能托人把全部的首饰拿了回来,说能补一点算一点。 虽然已经从长姐那里知晓了刘清远的为人,但他如此见死不救,还是令我开了眼。 绝望之际,是我经商认识的朋友赵翠翠倾囊相助,借给我三千两。 赵翠翠也是女子经商,她不像我一样有父亲指点,完全是自己在底层摸爬滚打起来的。 再三谢过赵翠翠后,我和母亲慌忙带着银两去赎父亲。 还好山匪还是个守信的,把父亲交还给了我们。 父亲经此一难,虽然保住了性命,但是被山匪砍断了一条腿,人也没了之前的精神。 得知此事后,赵翠翠又前来寻我,特意给我带来了一颗人参。 她说:这人参分外难买,我可是求了好久才买到的。 患难相助,我当即在心里发誓,以后定会对赵翠翠百倍报答。 父亲因为腿脚不便,不能再像以前一样走南闯北,而卖掉商铺后,我家也失去了几乎所有的经商来源,我也因为没了本钱而暂停了绣衣制作。 一时间,整个纪家竟捉襟见肘。 思虑之时,我骤然想起赵翠翠说过的话。 这人参分外难买,我可是求了好久才买到的。 名贵药材在京中确实难寻,商贾人家有钱都难以买到,那普通百姓更是望而却步。 如果我能打通药农这条路,那便可以让纪家起死回生。 我找到赵翠翠,向她问了几个药农的村子。 赵翠翠却告诉我,这群药农极难沟通,之前有很多人开了大价钱,都未能达成合作。 果不其然,我在跟药农的交涉中,也吃了不少闭门羹。 他们说:无奸不商!我们断然不会跟商人合作! 但我并未放弃,往返他们村子多次,也终于被我发现了一些端倪。 药农村格外偏远,几乎是与世隔绝,这里生活的村民也是多有不便。 为此,我找来工匠,为他们的村子修桥铺路,修缮房屋,甚至还找来了私塾先生,专门在村子里建了一所房屋供孩童学习。 一番下来,药农果然对我改了观念,派出村长跟我交涉,最终同意先合作一段时间,他们给我提供名贵药材,我售卖到药店,再根据药铺给的价格分成。 我也终于是松了一口气。 毕竟这修桥铺路建私塾,是我当掉了跟姐姐全部的首饰,再借了赵翠翠不少银钱,才完成的。 往后过了几个月,我与京城很多大药铺都达成了合作,成为名贵药材的供应者,而药农们也一如之前承诺的那般,只跟我一人合作。 虽然几乎垄断了京城名贵药材市场,但我并未漫天要价,我的心里始终记着父亲说的话。 宁儿,你要记得,无论做什么生意,都不能丢了良心。 良心,就是经商者的底线。 10 冬去春来,又过了两年。 我不仅还清了外债,更是扩宽了不少新的经商路线,交了一大笔银子自立门户。 我在京中买了三进三出的大宅子,把父母都接到了身边照顾着。 但因为两年前被山匪所伤,父亲的身体便一直都不太好。 今年开春,为了给父亲积德,我决定开仓放粮,救助百姓。 放粮那天,门口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在队伍之中,我发现了一群瘦弱的孩子。 他们身边并无长辈看顾,穿得破破烂烂,脸上也满是泥泞。 我心里一酸,把其中一人叫过来擦干净了手:小姑娘,你的家人呢 小姑娘眼神一滞:冬宁姐姐,我的父母都病死了。 我问道:那跟你在一起的那些孩子,也都是如此吗 小姑娘不言,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眼睛里有泪花闪烁。 我把小姑娘抱在怀里,决心要给这些孩子一个家。 跟父母商议之后,他们也分外同意。 母亲说着:大院里冷清,也该有些孩子热闹热闹。 就这样,我收养了一群七八岁的孩子,给他们分别取了名字,上了户籍。 我会送她们读书,教她们成人,待她们长大后,再将我这一身本领传给她们。 有了这群孩子,大宅里也热闹了起来,连带着父亲的精神也好了不少。 11 时间飞快,年关很快来临,我带了一马车的货物准备送到刘府。 因为生意繁忙,我与长姐近一年未见面了,自然是想得厉害。 但这次去刘府,我却发现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没了柳烟和她儿子的身影,更是听下人说姐夫突然生了重病。 当然,最重要的是,长姐竟然又有了身孕。 我拉着长姐的手,满心欢喜:近一年未见,我竟不知道长姐又有了身孕! 我回去定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父母,他们也一定欣喜坏了! 长姐慈爱地摸着自己的肚子:我只希望自己的孩儿能平安来到这世上。 我压低了声音:长姐,这次可要长个心眼,当心那柳烟再害你。 长姐却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容:宁儿,莫要多虑,那柳烟再也不会出现在我面前了。 她跟她儿子,早已离开刘府了! 在长姐的讲述中,我才明白事情的缘由。 端午时候,长姐在马夫的房里搜出了柳烟的肚兜,原来柳烟竟然和马夫有私情。 尽管柳烟死活不认,磕破了头自证清白,但那马夫却一口咬定,跟刘府姨娘私通多年。 就连柳烟生下的孩子,都是他的种。 姐夫被气得吐血不止,当即休了柳烟,将他们三人逐出家门。 据说那马夫逼着柳烟签下了卖身契,强行带着柳烟和孩子离开了京城。 听完后,我一阵咂舌,没想到柳烟看上去对刘清远一往情深,背地里却跟马夫纠缠。 不过长姐,你如何断定马夫说的是真的,万一是有人诬陷呢 长姐身子一顿,缓缓地看向我,眼神无比复杂。 宁儿,你要知道,既然有了铁证,那私通一事便是真的。 而且,这世间大多数事的真相,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如何处置。 只此两句话,我便明白了这件事的真相。 我不怪长姐,毕竟是柳烟害她失去了第一个孩儿,又令她和刘清远离心。 只是我没想到,一向善良单纯的长姐,竟也被这深府大院逼出了这样的手段。 临走时,我特意去拜见了姐夫。 自被柳烟气吐血后,姐夫身体每况愈下,吃什么药都不见好,如今已然是下不来床了,明显是时日无多。 跟药农们打交道久了,我自然也认得不少药材。 偶然瞥见了刘清远所吃的药,我便知道他身体越发不好的原因了。 只是想来这其中,恐怕也少不了姐姐的手笔。 长姐再次把我送到门口,她拉着我的手,满是感慨。 宁儿,没想到你竟然真的自立门户,终生不嫁,还收养了一群无家可归的孩子。 论才能,长姐远不及你,论孝心,长姐也不及你,以后父母便要托你多照顾了。 我摘下披风给长姐围上,唯恐她着凉。 我也终于趁此机会,问出了那个一直萦绕在心中的问题。 长姐,你后悔过自己的选择吗 长姐摸着肚子,盈盈一笑。 宁儿,你该知道的,长姐从未后悔。 如果重来一世,我相信你跟我,都还会做跟如今一样的选择。 我也笑起来,是了,我与长姐是这世间最了解对方的人。 我们认定的选择,那是断然不可后悔的。 只是,我在一次想起五年前,我跟长姐面临人生抉择的那个上元节。 那时候的我们,断不会想到,我们两姐妹就此走上了截然相反的两条路。 往后山迢水远,我只愿我与长姐,前路坦荡,万事皆宜。 (全文完) 第一章 《花开双姝月月明》 十六岁那年,远在江南经商的父亲寄来一封家书。 让母亲在我和长姐中选一人嫁给刘侍郎的独子为妻。 长姐率先同意嫁过去,她想成为一家主母,不再受父母管制。 母亲问我作何想法。 我说,我想要自立门户,终生不嫁。 1 父亲寄书来的那天,恰好是上元节。 长姐给我买了兔子花灯,带着我在长安城绕了一圈又一圈。 回到家后,母亲便告知了这件事。 她说:春和,冬宁,苦了你们了,若是家中有个儿子,你们父亲也不会作此打算。 娘知道你们心里有主意,你们自己好好想想,三日后告诉我就好。 父亲头脑活泛,经商多年早就攒下了巨额家产,可惜膝下无子,只有我和姐姐两个女儿。 自打我和姐姐到了婚配年岁后,求亲的人络绎不绝。 但父母心里都清楚,那些提亲的人看中的都是纪家的家产。 无奈之下,父亲只好在我和姐姐中选一人嫁给刘侍郎的长子刘清远,毕竟父亲跟刘侍郎乃是知根知底的同乡故交,女儿嫁过去定不会受委屈。 长姐大我两岁,比我想的也长远些,她拉着我的手,柔声细语。 宁儿,姐姐想嫁给刘清远为妻,你让让姐姐,好不好 我知道姐姐并不喜欢刘清远,她这么做只是想当一家主母,远离父母的管制。 毕竟作为家中长女,姐姐承载着父母的众多期盼,约束颇多,令她苦不堪言。 我看向姐姐:宁儿不想嫁人,可是姐姐,听说嫁人后也多得是身不由己的事儿。 姐姐垂下眼眸:走一步看一步吧。 宁儿,你年岁尚小,等父亲从江南回来,可让他再帮你物色新的夫婿人选。 我却坚定地摇了摇头。 姐姐,宁儿打算自立门户,终身不嫁。 三日后,我跟长姐回禀母亲,告知了想法。 却没想到从此以后,我跟长姐的人生便走向了两条截然不同的路。 2 可长姐出嫁那天,却出了岔子。 那天府中张灯结彩,热闹非凡,长姐一身凤冠霞帔,面带羞涩地跟刘清远叩谢父母。 可头还没低下去,门外就跑进了一个大着肚子的女人。 喜庆的大堂中,女人脸色惨白地跪倒在地。 姑姑,姑父!我跟表哥是真心相爱的,你们怎可让表哥迎娶旁人! 即使你们顾不得我,也得顾一顾我肚子里的孙儿啊! 父母的脸立即沉下来,没想到刘清远背地里跟自家表妹纠缠在了一起。 刘侍郎忙呵斥一声:哪里来的粗妇!还不赶紧给我赶出去!别误了吉时! 可那女人不依不饶,凄冽的声音越来越大。 刘清远终于忍不下去,跪倒在父母面前,承认了自己的错误。 他说,与表妹只是酒后误事,他心中只有长姐一人。 我一个丫头都能看出来刘清远这不是实话,父亲母亲自然更能知晓。 一时间,他们脸上流露出复杂的情绪。 尤其是父亲,心痛之情溢于言表,他本想帮长姐觅一良婿,却没想到反而多生事端。 母亲拉着长姐的手,再三询问:和儿,你若不想嫁,那就不必再嫁! 刘侍郎一家脸色大变,慌忙拉着刘清远给长姐赔不是。 一阵风吹过喜堂,打着旋儿给长姐的盖头吹开了一条缝。 我看见长姐含着眼泪,咬紧了牙:父亲,母亲,和儿愿意嫁。 是啊,长姐骨子里的骄傲和韧劲,决不允许她在成亲这天闹这样的笑话。 只是长姐,如此看来,成亲之后必定路多波折。 长姐答应下来后,那哭泣的女人立马就被下人拖了出去,她惶恐地看着刘清远,却不敢再多言一句,毕竟她亲耳听见,刘清远承认与她只是酒后误事,并无真情。 转过头,长姐已经跟刘清远叩谢完了父母,只是她的脸上,再无半分女儿家的羞涩。 在长姐的大喜之日,我更坚定了自立门户的念头。 我定不要做依附于男人的女子。 3 长姐嫁人后,府中冷清了不少,我的性子也越发安稳。 后来,我央求着父亲带我外出经商。 如今朝代民风开放,女子经商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但我的想法却遭到了父母的反对。 母亲摸着我的头,眼神里满是心疼。 宁儿,女子不比男子,在外抛头露面必定多生是非,爹娘不希望你徒增苦恼。 等你年岁略长,我定叫你父亲为你觅得良婿,安稳一生。 但我依旧坚持自己的想法。 父亲之所以给长姐寻觅夫婿,无非是因为纪家无男子,但宁儿不甘心嫁为人妻,我想习得父亲的治商才学,自立门户。 哪怕招惹是非,哪怕前路泥泞,宁儿也会坚定地走下去。 父亲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终于同意了我的经商请求。 就这样,我跟着父亲一路南下,学习经商本领。 途经苏州时,我发现苏州的绣娘本领超绝,绣工是北方绣娘不可比的。 便跟父亲商议着,拿了一笔银子,雇了七八个绣娘制作绣衣。 我将这绣衣带到北方售卖,这制作精良且价格实惠的绣衣很快便引起了一阵哄抢。 我也从中赚得了一些银钱,拿着这些银钱雇了更多的绣娘,还在苏州买了一处绣厂,专供这些绣娘工作。 如此往复半年后,竟让我攒了不少银两,更重要的是赢得了父母的看重。 父亲说:本以为宁儿想学经商只是一时兴起,没想到我女儿却有此天分。 正想把这个喜讯告知长姐,便收到刘府传来的口信,长姐有了身孕。 4 我特意去刘府看望长姐,意外发现刘清远的表妹竟然成了府上的姨娘。 她腹中的孩子也生了下来,是个男孩。 也许是为了让长姐安心,刘侍郎特意嘱咐刘清远,把这男孩养在了长姐膝下。 我摸着长姐的肚子,一脸憧憬:长姐的孩儿,必定是这世间最可爱、聪慧的孩子。 长姐红了红脸:就你嘴甜,将来孩子出生,你这当小姨的可得多费心。 我又问道:那姐夫待你可好 长姐点点头:夫君待我,那自然是极好的,虽然他把柳烟迎回府中做了姨娘,但并未冷落了我,日日都会陪我用餐。 如今我怀了身孕,他自然是更上心一些。 谈话间,柳烟姨娘端着点心走了过来,她朝我和长姐一施礼,笑道。 半年不见,宁儿小姐越发水灵了。 我忙跟着道谢,趁此机会细细打量了一番柳烟。 发现面前这个雍容华贵的妇人已经不能与我记忆中那个面色惨白的女子混为一谈了。 看来被纳入刘府后,柳烟的日子过得不错。 想来也是,毕竟长姐心善,定不会苛待旁人。 柳烟把点心推到长姐面前:我看和儿姐姐怀了身子后多有不适,尤其是吃饭越发没有胃口,这山药桂花糕是开胃助食的,和儿姐姐可以多吃一点。 长姐眼中满是感动:多谢妹妹。 柳烟没多说几句便离开了,想来也是为了给我们姐妹留时间说体己话。 我拿起糕点:看来长姐跟柳烟姑娘相处得不错,那我和父亲母亲便放心了。 长姐微微一笑,话题却又转到我身上:宁儿,我听母亲说,你要自立门户,终生不嫁 宁儿,你莫要开这样的玩笑,世上女子哪有不嫁人的道理,等你再过几年,就知道嫁人的重要性了。 我沉默着,并未多言。 我知道长姐这么说也是为我好,不忍心我这辈子孤身一人,但我意已决,绝无更改的可能性,也没必要为逞一时口舌之快,跟长姐理论。 送我出门的时候,长姐还是拉着我的手,语重心长。 宁儿,终有一日,你会遇上令你一见倾心的男子,你会愿意为了他改变想法的。 我当时不置可否。 却没想到两个月后,我竟然真的遇上了一个令我难以忘怀的男子。 5 两个月后,我独身一人前往苏州查看绣衣情况。 那日阳光和煦,我便在苏州游玩了几时,准备返程时,却被一男子叫住了。 那男子手里拿着个绣着银线的钱袋:这钱袋可是姑娘落下的 为感谢男子,我特意请他去苏州最大的茶楼喝茶。 男子自称名为张知躬,漳城人,家里世代以贩卖茶叶为生。 说来也是奇怪,我与张知躬一见如故,与他聊了很多经商之事。 听我讲完后,张知躬端起了面前的茶杯,目光里满是真诚。 冬宁姑娘虽为女子,但勇气和头脑是我等男儿所不及的。 想必往后,冬宁姑娘定会有一番大作为,张某以茶代酒,先敬姑娘。 也不知怎的,跟他共同饮下那杯茶的时候,我只觉得脸上燥得厉害。 明明天气并不热,我却感觉浑身发烫,心跳得也格外厉害。 再抬头一看,发现张知躬在与我对视的瞬间,脸骤然红了起来。 我霎那间福至心灵,突然想起长姐跟我说过的话。 宁儿,终有一日,你会遇上令你一见倾心的男子,你会愿意为了他改变想法。 难道张知躬,便是那个我一见倾心的男子 难道这种燥热和心跳,是源于心动吗 往后几日,我与张知躬日日在茶楼相聚。 我与他讲述我是如何将苏州的绣衣卖到北方的,又是如何抓住客源的。 我说话的时候,张知躬总是笑脸盈盈地看着我,眼里秋波流转。 后来,他送我登上了回乡的船。 临行时,张知躬突然红了脸,他悄声说。 近几日与冬宁姑娘相谈甚欢,张某想知晓,冬宁姑娘是否婚配 我骤然明白了他话中的含义,也跟着红了脸。 这几日相处虽短,但我确实明白了心动的感觉,第一次动摇了不嫁人的念头。 我脑海中浮现出长姐与姐夫的相处画面。 如果我与张知躬喜结连理,定会像长姐一般幸福。 见我红脸不言,张知躬已明白了我想说的话,他从怀中掏出一枚成色上佳的玉佩。 冬宁姑娘,这玉佩是我张家的家传之物,母亲嘱咐我要送给未来的娘子,如若姑娘不嫌弃,还请收下。 我颤抖着收下了张知躬的定情玉佩,内心满是悸动。 我想,长姐是对的,我确实不该有不嫁人的念头。 但意外的是,跟张知躬分别后,奇怪的事发生了。 data-faype=pay_tag> 6 一个月后,我发现我从苏州带回来的绣衣竟然在北方卖不出去。 派人探查后才发现,市面上竟然出现了跟我的绣衣质量相仿,价格却更低廉的绣衣。 明显有同行在恶意竞争。 如此售卖,必定是要赔钱的,我摸不清这名同行是如何想的。 但眼下,我手里的绣衣积压难卖,时间一长必然是资金难以周转。 祸不单行的是,我收到苏州传来的信,有多名绣娘辞了我这边的工,另寻他处了。 我日日想着这件事,夜不能寐。 也许是私心作祟,我并未把这件事告诉父亲母亲,想要靠自己解决。 但一等就是半个月,我的绣衣毫无起色,被同行完全碾压。 与此同时,我收到了张知躬从苏州传来的信件。 他在信上写:宁儿,我已告知父母与你之事,父母大喜,想上门提亲,不知可否唐突 在不知不觉间,他已然将对我的称呼从冬宁姑娘变成了更亲昵的宁儿。 说实话,我当下确实动了一丝成亲的念头,想要把与张知躬结识的事告诉父母。 但绣衣卖不出去更让我着急上火。 我只能按下心里的悸动,想着去苏州看个究竟,回来后再跟父母说成亲之事。 我并未告知张知躬,我回到了苏州。 毕竟,我不想让他为我的事多增担忧。 到了绣厂,发现原本雇佣的二十余名绣娘,目前仅剩了七八名。 留下来的绣娘告诉我,前段时间有别的绣厂来招揽人,给的工钱更多,所以很多绣娘都去了他处。 为了看看到底是谁在恶意竞争,我把自己装扮成绣娘,跟着几个人去了新绣厂。 新绣厂内已经有了约莫三四十名绣娘,规模远超我的。 不远处,有几个监工在喝茶聊天。 你说,公子为何会做着赔本买卖呢 嗐,这你就不懂了,公子什么时候赔过本,要我说,公子想的这主意甚佳。 先靠高价收购吸引了绣娘上工,又靠低价售卖积攒了大量客源,如此一来,同行自然做不下去,一旦同行破产,那绣衣售卖这条线便独属公子一人了,到时再卖高价即可。 众人恍然大悟,纷纷惊叹起公子的绝妙想法。 我也终于明白,原来这几日绣衣卖不出去,是这位公子在扰乱市场。 我倒要看看这人的庐山真面目。 在绣厂整整蹲守了一下午,才看到一男子被众人簇拥着前来视察。 只探过头去看了一眼,我就如遭雷劈,愣在了当地。 他们口中的公子,这位企图垄断绣衣市场的人,竟然是与我相谈甚欢的张知躬! 我骤然想起,那日在茶楼,他细细问我绣衣售卖之事,没想到竟然是为自己铺路! 我当下便无法忍受,冲了出去。 张知躬在见到我的瞬间也有些发愣,好半天才说道:宁儿,你怎么来了 我怒不可遏:所以,是你扰乱了市场,害我绣衣无法出售 你一开始接近我,便是为了套取绣衣的从商之法! 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真心换真心!什么一见倾心,都是骗人的! 说罢,我拿出随身携带的玉佩,丢在了一旁的桌子上。 张知躬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宁儿,你误会了,我对你的情意并不作假! 我承认,一开始接近你,确实为了弄清楚你的绣衣售价几何,但我是真心想与你白首,我父母想提亲的事也是真的。 我并不相信:若你所言为真,那为何挡我生路你明知绣衣售卖对我而言有多么重要! 张知躬沉默半晌,说道:宁儿,你的想法太天真。世上女子本就不该抛头露面,在家相夫教子才是正经事。不管是为了家族生意,还是为了与你的亲事,我都不可能再让你四处奔波! 这话一出,我的心简直凉到了骨子里。 原来张知躬本性竟是如此!他并不尊重我,而是想要一心改变我。 此刻,我唯一庆幸的便是没有把与他相遇之事告知父母。 看来,我并不能像长姐一般,寻觅良婿了。 之前动摇过一瞬的念头再次坚定起来。 我纪冬宁发誓,定要自立门户,成为一方巨商! 我要让这全天下的男子都看到女子的能力! 我更要让全天下的女子都知道,这世间并不是只有相夫教子这一条路! 7 与张知躬争执后,我便回到了绣厂。 我嘱咐手下人,高价聘请手艺超绝的绣娘,在银两面前断不能小气。 手下人劝我:冬宁姑娘,如今绣娘难招,绣衣难卖,你莫要赌气。 我轻轻一笑:我并未赌气,但你要知道,招徕来我这里的绣娘,必须得是一等一的。 此刻,我脑海中已有了新的想法。 既然张知躬已经靠低廉价格积攒了大波客源,那我如若再跟他打擂台,降低价格,反而会赔得血本无归。 所以我要反其道而行之,招揽一等一的绣娘,售卖一等一的绣衣。 我要把绣衣卖给世家小姐,官场夫人。 只要打开了这个市场,那高端绣衣自然不愁没有销路。 此后,我独身一人在苏州待了半年。 那些绣娘并未让我失望,他们绣出来的衣裳的确巧夺天工,我利用父亲的人脉搭上了世家小姐的线,不出我所料,这种名贵衣服,果然很受她们喜爱。 这样一来,我赚的钱反而比之前更胜一筹。 本来打算在苏州再待一段时日,却没想到家中传来急信,长姐的腹中孩儿没了! 8 我连夜赶回家,去刘府看望长姐。 阔别七个月,长姐消瘦了不少。 又因为没了孩子后哭得太久,眼睛也有了迎风流泪的毛病。 我拉着长姐的手,眼泪无声地流下。 长姐,莫要太伤心了,你跟姐夫一定还会再有孩子的。 却不料长姐紧紧抓着我的手,长长的指甲陷进我的手背里。 她哭着在我耳边说道:宁儿!我是被人害的!是柳烟害我没了孩子! 我顿时警觉起来,脑中浮现出上次见到柳烟,她那低眉顺眼的样子。 她还跟长姐准备了开胃糕点,又怎么会害长姐! 宁儿,你多有不知,那柳烟一直在伪装自己,获取我的信任后,便给我喝了堕胎药! 她不甘心自己的儿子养于我膝下,也不甘心只做一个姨娘,她想靠儿子成为刘府的当家主母,自然不可能让我生下孩子! 宁儿,大夫说,我肚子里是个男婴,那是我的第一个孩子!就这么被柳烟害死了!我的孩儿……我好恨啊! 我的心被揪得厉害,给长姐擦去了眼泪:那姐夫又是如何他定不会饶了柳烟! 长姐却凄惨一笑:宁儿,你跟我一样,太天真了。 我本以为夫君对柳烟并无感情,但后来我才发现,二人感情笃深,夫君之所以在外人面前疏远柳烟,无非是不想让爹娘训斥柳烟罢了! 我的孩子没了后,我让夫君找柳烟要个说法,他反而说我蛇蝎心肠,诬陷柳烟! 长姐痛苦地蜷缩起身体,她一边说着刘清远如今是怎样宠爱柳烟冷落她,一边咳嗽,几乎要呕出血来。 我抱着长姐,满腔愤怒,这刘清远怎可如此折辱长姐!这柳烟又怎敢害长姐的孩子! 我想把此事告知父母,却被长姐死死拉住。 长姐的骄傲,不允许让父母知晓这件事。 我拗不过长姐,只好再一次给她擦去眼泪。 末了,我问她:长姐,宁儿有个办法,与其在刘府受辱,不如我帮你讨一封和离书回来,你跟我回家经商可好莫怕,我们定能安身立命。 可长姐却坚定地摇摇头,她盯着我的眼。 宁儿,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如果要我跟夫君和离,那你不如直接要了长姐的命。 我咽不下这口气,也想给孩儿报仇,所以我更不能和离。 不过你放心,长姐定不会消沉下去,我纪家长女断断不会被柳烟折辱了! 无可奈何之下,我只好不再坚持。 其实我跟长姐都一样,一旦做出了选择,那便是打死都不会回头的。 此次在家中待了半月有余,正当我准备启程回苏州的时候,母亲却痛哭流涕地来找我。 宁儿!不好了!你父亲出事了! 9 半个月前,父亲前去岭南一带收账,返程路上却遇上了山匪。 山匪绑架了父亲,给家里寄来信件,要拿五万两银子换父亲的命。 虽然父亲多年经商,攒下了不少家底,但五万两对我们家来说也是难以凑齐,母亲变卖了七间商铺,我拿出了全部积蓄,即使如此,还差着三千两。 长姐知道后,也是心急如焚,当即就去找刘清远,希望他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伸出援手。 但刘清远却并未拿出银两,他说:嫁出去的女儿,没有往娘家拿钱的道理。 长姐百般恳求都无法改变刘清远的心意,她只能托人把全部的首饰拿了回来,说能补一点算一点。 虽然已经从长姐那里知晓了刘清远的为人,但他如此见死不救,还是令我开了眼。 绝望之际,是我经商认识的朋友赵翠翠倾囊相助,借给我三千两。 赵翠翠也是女子经商,她不像我一样有父亲指点,完全是自己在底层摸爬滚打起来的。 再三谢过赵翠翠后,我和母亲慌忙带着银两去赎父亲。 还好山匪还是个守信的,把父亲交还给了我们。 父亲经此一难,虽然保住了性命,但是被山匪砍断了一条腿,人也没了之前的精神。 得知此事后,赵翠翠又前来寻我,特意给我带来了一颗人参。 她说:这人参分外难买,我可是求了好久才买到的。 患难相助,我当即在心里发誓,以后定会对赵翠翠百倍报答。 父亲因为腿脚不便,不能再像以前一样走南闯北,而卖掉商铺后,我家也失去了几乎所有的经商来源,我也因为没了本钱而暂停了绣衣制作。 一时间,整个纪家竟捉襟见肘。 思虑之时,我骤然想起赵翠翠说过的话。 这人参分外难买,我可是求了好久才买到的。 名贵药材在京中确实难寻,商贾人家有钱都难以买到,那普通百姓更是望而却步。 如果我能打通药农这条路,那便可以让纪家起死回生。 我找到赵翠翠,向她问了几个药农的村子。 赵翠翠却告诉我,这群药农极难沟通,之前有很多人开了大价钱,都未能达成合作。 果不其然,我在跟药农的交涉中,也吃了不少闭门羹。 他们说:无奸不商!我们断然不会跟商人合作! 但我并未放弃,往返他们村子多次,也终于被我发现了一些端倪。 药农村格外偏远,几乎是与世隔绝,这里生活的村民也是多有不便。 为此,我找来工匠,为他们的村子修桥铺路,修缮房屋,甚至还找来了私塾先生,专门在村子里建了一所房屋供孩童学习。 一番下来,药农果然对我改了观念,派出村长跟我交涉,最终同意先合作一段时间,他们给我提供名贵药材,我售卖到药店,再根据药铺给的价格分成。 我也终于是松了一口气。 毕竟这修桥铺路建私塾,是我当掉了跟姐姐全部的首饰,再借了赵翠翠不少银钱,才完成的。 往后过了几个月,我与京城很多大药铺都达成了合作,成为名贵药材的供应者,而药农们也一如之前承诺的那般,只跟我一人合作。 虽然几乎垄断了京城名贵药材市场,但我并未漫天要价,我的心里始终记着父亲说的话。 宁儿,你要记得,无论做什么生意,都不能丢了良心。 良心,就是经商者的底线。 10 冬去春来,又过了两年。 我不仅还清了外债,更是扩宽了不少新的经商路线,交了一大笔银子自立门户。 我在京中买了三进三出的大宅子,把父母都接到了身边照顾着。 但因为两年前被山匪所伤,父亲的身体便一直都不太好。 今年开春,为了给父亲积德,我决定开仓放粮,救助百姓。 放粮那天,门口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在队伍之中,我发现了一群瘦弱的孩子。 他们身边并无长辈看顾,穿得破破烂烂,脸上也满是泥泞。 我心里一酸,把其中一人叫过来擦干净了手:小姑娘,你的家人呢 小姑娘眼神一滞:冬宁姐姐,我的父母都病死了。 我问道:那跟你在一起的那些孩子,也都是如此吗 小姑娘不言,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眼睛里有泪花闪烁。 我把小姑娘抱在怀里,决心要给这些孩子一个家。 跟父母商议之后,他们也分外同意。 母亲说着:大院里冷清,也该有些孩子热闹热闹。 就这样,我收养了一群七八岁的孩子,给他们分别取了名字,上了户籍。 我会送她们读书,教她们成人,待她们长大后,再将我这一身本领传给她们。 有了这群孩子,大宅里也热闹了起来,连带着父亲的精神也好了不少。 11 时间飞快,年关很快来临,我带了一马车的货物准备送到刘府。 因为生意繁忙,我与长姐近一年未见面了,自然是想得厉害。 但这次去刘府,我却发现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没了柳烟和她儿子的身影,更是听下人说姐夫突然生了重病。 当然,最重要的是,长姐竟然又有了身孕。 我拉着长姐的手,满心欢喜:近一年未见,我竟不知道长姐又有了身孕! 我回去定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父母,他们也一定欣喜坏了! 长姐慈爱地摸着自己的肚子:我只希望自己的孩儿能平安来到这世上。 我压低了声音:长姐,这次可要长个心眼,当心那柳烟再害你。 长姐却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容:宁儿,莫要多虑,那柳烟再也不会出现在我面前了。 她跟她儿子,早已离开刘府了! 在长姐的讲述中,我才明白事情的缘由。 端午时候,长姐在马夫的房里搜出了柳烟的肚兜,原来柳烟竟然和马夫有私情。 尽管柳烟死活不认,磕破了头自证清白,但那马夫却一口咬定,跟刘府姨娘私通多年。 就连柳烟生下的孩子,都是他的种。 姐夫被气得吐血不止,当即休了柳烟,将他们三人逐出家门。 据说那马夫逼着柳烟签下了卖身契,强行带着柳烟和孩子离开了京城。 听完后,我一阵咂舌,没想到柳烟看上去对刘清远一往情深,背地里却跟马夫纠缠。 不过长姐,你如何断定马夫说的是真的,万一是有人诬陷呢 长姐身子一顿,缓缓地看向我,眼神无比复杂。 宁儿,你要知道,既然有了铁证,那私通一事便是真的。 而且,这世间大多数事的真相,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如何处置。 只此两句话,我便明白了这件事的真相。 我不怪长姐,毕竟是柳烟害她失去了第一个孩儿,又令她和刘清远离心。 只是我没想到,一向善良单纯的长姐,竟也被这深府大院逼出了这样的手段。 临走时,我特意去拜见了姐夫。 自被柳烟气吐血后,姐夫身体每况愈下,吃什么药都不见好,如今已然是下不来床了,明显是时日无多。 跟药农们打交道久了,我自然也认得不少药材。 偶然瞥见了刘清远所吃的药,我便知道他身体越发不好的原因了。 只是想来这其中,恐怕也少不了姐姐的手笔。 长姐再次把我送到门口,她拉着我的手,满是感慨。 宁儿,没想到你竟然真的自立门户,终生不嫁,还收养了一群无家可归的孩子。 论才能,长姐远不及你,论孝心,长姐也不及你,以后父母便要托你多照顾了。 我摘下披风给长姐围上,唯恐她着凉。 我也终于趁此机会,问出了那个一直萦绕在心中的问题。 长姐,你后悔过自己的选择吗 长姐摸着肚子,盈盈一笑。 宁儿,你该知道的,长姐从未后悔。 如果重来一世,我相信你跟我,都还会做跟如今一样的选择。 我也笑起来,是了,我与长姐是这世间最了解对方的人。 我们认定的选择,那是断然不可后悔的。 只是,我在一次想起五年前,我跟长姐面临人生抉择的那个上元节。 那时候的我们,断不会想到,我们两姐妹就此走上了截然相反的两条路。 往后山迢水远,我只愿我与长姐,前路坦荡,万事皆宜。 (全文完) 第一章 《花开双姝月月明》 十六岁那年,远在江南经商的父亲寄来一封家书。 让母亲在我和长姐中选一人嫁给刘侍郎的独子为妻。 长姐率先同意嫁过去,她想成为一家主母,不再受父母管制。 母亲问我作何想法。 我说,我想要自立门户,终生不嫁。 1 父亲寄书来的那天,恰好是上元节。 长姐给我买了兔子花灯,带着我在长安城绕了一圈又一圈。 回到家后,母亲便告知了这件事。 她说:春和,冬宁,苦了你们了,若是家中有个儿子,你们父亲也不会作此打算。 娘知道你们心里有主意,你们自己好好想想,三日后告诉我就好。 父亲头脑活泛,经商多年早就攒下了巨额家产,可惜膝下无子,只有我和姐姐两个女儿。 自打我和姐姐到了婚配年岁后,求亲的人络绎不绝。 但父母心里都清楚,那些提亲的人看中的都是纪家的家产。 无奈之下,父亲只好在我和姐姐中选一人嫁给刘侍郎的长子刘清远,毕竟父亲跟刘侍郎乃是知根知底的同乡故交,女儿嫁过去定不会受委屈。 长姐大我两岁,比我想的也长远些,她拉着我的手,柔声细语。 宁儿,姐姐想嫁给刘清远为妻,你让让姐姐,好不好 我知道姐姐并不喜欢刘清远,她这么做只是想当一家主母,远离父母的管制。 毕竟作为家中长女,姐姐承载着父母的众多期盼,约束颇多,令她苦不堪言。 我看向姐姐:宁儿不想嫁人,可是姐姐,听说嫁人后也多得是身不由己的事儿。 姐姐垂下眼眸:走一步看一步吧。 宁儿,你年岁尚小,等父亲从江南回来,可让他再帮你物色新的夫婿人选。 我却坚定地摇了摇头。 姐姐,宁儿打算自立门户,终身不嫁。 三日后,我跟长姐回禀母亲,告知了想法。 却没想到从此以后,我跟长姐的人生便走向了两条截然不同的路。 2 可长姐出嫁那天,却出了岔子。 那天府中张灯结彩,热闹非凡,长姐一身凤冠霞帔,面带羞涩地跟刘清远叩谢父母。 可头还没低下去,门外就跑进了一个大着肚子的女人。 喜庆的大堂中,女人脸色惨白地跪倒在地。 姑姑,姑父!我跟表哥是真心相爱的,你们怎可让表哥迎娶旁人! 即使你们顾不得我,也得顾一顾我肚子里的孙儿啊! 父母的脸立即沉下来,没想到刘清远背地里跟自家表妹纠缠在了一起。 刘侍郎忙呵斥一声:哪里来的粗妇!还不赶紧给我赶出去!别误了吉时! 可那女人不依不饶,凄冽的声音越来越大。 刘清远终于忍不下去,跪倒在父母面前,承认了自己的错误。 他说,与表妹只是酒后误事,他心中只有长姐一人。 我一个丫头都能看出来刘清远这不是实话,父亲母亲自然更能知晓。 一时间,他们脸上流露出复杂的情绪。 尤其是父亲,心痛之情溢于言表,他本想帮长姐觅一良婿,却没想到反而多生事端。 母亲拉着长姐的手,再三询问:和儿,你若不想嫁,那就不必再嫁! 刘侍郎一家脸色大变,慌忙拉着刘清远给长姐赔不是。 一阵风吹过喜堂,打着旋儿给长姐的盖头吹开了一条缝。 我看见长姐含着眼泪,咬紧了牙:父亲,母亲,和儿愿意嫁。 是啊,长姐骨子里的骄傲和韧劲,决不允许她在成亲这天闹这样的笑话。 只是长姐,如此看来,成亲之后必定路多波折。 长姐答应下来后,那哭泣的女人立马就被下人拖了出去,她惶恐地看着刘清远,却不敢再多言一句,毕竟她亲耳听见,刘清远承认与她只是酒后误事,并无真情。 转过头,长姐已经跟刘清远叩谢完了父母,只是她的脸上,再无半分女儿家的羞涩。 在长姐的大喜之日,我更坚定了自立门户的念头。 我定不要做依附于男人的女子。 3 长姐嫁人后,府中冷清了不少,我的性子也越发安稳。 后来,我央求着父亲带我外出经商。 如今朝代民风开放,女子经商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但我的想法却遭到了父母的反对。 母亲摸着我的头,眼神里满是心疼。 宁儿,女子不比男子,在外抛头露面必定多生是非,爹娘不希望你徒增苦恼。 等你年岁略长,我定叫你父亲为你觅得良婿,安稳一生。 但我依旧坚持自己的想法。 父亲之所以给长姐寻觅夫婿,无非是因为纪家无男子,但宁儿不甘心嫁为人妻,我想习得父亲的治商才学,自立门户。 哪怕招惹是非,哪怕前路泥泞,宁儿也会坚定地走下去。 父亲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终于同意了我的经商请求。 就这样,我跟着父亲一路南下,学习经商本领。 途经苏州时,我发现苏州的绣娘本领超绝,绣工是北方绣娘不可比的。 便跟父亲商议着,拿了一笔银子,雇了七八个绣娘制作绣衣。 我将这绣衣带到北方售卖,这制作精良且价格实惠的绣衣很快便引起了一阵哄抢。 我也从中赚得了一些银钱,拿着这些银钱雇了更多的绣娘,还在苏州买了一处绣厂,专供这些绣娘工作。 如此往复半年后,竟让我攒了不少银两,更重要的是赢得了父母的看重。 父亲说:本以为宁儿想学经商只是一时兴起,没想到我女儿却有此天分。 正想把这个喜讯告知长姐,便收到刘府传来的口信,长姐有了身孕。 4 我特意去刘府看望长姐,意外发现刘清远的表妹竟然成了府上的姨娘。 她腹中的孩子也生了下来,是个男孩。 也许是为了让长姐安心,刘侍郎特意嘱咐刘清远,把这男孩养在了长姐膝下。 我摸着长姐的肚子,一脸憧憬:长姐的孩儿,必定是这世间最可爱、聪慧的孩子。 长姐红了红脸:就你嘴甜,将来孩子出生,你这当小姨的可得多费心。 我又问道:那姐夫待你可好 长姐点点头:夫君待我,那自然是极好的,虽然他把柳烟迎回府中做了姨娘,但并未冷落了我,日日都会陪我用餐。 如今我怀了身孕,他自然是更上心一些。 谈话间,柳烟姨娘端着点心走了过来,她朝我和长姐一施礼,笑道。 半年不见,宁儿小姐越发水灵了。 我忙跟着道谢,趁此机会细细打量了一番柳烟。 发现面前这个雍容华贵的妇人已经不能与我记忆中那个面色惨白的女子混为一谈了。 看来被纳入刘府后,柳烟的日子过得不错。 想来也是,毕竟长姐心善,定不会苛待旁人。 柳烟把点心推到长姐面前:我看和儿姐姐怀了身子后多有不适,尤其是吃饭越发没有胃口,这山药桂花糕是开胃助食的,和儿姐姐可以多吃一点。 长姐眼中满是感动:多谢妹妹。 柳烟没多说几句便离开了,想来也是为了给我们姐妹留时间说体己话。 我拿起糕点:看来长姐跟柳烟姑娘相处得不错,那我和父亲母亲便放心了。 长姐微微一笑,话题却又转到我身上:宁儿,我听母亲说,你要自立门户,终生不嫁 宁儿,你莫要开这样的玩笑,世上女子哪有不嫁人的道理,等你再过几年,就知道嫁人的重要性了。 我沉默着,并未多言。 我知道长姐这么说也是为我好,不忍心我这辈子孤身一人,但我意已决,绝无更改的可能性,也没必要为逞一时口舌之快,跟长姐理论。 送我出门的时候,长姐还是拉着我的手,语重心长。 宁儿,终有一日,你会遇上令你一见倾心的男子,你会愿意为了他改变想法的。 我当时不置可否。 却没想到两个月后,我竟然真的遇上了一个令我难以忘怀的男子。 5 两个月后,我独身一人前往苏州查看绣衣情况。 那日阳光和煦,我便在苏州游玩了几时,准备返程时,却被一男子叫住了。 那男子手里拿着个绣着银线的钱袋:这钱袋可是姑娘落下的 为感谢男子,我特意请他去苏州最大的茶楼喝茶。 男子自称名为张知躬,漳城人,家里世代以贩卖茶叶为生。 说来也是奇怪,我与张知躬一见如故,与他聊了很多经商之事。 听我讲完后,张知躬端起了面前的茶杯,目光里满是真诚。 冬宁姑娘虽为女子,但勇气和头脑是我等男儿所不及的。 想必往后,冬宁姑娘定会有一番大作为,张某以茶代酒,先敬姑娘。 也不知怎的,跟他共同饮下那杯茶的时候,我只觉得脸上燥得厉害。 明明天气并不热,我却感觉浑身发烫,心跳得也格外厉害。 再抬头一看,发现张知躬在与我对视的瞬间,脸骤然红了起来。 我霎那间福至心灵,突然想起长姐跟我说过的话。 宁儿,终有一日,你会遇上令你一见倾心的男子,你会愿意为了他改变想法。 难道张知躬,便是那个我一见倾心的男子 难道这种燥热和心跳,是源于心动吗 往后几日,我与张知躬日日在茶楼相聚。 我与他讲述我是如何将苏州的绣衣卖到北方的,又是如何抓住客源的。 我说话的时候,张知躬总是笑脸盈盈地看着我,眼里秋波流转。 后来,他送我登上了回乡的船。 临行时,张知躬突然红了脸,他悄声说。 近几日与冬宁姑娘相谈甚欢,张某想知晓,冬宁姑娘是否婚配 我骤然明白了他话中的含义,也跟着红了脸。 这几日相处虽短,但我确实明白了心动的感觉,第一次动摇了不嫁人的念头。 我脑海中浮现出长姐与姐夫的相处画面。 如果我与张知躬喜结连理,定会像长姐一般幸福。 见我红脸不言,张知躬已明白了我想说的话,他从怀中掏出一枚成色上佳的玉佩。 冬宁姑娘,这玉佩是我张家的家传之物,母亲嘱咐我要送给未来的娘子,如若姑娘不嫌弃,还请收下。 我颤抖着收下了张知躬的定情玉佩,内心满是悸动。 我想,长姐是对的,我确实不该有不嫁人的念头。 但意外的是,跟张知躬分别后,奇怪的事发生了。 data-faype=pay_tag> 6 一个月后,我发现我从苏州带回来的绣衣竟然在北方卖不出去。 派人探查后才发现,市面上竟然出现了跟我的绣衣质量相仿,价格却更低廉的绣衣。 明显有同行在恶意竞争。 如此售卖,必定是要赔钱的,我摸不清这名同行是如何想的。 但眼下,我手里的绣衣积压难卖,时间一长必然是资金难以周转。 祸不单行的是,我收到苏州传来的信,有多名绣娘辞了我这边的工,另寻他处了。 我日日想着这件事,夜不能寐。 也许是私心作祟,我并未把这件事告诉父亲母亲,想要靠自己解决。 但一等就是半个月,我的绣衣毫无起色,被同行完全碾压。 与此同时,我收到了张知躬从苏州传来的信件。 他在信上写:宁儿,我已告知父母与你之事,父母大喜,想上门提亲,不知可否唐突 在不知不觉间,他已然将对我的称呼从冬宁姑娘变成了更亲昵的宁儿。 说实话,我当下确实动了一丝成亲的念头,想要把与张知躬结识的事告诉父母。 但绣衣卖不出去更让我着急上火。 我只能按下心里的悸动,想着去苏州看个究竟,回来后再跟父母说成亲之事。 我并未告知张知躬,我回到了苏州。 毕竟,我不想让他为我的事多增担忧。 到了绣厂,发现原本雇佣的二十余名绣娘,目前仅剩了七八名。 留下来的绣娘告诉我,前段时间有别的绣厂来招揽人,给的工钱更多,所以很多绣娘都去了他处。 为了看看到底是谁在恶意竞争,我把自己装扮成绣娘,跟着几个人去了新绣厂。 新绣厂内已经有了约莫三四十名绣娘,规模远超我的。 不远处,有几个监工在喝茶聊天。 你说,公子为何会做着赔本买卖呢 嗐,这你就不懂了,公子什么时候赔过本,要我说,公子想的这主意甚佳。 先靠高价收购吸引了绣娘上工,又靠低价售卖积攒了大量客源,如此一来,同行自然做不下去,一旦同行破产,那绣衣售卖这条线便独属公子一人了,到时再卖高价即可。 众人恍然大悟,纷纷惊叹起公子的绝妙想法。 我也终于明白,原来这几日绣衣卖不出去,是这位公子在扰乱市场。 我倒要看看这人的庐山真面目。 在绣厂整整蹲守了一下午,才看到一男子被众人簇拥着前来视察。 只探过头去看了一眼,我就如遭雷劈,愣在了当地。 他们口中的公子,这位企图垄断绣衣市场的人,竟然是与我相谈甚欢的张知躬! 我骤然想起,那日在茶楼,他细细问我绣衣售卖之事,没想到竟然是为自己铺路! 我当下便无法忍受,冲了出去。 张知躬在见到我的瞬间也有些发愣,好半天才说道:宁儿,你怎么来了 我怒不可遏:所以,是你扰乱了市场,害我绣衣无法出售 你一开始接近我,便是为了套取绣衣的从商之法! 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真心换真心!什么一见倾心,都是骗人的! 说罢,我拿出随身携带的玉佩,丢在了一旁的桌子上。 张知躬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宁儿,你误会了,我对你的情意并不作假! 我承认,一开始接近你,确实为了弄清楚你的绣衣售价几何,但我是真心想与你白首,我父母想提亲的事也是真的。 我并不相信:若你所言为真,那为何挡我生路你明知绣衣售卖对我而言有多么重要! 张知躬沉默半晌,说道:宁儿,你的想法太天真。世上女子本就不该抛头露面,在家相夫教子才是正经事。不管是为了家族生意,还是为了与你的亲事,我都不可能再让你四处奔波! 这话一出,我的心简直凉到了骨子里。 原来张知躬本性竟是如此!他并不尊重我,而是想要一心改变我。 此刻,我唯一庆幸的便是没有把与他相遇之事告知父母。 看来,我并不能像长姐一般,寻觅良婿了。 之前动摇过一瞬的念头再次坚定起来。 我纪冬宁发誓,定要自立门户,成为一方巨商! 我要让这全天下的男子都看到女子的能力! 我更要让全天下的女子都知道,这世间并不是只有相夫教子这一条路! 7 与张知躬争执后,我便回到了绣厂。 我嘱咐手下人,高价聘请手艺超绝的绣娘,在银两面前断不能小气。 手下人劝我:冬宁姑娘,如今绣娘难招,绣衣难卖,你莫要赌气。 我轻轻一笑:我并未赌气,但你要知道,招徕来我这里的绣娘,必须得是一等一的。 此刻,我脑海中已有了新的想法。 既然张知躬已经靠低廉价格积攒了大波客源,那我如若再跟他打擂台,降低价格,反而会赔得血本无归。 所以我要反其道而行之,招揽一等一的绣娘,售卖一等一的绣衣。 我要把绣衣卖给世家小姐,官场夫人。 只要打开了这个市场,那高端绣衣自然不愁没有销路。 此后,我独身一人在苏州待了半年。 那些绣娘并未让我失望,他们绣出来的衣裳的确巧夺天工,我利用父亲的人脉搭上了世家小姐的线,不出我所料,这种名贵衣服,果然很受她们喜爱。 这样一来,我赚的钱反而比之前更胜一筹。 本来打算在苏州再待一段时日,却没想到家中传来急信,长姐的腹中孩儿没了! 8 我连夜赶回家,去刘府看望长姐。 阔别七个月,长姐消瘦了不少。 又因为没了孩子后哭得太久,眼睛也有了迎风流泪的毛病。 我拉着长姐的手,眼泪无声地流下。 长姐,莫要太伤心了,你跟姐夫一定还会再有孩子的。 却不料长姐紧紧抓着我的手,长长的指甲陷进我的手背里。 她哭着在我耳边说道:宁儿!我是被人害的!是柳烟害我没了孩子! 我顿时警觉起来,脑中浮现出上次见到柳烟,她那低眉顺眼的样子。 她还跟长姐准备了开胃糕点,又怎么会害长姐! 宁儿,你多有不知,那柳烟一直在伪装自己,获取我的信任后,便给我喝了堕胎药! 她不甘心自己的儿子养于我膝下,也不甘心只做一个姨娘,她想靠儿子成为刘府的当家主母,自然不可能让我生下孩子! 宁儿,大夫说,我肚子里是个男婴,那是我的第一个孩子!就这么被柳烟害死了!我的孩儿……我好恨啊! 我的心被揪得厉害,给长姐擦去了眼泪:那姐夫又是如何他定不会饶了柳烟! 长姐却凄惨一笑:宁儿,你跟我一样,太天真了。 我本以为夫君对柳烟并无感情,但后来我才发现,二人感情笃深,夫君之所以在外人面前疏远柳烟,无非是不想让爹娘训斥柳烟罢了! 我的孩子没了后,我让夫君找柳烟要个说法,他反而说我蛇蝎心肠,诬陷柳烟! 长姐痛苦地蜷缩起身体,她一边说着刘清远如今是怎样宠爱柳烟冷落她,一边咳嗽,几乎要呕出血来。 我抱着长姐,满腔愤怒,这刘清远怎可如此折辱长姐!这柳烟又怎敢害长姐的孩子! 我想把此事告知父母,却被长姐死死拉住。 长姐的骄傲,不允许让父母知晓这件事。 我拗不过长姐,只好再一次给她擦去眼泪。 末了,我问她:长姐,宁儿有个办法,与其在刘府受辱,不如我帮你讨一封和离书回来,你跟我回家经商可好莫怕,我们定能安身立命。 可长姐却坚定地摇摇头,她盯着我的眼。 宁儿,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如果要我跟夫君和离,那你不如直接要了长姐的命。 我咽不下这口气,也想给孩儿报仇,所以我更不能和离。 不过你放心,长姐定不会消沉下去,我纪家长女断断不会被柳烟折辱了! 无可奈何之下,我只好不再坚持。 其实我跟长姐都一样,一旦做出了选择,那便是打死都不会回头的。 此次在家中待了半月有余,正当我准备启程回苏州的时候,母亲却痛哭流涕地来找我。 宁儿!不好了!你父亲出事了! 9 半个月前,父亲前去岭南一带收账,返程路上却遇上了山匪。 山匪绑架了父亲,给家里寄来信件,要拿五万两银子换父亲的命。 虽然父亲多年经商,攒下了不少家底,但五万两对我们家来说也是难以凑齐,母亲变卖了七间商铺,我拿出了全部积蓄,即使如此,还差着三千两。 长姐知道后,也是心急如焚,当即就去找刘清远,希望他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伸出援手。 但刘清远却并未拿出银两,他说:嫁出去的女儿,没有往娘家拿钱的道理。 长姐百般恳求都无法改变刘清远的心意,她只能托人把全部的首饰拿了回来,说能补一点算一点。 虽然已经从长姐那里知晓了刘清远的为人,但他如此见死不救,还是令我开了眼。 绝望之际,是我经商认识的朋友赵翠翠倾囊相助,借给我三千两。 赵翠翠也是女子经商,她不像我一样有父亲指点,完全是自己在底层摸爬滚打起来的。 再三谢过赵翠翠后,我和母亲慌忙带着银两去赎父亲。 还好山匪还是个守信的,把父亲交还给了我们。 父亲经此一难,虽然保住了性命,但是被山匪砍断了一条腿,人也没了之前的精神。 得知此事后,赵翠翠又前来寻我,特意给我带来了一颗人参。 她说:这人参分外难买,我可是求了好久才买到的。 患难相助,我当即在心里发誓,以后定会对赵翠翠百倍报答。 父亲因为腿脚不便,不能再像以前一样走南闯北,而卖掉商铺后,我家也失去了几乎所有的经商来源,我也因为没了本钱而暂停了绣衣制作。 一时间,整个纪家竟捉襟见肘。 思虑之时,我骤然想起赵翠翠说过的话。 这人参分外难买,我可是求了好久才买到的。 名贵药材在京中确实难寻,商贾人家有钱都难以买到,那普通百姓更是望而却步。 如果我能打通药农这条路,那便可以让纪家起死回生。 我找到赵翠翠,向她问了几个药农的村子。 赵翠翠却告诉我,这群药农极难沟通,之前有很多人开了大价钱,都未能达成合作。 果不其然,我在跟药农的交涉中,也吃了不少闭门羹。 他们说:无奸不商!我们断然不会跟商人合作! 但我并未放弃,往返他们村子多次,也终于被我发现了一些端倪。 药农村格外偏远,几乎是与世隔绝,这里生活的村民也是多有不便。 为此,我找来工匠,为他们的村子修桥铺路,修缮房屋,甚至还找来了私塾先生,专门在村子里建了一所房屋供孩童学习。 一番下来,药农果然对我改了观念,派出村长跟我交涉,最终同意先合作一段时间,他们给我提供名贵药材,我售卖到药店,再根据药铺给的价格分成。 我也终于是松了一口气。 毕竟这修桥铺路建私塾,是我当掉了跟姐姐全部的首饰,再借了赵翠翠不少银钱,才完成的。 往后过了几个月,我与京城很多大药铺都达成了合作,成为名贵药材的供应者,而药农们也一如之前承诺的那般,只跟我一人合作。 虽然几乎垄断了京城名贵药材市场,但我并未漫天要价,我的心里始终记着父亲说的话。 宁儿,你要记得,无论做什么生意,都不能丢了良心。 良心,就是经商者的底线。 10 冬去春来,又过了两年。 我不仅还清了外债,更是扩宽了不少新的经商路线,交了一大笔银子自立门户。 我在京中买了三进三出的大宅子,把父母都接到了身边照顾着。 但因为两年前被山匪所伤,父亲的身体便一直都不太好。 今年开春,为了给父亲积德,我决定开仓放粮,救助百姓。 放粮那天,门口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在队伍之中,我发现了一群瘦弱的孩子。 他们身边并无长辈看顾,穿得破破烂烂,脸上也满是泥泞。 我心里一酸,把其中一人叫过来擦干净了手:小姑娘,你的家人呢 小姑娘眼神一滞:冬宁姐姐,我的父母都病死了。 我问道:那跟你在一起的那些孩子,也都是如此吗 小姑娘不言,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眼睛里有泪花闪烁。 我把小姑娘抱在怀里,决心要给这些孩子一个家。 跟父母商议之后,他们也分外同意。 母亲说着:大院里冷清,也该有些孩子热闹热闹。 就这样,我收养了一群七八岁的孩子,给他们分别取了名字,上了户籍。 我会送她们读书,教她们成人,待她们长大后,再将我这一身本领传给她们。 有了这群孩子,大宅里也热闹了起来,连带着父亲的精神也好了不少。 11 时间飞快,年关很快来临,我带了一马车的货物准备送到刘府。 因为生意繁忙,我与长姐近一年未见面了,自然是想得厉害。 但这次去刘府,我却发现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没了柳烟和她儿子的身影,更是听下人说姐夫突然生了重病。 当然,最重要的是,长姐竟然又有了身孕。 我拉着长姐的手,满心欢喜:近一年未见,我竟不知道长姐又有了身孕! 我回去定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父母,他们也一定欣喜坏了! 长姐慈爱地摸着自己的肚子:我只希望自己的孩儿能平安来到这世上。 我压低了声音:长姐,这次可要长个心眼,当心那柳烟再害你。 长姐却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容:宁儿,莫要多虑,那柳烟再也不会出现在我面前了。 她跟她儿子,早已离开刘府了! 在长姐的讲述中,我才明白事情的缘由。 端午时候,长姐在马夫的房里搜出了柳烟的肚兜,原来柳烟竟然和马夫有私情。 尽管柳烟死活不认,磕破了头自证清白,但那马夫却一口咬定,跟刘府姨娘私通多年。 就连柳烟生下的孩子,都是他的种。 姐夫被气得吐血不止,当即休了柳烟,将他们三人逐出家门。 据说那马夫逼着柳烟签下了卖身契,强行带着柳烟和孩子离开了京城。 听完后,我一阵咂舌,没想到柳烟看上去对刘清远一往情深,背地里却跟马夫纠缠。 不过长姐,你如何断定马夫说的是真的,万一是有人诬陷呢 长姐身子一顿,缓缓地看向我,眼神无比复杂。 宁儿,你要知道,既然有了铁证,那私通一事便是真的。 而且,这世间大多数事的真相,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如何处置。 只此两句话,我便明白了这件事的真相。 我不怪长姐,毕竟是柳烟害她失去了第一个孩儿,又令她和刘清远离心。 只是我没想到,一向善良单纯的长姐,竟也被这深府大院逼出了这样的手段。 临走时,我特意去拜见了姐夫。 自被柳烟气吐血后,姐夫身体每况愈下,吃什么药都不见好,如今已然是下不来床了,明显是时日无多。 跟药农们打交道久了,我自然也认得不少药材。 偶然瞥见了刘清远所吃的药,我便知道他身体越发不好的原因了。 只是想来这其中,恐怕也少不了姐姐的手笔。 长姐再次把我送到门口,她拉着我的手,满是感慨。 宁儿,没想到你竟然真的自立门户,终生不嫁,还收养了一群无家可归的孩子。 论才能,长姐远不及你,论孝心,长姐也不及你,以后父母便要托你多照顾了。 我摘下披风给长姐围上,唯恐她着凉。 我也终于趁此机会,问出了那个一直萦绕在心中的问题。 长姐,你后悔过自己的选择吗 长姐摸着肚子,盈盈一笑。 宁儿,你该知道的,长姐从未后悔。 如果重来一世,我相信你跟我,都还会做跟如今一样的选择。 我也笑起来,是了,我与长姐是这世间最了解对方的人。 我们认定的选择,那是断然不可后悔的。 只是,我在一次想起五年前,我跟长姐面临人生抉择的那个上元节。 那时候的我们,断不会想到,我们两姐妹就此走上了截然相反的两条路。 往后山迢水远,我只愿我与长姐,前路坦荡,万事皆宜。 (全文完) 第一章 《花开双姝月月明》 十六岁那年,远在江南经商的父亲寄来一封家书。 让母亲在我和长姐中选一人嫁给刘侍郎的独子为妻。 长姐率先同意嫁过去,她想成为一家主母,不再受父母管制。 母亲问我作何想法。 我说,我想要自立门户,终生不嫁。 1 父亲寄书来的那天,恰好是上元节。 长姐给我买了兔子花灯,带着我在长安城绕了一圈又一圈。 回到家后,母亲便告知了这件事。 她说:春和,冬宁,苦了你们了,若是家中有个儿子,你们父亲也不会作此打算。 娘知道你们心里有主意,你们自己好好想想,三日后告诉我就好。 父亲头脑活泛,经商多年早就攒下了巨额家产,可惜膝下无子,只有我和姐姐两个女儿。 自打我和姐姐到了婚配年岁后,求亲的人络绎不绝。 但父母心里都清楚,那些提亲的人看中的都是纪家的家产。 无奈之下,父亲只好在我和姐姐中选一人嫁给刘侍郎的长子刘清远,毕竟父亲跟刘侍郎乃是知根知底的同乡故交,女儿嫁过去定不会受委屈。 长姐大我两岁,比我想的也长远些,她拉着我的手,柔声细语。 宁儿,姐姐想嫁给刘清远为妻,你让让姐姐,好不好 我知道姐姐并不喜欢刘清远,她这么做只是想当一家主母,远离父母的管制。 毕竟作为家中长女,姐姐承载着父母的众多期盼,约束颇多,令她苦不堪言。 我看向姐姐:宁儿不想嫁人,可是姐姐,听说嫁人后也多得是身不由己的事儿。 姐姐垂下眼眸:走一步看一步吧。 宁儿,你年岁尚小,等父亲从江南回来,可让他再帮你物色新的夫婿人选。 我却坚定地摇了摇头。 姐姐,宁儿打算自立门户,终身不嫁。 三日后,我跟长姐回禀母亲,告知了想法。 却没想到从此以后,我跟长姐的人生便走向了两条截然不同的路。 2 可长姐出嫁那天,却出了岔子。 那天府中张灯结彩,热闹非凡,长姐一身凤冠霞帔,面带羞涩地跟刘清远叩谢父母。 可头还没低下去,门外就跑进了一个大着肚子的女人。 喜庆的大堂中,女人脸色惨白地跪倒在地。 姑姑,姑父!我跟表哥是真心相爱的,你们怎可让表哥迎娶旁人! 即使你们顾不得我,也得顾一顾我肚子里的孙儿啊! 父母的脸立即沉下来,没想到刘清远背地里跟自家表妹纠缠在了一起。 刘侍郎忙呵斥一声:哪里来的粗妇!还不赶紧给我赶出去!别误了吉时! 可那女人不依不饶,凄冽的声音越来越大。 刘清远终于忍不下去,跪倒在父母面前,承认了自己的错误。 他说,与表妹只是酒后误事,他心中只有长姐一人。 我一个丫头都能看出来刘清远这不是实话,父亲母亲自然更能知晓。 一时间,他们脸上流露出复杂的情绪。 尤其是父亲,心痛之情溢于言表,他本想帮长姐觅一良婿,却没想到反而多生事端。 母亲拉着长姐的手,再三询问:和儿,你若不想嫁,那就不必再嫁! 刘侍郎一家脸色大变,慌忙拉着刘清远给长姐赔不是。 一阵风吹过喜堂,打着旋儿给长姐的盖头吹开了一条缝。 我看见长姐含着眼泪,咬紧了牙:父亲,母亲,和儿愿意嫁。 是啊,长姐骨子里的骄傲和韧劲,决不允许她在成亲这天闹这样的笑话。 只是长姐,如此看来,成亲之后必定路多波折。 长姐答应下来后,那哭泣的女人立马就被下人拖了出去,她惶恐地看着刘清远,却不敢再多言一句,毕竟她亲耳听见,刘清远承认与她只是酒后误事,并无真情。 转过头,长姐已经跟刘清远叩谢完了父母,只是她的脸上,再无半分女儿家的羞涩。 在长姐的大喜之日,我更坚定了自立门户的念头。 我定不要做依附于男人的女子。 3 长姐嫁人后,府中冷清了不少,我的性子也越发安稳。 后来,我央求着父亲带我外出经商。 如今朝代民风开放,女子经商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但我的想法却遭到了父母的反对。 母亲摸着我的头,眼神里满是心疼。 宁儿,女子不比男子,在外抛头露面必定多生是非,爹娘不希望你徒增苦恼。 等你年岁略长,我定叫你父亲为你觅得良婿,安稳一生。 但我依旧坚持自己的想法。 父亲之所以给长姐寻觅夫婿,无非是因为纪家无男子,但宁儿不甘心嫁为人妻,我想习得父亲的治商才学,自立门户。 哪怕招惹是非,哪怕前路泥泞,宁儿也会坚定地走下去。 父亲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终于同意了我的经商请求。 就这样,我跟着父亲一路南下,学习经商本领。 途经苏州时,我发现苏州的绣娘本领超绝,绣工是北方绣娘不可比的。 便跟父亲商议着,拿了一笔银子,雇了七八个绣娘制作绣衣。 我将这绣衣带到北方售卖,这制作精良且价格实惠的绣衣很快便引起了一阵哄抢。 我也从中赚得了一些银钱,拿着这些银钱雇了更多的绣娘,还在苏州买了一处绣厂,专供这些绣娘工作。 如此往复半年后,竟让我攒了不少银两,更重要的是赢得了父母的看重。 父亲说:本以为宁儿想学经商只是一时兴起,没想到我女儿却有此天分。 正想把这个喜讯告知长姐,便收到刘府传来的口信,长姐有了身孕。 4 我特意去刘府看望长姐,意外发现刘清远的表妹竟然成了府上的姨娘。 她腹中的孩子也生了下来,是个男孩。 也许是为了让长姐安心,刘侍郎特意嘱咐刘清远,把这男孩养在了长姐膝下。 我摸着长姐的肚子,一脸憧憬:长姐的孩儿,必定是这世间最可爱、聪慧的孩子。 长姐红了红脸:就你嘴甜,将来孩子出生,你这当小姨的可得多费心。 我又问道:那姐夫待你可好 长姐点点头:夫君待我,那自然是极好的,虽然他把柳烟迎回府中做了姨娘,但并未冷落了我,日日都会陪我用餐。 如今我怀了身孕,他自然是更上心一些。 谈话间,柳烟姨娘端着点心走了过来,她朝我和长姐一施礼,笑道。 半年不见,宁儿小姐越发水灵了。 我忙跟着道谢,趁此机会细细打量了一番柳烟。 发现面前这个雍容华贵的妇人已经不能与我记忆中那个面色惨白的女子混为一谈了。 看来被纳入刘府后,柳烟的日子过得不错。 想来也是,毕竟长姐心善,定不会苛待旁人。 柳烟把点心推到长姐面前:我看和儿姐姐怀了身子后多有不适,尤其是吃饭越发没有胃口,这山药桂花糕是开胃助食的,和儿姐姐可以多吃一点。 长姐眼中满是感动:多谢妹妹。 柳烟没多说几句便离开了,想来也是为了给我们姐妹留时间说体己话。 我拿起糕点:看来长姐跟柳烟姑娘相处得不错,那我和父亲母亲便放心了。 长姐微微一笑,话题却又转到我身上:宁儿,我听母亲说,你要自立门户,终生不嫁 宁儿,你莫要开这样的玩笑,世上女子哪有不嫁人的道理,等你再过几年,就知道嫁人的重要性了。 我沉默着,并未多言。 我知道长姐这么说也是为我好,不忍心我这辈子孤身一人,但我意已决,绝无更改的可能性,也没必要为逞一时口舌之快,跟长姐理论。 送我出门的时候,长姐还是拉着我的手,语重心长。 宁儿,终有一日,你会遇上令你一见倾心的男子,你会愿意为了他改变想法的。 我当时不置可否。 却没想到两个月后,我竟然真的遇上了一个令我难以忘怀的男子。 5 两个月后,我独身一人前往苏州查看绣衣情况。 那日阳光和煦,我便在苏州游玩了几时,准备返程时,却被一男子叫住了。 那男子手里拿着个绣着银线的钱袋:这钱袋可是姑娘落下的 为感谢男子,我特意请他去苏州最大的茶楼喝茶。 男子自称名为张知躬,漳城人,家里世代以贩卖茶叶为生。 说来也是奇怪,我与张知躬一见如故,与他聊了很多经商之事。 听我讲完后,张知躬端起了面前的茶杯,目光里满是真诚。 冬宁姑娘虽为女子,但勇气和头脑是我等男儿所不及的。 想必往后,冬宁姑娘定会有一番大作为,张某以茶代酒,先敬姑娘。 也不知怎的,跟他共同饮下那杯茶的时候,我只觉得脸上燥得厉害。 明明天气并不热,我却感觉浑身发烫,心跳得也格外厉害。 再抬头一看,发现张知躬在与我对视的瞬间,脸骤然红了起来。 我霎那间福至心灵,突然想起长姐跟我说过的话。 宁儿,终有一日,你会遇上令你一见倾心的男子,你会愿意为了他改变想法。 难道张知躬,便是那个我一见倾心的男子 难道这种燥热和心跳,是源于心动吗 往后几日,我与张知躬日日在茶楼相聚。 我与他讲述我是如何将苏州的绣衣卖到北方的,又是如何抓住客源的。 我说话的时候,张知躬总是笑脸盈盈地看着我,眼里秋波流转。 后来,他送我登上了回乡的船。 临行时,张知躬突然红了脸,他悄声说。 近几日与冬宁姑娘相谈甚欢,张某想知晓,冬宁姑娘是否婚配 我骤然明白了他话中的含义,也跟着红了脸。 这几日相处虽短,但我确实明白了心动的感觉,第一次动摇了不嫁人的念头。 我脑海中浮现出长姐与姐夫的相处画面。 如果我与张知躬喜结连理,定会像长姐一般幸福。 见我红脸不言,张知躬已明白了我想说的话,他从怀中掏出一枚成色上佳的玉佩。 冬宁姑娘,这玉佩是我张家的家传之物,母亲嘱咐我要送给未来的娘子,如若姑娘不嫌弃,还请收下。 我颤抖着收下了张知躬的定情玉佩,内心满是悸动。 我想,长姐是对的,我确实不该有不嫁人的念头。 但意外的是,跟张知躬分别后,奇怪的事发生了。 data-faype=pay_tag> 6 一个月后,我发现我从苏州带回来的绣衣竟然在北方卖不出去。 派人探查后才发现,市面上竟然出现了跟我的绣衣质量相仿,价格却更低廉的绣衣。 明显有同行在恶意竞争。 如此售卖,必定是要赔钱的,我摸不清这名同行是如何想的。 但眼下,我手里的绣衣积压难卖,时间一长必然是资金难以周转。 祸不单行的是,我收到苏州传来的信,有多名绣娘辞了我这边的工,另寻他处了。 我日日想着这件事,夜不能寐。 也许是私心作祟,我并未把这件事告诉父亲母亲,想要靠自己解决。 但一等就是半个月,我的绣衣毫无起色,被同行完全碾压。 与此同时,我收到了张知躬从苏州传来的信件。 他在信上写:宁儿,我已告知父母与你之事,父母大喜,想上门提亲,不知可否唐突 在不知不觉间,他已然将对我的称呼从冬宁姑娘变成了更亲昵的宁儿。 说实话,我当下确实动了一丝成亲的念头,想要把与张知躬结识的事告诉父母。 但绣衣卖不出去更让我着急上火。 我只能按下心里的悸动,想着去苏州看个究竟,回来后再跟父母说成亲之事。 我并未告知张知躬,我回到了苏州。 毕竟,我不想让他为我的事多增担忧。 到了绣厂,发现原本雇佣的二十余名绣娘,目前仅剩了七八名。 留下来的绣娘告诉我,前段时间有别的绣厂来招揽人,给的工钱更多,所以很多绣娘都去了他处。 为了看看到底是谁在恶意竞争,我把自己装扮成绣娘,跟着几个人去了新绣厂。 新绣厂内已经有了约莫三四十名绣娘,规模远超我的。 不远处,有几个监工在喝茶聊天。 你说,公子为何会做着赔本买卖呢 嗐,这你就不懂了,公子什么时候赔过本,要我说,公子想的这主意甚佳。 先靠高价收购吸引了绣娘上工,又靠低价售卖积攒了大量客源,如此一来,同行自然做不下去,一旦同行破产,那绣衣售卖这条线便独属公子一人了,到时再卖高价即可。 众人恍然大悟,纷纷惊叹起公子的绝妙想法。 我也终于明白,原来这几日绣衣卖不出去,是这位公子在扰乱市场。 我倒要看看这人的庐山真面目。 在绣厂整整蹲守了一下午,才看到一男子被众人簇拥着前来视察。 只探过头去看了一眼,我就如遭雷劈,愣在了当地。 他们口中的公子,这位企图垄断绣衣市场的人,竟然是与我相谈甚欢的张知躬! 我骤然想起,那日在茶楼,他细细问我绣衣售卖之事,没想到竟然是为自己铺路! 我当下便无法忍受,冲了出去。 张知躬在见到我的瞬间也有些发愣,好半天才说道:宁儿,你怎么来了 我怒不可遏:所以,是你扰乱了市场,害我绣衣无法出售 你一开始接近我,便是为了套取绣衣的从商之法! 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真心换真心!什么一见倾心,都是骗人的! 说罢,我拿出随身携带的玉佩,丢在了一旁的桌子上。 张知躬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宁儿,你误会了,我对你的情意并不作假! 我承认,一开始接近你,确实为了弄清楚你的绣衣售价几何,但我是真心想与你白首,我父母想提亲的事也是真的。 我并不相信:若你所言为真,那为何挡我生路你明知绣衣售卖对我而言有多么重要! 张知躬沉默半晌,说道:宁儿,你的想法太天真。世上女子本就不该抛头露面,在家相夫教子才是正经事。不管是为了家族生意,还是为了与你的亲事,我都不可能再让你四处奔波! 这话一出,我的心简直凉到了骨子里。 原来张知躬本性竟是如此!他并不尊重我,而是想要一心改变我。 此刻,我唯一庆幸的便是没有把与他相遇之事告知父母。 看来,我并不能像长姐一般,寻觅良婿了。 之前动摇过一瞬的念头再次坚定起来。 我纪冬宁发誓,定要自立门户,成为一方巨商! 我要让这全天下的男子都看到女子的能力! 我更要让全天下的女子都知道,这世间并不是只有相夫教子这一条路! 7 与张知躬争执后,我便回到了绣厂。 我嘱咐手下人,高价聘请手艺超绝的绣娘,在银两面前断不能小气。 手下人劝我:冬宁姑娘,如今绣娘难招,绣衣难卖,你莫要赌气。 我轻轻一笑:我并未赌气,但你要知道,招徕来我这里的绣娘,必须得是一等一的。 此刻,我脑海中已有了新的想法。 既然张知躬已经靠低廉价格积攒了大波客源,那我如若再跟他打擂台,降低价格,反而会赔得血本无归。 所以我要反其道而行之,招揽一等一的绣娘,售卖一等一的绣衣。 我要把绣衣卖给世家小姐,官场夫人。 只要打开了这个市场,那高端绣衣自然不愁没有销路。 此后,我独身一人在苏州待了半年。 那些绣娘并未让我失望,他们绣出来的衣裳的确巧夺天工,我利用父亲的人脉搭上了世家小姐的线,不出我所料,这种名贵衣服,果然很受她们喜爱。 这样一来,我赚的钱反而比之前更胜一筹。 本来打算在苏州再待一段时日,却没想到家中传来急信,长姐的腹中孩儿没了! 8 我连夜赶回家,去刘府看望长姐。 阔别七个月,长姐消瘦了不少。 又因为没了孩子后哭得太久,眼睛也有了迎风流泪的毛病。 我拉着长姐的手,眼泪无声地流下。 长姐,莫要太伤心了,你跟姐夫一定还会再有孩子的。 却不料长姐紧紧抓着我的手,长长的指甲陷进我的手背里。 她哭着在我耳边说道:宁儿!我是被人害的!是柳烟害我没了孩子! 我顿时警觉起来,脑中浮现出上次见到柳烟,她那低眉顺眼的样子。 她还跟长姐准备了开胃糕点,又怎么会害长姐! 宁儿,你多有不知,那柳烟一直在伪装自己,获取我的信任后,便给我喝了堕胎药! 她不甘心自己的儿子养于我膝下,也不甘心只做一个姨娘,她想靠儿子成为刘府的当家主母,自然不可能让我生下孩子! 宁儿,大夫说,我肚子里是个男婴,那是我的第一个孩子!就这么被柳烟害死了!我的孩儿……我好恨啊! 我的心被揪得厉害,给长姐擦去了眼泪:那姐夫又是如何他定不会饶了柳烟! 长姐却凄惨一笑:宁儿,你跟我一样,太天真了。 我本以为夫君对柳烟并无感情,但后来我才发现,二人感情笃深,夫君之所以在外人面前疏远柳烟,无非是不想让爹娘训斥柳烟罢了! 我的孩子没了后,我让夫君找柳烟要个说法,他反而说我蛇蝎心肠,诬陷柳烟! 长姐痛苦地蜷缩起身体,她一边说着刘清远如今是怎样宠爱柳烟冷落她,一边咳嗽,几乎要呕出血来。 我抱着长姐,满腔愤怒,这刘清远怎可如此折辱长姐!这柳烟又怎敢害长姐的孩子! 我想把此事告知父母,却被长姐死死拉住。 长姐的骄傲,不允许让父母知晓这件事。 我拗不过长姐,只好再一次给她擦去眼泪。 末了,我问她:长姐,宁儿有个办法,与其在刘府受辱,不如我帮你讨一封和离书回来,你跟我回家经商可好莫怕,我们定能安身立命。 可长姐却坚定地摇摇头,她盯着我的眼。 宁儿,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如果要我跟夫君和离,那你不如直接要了长姐的命。 我咽不下这口气,也想给孩儿报仇,所以我更不能和离。 不过你放心,长姐定不会消沉下去,我纪家长女断断不会被柳烟折辱了! 无可奈何之下,我只好不再坚持。 其实我跟长姐都一样,一旦做出了选择,那便是打死都不会回头的。 此次在家中待了半月有余,正当我准备启程回苏州的时候,母亲却痛哭流涕地来找我。 宁儿!不好了!你父亲出事了! 9 半个月前,父亲前去岭南一带收账,返程路上却遇上了山匪。 山匪绑架了父亲,给家里寄来信件,要拿五万两银子换父亲的命。 虽然父亲多年经商,攒下了不少家底,但五万两对我们家来说也是难以凑齐,母亲变卖了七间商铺,我拿出了全部积蓄,即使如此,还差着三千两。 长姐知道后,也是心急如焚,当即就去找刘清远,希望他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伸出援手。 但刘清远却并未拿出银两,他说:嫁出去的女儿,没有往娘家拿钱的道理。 长姐百般恳求都无法改变刘清远的心意,她只能托人把全部的首饰拿了回来,说能补一点算一点。 虽然已经从长姐那里知晓了刘清远的为人,但他如此见死不救,还是令我开了眼。 绝望之际,是我经商认识的朋友赵翠翠倾囊相助,借给我三千两。 赵翠翠也是女子经商,她不像我一样有父亲指点,完全是自己在底层摸爬滚打起来的。 再三谢过赵翠翠后,我和母亲慌忙带着银两去赎父亲。 还好山匪还是个守信的,把父亲交还给了我们。 父亲经此一难,虽然保住了性命,但是被山匪砍断了一条腿,人也没了之前的精神。 得知此事后,赵翠翠又前来寻我,特意给我带来了一颗人参。 她说:这人参分外难买,我可是求了好久才买到的。 患难相助,我当即在心里发誓,以后定会对赵翠翠百倍报答。 父亲因为腿脚不便,不能再像以前一样走南闯北,而卖掉商铺后,我家也失去了几乎所有的经商来源,我也因为没了本钱而暂停了绣衣制作。 一时间,整个纪家竟捉襟见肘。 思虑之时,我骤然想起赵翠翠说过的话。 这人参分外难买,我可是求了好久才买到的。 名贵药材在京中确实难寻,商贾人家有钱都难以买到,那普通百姓更是望而却步。 如果我能打通药农这条路,那便可以让纪家起死回生。 我找到赵翠翠,向她问了几个药农的村子。 赵翠翠却告诉我,这群药农极难沟通,之前有很多人开了大价钱,都未能达成合作。 果不其然,我在跟药农的交涉中,也吃了不少闭门羹。 他们说:无奸不商!我们断然不会跟商人合作! 但我并未放弃,往返他们村子多次,也终于被我发现了一些端倪。 药农村格外偏远,几乎是与世隔绝,这里生活的村民也是多有不便。 为此,我找来工匠,为他们的村子修桥铺路,修缮房屋,甚至还找来了私塾先生,专门在村子里建了一所房屋供孩童学习。 一番下来,药农果然对我改了观念,派出村长跟我交涉,最终同意先合作一段时间,他们给我提供名贵药材,我售卖到药店,再根据药铺给的价格分成。 我也终于是松了一口气。 毕竟这修桥铺路建私塾,是我当掉了跟姐姐全部的首饰,再借了赵翠翠不少银钱,才完成的。 往后过了几个月,我与京城很多大药铺都达成了合作,成为名贵药材的供应者,而药农们也一如之前承诺的那般,只跟我一人合作。 虽然几乎垄断了京城名贵药材市场,但我并未漫天要价,我的心里始终记着父亲说的话。 宁儿,你要记得,无论做什么生意,都不能丢了良心。 良心,就是经商者的底线。 10 冬去春来,又过了两年。 我不仅还清了外债,更是扩宽了不少新的经商路线,交了一大笔银子自立门户。 我在京中买了三进三出的大宅子,把父母都接到了身边照顾着。 但因为两年前被山匪所伤,父亲的身体便一直都不太好。 今年开春,为了给父亲积德,我决定开仓放粮,救助百姓。 放粮那天,门口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在队伍之中,我发现了一群瘦弱的孩子。 他们身边并无长辈看顾,穿得破破烂烂,脸上也满是泥泞。 我心里一酸,把其中一人叫过来擦干净了手:小姑娘,你的家人呢 小姑娘眼神一滞:冬宁姐姐,我的父母都病死了。 我问道:那跟你在一起的那些孩子,也都是如此吗 小姑娘不言,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眼睛里有泪花闪烁。 我把小姑娘抱在怀里,决心要给这些孩子一个家。 跟父母商议之后,他们也分外同意。 母亲说着:大院里冷清,也该有些孩子热闹热闹。 就这样,我收养了一群七八岁的孩子,给他们分别取了名字,上了户籍。 我会送她们读书,教她们成人,待她们长大后,再将我这一身本领传给她们。 有了这群孩子,大宅里也热闹了起来,连带着父亲的精神也好了不少。 11 时间飞快,年关很快来临,我带了一马车的货物准备送到刘府。 因为生意繁忙,我与长姐近一年未见面了,自然是想得厉害。 但这次去刘府,我却发现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没了柳烟和她儿子的身影,更是听下人说姐夫突然生了重病。 当然,最重要的是,长姐竟然又有了身孕。 我拉着长姐的手,满心欢喜:近一年未见,我竟不知道长姐又有了身孕! 我回去定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父母,他们也一定欣喜坏了! 长姐慈爱地摸着自己的肚子:我只希望自己的孩儿能平安来到这世上。 我压低了声音:长姐,这次可要长个心眼,当心那柳烟再害你。 长姐却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容:宁儿,莫要多虑,那柳烟再也不会出现在我面前了。 她跟她儿子,早已离开刘府了! 在长姐的讲述中,我才明白事情的缘由。 端午时候,长姐在马夫的房里搜出了柳烟的肚兜,原来柳烟竟然和马夫有私情。 尽管柳烟死活不认,磕破了头自证清白,但那马夫却一口咬定,跟刘府姨娘私通多年。 就连柳烟生下的孩子,都是他的种。 姐夫被气得吐血不止,当即休了柳烟,将他们三人逐出家门。 据说那马夫逼着柳烟签下了卖身契,强行带着柳烟和孩子离开了京城。 听完后,我一阵咂舌,没想到柳烟看上去对刘清远一往情深,背地里却跟马夫纠缠。 不过长姐,你如何断定马夫说的是真的,万一是有人诬陷呢 长姐身子一顿,缓缓地看向我,眼神无比复杂。 宁儿,你要知道,既然有了铁证,那私通一事便是真的。 而且,这世间大多数事的真相,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如何处置。 只此两句话,我便明白了这件事的真相。 我不怪长姐,毕竟是柳烟害她失去了第一个孩儿,又令她和刘清远离心。 只是我没想到,一向善良单纯的长姐,竟也被这深府大院逼出了这样的手段。 临走时,我特意去拜见了姐夫。 自被柳烟气吐血后,姐夫身体每况愈下,吃什么药都不见好,如今已然是下不来床了,明显是时日无多。 跟药农们打交道久了,我自然也认得不少药材。 偶然瞥见了刘清远所吃的药,我便知道他身体越发不好的原因了。 只是想来这其中,恐怕也少不了姐姐的手笔。 长姐再次把我送到门口,她拉着我的手,满是感慨。 宁儿,没想到你竟然真的自立门户,终生不嫁,还收养了一群无家可归的孩子。 论才能,长姐远不及你,论孝心,长姐也不及你,以后父母便要托你多照顾了。 我摘下披风给长姐围上,唯恐她着凉。 我也终于趁此机会,问出了那个一直萦绕在心中的问题。 长姐,你后悔过自己的选择吗 长姐摸着肚子,盈盈一笑。 宁儿,你该知道的,长姐从未后悔。 如果重来一世,我相信你跟我,都还会做跟如今一样的选择。 我也笑起来,是了,我与长姐是这世间最了解对方的人。 我们认定的选择,那是断然不可后悔的。 只是,我在一次想起五年前,我跟长姐面临人生抉择的那个上元节。 那时候的我们,断不会想到,我们两姐妹就此走上了截然相反的两条路。 往后山迢水远,我只愿我与长姐,前路坦荡,万事皆宜。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