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殊案件调查》 第一章 紧急任务 接到张所电话的时候,我正陪着我们家老太太面试新房客。 来看房的是一个二十五六岁、正青春貌美的小白领。她对房子很满意。 才一年多的新房,六十五个平方两室一厅、田园风格,采光也好得很,给点儿阳光就灿烂。楼,公交车站。大润发两个站,乐天三个站。美食街打车过去,只要起步价。而且房租真的特别公道。一个月只要两千块。 现如今房价疯涨,天龙市早就是寸土寸金,两千块还能租到这么好、这么便利的房,打着灯笼也找不到。 但是我对小白领不满意。 虽然她生得黑发、白肤,领如蝤蛴,手如葇荑。尤其是当她不经意地一拨头发,白嫩耳垂上挂得一条纯金耳线轻轻在颈边摇曳起来时…… 可是不满意就是不满意。 眼见着老太太笑眯眯的,跟那姑娘越说越亲热,我连忙寻个方便把老太太扯到一旁。 “妈,这人不行。”我单刀直入。 老太太一愣:“怎么不行?我看挺好的。长得又漂亮,性格也好。”斜了我一眼,“比姜玲都强多了。” 姜玲是我女朋友。我俩从高中就偷偷摸摸地早恋,时至今日,在一起有十年了。仍然色未衰爱未弛。 “行行行,谁都比姜玲强好吧?”跟谁说理都别跟妈说理,“但是,”我强调,“租房这人就不行。” 老太太皱着眉毛睃我一眼:“你又闻见味道了?” “妈,能别说得我这么猥琐吗?我是你亲儿子。” 老太太:“少废话!” 我只好点点头。 老太太:“很严重?” 我继续点头。 恶臭。 从那小白领踏进这个屋子的第一步开始,就有一股恶臭源源不断地散发开来。这种臭味只有我能闻到。以老太太为代表的别人,只能闻到沁人心脾的香水味吧。 老太太皱眉不舍的空档里,我的手机就响起来了。 “张所?”我诧异,“今天是我……” “你轮休嘛,我知道,”那边的大嗓门却抢先说了我的话,“赶紧到所里来,有紧急任务!” “啊?”一个小派出所能有什么紧急任务? 但张所情绪十分高昂:“立刻!马上!” 电话就挂了。 领导不敢得罪,只好得罪老太太。 “妈,所里有急事,先走了。”临关门的时候,我郑重其事地再度强调,“反正,不能租给她。” 老太太慌慌张张地一溜小跑跟到门口:“锅上还炖着排骨汤,晚上早点儿回来吃!” 我在楼道里冲她摆了摆手:“知道了。” 赶到所里,张所正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方步。他老人家的专座里,却坐着另外一个身材偏瘦、四十来岁的男人。 一看见我,张所就松了一口气,大步走上来:“你可来了。” 我笑着回道:“领导召唤,我恨不得坐着火箭来呢。”嘴里说着,眼睛却一直看着那个男人。 张所一向心宽体胖,他的专座自然也是心宽体胖型的,换了一个人坐,椅子显得越宽,人显得越瘦。但是那个男人却并不会给人羸弱的感觉。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两只细细的眼睛闪烁着冷峻的光芒。 这人我见过。一年多前来过所里一次。是张所以前在警校时的老同学。现在是市警局的刑警队队长。叫崔阳。 直觉告诉我,那个紧急任务八成跟崔阳有关。 “好了,你小子就别贫嘴了,”张所把我拉到崔阳面前,“喏,这是市警局的刑警队崔队长。” “哦,”我马上装作才知道的样子,还似模似样地敬了一个礼,“崔队长好。” 崔阳朝我点了一下头。 张所:“这就是我们所里的裘家和。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回头看我一眼,又吞回去了。 张所:“现在有一个紧急任务交给你。” “我?”呵呵一笑,“张所,能别这么看得起我吗?我能办什么紧急任务,别扯后腿就得烧高香了。” 张所一脚踹我腿上:“你以为是我看得起你啊!”转头苦大仇深地道,“老崔,你可真想好了?我怎么都觉得这小子不靠谱啊!” 崔阳也不说话,也不笑,定定地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 说实话,我还真有点儿怕他,不由自主地就躲开他的视线,去看张所了。 “现在也只有这一个办法了。”崔阳忽然开了口。 他的声音很低很哑,有点儿俗话说的破铜锣嗓子的意思。 张所的神情也渐渐严肃起来。 我一看这架式,就知道坏了:这回是真摊上事儿了。 崔阳:“准确来说,你也不是配合我们。连我们也是配合别人。” “去年,惠云市那边的缉毒大队打掉了一个贩毒集团。后来有人想立功减刑,才供出他们其中一个重要的隐秘货源就在我们天龙市。惠云市那边有一个同事伪装成二道贩子,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终于跟对方的关键人物搭上线了,约定今天晚上六点在一家茶餐厅碰头。” 崔阳略略一停:“有大宗交易。” “明白了,”我点头,“这是要抓现行。”崔阳说话言简意赅,看得出来平时就是个做事有条理、有重点,不会浪费时间的主儿,“可是,我能派上什么用场呢?” 崔阳:“你的作用很大。这次抓捕行动能不能成功,你是关键。” 我惊了一个目瞪口呆。这么重要的行动,我一个从来没有参与过的人,能是什么关键啊? 崔阳:“就在今天早上,惠云市的那位同事发生了一点儿小意外,骨折了。” 我惊得倒抽一口冷气:“啊?” 张所意义不明地叹了一口气。 我:“什么意外?难道是被暗算了?” 崔阳波澜不惊的脸上,也难免地闪过一丝尴尬:“应该不是暗算,只是意外。”见我还在不相信地看着他,只好实话实说,“他下楼的时候踩滑了……” 我:“……” 张所半低着头,很是忧愁地又叹一口气。 我:“所以……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崔阳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用两根手指轻轻推到我的眼皮子底下。照片里是个二十七八岁、相貌还算端正的青年,再加上一副金色边框的眼镜,看起来颇有衣冠禽兽的味道。 这下我可没声音了。 这要是我们家老太太来了,一眼看过去也得以为是我戴眼镜假装斯文呢。 得,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我乖乖地跟着崔阳来到一个小宾馆,直奔最里头的一个双人间。门一开,里面几双眼睛刷一下看过来。其中有两个人看到我特别、特别的惊讶。崔阳简单地给双方做了介绍。原来那两个人是从惠云市过来的,其他人都是市刑警队的。 崔阳把他们掌握的基本情况,给我灌了一遍,力求我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和不幸骨折的同事做到无缝对接。 崔阳还特意让我按照照片里模样打扮好,将接头先演习了好几遍。骨折的同事也不近视,眼镜是平光的,戴它就是为了摆谱。 从惠云市过来的两位同事看到特训以后的我更加惊讶。 一个说:“真像。” 另一个说:“简直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 这时候,窗外早已是一片漆黑。 崔阳低头看了一下手表:“时间差不多了。”转头朝一个很壮实的中年汉子点了一下头。 中年汉子马上拎出来一只手提箱,咵哒一声在我面前打开。里面满满的,都是整齐划一、一撂一撂红光满面的毛主席大头像。 “这里是一百万。”崔阳说,“拿好。” 我第一次看到这么多的现金,说实在的,还真有些心潮澎湃。 我拎着沉甸甸的箱子,准时到达约定的茶餐厅。 六点钟,正是用餐高峰期,店里面十座九满。一眼望过去,都是在一边吃饭一边热烈交谈的下班族。间或有几个带着小孩子的年轻父母。 门只开了半扇。一进门,各种饭菜、饮品的香味飘得满满的。我拎着沉甸甸的手提箱,先把店里迅速地扫视一遍,很快就找到了那个跟我约好的人。他就像约定好的,上身穿蓝格子的衬衫,下身是黑色长裤,右手腕——不是左手腕——戴着一块手表。我还注意到桌下,他的脚旁也放着一只手提箱。 那个男人就点了一盘什锦炒饭,但是没有吃,笔直地坐着,两只眼睛平视前方。 我已经发现了他。他却没有发现我。 我不觉微微地皱了一下眉毛。 有点儿奇怪。 通常这种人都是警惕性很强的吧?应该会密切注意门口的动向才对。怎么会我站在门口这么久,都看到他了,他却还是没看到我呢? 恰巧一位服务员迎上来,很适时地打断了我的迟疑:“先生,吃饭还是喝东西?” 我连忙笑一笑,指了一下男人的方向:“我跟朋友约好了。” 服务员也跟着回头看了一眼,便笑着道:“那请吧。”便走开了。 怎么说这次行动耗费了那么多人那么多的心血,只有见机行事了。 ps:新书期叶莫需要你的支持,请你用腾讯qq、新浪微博、微信、百度贴吧,登陆一下,登陆后看书特别方便。登陆之后每天都有一个免费的推荐票,充值用户有免费的3票推荐票,请投给我,并且帮忙帮我收藏(点“追书”)一下这本书。你的支持,是我努力下去的动力,谢谢 第二章 与众不同的强哥 怎么说这次行动耗费了那么多人那么多的心血,只有见机行事了。 我继续面带微笑地向男人走去。在相距大约三四个位置的时候,他终于发现了我,抬起眼睛向我看来。与此同时,我闻到一股恶臭。 越向他走近,那股恶臭便越浓烈。 当我在他对面坐下,放下手提箱,男人就是恶臭来源的事实已毋庸置疑。 我还是很自然地维持住了我的微笑。这不是我定力高。你要是像我一样,经历过千百遍的考验,你也能屁都不放一个。 “是强哥吗?”我不冷不热,只是很礼貌地问。 强哥的视线淡淡地扫向我。过了一会儿,才低低地道:“是我。” 他口气很硬,像是不得已才说话一样。 我还是笑着道:“我是小马……” 话还没说话,忽听砰的一声,才刚放下的手提箱撞到了我的小腿。低头一看,一个五六岁的熊孩子正冲着我做鬼脸。我严肃地瞪了他一眼,熊孩子非但不害怕,还想再踢一脚。我连忙将手提箱拎起来,放到桌子上。 熊孩子的妈妈还算讲道理,连忙过来把小孩子抱走了,还说了一声对不起。 强哥还是摆着一张扑克脸。刚刚的小插曲似乎没有给他带来一丝一毫的困扰。 “强哥还真是与众不同啊,”我呵呵地笑,“到这么热闹的地方来谈生意。” 强哥却并不理会我话里隐隐的质疑,还是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我敢说,崔阳扑克脸的功力也比不过他。 “钱都带来了吗?”他问。 我拍了拍手提箱:“当然。” 这个制毒集团毒品质量一流,而且很讲信用,只跟极少数的贩毒集团有秘密往来。交易的时候,从来不验货。这一次,如果不是有人供出来,我们根本不知道它的存在。 强哥:“好,规矩你都懂。” “是,”我说,“你先走,我吃完这顿饭再走。” 什锦炒饭,正好是我的最爱呢。 强哥便站起身,一把拎过我的手提箱,大步大步地向门口走去。 随着他的远离,那股恶臭也渐渐消失了。 等他一出了店,崔阳他们马上就会行动。而我这里,我下意识地抬了一下眼镜:呵,其实这眼镜也不全是摆设,它有一个微型摄像头。刚刚的交易从头到尾都拍下来了。 这样,任务就算完成了吧? 我正想松一口气,忽然听到身后传来砰的一声。急忙回头一看,肺都凉了:竟然又是那个熊孩子,扑在强哥的身上,死拽住手提箱不放。 年轻的母亲很尴尬地过来拉孩子:“不好意思啊,都被他爷爷奶奶惯坏了。”转头去呵斥熊孩子。 熊孩子非但不买账,反而变本加厉,竟然直接去掰手提箱的锁。 一瞬间,我又闻到一股猛烈的恶臭。 心里才暗叫一声不好,店里就发出哐的一声巨响。强哥居然直接将手提箱一甩,砸得熊孩子飞了出去。 年轻的母亲发出一声惊叫,连忙去抓,但还是慢了一步,眼睁睁地看着孩子飞过一张桌子,一直砸在靠墙的一张桌子上。 所有人都懵了,直到年轻的母亲一路惨叫着跑过去,才慢慢反应过来。店里顿时惊叫连连,乱成一锅粥。那孩子被妈妈抱在怀里,动也不动。 我也惊得呆住了。就算是熊孩子,那也还是个孩子。才五六岁。 强哥却不为所动,拎起手提箱转身再向门口走去。 这时,有两个胆大的年轻人跳起来,大喊着:“他想跑!” 我想叫他们别多管闲事,但再快也快不过热血青年的正义感。他们已经一前一后地堵住强哥,伸手就要扭住他。 又是两声惨叫。 强哥先是对着前面的年轻人一挥手提箱,转身一甩手,对着后面的年轻人又是一挥。两个年轻人也像破败的布偶一样倒飞出去。前面的年轻人撞翻了一张桌子,哗啦啦碎了一地的盘盘碗碗。他倒在地上,很快流了满脸的血,只剩下呻吟的力气。 后面的年轻人显然命好得多。 因为他正好撞在我的身上。他没变成沙包,我倒变成了人肉沙发垫。 一起倒在地上的时候,我差点儿心肝脾肺肾一起吐出来。 店里一下子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像看到怪物一样。强哥还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店里瞬间变得拥挤起来。所有的人都在拼命地往外跑。但因为店里本来客人就很多,大家都朝门口跑,门又只开了半扇,马上就堵住了出口,剩下的人也根本不可能有足够的空间避开强哥。强哥的身边顿时挤满了人。 店里变得混乱不堪,惨叫声大得能掀翻屋顶。 我自己也是晕头转向,喘了两口气,好不容易推开还压在我身上的年轻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我看见落地玻璃窗外,崔阳他们也焦急地看着里面。因为人太拥挤,堵住了门口,他们也没办法马上进来。崔阳拍着玻璃窗,像是冲我喊什么,可我什么也听不见。 索性不听了。 我眨了眨眼睛,努力让自己多一些清醒。我看到强哥像挥舞着盾牌一样,挥舞着那只手提箱,被砸到人没有一个不是头破血流。他们想躲,可是躲不开,又哭又叫,凄惨极了。 与他匮乏的表情相比,强哥的力气却是那么的富余,好像永远也使不完。 得阻止他。 我只剩下这个念头。 我晕晕乎乎地走到最近的一张桌子,一把抓紧一只玻璃盐罐子。头昏让我找不到平衡感。不知道是我自己真走成了曲线,还是眼前的画面在晃动,强哥的身影一会儿在左一会儿在右。 好在大家都在朝门口挤,我这边倒是没几个人。我扶着桌子一步一步向他靠近。 近了,近了…… 再近我就走不过去了。我定了定神,瞄准强哥的后脑勺,把盐罐子当铅球一样抡了出去。 啪嚓一声脆响。 玻璃罐子碎了,雪白的盐洒了强哥一脑袋。 所有人都看到强哥突然停止了动作。他的脑袋开始冒青烟。滋滋滋的声音里,他的皮肤像烧烤一样,变黑,变焦……空气里开始弥漫一种任何人都能闻得到的恶臭。他的皮肉迅速地绽裂、翻卷,里面的血是黑色的,凝固不动的。 我看得到的每一张脸都惊得呆住。其实,猛地看到那么多人几乎以同一角度同时呆住,还挺好笑的。 但是我脑袋太晕,实在笑不出来。 最后,强哥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咚的一声倒在地上。 他倒下的同时,我也腿软地倒下了。 黑暗降临前,我最后记得的事,就是崔阳终于带人冲进来了。他捧着我的脑袋,很着急地冲我大喊着什么。 亏我还记得告诉他:“别告诉我家里人。” 我晕晕乎乎地好像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个小女孩正在笑嘻嘻地和我玩捉迷藏,我老是追不上她,急得满脑袋的汗。终于我猛地向前一扑,抓住了她,转过她的脸…… “啊!”我两腿一蹬,惊喘着睁大眼睛。 “裘家和,裘家和!” 我直愣愣地看向一旁,才看到张所的大胖脸。 他皱着眉头问我:“你干嘛呢?做噩梦了?” 我呆呆地左右看看,发现崔阳也在:“我……这是在医院?” 张所:“算你小子走大运,只有一根肋骨轻微骨裂、无移位。” 我摸了一下胸口,这才感觉到有些疼。 崔阳看我没事,便也坐回去,居然拿起一只苹果削起来。 我受宠若惊地笑道:“这怎么好意思呢?烦劳崔队长给我削苹果。” 崔阳愣了一下:“你想吃?我再削一个。” 我:“……呃呃,”见崔阳麻利地又拿起一个苹果,已经在飞快地旋转刀子了,只好讪讪地道,“那谢谢了。” 我和崔阳一起嘎吱嘎吱地啃苹果。张所站在一旁看我们两个嘎吱嘎吱地啃苹果。 我们俩谁也没着急。张所倒憋不住了,没等我们啃完,他就先问了。 “那个强哥到底怎么回事?” 崔阳看了我一眼。 我还在闷头啃苹果。但是被两个人同时盯住的滋味真心不好受,我只好停下。 “强哥被抓了吗?”我明知故问。 崔阳正要说话,没想到张所忍不住抢先了:“抓了,抓得死死的。” 我:“这就死了?” “强哥的详细尸检还在做。”崔阳说得很轻描淡写,“但是初步检测,强哥在被你……”略略停顿了一下,才确定怎么说,“搞定之前,就已经死了。” 我惊讶地愣住:“已经……死了?” 崔阳看着我的脸,好像在鉴别我脸上的惊讶是真是假。可我这回是真惊讶。我虽然能闻到那种臭味,知道是些不干净的东西,但我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情况。 “死亡时间在二十四小时以内。”他说。 “这怎么可能呢?”我继续延续脸上真挚的惊讶,“人都已经死了,怎么可能来跟我做交易?” 我说:“他能走能动,还能说话呢!” 崔阳一阵沉默。张所一脸要便秘的表情。虽说直接面对强哥的人是我,但是他们应该已经看过录像了。 第三章 你小子深藏不露 张所的功力到底不比崔阳。要不然,警校老同学,为什么一个是市刑警队的队长,一个就只是个小派出所的所长呢? “什么邪门玩意儿,”张所双手插在裤兜里,有点儿冷似的,抖着两腮帮子的肥肉说,“洒了把盐,就把脑袋化出个窟窿来了。” 窟窿? 我吓一大跳:“有这么夸张?” 张所恶狠狠地瞪过来:“谁有空跟你贫嘴!当然是真的!” 我下意识地看向崔阳。尽管我跟崔阳今天才算认识,但我总觉得他比张所可靠。 崔阳朝我浅浅地点了一下头。 “有盐的地方都化了,”他嗓音低沉地说,“差不多化了碗口大的一个窟窿,里面的大脑也跟着化了一大半。” 我呆若木鸡地张着嘴,好半天没动。 崔阳抬起头,对上我的眼睛:“你当时怎么知道用盐罐子砸他?” 我不由得打了一个哆嗦。他的目光冷峻得像把刀子。 “我就是随手拿的。”我说。 张所一脸茫然地看看我,又看看崔阳:“老崔,你在想什么呐?” 崔阳没理张所,只是看定我:“随手?” 我:“嗯。” 崔阳笑了笑:“是吧。” 我正要松一口气,却又忽然听他补了一句:“其实我小时候,也听老人说过,盐能驱邪。你是不是也听过?” 我笑:“我真没听老人说过,但是我看日本漫画里有。” 张所:“哼。没个正经。” 崔阳没出声。 “崔队长,”我决定正儿八经地问个问题,“碰上这种事,你好像不是很惊讶?” 崔阳微微一笑:“我除了警察就没干过别的。当了二十多年的警察,总会碰上几件说不清楚的案子。” 这么说…… “你以前也碰到过这种事?”我很惊讶,也有点儿好奇。 崔阳笑而不答。 我决定再正儿八经地问个问题:“那咱们这案子都办成这样了,接下来怎么办呢?” 崔阳的眉头皱起来:“我已经向上面打了报告。过几天,可能会派专人过来指导。” 专人?我心里嘀咕着。能是什么专人?和尚?道士?算了,反正跟我没关系了。 “现在,”崔阳回头看我,“你就专心养伤吧。” “对了,”我想起来,“我进医院,没告诉我家里人吧?” 崔阳:“嗯。你现在要自己打个电话回去吗?” 我想想,直接掀被子下床:“我回去吧。我家里还有事。” 张所忙上前一手按在我肩膀上:“你家里有什么事啊?不老实在医院多待几天。” 我:“我得回去喝我妈炖的排骨汤。” 没想到崔阳亲自开车送我回家。我推辞了一番,但是没成功。结果张所也跟着一起坐进来了,说是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上我们家蹭饭了。他老婆带女儿回乡探亲,剩下他一个回去也是吃外卖。 “裘家和。”崔阳忽然叫我的名字。 “哎?”一抬头,看见崔阳正从后视镜看我。 但他很快又收回视线,一边开车一边问:“你其实知道我是谁吧?” 我心里一抖,脸上还是笑着:“当然知道了,这都一天下来了。” 崔阳没笑:“你们张所向你介绍我之前,你就已经知道了。” 这甚至都不是一个问句。 张所从副驾驶座转过半个身子,吃惊地看着我:“是吗?” 我只好嘿嘿一笑:“崔队长英明神武,见过一次实在忘不了。” 张所真吃惊了:“你真认识他啊?什么时候见过的?” 好么,本人倒是忘得一干二净了。 崔阳:“去年有一回,我不是顺路到你们所跟你打了个招呼。” 张所睁着一双被满脸肥肉挤小的眼睛,巴嗒巴嗒眨好几下。 崔阳:“我不是有一个亲戚的小孩子跟同学打架,正好被拉到你所里了……” “哦……”张所终于想起来了,很诧异地看着我道,“你行啊!屁大点事儿,他总共才跟我说几句话啊!你就惦记上了?” 我:“崔队长英明神武,看着就不像凡人嘛!” 张所半笑不笑地上下打量我一遍:“你小子……”后面的话又吞回去了,然后又对上崔阳,“还有你这个老小子!我说你怎么带着照片来我这儿找人帮忙。”故意学崔阳说话,“有没有跟这长得差不多的?帮个忙?” “我呸!”张所面露凶光,“敢情就我一个人傻。” 别看张所在领导里面像是个吊儿郎当、稀里糊涂的,其实是个礼数周全的人。我要打电话给老太太让多准备几个菜,被张所挡住了。半路上,他特意去熟食店切了几个菜。一直快到家门口了,才许我打电话回去通知一声。老太太急赤白脸地怪我,果然要去忙菜,我说人家张所都买好了,而且人都在楼下了,老太太才只好作罢。 我们才刚上二楼,老太太就在三楼把门打开了,很热情地冲着楼道里面吆喝:“张所,崔队长,快请快请!”转脸就来骂我,“你怎么能让领导破费!还让领导拎东西。” 张所忙道:“不要紧不要紧,都到家了。”抽空看一眼我们家对门,“这就是你们家出租的房子?” 我:“嗯。还没找到合适的房客呢!” 张所:“这年头,有房还怕没人租?再说你家地段还挺好的。”又道,“你爹妈对你也算不错了。小是小了点儿,好歹也给你挣了两套房子了。” 我正要笑着应下,老太太在头上已经嘴快地喊起来:“可不是我们哦,张所。是我儿子能干,这两套房子都是我儿子自己买的。” 张所吃了一惊。崔阳也跟着一抬眼皮。 崔阳:“咱们天龙市的房价蒸蒸日上,现在这个地段都快上万一个平方了吧?” 我:“我去年买的人家二手毛坯房,很划算。” 张所:“那两套房子首付加装修,也得五六十万。”上下又打量我一遍,“你工作才几年?哪儿来这么多钱?” 我:“……” 说话的工夫,楼梯爬完了。亲爱的老太太在敞开的门口前又热情地替我回答了。 “我儿子会好几国外语,西班牙语、日语、韩语,英语不用说的。他上学的时候就开始做翻译了。” 张所僵站在我家门口,用整吞了一个鸡蛋的表情看着我。 “人才啊!”张所感叹,“你干嘛来我们所啊!” 我:“……” 我:“我妈夸张了。就西班牙语还不错,大学的时候专门学过,其他都是洋盘。” 老太太一个劲儿地热情招呼:“张所,崔队,快请进快请进。”连拖鞋都拿好了。 崔阳一边换拖鞋一边笑了一句:“裘家和是你们所的吧?” 张所:“……” 崔阳:“怎么你这所长好像还没我了解他?” 张所的脸都绿了。 老太太笑着把熟菜都接近厨房装盘子去了。老爷子亲自泡了明前茶,和张所、崔阳先在沙发上坐一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无非是问张所我在所里表现怎么样,张所现在也没兴致,道三不着两地说些台面话。 张所现在还是对我比较感兴趣,逮着个空档就问我:“你怎么会这么多外语?” 我:“学的。” 崔阳:“……”静了两三秒,还是没忍住轻笑出来。 张所又好笑又好气:“严肃点儿。” 我只好老实交待:“西班牙语是大学时候选修的。日语,纯粹是日本动漫看多了。韩语是因为我女朋友喜欢看韩剧,还特别喜欢让我陪着她一起看。英语就不用说了吧?而且现在美剧、英剧的资源也很多。” 张所:“你就这样学起来了?那么多人看动漫,看韩剧也还是靠字幕啊!” 我:“想学的话,资源真的很多。只是很多人都没想去学吧。” 崔阳:“……” 张所:“……” 老爷子在旁哼地一笑:“他就会这些小聪明。” 我:“呵呵。” 老太太像超人似的,一个人端了满满两手菜出来。我连忙站起来迎上去,帮她把碗筷摆放好。老爷子招呼两位客人一起入座。 “酒呢?”老爷子问。 老太太:“家里没酒了。” 老爷子惊讶道:“怎么可能?不是还有一瓶整的五粮液吗?” 老太太:“那个啊。上回他舅舅来,给他舅舅带回去了。反正你也不怎么喝酒。” 老爷子随即嗔怪道:“你怎么都不说一声。” 老太太:“怎么了,一瓶酒的主我还做不了?” 张所出来打圆场:“我们一会儿还要开车回去,不能喝酒。” 老太太:“就是。酒多伤身,有什么好喝的!”站起来捞起汤勺,“来来来,每人先盛碗汤,补一补。” 老太太的排骨汤是一绝。里面放了山药、还有枸杞、黄芪。药香和肉香融合得刚刚好。 我喝了满满一碗。 真好喝。 吃完饭,张所和崔阳略坐一坐就告辞了。我把他们一直送到楼下。临上车之前,张所借着路灯的光上上下下又打量我一遍,情绪不太高昂地撇一下嘴。 “我今天要不上你家门,还真不知道你小子深藏不露。”他眯着眼睛说。 我陪着笑脸,正想糊弄两句,却听崔阳先一步火上浇油。 “我看他在你们所真浪费。” 张所脸一黑。 我赶紧道:“不浪费不浪费,我们所里高手可多了,我就是垫底的。” 张所粗眉毛一飞:“你他a又在骂我呢?我就这么不识人是吧!” 我:“……” 张所:“我说,人家都要装bi,你怎么装傻啊?” 我:“傻bi傻bi,傻跟逼本来就是一家么!装傻就是装bi。” 张所一把扬起巴掌:“你他a再说一个字!” 我连忙单手抱住头(双手抱肋骨会疼),就差没跪下。 张所狠狠瞪我一眼,甩头钻进车子。 崔阳哈哈地笑出声音来,拍了我肩膀一把,也上车了:“裘家和,你小子挺好玩的。我们以后见面的日子多着呢!”说完,呼的一声把车开走了。 我眼瞅着车子连个影子都没有了,才松一口气:得了吧,我才不想跟你老人家见面呢。 第四章 过往 我大概是在七岁的时候,正式意识到我的嗅觉异于常人。 当然在此之前,我就会时不时地闻到一些别人闻不到的气味——集中体现为各种各样的臭味——但是因为年纪太小,都稀里糊涂地过去了。后来,老太太以为我鼻子有问题,到处带我去看医生。我看着大人们很严肃、很迷茫的脸,搞得自己也很紧张,一度真以为自己得了什么比感冒还严重的病。在小孩子的心目中,感冒可是非常严重的病。 因为上学早,七岁那年我已经上小学二年级了。学了不少字,会看一些简单的报纸、杂志,于是乎也开始能用用脑子了。 那一个星期,我因为出风疹请了病假。老爷子和老太太都得上班,外婆特意从乡下赶上来照顾我。快到中午的时候,我的班主任来了。上周有一个小测验,他给我送来了考卷。 老爷子、老太太正好下班回来。外婆很高兴地告诉他们,我考了九十五分。老太太冷着脸道,才考了九十五分,怎么不考一百分?老爷子笑了笑,说,这次没考好,下次再努力。然后,当然要留班主任吃饭。 外婆早把午饭做好了,就抱着我一起上了饭桌。 我起先以为是老太太的咸鱼腌坏了的气味。可是大家居然吃得都很香。 作为一个智力正常的小孩子,我便不得不怀疑恐怕又是我那怪异的嗅觉在捣乱,所以还是忍住,一声不吭地吃饭。直到一碗咸鱼蒸茄子都吃完了,我还是闻到那股恶臭,才发现恶臭的来源是班主任。 这可奇怪了。 班主任是个五十来岁,秃顶、啤酒肚的小老头。真的是“小”老头,个子很小,勉强一米六。成天笑眯眯的,时不时抬一下他那笨重的眼镜,对我们一班小学生都很和蔼。关键是,他从小学一年级就在教我,身上从来没有恶臭。 这是第一次。 不过我当时也不知道怎么办,所以就假装一切如常,吃完饭就回到床上睡觉了。 一觉睡醒,老爷子、老太太都去上班了,班主任也走了。那股恶臭也消失了。 没几天,我康复了。回去上学的前一天晚上,外婆缝了两只红彤彤,塞得鼓鼓囊囊的小布袋子给我,放了一只在书包里,还有一只用红绳串好,挂在我脖子上。她说这样,我以后就不会生病了。 第二天,我开开心心地回学校上课。 不用怀疑,我小时候真的是一个热爱学习的好孩子。至于后来为什么变成一个靠发呆就能过完一整天的大好青年……这中间发生了很多事。很多事,明白吗?人生是复杂的,不是三言两语就说得清的。 好了,接着往下讲。 总之,我开开心心地回学校上课了。 可是,我回来了,我同桌却没来。 我同桌是个很漂亮的小姑娘,叫杨贝贝。大眼睛,长睫毛,眨眼睛的时候,那睫毛简直能扇出风来。一口又细又白的小牙,笑起来还有两个酒窝,能甜死你。 还有,她身上的味道也很好闻。 其实我不光能闻到臭味,也能闻到其他味道。以我的经验来看,味道好闻的人挺少的。能像杨贝贝那么好闻的,更是一个巴掌就数得过来。 班上很多小同学都喜欢跟她玩,也有几个别扭孩子喜欢欺负她。其中一个别扭孩子,我们都管他叫胖墩儿。以小学二年级学生的视角来看,他真是大块头了,个子比所有同学都高,胳膊滚圆滚圆的,赶得上我大腿粗。 胖墩儿告诉我杨贝贝好几天没来了,昨天,她爸妈还哭着到学校来呢! 我吓得睁大了眼睛,忙问他杨贝贝怎么了? 胖墩儿也不太清楚。他虽然九岁了,可是反应比较迟钝,力气倒是大得不像个孩子。他只知道后来,连警察叔叔都来过了。 可惜你不在,他说,警察叔叔还跟同学们说话了。 我觉得很奇怪,想不通怎么回事。而且杨贝贝不在,我很不开心。 这一天的课都很正常。别的老师身上都没有那股恶臭,只有班主任有。他来给我们上数学课的时候,我很辛苦地忍了四十分钟。 我没有听课。想起请病假的前一天,我其实已经有些不舒服。杨贝贝很大方地请我吃糖,还说第二天会带一整盒给我。我伸手去她的课桌里摸了摸,竟然真摸到了一只用牛皮纸包好的盒子。看起来不起眼,但是打开来,里面满满的都是五颜六色的糖。 放学后,我抱着那盒糖去了杨贝贝家。 我小时候都是自己放学回家。老爷子、老太太工作都很忙,我们家离学校也不远。外婆本来要接我,老太太说过几天等她回乡下,还是没人接我。外婆只好作罢。 杨贝贝的爸妈看见我一个人来,也很惊讶。他们的脸色都很差。即使我当时只是一个七岁的小孩子,也看得出来他们根本睡不着、吃不下。两个人瘦了一圈,眼睛下面黑得发青。 阿姨问我怎么来了。 我拿出那只盒子说,杨贝贝丢在学校了,她可爱吃这个了。 阿姨顿时眼圈一红,摸了摸我的头说谢谢,就拉着我的手让我进去了。 杨贝贝怎么没来上学?我问,胖墩儿说还有警察叔叔来学校呢。 我不问还好,一问,阿姨就哭了。 都怪我。她说,我那天要是准时去接她就好了。 叔叔红着眼圈说:不怪你,都怪我。本来那天就该是我接的。是我临时推给你…… 两个人都哭起来。 我这才听明白。杨贝贝都是由她爸妈接送的。是他们去迟了,结果杨贝贝不见了。可是杨贝贝很乖,绝对不会随随便便就跟别人走。 在学校不见的吗?我问,学校里不是有老师吗? 阿姨说,都问了,老师们都说没有看见她。 叔叔也说能找的地方他们都已经找过了。谁都没有见过杨贝贝。警察怀疑是被拐走了。 我一听到拐走就打了一个哆嗦。我小时候不听话,老太太就总拿这个吓我,说外面有老拐子(人贩子),会把我拐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但是我有一种奇妙的直觉:杨贝贝并没有被拐走,她还在学校里。 那之后,我一直都想找到杨贝贝,可实在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谁让我只是一个七岁的小孩子。 但是大概半年以后,我终于知道杨贝贝去哪儿了。 有些事情,你不去找它,它会自己找上你。 出了杨贝贝的事情以后,学校也紧张过一阵子,一定要求家长接送。但渐渐的,大家也都放下心来。很多人本来就觉得那只是个别事件,不会发生到自己家孩子身上。 那天像往常一样,上完最后一节课,班主任老师过来重复了一下今天要完成的作业,就宣布放学了。 小同学们一窝蜂地冲了出去。 我是值日生。等打扫完,整个校园都安静了。我背着书包,一个人下了楼,正要向大门口走去。忽然有人在背后叫我。 回头一看,原来是班主任抱着一撂作业本,笑眯眯地站在那儿。 这就回家了。他很和蔼地说。桔红色的太阳照在他的秃顶上,好像会反光。 我点点头说,外婆在家等我。 能不能帮老师把作业本搬到办公室去啊?他问。 这边是教学楼。办公楼还在后面。 我不想去。因为他的身上还是很臭。但是又不敢说不去。哪个小孩子不是把老师的话当成圣旨。 所以我只是迟疑了一下,就还是乖乖地上前。他拿下一小半的作业本让我抱好,领着我一起向后面的办公楼走去。 来,从这边走。 我想沿着大楼间的水泥路走,但是他却站在花圃间的泥路上。 班主任笑眯眯地说,这边快。 我便又乖乖抱着作业本跟他一起走到花圃里。花圃里竖着一块很巨大的石头,石头上写着红色的大字,是学校的名字。 知道这是谁写的字吗?班主任问。 我说不知道。 班主任鼓励着说,就在石头上面写着呢,大字旁边的那一行小字看见了吗? 我仔细看了看,是有一行小字。 不要紧,上前看。 我小心翼翼地避开花圃里的花,向石头走近。忽然,脚下一空,我咚的一声摔到了一片漆黑里。只有头顶上还有一个窟窿有亮光,作业本散了一地。我摔得有些懵,一时都没有想到哭。 忽然,黑暗里有一道细细柔柔的小女孩的声音在叫我的名字。 我冲着黑暗使劲儿地眨了好几下眼睛,才模模糊糊地看到一个小女孩正蹲在角落里。我一下子睁大了眼睛,叫出她的名字。 杨贝贝! 窟窿上面传来脚步声,现出班主任圆胖的笑脸。他叫我乖乖地陪着杨贝贝,然后就挪动了那块大石头,把窟窿给堵起来了。 一条缝都没有留。 我醒来以后,发现自己躺在医院里。老爷子和老太太都守在我身边,看见我醒来他们都快疯了。老太太往死里抱着我哭,老爷子也嚎得不行。 第五章 新房客 我醒来以后,发现自己躺在医院里。老爷子和老太太都守在我身边,看见我醒来他们都快疯了。老太太往死里抱着我哭,老爷子也嚎得不行。我还记得我跟老太太说的第一句话是我饿了。老太太慌得去买了好几个盒饭。不知道具体几个,反正我全部都吃光了。很多人在病床前站了一圈看我吃,有亲戚,有医生,还有警察。 老爷子和老太太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等我吃饱喝足了,有个看起来很凶的警察大爷问我还记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事?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警察大爷左边脸靠近耳朵的地方,有一道蜈蚣似的疤。他还带着两个大哥哥一样的小警察。其中一个把我们说的话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 我说,我就记得帮班主任老师搬作业本,可是掉到一个坑里了。班主任老师不拉我上去,还用石头把窟窿给挡住了。 对了,我一下子坐起来,还有杨贝贝呢! 警察大爷问: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木呆呆地张着嘴。 后来我真不记得了。 窟窿被封上后,直到在医院醒来之间,我的这段记忆好像被谁干净利落地剪掉了。我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杨贝贝呢?我问。 但是没有人回答我。 警察大爷又问,你知道掉坑里以后,过去几天了吗? 我摇了摇头,怯生生地猜了一个:两天? 警察大爷的脸变得更凶了:两个星期。 我呆得都没反应了。 老太太上来抱着我哭:别吓妈妈了,你没事就好。 医生赶紧给我做了全面检查,说我各方面体征都很正常,只是失忆了。 我出院以后,警察还来找过我,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老爷子和老太太就干脆让我转学了。老爷子找了人,先把我弄到另一个区上学,拜托一个亲戚照顾。后来没两年,他和老太太也工作调动到同一个区了。周围的人要么就是不知道当年的事,要么就是知道也不跟我说。 我也曾经偷偷找去杨贝贝家过。但是来开门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杨家早就搬走了。 我到很久以后才知道杨贝贝发生了什么事,以及自己是怎么被救的。 那时候我刚考完中考,和同学约好去他家打游戏。半路上,一个人高马大、特别壮实的年轻男人叫住了我。我根本就没认出来是谁,还以为哪个社会小混混要让我倒霉了。 结果他很惊喜地一把抱住我,还打了个转儿:你长得越来越人模狗样了!你小子小时候就招女孩子喜欢,现在早就脱处了吧? 我被他勒得一口气差点儿上不来:你你你,你谁啊? 我?胖墩儿啊! 我再仔细看看:啊,真是……你长得更壮了。 小学二年级就不像小孩子的胖墩儿,到了十五岁,已经身高一米八五,壮得像只狗熊了。 我被救也真要谢谢他从小就长得那么壮。 胖墩儿跟几个小同学瞎玩,不知道谁提的蠢主意,要比比看谁的力气大。规则很简单,谁能把花圃中的那块大石头搬动就赢了。普通,或者说正常二年级的小学生怎么可能搬得动?胖墩儿得意洋洋地看着那几个小同学憋得面红耳赤,又是推、又是顶,也没让石头挪动一丝一毫。 轮到胖墩儿上场,他轻轻松松就把大石头搬动了(本人是这么说的)。 那个坑就是这么暴露出来的。 窟窿一露出来,里面可臭了。胖墩儿皱着眉头说,又是尿骚味又是屎臭味,还有什么东西烂掉的味道。想想我们小时候也真皮,那么臭的一个坑还是觉得好奇。往里一看,就看见你睡在地上。 几个孩子全都吓坏了,呜里哇啦地喊起来。先是去喊了老师,老师又报了警。 后来警察就把全校都给包了。是警察把你救出来的。警察不让我们靠近,我偷偷躲起来了。 我听到胖墩儿只说了救我,却始终没提杨贝贝。我心里也浮起一种不祥的预感,也有点儿害怕。 但是我还是想问:杨贝贝呢?我记得她跟我一起困在那个坑里了。 胖墩儿很奇怪似地看了我一眼,挠挠头:他们说你撞坏了脑子,什么都不记得了,原来是真的。 我想跟他说,我没有撞坏脑子,只是失忆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现在只想快点儿知道杨贝贝怎么了。 胖墩儿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似恐惧又似不忍:他们先把你救出来,后来又吊上来一具……很短的尸体。 很短的尸体?这奇怪的形容让我愣了一下。 胖墩儿舔舔嘴。那一刻的表情可以说脆弱。这么壮实的一个人却露出小孩子般的表情。 没有下半截儿,他困难地说,从大腿就没有了,破破烂烂的…… 我忽然想起我刚掉进坑里,匆匆瞥见的杨贝贝。那是我记得的她,最后的模样。我还以为她是蹲在角落里,原来是…… 胖墩儿小小的眼睛里浮起了水光:我都没认出那是杨贝贝。其实我现在有时候回想起来,都不觉得那是杨贝贝。他忽然回头看着我,哎,你真确定当时是杨贝贝跟你在一块儿的吗?不会是别的,不认识的小女孩? 我呆呆地没出声。如果可以,我也宁愿我看见的不是杨贝贝。 你后来就没回过学校,直接转学走了。胖墩儿说,后来大家都说,杨贝贝的腿是被咬掉的。 他忽然停住,抽了一口气,才发抖地说完:是被人咬掉的。 明明还在七月里,我咬着牙,却还是觉得冷。忽然,我跳起来。 班主任呢? 那老小子?胖墩儿的脸上闪过气愤,没抓到。从我们发现你们开始,那老小子就不见了。我前几天还上网搜了,他的通缉令还挂着呢。 真是看不出来。胖墩儿磨着牙,平时都看他人模人样的,怎么就干得出这种事来? 我到现在……胖墩儿的神色很痛苦,有的时候还会做噩梦,梦见杨贝贝那短短的尸体。 我无言以对。我想起班主任身上突然散发的恶臭。我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嗅觉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那些散发恶臭的人。 我相信他原来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真正的他其实也只是个受害者。 只可惜,让我明白过来的代价太大了。 临分手的时候,胖墩儿很真诚地说,你撞坏脑子也挺好的。真的,挺好的。 我在家里宅了几天。除了吃饭、上厕所,基本就是在床上躺着,自觉肋骨好多了。因为我经常关起门来做翻译,一做就是一整天,老爷子、老太太也没觉得有哪里不对。 这天,我又睡到太阳晒屁股才醒。吃了一大碗老太太用花生猪脚汤下的龙须面,便自告奋勇地帮老太太晒衣服。 老太太巴不得,忙走到单人沙发那边一屁股坐下,抓起摇控器就换台。她要看《不懂女人心》。 我端着脸盆往阳台走,身后传来老爷子不高兴的声音:“这些肥皂剧有什么好看的。《长沙保卫战》正紧张呢!” 老太太也不依不饶地说些什么,我把阳台拉门一拉,什么都听不见了。 今天的天气真好。阳光普照,微风习习。天空里飘着一些棉絮一样的薄云。 我把衣服一件一件挂到晾衣架上,最后还剩下我的一条内裤。可是衣撑用完了,我转身找了个夹子,站在小凳子上,准备直接夹到晾衣架上。却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刮起一阵风,也怪我没拿紧,那条内裤嗖的一下往隔壁阳台飞去。 隔壁阳台站着个人在抽烟,那条内裤正好盖在人家脑袋上。 我登时傻了眼。 他抓下内裤,看了一眼就骂道:“怎么是条男人的内裤!”一转头,抬起眼睛看我。 我看他大约四十左右的年纪,身量很高,目测和胖墩儿不相上下,身材偏瘦。黑眼圈很重,胡子拉碴,起码有两三天没刮。整个人给我的感觉就是,好几天没睡过囫囵觉了。 “你好?”我连忙从凳子上下来,摸了摸有点儿发烫的耳朵。 “你是王阿姨的儿子?”他问。 我点点头。我们家老太太姓王。 “这么说,你才是我真正的房东了。” 我笑着说:“大哥客气了,都一样都一样。” 他把内裤扔过来,我慌忙接住:“谢谢。” 他说:“客气了,以后还要请你们多多照应。” 我笑着:“哪里哪里,彼此照应彼此照应。”连忙将内裤夹好,又朝他笑了笑,便火烧屁股地回到屋里去了。 屋里的电视正放着《不懂女人心》,看来老太太又赢了。 看我气定神闲地出去,面红耳赤地回来,老太太很稀奇地问:“怎么了?让你晒个衣服,你把自己也晒了?” 我:“妈,隔壁新房客都住进来了?你怎么不告诉我。” 老太太:“咱家房子装修得好好儿的,一样也不缺,人进来就能住啊!” 我:“到底什么人啊?” 老太太进房里拿来那人的身份证复印件。我接过来一看:郑晓云,中明市人,现年37岁。照片上的他留一个半长的头发,比我刚才看到的形象要好得多。属于很有女人缘的类型。 第六章 郑晓云 “他一个人住?”我问。 一般到这个年纪,也该拖家带口了。 老太太说:“他是刚调来工作的,先租三个月。”忽然调头朝我笑道,“现金。当场就交齐了。” 我不觉一挑眉毛。我们家都是交三押二,一个月两千块,一下子交齐就是一万块的现金。在这个电商横行,连我们家老太太都会用支付宝的时代,还会有人随身带着一万块的现金? “他不会真的什么也没带,就带了个人吧?”我问。 老太太眼睛紧盯着电视屏幕:“那怎么可能。背了一只旅行袋,挺沉的。” “你不是又怀疑人家了吧?”老爷子拉着脸,百无聊赖地盯着电视屏幕,他实在对《不懂女人心》不感兴趣。 我:“多了解一下总是好的。” 老爷子:“哼,成天疑神疑鬼的。” 他说归他说,我还得为咱家的安全考虑。便去厨房里扒出几个苹果桔子,拿一只干净塑料袋装了,准备去对门和新房客打个招呼。一开门,却正好见姜玲站在门口,正举着手要往我脸上敲。我俩马上很有默契地一起做了个别出声的手势。老爷子、老太太谁也没回头。 我匆匆说一声:“我一会儿就回来。”就关上了门。 我笑着问:“你点校做完了?” 姜玲这几天都在忙着给一家古籍出版社做一本明清的点校。我没把受伤的事告诉她。 姜玲嗯了一声:“今早刚交给出版社。”又问,“你这是干嘛?” 我指指对面。 “就几个苹果桔子?”姜玲笑着拎起手里的芝士蛋糕,“再加上这个吧。” 我有些懊恼:“便宜他了。本来全都是我的。” 姜玲抿着嘴直笑,在我脸上亲了一口。这个补偿我高兴。于是拉起她的手,欢欢喜喜地走去对门,敲了敲。 不一会儿,郑晓云来开了门,看见我们他有点儿意外。 我有意地吸了一口气:现在距离他只有一步之遥,但是并没有闻到任何的臭味。这是一个好迹象。便和姜玲忙将手里的水果和蛋糕一起拎高:“大哥。” 郑晓云犹豫了一下,还是让我们进去了,还倒了两杯白开水,请我们坐下。 “不好意思,我刚搬进来,茶叶、饮料什么的都没买呢。”他满面笑容地说。 我:“大哥你别客气。我听我妈说了,你一个人调来工作的。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你尽管说。” 郑晓云:“你们家这房子哪有不方便的,阿姨人也特别热情。”又看向姜玲问,“这是你女朋友吗?” 我:“嗯。”忽然想起来还没跟人家自我介绍过,“我叫裘家和,我女朋友叫姜玲。” 郑晓云笑道:“美人啊。我叫郑晓云。” “哎?”我装作刚刚想起来的,“今天你不用上班吗?” 郑晓云:“前几天都忙了通宵,今天可以休息。”反过来问我,“你们呢?也休息?” 我:“嗯,我调休。我女朋友在读博。” 郑晓云微露惊诧:“博士啊!” 姜玲有点儿不好意思:“还没毕业呢。” 郑晓云看向我:“那你也是……” “不不不,”我连忙摆手,“我就是普通本科。大学四年好不容易混完,还是赶紧工作吧。” 郑晓云点点头,也挺会说话:“人各有志嘛!” 我:“大哥一个人出来工作,不是得跟嫂子分开?像我们就不行,”我和姜玲肉麻地对视一眼,“几天不见面就怪想的了。” 郑晓云呵呵直笑:“我还没结婚。工作太忙了,就算好不容易交上一个,也处不久。” 我:“每一个都处不久?” 郑晓云:“嗯。” 老实说,我不太相信每一个都处不久。一个两个处不久,可能是对方有问题;每一个都处不久,那就得在自己身上找问题了。 我知道姜玲也跟我一样想法,因为她问郑晓云:“一直都是这样吗?” 不过她思考的方向跟我不一样。 她笑微微地道,“我怎么听着,像是你心里有人了。” 郑晓云眉峰一动,哈哈大笑起来,低头掏出一根烟点着,深深地抽一口,继续吐着白烟笑。然后对姜玲道:“一看你就还是个学生,把人想得特别简单特别美好。” 姜玲微微地红了脸。 我握着她的手说:“这是夸你呢。是优点。” 郑晓云看看我,再次哈哈大笑起来。 “好了,不说这些了。”他止住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纯金耳线,放在茶几上,“这是不是前任房客的东西?我昨天整理屋子的时候找到的。” 前任房客是一对姓方的小夫妻。 姜玲:“应该不是吧?”转头征询我的意见,“我记得小方老婆没打耳洞。” 姜玲说得没错,的确不是前任房客的。我还很清楚地记得这只纯金耳线曾经戴在谁的耳朵上。 “是个小白领的。”我说,“就在你之前,也来看过房子。” “是吗?”郑晓云轻描淡写地道,“那你有她联络方式吗?我给她还回去。” 当然有。看房之前,小白领先跟我电话联系过。我的手机里还有通话记录。但是,我想起了她身上的恶臭。 “没有。”我一口回绝。 郑晓云意外道:“一般来看房,不是都得先联系一下吗?” 我:“是啊。可她也没看上房子,所以删掉了。” 郑晓云吐出一口烟圈,似乎有点儿懊恼。但当烟圈消散,他便又恢复了无所谓的模样:“那就算了。” 接下来的闲聊,我想尽办法套信息。郑晓云这个人有点儿奇怪。好像什么问题他都回答了,但并没有一个回答是实质性的。 初次造访也不宜赖得太久,我只好和姜玲先行撤退。 出了楼道口,姜玲便问我:“你在怀疑他什么呀?” 我:“没有,多了解一下嘛,毕竟就住我家对门。” 姜玲点点头:“问了半天,我们好像还是连他做什么都不知道。是有点儿奇怪。” “你也觉得?”我就知道我女朋友聪明得很。 姜玲:“你要是真觉得他不靠谱,就别把房子租他了。” 我苦笑:“我倒想呢,只怕我妈不愿意。她都已经收了人家一万块的现金了。” 姜玲不说话了。她也知道未来婆婆收钱容易吐钱难。 我:“算了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咱们都好几天没见面了。” 接下来就是愉快的约会时间。 什么狗屁案子,活的强哥,还是死的强哥……我早忘得一干二净。都没有我和姜玲一起拉着小手看电影重要。电影好不好看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俩高兴。 看完电影,买了红豆糕你咬我一口我咬你一口,就算当了晚饭。等公交车送她回学校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姜玲嚷嚷着手冷,我从后面把她圈在怀里,脑袋靠着脑袋,连她的两只手一起包在我的手里。 我喜欢贴着她的脸,在她的颈窝里深深地呼息。 姜玲一向很怕痒,笑得不行:“你是像狗呢,还是像猫呢?老喜欢这么闻啊闻的。” 我:“因为你很好闻啊!” 姜玲:“我身上真的有味道?” 我:“嗯,只有我闻得出来。” 姜玲才不相信,当我在逗她。于是,她也逗我:“是香味吗?” 我:“不香。” 姜玲:“甜味?” 我:“也不甜。” 姜玲:“那是什么味道?” “嗯……”我想了半天还是形容不出来,“反正是很好闻的味道。很温和,很舒服……” 姜玲笑着摸了摸我的头。 我说的是真的。 其实我不仅能闻到臭味,偶尔也能闻到很好闻的味道。只是能散发好闻味道的人真的太少。 在那屈指可数的人里,除了杨贝贝,姜玲也是。 还有…… 我忽然想起郑晓云那张双眼通红、胡子拉碴的脸。他似乎也是。 然而就算他的气味很好闻也不能说明他就是好人。何况好人也是会害人,甚至杀人的。 我发现他经常行踪不定。有时候一连好几天都不出门,有时候却又好几天不着家。眨眼的工夫,他已经入住一月有余,但竟然从来没有人上门拜访过他。就算是外调过来的,没有亲戚、朋友,同事总该有吧? 可我也没有再问他。我感觉问了也白问,他肯定也能给出情理之中的答案,但又继续让我抓不到实质性的东西。 除了这位新房客,我的日子算是又回到了毫无亮点的普通人生活当中。 回所里复工也有段日子了,去医院复诊,医生说肋骨愈合得很好,但张所还是不让我干重活。所里的一众兄弟都明显感觉到了我的受宠,对我那个羡慕嫉妒恨,丝毫不惦念以前我和他们同甘共苦的情份。别的不说了,光是他们爱吃的胖子烧烤,哪回不是我买单。 没有别人的时候,张所端着他的大茶缸子忧愁地靠在我的办公桌上。 “那个强哥的案子,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第七章 没想那么多 没有别人的时候,张所端着他的大茶缸子忧愁地靠在我的办公桌上。 “那个强哥的案子,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我:“是啊,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那个强哥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啊?” 我:“是啊,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啊!” 张所忽然站起来,把大茶缸子往办公桌上一砸,吓得我一跳。 “有你这样糊弄领导的吗?”张所瞪圆眼睛。 我冤枉死了:“您问我干嘛,我知道的也不比您多啊!” “我就奇了怪了,”张所两只肥手插在腰上,“发生这么邪门的事,你居然问都没问过?” 我:“问了也不能解决问题啊!” 张所一副快要被我气哭的表情:“该说你小子迟钝呢,还是淡定呢?” 我:“您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张所又被气笑了。伸出一根火腿肠似的手指,冲我鼻子指两下,来回踱了几个方步,又冲我鼻子指两下。 “这些天,老崔没找过你?”他问。 我:“没啊。崔队长跟您是老同学,要找也找您啊!” 张所插腰,冲天花板喷一口气。显然崔阳也没找过他。 我想我要是再不配合,有可能真把张所给惹毛了。 “我记得那会儿崔队长说过,会有专人下来指导的?”我小心翼翼地问,“不知道专人下来了没有?” 张所:“我也想知道呢。” 我:“当时听崔队长的口气,他以前也遇到过类似的案子。似乎这类案子有专门上报的渠道,这么说,是不是有专门管理的部门呢?” 张所用沉默表示了对我的赞同。 我试探地提醒:“张所,您老也是当了二十几年的警察了,您就没遇到过一件两件说不清的案子了?” “我?”张所呵呵一笑,“我还真没遇到过。我跟你说,我到现在都没见过死人呢。” 我:“呵呵,这是您祖上积阴德,保佑您呢。” 张所一撮嘴唇:“这么一说,可不是嘛!” 我:“那您跟崔队长都快三十年的交情,他以前有没有遇到过……特别的案子,您真不知道?” 张所本来想双手抱xiong。但因为人太胖,这样反而更吃力,便改成一手插在口袋里,一手摸着下巴。他仔仔细细地想了一会儿,真想起来了。 “对了,”他两眼放光,“我怎么把那件案子给忘了!” 我也来了兴趣:“什么案子?” 张所:“你年纪小可能不知道。二十年前,我们天龙市可是出过一个大案子。全城轰动。有个老师把两个小学生囚禁在地窖里,地窖就在学校的花圃里。” 第八章 一只包裹 我傻傻地一拍脑子:“对啊,早该拿张椅子的!就像电视里演的,抄起来就往人头上一拍,破得稀巴烂,那多爽啊!” “哎!”我叹气地说,“我们小片儿警就是上不了台面。” 张所的脸色又转还回来,冷哼一声:“行了,你小子自己怂,也别带上别人。我们所里好样儿的人多了去了。” 崔阳呵呵一笑,端起茶杯又轻啜一口。 “其实今天来,正好老张也在,”他说,“我是有个事想问你。” 我就说吧,崔阳和张所差不多三十年的交情,也没见他特意来看过张所。今天能特意来看我? 我:“您尽管问,别太难就行。” 张所呵地一笑。 崔阳:“我们队里还缺人手,你愿不愿意过来?” 我和张所都是一愣。 没等我开口,张所先给我掉链子了:“他?他哪是干刑警的料子。”很嫌弃地看我一眼,“就算他会好几国外语,那刑警也用不上啊!” 我也是慌得不行,连连摆手:“不不不不不。我跟您招了吧,当初考我们所,就是因为要求低,只要大专学历。招七个人,才报考三十六个。我就是想混个公务员,图个稳定。” 张所一脚踢过来:“臭小子,你把我们所当什么?” 我连忙道:“原来不知道情况嘛!后来知道有张所您坐镇,才知道自己命多好!所以啊,我怎么舍得走!” 张所:“哼!” 崔阳点点头,一点儿也不意外:“刑警又苦又累,风险高。油水也少,还不如你们所里实在。” 张所呵呵直笑。 这件事就算揭过不提了。 但崔阳临走的时候还是跟我互留了手机号码。他说要是哪天我改变了想法随时可以跟他联系。我唯唯诺诺地一直把他送出办公室。 “老崔是怎么想的?”张所皱着眉头,“怎么就打起你的主意了?” 我:“该不会市刑警队缺个斟茶送水的?” 张所哼哼一笑:“行了,你小子也该见好就收。” 等张所一走,我就把崔阳的号码给删了。 崔阳不是问题。要不是上次莫名其妙地被拉去冒充别人,我跟他根本不会有交集。这次想调我,又被我当着张所的面一口回绝了,他应该又伤面子又死心了。以后我跟他也不会有交集。 我现在倒是有另外一个问题,是不能回避的。 就是那位奇怪的新房客:郑晓云。 我对他干什么工作充满了疑惑。到底什么样的工作可以让一个人不是好几天不着家,就是好几天不出门?然后独居一个多月,还连一个访客都不见?那之后,我见缝插针地企图和他攀谈过几次,但每次都被他一笑而过。 昨晚,我只好决定下血本,撺掇老太太今天中午烧她最拿手的红烧肉。等我回家的时候,那香味飘得对面楼都能闻见。实实在在地装了一大海碗给他端过去。我就不信了,这么香一碗绝品红烧肉,还撬不开他的嘴。 我一手端肉,一手敲门。 门里很快响起穿拖鞋走路,踢踢踏踏的声音。我堆起满脸的笑,就等着门打开的一刹那。 第九章 又见强哥 回到对面屋里,我马上把注射器按照想好的办法chajin包裹里,拉动活塞杆。虽然不像吸取液体那么好拉,但还是拉动了一小截。取出针头一看,针管里有一些白色粉末。 难道是面粉?或者奶粉?或者…… 狠狠摇头:不会这么倒霉的吧! 我像甩掉烫手山芋一样,赶紧将包裹放回原位,收好注射器,然后强忍下怀疑,若无其事地回到家里,老太太刚把饭盛好,端上桌子。老爷子还在拉着张报纸,用放大镜逐字逐句地看。我飞快地吃了饭,转身就往自己房里钻。 “忙是忙的咧,”老太太的声音在身后说,“又接了新活了?” 我胡乱地应下,把门关上。 我想我还是先别急着两眼发黑。又没确定白色粉末到底是什么。 说不定真是奶粉呢…… 好吧,装傻也要有个限度。 但是,也不能说因为不可能是奶粉,就一定是白粉。 总得先鉴别一下。 可是我长这么大,只在电视上见过白粉。 我首先想到的就是崔阳。虽然我把他的手机号码给删了,但只要问张所就能有。他是刑警队队长,这种事让他办就是小菜一碟。可我想了还没两秒钟,就马上把他否决了。 在我心里,就算郑晓云卧室里还藏着一百只包裹的白色粉末等着鉴别,我也不想面对他那双冷峻的眼睛。 那还能有别人吗? 我想来想去,不期然一个壮硕的身影跳进我的脑海。 对呀!我一骨碌翻身坐起。我怎么把他给忘了! 第二天,我在约定好的休闲小店里挑了一个角落里的位置。今天不是节假日,店里只有我一个客人,没必要特意要包间,反而显得可疑。 透过整面的玻璃窗,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外面来来往往的人。我也没料到,只是一通电话,对方就很爽快地同意马上见面。见面的原因竟然问都没问。而我们自从上一次见面,一不小心,又是好多年音讯全无。 服务员过来问喝什么,我看也没看,随便点了个招牌红茶,一抬头,就见一个胖大壮硕得像狗熊一样的男人走进店里。 他一下子就看见了我,马上笑着很大声地叫出我以前的名字。 我招呼他坐下,问他要喝什么。他点了一杯啤酒。 “胖墩儿,”我说,“这么久也没联系你。” 胖墩儿duangduang地一口气喝掉大半杯啤酒,才豪气地一抹嘴:“不要紧。” 我:“今天突然把你喊出来,是真有事请你帮个忙。” 胖墩儿:“说。”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小纸包。针管抽出来的那点儿白色粉末我都包在这里面了。 “能帮我看看是什么吗?”我把纸包轻轻推到他面前。 胖墩儿傻呵呵的脸顿时怔了一下,惊疑不定地看了我好几眼:“你这是……” 我:“拜托了。除了你,我实在不知道还能找谁了。” 第十章 我要盐! 一个被盐化了脑袋,现在又毫发无伤出现的人? “哥几个都小心点儿!”我只能这么喊。 但是我显然是在白操心。强哥的眼里根本就没有别人。之前的同事是挡了他的路,才被他摔出去的。现在大家都吓得不敢动,强哥畅通无阻、直勾勾地朝我走过来。 我调头就跑。 办公室就这么大,唯一通向门的道路上还有强哥,我只能往张所办公室钻。 张所先看我从他身边嗖一下跑过去,再一回头,强哥就只有几步远了,也吓得一脑袋钻回了办公室。 “你小子这是害我啊!”张所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我急着拖办公桌过来抵住门:“我没让您也跟着钻进来啊!” 张所又气又急,一张胖脸白里透红:“这还是我错了?”嘴里这么说,但人还是挺着大肚子跑过来,和我同心协力将办公桌推到门后。 几乎在办公桌刚抵上门的时候,就听见砰的一声巨响,门被撞开了一道缝。我和张所连忙用力抵住。张所充分发挥了分量足、下盘稳的优势,哼的一声,全身齐发力硬是把门又给抵上了。 隔着一张办公桌和一道门,我闻到了强哥身上源源不断散发出的恶臭。 这种恶臭有点儿特色。在有效距离里,它几乎可以穿过任何物理障碍,除了水。 外面的同事开始反应过来。有两个胆大的抄起椅子就向强哥砸去。椅子没散(我们所的椅子质量都很好),强哥也没倒,两个人的手倒差点儿废了。强哥转过身,一手拎起一个,就跟拎小鸡似的,嘭咚一声一起丢出去。两个人不是撞翻椅子,就是撞歪办公桌。 听着外面的哀嚎,我扯开嗓子大喊:“别过来!都别过来!” 张所的手机也来凑热闹,偏偏这时候响了。他一面用肩膀继续抵住办公桌,一面从兜里摸出手机,一看来电,接起来就喊:“老崔,强哥在我们所里!” 我也听不见崔阳说什么。大概是在问张所说的什么鬼话。 张所对着手机一通吼:“真的!强哥真在我们所里!我和裘家和被困在我办公室里了,他正往里撞呢!” 刚说完,就听哗啦一声,门上的竖长条玻璃窗被撞碎了。所幸的是,玻璃窗的大小不够一个成年男子爬进来。强哥先是把手伸进来试图抓向我们,很快发现没有用之后,便又收回手,仍然专心地撞门。 崔阳应该也听到这一段了,可能是说马上就来。 “行行,你快点儿!”张所结束通话,把手机随手往办公桌上一放,“老崔就在附近,马上赶过来!” 我苦笑:“马上是有多马上啊?” 张所:“我哪儿知道!” 强哥对张所办公室的门发起持续的撞击。他每撞一下,我们的肩膀都跟着抖一下。那股力量……如果不是张所也在,我第一下就被撞飞了。 “我怕我们五分钟都坚持不了了。”我说。 “别乌鸦嘴了!”张所立起眉毛,一会儿又问,“不然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啊!”我说,“我就想不通了!不是说我一盐罐子拍上去,连脑子都化了吗?怎么又冒出来了?” “对啊!”张所眼睛一亮,“盐啊!” “快找盐来!”张所冲着外面喊好几声。 同事们也不像是听清楚了,或者听清楚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从门上的竖长条玻璃窗看出去,一个个的脸上还是茫然。我连忙抓过张所的手机打给外面的人。 “快找盐!” 第十一章 你想聊什么? “没事吧?”他先问的竟然是我。就好像他知道强哥是冲着我来的一样。 我受宠若惊:“没事没事。谢谢崔队长。” 张所在地上shenyin:“没事还不过来扶我一把。” 我连忙上前扶住张所一只胳膊,小跟班也很有眼力见儿地扶住张所另一只胳膊。两个人一齐使力,勉强把张所从地上半抱半拉起来。 张所捂着屁股哼两声。外面一众的同事都跟进来问长问短,关心领导。说不上几句,都被张所还赶到外面去了。 我:“想不到子弹也能管用。” 崔阳:“上次你用盐化了强哥的脑子后,他就不能动了。所以我推断,只要打伤他的脑子就能奏效。” 我:“……”犀利。 张所指着强哥的尸体:“这怎么办?” 崔阳:“一会儿先拉我们局里去。” 小跟班马上走到一旁,打电话通知去了。 张所:“幸亏你这次就在附近,不然我跟裘家和都得完蛋。” 崔阳:“你不一定,”冷峻的眼神落在我的身上,“你就一定。” 张所:“这叫什么话?” 崔阳:“裘家和弄死一个强哥,现在又有一个强哥找到你们派出所来。不是找他找谁?” 我:“……”崔阳真的好犀利。 “那强哥不是本来就是个死人嘛。死人哪会再死一次。”张所伸出一只脚轻轻地踢了踢强哥的胳膊,“我有预感,这回的这一个恐怕也早就是死人了。” 崔阳轻哼一声,算是默认了。看看满地的盐津葡萄干,轻笑道:“怪不得,这回是没有盐。” 我微囧地扯了一下嘴角。 崔阳:“不过也挺奇怪的。他们怎么知道你是这边派出所的?按理说,你那天只是迫不得已,临时被我抓去冒充惠云市的那位同事。他们就算要报复,也应该冲着那人去吧?” 张所大有一语惊醒梦中人之感:“可不是吗?那人怎么样?” 崔阳:“我早上刚去医院看过他,一切正常。过两天他就出院,回惠云市了。” 张所不大相信:“早上一切正常,这会儿可就不一定了吧?” 崔阳马上给那边打了一下电话。再度肯定一切依然正常,但是为防万一,还是派人过去看着。 崔阳低头看向强哥:“强哥好像知道你才是正主。” 张所:“那就直接找到派出所来吗?胆儿也太肥了吧?” 崔阳呵呵一笑:“就你们所这战斗力。” 小跟班打电话回来,一直默默听着。听到这儿,也忍不住勾起嘴角。 张所脸上有些挂不住:“再怎么说也是派出所,肯定比普通老百姓强多了吧。” 崔阳勉强同意。 第十二章 何必把兔子逼急了 “唯一的变化就是昨天,我刚认识了静颐姐。结果今天,强哥就找我来了。” “静颐姐,”我笑问,“你说,怎么会这么巧?” 温静颐:“我怎么知道?我还是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呵呵……”就算背后下命令的人不是你,你至少也是把关于我的消息传过去的人。 郑晓云也还是一言不发,继续抽他的烟。他好像把自己安放在一个听客的位置上。 我:“关于这次强哥找到派出所,有位同事提出的想法很有意思。” “为什么是在派出所动手,而不是在我家动手?也许是因为对命令强哥的人来说,在派出所动手,其实比在我家动手方便。” “一般情况下,难道不该是在我家动手比在派出所动手方便吗?” “虽然我们那只是一个小派出所,但怎么样,小片儿警也比一对老爷子老太太战斗力强吧?” “可是,”我略一停顿,“如果是静颐姐,就说得通了。” “如果我在家里出事,警察必然会从周边住户调查、取证。特别是住在对门、又是我们家房客的大哥,还有暂住的静颐姐就会在第一时间进入警方的视野。要是你们跑了,只会更惹人怀疑。” “可如果我是在派出所出事的呢?” “调查的重点自然就变成派出所及其周边。人家也只会以为是罪犯挑衅警察,谁还会去留意一个房客和他暂住的朋友。” 温静颐不再说她听不懂的那套陈词滥调。 我:“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是,我在大哥的床下发现了那只包裹。” 温静颐不笑了。 郑晓云也在烟雾里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放心,”我连忙道,“那只包裹还在你的床下。” “严格讲,我不能肯定那只包裹里是什么东西。只不过我有个朋友跟我说是些麻烦的东西。但是我那个朋友,”我指指脑子,“从小就学习不好,很笨。我觉得他的话根本不足以采信。” “所以,你们也不用告诉我那到底是什么。因为,如果确定是什么,作为警察我肯定是要上报的。我也有我的职业道德要遵守。” “你看,”我继续示好,“我真地不会妨碍你们。” “我就想安安分分地做个小片儿警,处理处理打架闹事的,抓个小偷什么的就够了。” “说这么多?”温静颐媚眼中冷光一闪,“我要是那个给强哥下命令的人,直接把你给杀了不是更放心?” 我:“尸体不是那么好处理的。就算你们处理得天衣无缝,我这么大一个活人在你们这儿没了,我爸妈肯定要报警。” 温静颐:“你爸妈知道你过来了?那把他们也一起杀掉好了。” “……”我看不出她是认真的,还是在说笑。 不过就算是说笑,一个人可以这么轻松地拿两条性命说笑,也够叫人寒心的。 我:“静颐姐一定在说笑。三具尸体不是更不容易处理了。而且好好的一家三口没了,这么多邻居也会起疑心的。到时候,还是会连累到大哥和你的身上。” 温静颐静静地:“……” 我真怕她再说,把整个单元的人都杀掉。 第十三章 包管让你吓一跳 本来我还做好心理准备,还要再跟他们半死不活地缠个两三天。昨天晚上就因为想这个事想到大半夜才睡着呢。 现在好了,心头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吃了两大碗的粥和三个肉包。 老太太开心得说上好几遍:“哟,今天胃口好的咧!” 吃得饱饱的,我就精神抖擞地去所里上班了。经过昨天强哥的光顾,所里还有些残余的愁云惨雾。哥几个颇有些惊弓之鸟的韵味,一见我竟然能若无其事,便纷纷地围上来。 “你小子心可真够大的,老子昨晚一夜都没睡着。” 我嘿嘿地笑:“我也差不多,我后半夜才睡着。” “你还睡得着?” “后半夜。”我强调。 “这算什么要紧事。别说了。”另一个同事插嘴,“昨天你一个劲儿地要盐,你怎么知道盐管用?” 大家都被提醒了,好几个人都表示:“对对,快给说说。” 我:“日本漫画里不都这么说吗?” 大家:“……” 我:“还有那个,美剧里也是这么演的。《恶鬼凶灵》,盐是兄弟俩的必备利器啊!” 小赵马上对我支援道:“这个我也看过。用盐封住门窗,那些东西就进不来了。想不到真管用啊!” 我:“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嘛。东方西方都这么说,总得试一试。” “哼哼,这都行。你小子真是走狗屎运。” 我:“不是我走狗屎运,是咱们大家都走狗屎运!” 哥几个都笑了。 “那咱得多备几袋子盐啊!保不定哪天又能用上。” “那还用你说。我抽屉里好几袋。” “昨天那人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谁知道,这种东西还讲道理。” 大家开始七嘴八舌,我也跟着混在里面胡说八道。正说得起劲儿,我手机响了。我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来电,立马按掉。从来不接陌生来电一向都是我的优良作风。这年头推销、诈骗那么多。再说了,浪费话费,我也不能浪费口水。 不过这一回的还挺有毅力,被我按掉了,又打过来,按掉了,又打过来……嗯,没有了。 哥几个渐渐扯向gaochao,张所忽然从所长办公室里出来,大喝道:“裘家和,你怎么不接电话!” 大家都吓了一跳,全都看向我。 我也吓了一跳:“张所,您换手机了吗?我……” “屁!”张所一口蹦断我,“老崔打你好几个电话,都打到我这儿来了。” 我:“……”脖子后面的汗毛都竖起来。 那几个电话都是崔阳打的。 第十四章 撞大运了 我立马跳到崔阳身后。周海的反应比我可靠得多,立马后退一步,还从背后抽出枪来。 崔阳的声音很平稳地道:“不要慌,把枪收起来。”说得这么肯定,显然是以前见识过。 周海惊疑不定地看看两个强哥。两个强哥都越动越厉害了,但是并没有坐起来。他们像是在过电一样,全身抽搐个不停。周海又看看崔阳,显然他更相信崔阳的判断,最终还是把枪收起来了。 又过了十几秒后,两个强哥抽搐得连解剖台都跟着发出声响。好几次他们的头颅抬了起来,但是又嘭咚一声砸回去。害得我和周海的心也跟着嘭咚嘭咚地响个不停。我紧张得腋下直出冷汗,周海的眼睛也睁得很大。 看情形,仿佛是两个强哥的身体里——确切地说,是头部,好像有什么东西受到紫色树叶的吸引,想要出来。 几乎是我刚跳出这个念头,两个强哥的额头中心就开始有东西渗透出来。两颗圆圆的,像是桂圆一样的果子,不仅外观像,大小也差不多。 周海惊呼道:“怎么会有这个东西?我们的法医之前解剖尸体,就没发现啊!” 崔阳看也没看他:“安静。” 当两颗桂圆完全飞离尸体,两个强哥都停止了抽搐。邵百节双手一捞,很轻松地一手抓住一颗。与此同时,两片紫色树叶也从他手中飘飘摇摇地向地面落去,但只飞到半中间,就化为粉末。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恐怕没有人会相信刚才都发生了什么。 邵百节将两颗桂圆都放在同一只手的掌心,微蹙起眉头研察了一会儿:“嗯,没错,和我想的一样。” 周海:“什,什么东西?” 邵百节:“引尸果。” 周海和我面面相觑。我觉得崔阳肯定也听不懂,可他老是比我们镇定。 邵百节:“这种果子落到尸体的头部,就会渗透到颅内,然后在大脑里扎根,通过大脑对尸体下达各种指令。一旦大脑受损,它就会收起所有的根,进入休眠状态。” 我登时抓到重点:“休眠?它现在还活着?” 邵百节将引尸果揣进口袋里:“对。只要碰到合适的尸体,它会再重新扎根。” 我立马又退后两步。 邵百节:“放心,它本身只对尸体感兴趣,尸体越新鲜越好,对活人是无害的。但是,通过它控制尸体的人就不好说了。” 周海:“那为什么,”他转身指向两个强哥,“他们会长得一模一样呢?” 我:“双胞胎?” 周海:“我们早就怀疑过了,可他们的dna完全没关系。” 邵百节:“这是引尸果的另一个特性,也可以说是一个标致吧。同一棵引尸树上结出来的果子,不管渗透到什么人的尸体上,都会呈现出同一个人的外貌。这原本是异士之间相互区别、一较优劣的结果,不同的异士培养出不同的引尸树,其引尸果控制尸体的效果也是不同的。” 我听得头皮都麻了:“这么说,这并不是什么独一无二的技术,很多人都能做到?” 邵百节面色冰冷地叹了一口气:“没错,培养引尸树,用引尸果控制尸体只是一种很基本的法术。可以说稍微上点儿路子的异士都会。但是,虽然是基本的法术,高手和入门者之间的差距是巨大的。” 周海:“差距有多大呢?” 邵百节:“入门者仅仅可以让尸体行动,动作僵硬、迟缓。而高手,可以让尸体行动如常,甚至于可以和活人进行交谈。简单地说,让尸体越像活人的,就越厉害。” 我:“这么说,控制强哥的人是高手了?强哥能说会动,还能跟我对话。除了表情有些僵硬,就跟活人一样。” 邵百节沉沉地点头:“你那天接头的录像我也看了,想不到有人竟然用这一手来fandai。的确是高手。我办案这么多年来,引尸果用得这么好的,屈指可数。比这个人好的,就更少,只有两个。” 忽然想起了什么:“不,是只有一个。” 第十五章 又见温静颐 邵百节:“也算一个月,工资发足。” 周海已经高兴得从猴子变成了树懒,好半天才笑出来:“哥们儿,我们是真发了。” “……嗯。”就算是我,好像也没什么可抱怨的了。 我们都只是升斗小民。所期待的也不过是工资涨一些,待遇好一些。一下子蒙到个大富豪,或者挖到个宝藏,就duangduang的上千万美金、上亿人民币的往脑袋上砸,终究只是意yin一番。 我害怕的顺序是这样的。比起强哥,我更害怕老爷子和老太太。比起老爷子和老太太,我更害怕张所。比起张所,我更害怕温静颐和郑晓云。比起温静颐和郑晓云,我更害怕崔阳。比起崔阳,我更害怕邵百节。比起邵百节……目前还没有发现更害怕的人。 姜玲的话,我不害怕她,我爱她。 什么?为什么怕老爷子、老太太? 好,你不怕你爹妈,算你牛。 言归正传,事实就是,我竭尽全力想要避免跟崔阳搭上,为此我不惜对温静颐和郑晓云虎口拔牙,结果却和邵百节搞在了一起。 照这个趋势,我是不是什么都别干,乖乖等死比较好。 “喂?” “啊?”我恍然惊醒。 姜玲微露不快:“一路上就在不停地走神,到店里了还走神?是你说要出来吃火锅的吧!” 我忙笑着赔不是:“好好好,我保证从现在开始,除了吃什么,什么都不想了。” 姜玲嗔笑着撅了一下嘴。 我拿菜单,递给姜玲:“你点。” 先点锅底。姜玲想也没想,就要往常一样点个鸳鸯锅。 我连忙抢先一指道:“点这个。” 姜玲一看,惊诧道:“豪华海鲜锅底?” 我笑着点头:“嗯。” 姜玲:“干嘛点这么贵的?再说就咱们两个人,光是这个锅底就吃不完了。” 女人真爱上一个男人,就舍不得他为她花钱。 我:“吃不完就吃不完。你不是爱吃海鲜吗?我们也奢侈一把。” 男人真爱上一个女人,就特别舍得为她花钱。 姜玲笑着看看我:“你这是发了?” 我连连点头。 姜玲轻轻笑出来:“真发了?” 我说:“我们家那房客突然搬走了,可是钱一分也没让退。这才住几天啊!等于白得一万块。” 姜玲不相信,见我又死命地点了点头,才在惊诧中勉强相信了:“那也是在阿姨口袋里。”低头仍要照旧,“还是鸳鸯锅底好了。” 我一把抓过笔,直接在豪华海鲜锅底的那一框,写了个大大的“1”。 第十六章 装备 “你,你饿了?”姜玲愕然地看我胃口大开,一路猛吃,“慢点儿,别噎着。” 我把一盘雪花牛都倒进火锅里,还招呼小赵:“哎,吃啊,都吃啊!看你平时吃胖子烧烤,一张嘴能顶两张嘴用,今天怎么这么斯文了?” “看你说的!”小赵对温静颐直笑,“你别听他瞎说。” 一个大老爷们儿,能别这么娇羞好吗?我鸡皮疙瘩都出来了。 欲要不理,我忽然想起一个重要问题:不好,小赵这是看上温静颐了。 平心而论,就温静颐这条件,哪条单身狗不流口水。 不行,要真让他和温静颐搅和上那还得了。我日子还过不过了? “静颐姐条件这么好,怎么会单身呢?”我努力吞下一口扇贝,“是不是你要求太高了啊?” 小赵正忙着给温静颐烫鳕鱼的手一顿,两只耳朵竖起来。我们就是小派出所的片儿警,普通小公务员,一般人家面前算是比较稳定、好看一些而已。真遇上这种条件好的,还是屌丝一枚。 从数量上来说,这个世界永远都是屌丝的世界。所以,就算没有温静颐,小赵的机会还是很多的。 我真心希望小赵能知难而退。 而且我有一种自成的谬论:什么叫好?不是好才叫好,而是适合的才叫好。 温静颐朝我微微一扬嘴角:“我要求是高,不过也没你想得那么高。绩优股是好,可是潜力股也不错啊?” 小赵情不自禁地也扬起嘴角,俨然一副他就是潜力股的架式。 我正思索着怎么接下去,温静颐先接下去了:“再说,做人还是应该大方一点儿,对别人不要要求太多了。也要先看看自己,对吧?我觉得我也就是普通人吧。” 你还普通人!你说你普通,考虑过普通这两个字的感受吗? 我:“静颐姐人真好。你以前的男朋友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我脑中浮现出郑晓云的脸,“说不定现在多后悔,多想跟你复合呢。” 姜玲有些惊讶地瞧了我一眼。我假装没看到。 温静颐眉毛微微一挑:“他才不会后悔呢。” 小赵的耳朵又竖起来了。 只要是人,谁还没有嫉妒心理。更何况还是自己心仪对象的前男友。 我:“怎么会?他跟你说的?” 温静颐倒也不避讳:“是呀,因为工作上的事,偶尔还有联系。” 偶尔……不是还彼此shi嗒嗒、半裸着在客厅里跑来跑去吗?偶尔的交情就这么好,要是天天联系还得了。 “他那个人呐……”温静颐忽然轻轻地短叹一声,“没办法,遇人不淑。他根本就没爱过我。” 我们三个人都是一怔。不知道为什么,直觉告诉我,温静颐刚才说的都是真的。 这郑晓云和她到底怎么回事? 但转念一想:不,我为什么就认定是郑晓云了?也可能是其他前任啊。 “好了好了,都是以前的事了,”小赵这就迫不及待地来给女神解围了,“咱们都该往前看了。” 我还想说,连姜玲都抓住时机,巧笑着瞪了我一眼。我只好专心吃火锅了。 第十七章 不是装的 一把带鞘的匕首,拔出来一看竟然是木头的,刀身十五公分左右,虽然是木制的,但是敲上去很坚硬,呈赤褐色;十颗白色的小球,每一颗有鸽蛋大,仔细地看一看,白皮里面隐隐约约透露出暗淡的红色;一副隐形眼镜,一把手电筒,还有一把桔红色的……枪?但是拿在手上一点儿也不吃重。即使是我这样的大外行也看得出来,这把枪要简易得多,但显然也不是假枪。 我莫名其妙地看向周海,周海也有点儿困惑:“我也没见过这种型号的shouqiang。”在手上把玩了一会儿,“有点儿像改良版的信号枪。” 邵百节点点头:“对。我们的特制子弹都是要回收的。常规枪的杀伤力对我们来说太大,特制子弹又比较软,不利于回收。所以特别制作了这种枪,可以装6发子弹,还有一只替换弹匣。有效射程五十米。” 周海马上捞起最后一只盒子:“这是子弹?”打开一看,银光闪亮,笑道,“不会是银子弹吧?” 邵百节点点头。 我和周海倒吸一口冷气。一盒就是六十颗子弹。虽说银子不如黄金值钱,可好歹也是贵重金属啊! 周海终于忍不住了:“老师傅,我们这到底是给哪个部门干活儿啊?” 邵百节:“别问那么多。你们只是协助我调查,问了我也不会告诉你们。” 周海悄悄看我一眼。 邵百节怎么可能会漏掉这一眼:“更不要自作聪明,玩什么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一旦被我发现,你们会被原单位‘辞职’,取消公务员资格,永不录用。” 周海和我心头一紧。这可够严重的。 邵百节:“按我的吩咐做事,工资和奖励都不会少;自作主张,你们就得找份新工作。想清楚。” 这还用想,甜枣和大棒,当然选甜枣。 周海:“老师傅,你就直管给我们培训吧!” 邵百节一一介绍装务,先指向黑色背心:“这件背心出任务的时候,一定要穿。别看它薄,它可以让你避免很多看不见的攻击。” “这把匕首是桃木所制。我们最常用的武器就是它。” “这些小白球里面装的都是桃木、桃叶磨成的粉末。使用的时候也用简单,用力捏碎,将里面的粉末撒出去。或者直接投掷向目标。” “还有隐形眼镜,都是没有度数的,戴上以后可以看到很不对劲儿的东西。但是也不要太依赖它,因为也有很多东西即使不对劲儿,戴着它也还是看不出来。比如被引尸果渗透的尸体。” “枪是所有武器里杀伤力最强的。这六十颗子弹都是要回收的。有一颗换一颗新的,要是你少了一颗,那就少了一颗,不会再补给你。所以,省着点儿用,小心着点儿用。” “手电筒么,就是普通的手电筒。” 我和周海听得连连点头。 邵百节先看向周海:“这些东西你都是拿上手就能用。我听说,你在警校格斗和射击就都是优秀,体能也没问题。” 周海笑得满脸开花。 邵百节:“行了,你拿上东西就可以回去了。” 周海:“这就行了?” 邵百节点头,转头看向我:“时间有限,我得专心训练他。” 我:“……”我这算是被优待吗? 周海猛拍了我两把肩膀,拎起他的旅行袋头也不回地走了。门一关,只剩下我和邵百节两个隔着一张床大眼瞪小眼。也没瞪多久,邵百节转身把厚厚的窗帘都拉上了。早上九点多的太阳,正是节节高升、金光普照的时候,一下子就被隔绝在外面。现在这个房间里昏黑一片。 我一下子就紧张起来。不知道邵百节想怎么专心训练我? 我站了大概两三秒,头皮突然一紧,连忙拧开手电筒一照。白煞煞的灯光刚巧照在一张距我仅一步之遥的凶恶脸庞上,吓得我倒抽一口气,猛地向后一跳。 第十八章 熟悉的恶臭 邵百节看我动也不动,问:“要不你就在这里住下,可以再开个房间。” 我连忙摇摇头。我现在全身上下也就只有脖子没有操劳过度。 “我还是回去吧。”说完,挣扎着起床。 我得趁现在还能动赶紧回去。一夜睡过来,就真要乖乖在床上躺着了。 邵百节看我腿直打软:“你一个人回去?我看得叫个人来接你,或者我送你。” 我哪敢叫他送,连忙道:“我叫我女朋友来接我吧。” 姜玲一听要她来接我就吓了一跳。咱俩从高中早恋到现在,这还是我第一次叫她来接我。等看到我走路都得让人架着,姜玲吓得脸色都变了,还以为我怎么了。我当然誓死不能告诉她是跳《sanity》整的。 当着邵百节的面,姜玲什么都没说,进了出租车舍不得了。 “什么特训啊,第一天就搞成这样。”她让我靠在她身上,“我说补贴怎么这么多呢!” 我笑笑:“没事。歇两天就好了。该吃的苦还是要吃嘛。” 姜玲便没多说什么。 回到我家,那三层楼的楼梯可算是要了我的命。 姜玲架着我,陪我足足走了半个小时。一点儿也不夸张。 好不容易到家门口,我出一身的汗,她也跟着出一身的汗。 老太太一看我这付鬼德行,少不了一阵大呼小叫。老爷子两条眉毛拧得能出油。 “你把我儿子带到什么地方去了?”老太太冲着姜玲撒火,“你都干什么好事了!” 我:“妈,我这是去特训了,市局安排的。姜玲好意去接我回来。” 老太太将信将疑:“是吗?反正你从来都帮着她说话。” 我:“这还有假。你看,”我让她看姜玲帮我背进来的旅行袋,“这也是特训新发的。” 老太太一看,却更不信了:“你少糊弄我,这不是郑晓云的旅行袋吗?” 还郑晓云……这都能联想上。 我要不是现在腿脚不方便,真想给她老人家跪下:“妈,大哥大姐的旅行袋早就拿走了,您还真以为人家钱不要了,东西也不要了。” 老太太:“是吗,我怎么看着这么像?” 我:“这种黑色旅行袋还不都差不多,又不是大牌限量版。” 老爷子:“好了!这个时候还唠叨这些,”手朝我房里一挥,“赶紧把人先弄进去。” 关键时刻,还是亲爹管事。 于是,我左手老太太右手女朋友,后面还跟着老爷子,一步一挪地走到我房里。等我四仰八叉地躺到床上,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老太太对姜玲道:“行了,你好走了。” 姜玲对老太太的态度也习以为常了:“阿姨,我再陪家和一会儿。” 老太太:“你陪着他,他就能好点儿了?” 第十九章 开始调查 我敢打赌,那两个家伙还不知道躲在哪个角落里等着看我的好戏呢!这房间里肯定早就藏好摄像头了。我要是错了,就把头剁下来,给别人当球踢算什么呀,我自己当球踢! 我不动声色地将手伸到背后。我出门也不是什么准备都没有,至少就把那把桃木匕首别在后腰上了。既然是发给我的装备,那我当然得用起来是吧。 “姑娘,要不要我帮你啊?”我说,“我看你一个人挺不方便的。” 女服务员手上一停,转头朝我嫣然一笑:“不用了,怎么能麻烦客人您呢?被经理知道,会骂我的。” 我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紧接着,女服务员换完床单,又过来拿打扫的工具。 当她再一次从我身边经过,我又确定了:没错,是和强哥身上很相似的恶臭。 我不再犹豫,趁她低头打扫,背对着我时,一个箭步冲上前(别问我怎么动作突然又迅速起来,脑子一热的时候就爆发了一下),一手从后环住她的上半身,另一手拔出匕首就朝她的脖子一划。 接下来发生的事,吓得我差点儿跳起来。 女服务员的脑袋整个儿、一骨碌地掉下来了! 还滚了两圈! 一点儿声音都不带! 我对着一个深红色、血液凝固的断颈,心脏都快麻痹了。 我哪儿有这么大的力气! 我发誓,我真的只是轻轻地一划……可能,也许,大概,比“轻轻的”又重了那么一点点,但是顶多也就是留个口子的力度吧? 我本来是想扎她的脑袋,因为引尸果是通过大脑操控全身的,只有毁掉大脑,才能让它进入休眠状态。但是这只是一把木头做的匕首,虽然比一般的木头看起来要结实得多,可我也不认为它真能像钢铁的匕首一样结实。人类的颅骨可比你想象中的坚硬得多,不是那么容易就扎破的。我只是想用它给她造成一些比较严重的伤口,影响到她的行动力就行。 我想得就是这么简单而已。 谁承想,我轻轻一划就……简直就跟切豆腐似的。 我眼睛瞪得有铜铃大,直直地瞪着那把匕首,咕嘟一声咽下一大口口水。我现在才知道严重低估了它的实力。 忽然,没有了脑袋的尸身在我怀里抽动了一下,吓得我连忙放开她,后退一大步。尸身依然背对着我站着。我不由得开始担心起来,不会这样还能动吧?走过去,然后把脑袋再接上? 我紧张得死死握住手里的匕首。 还好,事实证明我只是想多了。 无头尸身只僵站了两三秒,便噗通的一声向前倒下。 我松了一口气,手里的匕首都差点儿掉了。 好了,解决了,现在就等邵百节和周海出现吧。 我一手撑住我的老腰,一手摸索着把匕首插回腰后,低头不停地喘气。 引尸果是通过大脑来操控身体。现在看来,就算没有毁掉大脑,但只要割下头,没有了躯体,引尸果实际上也不能发挥效用了。 我那一下子,也算是歪打正着了。 话又说回来……虽然没有躯体了,但大脑还是在引尸果控制下的…… 我不由自主地抬起头,看向女服务滚到一边的头颅。这一看,我不禁目瞪口呆。 第二十章 很整洁的房子 “不好意思啊,想请你们帮个忙。” 小姑娘马上也对我笑眯眯地道:“什么事,您说吧?” 我摸出那只耳钉放在台前:“这个是不是帮我们打扫房间的姑娘不小心掉下的?” 小姑娘伸头一看:“哦!应该谢谢您才对。我帮您转交吧?”说着就要伸手来拿。 我连忙笑道:“我朋友想亲自交给她。” 小姑娘微微一愣,看看周海。周海忙配合地做出点儿不好意思的模样。小姑娘马上心领神会。 我打铁趁热:“能不能告诉我们她叫什么?” 小姑娘捂着嘴,和同伴们一起笑了一阵,很痛快地告诉了我们。那个女服务员叫杨小乐。 我假装很八卦地问:“杨小乐她都喜欢什么?” 小姑娘笑道:“这就想着送什么了?” 我说:“妹子,请你帮帮忙,我这哥们儿脸皮薄。” 小姑娘想了好一会儿,不觉嘟了一下嘴:“被你这一问,我还真想不出来她喜欢什么?”转头问同伴,“哎,你们说杨小乐都喜欢什么啊?”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最后还是小姑娘道:“反正送玫瑰花什么的总不会错吧?” 这么说,还是不知道。 我嘴里打着哈哈:“是呀是呀。” 小姑娘:“杨小乐不太喜欢出来玩,也不是吃货,也不很爱打扮……哎呀,”她笑着打趣周海,“你要追她难度可挺大的。” 我赶紧道:“这姑娘本分。我哥们儿也是个本分人。两人正合适。” 周海问:“她来你们这儿工作多久了?” 小姑娘:“有两三年了,我们是同一年来的。” 这么久?我和周海悄悄地换了一个眼神:一具被引尸果渗透的尸体可以跟这么多大活人相处这么久……还是说,杨小乐进来酒店的时候还是大活人,是后来才死了? 反正,用引尸果操纵杨小乐尸体的人,应该和操纵强哥尸体的人,是两个人。 “杨小乐以前也是这么本分吗?”我问。 小姑娘想了一会儿,点点头:“她这个人比较内向吧。有时候我们叫她一起出去玩,她也不去。” 可能是看我们聊得多了,也有别的姑娘主动加入了。这正是我和周海求之不得的。 “大家一块儿认识这么久,都去别人家玩过,只有杨小乐没有吧?” “是啊是啊!有一回,那个谁,不是还当面问她的吗?怎么不请我们去她家玩。” 周海问:“她怎么说了?” “她说她家太远、太小,不好玩。” 周海故意问:“太远?是不是不在城里啊?” 第二十一章 谁比谁厉害 我看到周海也回头看了我一眼:他应该也有这种感觉。 “大伯?”我问,“你家租给杨小乐多久了?” 大伯:“从我家搬到新房子,这里一直都是租给她的。有两三年了吧?” 我:“这是你家本来的样子,还是杨小乐整理过了?” 大伯:“本来的样子。我家搬走那天就是这样子。” 我和周海略略一惊。 周海:“从搬走那天就这样子?” 大伯:“嗯。” 周海:“两年多来,就一直没变?” 大伯:“嗯。” 周海:“你确定?” 大伯很不高兴他一而再,再而三地问同样的问题:“当然。我自己的房子我不知道啊?”为了证明,他掏出自己的手机,让我们看照片,“喏,这是我家搬走那天拍的,后面还有,每个房间都拍了。” 我们接过手机,对照着照片一一重新检视每个房间。真的都和当初一样。 “人家小姑娘很爱干净、很仔细的,”大伯说,“我每次来,都收拾得一粒灰、一个坑都找不到。不怕说句笑话,当年就是我们自己住的时候,都没这么爱干净。” 我笑笑:“嗯嗯。”这么说来,已经可以确定了。 大伯再次好奇地问道:“你们到底查什么案子?杨小乐是个好姑娘,能跟什么案子有瓜葛啊。” 周海有的只是官方回答:“我们还在调查。” 大伯也知道我们是在敷衍他,很识趣地不问了。 外面都翻查过后,我们开始翻查卧室。我在抽屉里找到了杨小乐的身份证。很快,周海那边也有了发现。 “哎!”他叫我。 我揣好杨小乐的身份证,一回头,就看见他从衣柜里拿出一个包裹。我心口顿时一紧,再度想起郑晓云。周海自己把包裹掂量了两下,又让我试试手感。大约一公斤重,里面塞得满满的,听不到任何晃动。可以肯定的是,里面装的也不是有棱有角、硬实的东西。 我觉得周海已经猜到是什么了。 周海的脸色微露凝重,但很快调整过来。 之后,便没有任何发现了。 “谢谢你了,大伯。”我笑呵呵地打招呼,“今天真是麻烦你了。” 大伯疑疑惑惑地看着周海手里多出来的包裹:“什么东西啊?” 周海:“我们也不知道。现在也不敢乱拆,”他一本正经地吓唬老人家,“以前就有人用包裹寄炸弹。收到的人毫不知情,一拆就‘嘣’!一整幢楼都炸塌了。” 大伯被那一声“嘣”吓得浑身一抖,脸色刷一下白了。 “大伯,你也别太紧张,”我安慰,“不一定的。我帮你关门?” “哎呀不用不用不用……”大伯像赶苍蝇一样地赶我们,“我自己就行了。你们快走吧!” 第二十二章 怎么没给我介绍 “其实也不是很熟,”我赶紧补充,“他原来跟我家租过房,后来不满意,没几天又搬走了。” “哦……”周海一脸释然,“我说你怎么脸色难看得像……不说了,正吃着饭呢!” 我:“呵呵,是呀是呀。” 我不想跟郑晓云套近乎,郑晓云显然也不想跟我套近乎。这意外的碰头,本来就该这么波澜不惊地过去了。可是,偏偏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这次的程咬金就是那个负责端饺子的服务员。 “既然你们认识,就拼一桌吧,”她说,“现在人多,没位置了。” 你说你端饺子就专心端饺子啊,扯淡干什么啊! 我不想答应,郑晓云也没吱声。但架不住好几个客人开始站在桌边对我们行注目礼,周海还是开口了。 “要不就一起坐吧!”他说,把包裹收起来,又压低声音对我补一句,“就吃盘饺子嘛!” 我只好笑笑:“……”这饺子我还吃得下嘛? 这饺子我还是吃得下。 怪人怪事不能怪饺子,饺子还是无辜的。 郑晓云和周海打了招呼。两盘饺子服务员也不用愁分配了,一起放在我们的桌子上。我带头夹起煎得最金黄的一只,狠狠地蘸满醋。我现在只想赶紧把饺子吃完走路,别说话,千万别说话。 但是有人就是要说话。 “哎,你是干什么的?”周海问。 我心里咯噔一响:你少说一句会死啊?还一上来就问他干什么的? 虽然明知道郑晓云不会直接就说是fandai的,但我还是一阵心虚。 “销售员。”郑晓云眉眼非常自然,夹起饺子也蘸蘸醋。 销售员……可不是嘛,fandai也是一种销售。 郑晓云反过来也问周海:“你和裘家和是同事?” 周海:“嗯,搭档。” 郑晓云:“这么说你也是警察了?” 我连忙从旁插入:“都是小派出所里的片儿警。” 周海很配合。郑晓云点点头。 周海又问:“我看你体格挺好的,没想到是做销售的。” 这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吗?难道这就是正宗刑警和小片儿警的差距? 当初我只看得出来他挺瘦的,还是后来看到他没穿衣服……呸呸呸,什么没穿衣服,是没穿上衣!只是没穿上衣! 郑晓云呵呵一笑:“销售员东奔西走的也要体力,所以平时有空就去健健身。” 周海也笑:“这话也是。跑销售跑销售嘛,不跑怎么销售。我家有个亲戚也是跑销售的,卖玩具。”很自然地过渡到下个问题,“你呢?” 郑晓云抿嘴一笑:“我呀,卖白粉的。” 我一口饺子噎在喉咙口。周海也是一愣。 第二十三章 挺会想的 好事成双。这时,杨小乐户籍所在地的警局电话也打过来了。 我一事不烦二主,索性让周海来接这个电话。周海也很上道,马上按了免提。 “就是你们要找的那个杨小乐,”对方的语气不太愉快,“你们确定她大概是两三年前到你们天龙市的吗?” 周海:“是啊,在我们这里一个挺有名的五星级酒店工作。” 对方愣了一会儿,语气缓和了一些,但还是很疑惑:“这不是什么恶作剧?” 周海笑叹一口气:“哥们儿,谁拿工作开玩笑啊?”心里也有些生疑,“这个杨小乐有什么问题?” 对方也听出来我们没在开玩笑了,声音变得有些紧绷:“那这事可就真有点儿邪门了。杨小乐,五年前就zisha了。” 我和周海都是大吃一惊。崔阳抬起眼睛,和邵百节交换了一个眼神。 换成周海问:“你确定是五年前?” 对方不禁苦笑:“确定。我们跟他父母确定过了,才来打这个电话的。” 周海愣了一愣,连忙又问:“她是怎么死的?” “好像是吃了安眠药。” 周海:“尸体呢?” “尸体?”对方没想到我们会追问尸体,“当然是出殡火化了吧?” 周海:“你没问?” “这个还用问的?” 周海:“麻烦你给问问。” “这都什么事啊?你们到底查什么案子?” 周海:“帮帮忙吧!我们这边也焦头烂额了。” 对方咕哝了几句,还是道:“好吧,你们等会儿。” 电话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还有模糊的人语。大概是直接打电话去问杨小乐的父母了。忽然有一声“什么”,很清晰地传来,之后声音又匆匆地低下去。 我的心就被那一声“什么”提起来,干巴巴地等那人再接回我们的电话。 “喂?” 周海忙道:“你说你说,我们在呢!” “这事可真够可以的,”对方说不清是要笑,还是牙疼,“杨小乐的尸体出殡那天,在殡仪馆不见了。为这事,杨家跟殡仪馆闹得不可开交。” 周海回头望了望邵百节和崔阳。就是没望我。我也觉得自己没什么用,用不着望。 周海:“后来呢?” “后来?”对方哼地一笑,“后来就私了了呗。再闹下去,也闹不出个活人来。反正最后也是烧成一堆灰。” 周海又愣了一会儿,方叹一口气:“谢谢你了。” 挂掉电话,大家都先定了会儿神。 第二十四章 超常自愈 周海:“根据我们的推断,杨小乐很可能被引尸果渗透有五年了。是不是被渗透的时间太长,所以不好拿了?” 邵百节只是皱着眉头,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又过了几秒,才审慎地道:“我以前也没遇到过拿不出来的情况。也许是像你说的那样吧?” 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纹丝不动的女尸,觉得事情恐怕不像周海推测得那么简单。杨小乐身上的引尸果得有多不好拿,才会一动都没动?是一动都没动,一动都没动啊!(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但是我又不能仅凭着自己的这点儿疑似胆小的小机灵,就贸贸然提出来。起码得有点儿确实的根据才行吧! 邵百节皱着眉头歇了一会儿,还是放下茶,站起来:“我再试一次。” 就在这一瞬间,我的鼻腔里忽然窜入一股恶臭。我心头一震:是杨小乐身上传来的。 杨小乐身上一直都有恶臭,但是只要没有靠近她,我是闻不出来的。可是就在刚才,我即使是在安全距离里,竟然也闻到了。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她身上的恶臭变强了。我耳旁登时警铃大作,眼看着邵百节就要从我身边走过,连忙上前扶住他。 “老师傅,”邵百节转头看着我,我忙陪上笑脸,从头到脚满溢着关怀,“您今天也够累的了,要不今天就别勉强了。” 邵百节有点儿意外似的,没料到我会冒出来一样。 我连忙又道:“反正死人也跑不掉。您老今天好好休息一下,明天精神百倍地来。” 邵百节一口回绝:“不用,今天我再试一次,不成功的话,我会马上上报。”说完,一把甩开我扶着他的手。 我心里一百个不好,但一时也憋不出其它理由阻止。 邵百节两三步走到杨小乐的尸体旁,再度将紫色树叶放到她脑门上方。这一次他明显比上次用力,眉头紧紧地皱起来。随着时间的推移,面部的肌肉也越来越紧张。他还在持续地加力。而杨小乐的尸体终于有了反应,开始发出细微的颤抖。 周海睁大眼睛,露出看到好戏一样的兴奋。 我也睁大了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我能闻到那股恶臭也在源源不断地扩散开来。 杨小乐的尸体颤抖得越来越厉害,渐渐的,就像强哥那时一样,几乎是在抽搐了。 忽然,恶臭猛地一浓。 我顿时失声道:“小心!” 与此同时,杨小乐陡然睁开了眼睛,一手就朝邵百节夹持紫色树叶的手抓去。邵百节的反应那也是相当的快,几乎她的手刚伸出来,他的手就收了回去,还用另一只手反抓住她那只手。 就听他哼的一声,一使力,就将杨小乐整个身尸拎起来,回身一转,将她变成xiong口朝下地往地上一甩。 恐怖的是,被连带着拎起来的,竟然还有杨小乐的头。不知道什么时候,那根须一样的触手又从她的断颈处生长出来,伸进了她身体的断颈处。被邵百节一甩,杨小乐就像一个被熊孩子扯坏了的玩偶一样晃动着头,砰的一声砸在地上。 这股怪力,跟强哥也不相上下。 我和周海都吓得浑身一颤。 邵百节还拉着杨小乐那只手的胳膊,迅速地向她背上一剪,一条腿也不含糊地压在她的腰上。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紫色树叶早被他收起来了,还从背后刷的一下,也抽出一把匕首,高高举起,一下子就向杨小乐的后脑勺扎去。 以这个位置,正常人是绝无可能反击的。 但是杨小乐是正常人吗? 接下来,我和周海就再次见识到了前所未有的不可思议。 杨小乐的另一只手竟然向后,一拳击打在邵百节钳制住她的、那只手的胳膊上。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她挥拳的那只手要能和她的后背成小于四十五度的锐角才能办得到。 第二十五章 浴缸夜话(上) 这时,邵百节的声音也在我背后响起。 “裘家和,”他镇定地说,“够了。” 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好像有很多人跑过来。 “师傅!你们怎么样!”是崔阳焦急却不失冷静的声音。 邵百节收起匕首,提高声音道:“没事了!” 周海忙过去打开门,门外十来个人都举着枪,崔阳站在最前面。一看见他出来,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在崔阳的示意下,一个一个收起枪。 崔阳问:“发生什么事了?” 周海往旁边一让,冲着里面扬了一下下巴。里面的情况,吓得法医助手叫出来,连忙被人拉走了。大家目瞪口呆地看着我面前烂成一坨的东西,又看看我身后没有头的躯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怪异的尸臭,还有点儿焦糊味。这都是拜邵百节那一匕首所赐。 有人在后面哆嗦着问了一句:“那是头吗?” 没人回答。 崔阳好像紧着眉头看我。我不能肯定,因为我没敢正眼看他,只是从眼角的余光里好像看到了。 “裘家和,”崔阳说,“你可以起来了。” 我挣扎了一下,还是决定别逞这个英雄:“崔队,能拉我一把吗?我……我腿抽筋了。” 崔阳:“……” 后面有几个同事似笑非笑地抽了抽嘴角。崔阳的嘴角倒是抽也没抽,只默默地看着我,然后伸出手。 我一把抓住崔阳的手。我现在手心里满满的都是冷汗,不介意让崔阳真实感受一下我的恐惧。 崔阳很有力地一拉——看起来很轻松,手上的力道却不含糊——我歪歪扭扭地站起来。这师徒俩,看来相似的不仅仅是冷峻的眼神、敏锐的观察,连这力气都有得一拼。 “师傅,”崔阳又去看邵百节,“你胳膊断了?” 邵百节摇摇头,惨白着脸却还声调平稳:“没事,应该只是肘关节脱臼了。” 崔阳:“我送你上医院。” 邵百节还是摇头:“你留下来善后,让他们两个跟我一起去医院。”说是说的他们两个,但眼睛却只看了我一个。 崔阳点点头:“也好。”转头叫周海,“你注意着点儿。” 周海忙道:“师傅放心。”说着就去扶邵百节。 我抖着手收起匕首,一瘸一拐地跟在他俩身后。 邵百节的胳膊的确是肘关节脱臼,休息几天就没事了。我和周海更不用提。我俩最主要的还是精神上受的刺激比较大。但是我俩呈现出来的、受刺激的效果完全相反。周海特别兴奋。侍候邵百节看医生的时候,就看他一个人跑前跑后,力气足得像嗑了药。我呢,就坐在一边只知道发呆,从头到尾都没吭一声。 邵百节说,今天就先放我们回去休息。幸福里那边,两个强哥的住所明天再去查。 累了一天回到家里,我连晚饭都不想吃。老太太喊了三四遍,我才慢吞吞地出来。你不知道,我们家老太太那叫一个坚持,她不想喊你吃饭就罢了,喊完一声绝对没有第二声;她如果想喊你吃饭,哼哼,三四遍算什么,你不答应她必然要喊到你耳膜穿孔为止。 我一看饭桌,三碗稀饭,加一碟麻油拌小萝卜干、一碟糖醋蒜。 “怎么没红烧肉啊?”我有气无力地问,“这也太艰苦了。” 老太太白我一眼:“大晚上的还吃红烧肉。清粥小菜才养生。” 第二十六章 浴缸夜话(中) 我忽然想到这是一双有能力sharen的手,心里打了个哆嗦。 温静颐继续表明她的逻辑:“喜欢你是一回事,杀你是另一回。两者并不矛盾。何况,你没听说过,爱你爱到杀死你?” 我的笑容有点儿僵:“……” 温静颐的手从我的脸上慢慢滑到了我的脖子,轻轻圈住。她的眼睛在一瞬间让我想起了水晶,通透而美丽的,但也是冰冷的。 我干巴巴地咽了一口口水。喉结上下滑动时,好像擦过她指尖的薄茧。那轻微的阻力又让我的心尖细细一颤。 “那你还是别喜欢我了吧?”我尽量维持住笑脸。 “宁可让我讨厌你吗?”温静颐笑道,“讨厌的人,我下手更快。” 我连忙纠正:“不喜欢,也不一定非得讨厌啊?就当一个陌生人,既不喜欢也不讨厌,大家各放一马、相安无事不也挺好的?和谐社会嘛!” 温静颐:“那也不行。” 我:“啊?” 温静颐:“既不讨厌也不喜欢,那对我来说简直就是可有可无嘛。既然如此,少一个不是更好,起码还少占点儿地球的资源。” 我张着嘴,还真想不出还能说什么。 温静颐……这是什么人啊! 我怎么觉得自己像一只小耗子,被拍在了漂亮的波斯猫爪下。 静默中,想必我的表情变得很精彩。温静颐再一次忍俊不禁。虽然她极力地忍着,但肩膀还是不停地颤动,连带着她手里的那杯干白也跟着轻轻荡漾。 “你真像一个人,”她终于收回了她圈住我脖子的玉手,“紧张的时候就更像了。” 我呆呆地问:“谁?” 温静颐笑而不语,慢慢地仰头,将剩下的干白徐徐喝尽。不得不承认,她真是百里挑一的美人。就是仰头喝酒这么平凡的动作,也会衬得她的颈部线条特别纤长美丽。 “好了,”她放下酒杯,忽然伸手在浴缸的水里浅浅地拂动了两下,见我紧张地按住毛巾,又是抿嘴而笑,“水温正好,再泡一会儿就赶紧睡吧。”她收回手,轻轻甩掉水珠,“那么谢谢你的酒,我先回去了。” 我脑袋打结,舌头也打结:“我、我、我……的酒?” 我家哪有这么好喝的干白。 啊不,我家就没有干白。 温静颐站起身,伸出一根涂着朱红色指甲油的手指,指了一下梳洗台。我这才发现梳洗台上,放着一瓶干白。 “糖糖叫我拿给你的。”温静颐说。 糖糖? 糖糖哪位啊? 温静颐见我一脸呆样,字正腔圆地说出全名:“赵,敬,棠。” 赵敬棠? 哦,小赵!棠棠! 我的天! 第二十七章 浴缸夜话(下) 她依旧神色淡淡地说:“好心人告诉他,有个做生意的朋友最近缺资金周转,最后还差几万块钱。下个月银行贷款就能批下来了,到时候按照两分的利息还。” “强哥心想,就一个月就能有两分的利息,颇有些心动。但几万块钱也不是小数目……” “好心人看出他的犹豫,马上很仗义地道,这样好了,他来打借条,就当强哥借给他了。” “强哥又说自己现在手里也紧,两个孩子用起钱来,就像是没底的洞。他只能拿出两万。对方也说没问题,就是一万块也行。” “那强哥还有什么话说,很痛快地拿了两万块给他。” 我叹了一口气。虽然我已经知道故事的走向,还是想做个忠实的听众,听到最后。 温静颐:“下个月一到,好心人就代他的朋友连本带利地把钱拿给强哥。两万四千块,一分也不少。好心人说,下次朋友有需要,还算他一份。强哥高兴坏了。” “之后的一年里,好心人果然又代朋友向他借了几次,从两万块渐渐到十万块。借十万块那次,强哥和老婆还挺忐忑的,好几次两个人说起来都在嘀咕,十万块是不是多了些。但是这次也一如既往,到了说还钱的时间,好心人便连本带利一分不少地找上门来了。” “强哥和老婆高兴坏了,心想真不该怀疑人家。人家帮了他们这么多次。” “一个星期以后,好心人又来了。他说,朋友要扩大生意,这次需要很多资金。他是先来问强哥的,强哥能出多少就出多少,剩下的再去问别人。强哥手上只有十几万。好心人说,这次要是生意扩大成功,朋友可能短期内都不会借钱了,劝强哥多借一些。强哥又向亲戚、朋友、同学借了一圈,最后一共凑成三十万。” “那是强哥最后一次见到好心人。” 几万块钱的成本,拿走了三十万。好心人的利润可真高。前前后后一年多,也算耐心可嘉。 我:“被骗的,应该不只是强哥吧?”依我的经验,这种好心人是不会花这么长时间,就培养强哥这一条线的。 温静颐:“对。后来,强哥才知道,除了他,附近的一条小吃街上还有好几个大排档的小老板被骗了。总计金额有两百多万。这还只是附近的。” 三十万。 我忽然可以体会到一个年轻父亲的颓丧和绝望。 也许很多人都不会把这三十万放在眼里。但对强哥来说,不仅没有了他和老婆起早贪黑、一身油腻挣下来的积蓄,还背下了一屁股的亲友债。那些都是和他最亲的人。 更不要说,回到家里,两个大人还可以捱过去,两个孩子呢?孩子嗷嗷不停的哭声,会像刀子一样一下一下地捅在他的心上。 我想知道强哥是怎么死的。 “强哥是怎么zisha的?”我问。 温静颐:“强哥买过保险,受益人是他老婆。当初,也是一个同学硬是向他推销,他却不过情面,只好答应。后来看,也真多亏了这份保险。强哥过人行横道的时候,被一辆车撞了。外面看起来就是擦破一些皮,但是内脏出血很严重,人没到医院就死了。司机坚持说是强哥突然冲出来的,但是他酒精呼吸检测的指数严重超标,醉驾铁板钉钉。而且当时那个路段也没有别的行人,监控两三天前就坏了。虽然,就连强哥老婆也说不出来,他怎么会大半夜的,突然一个人跑到那个地方去,但是你说,谁会相信一个喝醉酒的司机?保险公司最后赔了七十万,司机家经济条件不错,为了给司机争取宽大处理,也主动赔了不少,还完债、办完丧事,足够他老婆孩子过下去了。” 我莫名地,xiong口觉得又闷又轻松了一些。 “其实呢?”我问,“他到底是怎么做到,‘被撞’而死的?一切都这么巧。” 温静颐:“是呀,一切都这么巧。” 喝醉酒、不差钱的司机、没有行人、两三天前就坏掉的监控。 温静颐:“那个路段附近,有一家大酒店,去吃饭的都是一些有钱人。经常有人消费到深更半夜才出来。监控当然是强哥弄坏的。然后他就每天深夜都在那里等着,等着……再然后,终于被他等到了机会。” 温静颐转头看向我:“他跟你好像是同一种人呢!只会用笨方法。” 我笑得很不是滋味。 我忽然想起一个很重要的问题:“静颐姐,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温静颐却微微歪过头,反而问我:“小呆子,你在胡思乱想什么呢?” 第二十八章 戴大墨镜的女人 这一家就是典型中的典型,连那种铁栅栏一样的防盗门都没装,就只有一扇木门,锁也是原配——还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期最常见的锁。也亏得能用到今天。 周海从口袋里摸出两根钢丝,一上一下chajin锁孔。我看他侧着耳朵,仔细听着声音捣鼓了一会儿,挺多也就十几秒钟,就听咔嗒一声,锁开了。他得意地回头冲我眨了眨眼睛,我连忙翘起大拇指。 吱呀一声,门轻轻地被推开了。 房间里面倒比外面看起来的,要好得多,中等偏上的装修,客厅里还有最新款的智能电视。 干净、整齐。 厨房里没有一丝油腻,卫生间里也没有一丝异味,衣柜里也没几件衣服。和吉祥家园的杨小乐家,同一个生活风格。 不同的是,我们把所有的房间都翻了一个底朝天,别说包裹了,半包粉也没找到。 周海有点儿沮丧地环顾四周,走到沙发前一屁股坐下:“是不是上回你和强哥交易,他把存货都拿出来了?” 我代替惠云市的同事,可是一口气“买”了一百万的货。 “大概吧。”我说。 “或者,”周海眼珠子缓缓一动,视线降到玻璃茶几上,“有人比我们早到一步。” 我:“嗯?” 周海指了指玻璃茶几。我看了一眼,但看不出来什么来。便也走到茶几前,蹲下身子,睁大了眼睛再仔仔细细地看一遍。 我顿时轻轻地啊了一声。这样看就很清楚了。 玻璃台上有一个长着缺口的圆形痕迹,轻轻一触还有些沾手。可能是放过茶杯、易拉罐之类,里面的果汁、汽水淌出来了。周海的观察力真是甩我几条街,这么细微的地方都没让他漏过。 强哥们几乎不会制造生活垃圾,只会打扫生活垃圾。这个痕迹,显然是在他们出事之后才有的。 周海凑到玻璃台上轻轻一嗅:“好像是可乐?” 我微觉意外:“还能闻出味道?”便也凑上前闻了一闻,确实还有一些残余的气味。 这说明痕迹确实很新。搞不好人家真的只比我们早到一步。 “是可乐吗?”我微微皱起眉头,“不太像啊!” 周海觉得这不是重点:“管它呢!重要的是,那个人刚走不久。” 我也觉得事情要分轻重缓急:“咱们现在就去追?” 周海摇头直笑,一掌拍在我肩膀上:“老弟,你电影看多了。发现个鸡零狗碎的小细节,调头就追,然后就立马真给你追到了?再说了,我们从小区大门口,一路走过来,也没看见半个人影啊?就真地有人才走,我们漏掉了,这会儿再去追,人家也走远了吧!” 我笑着点点头:“实战跟电影真是不一样。” 周海:“那是,电影就是看得爽。” 我:“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周海:“调监控呗,看看今天早上在我们之前,都有谁来过幸福里。” 我:“可是这小区太老了,恐怕没安装监控吧?” 周海:“小区是没有,附近不还有几家店吗?正对大门口那家超市就挺好。” 我连忙一口应下:“行,海哥,我跟定你了。” 第二十九章 土豪? 我说我真地吃不下那么多,光汤就行了。 服务员小弟笑道:“粉丝又不当饱的咯!” 周海马上附和:“就是。那我就试试葛根粉丝吧。”回头又问我一遍,“你真不要?” 我才刚张嘴,服务员小弟的声音又滑出来:“这位大哥要么就加绿豆粉丝好了,又细又爽口,去油腻呢!” 周海立马帮我敲了桌子:“行。就这么办。” 人家掏腰包的人都ok了,我还粘粘乎乎的就不好看了,只好笑着补一句:“麻烦你快点儿,我们真饿了。” 服务员小弟高扬一声好咧,一转头,行云流水地飘走了。 本来只想吃饺子,然后又加了牛杂汤,然后又加了粉丝……生意就是这样做出来的啊! 没有了用餐高峰期的拥挤,小店也显得格外的窗明几净,甚至还有几分悠闲的感觉。 周海看看为数不多的几名客人,忽然问我:“有没有想过以后干什么?” 我:“啊?” 周海:“你真愿意在派出所里当一辈子的片儿警?” 我:“也不错啊。当初考这个,不就是图的安稳吗?” 龙翔凤翥,直上重宵,那叫快哉。 蚂蚁爬蛤蟆跳,给个小土坡,那都叫险哉。 更不用说自己碗里的都还没吃实在,就尽想着锅里的,长嘴的都该骂我了。 周海忽然想起来:“啊,对了,你还有副业呢!我听我师傅说了,你小子懂好几门外语,业余时间做翻译。” 我笑笑:“鸡零狗碎地做一些,也没多少。算是些小补贴吧。” “那海哥是什么想法?”我问。听他的口气,他倒是想有一些变化。 周海略略安静了一会儿:“现在也还不一定。老实说,总觉得现在过得有些不得劲儿,但又不知道有劲儿该往什么地方使。” 我点点头:“那也不用急。海哥还年轻呢。” 周海呵呵一笑:“我都快三十了。老话说三十而立,我现在可好,老婆没有,事业也谈不上,怎么立?” “也不是这样说。”看周海真有点儿忧郁似的,我也跟着有点儿认真起来,“以前人说三十而立,是因为寿命短。五十而知天命,七十就古来稀了。正常情况下,人均寿命只有四五十岁,碰到战乱、饥荒、瘟疫三十几岁都不知道有没有。三十岁,在那时候都过了大半辈子了,怎么能不立?” 周海:“这倒是。我小时候听我太奶奶讲,他们那时候十三四岁就结婚生孩子了,什么‘十三的媳妇,二十八的婆’。到三十岁都该当爷爷奶奶了。” 我:“是啊。现在可不一样,我们省的平均寿命都八十了。七十岁谁还稀奇,还古来稀。三十岁正是跌跌撞撞、摸索的时候,很正常。而且要我说吧,立不立的,也没必要太规定个时间。我看好多人就是稀里糊涂地过一辈子,一辈子也没立啊?” 周海哈哈大笑。 我实话实说:“有这个想法,肯脚踏实地地努力就对了。什么到了年纪、过了年纪的,不是逗别人玩,就是逗自己玩。” 周海笑得更大声了。好一会儿,才收住道:“你说话真好玩。” 我也笑:“是吗?我自己倒是常觉得自己挺无聊的。” 周海:“哪儿的话,真挺好玩的。” 第三十章 包在我身上 温静颐也一笑而过,继续吃她的(我的?)三鲜煎饺。 我们胡说八道了一会儿,小赵和温静颐的面也上桌了。温静颐吃起面来,一点儿声音都没有,你就别想从她身上看见吸溜这个动作。 在她面前,一向是豪爽派的周海也没了声音。一桌子四个人,愣是无声无息地吃面,或者吃粉丝。 吃了大约有五六分钟,我实在熬不住嘴巴一哆嗦:“咝溜……” 大伙儿一愣,便不约而同地都笑出来(包括我自己)。 温静颐:“吃个面,干嘛紧张成这样!你们爱怎么吃就怎么。” 哥几个都不好意思地嘿嘿直笑。 周海第一个表态:“那好,那我也不装斯文了。这里其实就我是彻头彻尾的粗人。” 然后猛叉起一大把粉丝,估计也是憋坏了,稀里呼噜地大吃特吃起来。 在周海的带动下,我和小赵也解放了。大家终于可以像个正常人一样,吃面的吃面,吃粉丝的吃粉丝。  “对了,”小赵吃了半碗面想起一个正事,“你和姜玲平安夜怎么过啊?” “平安夜?”我有点儿惊讶,“还有大半个月呢!” 小赵:“你不是忙嘛,谁知道你到时候有没有时间,早点儿跟你通气咯!” 我嘟了一下嘴:“还真不一定有时间呢。”抬头问他,“怎么了?” 小赵:“上回不是说好了吗?该我请客。”一转头又问周海,“海哥有没有空的?把你女朋友也带上。” 我:“是哦,人多热闹。” 周海也是个爽快人:“有空就去。不过,”不好意思地笑笑,“我还是光棍一条。” 小赵笑道:“有没有谈得来的,先带过来,发展发展不就完了。” 我和温静颐也笑了。 周海笑叹一声:“我倒是想呢,我们刑警队就三个女的。” 我不觉吃惊地打个岔:“那么大一个刑警队,就三个女刑警?” 周海:“可不?你们派出所不也是男多女少吗?现在全中国都是男多女少,更不要说刑警本来就是男人干的。” 我笑道:“这话可不对。那犯罪的还有女人呢,刑警都是男的也不好办。” 周海哎的一声:“这话还真说对了。不光是女犯人,有时候跟一些女证人打交道,确实不大好办。” 我:“你们队那三个女同事怎么了?” 周海:“一个结婚了,一个有男朋友了,还有一个倒也是单身……可是不来电啊!” “没人给你介绍吗?”小赵问。 周海挠挠头:“介绍过,也谈过,可是都处不长。你看我这一忙起来,就没日没夜的,根本没空陪人家姑娘。你说人家找老公,那肯定是要安安稳稳过日子的,哪能像我这样,连个面都见不着。”说着,便有些垂头丧气起来,吃粉丝的速度都变慢了。 “没事,海哥。”小赵开始大包大揽了,“你这么好的人,还怕找不到好的。对了,你不是来过我们所吗?我们所里警花好几朵呢,你有没有留意到谁?” 周海实实在在地道:“我上回去的那个情况,哪还有心思注意那些啊?” 小赵点点头:“也对。”忽然就来问我,“哎,你说小苗怎么样?” 第三十一章 试探一下 走进来一个穿着职业套装、白领打扮的年轻女人,生得娇小玲珑。她很快转头向我们看过来,微微一笑,黑发、白肤,颈如蝤蛴、手如柔荑。 周海立时下了判断:“坏了,她是梁红惠。梁红惠不是那个戴墨镜的女人。” 我也呆住了,但控制得还算好。 周海没听到我的回应,转头看我一眼:“怎么了?” 我看着梁红惠笑吟吟地向我们一步一步走来,压低声音回道:“我认识她。” 周海:“啊?” 我:“她之前想租我们家房子。” 周海:“……又是你家房客?” 我:“不是,没租成。” 周海嘀咕:“你家房子可真抢手。” 说话间,梁红惠已经坐到了我们的对面。她和租房那时相比,好像微微胖了一些,也有可能是天冷了,衣服穿厚了的缘故。但是一点儿也没变的,是她身上源源不断的那股子恶臭。 梁红惠也点了一杯咖啡,问我们:“你们早到了吗?真不好意思,今天公司的事情有点儿多,我来迟了。” 周海忙道:“我们也是刚来。”笑着端一下咖啡,“这不,咖啡还没喝呢。”说完,喝了一口。 梁红惠不免多瞧我几眼,问道:“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她来租房已经是两三个月以前的事了。想必她也和我一样,手机里的通话记录都清除了。不是每个人都像我一样记性好。 我忙敷衍道:“大众脸大众脸,经常有人说我长得像认识的人。” 梁红惠便笑着进入正题:“真要多谢你们。要不是你们打电话给我,她还不知道自己手机和包裹丢了呢。真是太不小心了。” 周海:“没事没事。”说着,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手机和包裹,“你看看,是不是你朋友的。” 梁红惠理所当然地回道:“是的。”就要伸手去拿。 周海当然没那么容易就让她功成身退,连忙先一步挡住:“这个……梁小姐是吧,我们呢是把东西交给你了,可你毕竟不是杨小乐本人,万一到时候东西到杨小乐的手上,发现有什么磕磕碰碰的,我们岂不是好事做成坏事了?” 梁红惠怔了一下,笑道:“怎么会呢?杨小乐谢你们都来不及呢!” 周海摆足先小人后君子的架式:“这个真不好说。现在好心扶人却被反咬一口的例子还不够多?其实我们也是为了你着想,现在就说清楚,大家都方便。” 梁红惠迟疑着,问:“那你的意思是?” 周海:“你当着我们的面检查清楚,手机是不是完好无损的,包裹你也拆开来看看,里面还是不是原来的东西。” 梁红惠神色一僵:“这不大好吧?” 周海:“那我们就不能把东西给你了,还是等你朋友亲自过来吧。”一硬又是一软,装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我们也不想这样,实在是怕到时候说不清。请您多多谅解。” 梁红惠沉吟了一会儿,有些为难地笑道:“这样吧,手机我可以代为检查,可是这包裹……就算我是朋友,我也不能擅自拆开的吧?只要检查一下,是不是没拆封的,不就行了?” 周海料她也不可能当面拆开包裹,不过是虚晃一枪,让她自己愿意退一步。她退的这一步,才是我们要的结果。 周海还假模假样地和我交换了一个眼神,回头才道:“行,看你也不像个不讲理的人。” 在梁红惠的默认下,我拿出手机拍下她检查手机和包裹的全过程。期间,梁红惠的咖啡也到了。我忽然心念一动,假装继续拍摄,脚下却往桌子外面一伸。服务员猝不及防,正好被绊了一跤,哎呀一声,一杯滚烫的咖啡全泼在梁红惠手背上,连袖子都shi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