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检长的朱砂痣》 第1章 梁招娣?这名字不好 银杏叶在微风中簌簌作响,热辣的太阳将大地烘烤出泥土熟透的焦味。 一辆黑色防弹奔驰悄无声息地停在村口银杏树下,车身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车门打开,身着定制白衬衫的男人下车,身姿笔挺如松,肩线锐利,墨镜遮挡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 他身后立刻跟下两名身着便装、眼神警惕的随行人员,其中一人利落地打开后备箱。 男人周身散发的气场与这乡土气息格格不入,像一道来自冰原的寒流,瞬间压下了周遭的燥热。 梁招娣抱着硕大的蛇皮袋,小心翼翼地挪过来,抬头露出灿烂笑脸: "是是您来接我吗?抱歉让您久等了。" 男人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深邃冷冽的眼,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她:"梁招娣?" 村长早已佝偻着腰候在一旁,脸上堆着谄媚的笑: "蒋先生,您可来了!这丫头就是招娣,给您添麻烦了!" 他偷偷拽了拽招娣的衣角,压低声音,"这是从天北来的大人物,快叫蒋先生!" 招娣怯生生地低头:"蒋先生。" 男人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下,视线落在她洗得发白的花衬衫上,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名字不好。" 他没再多言,对身后的随行人员抬了抬下巴,"把东西装上。" 助理小林立刻上前,接过招娣手中的蛇皮袋——那袋子沉得招娣几乎抱不动,却被他单手轻松提起,利落地放入后备箱。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一辆轿车疾驰而来,区长亲自下车,一路小跑过来,脸上带着恭敬的笑意:"哎呀,蒋检长!不知您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蒋天颂连眼皮都没抬,声音平淡却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私事,不劳烦。" 蒋天颂是天北人,家里往上数六代皆为开国功臣,自小在家族精心培养下一路品学兼优,读书时便赢得规培机会,毕业后于体制内一路晋升,半年前刚升职进检察院权力中心,年仅二十八岁便在天北权贵圈有了名姓。 区长碰了一鼻子灰,却不敢有丝毫不满,搓着手赔笑: "是是是,您私事要紧,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我随时待命!" 蒋天颂不再理会他,对招娣道:"走。" 招娣连忙跟上,路过村长身边时,听见他低声嘀咕: "我的天,区长都得点头哈腰,这蒋先生什么身份啊?" 热乎乎的风掠过,招娣闻到男人身上清冽的雪松香,混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上位者的压迫感。 她偷偷打量他笔挺的背影,心里直犯嘀咕: 这人和村里那些男人完全不一样,像画里走出来的,就是看着有点凶。 刚走出没多远,身后传来妹妹们的哭声。 蒋天颂脚步未停,只是对身边的随行人员使了个眼色。那人立刻会意,上前几步,不动声色地挡在招娣和哭闹的孩子之间,既没呵斥,也没靠近,只是用气场镇住了局面。 招娣却忍不住回头,见两个妹妹,盼娣和望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心一下子揪紧了。她不顾随行人员的阻拦,跑过去蹲下身哄孩子。 "姐姐,爸爸说你不要我们了" 盼娣抽噎着说。 招娣眼眶一红,正要辩解,蒋天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耐,却又透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梁招娣,时间有限。" 他站在不远处,阳光勾勒出他冷硬的轮廓,眼神淡漠地看着这一幕,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村长和村妇连忙赶来,塞糖果、哄孩子,好不容易才把两个小姑娘拉开。 招娣抬头却见蒋天颂已经坐进了车里,随行人员示意她上车——那车门缓缓自动打开,招娣看得目瞪口呆。 "上车。"蒋天颂的声音从车内传来,带着命令的口吻。 招娣小心翼翼地坐进后座,真皮座椅柔软得让她不敢深靠,空调的冷风瞬间驱散了燥热,她忍不住小声惊叹:"真凉快" 前排的蒋天颂从后视镜看向角落的女孩,眸光微沉。 临行前爷爷的话还在耳畔:"她叫招娣,是个命苦的孩子,她妈走的早,早些年就跟爷爷相依为命,现在爷爷没了,家里逼她嫁人换彩礼,她爷爷当年在战场上救过我命,我欠他一条命——这么多年老战友也没找过我一次,如今他唯一的请求,就是托我帮忙,让这孩子去天北读书,她高考成绩好,别让她埋没了。" 他当时只是淡淡应下,此刻看着眼前这个穿着不合身衣服的女孩,以及她那充满好奇又带着怯懦的眼神,心里,见他们进来便皱起眉:"下班了,明天再来。" 蒋天颂脚步未停,只侧头对身后的助理小林递了个眼神。 小林立刻上前,掏出证件在工作人员面前晃了晃,低声说了句什么。 那人看清证件上的徽章,手指猛地一抖,印章差点掉在桌上。他抬头看向蒋天颂的背影,脸色瞬间煞白,慌忙站起身。 招娣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见工作人员一路小跑打开电脑,对着她的身份证手忙脚乱地操作起来。 "梁招娣改成梁念初是吧?马上办!立刻办!" 他额角渗出细汗,对着系统连点鼠标,不到五分钟就打印出新的户籍页,双手捧着递过来时,指尖还在发抖。 蒋天颂接过户籍页扫了一眼,淡淡道:"走吧。" 招娣捏着崭新的户籍页,上面"梁念初"三个字油墨未干。 她偷偷看了眼蒋天颂的背影,发现他连脚步都没为这场插曲停顿半分,仿佛刚才让工作人员噤若寒蝉的一幕从未发生。 直到坐回车里,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男人轻描淡写间,就帮她改了自卑18年的名字。 车驶入小镇时,梁念初不自觉攥紧衣角:"蒋先生,我能和我的班主任黄老师见一面么,我需要拿我的录取通知书。" 蒋天颂目视前方,片刻后才淡淡吐出一个字:"嗯。" 黑色轿车在一家饭馆门口停稳,黄若冰迎上来时眼睛亮了亮,目光在蒋天颂笔挺的身形和随行人员的制式公文包上短暂停留,笑容里多了几分谨慎的客套。 "这位是?" "这是蒋先生。" 念初连忙介绍,却见蒋天颂只对黄若冰颔首示意,目光始终未在她脸上停留,径直对随行人员道:"把东西拿进去。" 黄若冰的手僵在半空,村长先前那句"天北来的大人物"忽然有了实感。 她看着随行人员利落地打开后备箱的动作,忽然明白眼前人绝非普通访客。 "黄老师,"念初捧着崭新的书包,里面装着天北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蒋先生帮我改了名字,以后我叫梁念初。" 黄若冰接过户籍页复印件时手微微一颤,抬头看向正用湿巾擦拭指尖的蒋天颂,他周身散发的气场让这方小饭馆显得逼仄起来。 "蒋先生费心了,"她斟酌着开口,"念初能遇到您是她的福气。" 蒋天颂没接话,只对念初抬了抬下巴:"吃完就走,飞机不等人。 席间他几乎没动筷子,只在念初拿出录取通知书时,目光在烫金校名上停留了两秒。 十八岁的梁念初尚不知,眼前这个比她年长十岁、看似冷漠的男人,不仅承载着家族荣光,更在二十八岁的年纪就已站在了许多人无法企及的权力高度。 走出饭馆时,黄若冰看着轿车绝尘而去的尾灯,忽然想起念初曾说过帮她争取读书机会的"贵人",此刻才惊觉那"贵人"竟能让区长在村口候着,能让户籍处主任五分钟办好改名手续——这贵人身份绝对不简单。 机场大厅,念初摸着书包里的录取通知书,又看了眼正在办理登机手续的蒋天颂。他站在 通道前,侧脸在灯光下刻着冷硬的线条,手腕上的腕表反光微弱却刺眼。 "愣着干什么?"蒋天颂回头时眉峰微挑,"登机了。" 第2章 天啊,那女孩子还是她吗 念初赶紧抱着包,小步跟到他身边。 这是她第一次坐飞机,对周围的一切都陌生又新奇。 她不敢乱动乱碰,坐上位置后,双手就规规矩矩垂放在腿上,比课堂上听讲还要老实。 枯坐了会儿,无事可做,目光忍不住朝着身侧的人滑过去。 蒋天颂在用平板处理文件,长睫微垂,冷峻的轮廓颇为严肃。 察觉到女孩的动作,冷声开口:“有事?” 念初赶紧摇头,意识到他根本没看向她,才小声说: “没事。” 接下来一路,她连看都不敢再乱看。 她心中装着对前路未卜的迷茫和淡淡恐惧。 可想到爷爷临终前嘱咐的话,还有如今证件上崭新的名字。 担忧中又渐渐多出丝对未来的憧憬和期待。 走一步看一步吧,念初想。 总不会有什么,比一辈子窝在那个小山村,被迫成婚嫁人更差。 - 天北机场。 蒋天颂走下飞机,随行人员利落地去传送带那边取回行李。 念初还想像之前那样亦步亦趋跟在他身侧,男人的手机却在这时响了起来。 不知是不是念初的错觉,那一瞬间男人周身的气质仿佛有了变化。 冰雪在消融,眉宇里多了几分柔和。 蒋天颂温声道:“爷爷。” 对面说了句什么,他垂眸看向念初。 女孩原本站在他身边,眼巴巴望着他。 但在蒋天颂看过来那一刻,她却又飞快地低下了头,静默地瞅着自己脚尖。 蒋天颂说:“人已经接到了,我现在就带她去见您。” 对方不知又说了什么,他耐心答:“好,都听您的。” 挂断电话,冷峻重新覆上他的眉眼,刚刚某一瞬的温柔,似乎成了她的错觉。 “小林。”蒋天颂叫人:“带她去吃东西,再买几身合适的衣服,女孩子生活需要的东西,也都给她置办上。” 蒋家阳气旺盛,蒋爷爷两个儿子,六个孙子。 男孩子在他眼里已经不值钱。 反倒是念初这个老战友家的孙女,让他感到新鲜。 爷爷近几年疾病缠身,状况一年不如一年,难得有些盼头,蒋天颂不想让他失望。 “再领她去重新换个造型,看着像女孩一些,起码有个人样。” 小林一一应下,蒋天颂交代完事情,自己拿着平板,转身进了机场的休息室继续处理公务。 念初懵懵懂懂,惯性地又想跟着他走,小林拦住她: “梁小姐,蒋先生现在要忙工作,你跟我来吧。” 念初又看了蒋天颂的方向一眼,见他大步往前,一个眼神都没给她。 抿了抿唇,这才同小林一起离开。 小林走在前面,语气是恰到好处的温和:"梁小姐今年十八?" 见念初点头,他从公文包里抽出记事本:"刚才忘了确认,方便问下身高体重吗?衣物尺码我这边记录一下。" 念初报出数字时,他飞快记录:"平时有特别偏好的色系吗?蒋先生交代置办日常用品,想尽量合你心意。" "……没太讲究过。"念初攥紧衣角。 小林放慢脚步等念初跟上:"刚才看你挑洗漱用品时多看了眼熏衣草味的,是不是喜欢这个香型?我让店员多备两套。" 经过鞋店时,他指着橱窗:"蒋先生让选舒适的款式,你平时习惯穿平底鞋还是略有跟的?运动场合多吗?" 念初小声说家里只有胶鞋,小林便不再多问,推门进店时对店员交代:"拿两双防滑底的运动鞋,再配两双软皮单鞋。" 阳光透过商场玻璃照在他公文包的金属扣上,映出菱形的光斑。 这个总在蒋天颂身后半步的男人,说话时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每个问题都精准落在事务性范畴,却又在细节里透着妥帖的关照。 两人在商场逛了一圈,买完基本的日用品,梁念初觉得没有那么紧张了。 小林按照蒋天颂的要求,又领着她去买衣服。 他也没有亲妹妹,不知道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子都是怎么穿衣服。 就找了家潮牌店,扫了眼念初的尺码,让她进去试穿。 念初进试衣间的时候,小林手机响了,蒋天颂打过来问他目前在哪。 蒋爷爷又打了个电话,问小姑娘现在人在哪。 虽然他没直说,但这是盼着见人的意思。 蒋天颂自然以爷爷意愿为重,不再耽误时间。 小林立刻道:“造型还没动,目前在买衣服,其余的都差不多了。” 蒋天颂:“服装店地址给我。” 过来了会儿,他从电梯上来。 念初还在试衣间,蒋天颂扫了眼方向,把车钥匙扔给小林。 “你去开车,我去结账。” 念初在试衣间里遇到了难事,她试穿的这件衣服拉锁在领口侧面,和她认知里的衣服都不一样。 她穿的时候没注意到,结果往头上套的时候,头发缠进拉链里了。 衣服罩着头,眼前一片漆黑,她什么也看不到,想着自己解决,结果弄了半天,头发越来越疼,和拉锁缠的也越来越紧。 念初没办法了,只能小声求助: “有人在吗?能帮帮我吗?” 她现在衣衫不整,又看不着路,还不敢就这么出门。 记得进门时,店里有一个女店员,念初盼着她能过来解围。 结果店员在外头正忙着给其他顾客介绍,根本没听到这里的动静。 蒋天颂等了五分钟,试衣间愣是没有开门的意思,他意识到了不对。 皱眉过去,敲了两下门: “梁念初?” 终于有人来了,念初如蒙大赦。 隔着门板,她只当是小林等急了。 又是尴尬,又是纠结地小声说: “小林哥哥,我遇到麻烦了。” 蒋天颂已经猜到了:“怎么了?” 念初又试着动了动拉锁,头皮传来剧烈的撕痛,她嘶的一声,彻底放弃自救: “头发被衣服缠住了,我试了很久,自己弄不开。” 漆黑的视野中,她听到了轻微的咔哒声,是试衣间的门被人打开。 念初罩在衣服里,淡粉色的上衣款式略微短小,盖住了她的头,却露出一整截腰身。 蒋天颂略微低头,便瞧见了一抹白。 他很快收回目光,注意力集中在发丝缠绕的领口上。 “别动。” 长指凑过去,掌心在她头顶压了压:“低头。” 念初配合地屈下腰身。 男人的手掌很快搭上来,低眸看清具体情状。 瞧见黑亮的发丝已经几乎和拉锁融为了一体,分不清你我。 念初也知道自己此时模样窘迫,尴尬的不敢说话。 头顶时不时传来阵轻痒,是男人的手指,在解开她乱麻似的发丝。 时间似乎变得格外漫长又难熬。 漆黑的视野不知持续了多久,终于,伴随着拉链拉开的声音,男人收回手。 “可以了,你试着把衣服往下扯。” 念初听话照做,果然,这一次衣服顺利地滑到了她的身上。 “呼……”她解脱的长出一口气,脸蛋被刚才的乌龙憋得红扑扑的,却扬起了一抹笑:“谢谢你啊小林哥哥,刚才多亏……” 话在半截止住,她愕然地看着眼前高大冷峻的男人。 蒋,蒋先生? 怎么会是他? 骤然瞧见男人面庞那一瞬,念初慌得差点咬到舌头。 下意识后退了一步,隔开与他之间的距离,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低下头,结结巴巴道歉: “对,对不起,蒋先生,给您添麻烦了。” 蒋天颂没理她这句话,目光看向她手边其余几件小林挑的衣服。 “这些都试过了吗?” 念初不敢说自己第一件衣服就折腾到现在,白浪费了那么多时间。 支支吾吾低头:“嗯。” 蒋天颂在收银台前刷完卡,金属钱夹合上时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转身看向念初,目光在她身上逡巡半秒。 "过来。"他转身走向隔壁女装店,玻璃橱窗里模特身着的米白色连衣裙在射灯下泛着珍珠光泽。 店员见状立刻上前拉开门,蒋天颂却径直走向陈列区深处,抽出一件藏青色衬衫和同色系a字半身裙。 "换上。"他将衣物递给念初,念初接过时注意到标签上的烫金logo,心里默默想,这衣服一定很贵。 试衣间的镜子映出截然不同的景象:藏青色衬得梁念初的肤色透着健康的光泽,及膝裙长恰好露出小腿最纤细的部分。蒋天颂倚在试衣间门口:"转一圈。" 裙摆随着转身荡出优雅的弧度,他颔首示意店员:"搭配那双小皮鞋。"念初踩上鞋子时发现内里垫着柔软的羊皮,走路时几乎没有声响。 "把头发放下来。"蒋天颂忽然开口。念初解开发辫的瞬间,微卷的黑发垂至腰间。 走出店铺时,小林已将换下的衣物打包好。蒋天颂看着念初身上这套被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穿搭,满意的点了点头。 "这样就好。"他淡淡开口,步伐未停地走向电梯。念初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藏青套装,忍不住在路过试衣镜时偷偷瞄了里面的人一眼。 天啊,那个女孩子还是她吗? 明明一样的脸蛋,一样的发型。 可是看起来,就是好不一样。 念初觉得,蒋天颂看似冷漠疏离,却在细节里藏着不容错辨的精致和细致。 片刻后再出门,念初从上到下,整个人焕然一新。 第3章 野丫头,真心机 蒋天颂急着领她去见爷爷,付完钱就走。 念初悄悄凝视着蒋天颂的背影,心中生出浓厚的感激,默默地加快了跟着他的脚步。 小林已经把车开到了商场门口,两人刚出门,便正好能上车。 小林拉开车门转向蒋天颂:"检长,车已备好。" 他的语气始终保持着标准的事务性口吻。 念初低头坐进后座时,前座传来他翻动行程本的声响,随即递过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给她: "梁小姐,车程约四十分钟,蒋检长接下来有个电话会议,途中若有需要可随时告知。" "检长?"念初捏着矿泉水瓶的手指顿了顿。 小林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镜片在车灯下闪过一道光: "蒋先生目前任职于检察院,先生此次南下属私人行程,对外仍以蒋先生相称即可。" 副驾驶座的蒋天颂始终目视前方,指尖在膝上的平板屏幕上轻点。 念初望着他肩线笔挺的背影,忽然想起户籍处工作人员发抖的手指——果然是了不得的大人物。 念初对蒋天颂的目光就更加敬畏了。 汽车一路驰行,起初还是在热闹的街道上,走了一段路,慢慢的,车流和人烟少了起来,绿化倒是越来越好。 车窗两侧一排排高大整齐的树木,低矮些的灌木丛上,指甲盖大小的花朵五颜六色的盛开着,花丛之间,还有蝴蝶在翩然飞舞。 念初第一次看到这样的风景,如临仙境,好奇地盯着看,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 忽然外面的树木不再倒退了,小林提醒:“先生,到了。” 念初如梦初醒,蒋天颂已经下了车。 她赶紧也下了车。 只见前头一栋乳白色的小别墅,坐落在林木的尽头,四周用漂亮的篱笆围着,前院开满了美丽的花。 这是蒋家老宅,祖祖辈辈几代人流传下来,每一任继承者都选择了只修缮,不做大的变动,因此外观上还留存着很多初代的历史痕迹。 小林就只能送到这里,他没资格再往里进了。 念初还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止步,她并不清楚,能踏步这里的人,全是在天北声名显赫的人物。 蒋家只和门当户对的人来往。 念初是唯一的例外。 小林不在,就剩下了她和蒋天颂单独二人。 那种莫名的压迫感又来了。 念初心头像压了座大山,尽可能把脚步放得轻轻的,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蒋天颂忽然开口: “爷爷身体不好,不宜情绪波动太大,别说让他伤心的事。” 念初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叮嘱她:“好,我知道了。” 进入别墅范围,连院子里的空气都带着股纯天然的植物芬芳。 两人来到大门边,早有机灵的佣人过来开门,恭敬道: “二公子。” 蒋天颂在家行二,上头有个经商的哥哥,海外生意做的很大,后面就干脆在国外安家,逢年过节才回祖宅一次。 “爷爷在哪?” “老爷子在会客厅,说是有客人要来,已经等候多时了。” 蒋天颂便继续往里走,念初却在瞧见那比镜面还要干净的白色大理石瓷砖后,顿了顿足,有些怕自己弄脏人家的地面。 前头的蒋天颂忽然停下步子,冷声吩咐:“自己跟上。” 念初心口一揪,顿时顾不上再多想,亦步亦趋跟了过去。 蒋开山今年七十二岁,早些年从军,是条铁血硬汉。 如今老了,疾病缠身,倒是淡了些冷硬,多了几分和蔼。 蒋天颂推门进来,他一眼就瞧见了跟在他身后的小姑娘。 “是招招吧?” 老人家不知道念初改名,选择了最温柔的方式去称呼她。 念初便看到一个穿着中山服的老爷爷。 花白的头发修剪得短短的,露出一整张眉目刚毅的面孔。 虽然年老,但身板依旧挺得笔直,最重要双眼明亮,没有这个年纪的老人常见的那种浑浊,很有精气神。 哪怕此时人已年老,也依稀能看出来年轻时的高大威武,精神抖擞。 “蒋爷爷。”她乖巧地叫了一声。 “哎,小丫头,快过来让我好好看看。”蒋开山眼中冒出喜气,笑着朝她招手:“怎么来的,路上顺不顺利?” 念初一一地答了。 蒋开山领着她去沙发上坐下,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目光透过这个局促紧张的姑娘,仿佛看到了昔日那个战友。 蒋开山感慨道:“梁狗蛋这家伙,比我有福气,有了个这么聪明又漂亮的孙女。” 念初十分不好意思,觉得蒋爷爷客气了。 她不算聪明,漂亮二字也过于夸大其词。 蒋开山又拉着她,问了些和她爷爷有关的事情。 念初配合地答了。 在说起爷爷去世之前的情形时,有意含糊了具体情形。 只说爷爷走的很顺利,没受太多罪。 蒋开山的眼眶还是微微有些湿了,低叹着感慨: “人老了,都是要有这一天的,不受罪已经很好了。” 一直默不作声的蒋天颂见情况不对,赶紧上前岔开话题: “爷爷,您是不是累了?” 老人家精神不济,蒋开山的确有些疲惫。 便准备去休息。 临走前,对念初道: “正式开学前,你就住在这里吧,天颂,你去叫人收拾间房出来,我盼了一辈子孙女没盼到,临老了,倒是能有个小丫头陪着说说话。” 又道:“天颂是我孙子,论辈分你叫他一声哥哥,他在天北地方熟,以后需要什么尽管开口,别跟他客气。” 念初当然不敢把这话当真,能被收留,有个容身之处,她已经很感激了。哪还能蹬鼻子上脸,跟人家提要求。 可她还是下意识看了眼蒋天颂,恰好蒋天颂这时也看向了她。 四目相接,念初飞快地低下头,声如蚊蝇: “蒋先生很照顾我,已经给我买了很多东西了。” 蒋开山一看她这模样就直皱眉,他太明白蒋天颂是个什么脾气,一下子反应过来,应该是把小孩子给吓着了。 蒋开山冷哼了一声:“叫什么先生,自己家人面前还摆谱?他在家排行老二,叫二哥。” 念初:“……” 她默默地瞄着脚尖,没敢搭腔。 她这样,蒋开山更加不满,眼神给到蒋天颂。 蒋天颂嗓音凉凉的:“爷爷让你叫,你就叫吧。” 念初:“……二哥。” 蒋开山挑眉看向自家孙子。 蒋天颂深吸口气:“嗯。” 老爷子终于满意,让佣人扶着他回房休息去了。 念初和蒋天颂之间的氛围却更加尴尬。 他的面色依旧冰冷,她更不敢抬头看他。 领她去了客房,蒋天颂没有多说什么,扔了句你先休息就走了。 念初则在他离开后长松一口气,压迫感也少了许多。 房间里,小林先前给她买的东西已经送了进去。 一排排购物袋整齐的摆在桌面。 念初从里面拿出智能手机,拿着说明书研究了一会儿,取出录取通知里附赠的电话卡装进去。 然后在网上搜索起当地的兼职信息。 ——来之前说好了的,爸爸和后妈同意让她读书的条件,是她得往家里打钱,每个月至少两千。 网上的招聘五花八门,念初筛选出自己符合招工条件的,拿着纸笔认真地把联系方式一个个记录下来。 忙了不知多久,外面佣人来敲门:“梁小姐,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彼时的蒋家也热闹了些,老爷子最小的孙子,还在念高中,正放暑假的蒋天奇也过来了。 他早听说了爷爷让二哥不远千里,去乡下接了个穷丫头回来,今天是特意来看热闹的。 念初下楼的时候,就看到楼下有个男孩,身高大概有一米九,眉清目秀的,脸颊还带点婴儿肥,眼睛亮亮地盯着她看。 她也疑惑地看了看他,两人对视那一瞬,蒋天奇眼中掠过丝敌意: “你就是爷爷心心念念那野丫头?看着也不怎么样嘛,土里土气的。” 蒋开山腿脚不方便,下楼需要使用电梯,走的就慢了些。 蒋天颂公务正在收尾,也不急着出来吃饭。 眼下饭厅就只有蒋天奇和念初两人。 蒋天奇丝毫不掩饰打量的目光。 她疑惑问道:“我认识你吗?” 蒋天奇哼笑:“你也配认识我?” 念初:“……” 他要是这么沟通,那她没法说话了。 静幽幽垂下眼帘,不再理会这人,她默默地走到一边。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晚饭,色香味俱全的菜色,精致的像艺术品一样的碗筷,只是桌边还空无一人。 念初作为寄人篱下的外人,也不敢先上桌,就先找了个位置站着。 蒋天奇追过来,围在她身边转着看了一圈,嘴里啧啧作响。 “这衣服,这鞋也肯定不是你自己的,是我二哥给你买的吧。” “你说说你,身上还有什么东西是你自己的?为了过好日子,就抛弃自己的穷家出来攀权富贵,真心机。” 这人身份不明,但看他的穿着打扮,很明显非富即贵,应该也是蒋家的人。 和他起冲突,并不是一个理智的行为。 念初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忽略那些尖酸刺耳的话语,低头忍着。 这时楼上传来脚步声,念初唰地抬头,期盼的看向那个方向,两只眼睛都带了光,很希望是蒋爷爷。 第4章 蒋天颂撑腰:小六,叫姐姐 旋转梯露出西装裤的一角,很快男人的长腿也映入眼帘,接着是那张仿佛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的冷峻面孔,是蒋天颂。 念初失落的又收回了视线。 蒋天奇却欢喜异常,一改先前的刻薄,朝着蒋天颂小跑过去: “二哥!你竟然也在这里,真是太好了。” 蒋天颂却和先前对念初没什么差别,不冷不热。 “嗯。” 蒋天奇早已习惯了他这性子,依旧笑呵呵满脸热情,抱着他胳膊撒娇: “好二哥,爷爷最疼的就是你了,你替我跟他求个情,别再让我学那劳什子数理化,难得放次假,别的同学都是世界各地到处玩,我不想一直被关在家里补课。” 蒋天颂:“这次期末数学考了多少分?” 蒋天奇:“比上次好多了,高了不少呢。” “多少?” “提高了三十多分!” “你上次考了十六,这次提高三十多,所以加起来也就是……” “啊,别说了,别说了。” 蒋天奇哭丧着脸捂住耳朵,悲愤: “做生意有大哥,当门面有二哥,三哥四哥五哥也都前途无量,家里现在已经什么都不缺了,我成绩差一点又怎么样,干嘛非把我往死里逼。” 一旁的念初也在心里默默换算,得出来这人的数学成绩后没忍住低头弯了弯唇角。 她原谅他刚刚的无礼了,一个数学连五十都考不到人,能有多大的坏心。 蒋天颂这时也留意到了杵在一边跟个柱子似的念初,路过她时顿了下:“找位置坐。” 和蒋天奇这个不省心的弟弟比起来,不声不响,凭自己本事就能考上重点大学的念初,的确是聪明很多。 蒋天奇冷哼:“一个来路不明的野丫头,你对她那么客气做什么。” 念初飞快地看了蒋天颂一眼,想了想,鼓足勇气,小声道: “知道了,二哥。” 说完她飞快地从他身边跑过去,找了个最边缘的位置坐下。 蒋天颂没什么反应,蒋天奇倒是吓得不轻。 “她,她叫你什么?土包子,谁给你的胆子,敢和我一样叫二哥?” 蒋天颂沉眉,第一次认真地审视自己这个弟弟,发现他如此莽撞不讲理。 “小奇,你的礼貌和教养呢?” 蒋家势大,活在金字塔尖,极致的高度也代表着极致的危险。 一点小举动都可能会被人盯上,甚至放大。 蒋天颂教导着自己没心没肺的弟弟。 “梁小姐既然来了我们家就是客人,对客人要尊重,小奇,道歉。” 念初没想过他会为自己说话,一时间有些愣住。 蒋天奇也愣着,双眼中涌动着委屈: “我不,二哥,我才是你亲弟弟,你这么护着个野丫头做什么?” 他冥顽不灵,蒋天颂双眸一沉,语气里带了威严: “蒋天奇,别让我把话说第二遍。” 连名带姓一叫,意味着他真的生气了。 蒋天奇纵使年轻莽撞,也分得清什么人不好惹。 双手握拳,磨着后槽牙,低着头心不甘情不愿: “对不起。” 蒋天颂:“和谁说的?” 蒋天奇闷声:“梁小姐,对不起。” 蒋天颂打定主意,要磨一磨这弟弟的性子: “她比你大两岁,按照辈分,担得起一声姐姐。” 蒋天奇唰地抬起头,双眸已经开始冒火,火花直直朝着念初烧过去。 “你让我管这种人叫姐,你也不看看她,她……” 蒋天颂抬起左手,轻轻搭在蒋天奇肩膀上:“她怎么样?” 力道不重,语气也不重。 蒋天奇却还是打了个哆嗦,话里流利的转了个弯: “对不起,梁姐姐,我不该那么冒犯你。” 念初:“……” 她比刚才被催着管蒋天颂叫哥时还难受。 沉默的功夫,蒋天颂的目光已经朝她看了过来。 虽然他没说什么,但那气势…… 念初当机立断,扯出个比哭好看不了的笑: “没关系的,我知道你是有口无心,和我闹着玩的。” 蒋天颂:“他行六。” 念初:“六弟。” 她和蒋天奇的表情双双都膈应了一下。 蒋天颂慢条斯理收回手,拿热毛巾擦拭,深藏功与名。 电梯口传来开门声,蒋老爷子在佣人的搀扶下拄着拐姗姗来迟。 蒋天奇第一时间站起身,朝着爷爷跑过去,嘴里抱怨: “爷爷,二哥他欺负我。” 蒋天颂沉稳地走在他后头,取代佣人,自己扶住老爷子。 念初慢两人一步,蒋老爷子身边已经没了多余的位置。 她也默默起了身,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老爷子不吃蒋天奇这一套:“胡说什么,我还不了解你?准是你又做错了事,天颂才教训你。” 蒋天颂把他扶到座位旁,让老爷子落了座,才适时地接话道: “六弟不小了,说话做事,也该有个分寸。” 蒋开山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你二叔这几年是越发没谱,孩子只管生不管养,天颂,你大哥不在,你就是家里最大的,弟弟做的不好的地方,尽管放手去管教。” 蒋天奇一听爷爷对他的批判都牵连到了父亲头上,顿时不敢再多说话。 蒋老爷子注意到孤零零站在一边的念初: “丫头,傻站着干什么,坐啊。” 他指着餐桌,笑呵呵说: “你第一天来,也不知道你都爱吃什么,就让厨子把拿手菜都端了上来,看看合不合口味。” 他对念初的和蔼关切跟刚才对蒋天奇的不假辞色成鲜明对比。 蒋天奇越发委屈不忿,把筷子咬的咯噔响。 蒋老爷子察觉他的动静,冷冷瞥过去,一双虎目不怒而威: “你不服气?也不看看你那成绩。人家招招从小在村子里长大,连一个像样的文具都没有,能考出近七百分,再看看你,从小到大吃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最好的,考出来的那点分数对得起谁?” 蒋天奇今年高一,文化课成绩惨不忍睹,蒋家人没少为这事跟他发愁。 尤其是得知念初的成绩后,老爷子更是恨其不争,今天之前,就没少拿两人作对比,希望能激出小孙子的斗志。 蒋天奇却只觉得要命,野丫头一来,二哥不帮着他也就算了,爷爷也更喜欢她,不疼他了。 心头又是委屈又是憋闷,蒋天奇恨恨地剜了念初一眼。 念初被他瞪得莫名其妙,不明白为什么蒋天奇会有这么大恶意。 对着一大桌美食,非但没什么胃口,反而觉得如芒在背,浑身都不自在。 一顿饭,吃的味同嚼蜡。 饭后,为了让自己显得不太没用,念初主动站起来: “我来刷碗吧。” 垂手站在一边的佣人一愣。 蒋天奇噗嗤笑了出来,不愧是小地方的人,讨好人也这么上不来台面: “碗给你刷,佣人做什么?还是说你刷了她的碗,连她的工资也想顺便领了?” 念初意识到自己是又说错话做错事了,羞惭地低下头。 蒋开山给她解围:“招招,你来爷爷这,蒋家没有要女孩子做事的规矩,你要是觉得待着无趣,过来陪爷爷下会儿象棋。” 老爷子是好意,念初却依旧无措:“我……” 她在家的时候,除了写作业就全是干活,根本没有娱乐条件,连玩都很少玩,更别提下棋。 蒋开山看她的表情也明白过来什么,想了想,招手: “天颂,你来,先和爷爷下一盘,招招在一边看着,象棋很简单,你聪明,看一会儿就会了。” 棋盘在专门的茶室,一行人又转换场地。 蒋天奇见没自己的事,扁扁嘴:“爷爷偏心,都把我给忘了。” 念初留意到,无论是冷峻沉稳的蒋天颂,还是年轻气盛的蒋天奇,在面对蒋老爷子时,都不约而同的露出了乖巧的一面。 她悄悄瞄了眼蒋天颂,尤其是他,对外那么冰冷强势的一个人,忽然表现出言听计从的一面,反差真的很大。 小孙子虽然有些不争气,但性格活泼直爽,蒋开山对他也是疼爱的。 否则也不会高价请那么多家教补习,就盼着他能上进。 “你也跟着,过来煮茶。” 蒋天奇听爷爷叫他了,这才重新恢复几分神采,兴高采烈跟上。 路过念初时,斜着眼故意撞过她肩膀。 念初抿了抿唇,心态依然平静。 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小孩子,她不跟他计较。 茶室,这里装修的很简单,背景墙做成陈设架,上面摆放着古董和书籍,看上去很有雅韵。 左边是个红木的小桌子,前后各有两个长条藤椅。 右边就是茶桌,旁边立着茶叶柜,桌子上大大小小,摆着专业茶具。 蒋天颂和蒋天奇对这里都很熟,蒋天颂扶着老爷子在小桌旁落座,熟练的打开桌子下的暗格,取出象棋。 蒋天奇也奔向茶桌:“二哥,爷爷,你们要口清一点的,还是想喝浓的?” 蒋开山:“不是有茉莉香片?煮这个,招招是女孩子,一定能喜欢。” 蒋天奇又不满了,嘟囔着抱怨:“她懂什么茶,凭什么要我们迁就她?” 他声音小,蒋开山老了,没听清;“什么?” 蒋天颂也侧眸望过去,眼底微冷,暗含警告。 蒋天奇猝不及防和二哥对视上,他心中一凉,明白这是二哥生气的征兆。 立时一个字都不敢再多说,识时务地拿起水壶。 “没,我说我这就烧水。” 第5章 尴尬,桌下碰撞的大长腿 念初落座后,又遇到个难题。 下棋本来是两个人的事,蒋老爷子和蒋天颂面对面坐,位置就宽敞又充裕。 现在多了个旁观的她,就显得有些多余。 她想站着看,老爷子见她不自在,示意她坐自己身边。 然而蒋家男人,都是腿长的。 两双大长腿,面对面放不下。 老爷子正襟危坐,蒋天颂就稍微倾斜了身子。 念初落座的时候,膝盖正好撞到他腿上。 蒋天颂掀眸看过来,念初脸一红,紧忙把腿挪开。 但棋桌下的空间有限,即使她极力贴边,蒋天颂的腿还是跟她离得很近。 为了不再像刚刚那么尴尬,念初只能竭力控制自己的身形,两条腿叠成一只腿,贴着桌子腿一动都不敢动,以防再产生不该有的碰撞。 这也就导致棋才下到一半,她下面那条腿先压麻了,酸爽的滋味让她更加无法集中注意力,时不时就想动一下,让自己解脱。 她不知道,她其实已经动过了。 棋局正进行到紧张阶段,蒋天颂刚要落子,腿上一痒,女孩蹭了他一下。 这只是个开头,接着女孩就像身上有虫子爬一样,桌子底下的腿时不时就挤一下他。 蒋天颂皱眉,旁边是给蒋老爷子留出的空间,他没法躲。 只能快速走完一步,沉眼看向念初方向,希望她有点自知之明,老实点,别再动来动去。 念初低着头,心里头只剩自己麻掉的腿,苦不堪言,完全没察觉蒋天颂的目光。 老爷子是棋迷,已经被棋局分走全部心神,也没察觉两人间的暗流涌动。 恰好这时蒋天奇的茶煮好了,乐呵呵端着茶杯过来: “爷爷,二哥,我给你们沏茶。” 他除了学习成绩不好,其他的功课样样达标。 从小在蒋家耳濡目染,茶道颇有火候。 茶壶还没送到近前,已经先传出一阵清幽,沁人的香气。 老爷子不怎么在意:“给招招先倒上吧。” 蒋天奇:“哎呀,才想起来还有个人,我忘给她拿杯子了。” 他是明目张胆的挤兑。 念初却大喜过望,总算是找到机会站起身: “我自己来吧,杯子在哪,我去拿。” 说完立即僵着腿挪动身体,一拐一拐地往外走。 蒋天奇本来看不上她,这一会儿却笑了。 “爷爷还总说我性子不稳坐不住,我看这野丫头还不如我,这才多久,她腿都瘸了。” 蒋天颂也看到了念初的走路姿势,又瞄了眼桌下空间,这才明白她刚才是怎么回事。 舒适的位置都被他和爷爷占了,她不就得迁就一些? 想到她刚刚只是低着头,没表示任何不满跟抗议。 蒋天颂生出些歉意: “那女孩脾气挺好的,小奇,你别总针对她。” 蒋天奇哼了声,不语。 此时只剩下蒋家三人,全是自己人,蒋老爷子终于发话: “小六不长进,天颂,你教教他。” 蒋天颂便耐心道: “她来天北是为了读书,用不了多久就要上学,在蒋家总共能住几天?早晚是要走的。 小奇,你才是我们蒋家的人,论起来你是主人,她是客人,你应该拿出接人待物应有的礼貌和体面。 何必自降身价,和一个外人过不去。” 老爷子在一边满意地点头。 年轻时他忙着军中事务,一年和家人见不了几次,两个儿子的成长过程都没怎么参与。 等他终于有时间了,两个孩子也都大了,没有他教养的余地。 至于孙子们,有自己的亲生父母,也轮不着他去带。 就蒋天颂,小时候常被送到他身边,接人待物,算是老爷子一手培养的,深得他的真传。 蒋天奇听是听了,但心里头依旧不以为意。 真正把这番话放进了心里的,只有茶室门外的念初。 她想着回来还得学下棋,所以刻意走得快了些,把路程时间压缩到最短。 不想却听见了这样一番话。 是啊,她对蒋家来说,终究是个外人。 人家待她客气,也是因为迟早她都会走,犯不着在短短的时间生出什么龌龊。 蒋天颂说得很实际,念初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她只是心里头有些低落。 初见时蒋老爷子对她那么关切,她有某个瞬间,还真的产生过蒋爷爷是真的喜欢她的妄想。 现在妄想破灭,梦该醒了。 蒋家收留她,是碍于她爷爷的情面。 她如果聪明,就也该安分守己,不给他们增添麻烦。 怕这时候推门进去尴尬,念初拿着茶杯在门外又站了会儿,等到三人换了话题,她才再次进去。 蒋老爷子笑着朝她招手: “招招回来了,快来,这小子做什么都不行,泡茶倒是还能过得去。” 念初挤出一丝笑,努力让自己遗忘刚刚听到的话。 “谢谢爷爷。” 她小心翼翼把茶杯放到桌子上,蒋天奇提着茶壶过来倒茶,她也小声说了句谢谢。 如今已经不敢想和不和这少年置气的事了,她是外人,能被蒋家收容,已经是天大的恩惠。 蒋天奇能容得下她,她便该对他感激。 蒋天奇几次为难,念初都没有脾气,蒋开山看了看她,越看越满意,感慨道: “还是老梁会养孩子,看招招,多乖巧,小六这个皮猴子哪里比得上。” 三人都在品茶,念初便也学着他们的样子,站在一边捧着茶盏,放到唇边抿了一小口。 入口是香的,但就和吃饭时一样,她心事重重,没办法全心全意去体会这盏茶的美好,食不知味。 一局棋已经结束,老爷子精力有限,打了个呵欠。 蒋天颂看出他的疲惫,说:“今天就先到这吧,爷爷累了,我送您回去休息。” 蒋开山看了看挂在墙上的老式钟表:“嗯,是有点累了。” 又对蒋天颂道:“不用管我,我回房,你们小的接着玩,天颂,你棋下得好,教教招招。” 念初很想拒绝,但一想到在蒋家,其实她没什么说话的份儿,于是便又把头低下去了。 蒋天颂倒是和她心意相通:“爷爷,我还有些公务没做完。” 蒋开山瞬间就明白了;“那还是工作重要,天颂,你去忙吧。” 又看向念初和蒋天奇:“至于你们两个……” 蒋天奇抢着说:“我也忙,约了同学打游戏呢,没时间教她。” 蒋开山嗔了这不上道的小孙子一眼,真是不开窍的木鱼脑袋,什么话讲给他听都是白说。 “招招,那你也去玩吧,家里有游戏室,你看看自己喜欢什么。” 蒋天奇再次急着道:“先说好,上面贴着钢铁侠的那台电脑是我的,你不准乱碰。” 蒋天颂冷眼看过去,蒋天奇梗着脖子: “谁知道她会不会用,我那配置都是顶级的,万一让她用坏了怎么办?” 念初垂在身侧的手攥着裙摆紧了紧,只想摆脱眼前的困境: “谢谢爷爷,我习惯了早睡,回房休息就好。” 蒋开山这才没再说什么,几人散了场。 蒋天奇路过她时,又撞了下她肩膀,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 “算你识趣。” 念初这时已经不再想要不要跟他计较了。 她落寞地低着头。 所有的情绪,都收敛在低垂的眼帘下。 蒋家的床垫软的不像话,她躺在上面,像卧在了云彩里。 床头灯里罩着香薰蜡烛,打开灯,除了暖色的光晕,还散发着淡淡的植物清香,起到安神的作用。 这样惬意的舒服,是念初前十八年连做梦都梦不出来的。 可她在这样的床上,却头一次失眠了。 翻来覆去好几次,最后干脆把手机拿出来,又重新找起了兼职。 而且这回她把兼职时间从开学后调整到了近期。 最好明天她就能有个地方,去自食其力。 很快,一个招临时家政的岗位就引起了她的注意。 对方找人打扫房间,要求年轻女孩,二十岁以下,身高在一米六五以上,性格文静,乖巧听话,她都符合。 念初便给招工的发了条消息,想问问具体薪酬。 此时已经天黑了,她以为对方不会回,要明天才给回复。 结果那人竟然回的很快,说一次给三千,要是她做得好,还有小费。 三千!这个数字直接让念初从床上弹坐起来了。 这时对方又问她,现在能不能过去,还给她发了个定位。 念初有些疑惑,一般找人干活,不都是白天去吗? 她问对面:现在已经很晚了,你是很急吗? 那人也很快回她:是很急啊,你能不能来,能来我再给你加五百,算报销路费。 三千五,天啊,大城市果然赚钱容易! 在之前,念初还觉得一个月给家里两千,恐怕会有困难。 她有些心动了,要是有了这笔钱,扣除给家里人的两千,剩下一千五,说不定她能重新找个地方住。 然后接下来的时间继续打工赚钱,就能把学费也一起赚出来了! 犹豫片刻,念初起身穿好衣服,推开门往外走。 蒋天颂忙了许久,终于处理完公务,来楼下厨房喝水。 听到楼梯上有动静,下意识抬了抬头。 念初拿着手机从楼上下来,身上又换回了从小山村出来时的那套衣服,肩膀上还背着个洗的泛白的旧书包。 第6章 小姑娘红着眼:二哥,你是好人 他不动声色看着她这身装扮,皱了皱眉。 念初也在这时看到了他,心头一惊,人一慌,一脚踩空。 “啊。”她短促的惊呼了一声,狼狈地在楼梯上下滑了几个台阶,幸好蒋家的防滑地毯给力,很快她又稳住了身形。 蒋天颂已经来到了她附近,见她站稳,又收回了准备去扶她的手,低头审视她一身的打扮:“要出门?” 念初不敢跟他对视,嗫嚅着嗯了一声。 蒋天颂:“去哪?” 他身上气势太强,普普通通的对话,也像是在审问。 念初头皮发麻:“去……去兼职。” “兼职?”蒋天颂声音沉了沉:“这么晚的兼职,什么工作?” 念初不敢隐瞒,拿出手机,给他看招工界面。 蒋天颂接过去,一低头,正好看见那人又给念初发消息: 美女,我再给你加二百,你来的时候去买条丝袜,最好是黑丝。 蒋天颂眸光一冷,直接动手举报这人,然后拉黑删除,接着才把手机还给念初: “回你的房里去。” 念初不明所以,拿到手机一看,消息界面空了,她急了。 “怎么能这样,我都答应他了。” 她研究怎么能把先前的人找出来。 蒋天颂看着她的动作,眼底越发寒凉: “梁招娣。” 他忽然开口。 念初一愣。 蒋天颂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冷声说: “想让人看得起,想改变自己的人生,不是只改个名字就行的。你自己轻贱自己,旁人再怎么托举都不会有用。” 念初在原地发愣,又委屈又无助,从茶室开始就积攒着的酸楚忽然一股脑涌上鼻头,泪水不自禁泛出眼眶。 “我,我怎么了……” 她用手抹了把脸,不想在他面前露出脆弱,可根本克制不住。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竟然敢这样和眼前这个男人说话: “是,我穷,我来自小地方,我寄人篱下,我有求于你们,这些都是我的原罪,可我现在想自食其力,我不想一直这样,依靠别人做一条寄生虫,我想自己赚钱,改变我的处境,我有什么错?” 哽咽的话语,就像把少女那颗敏感又脆弱的心从胸膛里剥出来,把最想隐藏的那一面给人看。 念初双手捂着脸,肩膀不停颤抖,哭得泣不成声。 蒋天颂没料到她会突然这个反应,怔了怔,很快意识到,大概是有误会。 一个自尊心这么强的女孩子,应该不会去做那种上不了台面的事。 “你以为你要去做什么?” 念初一抽一抽地说:“打扫…房间啊…” 蒋天颂沉默。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只留下女孩时不时吸一下鼻子的细小呜咽。 “跟我来。”蒋天颂终于开口,顺带着抽走了念初的手机。 念初不解,红着眼看他背影半晌,犹豫了下,还是抬腿慢慢追过去。 蒋天颂在客厅选了个沙发,指了指身侧:“坐。” 念初看他一眼,坐得离他非常远。 蒋天颂:“过来看手机,你想要兼职,网上骗子多,我告诉你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念初这才迟疑着朝他靠近,慢慢蹭坐到了他身边。 蒋天颂抽出张面巾纸递给她,念初沉默地接了,擦了擦眼睛。 蒋天颂滑动着手机界面:“首先你要筛选,看这个标识,有这些的,就说明是正规商家,有法律备案,可以信。” 念初也是第一次在网上找工作,对这些一窍不通,没人教她,她全是自己研究。 现在蒋天颂愿意教,她便认真地听,边听边往心里记。 蒋天颂:“还有这种,是知名企业集团,并对应聘者也有相应的要求,需要对方出示学生证和健康证的,也可以信。” 念初吸了吸鼻子。 蒋天颂又递给她一张面巾纸。 “至于这种……”他手停留在一个写着招钟点工,却没说具体做什么事项,反而对应聘者的身高外貌提了一大堆要求的界面,食指轻击,往上点了点: “没有具体店铺,也不点明工作内容,联系方式是私人手机号,地址也选在个人家,以及最重要的一点,天黑以后让你出门,一般都是骗子,不要信。” 这个招工界面就和刚才念初应聘的那个差不多,她迟疑着问: “他们…骗什么?” 蒋天颂的指尖在“女学生、二十岁以内”等字上轻点,看向她的眼神意味深长:“你觉得呢?” 念初也不是真傻,她起先是没往这个方面想,眼下被提醒,直接一点就通了。 想到自己刚才差点让人骗去做……蒋天颂拦着她,她还对他发了通脾气,还把自己给气哭了。 她瞬间感觉脸上热辣辣的,紧咬着嘴唇,尴尬地头都不好意思抬。 “…对不起。” 她小声的,快速地说了一句。 也不知道具体指的是什么。 蒋天颂看了她一眼,瞧见女孩两只耳朵都红了,便明白她是懂了。 十八岁的女孩,也不能算小孩子了。 她能考进天北大学,不可能没有脑子。 只是现在经历的事情少,才不懂人心险恶。 “不用和我道歉,蒋家既然把你接过来,就不会不管你,你想做兼职,可以和我们直说,自力更生是好习惯,大家都会支持。” 念初听了,更加为自己刚才某一刻思想的狭隘感到羞愧。 蒋天颂见她一直低着头不说话,便把手机还了回去: “不早了,回房休息吧。” 念初默默地接过手机,低着头往回走。 蒋天颂拿起杯子,继续喝水。 念初走出几步,忽然回头看向他。 客厅的灯顺应时间,光线自动变为暖色。 男人拿着玻璃杯坐在沙发上,姿态优雅地舒展着双腿,英俊的轮廓在温暖的光线中,也仿佛沾染了温柔。 念初鼓起勇气看着他,蒋天颂微微挑眉,眼中显出疑惑。 还有事? 念初忽然朝他一鞠躬:“谢谢你。” 蒋天颂静静地看着她。 念初直起身,哭红的双眼像只小兔子,湿漉漉地看着他: “接我到天北,给我买衣服,带我来见蒋爷爷,还有刚刚把我拦住,教我分辨真正的工作,所有的一切,都谢谢你。” 她咬了咬嘴唇,声音很轻,但坚定: “二哥,你是好人,是我错了,我不该那么冲动,对你说那些话。” 蒋天颂沉默了片刻,放下水杯: “我也有不对的地方,刚才误会了你,话说重了。” 念初这次是傻住了,她怎么都不会想到,蒋天颂这样高高在上的人,竟然也会有对人认错的时候。 而且还是她这样,一个对他而言,根本就无足轻重的小角色。 “梁念初,天北是个好地方,最不缺的就是出人头地的机会。”蒋天颂道:“你既然有改变命运的决心,那就抓住这个跳板,我期待你能有和你的名字一样,破茧成蝶,彻底蜕变的那天。” 念初没再多说什么,她只是又朝着蒋天颂深深鞠了一躬。 而后才转过身,一步一步,重新走上了台阶。 蒋天颂目送着她的背影,而后忽然轻轻地勾了一下唇。 是个好人? 他在一个莫名其妙的夜里,一个平平无奇的女孩口中,收到了他人生中最低的一个评价。 但意外的,这种感觉不坏。 女孩的身影消失在楼梯上。 男人低头,继续喝他的水。 一切似乎和她下楼前没什么不同。 男人依旧冷漠,女孩继续怯懦。 只有客厅温暖的光晕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经过这场短暂的乌龙后,某些无形的冰雪似乎消融了一些。 次日,念初起床后又换上了昨天那套衣服。 下楼时想到要见到蒋天颂,有些不好意思,昨晚她一时脑热,竟然就对他说了那些话。 现在想想,蒋天颂那样的身份地位,什么好听的恭维没听过,轮得着她去点评? 胡思乱想着下楼,佣人见到她,礼貌的问候: “梁小姐,早。” 念初红着脸回:“早。” 老爷子起得早,已经在院子里晨练了一会儿。 正坐在餐桌边,让佣人拿毛巾给他擦汗。 见念初下楼,目光在她身上顿了下: “怎么还是昨天那身衣服?天颂没给你准备替换的衣物吗?” 念初一愣:“有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裙子,不知道是哪里不妥。 蒋开山:“既然有别的,吃完饭换一身,尽量不连着穿一样的衣服。” 说完他又和蔼道: “招招,小姑娘里像你这么朴素的已经少了,正是年轻的好时候,你也多打扮打扮,别浪费了青春。” 念初虽然懵懂,但看蒋爷爷身上的衣服也和昨天的明显不是一件,就猜到了或许蒋家还有隔日不能穿同一件衣服的礼仪。 她乖巧地应下:“好,我知道了。” 蒋开山满意地点点头:“来,吃东西吧。” 念初:“不等二哥他们了吗?” 蒋开山:“天颂工作忙,早早就走了,天奇那孩子喜欢睡懒觉,这会儿估计还在梦里。” 听到蒋天奇不会过来,念初本该是感到轻松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竟然隐隐有些失落。 这时佣人开了电视机,按照老爷子的习惯打开道军事频道,播放早间新闻。 蒋开山边吃边听,时不时还会发表两句自己的见解。 念初不懂这些,便只好保持沉默。 粥才喝到一半,穿着睡衣的蒋天奇风风火火从楼上跑下来: “二哥房间的备用钥匙在哪,快取出来,他东西落家里了!” 第7章 防不胜防,蒋天奇摆她一道 佣人忙拿了钥匙取出来,蒋天奇一把抢过去,又风风火火地往楼上跑。 没多久,他又着急忙慌地跑了下来,身上已经换了身衣服。 念初留意到,蒋天奇今天穿的和昨天不是一件。 蒋天奇也留意到了念初,路过她时眼珠一转,脚步忽然定了下来。 “爷爷,让梁姐姐和我一起去吧,她在这闲着也是没事做,我领她出门还能认认路。” 蒋老爷子还以为他是昨晚把那番话听进去了,乐呵呵说: “也好,招招,你就和他走一趟吧,办完事再去逛逛街,你们女孩子都喜欢买东西,不用急着回来。” 念初感觉蒋天奇没这么好心,感觉这事有诈。 她想拒绝,蒋天奇却像看出来她的顾虑,眉梢一挑,阴阳怪气道: “我二哥不远万里把你接过来,对你这么照顾,你不会连给他帮个小忙都不愿意吧?” 这样一来,念初就没法再推辞了。 只能任由蒋天奇扯着她往外走。 可她心里还是万分警惕,整个绷得很紧。 蒋天奇一改昨天的枪毛枪刺,对她露出热情的笑脸: “别这么紧张啊,梁姐姐,爷爷和二哥都那么看重你,我还能卖了你?” 念初沉默地抿着嘴唇,不接他这话。 蒋天奇继续说:“像你这样的女的我见得多了,你不如跟我直说吧,打算从蒋家弄走多少钱。 你看这样行不行,不管你要多少,都在原有的基础上加一倍,我不揭发你,咱们俩对半分。” 念初仿佛明白了他的敌意是从哪来的,她认真地给自己辩解: “我不图你们蒋家的钱。” 蒋天奇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装什么?你要是不图钱,就不会让你爷爷临死前跟我爷爷攀交情!” 念初就沉默了。 爷爷把她交给蒋家,不是为了攀附权贵,单纯是走投无路。 父亲不作为,后妈对她只想榨取价值。 没了爷爷,她的原生家庭只剩豺狼虎豹。 以一个十八岁小姑娘的能力,很难挣脱命运。 但这种话,是没必要和蒋天奇说的。 说了他也不会信,只会自取其辱。 蒋天奇看她不说话了,他也觉得没意思,加快脚步出了别墅,蒋家的司机早等在外头。 他跳上副驾驶,念初跟在后头,在车边迟疑着停步。 她还是不想和蒋天奇一起出门,总觉得有不祥的预感。 蒋天奇降下车窗朝她喊:“磨蹭什么呢,耽误了二哥的事,你赔得起么?” 这么大一顶帽子扣她头上,念初别无他法,只能上了车。 一路上倒是平静,蒋天奇戴着蓝牙耳机,没再找她麻烦。 一个小时左右,汽车隔了一百米的距离,在天北检察院正门斜对面停下。 蒋天奇轻车熟路跳下车,把念初也一起拽了下去。 公家的单位,自有一股气势磅礴。 骄纵跋扈如蒋天奇,下车后也正了正衣襟,脸上多出几分庄重。 “二哥单位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一会儿我过去送东西,你就在这等着,别乱走动,我出来了再领你一起回去。” 念初迟疑着点头:“好,我在这里等你。” 蒋天奇别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憋着笑,朝着检察院走了过去。 他刚到大堂,等候已久的小林就立刻迎了过来。 “小少爷,快把东西交给我吧。” 蒋天奇知道这是自己哥哥的得力助手,配合地从兜里拿出u盘:“给。” 里头正开着季度大会,马上轮到蒋天颂做工作汇总,所有的资料全在这一个小小的u盘里。 小林来不及跟他多说,扔了句有劳,转身拔腿就走。 蒋天奇狡黠地看了看他背影,眼珠一转,换了个和来时方向完全不同的门出去。 到了门外后,他给刚才送他来的司机老金打电话,让对方开车过来接他。 附近不让停私家车,老金在两人下车后,又开出一段距离才找到停车位。 这会儿他把车开走,依旧站在检察院对面的念初完全没察觉。 倒是老金在看到只有蒋天奇一个人上车的时候多问了句: “先前那个和你一起来的小姑娘呢,她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蒋天奇笑眯眯的: “女孩子都爱逛街,她自己玩去了。” 老金便没再多问。 蒋天奇又道:“好不容易出来一回,不急着回去,老金,我们去环球影视城,新上映的那个外国科技大片好过瘾,我要再看一遍。” 小少爷发话,老金身为司机自然听从。 便开车送他去了环球影城。 蒋天奇先是买了爆米花和可乐,又去看电影。 看完了一场还不过瘾,又看了看其他上映的片子,没有感兴趣的了,才恋恋不舍离开影院。 旁边就是电玩城,里头不少蒋天奇的同龄人都在那玩,蒋天奇也过去,办了张会员卡,又充了三百块的游戏币。 玩了几个小时,游戏币花完,他又大手一挥,续充了五百,盯着游戏机的屏幕,兴奋的双眼放光。 …… 念初站了一个小时,慢慢察觉出不对。 蒋天奇走得太久了,送个东西,需要用这么久的时间吗? 她意识到自己可能被耍了。 念初犹豫了下,仰头看了看检察院那庄严肃穆的大门,鼓起勇气,抬腿走过去。 人才到大门,她就遇到了关卡—— 这的门都是智能控制,安装人脸识别系统。 她是陌生面孔,连门都进不去。 就在这时,检察院的前台留意到了门口的小姑娘。 她朝着念初看过来,温和地问:“小妹妹,你是有什么事情吗?” 还朝着门口指了指信箱: “如果是来递交陈情信,申诉民情的,可以使用这个。” 她的友善让念初的紧张缓解不少: “谢谢你,我是想找人。” “找人?你是指我们这里的领导?” “不,不是……” 念初知道这是蒋天颂工作单位,她昨晚上网的时候,已经查到了这里是什么地方。 在这样一个庄严、神圣的地方工作,想必他身上的压力也不会小。 她不想在工作时间给蒋天颂添麻烦,用手比划,努力地描绘蒋天奇的模样。 “我想找刚刚进来这里的男孩,他大概这么高,眉毛很浓,眼睛很大,穿一件黑色t恤……” 前台听得一知半解,但语气依旧温柔: “如果不是我们单位的人,那你说的人应该不会留在这里。那边还有两个侧门,小妹妹,你要找的人会不会是从其他方向出去了?” 念初心底微沉,意识到自己被蒋天奇摆了一道。 事已至此,追他是肯定追不上了。 她又出来的太急,身上什么都没带。 没有手机,也没有钱包,甚至还不知道蒋家具体的位置。 现在就算让她自己回去,也找不到路。 念初思索了一会儿,最终决定不能乱走。 开车都要一个小时的路程,她靠着两条腿往回走,太容易出错。 她决定留在这,等蒋天颂午休。 马上要到中午了,他肯定得出来吃饭。 到时候她找到他,和他说一下情况,蒋天颂不会不管她,她就能回蒋家了。 念初这样想着,出门找了个台阶,抱着腿坐了下来。 等了许久,她自己的肚子都咕咕叫了,也没等到蒋天颂的身影。 念初不知道,像这种大单位,一般都自带食堂。 她又怕万一自己离开,蒋天颂恰好在这个时候出来了,两人反而错过,所以越发地不敢挪动。 秉持着这种念头,她一直坐在台阶上,硬是从早晨刚过一点的时间,熬到了太阳落山。 念初眯着双眼,额头磕在手臂上,台阶上的身体打了个斜,差点摔倒,手掌撑在地面,才将将稳住。 险些睡着的她在这一变故中猛然清醒过来,迷茫的看了圈四周,扶着墙壁慢慢站起身,用力地眨了眨眼睛。 她等了多长时间了,二哥还没从里面出来吗? 就在她思索的功夫,街对面忽然停下辆漂亮的跑车。 车门打开,一个一身红裙,墨镜遮住大半张脸,很有明星范儿的女人下车,直直地朝着念初的方向走了过来。 女人走上台阶时,念初下意识地往旁边避了避,给这个一看就很有派头的美女姐姐让路。 女人路过她时,倒是目不斜视,踩着高跟鞋,骄矜地进了大门。 也就是两分钟左右,检察院下班,电梯降落,忙碌了一天的检察官们,陆陆续续地走了出来。 蒋天颂也在这些人之间,被五六个人包着,嘴里还在吩咐着一些工作上的事情。 大家都穿着差不多的检察官制服,打着一丝不苟的领带,可蒋天颂就硬是有一种让人瞩目的气质,哪怕隐没在人群里,别人一眼望过去,最先注意到的也一准是他。 小林也在人群中,拿着录音笔在做记录,忽然,他留意到了前方多出来一抹与众不同的亮色。 抬起头,便看到了手中拿着墨镜,笑吟吟望着他们的沈乔菲。 女人姿态端庄,笑容却极为明媚,硬是让整个冷色调的大堂,都显得鲜活了几分。 “蒋检。”小林低声提醒。 蒋天颂抬起头,便看到了等在门外的女人。 沈乔菲俏皮一笑,十分灵动,朝他挥挥手。 蒋天颂:“今天就先到这吧,剩下的明天开会说。” 他朝着沈乔菲走过去。 第8章 他看向她的眼中多出欣赏 沈乔菲笑吟吟看着他,在男人靠近时张开双臂,语气十分欢快: “surprise!我提前回国啦,惊不惊喜,意不意外?还不快给我个热情的拥抱!” 蒋天颂站着没动:“公共场合,注意形象。” 沈乔菲笑容一垮,嗔怪他一眼:“老古董。” 嘴上这样说,她却还是主动去挽蒋天颂手臂: “我不管,人家回国第一件事就是来找你,今天晚上你必须好好款待我,请我吃顿烛光晚餐!” 沈父是经济学家,在金融圈颇负盛名。 蒋父早年炒股,和沈父关系极好,两家也经常走动。 看两孩子同龄,便安排他们读同一所学校。 沈乔菲和蒋天颂自幼相识,也就只有她,敢对他这么颐指气使地讲话。 对沈乔菲的要求,蒋天颂没有拒绝: “想吃什么?” 沈乔菲挽着他手臂,十分娇俏的说: “听说某人最近又升职,工资也肯定涨了吧?我点个顶级日料,算不算过分?” 两人边说着话边朝外走,一个长身玉立,一个明艳娇美,看上去十分登对。 念初在远处看着,真不忍心打扰。 可她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过去: “二哥。” 她要是不叫住蒋天颂,今天晚上就只能露宿街头了。 蒋天颂前行的步伐一顿,这才发现念初竟然在他单位外面。 沈乔菲脸上掠过一丝惊讶,好奇地看向念初。 刚才她来的时候,瞧见这有个女孩了,但是没怎么留意。 这人是谁,怎么会和蒋天颂认识? 蒋天颂已经从她手中抽出手臂,走到念初面前: “你怎么会在这里?” 念初低头,知道自己又给他添麻烦了,十分惭愧: “我是和六弟一起来的,他让我等他出来,但是一直没等到。” 话说到这,蒋天颂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小六这孩子,真是胡闹! 他脸色沉了沉。 念初的指尖往掌心紧了紧,猜测沈乔菲大概是他女友。 两人刚刚那么亲近,大概是准备去约会。 她不想破坏:“二哥,能不能找个人把我送回蒋家,或者你帮我打一辆车,让出租车司机送也行,但是…我没带手机和钱包,付不起车费。” 最后一句话,她嗫嚅的声音小小的,双耳红透了,十分羞惭。 昨晚还口口声声不做吸血虫,要自力更生。 现在她就小手一张,站在人家面前张嘴讨饭。 实在是太过打脸。 蒋天颂看了眼天色,蒋天奇是早上来的,现在都已经黄昏了: “你就一直等在这?” 念初抿着嘴唇:“嗯。” 蒋天颂:“过来,我送你回去。” 去蒋家的路段也是有车牌识别的,一般的外来车辆进不去。 蒋天奇惹出来的烂摊子,他身为兄长,有义务帮他收拾。 “我这有些事,要去老宅一趟,改天再聚吧。” 沈乔菲眼里掠过一丝惊讶,这个不起眼的小女孩到底是谁,蒋天颂竟然要为了她,撇下她? 但很快,这抹情绪被掩饰在了一个善解人意的微笑下。 “我恰好也很久没见爷爷了,还真有点想他,我和你一起回去吧。” 听到两人对话,念初越发惭愧,感觉自己拖累了蒋天颂。 小林看到沈乔菲后就自觉走了,给两人留出单独相处的空间。 因此晚上回蒋家,是蒋天颂亲自开车。 沈乔菲的跑车就在附近停放着,但她看了眼默默跟在蒋天颂身后的念初,没有提起这事。也和他们一起,坐上了蒋天颂的副驾。 路上,沈乔菲不经意似的问:“这是谁家的小姑娘,以前怎么没见过?” 蒋天颂:“爷爷战友家的孩子。” 沈乔菲:“战友?是哪位叔叔,我认不认识?” 蒋天颂:“她老家不在天北,这次来,也是为了读书。” 沈乔菲听到这里,便顿悟了。 原来是个千里投奔的穷亲戚。 她不再对念初感兴趣,转而分享起她的留学经历,还有发生的一些趣事。 念初光坐在后边,沉默地听着,脑海中根据沈乔菲的描述,勾勒出一幅幅五光十色的画面。 她心中生出羡慕,知道那是个对现在的自己而言遥不可及的世界。 于是暗下决心,以后一定要好好努力,争取有朝一日也过上那样丰富多彩的日子。 晚高峰很堵,来的时候一个小时的路程,现在一个小时过去,才只走了一半。 沈乔菲看着倒计时的红灯感慨:“我现在算是明白,你为什么每次一换工作地点,就急着在单位附近买房子了,你……” “嘘…”蒋天颂忽然竖起手指,对她做了个禁声的手势。 沈乔菲顿住,看到蒋天颂抬手,把车内空调从冷风调节成暖风。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到后视镜,镜片里,一直默不作声的念初侧身贴着车门,脸朝着车窗的方向,正闷头沉睡。 她顶着室外三十多度的高温,一整天不吃不喝,还在最热的时候被暴晒,本就又疲惫又饿,全靠精神上那点机警撑着,才没睡过去。 现在上了蒋天颂的车,知道自己不会露宿街头了,心头的那根弦一松,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蒋天颂从车内拿出备用便装的外套,降低座椅,披盖到念初的身上。 沈乔菲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欢快的神情僵硬在脸上,眼中光芒闪了闪,笑容淡了不少。 之后的路程,本就不算顺畅,蒋天颂又不再追求速度,开得十分平稳。 增加了和他单独相处的时间,沈乔菲本来是该开心的,但她的眉心却一点点蹙了起来。 “你很在意她吗?” 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句。 蒋天颂恰好在关注路况,没听清:“什么?” 沈乔菲又从后视镜看了眼念初:“没什么,对了,这女孩子多大年纪,看起来不像是大人。” 蒋天颂:“她上个月刚满十八岁。” 沈乔菲:“十八啊……” 她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蒋天颂刚才流露出的体贴,大概是骨子里的教养。 只是之前他身边都没什么异性,所以念初的出现,才显得有些突兀。 念初是在马上要到蒋家时醒的,迷迷糊糊睁开眼,她看到了车窗外大片的橘红色晚霞,和附近的密林连接在一起,像一幅浩大的画卷,壮观而又瑰丽。 她一时竟忘了自己是在哪,趴在窗边痴痴地看。 蒋天颂道:“醒了?” 念初一惊,这才想起来自己身在何处。 然后注意到盖在身前的衣服。 瞧见是件男装外套,脸色一红,赶紧取下来,规规矩矩折好摆在一边: “嗯,我……对不起。” 第一反应是道歉。 在他车上睡着,太失礼了。 蒋天颂:“该道歉的人不是你。” 他驱车进地下车库,窗外的景色顿时消失无踪,变成冷色调的一片灰暗。 念初的心也随着一起变得黯然。 蒋天奇捉弄她,但那又怎么样呢? 他们才是一家人,她总不能要求人家胳膊肘朝外拐。 一肚子的委屈和憋闷,也只有独自消化。 蒋天颂看她垂着眼不说话,就猜到了她心中在想什么。 他略一思索,再次开口: “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我像昨晚那样,出面帮你解决这件事,强制要他向你道歉,但经过今天,你应该也明白了,这样的做法也只是治标不治本。” “二,我会给你机会,创造你和他的相处条件,自己的事情自己摆平,梁念初,你不想一直被人欺负,就拿出本事来,让他知道你不是好欺负的。” 提出这两条时,蒋天颂本心更偏向于第二个选项。 小孩子之间的事情,最好还是小孩子自己去解决。 有时候大人插手过多,反而会起到逆反效果。 她昨晚能对他说出那番话,可见性格也不是真就软弱的,不至于就真到了只能让别人替她做主的地步。 沈乔菲一直听着这两人对话,听到除了公事,向来话少的蒋天颂说了这么多话,她已经深感意外。 再听到他竟然不是直接替她抉择,而是给她自己选择的空间,她更加感到惊愕。 忍不住又从后视镜偷瞄念初一眼,这样一个女孩子,怎么看都普普通通,她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总觉得蒋天颂待她有些特别? 沈乔菲思索的时候,念初也在思考,蒋天颂说的有理,她和蒋天奇之间一直无法相处也不是个事。 她既然依靠在了蒋家,本身就已经是个拖累,没有理由还要为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不停地给他们添麻烦。 沉吟片刻,念初做出决定:“我两个都不选。” 这回不止沈乔菲,就连蒋天颂的眼中都掠过一抹讶异。 念初终于抬起头,黑黝黝的双眼格外明亮,勇气在其中浮现,她轻声地说: “二哥,你说得对,自己的事情应该自己摆平。今天很谢谢你送我回来,但接下来的我不想再麻烦你了,想试试用自己的方法去解决。” 她这样说,沈乔菲禁不住蹙眉,觉得这女孩不识好歹。 蒋天颂倒是微愣后,看向念初的眼中多出几分欣赏。 这女孩,倒是有很强的主观能动性。 “好,那你用自己的方式去解决。”顿了下,“我给你兜底。” 第9章 他始终孤零零一个人 蒋家,客厅只有零星几个佣人在洒扫,冷冷清清的。 蒋天颂领着沈乔菲和念初从地下车库的电梯直接进了客厅,瞧见这个景象,问佣人:“爷爷吃过饭了吗?” 佣人摇头:“早先问过一次,老先生说梁小姐和小奇少爷都还没回来,他一个人也吃不了多少,要等他们一起。” 蒋天颂工作忙,而且在单位附近有房子,不回老宅是常态。 蒋爷爷已经默认了他今晚不会再回来,把对陪伴的期盼都放在念初和蒋天奇身上。 蒋天颂看了眼客厅的古董挂钟,又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忽然意识到,对于一个年轻时带队伍,习惯了集体生活的人来说,晚年只能一个人孤零零的守着冰冷的房子,十分残忍。 “爷爷在哪?” “影音厅。” 蒋天颂一路上了二楼,到了影音厅门口。 里头装修的很有氛围感,就是个迷你版的家庭电影院。 光线和影音设备都恰当好处。 蒋开山一个人坐在影厅第一排中间的位置,他不爱看现在新发行的片子,倒是对他那个年代的老片情有独钟。 大屏幕上放着个外国文艺片,电影里,一家人其乐融融,屏幕外,蒋开山孤身一人靠坐在按摩椅上,身体依旧坐得笔直,面容却露出几分符合他年纪的苍老,不似在小辈面前那样的强打精神。 蒋天颂没打扰他,尽量放轻脚步,缓缓走进去,他想让爷爷看完这一部片子,再开口叫他吃饭。 老爷子却十分灵敏,第一时间察觉到了有人来了,还没回头,先乐呵呵问:“是哪个小家伙回来了,小奇还是招招啊?” 蒋天颂心情有些复杂,蒋家所有孩子,只有他是跟爷爷相处最多的,几乎是被爷爷一手带大。 他逐渐长大,爷爷却在一点点衰老,他为了节省时间效率,买房子搬出老宅,却忽略了老人家也需要人陪伴。 蒋开山没听到对方回话,还以为是故意调皮: “不说话?是想考验我这老头子,让我猜一猜?” “爷爷,是我。”蒋天颂温声接话。 蒋开山猛地回头,瞧见是他,眼中掠过丝惊愕。 昨天是蒋天颂休息,时间充裕,留在老宅正常。 但今天可是工作日,还是星期一,每周事最多的时候。 蒋天颂的心情也颇为复杂,种种念头在脑海中交错,想的不比蒋爷爷少。 可他疏于表达,千言万语,最后只变成一句干巴巴的话: “我回来陪您吃饭。” 蒋爷爷听完就乐了:“好,好,好。” 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电影也不看了,就要起身。 蒋天颂赶紧过去扶着。 “爷爷,不如我搬回来住吧。” 蒋开山自然是开心的,可他还是迟疑着问: “住回来,可就离你单位远了,不耽误你工作吗?” 蒋天颂道:“现在处处都在严查,上头人人自危,很长一段时间,检察院不会太忙了。” 蒋老爷子这才放下心来,拍着他的手道: “你回来当然是好,外边再好,哪有自己家住的自在。” 两人说着话,朝外边走,一路进了电梯,来到客厅。 沈乔菲正拿着镜子补口红,听到脚步声,赶忙放下手中东西,朝着来人处跑过去,娇俏的一笑: “蒋爷爷,还记得我吗?” 蒋开山眯眼细看她一会儿:“乔菲?” 沈乔菲笑容扩大:“我就知道,爷爷不会忘了我的。” 她的小女孩姿态做得很足,蒋开山开怀地笑了一声: “从你出国,有三年没见了吧?现在乔菲是大姑娘喽,比电影明星还光芒四射,走在路上,老头子都不敢认了。” 沈乔菲走到蒋开山另一边,和蒋天颂一左一右,搀扶他的手臂。 她撒娇:“爷爷哄我,要是真有那么好看,某人怎么可能连抱都不愿意跟我抱。” 蒋天颂淡淡看她一眼,没说什么,目光在客厅环视,没看到念初,眼露疑惑。 正打算叫佣人问,楼梯裙摆一闪,念初换了身衣服,穿着条素色的,就裙摆有一些小花边的连衣裙轻盈地下了楼。 “蒋爷爷。” 她也朝着蒋开山走过来,第一时间和老人家打招呼。 蒋开山看到她也回来了,脸上更加开心: “招招,今天玩得开心吗?小奇那孩子带你去哪逛了?” 蒋天颂神情微变,目光深邃望向念初的方向。 念初却表情自然,仿佛没遭受任何委屈一样,感激的对着蒋开山笑了笑: “很开心,我们相处的也很愉快。” 她这话一出口,沈乔菲不明白怎么回事,蒋天颂却神情微妙。 他看着念初,想看她准备做什么。 下一刻,念初就又轻轻地说: “通过今天的相处,我发现六弟是很聪明的,可塑性非常强。” 蒋爷爷赞同地点头,念初说到他心坎去了: “我们蒋家的基因就没有差的,小奇他就是不努力,否则也不会现在这个样子。” 念初见他认可自己,便乘胜追击,试探道: “给他请那么多家教,他的成绩都没提升上来,很可能不是六弟的问题,而是他们的教学方法不行。” 蒋老爷子最盼望子孙能成才,听她聊得头头是道,忍不住追问: “你怎么知道是老师不好,那孩子今天和你抱怨了?” 念初摇头:“我是猜的,补习提升不了成绩,问题不是出在学生上就是在老师,既然六弟没问题,那就只能是家教的方法有问题了。” 念初:“蒋爷爷,你要是信得过我,不如让我给六弟补习试试吧,我刚经历过高考,正是知识积累的最熟的时候,和他又是差不多年纪,我们也更好沟通。” 蒋开山没在第一时间答应,自家孙子什么脾气他是知道的,就蒋天奇那个为了不学习什么无赖都能耍的性子,招招一个女孩子哪能制得住他? “招招,爷爷知道你是好心,但这事还是得考虑考虑。” 他不忍心打击念初的积极性,想迂回地拖延过去。 念初也知道这事不能急于求成,便笑了笑,没再提起这个话题。 沈乔菲是主动上门做客,蒋爷爷不好怠慢,又转向沈乔菲,和她聊了起来。 谈话间,察觉到沈乔菲有意无意把话题往蒋天颂身上带。 蒋开始眼中滑过一抹老道,不经意似的感慨道: “你出国这些年,天颂一门心思地扎工作上去了,这些年和他同龄的,抱俩孩子的都有了,他倒好,始终孤零零一个人。” “乔菲啊,我这老骨头跟他说话是不管用了,你和他是朋友,关系好还走得近,找机会也多替我劝劝。” 沈乔菲听了,笑容越发真心。 念初有些拘谨地坐在一边,也恰好听到这句话,忍不住偷瞄了蒋天颂一眼。 她以为沈乔菲是他女朋友,原来不是吗? 蒋天颂这时却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样,斜靠着沙发,长指点着袖扣,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这时,电梯又是一阵开合,做好了挨骂的心理准备,脸上带着愉悦笑意的蒋天奇踩着轻快的步伐回来了。 他以为念初被他这样捉弄,见到蒋爷爷,一定第一时间告状。 结果蒋老爷子注意力全在沈乔菲身上,根本没注意到他。 蒋天奇也看到了沈乔菲,眼中一喜,惊呼出声: “乔菲姐,你回国啦!” 沈乔菲也看到了他,对他笑笑:“小奇。” 蒋天奇立刻朝她跑过来,刚想说什么,忽然感觉后脑一凉。 下意识回头,就对视上了蒋天颂冰冷审判的目光。 蒋天奇肩膀一个哆嗦,下意识往沈乔菲身后躲。 “二哥,你怎么了,我早上才帮了你个大忙,你可不能恩将仇报!” 说完,他想到什么,眼神错愕的环视四周,小声嘀咕: “该不会那个野丫头还没回来吧?” 目光落在长沙发的最边角,他看到了念初。 她换了身衣服,表情平静地在沙发上坐着,安安静静的,没什么存在感。 要不是刻意找她,还真就看不见她。 两人对视了一眼,蒋天奇又下意识去看蒋爷爷。 蒋爷爷依旧乐呵呵的,没把他回来的事放在心上。 看起来,不像是被告状的样子? 蒋天奇心里就有点犯嘀咕了。 野丫头吃了这么大个亏,难道还真咽的下这口气? 这么一想,他又冷笑,呵,还说对蒋家没有所图呢。 真没所图的正常人,哪个会愿意这样忍气吞声? 他更加不觉得自己的做法有错。 因为沈乔菲算贵客,所以晚餐在原定菜谱的基础上,又加了几道隆重的大菜。 佣人又准备了一会儿,才过来汇报可以开饭了。 和昨天的菜色不同,这回桌子上的菜色就不怎么家常了,偏商务,以名贵为主。 蒋开山饭桌上依旧和沈乔菲在聊天,沈乔菲活泼又嘴甜,把老爷子哄得时不时就哈哈大笑。 蒋天奇插不上话,便琢磨着找其他事做,眼珠一转,往念初盘子里夹了个大闸蟹。 “这是从国外空运过来的进口海产,味道又鲜又甜,梁姐姐,你尝尝看。” 他赌这个土包子长这么大,对这种螃蟹连见都没见过,更不会知道怎么吃。 第10章 他觉得婚姻是个很差的事 蒋家的餐桌是有规矩的,一样东西吃完了,才许夹第二筷子菜。 虽然没人对念初刻意强调过,但第一天来的时候她就观察过了,为了不给大家留下失礼的坏印象,别人怎么做,她就同样怎么做。 现在硕大一只螃蟹盖在她碗口,她又不会剥壳,这顿饭就等于是卡在这了。 念初抿唇,看着碗里红彤彤的大螃蟹,面露为难。 蒋天奇看她一脸憋屈又无法发作的模样,得逞地笑了出来。 忽然,蒋天颂在一旁开口:“小奇,你今天的功课做完了吗?” 蒋天奇这个假期,除了定时和家教补习以外,每天的功课也都是定量的。 他用给蒋天颂送东西当借口,才得到机会去外面玩耍了一整天。 补习都没参加,功课就自然也被他抛弃在了脑后。 忽然被问,他心中一慌: “二哥,我好不容易高兴一天,你干嘛老跟我过不去?” 他很怕蒋天颂继续追问,到时候引起老爷子的注意,逼着他去把功课都补上。 蒋天颂却仿佛只是随口一问,淡淡一句后,就没再提起这个话题。 反而取了只餐盘里的螃蟹,拿着金丝剪,慢条斯理地剥起壳来。 念初被蒋天颂的声音吸引,看过去,恰好瞧见他剥螃蟹的动作。 她心中一喜,立刻有样学样,也在手边的餐具里找到小剪子,学着他剪起螃蟹壳来。 蒋天颂动作不怎么快,念初就学得更加容易。 他一个螃蟹拆解完,她恰好就也学会了剥这种大闸蟹的全部技巧。 一勺蟹黄塞进嘴里,好吃的念初直眯眼,她对着蒋天奇微微一笑: “谢谢你啊六弟,你给我夹的菜果真特别好吃。” 蒋天奇一头黑线,他才不是真想让她吃呢。 但一桌子的人都在看着,他也只能勉强挤出一抹笑容: “梁姐姐太客气了,这点小事,哪用道谢。” 蒋开山有些惊讶,怪不得都说人是一夜之间长大的,小六这孩子,就一个晚上,还真就懂事起来了。 瞧这俩孩子,昨天还闹得水火不兼容呢,今天出去玩了一天,关系就好到互相夹起菜来了。 念初之前的提议,又一次回到老爷子脑海。 “招招,刚才你说的事我又想了下,从明天开始,就按你说的办吧。” 蒋天奇不明所以,完全没猜到这句话是和他有关。 只当是她跟爷爷说了什么悄悄话,他没有深究的兴趣。 蒋天颂却微挑了下眉,还真有些期待念初一个女孩子,会用什么手段解决蒋天奇这事。 家里还有客人,蒋天奇知道什么是见好就收,之后没再闹出幺蛾子。 一顿饭吃的不算慢,但因为开餐的时间本身就不早了,饭后外面的天色还是黑成了一片。 沈乔菲还想继续和蒋开山聊天,但蒋开山明显精神不济。 蒋天颂道:“乔菲,时候不早了,你该回家了。” 沈乔菲不想走:“我都那么长时间没见爷爷了,你就让我多聊会儿嘛。” 蒋天颂:“沈叔叔会担心的。” 蒋开山这时也说:“乔菲,女孩子太晚不回家的确不好,你要是舍不得爷爷,以后常来玩。” 沈乔菲忽然看向一边的念初,她也不知道怎么了,那女孩子明明没有什么存在感,但她就是无法忽略她。 都是女孩子,为什么念初就不用走? 如果论交情,她和蒋家的渊源肯定比念初更深。 她心中有些不服气,但又在看到蒋开山打了个呵欠后忍下了。 “好吧,那我改天再来看您。” 蒋开山:“天颂,你去送送乔菲。” 蒋天颂拿起车钥匙便起了身,沈乔菲不太情愿的脸色这才缓和。 两人并肩出门,一起走进夜色。 蒋开山感慨地看着二人背影:“真登对啊。” 他说完,又看向蒋天奇和念初,想寻求认同。 蒋天奇低着头正忙着在手机上打游戏,念初倒是接收到了老爷子的意思,用力地点头。 沈乔菲和二哥是很配,两人站一处,就跟电影画面一样,周遭万物都成了衬托。 - 蒋天颂这一送,不是只送出门这么简单。 他直接把沈乔菲送到了沈家,正好被沈父撞见,又留下说了好一会儿的话。 沈父也知道他工作又升了,满嘴称赞: “小时候就能看出来,你这孩子是有出息的。” 蒋天颂表情不多,客气地回应:“沈叔叔过誉了。” “别谦虚啊。”沈父笑呵呵握住他的手,有些反常的热情:“乔菲几年没回国,天北这几年变化大,她都不熟悉了,也就你一直不变,从小和她要好,现在还是这么要好。” 蒋天颂当年读书时,身上瞧不见半点蒋家资源的影子。 他亲生父母跟他不常见面,蒋老爷子也不用资源给他铺路。 圈子里不少人,都传他是蒋家不受待见的弃子。 沈父不想女儿和他继续往来,就干脆把沈乔菲送到了国外。 他哪能想到,蒋天颂早就被秘密规培。 没走蒋老爷子那条路,却自己开辟了条通天大道。 不仅有了地位,还证明了自身能力。 现在同龄人的小辈里,数他是最有本事的,提起来谁都要赞叹两句。 蒋天颂的部门还挺重要的,脚底下踩的砖,都是旁人只能仰着头看的天花板。 沈父为自己先前对他的疏远感到后悔。 “你那么忙,这么晚还麻烦你跑一趟,这多不好意思。” 蒋天颂对他的讨好依旧态度如常,没有表现出喜悦,也没有过分冷淡。 礼貌又客气:“乔菲去我家做客,我送她回来是应该的。” “但这么晚了,你开车也很累眼睛吧。” 沈父殷勤道:“反正叔叔家也大,要不今晚就别走了,我叫人给你准备一间房,正好乔菲也和你很长时间没见了,你们也能多说说话。” 他这话一出口,蒋天颂还没做出反应,沈乔菲先瞪大了眼: “爸,你说什么呢!” 就算她是有意亲近蒋天颂,可八字还没一撇呢,就让他在自己家留宿,传出去她的脸还要不要了! 蒋天颂:“叔叔,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明早还要上班,住在这里不太方便。” 沈父白了女儿一眼,大惊小怪什么,就蒋天颂现在的条件,他愿意住沈家,还是他们沈家脸上贴金。 但他不愿意,沈父也不能做的太过火: “既然不方便就算了,那叔叔改天再登门拜访。” 又拍了拍蒋天颂肩膀,以长辈的姿态夸奖两句,这才肯放人离开。 蒋天颂回到蒋家时,已经是晚上快十一点。 他以为大家都该睡了,进了客厅,却发现蒋开山坐在沙发上。 “爷爷?”他皱眉,大步走过去:“您怎么还没休息?” 蒋开山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却在看到他的刹那又恢复精神。 “人送回去了?” “嗯。” “有情况没有?” “什么?” “你说我说的是什么?” 蒋老爷子看着自家这不开窍的孙子,一脸恨铁不成钢。 “先前过端午的时候,你四弟就给家里传信,婚期定在了国庆。 之前都说他处处不如你,现在倒好,在人生的大事上,你的觉悟反而不如他了! 他还比你小两岁呢,都马上婚姻幸福,家庭美满了,再看看你,除了那些冷冰冰的破文件,身边还有个什么?” 这是蒋开山第一次对这个从小就让他引以为傲的孙子表达不满。 “天颂啊,人这一生不同的阶段有不同的任务。你这个岁数,事业上的任务已经超额完成了,至于其他方面,也是时候该考虑了。” 蒋天颂垂眸,他的履历,外人看起来是顺风顺水,一飞冲天,实际上个中艰辛只有他自己清楚。 早几年刚进单位的时候,他在分院并不轻松,全国各地轮着周转,也就是最近一年,立了功,调进总院,有了话语权。 忙的时候,恨不得一个人拆成八份用,正经事都做不过来,更别提想旁的心思。 但现在,爷爷既然提了,那就说明他的确也该到了考虑这些的时候了。 对于婚姻,蒋天颂的态度比较平淡,没什么期待,但也不怎么抗拒。 旁人都是怎么过日子,他也一样就行。 “爷爷要想有想法,您就替我安排吧。” 认识个女人对他来说太费功夫了,家里介绍的,总不会出错。 蒋爷爷真是气啊,看他的眼神都要冒火星子了。 木头啊,好大一块木头啊。 “我给你安排什么?人家乔菲那么大一姑娘都追上门来了,你是没长眼睛?” 蒋天颂:“乔菲?” 蒋开山冷哼:“乔菲那孩子哪里不好,人漂亮,性格也大方,最重要是她自己中意你。过日子有感情和没感情也不一样,能选个知冷知热的,总好过只为了搭伙过日子,现成的教训还不够看吗?就说我和你奶奶,还有你爸和他那前妻……” 当年的那些事情,闹得实在不体面,老爷子悔恨了一辈子,想起来就捶胸顿足。 蒋天颂之所以多年来对个人问题不上心,潜意识里,其实也有老爷子总给他讲那些旧事的功劳。 总觉得结婚是个很差的事,选错了人,就要痛苦一辈子。 眼看着老爷子越说越痛心,又要开始追悔过去,蒋天颂赶紧开口打断: “爷爷,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乔菲那边,我会去多做接触的。” 第11章 和蒋天奇斗法,她什么都不怕 昨天让蒋天奇以送东西当借口,跑出去玩了一整天,今天没那么好的事了。 蒋天奇早早就被叫醒,顶着满脸的怨念,让他去上早课。 他哀嚎:“爷爷,我真的不是学习那块料,您就行行好放过我吧。” 蒋开山笑呵呵哄他:“小奇啊,你不是一直很想要一个限量玩偶吗,爷爷答应你,等你把总分提上去,就给你买好不好?” 蒋天奇眼睛亮了亮:“真的?” 蒋开山:“当然是真的,爷爷什么时候骗过你。” 蒋天奇一喜。 蒋开山:“不过也有条件,三大主科加起来,你至少要提升一百五十分,平均下来每科才只有五十分,不难吧?” 蒋天奇:“这还不难?爷爷,你直接说让我这辈子都别想那玩具了不成吗,干嘛给我个希望,又树立个我这辈子都达不到的目标啊!” 蒋开山不理会他,转而看向念初:“招招,你和他一起去吧,在一边盯着他点。” 蒋天奇:“等等,这又关她什么事?” 蒋开山:“招招看出来你聪明,所以要帮你。” 蒋天奇:“帮我?我看她是要折磨我。” 他忽然反应过来,虎目一瞪,对念初怒视: “我知道了,怪不得你昨天什么也不说,在这里等着我是吧!” 念初跟他对视,眼神清澈:“六弟,你冤枉我了,我是真心想让你好。” “让我好?你不坏我就不错了!”蒋天奇大闹:“不,我不干!我不要被这个野丫头折磨!” 蒋开山脸色沉了下来: “才觉得你懂事,就又不像个人了。蒋天奇,你要是敢不听话,以后就别想再花蒋家一个子!” 无论什么年纪,断经济来源都是最有用的威胁。 蒋天奇仿佛被掐住脖子,哑口无言了。 但明面上他服从了蒋爷爷,乖乖地跟念初进了学习室。 背地里却根本不听课,拿着手机玩个不停。 一节课结束,家教领了钱走了,老爷子过来问: “怎么样招招,上节课他表现如何?” 蒋天奇冷冰冰瞪着念初,大有随她告状,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念初:“六弟很好,听课认真,学习也努力。” 蒋爷爷叹气:“每个家教都这么说,真不知道他这么配合,为什么成绩就是提升不上去。” 正聊着,第二堂课的老师也来了,蒋爷爷再次离开,把房间留给他们。 蒋天奇瞄了念初一眼,继续玩他的游戏。 念初则是拿起他桌面上的学习资料,低头看了会儿后,在草稿纸上认真做了起来。 一上午四节课,很快就过去了。 到午餐时间,蒋天奇才勉强得到会儿休息。 他草草吃了饭,一转身跑外头去了。 半小时后才回来,进门的时候双手插兜,神神秘秘藏着什么东西。 念初陪着蒋爷爷说话,留意到他偷瞄了她好几眼。 她把这个发现记在心里,等着看他又有什么幺蛾子。 下午,新一轮补课再次开始。 老师站在幕布前,刚打开投影仪,蒋天奇忽然朝着念初靠近,拿了个小盒子往她手上一扣,接着就是一股奇痒。 念初低头,瞧见手背上一条大概十五厘米长的黑色蜈蚣。 狰狞的身躯在她手背上扭动,一会儿s形,一会儿o形。 蒋天奇在一边期待地看着她,满眼兴奋,等着她尖叫。 念初却看着那条蜈蚣,抿了抿唇,忽然抬起另一只手,用两根手指捏着那条虫子夹了起来。 “你很喜欢玩这个吗?” 她说着,随手一扬,把这东西朝蒋天奇领口扔去。 蒋天奇嗷的一嗓子叫出来,砰的一下从地上弹跳起身,不停地抻衣服扯领子,还疯狂地跺脚,原地起跳了一支激光舞。 正在讲课的家教都被他这一举动吓着了,惶恐地后退了一步: “小少爷,你这是怎么了?” 没听说这位六少爷还有羊癫疯啊,他怎么突然就发病了? 蒋天奇:“嗷嗷嗷,虫子,这恶毒的野丫头往我身上丢虫子!” 家教不认识念初,只清楚蒋天奇是这家的宝贝金孙,是他的大客户。 闻言疑惑看向她:“你欺负他了?” 念初被他盯着,却一脸无辜:“我没有。” “你撒谎,我都感受到了,它就在我的背上爬呢!” 蒋天奇手在身上挠了一圈,都没成功把那虫子弄掉。 恐怖的联想在他的脑海中不断浮现,感觉脖子也痒,后背也痒。 一百多条爪子,都在他的身上爬: “嗷嗷嗷,野丫头,万一这蜈蚣有毒还咬了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家教一听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主动朝他靠近: “小少爷,你别动,我看看能不能把它抓下来。” 蒋天奇这才想起来还能找人帮忙,在家教伸手过来后,立刻在原地站定,一动不动了。 家教伸手,把他后背的布料往上掀,少年的脊背很快暴露在了空气中。 “小少爷,虫子不在你背上,会不会已经爬别的地方去了?” “别的地方?”蒋天奇下意识低头,如果他身上没有,那就只能是…… 他咬着牙,准备脱裤子。 “等一下!” 念初看出他的意思,及时出声把他止住。 蒋天奇朝她怒吼: “你还敢说话!都是因为你,野丫头,我要有个三长两短,全家都饶不了你!” “我说了没扔就是真的没扔。”念初看着他,把垂在身侧的右手举起来,拿到他面前,摊开:“你看,它还在这里。” 女孩不大的掌心,横卧一条狰狞的蜈蚣,密密麻麻的爪子还在不断蠕动。 蒋天奇震惊地看着这一幕,看看丑陋的毒虫,又看看念初平静的神色。 仿佛她手中不是虫,而是一束花,一株草,一粒无足轻重的尘埃。 他的瞳孔扩大,再扩大。 忽然,又嗷的一声,跟见鬼了一样。 “爷爷!爷爷!我不要和这个野丫头共处一室了,她,她,她玩虫子,她好可怕!” 念初就趁着他跑出去这个功夫,把窗户打开,手里的虫子扔了出去。 在乡下的时候,这东西其实很常见。 她不仅进山里抓过,还放热锅里炸过。 一壶热油撒下去,再裹上面糊糊,嚼起来嘎嘣脆,可香了! 她还以为他有什么大手段,原来是这点小零食,白紧张了。 蒋开山昨晚睡得晚,精神头不足,这会儿正午睡呢。 佣人听到蒋天奇大喊大叫,赶紧把他: “小少爷,老爷吩咐了,今天无论你怎么闹,都必须把所有的课上完。” 蒋天奇:“……我不是不上课,我是不想和那个女的共处一室,这样,你们把她赶出去我就上课,我好好学习还不行吗?” 他头一回真生出了学习的心思,佣人却没一个信: “梁小姐是得到老爷子的许可监督您学习的,小少爷,您不要与她过不去。” 蒋天奇都要疯了:“到底是谁和谁过不去啊!” 谁知道她那双手都还拿过什么可怕的东西,他现在看到她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然而在一堆佣人面前,他一个孩子还是势单力薄,再怎么努力抗争,最后也还是被拎着关回了屋里。 念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老实巴交地看着他: “六弟,原来你怕虫子啊,我刚刚看你那样,还以为你喜欢呢。” 蒋天奇一想到自己刚才失控尖叫的丢人模样,一张脸黑的像锅底。 “野丫头,你等待会儿我见到爷爷的,我跟你势不两立!” 念初:“好啊,我也想知道,好好的房子又不是野草地,这么大一条虫子是从哪来的。” 蒋天奇顿时心虚了。 虫子是他中午跑出去,在绿化园搜罗一圈,特意抓回来的。 虽然最后被吓得不轻的是他,但要是追溯源头,他只能算自作自受。 意识到这事讨不到好处,他蔫了,也不再对念初叫嚣。 之后还真老老实实听课,规矩了很多。 但同时,他也在提防着念初。 他都几次那样对她了,她看着也不像个泥人脾气的,也得小心她再报复回来。 然而随着一整个下午过去,念初也始终安安静静,除了和他一起刷题做功课,什么多余的都没做。 蒋天奇开始不明白,念初非要自找麻烦跟他一起补习,究竟是为了什么。 直到晚上,所有的补习结束,老爷子终于出现,把念初叫了过去,问蒋天奇的学习情况。 念初欲言又止:“六弟很聪明的,不过……” 蒋开山追问:“不过什么?” 念初:“不好说,我得再看看。” 她都这样说了,蒋开山也不好再追问。 晚上,蒋天颂没在晚餐时间回来,但给家里打了电话,他和沈乔菲吃饭去了,让爷爷不用等他。 老爷子听完就笑了,直说他们两个怎么开心怎么来,吃了饭也不着急回家,还可以去逛逛商场,散散步,看一看电影。 蒋天颂便听从建议,吃完饭问沈乔菲:“最近有什么想买的吗,要不要去商场?” 沈乔菲想和他多相处,自然没有拒绝,两人便又去了商场。 恰好遇到了个机关单位的同事,对方的职位恰好受蒋天颂管控,见了他十分殷勤,点头哈腰,还想抢着结账。 蒋天颂拦住他,沈乔菲却颇为受用,在那人走后兴奋地说: “为什么拒绝他啊,他摆明了是在讨好你。” 蒋天颂没回答,拿着她挑选的钻石胸针买完单,问她: “还有其他想要的吗?” 沈乔菲想了想:“再买对配套的耳环吧。” 她兴致勃勃去挑选,嘴里还在说: “天颂,你不能总是那样拒绝别人的好意,人情往来,你不受人家讨好,别人怎么可能放心与你交好?时间长了,别人都把你当成另类,以后再有什么好事,也不会再想着你了。” 第12章 得到了他的私人号码 “你先挑,我去找杯水喝。”蒋天颂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要把自己支开,沈乔菲却喋喋不休跟在了他身后: “天颂,你不能总是这样,为什么小时候成绩最好的是你,拿奖学金的是你,可被评为学生代表,在重要场合有机会露面的人却永远不是你?” “为什么你大哥常年不回国,你爸却宁肯长年两地飞,也要一有时间就去看他,而你本能养在他们身边,却一直被丢给蒋爷爷,就连你亲妈都常年对你不闻不问?” “为什么同样是蒋家的孙辈,你大哥三弟四弟五弟六弟都有蒋家的资源扶持,只有你明明陪着蒋爷爷的时候最多,得到的却最少,活生生在基层耽误了两年?” 蒋天颂倏然回头,冷峻的双眸在珠宝店的灯光下跳动着隐忍的火焰。 “沈乔菲,你知道比对牛弹琴更可怕的是什么吗?” 不等她反应,他冰冷地说: “是牛非要跑到我面前给我弹卡农。” 沈乔菲被刺得脸上热辣辣的,眼眶有些红了,她心中无限酸楚,口不择言道: “蒋天颂,你总是这样,你必须得承认,你性格不讨喜!你是比别人优秀,有能力,但那又怎么样?你太傲了,空有满身的清高,根本不懂人情世故!” 她说着禁不住哽咽,他嫌她说得多,嫌她烦。 可她是马路上随便拉个人都会说这些话的吗? 还不是在意他,希望他好,所以才掏心掏肺? 蒋天颂冷冷地看着她,沈乔菲希望他能反驳,希望他能和她大吵一架。 她希望听到他的观点,再明确告诉他,他想的是不对的,她要用自己的理论去征服他。 但蒋天颂只是看着她,用冷漠的目光回应她。 她的委屈,她的酸楚,她的崩溃,在他这冰冷淡漠的情绪中,仿佛都成了笑话。 他什么都没说,可她就是认为他浑身上下,都表露出不屑。 于是沈乔菲一扭头,哭着跑了。 可她耳朵上还戴着刚才试戴的一只耳环,珠宝店销售大惊失色: “小姐!这位小姐!请你等一等!” 她当即要追,但沈乔菲一出门身影就消失的无影踪。 于是销售们只能把蒋天颂团团围住: “先生,您的朋友离开时带走了我们店里的产品。” 蒋天颂收回冷凝沈乔菲离开方向的目光:“刷卡。” 销售刚刚看出他们二人吵架,还担心他不肯为沈乔菲结账。 见他掏钱并不犹豫,微微松了口气。 打完小票,拿了个漂亮的丝绒盒子,把剩下的另一只耳环装上。 销售瞧着男人英俊的面孔,和冰冷的神色,轻声说和了句: “女孩子都是要人哄的,漂亮的女孩子,脾气就会更大一点,先生,你既然舍得为她买下这样昂贵的珠宝,又何必吝啬一两句好听的话?” 说着,把打包好的礼品袋递给蒋天颂。 只要他有心,这只耳环就能成为他找沈乔菲和好的契机。 然而蒋天颂接过后,却转过身就把袋子丢进了店内的垃圾桶里。 他扔东西的动作就和刷卡的动作一样漠不在意。 一屋子销售都有些看傻了。 她们家可是高奢品牌,卖的还是珠宝。 就算是最普通的饰品,价格也要五位数起价。 更何况刚刚那位小姐,挑选的还是设计师独家限量款。 这种价格的东西,男人却说扔就扔了,他是得多有钱? 一时间,有人动了心思,在蒋天颂离开店铺时,红着脸追了上去。 “先生,先生请等一下。” 蒋天颂站定,回眸看向她:“还有事?” 本就英俊的容颜,在随手丢弃十几万的珠宝后,更加显得俊朗宛若天人。 销售羞怯地拿出手机:“加个联系方式吧,以后店里有优惠活动,我也好给您及时通知。” 蒋天颂:“没必要。” 销售又道:“那我给您办个会员?以后再来店里买东西,结账可以有积分,这里有些款式是需要配货的,只有积分达标的会员才有资格购买,和您这种有身份的人更相配。” 蒋天颂又冷淡地说了句没必要。 接着不等销售再找其他借口,直接转身大步离开。 两人来时,沈乔菲是坐他的车。 现在沈乔菲生气,自己打车走了。 蒋天颂便独自开车回去蒋家。 这时已经晚上十点多了,街道两边的人少了许多。 等红绿灯的时候,前方斑马线,恰好经过一家三口。 爸爸妈妈站在左右两边,小男孩站在中间,父母牵着他的一只手。 看一家人的穿着,他们的物质条件并不是多好,但三个人却每个人都笑的很开心。 蒋天颂静静地看着,在这些人从他前方经过时,还偏了偏头,盯着人家的背影又看了一会儿。 念初在房间做笔记,上面写的都是高中卷面上常见,记下来就能得分的知识点。 写着写着,笔没墨水了,她便想出去再找一根。 推开门,走廊黑黝黝的,她开了手机的电筒功能,举在前面,借着这点光下楼。 走到客厅的时候,眼角余光隐约看到沙发上似乎有个影子,仿佛是个人。 念初下意识的,把电筒朝着那的轮廓照了过去。 是蒋天颂,他回了蒋家,不知道为什么,没开灯,独自在客厅坐着。 念初认出他以后,心中一惊。 光晕直直地照在脸上,蒋天颂抬手遮了遮眼。 不远处,女孩站在楼梯上,手里举着手机,那光就是从她的手机中发出。 她又穿回了在梁家时的衣服,宽松的长t恤肥肥大大罩在身上。 长发为了方便,扎回辫子束在脑后。 仿佛,又回到了两人初见的时候。 不同的是,她的目光便了。 不再像初见那日,带着对陌生人的敬畏,胆怯,还有少许的提防。 此时的念初眼中,多了几分对蒋天颂的崇拜与信赖。 “二哥?”她先开口,试探着和他打招呼。 蒋天颂淡淡地嗯了声。 她没再开口,他也没有要主动讲话的意思。 念初觉得,蒋天颂这么晚在客厅,不开灯,不睡觉,大概是遇到了什么烦恼。 她以前就听说过,村子里就有个女人,一个人在不开灯的房间里待了坐了一晚上之后,第二天就喝药死了。 虽然念初觉得蒋天颂不可能有那种做法,但,皇帝尚且不能高枕无忧,只要是人,谁又不会遇到个烦心事的时候呢? 迟疑了下,念初没再急着去找笔,她朝着蒋天颂走过去,就像那天他教她分辨什么是正常兼职一样,坐到了他的身边。 “二哥,我给你分享个好玩的事吧。” 她没问他是不是不开心,因为问了也白问。 以他的身份都无法解决的问题,她更不可能拿出什么好的处理方案。 念初解决不了他的问题,但也没办法就当做什么都没看见的路过。 只能尽一丝微薄之力,尽可能地试着减少他的负面情绪。 对她的分享,蒋天颂没说要不要听,他只是淡淡地看着她。 念初便当得到了默许,自顾自说下去: “你知道吗,我今天意外的发现,蒋天奇他怕虫子。他一个一米九的大男孩,白长那么高个子了,他竟然怕虫。” 对不住了,蒋天奇,为了让二哥开心点,只能暂时牺牲你了。 “当时我只是骗骗他,让他以为虫子在他身上,你知道他反应有多大吗?他就这样……” 念初站起来,蒋天颂随着她的动作抬头。 念初双手像猴子似的,在自己身上假装抓挠,把大t恤扯得皱皱巴巴,边扯边手舞足蹈地小声装尖叫:“虫子啊,有虫子,快,快帮我把它拿下去!完蛋啦,我要被毒虫咬死啦!” 她学着白日里蒋天奇的模样,跳了段激光舞。 蒋天颂静默地看着她,整个客厅都是黑的,只有念初的手机投射出小小一束光。 女孩就站在那束光中,动作有些刻意的滑稽,却又仿佛整个人都在发光。 蒋天颂的眸光渐渐染上暖意。 念初折腾完一段,自己捂着肚子先笑出声,笑完抬起头,见他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她愣了愣,以为自己逗趣失败了。 笑意一点点从脸上消逝,局促和窘迫化作淡淡的粉,顺着耳根往脸颊上爬。 就在她觉得自己已经社死,恨不得立刻有个缝隙出现,让她一脑袋扎进去的时候,没什么表情的蒋天颂终于开口说话了: “谢谢,很有趣。” 念初:“……” 她看着他完全没有半点笑意的脸,感觉这是个安慰奖,就和谢谢惠顾是一个意思。 蒋天颂拿起了她的手机,她没设置密码,他很轻松就找到了拨号界面,输入两串号码。 招手示意:“过来。” 念初朝他靠近。 客厅太昏暗,手机屏幕的光又微弱。 她跟他之间隔了半个人的距离,有些看不清上面的东西。 蒋天颂这时把手臂往她面前送了送,于是念初的视野就清晰了。 “这两串号码,备注老金的,是家里的司机,以后你有事要出门,可以叫他接送你。” “另一串是我的,如果遇到了什么解决不了的事,可以打给我,力所能及的,我会帮助你。” 第13章 冰冷外壳下的温柔和善意 念初愣了下,而后很认真地道谢:“谢谢你,二哥。” 蒋天颂:“老宅的片区很特殊,位置离市区较远,一般的车辆还没有通行证。老金是家里的司机,他出车次数是和奖金挂钩的,所以你不要觉得使唤他不好意思,你叫他出门,也是在帮他涨工资。” 念初的确是有些顾虑,毕竟自己是一个外人,蹭吃蹭喝都很厚脸皮了,怎么好再用人家的车。 但在他后面那句话后,她的心理负担就轻了些。 她看着蒋天颂,这个外表看起来最冰冷的人,却总是在不经意间,让她从细节中体会到善意和温柔。 “好,我会妥善保存的。” 她看着老金的那串号码,心中视若珍宝。 她不知道,因为身份原因,蒋天颂的电话号受隐私保护。 除了实实在在的血缘亲戚,大多数的人都没有他的电话,要想找他,就只能联系他的助理小林。 她得到了他的号码,某种程度上,也代表着得到了他的认可。 不再是最初因为爷爷一句话的公事公办,也不再是对一个平凡女孩的少许同情。 蒋天颂是真正的,接纳了念初这个人,把她当成了蒋家平等的一份子。 见她对着手机傻笑,蒋天颂的心情也觉得好了些。 看了眼时间,他起身:“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念初下意识跟在他身后:“好。” 两人一起上楼梯,念初落后他半步,用手机小心翼翼给蒋天颂的前方照着亮。 进了长廊,蒋天颂继续往前走,都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直到他回到自己的卧室,开门,走进房间。 没有任何光源,视线霎时被黑暗吞没。 他后知后觉,转身看向走廊。 念初在拿着手机往回走,她的住处虽然和他在同一层,但两人一左一右,隔得很远。 刚才是看走廊没有灯,所以在蒋天颂回房的时候,默默送了他一段。 现在,蒋天颂也意识到了这点,他看着念初安静回房的单薄背影,愣了一会儿。 - 念初回房后才想起来自己忘了拿笔,但她也不想再出门了。 记了下笔记的知识点进程,便回床上睡了。 次日,又是陪着蒋天奇一起上课。 念初已经习惯了大概的程序,无论蒋天奇是否听课,她都只在一边做她自己的笔记。 两人对比起来,念初才更像是在读高中,老老实实补习的那个。 蒋天奇又弄出过几次小恶作剧,但对于念初来说,都不痛不痒,也就没放在心上。 反倒是蒋天奇更加不满,他就像拳头全砸在了空气上,但凡她跟他打一架呢! 可念初就是不理他。 他又还没下作到真对个女孩子拳脚相加的地步。 于是几天补习下来,念初越来越如鱼得水,甚至和他的家教老师们都熟了。 蒋天奇却乌云盖目,一肚子怨气。 这天晚上,最后一节课结束了,念初拿着整理好的笔记,觉得时机到了。 她主动找到蒋开山,一脸认真地说: “蒋爷爷,我已经知道六弟成绩上不去的原因了。” 蒋开山:“你快说。” 他为了小六这孩子的不成器,真是伤透了脑筋。 念初拿出她一早想好的说辞: “六弟人聪明,学东西也快,问题就在于他记忆力不强,忘得更快。” “记忆力不好?”蒋开山回忆着蒋天奇之前的学习状况:“嗯,是有这个可能。” 蒋天奇最差的就是语文,让他背个文言文,跟杀了他差不多。 古诗词填空,更是基本不得分。 “我该想个什么法子,给他改善这个毛病?” 蒋开山喃喃自语,已经在心里盘算,记忆力的病,能不能看脑科大夫。 念初见他信了,这才继续接话:“其实爷爷,我有一个法子,是我自己用过的,在我身上很起效。” 她一连强调了三个我,重点在于这是她的主观感受,代表不了普罗群众。 蒋开山一听她有法子,立刻追问: “什么法子?” 念初的成绩是有目共睹的。 那么低,却硬是麻雀飞高枝。 这些天和她接触,看她也不像是那种天赋异禀的天才神童。 她说自己有些学习的小窍门,蒋开山是信的。 念初:“小时候后妈总罚我,她不敢打我,怕伤痕让人看见,所以就想了个法子,把我的双腿捆住,在房梁上倒吊下来。” 这是她的真实经历,十岁之前,她没少被继母这样折磨。 但是念初这时候讲出来,语气和心态都已经很平淡了。 她不感谢苦难,但她感谢那个在苦难中被磋磨的越发坚韧,一心想要变优秀,逃离火坑,出人头地的自己。 如果不是继母对她实在太差,而是像其他女孩的亲妈一样,一边打她还一边说着打是疼骂是爱,贬低她也是为了让她有自知之明对她好,打完了再给她一块糖,让她不许记仇,只许记好。 那她或许也会像村子里其他的女孩子一样,心甘情愿被哄骗,小小年纪就辍学,帮家里干几年活,到了岁数了就出去嫁人换彩礼。 蒋开山却是第一次听说还有人会这样对待孩子,顿时双目一瞪,重重一拍桌: “混账东西!这样磋磨一个孩子,她还是我们华国人吗,我看她是当年鬼子进村留下来的余孽!” 念初被老爷子这真情实感的替她不平逗笑了,但她的目的可不是这个。 “爷爷您别急啊,我想说的是,虽然她这样是为了罚我,但我还真在被罚的时候琢磨出点窍门来,我发现那些我平时记得慢,记不住的东西,在被吊起来以后就背得特别快,而且还又快又准。” 蒋开山张了张嘴,老爷子一脸错愕:“还能这样?” 念初点点头:“对我来说,确实挺有用,有时候几个小时背不下来的课文,我倒立,二十多分钟就能记完了。” 蒋开山刚才还觉得这就是个特别恶毒的磋磨法子,但这会儿,却又目光深远地思索起来了。 蒋天奇结束补习就等着吃晚饭,看蒋爷爷把念初叫过去也毫不关心,听到爷爷拍桌子,更是脸冒喜气,野丫头把爷爷生气了?太好了,他终于等到这一天了!最好晚饭都别吃,立马就把她给赶出去! 他完全没料到,自己马上要倒霉。 “小奇。”蒋开山忽然扬声叫他。 蒋天奇乐颠颠跑过去:“爷爷,是要叫我扔东西吗?” 他嘴里说着东西,眼睛却看着念初。 念初没看他,她低着头,努力下压往上扬的嘴角。 用力过猛,看起来就有些委屈和不开心。 蒋天奇越发觉得她是被爷爷讨厌了,心里头美得恨不得当场唱歌。 蒋开山指着不远处的墙壁:“你去,做个倒立给我看看。” “啊?”蒋天奇一头雾水,但对视上爷爷的目光,还是蒙蒙的去了。 他身体好,十分轻松,就头下脚上的用双手撑住了地面。 “这样可以嘛,爷爷?” 蒋开山点头:“行,就这个姿势吧,你给我背一遍《岳阳楼记》,什么时候背下来了,什么时候休息。” 仍旧维持着倒立姿势的蒋天奇:“什么?!!!!” 难以置信,肝胆欲裂。 难得早下班一次,回来吃晚饭的蒋天颂在大门外都听见了这一声吼。 他疑惑地走进来,看到蒋爷爷和念初待在一处,抬腿走过去。 “小奇又怎么了?” 蒋开山看到是他回来,眼前一亮:“今儿挺早。” 蒋天颂:“嗯,单位没什么事。” 他看向蒋天奇:“这是在做什么?” 蒋开山:“招招给的主意,说这样做,有助于加强记忆,我看你六弟总背不下来课文,让他也试试。” 蒋天颂看向念初,眼中明明白白写着,倒立能让人加强记忆? 念初心虚地低下头,往蒋开山身后躲,不敢和他对视。 蒋天奇看他们还聊起来了,当场哀嚎:“爷爷,我是你最小的孙子啊,我那么尊敬你,喜欢你,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二哥,你快救救我吧!让她们快把手松开,把我放下来!” 怕他不听话,蒋开山还叫了两个佣人,一左一右抱住他一条腿,不让他自己下来。 蒋开山:“再来个佣人,把课文念给他听,让他跟着背,什么时候一整篇背下来,什么时候再让他吃饭。” 说着,他自己先起身,招呼另外两人:“天颂,招招,走,我们吃饭去。” 蒋天颂之前都和佣人一起扶着老爷子,这回却没急着上前,落后半步,和念初并肩。 女孩低着头不敢看人,紧绷的肩膀泄露着紧张。 蒋天颂低声:“这就是你想出来的,给小刘的教训?” “不,不是。”念初快速摇头,生怕他误会自己:“这才是开始,后面还有其他的。” 蒋天颂微顿,又回头看了眼被抓着双脚,不得不倒挂在墙边的自家六弟。 都这样了,还只是个开始?难不成后面还有更磋磨人的? 蒋天奇还在哀嚎,不死心地希望能有个人心软。 倒吊增强记忆力这么离谱的提议,老爷子信,蒋天颂却没那么好糊弄。 正常来讲,外人坑了他弟弟,按蒋家家训他是要护短的。 但他看了看蒋天奇,又看看念初: “小六顽劣,受点教训也行。男孩子皮实,吃点皮肉之苦也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