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将军卸甲归田后,太子妃找上门-半墙竹影》 第1章 我陪将军卸甲归田。 三年后,太子妃在茅屋前哭诉: “那女人害死我儿,他竟要封她为侧妃,凛哥哥,我该怎么办。” 她双眸泛泪,无助极了。 我的夫君放下锄头,怕污泥弄脏她。 无奈道:“你就是仗着,我最见不得你哭。” 他拿出蒙尘的盔甲随她上京。 只留下二字:“等我。” 我将家中的鸡和鸭都卖了,把他猎来的兽皮送与邻居。 道:“若他回来,就说,阿涟已经死啦。” 1 “这般好的鹿皮,做件短袄都合适,当真不要了?” 王婶儿问着,话语替我惋惜。 我笑道:“书上写南方湿热,我用不上呢。” 她便接过,将刚出锅的菜馍馍装了满满一篮子给我。 叮嘱道:“都是不值钱的东西,留着路上吃。” 我没有推辞。 她送我出门时,一脸犹豫。 “我记得你家相公离家时往北去,怎么要南下,莫不是记错了?” 我说:“错不了。” 王婶儿睁大眼睛:“你们夫妻向来恩爱,他回来见你不在,该急坏了。” 赵凛会着急吗? 从前的我会这样想,如今却不敢肯定。 因这半个月来,他生气的次数比这三年还多。 不是怪我怠慢了娇客,便是嫌我心眼小又记仇。 赵凛让我等他。 可他走得太急,没听到我的回答。 我想了想,对王婶儿说:“若他回来,就说阿涟已经死啦。” 我回到溪边的茅草屋。 这是我和赵凛亲手盖起的家。 熟练点起灶里的火,干草烧得急,霎时便将屋子烧成灰。 然后背着药箱和小包袱,臂间垮着竹篮子。 踢踢跶跶往南去。 2 半个多月前,有位贵人来到小芒村。 她一见到赵凛,便红了眼眶。 “凛哥哥,这三年来你音信全无。” “你知道我是怎么过的吗。” 赵凛将手里的锄头放回原处。 安慰道:“莫哭了,外头风大,先进来吧。” 又嘱咐我:“阿涟,劳烦你煮碗姜茶来。” 我蹲在炉前,心不在焉挥着小蒲扇。 耳朵听着隔壁谈话: “那女人害死我儿,他竟要封她为侧妃。” 侍女附和:“自从将军走后,太子妃娘娘受了好多委屈。” 赵凛语气冷然:“宋桢他怎敢。” 我端着热腾腾的姜茶进屋。 侍女抚过碗口的水渍。 语露嫌恶:“也不知干不干净。” 第2章 太子妃接过,责怪她:“乡野的下人能懂什么,莫让凛哥哥为难。” 我气得涨红了脸,眼睛看着赵凛。 他平静道:“君眉,这是我的妻子,阿涟。” 她惊讶地瞪大眼睛,手中的姜茶也没端稳,洒了一地。 侍女惊呼:“将军竟找了这样的女子为妻?” 赵凛没什么表情,对我说: “阿涟,再拿一碗来吧。” 她们眼中的诧异与轻蔑让我提不动脚。 闷声道:“我不。” 赵凛声音加重几分:“阿涟。” 我低声:“至少,她们得道歉。” 侍女轻笑出声。 太子妃柔声打断:“好啦,我本来就受不了姜茶那味,凛哥哥,你是知道的,就别为难我了。” 她亲昵的语气让赵凛目光柔和下来。 无奈摇头:“你啊,总是不爱惜自己身体。” 我嘴唇微动,好像说些什么都不合时宜。 于是沉默。 夜里,赵凛埋怨我白天太失礼。 “她风尘仆仆来此,连碗热茶都没喝上。” “阿涟,君眉是我的表妹,她自小骄纵,性子太过单纯,所以易得罪人。” “更何况是我的疏忽,没先向她介绍你,她才会误会。” 赵凛平时虽然严肃,却很少发火。 这次竟然气得抱起被子睡地上。 一个床上,一个地下,他成了受委屈的那一方。 我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太敏感。 夜半,我拉起他,认了错。 他叹了口气,起身。 抱着我打趣道: “阿涟心眼小,害你崴了脚的辛夷要挖回来。害你不高兴的夫君,也要他打滚睡凉地,才肯低头。” 才不是呢。 他今日出门,并没有将答应我的辛夷挖回来。 而且,我是怕地上凉他受寒,所以才认错,哄一哄他。 3 “娘娘,我去查了,将军在此地根本没写过婚书。” 侍女语气鄙夷: “不过是个没名没份的野丫头。” 我择草药的手停顿。 房间里,柳君眉声音淡淡: “他说过,此生不会娶旁人。” 草药架子倒了一地。 我心跳乱了一拍。 连忙蹲下身捡起。 想起我们成婚时,没有买嫁衣喜帕。 是王婶儿好心,抱来根红烛。 那天夜里,一双温热的手掌握住我。 赵凛沉声道:“往后,我们好好过日子。” 这些年。 他打猎,我行医,日子虽清贫却安逸。 我以为我们是一对平凡夫妻。 可原来,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第3章 我有些难过。 师父只教我认字,识药。 并没有教我这些。 阴沉许久的乌云落下大雨。 我狼狈挑拣泥里的药材。 赵凛打猎回来,拉起我进屋。 “雨这么大,别捡了。” 我甩开他的手,倔强捡着。 “将军,您快来看看,娘娘不舒服。” 侍女倚门唤。 赵凛松开我的手,快步向房里走去。 那天的雨可真大。 我受了寒,晕沉着脑袋给自己煮驱寒汤。 赵凛在屋里照顾柳君眉。 他急匆匆找我,问:“她犯了心疾,常用的药方里缺了味吴茱萸,你这可有?” 我强打起精神回忆,摇头:“没有了。” 他蹙起眉头,有些急躁。 看到灶边剩的药渣,神情一定。 冷着脸问:“那这是什么?” 这是驱寒汤里的吴茱萸。 赵凛当然也认得。 他无暇关心我为何要喝药。 只是失望道:“阿涟,我没想到你是这么记仇的人。” 我因鼻塞,语气也闷闷: “不是这样的。” 赵凛转身走了,冒着大雨去给柳君眉寻药。 4 我去看望柳君眉时,正好听到她们谈话。 “将军还是关心娘娘的,他才舍不得您哭,舍不得您受罪。” “您一犯病,他就急得方寸大乱。” 柳君眉语气惆怅: “赵凛哥哥是很好的人。” 侍女笑道:“当初他为了娘娘,在金銮殿上卸下二十万兵权,为您换来这太子妃之位。” “大家都看到他对娘娘情深意重。” 柳君眉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侍女安慰道:“只要您开口,他定会随我们回京,为您出气。” 夜风一吹,我昏沉的大脑翕然清醒。 运处,赵凛穿着蓑衣,提着盏微弱的油灯赶回来。 我站在门口,轻声道: “夫君,我头疼,心口也疼,身体很不舒服。” 雨珠顺着檐边滴落,打湿我的肩头。 赵凛收拾好蓑衣,拿出怀中干净,没沾一滴雨的药包。 他垂下眼,声音凉薄。 问:“你闹够了吗?” 残留在舌尖的药又泛起苦味。 鼻塞我喘不过气。 我微张口,却被灌了一嘴冷风。 刺激地剧烈咳嗽。 赵凛没有停顿,从我身旁经过。 5 第4章 次日,柳君眉身体好了许多。 我裹着厚被子躺在床上,日上三竿还没做好饭。 赵凛站在几步外,声音冷淡: “你若同乡野妇人般拈酸吃醋,那京城就不必去了。” 我摸着咕噜噜的肚子,爬起来煮了两碗粥。 赵凛脸色和缓些。 喝了口后,狼狈得连胃里的酸水都要吐出来。 “怎么是苦的。” 我慢吞吞喝着又甜又暖的地瓜粥。 心想:加了黄连粉,当然苦。 他脸色铁青:“你就留在家里好好反省,免得去外头遭人耻笑。” 我低垂下眼。 等半碗粥凉透了,才终于明白。 阿涟在他心里,就只是心眼小,又记仇,还上不了台面的野丫头。 我本想说,我心里的苦,就和他吃的黄连一样。 赵凛告别时,连见都不愿见我一面。 只是隔着门道:“等我。” 我轻轻扣着身下的草席。 这是赵凛寻来的枯草,我亲手编的。 这个家的一切,是我们共同努力得来的。 屋里的方桌和矮凳。 院里的藤篮和草药木架。 药田旁的秋千和矮棚。 这些曾让我欣喜的一切,霎那间,索然无味。 也许,我也该离开了。 6 镇上渡口人来人往。 相熟的卖货郎问:“阿涟娘子,要北上寻夫君吗?” 赵凛离开的那天,乘了艘华贵的客船,很多人都知道。 我摇了摇头。 “哪条船往南去呀?” 师父生前提过,她老家在南方水乡。 我是没有家的孤儿,只好将她的家当作自己家。 卖货郎笑问:“莫不是跟夫君置气了?赵大哥对你那么好,每回都来我这买饴糖呢。” 我抿了抿唇,没有回答。 他眼珠一转。 一边挑着货,一边招呼我上了艘即将出发的船。 “快快快,这船是南下的,我也要同去。” 我着急忙慌上了船。 攒下的银子全付了船费,王婶儿给的菜馍馍当干粮。 馍馍吃得见底了,发现篮子里还藏着五个鸡蛋。 鸡蛋都吃完了。 卖货郎陪我下了船。 他语重心长:“赵大哥在外奔波也是为了让你们过上好日子,这天南地北的吵起架来,两颗心可就更远了。” “男人总更辛苦些,阿涟娘子该多体谅他。” 说完他便如游鱼,灵活混进人群中。 我抬头,高高的城楼映入眼帘。 哎,这爱管闲事的卖货郎。 竟带我来了京城。 7 第5章 我将兜里的铜板数了又数。 最后在家药铺找了份活计。 捣了七天药后,被掌柜的连人带包袱赶走。 “你手艺不行,好药材都被糟蹋了。” “什么?要钱?没让你赔药钱已是我心善。” 我在门前遭了番奚落。 明明,最严谨的坐堂大夫都夸我把药炮制的好。 与此同时,两个女子被大夫赶出门。 “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想寻医?也不怕脏了别人的手。” 其中楚楚可怜的一人立马换了副妖媚相。 “哟,昨儿夜里您可不是这么说的,夸奴家的腰细,手软,还说要捧着奴家的脚才睡得香呢。” 年过半百的老大夫气得吹胡子瞪眼。 “你你,你胡说!造谣!” “你们这样出身的女子,毫无礼义廉耻。” 她冷哼一声。 斜眼对上路人轻佻的眼神,毫不退避。 人渐渐散去后,她收起那副气势凌人的模样。 轻扶着身旁脸色苍白的女子,安慰道:“没事的,京城这么大,我就不信找不到一个人愿意治。” 我背着小药箱走近,轻声问: “要不,我来试试?” 8 妓子脏,没人愿治。 我成了平春坊的大夫。 这里的姐妹们长得漂亮,说话好听。 不嫌我边翻医书边诊治。 反而给我揉肩,喂果子,关心我累不累。 我离开小芒村时,葡萄藤刚爬上架子。 而如今,京城大雪压枝。 有人闲聊: “这回赵将军凯旋而归,不知又要替太子妃讨什么赏。” “前日那客人是礼部的,他说将军根本没上殿受赏,急着回老家寻妻呢。” 与此同时。 一个发束玉冠,手里却捏着三枚破铜钱的富家少爷来到平春坊。 他一见到我就笑。 “娘子,我终于找到你了。” 我有些头疼。 9 红蕊说,徐家小少爷是有名的神棍。 每日出门先迈哪只脚都得扔铜钱算一卦。 那天,我在城外南山采药时,徒手抓了条冬眠的药蛇。 吓到爬山的徐若拙。 他慌忙蹲下,一边捡起我脚边的铜钱。 一边喃喃念叨:巽为风,枯木逢春,乃大吉啊。 然后抬头,目光灼灼盯着我。 热情道:“娘子!” 城里人好奇怪。 我吓得拎起药蛇,撒开腿往山下跑。 没想到,这疯神棍竟找来平春坊。 他一脸认真,眼睛发亮。 “那日出门前,我斋戒沐浴三天,又在祖宗牌位前跪了两个时辰,再净手虔心起的卦。” 第6章 “卦象指南,要我问春风,你是我见到的第一个女子,就是我命中注定的娘子。” 看着神棍少爷,我虚心问: “干你们这行的,挣钱吗?” 他答:“不准不收钱,童叟无欺。” 我又问:“那你挣了多少银子?” 徐若拙看看天,又看看地。 最后凛然道:“谈钱太俗气。” 我遗憾收回目光。 认真回绝他:“你算错啦。” 又指着檐下细雪,笑道:“明明是寒冬腊月,哪里问得春风呢?” 这傻少爷,连骗人的话都说得漏洞百出,难怪挣不到钱。 徐若拙摇头,斩钉截铁:“不可能,你命中注定只有我一桩姻缘。” 他日日往平春坊来。 从雪满南山,到鲤鱼跃冰,春意从裂缝中钻出来。 城郊柳堤旁。 我对他说:“春已至,等起风了你再算一卦,别再来找我啦。” 徐若拙上下颠着铜钱,没有回答。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阿涟!” 是赵凛。 他冲过来抓紧我的手腕,力道大得似要将我捏碎。 眼神悲怒:“阿涟,你骗得我好苦。” 10 赵凛说,我心太狠。 他随太子妃回京后,立刻奉旨出征。 他本来已习惯军旅生活。 可这一路上吃不好也睡不好。 总是想起我。 战事一结束,他连京城也没回,直接去了小芒村。 可听到的,却是我的死讯。 他气急攻心,直接病倒。 是王婶儿不忍,道出实情。 他南下去寻我,辗转了几个月都无踪迹。 没想到回了京城,却见到我。 他身形消瘦了几分,眉间有些愁郁。 见到我后又惊又喜,开口却是埋怨。 “你气性未免太大,我不过是走的时候冷待你几分,竟这样报复我?” “你可是将军夫人,京城里哪家妇人像你这样要夫君伏低做小才肯罢休。” “也就只有我受得了你这样的脾气。” 徐若拙将他的手拂开。 蹙眉道:“你弄疼她了。” 赵凛眼神一凝,质问我:“他是谁?” 我轻柔酸痛的手腕,想了想。 先对徐若拙说:“我就说你算错了吧,我嫁过人,当不成你娘子的。” 再对赵凛道: “你说得对,我气性大。” “你这样的夫君,我就不要了。” 赵凛眼皮一颤。 随后抬头,轻呵一声:“是我太惯着你了。” 那话里带着几分我没见过的冷意。 11 第7章 赵凛将我在京城这些日子的行踪查个底朝天。 夜里,他来到平春坊。 点名要红蕊,让她唱了一夜的曲,不准喝水。 第二天,又点了绮罗,让她弹了整晚的琴,不准休息。 我一边煮半夏汤润喉。 一边为绮罗红肿的手上药。 红蕊哑着嗓子道:“这位贵人也不知道在发什么疯。” 我很愧疚。 当初红蕊感激我为绮罗治病。 在药铺门口站了一天,替我讨回七天的工钱。 在这楼里,我和她们两人关系最好。 赵凛这样做,是在针对我。 我去厢房找赵凛时,他端坐在椅上。 我问:“你到底想怎样?” 他气定神闲,轻抿了口茶。 “阿涟,你是我的妻子,成天待在平春坊这种阿臢地方,还与妓子为伍,像什么样子?” “你出身乡野,我早该教教你京城的规矩。” 我压着胸口的怒气。 冷静问:“谁是你的妻?” “赵凛,你有给我写过婚书吗?” 他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慢慢开口:“此事,是我疏忽。” 又笃定道:“除了我,你还能嫁谁?” 那被雨水浸透的窒息感又涌上心头。 曾经折磨我彻夜难眠的委屈再也抑制不住。 我大声问:“是你疏忽?还是我根本不值得你用心呢?” “在你心里,我是没规矩的野丫头,你是大将军,你肯娶我,我就该感恩戴德才是。” “我不配有三书六礼,也不配有嫁衣红绸,更不配有一纸婚书。” “可是赵凛,凭什么啊?” 村里最穷苦的人家成亲,都会缩衣减食,买上一块红布图喜庆。 可我们成亲时,只有王婶儿抱来的那根红烛。 她唏嘘道:“以后,阿涟就有家了,再也没人敢欺负你了。” 我忍不住红了眼眶。 声音低落下来:“你不过是仗着,我是无依无靠的孤女,才这样欺负我。” 赵凛僵在原地,竟有些手足无措。 他解释道:“不是这样的,你向来纯真,与旁人都不一样,我以为你不会在乎这些俗礼。” “再说了,若你心又不满,该早同我说才对。” 没有人教过我。 师父也死得早。 赵凛低头,从怀里拿出一根木簪给我。 认真道:“这是我亲手刻的。” “从前我上战场时,都将生死置之度外,可这次却惜命得很,因为想到家里有你在等我。” “阿涟,不知何时起,你比我想象的还更重要。” 我将眼角的泪水狠狠一抹。 把木簪子掰断,扔回他脚下。 对上他错愕又难过的脸。 放下狠话: “不准再来平春坊。” “不然,我就放毒蛇咬你。” 从前,村里的恶霸就是这样被我赶走的。 第8章 12 可赵凛比恶霸还欺负人。 他率人将花楼给抄了。 楼里的花娘失了生计,一时间人心惶惶。 红蕊和绮罗也满面愁容。 我愧疚不已,将身上的银子都给了她们。 红蕊听我说了原委。 反而安慰道:“我们本就似浮萍,平春坊花楼十几座,就算不在这去哪都一样。” 闻言我愈发难受。 很快离开了平春坊。 我有预感,再待下去会给她们带去更大的麻烦。 我又无处可去了。 除了赵凛的那座将军府。 他遣来小厮传话:“夫人,将军在家里等您。” 我蹲在岸边,一边骂赵凛,一边思索该怎么挣钱。 要不先去南山采些草药,还能换两馒头。 有人议论: “他又来了。” “这都多少天了。” “从早到晚都守那,也不怕着凉,到底是年轻人。” 我闻言看去,徐若拙站在堤岸边,怔怔望着柳枝。 “你在这干嘛?” 他头也没回,答:“等春风。” 又惊喜回头:“阿涟!” 柳枝早就冒新芽,春风吹过数重山。 起风了。 徐若拙手中的铜板抛下。 在地上转了几个圈停下,连着抛了六次。 他蹲下认真看了半晌儿。 欣喜道:“这回终于对啦!” 绿意盈堤,蝉鸣将起。 明明春天都快结束了。 他好像等了很多次风,才等到这一卦。 竟高兴得晕了过去。 13 我把徐若拙扛回家。 他嘴唇发白,双颊潮红,一看就是受了寒。 徐府门前,地铺白玉,匾镶金纹。 我局促对徐家长辈道:“我是大夫,能治。” 想到我和徐若拙也算熟人。 犹豫道:“不贵,十个铜板就成。” 与他有七八分像的中年男子沉着张脸。 我心底一慌。 虽然不想承认,但他这病确实与我脱不了干系。 如今还到人家门前收诊费。 要怪罪我也是情理之中。 但为了饱腹,我一咬牙:“五五个也行。” 一个珠翠满髻的美貌妇人小跑进门。 好奇望着:“听说我儿媳妇来了。” 又拉着我的手笑道:“哎呀,快让我看看。” 第9章 徐父轻咳出声:“别吓到人家。” 吩咐道:“来人,带少夫人去休息。” 我木着张脸。 城里人真的好奇怪。 徐若拙醒后,很快又生龙活虎。 徐母夸他眼光好,找了个好娘子。 徐父叮嘱他多给祖宗上几柱香。 据说,徐家祖上是真的出过仙人。 所以对于徐若拙神神叨叨的行事,徐家人习以为常。 哪怕,他向来十卦九不灵。 我弱弱开口:“那我,就先告辞了。” 三双明亮的眼睛齐唰唰望向我。 正好有下人来禀: “皇后娘娘听说阿琏姑娘来了,想见见她。” 原来,当今皇后是徐若拙的阿姐。 我有些发愁。 皇后总该是个正常人吧。 14 进宫那天,宫道上我看见赵凛的身影。 守门的禁卫闲聊: “赵将军总算进宫了,皇上一直愁着该给他什么封赏呢。” “听说昨日太子妃哭哭啼啼出了将军府。” 几人挤眉弄眼:“咱们这位将军啊” 宫女领着我和徐若拙入殿。 他大大咧咧道:“别怕,阿姐人很好的。” 但是行礼后。 上首的皇后面无表情,沉声道:“胡闹!” 我心里反而松了口气。 她训斥道:“爹娘不懂事也就罢了,你娶个娘子也不晓得纳吉请期,摆酒设宴,如此草草让她住进家里,岂不委屈了人家阿涟?” 徐若拙惭愧低头,虚心认错:“阿姐说得是。” 我的心哽了又哽。 他们真的信抛铜板算出的娘子啊。 我有些恍惚。 在卜算婚期的谈论声中,及时开口。 “那个我好像没同意要嫁。” 空气寂静。 我明显听到皇后深吸了一口气。 她不可置信问徐若拙: “你连亲都没提?” 宫人的行礼声响起。 皇上大步进来,语气轻快: “皇后快来看看,咱们赵将军真真疼爱那位乡野之妻,什么封赏都不要,只向朕讨了副凤冠霞帔,说当初成亲委屈了人家,要八抬大轿再迎她进门,请朕去主婚呢。” 皇后笑道:“今日真是双喜临门。” 又介绍:“这是臣妾弟弟的意中人。” 赵凛跟在皇上后面。 看到我,惊愕不已:“阿涟!” 他失态的样子让在场所有人陷入沉默。 最后是皇上干笑两声。 “哈哈” 皇上为难一番后。 第10章 说:“还没写婚书啊,那就好办了。” “阿涟,这二人你选哪一个?” 我跪在地上,想了又想。 两个都没选。 皇上和皇后的脸都沉下。 殿内,气氛安静的吓人。 赵凛身形一动,开口:“阿涟她出身乡野,不知天威,我定会好好管教,请陛下和娘娘恕罪。” 徐若拙认真道:“我真心爱阿涟,不想她为难。” 最后因皇后娘娘凤体不适。 让我替她把过脉后,草草散场。 15 临走前,皇后拉着徐若拙嘀嘀咕咕好一阵子。 离开时,徐若拙一直心不在焉。 我们同赵凛一起出了宫门。 柳君眉一见到赵凛,便迎了上来。 “凛哥哥,皇上怎么说,有下旨严惩那贱人吗?” 赵凛沉默。 有宫女过来在她耳边轻声禀报。 她脸色一变。 指着我对赵凛道:“你竟为了她连答应我的事都没做?” 赵凛蹙眉,叹了口气: “君眉,你的孩子不是她害死的,而且作为太子,三妻四妾是正常,你早在嫁他的时候就该明白。” “再说了,我并没有答应你什么,这么多年对你百依百顺,都是为了还姨父姨母的恩情。” 柳君眉眼眶含泪。 “可你明明说过,此生不会让我受半点委屈。” “要不是你在战场生死未卜,我也不会嫁给太子。” 赵凛板着脸,语气严厉:“慎言!” 又小心觑了我一眼。 “阿涟,你别误会。” 柳君眉声音尖利,奔溃道: “她不过是个卑贱的野丫头,你竟为她这样对我!” 不知何时,一直蹲在地上扔铜板的徐若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对着柳君眉摇头:“你要倒大霉了啊。” 16 马车上,我与徐若拙相对而坐。 车轮子碾过青石板,听声音快到闹市了。 我打破沉默:“把我放在这就行。” 他眉目疏朗,神情却很低落。 问:“阿涟,你嫌我疯傻吗?” 我掀起门帘的手一顿。 第一次认真看着这个神棍少爷。 他蹙起好看的双眉,眼神苦恼。 我想起他每回来平春坊,对着环肥燕瘦的女子都目不斜视。 有人故意往他身上扔帕子。 他没有调笑,也没有鄙夷践踏。 反而捡起来,坦荡还给人家。 楼里客人都知道这位有名的徐家小公子。 笑他疯癫痴傻。 他也不动怒。 只是走到那些人面前,扔铜钱占卜。 第11章 遇到大吉,也会说两句吉祥话。 最后闹得对方不好意思,给他讨吉利的钱。 红蕊和绮罗故意打趣他。 他也认认真真地为她们卜算。 我摇了摇头,说:“你不傻的。” 他眼睛像黯淡的星光瞬间被点亮。 说:“你不选我,我也没有很难过。” 又肯定点头:“真的。” “我不会勉强你。” “但你能不能等等,等我变得更好了,再看看我?” 我怔了怔。 想到除了刚认识时,被他叫了几天娘子而惊吓以外。 他好像也没有哪里不好。 但我还是下了马车。 走在街头,才彻底松了口气。 为什么一定要选呢? 同赵凛的三载夫妻,让我对婚嫁一事有了畏惧。 怕初时的满心欢喜,到最后全是数落埋怨。 怕朝夕相处的枕边人,某天醒来变了副模样。 怕一开始就看错人,苦水全往肚里咽。 就像来平春坊的恩客。 不乏家里有贤妻,平日稳重有礼的朝中大臣。 可背地呢,那些浪荡和残酷手段全往妓子身上使。 我见到绮罗时,她鞭伤流脓,蜡伤溃烂,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皮肉。 还有红蕊,被自诩有风骨的穷书生骗光赎身银子。 见他登科及第,迎娶娇妻,转头又成她座上客,受尽羞辱。 还有赵凛,他向来有责任和担当。 可他的责任,全落在柳君眉身上。 徐若拙看起来很好。 只是,我怕了。 17 出宫前,皇后赏赐我金银,当作诊费。 我抱着沉甸甸的银子,总觉得不真实。 大都抱去平春坊,给了红蕊和绮罗。 说:“若是能找回原先楼里那些姐妹,就替我道个歉。” 不管是赎身,还是自己开个花楼。 都比寄人篱下的日子要好。 我想起以前。 赵凛总说世道人心险恶,能在小芒村安稳度日是最幸福的事。 可是我离开了小芒村才发现。 虽然有那黑心肠的药铺掌柜。 但也有平春坊热闹的欢声笑语。 她们都是很好的人。 只是命苦了些。 我常为自己这种怜悯而羞愧。 红蕊曾经笑得花枝乱颤,骂我是菩萨心。 明明自己都饥饱不定,还担心她们带着难言的伤病倚楼卖笑。 现在,许久未见的红蕊不客气地接过一匣子金银。 利落说:“那咱们就两清了,你以后不必再来。” 她赶人的姿态很强硬,脸上是我没见过的冷漠。 第12章 绮罗在一旁欲言又止,最后背过身去。 我愣了愣。 踩着烂泥里的枯叶,离开了平春坊。 18 也许是穷惯了,银子太多都觉得不安。 皇后娘娘真大方。 给平春坊后,我还身揣一百两的巨款。 整日怕被谁偷去,夜里得检查次,连觉也睡不安生。 一个月后,我干脆用剩下的银子,在城南开了个小药铺。 收留两个孤女帮忙。 赵凛来时,我正在侍弄后院的小药田。 他站在一旁看了好久。 然后拿起工具,和我一起做活。 这日子,就像以前一样。 赵凛低声道:“阿涟,是我错了。” “不该让你受那样的委屈。” “我总是忽略你的情绪,没把你当作真正的妻子来看待。” 他看起来很诚恳。 可我却很平静。 如实道:“是我从前太想有一个家了,才会和你在一起。” 他却摇头,自顾自说着:“你嫁我时说过,是心悦我的,又怎能再嫁旁人。” 应该说,在那时我是想有一个家,才会心悦他。 在我一把火将家烧干净后,就什么也没了。 赵凛见我沉默,有些急切。 追忆道:“我们在小芒村过得多幸福。” “我打猎归家晚了,你给我热饭。” “我受伤了,你寸步不离照顾我。” “我去镇上买盐油,你叮嘱着我俭省些花,咱们攒钱换大房子。” 他说到后面有些哽咽: “我们明明,在把日子越过越好啊。” 我认同点了点头:“我对你,是很好的。” 未尽之意,让赵凛低下头,沉默半晌儿。 他嗫嚅着:“每回货郎来,我都给你买饴糖。” 我回忆道:“吃了饴糖我会牙疼,还得给自己煎黄连。” “但我怕浪费,而且这可是你特意给我买的呢,所以每回都吃完。” “可是赵凛,我根本就不爱吃甜的。” 爱吃饴糖的,是从前跟在他后头的柳君眉。 赵凛的脸色苍白,再也说不出话。 我继续道:“我也有错,没向你直说,可你对我的好太少,怕说了连这一点点都没有了。” “就像那株害我崴了脚的辛夷,我想让你挖来并不是要出气,只是想提醒自己,以后在院里看到辛夷,就能想起你对我的好。” 就觉得这日子也还能过下去。 赵凛红了眼眶。 颤声道:“阿涟,对不起。” 我却长舒了口气。 就像在跟过去那个拧巴的自己道别。 认真道:“你回去吧。” 19 听说赵凛回去后一病不起。 修养了好几个月。 病愈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将军府后院移栽了好多辛夷。 第13章 可这已是冬天,它们根本开不了花,连活下去都很艰难。 药铺生意惨淡。 大家一看坐堂的是个女大夫。 都边摇头边离开。 某天开始,突然一连四五日来了好些女客人。 我忙得脚不沾地。 听她们谈话,心觉怪异。 于是找了个空当往她们口中的城隍庙去。 庙前的小摊上挂了个布帆。 上书:卜卦算命,一文不收 徐若拙穿着件貂裘坐在摊前。 毛绒绒的白貂毛围在他脖子上,衬得面如冠玉。 摊前排了好长的队伍,都是女眷。 遇到未婚的。 他说了几句吉祥话后,再道:“烦事挂心伤神,可去城南的素心堂找大夫看看,日后必定诸事顺遂。” 遇到已婚的。 他先是摇头叹息,再开口:“你命里有三子,可惜听说素心堂有妙手神医,你且去瞧瞧。” 我在对面的茶楼看着他。 他这一坐,就是一天。 天色暗下,茶楼伙计们要收摊赶人时。 徐若拙也坐起来,慢吞吞收拾摊上的零碎。 我顶着细碎的雪,撑伞走到他面前。 他见到我,眼睛一亮。 “阿涟” 我板着脸,道:“不许骗人,这样不好。” 他愣了愣。 解释道:“我没有骗人,卦象怎样,我便如实解释。” 又低声:“只是,多了些自己的私心罢了。” 碎雪飘进他眼睛。 他不舒服地使劲眨眼,却还是直直盯着我。 我被这种目光烫地低下头。 见他双手红肿得厉害。 这傻子,连自己冻伤了都不知道。 我把他带回素心堂,打了盆温水。 将他的双手放进去。 道:“冻伤马虎不得,尤其到夜里,会难受得连觉都睡不好。” 他说:“我现在就睡不好。” 徐若拙抬头看我,一脸认真: “你总在我脑子里乱跑。” 对上他清澈的眼神,我心跳得厉害。 又被他看得羞窘。 于是,将手上的水故意洒他脸上。 凶巴巴道: “不许看。” “也不许想。” 20 漠北蛮族蠢蠢欲动时。 赵凛拖着才病愈的身体自请去边关。 放言不胜不归。 他出征前一晚,在药铺外站了一夜。 第14章 我没有见他。 战况焦灼,他废了很大的劲才打赢。 却因沉珂积病,倒在回京的大雪里。 向皇上求的最后一道旨意。 便是想在城南护城河两岸栽满辛夷。 没有人知道这是何意。 皇上没有怠慢他的遗愿,甚至下令在他回京的驿站都栽上辛夷。 迎将军亡魂归家。 我看着不远处的柳树被人移走。 几个苦役闲聊: “没了赵将军,太子立刻将太子妃休弃了。” “也是可怜啊。” “要我说那都是自找的,哪个男人能容许自己的女人朝三暮四?你们不知道吧,太子妃跟赵将军早就有私情,是太子为国事着想,才隐忍至今!” 门口的蓝布帘子被掀开。 来客了。 我专心治病。 21 两年后,药铺生意安稳下来。 我聘了个守寡的女大夫坐堂。 自己收拾包袱,带些碎银子离开。 离开小芒村那年。 我觉得天地虽大,却无我容身之处。 只好将师父的家当做自己家。 可师父是游医。 我该像她那样走遍河山,见疑难杂症,治病救人才对。 我只是太想她,太想有个家。 太想逃避孤女、野种、外乡人这些闲言碎语。 才会在赵凛求娶我时点头。 陪他解甲归田,隐居山野。 可是,我早该出来看看的。 天地之大,何处不能是我家呢? 哪怕路上是黄沙,大风 还有身后哒哒的蹄声。 我回头。 见徐若拙坐在驴上,喊着:“阿涟。” 我站在原地,看他越来越近。 他狼狈地下了驴,喘息道:“等等我啊。” 我想了想,问:“你怎么知道我往何处去?” 毕竟连我自己都没有方向。 徐若拙掂着铜钱,对我笑。 我沉默一会儿,问: “你当初在南山,遇见的女子不是我,而是别人,也会让她当娘子吗?” 他不假思索:“当然不会。” 那他这卦,到底准还是不准? 他自己信又还是不信呢? 我一时茫然。 干脆不想了,同他一起赶路。 骄阳初升。 我边走边问:“当初皇后娘娘拉着你说了些什么呀?” “她是不是怪你找了这样的女子给她丢脸。” 第15章 他牵着驴走在我身边。 慢悠悠道:“唔,阿姐啊,无非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乘虚而入三年抱两那些。” 他歪头,笑声清朗: “我算过,我们命里会有一个女儿。” 我: “那你走了,父母怎么办?” “等两年后,带他们孙女回去哄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