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夜城》 第1章 本书由张饮修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不夜城》 作者:张饮修 文案: 荷兰不夜城:傻子跟在腹黑身后,被教会学习,也被教会接吻。谁说我们不能相依为命? 五年后再见:北京三里屯,酒吧洗手间,他把她抵在墙上,“你胆子已经大到敢不喜欢我了吗?” 改自个人经历,写着玩。 个人表达至上,建议看完就忘。 给读者:当成来看就行。 给“天才”:不能当成来看。 准信:十月敲《缝隙》。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边缘恋歌 主角:张,鸟┃配角:┃其它: ============== ☆、 深夜,荷兰海牙市,小巷尽头的酒吧。 墙上的电视屏幕里,重播着白天的球赛现场。解说员的声音盖过了酒吧里稀疏的人声。 他刚进来不久,一脚支在吧椅上,一脚触到地面,长腿垂下,运动鞋鞋尖点着地板,姿态随意。 侧过身,目光落在左边墙上的电视屏幕最下方的新闻滚动条。 上面说,荷兰会在未来一周内迎来今年最低气温。 十二月将至,是该变冷了。 搭在吧台边沿的长指,无意识开始敲,轻轻的,慢慢的,以不知名的节奏。 鞋尖轻蹭,吧椅旋转。他收回目光时,吧台前有一只手臂迅速往回缩,想要端走他的饮料。被他抓住。 视线沿着这只纤细手臂往上移,掠过女孩子单薄的条纹病服、齐肩的黑色短发,最后停在一张脏兮兮的脸蛋上。 面前的人使劲想抽回手,紧紧盯着他,神情慌张又戒备,像落入陷阱的麋鹿。 似乎还正吃着什么东西,鼓着脸颊,口里的食物吞咽不下,急需一杯能喝的东西。 亚洲人,未成年少女,从某个医院逃出来的病患;又或许,只是个穿错病服的流浪儿。 放开她的手,他神色平静,从她手里拿回自己的杯子。招手让前台端来一杯温白开给她,尔后低头轻啜果醋。 眼角余光里,他看见那家伙立刻捧起温白开,仰头灌下去,努力把口中干面包之类的食物咽下去。 &> 这是张存夜遇见甘却的情形,就像此前生命中遇见过的无数陌生人那样,没什么特别。 这也是甘却第一次看见张存夜的情景,没有背景音乐,没有浪漫邂逅,她以一个手法拙劣的小偷模样,忐忑登场,窘迫告终。 &> 甘却甚至差点噎死了。 使劲捶着自己的胸口,喉咙被那块压缩饼干卡得发疼。 等她顺过气来,才发现旁边的人不在了。 她捧着空杯子,转头环顾酒吧内四周。 过了零点,酒吧里的氛围渐渐冷清,只有三三两两的酒鬼横七竖八地趴在桌子上,酩酊大醉。 吧台上有一块三明治,安静地躺在她面前的盘子里。是刚刚那个人留下的吧。 甘却悄悄吞了吞口水,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男生的模样:黑色短发细碎,侧脸轮廓精致。年龄感觉比她还小。 看起来不像坏人,不像那些二话不说就把她抓起来的护工。 那么,他留下的三明治,可以吃吗?她很饿。 帕威尔告诉过她,好坏是可以被分辨的,但分辨的过程需要冒险。 甘却拿不准主意,注视着那块三明治。试图从三明治的外观分辨出一个陌生人是善意还是设套。 好一会儿,她才用纸碟小心翼翼地包住它,两手揣着,匆匆出了酒吧。 没有了酒吧的暖气,外面的气温低得可怕。 她在门口茫然徘徊,努力回想着帕威尔的嘱咐。他说外面有某些机构,免费为各种困难人士提供临时住宿。 可是她想不起来那些机构的名字,也不知道该怎么找到它们中的任何一个。她本以为自己能记住的。 脚上穿着的软胶凉鞋,此时冷硬得像石块。 甘却缩着脖子,转头张望之际,看见小巷里的一道高挑身影,是刚刚那个人。 黑色长裤,黑色卫衣,还戴上了卫衣连帽,他的步调不紧不慢,整个人像一团化不开的墨,在稀落的行人中显得像幽灵。 揣着三明治,甘却皱眉看着他走远的身影,冷得哆嗦。 她再次想起帕威尔的那句话——好坏是可以被分辨的,但分辨的过程需要冒险。 他快走到小巷出口了,马上就要消失在转角。 要不要跟上去? 他会帮助她吗? 冒险,是怎样的? &> 辛迪曾说过,跟人打招呼之后,要主动介绍自己。 怎样介绍自己呢?先从名字开始…… “喂!我叫甘却,我……”她朝着他的背影嚷,很紧张。 可前面的男生头都没回,继续走着自己的路。 她停下小跑的脚步,站在他后面,挠了挠脑后的头发,不知道下一步该怎样做。 是她说话的声音太小了吗?那就跑近一点说? 小巷里灯光老旧,下过雨的路面有些坑坑洼洼。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他后面不远处,小声反复演练着介绍自己的话语。 她真怕自己搞砸了。如果第一次失败,那会大幅度缩减她主动交朋友的勇气,并且今晚找不到住处。 “你好,我叫甘却,我来自海牙市向日葵福利中心,我今年十七岁……” 她背经文一般自言自语,可是,人呢? 抬头一看,前面一个人影都没有。她抱着怀里的三明治,站在小巷转角处不知所措。 福利院之外的人,走路都这么快的吗? &> 坐在废弃矮阁楼上,双腿悬空。张存夜摘下耳机,两手撑在身侧水泥板上。 那女孩还站在左下方发呆,他看不清她的面容。 他早知道她跟在自己身后。 要么真是个病人,要么是他们在耍新花招。 不管怎样,都是个麻烦。 大半个身子隐藏在阴影里,他屈起一腿,把左手搁在膝盖上,偏着脑袋等下面的人离开。 小巷后面有个男人摇摇晃晃地靠近,明显喝醉了。 可那女孩毫无察觉,依然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下。 她虽然穿着宽松的病服,但仍能被看出来是个女性。 放眼望去,整条小巷只有她和后面那个醉汉。当然,还有他自己。 晃着悬空的长腿,张存夜看着她被逼到墙角,那神情憨得有点不正常,说话的声音还结巴,可能不会说英语。 醉汉开始动手动脚,他看见她皱着眉,但没反抗挣脱。 或者,她连什么是性·骚扰都不知道。 他拔下耳机接口,随身音乐播放器里的音乐立刻往外跑,在小巷里响得有点突兀。 醉汉停下粗俗下·流的调戏话语,四下寻找声音来源。 矮阁楼上的人轻轻跳下来。走过去,没说话,动作自然熟络地揽住墙角里的人的肩膀,把她往外带。 第2章 像一个暂时离开了女朋友的男孩,回来找她。 “你好,我叫甘却。” 比音乐声更突兀的,是她的这句中文。对他说的。 幸好是中文,旁边的醉汉听不懂。 他也不想理。 &> “我来自海牙市向日葵福利中心。今年十七岁。” 甘却侧头仰视他下巴,微微笑着说出这两句话,终于顺利完成她的自我介绍。 可是这个人还是没说话,尖秀下巴延展出冷漠弧度。 她被他揽着走出小巷,却跟不上他的脚步节奏,走得有点磕绊。 “喂,我可以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吗?” 依然大胆地问,执拗地按照着记忆中辛迪教给她的社交方法进行下去。 但貌似不怎么奏效。 “喂……你喉咙痛吗?” “不,我哑巴。” “哦……”她愣了几秒,然后在自己身上一通乱摸索,最后苦恼地说,“我好像没带纸跟笔,你会手语吗?” 张存夜垂下眼眸瞥她一眼… 妈的,傻子。 &> 他裤兜里的音乐播放器还在外放着,偏执又防备地替他询问: “…” 张存夜腾出手,摁下播放器开关键。 周围瞬时安静下来,他放开她肩膀,走前面。 身后的人跟上来,拉住他卫衣衣袖。 “我找不到住的地方,你可以———” 他掰开她的手,重新摁播放器,塞上耳机,隔绝掉她的声音。 “…□□…” 瞧着他偏清瘦的高挑背影,甘却抓了抓自己的病服下摆。小心翼翼地跟在他后面,连他影子都不敢踩到。 作者有话要说:20170709 & ☆、 一个人为什么要把自己裹成一团黑漆漆的东西?这在夜色下很容易掩藏。 甘却生怕自己一个眼花就把人给跟丢了,偏偏她还开始感觉困。 往常这个时候,她已经做完祷告躺在被窝里了。 帕威尔说,有求于人的时候不能提太多自己的要求。比如,不能因为自己腿短步子小,就要求前面的人停下来等她。 她只能以近乎小跑的速度跟上。转过好几个路口,看着他拐进一处灯火通明的地方。 甘却抬头看,上面写着「hotel」。 她跟进去,被旅馆大堂里的老板娘叫住。第一次来,没登记信息,不让进。 她一着急,朝那男生的背影喊:“喂!你、我那个……” 但是他塞着耳机上楼去了。 甘却揣着三明治愣巴巴地望向老板娘。 &> 狭小的空间可以让一个独处的人避免胡思乱想,暂时远离所谓的绝望、荒凉和一切无法弥补的不完满。 他害怕空旷的大房子,他选择狭窄的小房间。 冷水从蓬蓬头洒出来,张存夜闭着眼睛仰起头。皮下的冷感神经被刺激,稍稍加强活着的真实感。 00:59,站在桌前,掌心向下,把右手摊开在白纸上。 左手握着黑色签字笔,从尾指侧边的指节开始,笔尖描过手指轮廓,上下,上下,上下,上下,上下,在白纸左下方落款「z」。 第三十四张。 他在荷兰已经停留一个多月了。 &> “嗯……就是,把这个环从下面绕出来,像这样……” 早上,张存夜咬着吸管下楼,听见昨晚那傻子的声音从一楼大堂传来。 她吃着昨天那块三明治,正在教旅馆老板娘玩五连环。比手划脚的,显然没人听得懂她的中文。 她看到他下楼来,扔下五连环,赶紧喝了一大口水,跑过来。 “早啊!”她笑着露出两排小牙齿,尖尖的,整齐的,洁白的。 够蠢。 一手收在裤兜里,张存夜面无表情往外走。 身后的人跟上来,“哎,对了,我发现你不是哑巴。” “很伟大的发现。” “是吧!我也觉得!”她朝气蓬勃。 他塞上耳机,戴上黑色口罩。 &> “旅馆老板娘是好人,我昨晚睡在她大堂里的长椅,她没有赶我走。但是她不会玩五连环,我玩这个可厉害了!你会吗?” “我觉得你应该会……你看起来像是会的样子。” “你喝的是什么呀?” “你要去哪里?” “我知道,我们认识的时间不长,可是我以前没有朋友,你是我的第一个朋友。你开心吗?” ……… 怎么还是不理人呀?甘却有点气喘,还有点气馁。三明治的蓝莓味停留在口腔里,随着自己的每一下呼吸出现。 是不是因为他耳朵接上了那两根线的缘故,所以他就听不见她的说话声了? 他肩膀上搭着一件黑色风衣外套,反手向上拽着;另一只手拿着饮料在喝。沿着街道往前走。 甘却轻挠头发,不远不近地跟着。 他把饮料瓶扔进垃圾桶,穿上风衣外套,双手收在外套口袋里,继续往前走。 甘却扯了扯自己身上的青白条纹病服,又用手指理了理头发。 冬日上午的太阳很暖,即使穿得少,她感觉也不是那么冷。 前面是大剧院,有一场音乐会即将演出,场外人群密集。穿黑色衣服的人突然多了好几个。 她有点慌,脚上的拖鞋有点滑,跑上去两手抱住他手臂。 “喂,你别、走太快。” 张存夜摘了耳机正在通过检票口,闻言,侧转身看了她一眼。然后抽出自己的手臂,没理她,朝剧院里走去。 甘却没有门票,不能跟进去,急得用夹杂着中文的英语跟检票员一通说。 一些等在她后面的观众误会了此情此景,指着张存夜小声议论。连门口的保安都用奇怪的眼神瞧着他。 他微皱了眉折回去,在众人目光下把她带到侧边人少的地方,议论声这才渐渐消失。 “好多人啊,我怕我找不到你。”甘却伸手想抓住他外套下摆,又把手收回去。 从皮夹里抽出一些现金,递给她,张存夜神情无波澜,“回你的住处去。” 她慌忙摆手,“不、我……” 他把现金塞进她病服口袋,扔下一句“别再跟着我”,就转身进了剧院。 “………”掏出钱篡在掌心,甘却站在原地,眼巴巴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入口。 &> 她在剧院外思索了十多分钟,再次用夹着中文的英语去问门口的保安:里面的人们什么时候出来? 得到回答后,就沿着来时的原路返回。 他把饮料瓶扔在了哪个垃圾桶? 他喝的是冰的还是常温的? 院长教导过孤儿院那么多的话,甘却只记得住一句:没有人讨厌被关怀。 所以,这个办法肯定管用。再小的关怀,也是关怀。 没找多久,她就找到那个垃圾桶了,但是里面的饮料瓶众多,在旅馆时看到他拿着的似乎是藏青色的瓶身。 等她翻出印象中的那个瓶子,上面什么字都没有,即,没有任何信息。 那该上哪儿去买这种饮料? 街道上人来车往,世界忙碌地运转着。 第3章 彼时刚从孤儿院逃出来不久的甘却,十七岁的甘却,毫无社会经验的甘却,低头端详着手里带有他独特气息的空饮料瓶,认真而苦恼。 她还不知道,这样一个人,仿若脑中毒瘤,心脏缝隙,一旦出现,无法忽视。 风车国的风,吹往何方? 向日葵的籽,落于何处? 遇见你的我,有什么样的命运? &> 见过塞着耳机听完音乐会全程的男孩吗? 旁边座位的观众侧目看了他好几次,对普遍尊重艺术的荷兰人来说,张存夜的这种行为简直是在浪费门票。 他没带手机来这个国度,也没打算用手机。随身携带的电子产品只有微型音乐播放器。 而剧院,是一个适合心安理得打发时间的场所。 演出结束后离开现场,走出门口时,视线掠过侧边,对上一双乌黑清澈的眼睛。 这傻子还没走… 他默默收回目光,往人群里走。 “喂、喂!你出来啦!”她追上来,冰冰的手指碰到他手背。 张存夜触电一般抬高手臂,皱眉盯着她,“你做什么?” “我……”甘却看了看自己的手,尔后使劲在衣服上摩擦手掌。以为是拿久了饮料的手太凉,冰到他了。 “这个、”她把另一只手上的冷饮递给他,露齿笑着说,“给你!” 张存夜没接,双手收进上衣口袋里,不搭理她。 “冰的,真的。”而且她找了好久,还让别人帮忙辨别是什么饮料。 “饮品店的老板说,这个,就是你喝的那个、那个醋……” “果醋。”他转头纠正。 “对,果醋!”甘却亦步亦趋,头发有点乱,“那你要喝吗?” 他漫不经心,“万一有毒呢?” “没有!我保证。” “你先喝一口证明一下。” “哦……”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酸得龇牙,“你看,真的没有毒,可以喝的。” 他斜斜看了她一眼,微微上扬的眼尾尖锐而漂亮。 “你真的不喝呀?”虽然很酸很不好喝……甘却偷偷咋舌。 “沾了你唾液,怎么喝?” “啊?”她想了一下,泄气,“好像是哦……” 可是,是你让我证明一下的呀。她在心里小声嘀咕。 趁他的耳朵没接上那两根线,她迅速提议:“那我们再去买一瓶,不然我有饮料,你又没有,这样不———” “停。”张存夜打断她的话,自己也停下脚步,随意斜靠在街边建筑的墙上。 甘却在他面前站定,乖乖住口。 长指拨开自己额前的碎发,露出眉骨,他问她:“我看起来像你的同类?” “什么?” “我是说,我看起来像傻子或白痴吗?” “不像呀。” 他靠着墙,偏头打量她依旧脏兮兮的脸,“读过《圣经》吗?” “读过!我还会背呢!”她神情骄傲。 “那你知不知道,里面提过,生灵万物,都该去找自己同类。”视线下移,他看到她手里的冰果醋瓶身一直有水往下滴。 “知道呀,”她攥紧衣角,思路跟着他跑,“所以你要说什么呀?” “说话。” “……哦。” 张存夜直起身,朝她走近一步,屈指捏紧自己的衣袖,弯腰接了些从她手里饮料瓶滴下来的冷水,沾湿衣袖。 然后一手轻掐住她下颌,稍稍抬起,用另一只手的袖口擦拭她脏兮兮的脸,力道不轻,动作不快。 他低眸瞧她。擦干净脸,看起来倒还像个人。 放开她,嫌弃地瞧了眼自己的袖口,张存夜果断脱下外套披在她肩膀上,说:“你既知道《圣经》里的这句话,又认为我不是你的同类,那就别找我,别烦我。懂吗?” “………”甘却仰着脸,语塞之际,看见他左耳耳垂有东西在闪光,是耳钉。 可是他说完就走,连反应的时间都没给她。 看着他身穿黑色长袖无帽卫衣的背影、痞帅而又有点怪的走路姿势。甘却抓紧肩膀上他的外套衣襟,大声喊:“那、那我觉得你是我同类!你是傻子!你是白痴!” 张存夜转身,眉骨若隐若现,一双桃花眼阴郁得差点失火。 甘却缩了缩脖子,声音小下去:“这样我就可以找你了吗……” ☆、 这个时代,人们的思维已经如此强悍了吗? 不,简直他妈的强盗。 张存夜挑着眉往旁边走,背靠在瓷砖墙上,一腿往后屈,鞋尖抵着墙面,闲闲靠在那里,伸手侧指着她说:“你过来。” 那架势还隐藏了另一句昭然若揭的话———「我跟你谈谈。」 甘却没出息地灌了一口手上拿的饮料,灌完才发现这是酸死人的醋,而不是壮胆的酒。 她酸得龇牙皱眉地走过去,两手习惯性背在身后,藏好;站在他面前低下脑袋。 像每一次在福利院等待被罚那样。 张存夜很熟悉这种等着接受惩罚的小孩子模样,熟悉的同时,也打从心底厌恶并抗拒着。 每当心里产生这种情绪,他就感觉自己无比愤世嫉俗————这可不是一件好事。 他故意粗鲁地抬起她下巴,“看地面做什么?看我。” 身高没他高,气势没他强,但是甘却在这种被他命令的时刻,突然想起一个可以帮助她获得压倒性胜利的“优点”。 她梗着脖子说:“你这个人……你怎么不尊老爱幼呢?” “爱幼?呵。” 他完全忽略她上一句话的其他词语,单单重复了「爱幼」两个字,附送上自己简短有力的嘲讽语气。 不等她辩解,又反问:“你还幼吗?昨天是哪个傻子重复表明自己今年已经十七岁了的?” 他的话让甘却的脸迅速变红,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红。大概是他那种语调和神情使然。 “我是十七岁了呀,所以我比你大啊,”她说着,还试图踮了踮脚想跟他比肩,“比你大,对你来说,我就是‘老’!你就得‘尊老’。” 见他不说话,甘却觉得气场不能弱下去,赶紧伸手叉腰,按照着记忆中清洁阿姨骂人时的样子。 “你是比我高,比我酷,但是你也比我嫩呀。所以,你、你不能命令我……” 张存夜放下抵在墙上的鞋尖,收起身侧的双手,插在裤兜里。 他缓缓弯下腰来跟面前的人对视,目光灼灼而又懒散,吐息之间还残留着果醋的清香。 “小妹妹,你再说一遍?我比你小?” “是、是啊……” 甘却往后退了一小步,手还是叉着腰的,硬着头皮问:“不然,你说你,今年几岁呀?” 他眉眼清晰,唇线轻启:“你说呢。” “顶、顶多十五岁……” “那我看你顶多五岁。” 她不服了,“什么呀,难道你超过十五啦?” 他直起身,轻哼一声说:“我十八。” “什么!”甘却放下叉在腰间的手,立刻捡起自己想象中掉落在地上的下巴,“一点都不像!” 她甚至想用手指戳一戳他脸上的皮肤。 福利院里十八岁的男孩子都不是长这样的…… 但是这个人神情无澜,很厉害很真实的样子…… 是不是外面的人比较会保养…… “谈点正经事。” 甘却苦苦思索之际,听到他的这句话,回过神来,“谈什么?” 张存夜重新靠回墙上,从头到脚开始打量她,用漫不经心的调调问:“十七年以来,第一次离开你的向日葵中心?” “怎么啦?不行啊?”被问起这个,她有点不自在,还有害怕。 “有身份证件吗?” “什么、什么证件?” “证明你个人公民身份的证件。” “我、不知道唉……”不但不知道,见都没见过。一切都由福利院统一保管。 “私自逃出来的?没按照规定流程?” “哈?才不是!我……我……是帕威尔送我出来的。” 第4章 “你们院长?” “不是……帕威尔他是、医护室里的医生。”甘却的脑海里浮现出帕威尔那张长满皱纹、带点严肃却又经常大笑的脸。 “oh,”他屈指蹭了一下鼻尖,没有过多的表情,“那我建议你早点回你的向日葵中心。” 一个女孩子,准确来说,是一个举目无亲、出逃在外、没有工作能力、没有涉世经历、没有背景依仗的未成年孤儿,在荷兰这种高度民·主化却也高度自由化的国度,安全生存下去的几率几乎为零。 除了让她早点回孤儿院去,他给不了她更好的建议或帮助。 &> 甘却低着头纠结了许久,拇指指甲无意识地使劲刮着自己的衣角。闷着声音问出一句:“你、很讨厌我呀?” “不讨厌,但也没有喜欢的理由。我们是陌生人。” “可是我很喜欢你,你是我的 “海牙市政府中心、网络安全局……但是,左还是右呀?” 甘却站在十字路口举棋不定,红绿灯闪,路上车辆往来。 一群骑自行车的年轻男女从她旁边经过,她想招手问他们,但一想到自己语言又不通,只好默默地看着他们远去。 “如果我跟辛迪一样聪明就好了,会说我们的话,还懂其他语言。” 在她的认知里,世界上的语言分为两种:她会的——中文;她不会的——其他语言。 不过,她看地图很厉害。从小到大看过最多的,就是各种各样的地图。 给她一幅地图,她能走遍整个世界。 嗯,在地图上走遍。 甘却记得‘十八岁’住的旅馆的名字,于是买了海牙市北区的地图,结合在出租车上记下的建筑和路牌,一路自言自语地找过去。 但是她不能住进他在的那间旅馆,不然又要被他送回福利院了。 “辛迪没告诉我怎样才不会被朋友嫌弃呀?”甘却苦恼极了。 幸好身上还有他给的现金,看起来够她用好几天。 最后她捧着地图,找了离他那间旅馆最近的另一间旅馆住下。 洗完澡换上新买的衣服,粉色羽绒外套,深蓝色修身牛仔裤。甘却站在镜子面前瞧了瞧自己,满意地脱下,换了睡衣穿上。 “明天他会经过这条路吗?”她趴在窗户上,看着下面的林荫道。 “跟在他后面,藏好一点的话,他应该不会发现吧?”她兀自嘿嘿笑着。 “他说不喜欢我唉,那怎么办?我该不该去交第二个新朋友呀?”她边做祷告边思索。 “可我好像真的很喜欢他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 第二天凌晨时分,甘却就爬起床蹲在窗户边,做猫头鹰。 事实上,张存夜每天都会经过这条林荫路。 但不会那么早经过。 一个小时过去,两个小时过去,三个小时过去,林荫道上行人渐多。 “十八岁,你怎么还不来?超慢超慢超慢……” 甘却困得不行,用食指撑着自己的眼皮,防止它们自动垂下去。 “太阳都快爬到我头顶了……” 她嘀咕着,然后就看见他跟太阳一起爬出来了,不,走出来。 反戴着黑色遮阳帽,耳朵上接着他那两根线,双手放在卫衣口袋里,懒洋洋的。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他身上,光影斑驳,像星星。 “喂——”甘却刚发出这个音,两手立刻捂住自己的嘴。从窗户上爬下来,急匆匆出门。 尾随在他后面,不敢走太近,不敢离太远。 第5章 张存夜进了市图书馆,她躲在对面的麦当劳,隔着一层玻璃盯着图书馆出口; 张存夜进了便利店,她站在电话亭拿话筒小声讲话; 张存夜拎着矿泉水从便利店出来,她背转身,指甲轻轻刮着电话亭的玻璃; 张存夜坐在公园石阶上晒太阳,她也坐在长椅上假装思考人生; 张存夜慢悠悠地晃进海牙市最大的赌场,她就坐在旁边建筑楼的墙后面等。 但是这个人,怎么不吃午饭呀? 她时不时探头探脑,有点饿了。又不敢跑开去买午餐。 从下午等到傍晚,再到夜幕完全降临。 甘却饿得两眼发晕,盘着腿坐在墙后面,两手托着下巴观察赌场的出口。 她觉得他可能在里面偷偷吃了晚餐。 她发现进出那里的人都是成年人,没有一个长他那样嫩的。 她还发现,一天下来,场外的那两个保安可以收好多小费,不知道女孩子可不可以去应聘保安的职位,这个工作很赚呀。 还有就是,真的好饿呀,又饿又困。 &> 要不是看起来营养不良的样子,她这样一个毫无防备的女孩睡在街头,估计早就被人扛走了。 张存夜咬着吸管,站在她面前,垂眸俯视。 睡得还挺熟,头发乱得像鸟窝。 早上刚出门一会他就知道有人跟在后面,后来上图书馆二楼,没找多久就发现了坐在对面麦当劳里的傻子。 那会儿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图书馆门口,他站在二楼隔着玻璃面无表情地瞧她。 他从来不怀疑自己洞察别人的能力,但这一刻却没那么确定了。 夜已深,环顾了一下四周,张存夜半蹲下来,手指一一摸索过她衣服上的所有口袋,悄无声息。 但除了几张他昨天给她的现金,什么都没有。 连同她这一整个人,都空白得像一张白纸。 意料之中,意料之外。 一手搁在膝盖上,他半蹲在熟睡着的她的面前,目光巡查着她身上每一处细节,悠悠地喝完手里的果醋。 尔后才起身离开,像没有发现她一样,像没有停留过一样。 &> 那一晚的甘却,当然没有等到从赌场出来的张存夜。 被冻醒之后,半夜跑回旅馆。 早上又忐忑地蹲在窗户前,生怕错过他身影。 连着几天,她安安静静地尾随他,他不动声色地随她便。 &> 2016年11月最后一天。 雷声从凌晨就开始响,空气阴寒,大雨将至。他被疼醒。 从人生的某一个节点开始,每一次节气变化雨雪降临,他就错觉自己堕入深渊,永远爬不上去。 坐起来靠着床头,在黑暗里,听生命从血脉里一点点流逝的声音。 人厌弃世界的时候,首先会抛弃自己 既不拥有什么,也不背负什么。 那还挣扎什么? 为什么要起床去热牛奶? 捧着温热的玻璃杯,牛奶气息扑鼻,十指和掌心一并变暖,疼痛减轻了些。 这就有用了吗?没用。 窒息感让他呼吸乍停。 他轻飘飘,他空荡荡,他被过往放逐。 晴天也好,下雨也好,要颓废就往死里颓废。 乳白色的牛奶被倒进洗手台,透过透明玻璃杯,看见自己手掌心的大小淤血块。 &> 套上纯黑的宽版连帽卫衣,天刚蒙蒙亮,张存夜就塞着耳机出了门。 他路过那条林荫道时,甘却正好起床看了眼窗外,外套都没来得及穿,风风火火跑下去。 她不知道‘十八岁’今天为什么这么早出门,更没注意到乌云密布的天空。 走出去没几分钟,大雨倾盆而至。 甘却看见他站在檐下撑开伞,但是她自己没带伞。 他穿过街道往对面路口走去,雨这么大,天气还冷,可甘却不能把人跟丢。 双手遮在额前,她很快被淋湿全身。 张存夜知道那傻子在后面跟着他,也知道她没带伞。但是他一步都没停,更没有为了她而走进街边的任何一间营业店。 戴上卫衣连帽,一手收在裤兜里;他在伞下行走,他在人间迷失。 &> 拐过好几条街道,路线熟悉,甘却觉得他又要进赌场了。 果然进去了……一大清早的,他受什么刺激了吗? 甘却站在她那晚睡过的墙边躲雨,上面有遮檐。 雨水顺着齐刘海往下·流,她一个劲儿擦,脸上是擦干了,身上全是湿的。粉色毛衣浸透水之后,耷在身上还有点重,很不舒服。 没吃早餐,没吃午餐,没吃晚餐。 她张望了半天,才发现这周围连个餐馆都没有。 冷钢筋,硬水泥,一座漠然的城。 到傍晚的时候,雨早就停了。她感觉自己全身发虚,脸庞却发热。 抱膝靠着墙,掰着手指算他可能会在几点出来。 等他真的出来时,她又怯怯地往后躲。怕又一次被他送回福利院。 尾随着他往回走的时候,甘却仰天长叹:这真是有史以来最漫长的一天。 ‘十八岁’什么时候才会答应跟她做朋友呢? 路过某个路口的时候,张存夜拐了个弯,偏离回旅馆的路,径直往酒吧走去。 甘却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还湿着的衣服,有点犹豫,但有点想进去。 酒吧门口没有保安,他的身影消失在入口。 甘却摸进去,推开厚实的玻璃门,震荡的音乐声立刻涌进她耳朵,她感觉整个空间都在震动。 穿过短走道,转个角,里面灯红酒绿,舞池热闹,人群走动,烟圈升起,冰块撞杯,音乐声也更大了。这才是一般酒吧里的夜生活。 甘却就像一只飞进黑暗森林的小麻雀,傻站在人稍微少一点的走道处,不知道该做什么。 而且,她似乎把‘十八岁’给跟丢了。 人太多,根本找不到他的身影。 形形□□的人来来往往,甘却背贴着墙不敢乱走,很冷很饿,还有点无措。 可是等了好久也没等到他。她挪了挪步子,想去里面找他。 有人端着酒杯急着往外走,撞到她肩膀,有点疼。她一个劲道歉,但人家看都没看她。 吵闹的音乐声和浑浊的空气让她头晕,脚步也虚浮,脸越来越热。 才走到舞池外围,腰部就被人揽住。甘却转头对上一双碧蓝眼睛,不知是哪国人,总之是她不认识的男人。 “你、你放开。”她用力去扒开腰间那只手。 对方根本听不懂中文,笑着要揽她进舞池玩;大概发现她衣服湿了,又拉着她往吧台去。 他拿了酒让她喝,甘却摆手拒绝,后退着说要去找人,但震天介响的乐声淹没了她的声音。 手也被抓住了。 陌生人把她拉回去,说了两句她听不懂的英语,酒杯都递到她唇边了。 他也靠得更近,烟味刺鼻,酒气浓重。甘却偏着脸往旁边躲,脑袋被那人按住。 这种熟悉的、被强制的压迫感让她害怕。 冰凉的玻璃杯边沿抵到她嘴唇,她大脑空白了几秒,辛辣的液体滑进舌尖。 辣到她想咳嗽,呛到她想流泪。 使劲推又推不开的时候,某些碎片一样的可怕画面闪回到她脑海,几乎是她丧失了一切反应能力。 红绿光束扫过陌生人的脸,也扫过甘却的脸。她被灌了满满一杯劲酒,看见的东西都是晃的。 揽在她肩膀上的那只手往上移,摸她滚烫的脸。她只想逃。 晕乎乎之际,看见熟悉的黑色卫衣。是她的‘十八岁’,刚从洗手间出来。 她见他反手拎着一瓶啤酒,推开挡路的男女。 然后她手腕被圈住,人被他拉到身后。 周围人越发躁动,她听见陌生人在说英语,很吵。 “!”啤酒瓶被身前的人猛地磕在吧台上,炸裂的声响伴着他那句话,音乐骤停。 第6章 他淡漠神情中透着一点阴狠,断口参差又锋利的酒瓶对着灌她酒的人。 一副谁都别来惹的样子。 ☆、 当一眼望去就知敌强我弱的时候,张存夜最擅长用气场取胜。 一个人的气场,是无形却又真实存在的东西,绝非一朝一夕能练就。 他黑衣黑裤,红唇白肤,还是个少年。 一手插裤兜里,一手握着玻璃瓶颈;挡在她前面,全身都是‘生人勿近’的气息。 他一无所有,无所谓再失去什么。 只是对面那墨西哥男人能不能他妈的识点趣早点滚蛋? 张存夜感觉这手撑不了多久,很快就会控制不住地颤抖。 十几秒过去,墨西哥人终于如他所愿识趣了,手指着他俩,边点着头边退开。 甘却知道这动作的意思,意思就是:你们给我记住,以后再找你们算账。 人群都散,这场热闹凑不成,大不了凑下一场。 短暂的寂静过后,喧闹依旧。 张存夜松开酒瓶的同时,微不可闻地松了口气。抽了张纸巾,一边擦手,一边看了眼身后的傻子。 她脸红得不正常,明显被灌醉了。还露着牙齿嘻嘻笑。果然傻。 他戴上卫衣连帽,侧头问:“走不走?” “走呀,但是、去哪?”甘却下意识去拽他衣袖。 “手放开。” “噢。” 她收回手,紧跟着他往外走。她觉得自己的脸快要烧起来了,灯光一直晃。 “‘十八岁’,你刚刚好厉害。” 张存夜不理她,长指绕开纠缠的耳机线,塞上听歌。 他最讨厌在人前动手,他习惯的是操纵一切。 所以刚刚的自己,一点也不厉害。 &> 出了酒吧,张存夜在路旁一间小铺面前停下。 “你要买什么呀?”她在他身后探着脑袋问,听见店铺老板跟他说英语,然后老板把一杯姜黄色的东西递给她。 甘却不知道要不要接,抬头去看张存夜。 “喝完,”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解酒的。” “哦……” 她第一次沾酒,就被灌了那么劲的一杯,早就头重脚轻难受极了。热乎乎的醒酒汤,屏着呼吸喝下去,全身都热。 而张存夜,他只是怕她半路晕下去赖着说走不动,麻烦。 两手捧着自己的脸,甘却看他的脸色似乎有点发青,跟平常不太一样。 “‘十八岁’,你今天有没有吃饭呀?你在赌场里呆了一整天唉。” 他照例懒得理她,转身走在前面。 拐出这条街,前面是中心花园,再前面是十字路口。 不知道他怎样,反正甘却一天不吃东西简直饿到快虚脱。 “‘十八岁’,我好像饿了,你现在要去吃饭吗?” “对了,你每次去图书馆,都看什么书呀?我最喜欢《环海日志》了。” “你怎么又不说话呀?一定是那两根线的缘故……” 甘却小步跟着他,头没那么晕了,话还一直说不停。 走在前面的张存夜突然停下脚步,两手收在卫衣口袋里背向她。 她不敢动,“你怎么啦?有、红灯吗?” 花园外的空旷地,哪里有什么红绿灯? 他摘下黑色卫衣连帽,转头问:“你为什么一直跟着我?” 她头发还半湿,目光乱转,红着脸,良久才憋出一句:“除了跟着你,我不知道还能去哪里。” “oh,”他转过来面对她站着,微抬下巴,黑色耳机线贴着白皙脸庞,“这是你的事,可你烦到我了。” “我……没有呀。” 指甲盖刮着毛衣下摆,甘却想不通。这几天她既没有跟他说话,也没有让他看见自己,为什么还会烦到他? 她小心翼翼地问:“那、那我怎样才不会让你觉得烦?” “别跟着我。” “………” 路灯明亮,花园外只有他俩。 远处广场的鼓声点点作响,街道霓虹灯闪,天桥下车辆如水流。 这城有多繁华,就有多冷漠。 眼里涌上温热的液体,甘却下意识走前一步,“我……” 张存夜往后退一步,“别再跟着我。” 他眉眼清凛,边说边倒退,退出路灯的可照亮范围。尔后转身一个人离开。 甘却也成了一个人。 &> 帕威尔总是告诉她:你值得所有人的爱。 可是这些年来,福利院里的生活一直跟帕威尔的这句话唱反调。 睡了,梦见没人爱她;醒来,真的没人爱她。 那些正常的小伙伴都不跟她玩,院长和护工大人们更不喜欢她。于是她就为了一个哑巴学会手语,为了一个盲人学会盲文。可惜哑巴盲人都不跟她做朋友。 生身父母或者说出生资料的缘故,她注定是一个没人领养的孤儿。 漫长的夏日午后,总是一个人坐在秋千上数云朵。 辛迪说她很可爱,辛迪总是捉弄她,辛迪想教她做一些好玩的事,辛迪…… 甘却想到这些,在空旷的花园前空地蹲下,眼泪流出来。 帕威尔说:辛迪是个坏蛋。 她哭了。 &> 世界地图上的荷兰只有一朵郁金香那么大。 甘却出来到现在,还没见过郁金香———荷兰的国花。 今夜蹲在这里,终于看见了。 花园花圃里的郁金香成丛成列,在夜风中招摇,安静又漂亮。 她把脑袋枕在自己臂弯上,盯着它们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擦干眼泪站起来。 环顾张望着,她发现,‘十八岁’离开的方向好像不是往旅馆的呀。 可是他不让她跟了。 甘却总觉得,他是一个神秘又厉害的人,只是不爱理人。 又或者,是她真的不适合跟人交朋友,所以才那么失败,连他名字都还不知道。 对着手指往反方向走,旅馆的方向,甘却在苦恼:明天要不要穿一身夜行衣跟在他身后?这样应该不会被发现了吧? 十分钟后,她又走回来了,朝他离开的方向走去。 因为,除了神秘和厉害,甘却还认定,他跟自己一样孤单。 按照她的经历认知:孤单的人一天不吃饭,会更孤单的吧? &> 顺着他走的那条路走,没一会儿就走到十字路口,甘却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了,而且还特别饿。 她打算先买个面包再去找他,找不到的话,就去他住的旅馆看看他回去了没。 可在甘却啃着面包走出面包店时,一抬脑袋就看见了天桥边上的黑色身影。 果然呀,吃东西会带来好运! 她一路小跑,爬上天桥,轻手轻脚靠近他。 卫衣宽松,双腿修长,他一手撑在桥栏上,一手收在卫衣口袋里,站在那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十………” 甘却还没喊出口,见他慢慢弯下腰,双手撑着自己膝盖上。 他甚至想背靠桥栏坐下去,可一转身就对上她的眼睛。 两相对视,甘却被他的苍白脸色吓到;他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你———” “过来。”张存夜打断她的话,侧靠着栏杆,一手捂着腹部。 第7章 她走近几步,发现他连唇上都血色全无。她有点害怕,还有点不知所措,“你怎么啦?我们回去吧?” “看见那间药店了吗?”他没接她的话,指了指天桥下右边街道的连锁药店,声音都虚,“帮我去买药,止胃疼的。” 甘却反应了一会,“哦,好!那你坐下,我很快就———” “还有水。”他又打断她的话,把皮夹扔给她。 “嗯嗯,你别走。”刚跑上不久的甘却又跑下去了。 张存夜顺着栏杆坐在地面上,屈起一腿,仰头往后靠,咬破唇也不能缓解胃部的绞痛。 望星星,望高楼,忘记此刻悲怆。 &> 甘却气喘吁吁跑回来时,他把下巴搁在自己手臂上,半张脸都藏在黑色衣袖处。 “你睡着了吗?可以、吃药了。” “没睡,在咬衣服。” “啊?”她拧着矿泉水瓶盖动作顿了一下,“那、现在可以不咬衣服了,换成咬药。” 张存夜轻轻嗤笑一声,瞥了眼她买的那种药,“四颗,放瓶盖里,给我。” “好,”她低头拆着药盒,数了两遍,分出四颗,把药和水瓶一起递给他,“给。” 他没接,说:“头转过去,不许看。” “啊?不许看什么?”甘却懵极了。 “快点。” “哦……”病人最大,她照着他的古怪要求,把脸转向另一边,不看他。然后才感觉到他把她手里的水和药拿过去。 “可以了。” 甘却再看他这边时,水瓶被他放在地上,瓶盖没盖上。 “你这个、是不是特别疼呀?”她看了看他那张堪称惨白的脸,额前的碎发都湿了。 张存夜闭着眼睛没理她。 “这里太冷了,我们回去吧?”甘却站起来看四周,“你走路肯定很难受,我背你吧?” 他睁开眼睛,“你敢?” “啊?我、我为什么不敢呀?”她在他面前蹲下去,往后摸到他的手臂,“我就、只要把你放到我背上就行啦。” “别碰我,回你自己的地方去。”张存夜整个人往后仰。 &> 十分钟后。 “‘十八岁’,你好轻呀。” “闭嘴。” 他趴在她背上,长腿轻晃。甘却低头看着脚下的天桥台阶,小心踩着,笑嘻嘻地深吸了一口气。 “你是不是用了香水呀?你身上气味很好闻唉。” “别吵。” “我就说跟你说嘛,不吃饭是不好的。” “能不能安静点?” “噢……” 从口袋里找出耳机,张存夜在她颈后解着缠在一起的耳机线,解了很久,眉头轻皱。 “你在干嘛?要一直抱着我的脖子别松呀,不然你会摔下去的。” “你觉得我刚刚是在抱着你的脖子?” “不、不是吗?”甘却稍稍转过脑袋,正好看见他塞上那两根线。 张存夜懒得跟她交谈,把音乐调到最大声,屏蔽掉她的声音。但没过几秒,右耳耳机线被她伸手扯下去。 “你做什么?” 她嘿嘿笑,“我也想接一根线,看是不是接上了就会听不见声音。” “这叫‘耳机’,不是线。” “噢,”可她看着这东西的样子,就只是两根线呀,“这个、里面是有人在唱歌吗?” “不,里面是巴啦啦小魔仙在变身。” “哈?魔仙?那是什么东西?” 背着他走了好一会,即使再轻,甘却也有点气喘,“你、你是在说反话吧?我觉得、就是有人在唱歌,就像帕威尔的、收音机那样。” 张存夜不答话,勉强把手臂搭在她肩膀上,尽量不让她产生“他抱着她脖子”的错觉。 “‘十八岁’,你好点了吗?” “死了。” 她赶紧一阵乱呸,说要帮他冲掉不吉利的话。 华灯渐稀,寒风愈冷,十字路口行人稀少。 一粉一黑的身影,前后位置却违和得有点诡异。 甘却腾出手把耳机塞在自己右耳,激荡的节奏一下子跑进她耳蜗。 他听左耳,她听右耳。 “《孤军作战》。”他稍稍靠近她左耳说。 “嗯?歌名呀?” 她侧过脸笑,双眼弯着,亮亮的,想了一下,跟他说:“两个人听,就是‘并肩作战’啦。” &> “我们肆无忌惮我们成群结党我们目无尊长对什么事都不满看着我们成长只会制造麻烦我们就是一无是处看你又能怎样。 学校老师束手无策父母臭骂我们不会想这个社会的标准已经超出了我们这年纪的有限想象。 只认定会读书就一定是好孩子的榜样别以为看不起我们就告诉自己比人家强; 有多少人关心我们为何会走错迷失方向又有谁会替我们想想苹果为什么会变烂? 其实我们也曾努力,要争取所有人的称赞扪心自问,你们究竟给了我们多少希望? 泪水已经流干,前途也很渺茫迷失的灵魂,我们应该怎么办? 有些人幸运,天生没有战场我们一出生,就是自己孤军作战。 站在十字路口的风雨中呐喊:不要让我们一生绝望。” ………… “‘十八岁’,我们该往哪个路口走?” “左边。” “‘十八岁’,你答应跟我做朋友了吗?” “免谈。” 作者有话要说:20170713 今天推翻重来了好几遍才敲下如今的面目,我在认真倒推,如果那时候真有这么一个傻子在身边,我最有可能作出的反应到底是怎样的… 大概就是这样。 ☆、 转过街角,终于到了那条林荫道。 白天下过雨,晚上就有水珠潜伏在树叶间,时不时滴下一两滴,砸在行人身上。 街道安静得有点诡异,张存夜听见她略粗的呼吸声,擦耳而过。 上一次被人背,是在混乱的教堂。那些人事,现在想起来,仿佛很远,又仿佛在昨日。 人类为什么会有记忆呢? 还有,为什么要有感情?就像现在,看着一个人犯蠢。 她的步伐偏了,往对面旅馆走去;他无声挑眉,虚弱又慵懒地问:“往哪儿走呢?” “往这儿走呀,我住的地方。”她有点气喘,却笑得很有劲。 “为什么我要去你住的地方?”他住的旅馆在后面一条街,不在这里。 “因为、你很重呀、我背不动了、所以、就近原则嘛。” “刚刚不是说很轻吗?” “你……你又、又突然变重了嘛。” 甘却觉得自己从未如此聪明过,这叫什么?这叫‘急中生智’。 而这几乎是张存夜听过的最拙劣的说辞。 他漫不经心地听着她的心跳声,任她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 傻子之所以能在悲哀的同时浸透于幸福,是因为她在蒙骗这个世界之前,先成功蒙骗了自己。 他抿着唇笑了一下:胜在无知。 &> “今天晚上你睡床上,我睡这个单人沙发!” 甘却让他坐在床上,倒了杯水递给他。 他摇头,没接。 第8章 “你不渴呀?” 双手撑在身侧,他点了点头。不是不渴,只是有轻微的洁癖。 她咕噜噜喝着那杯水的时候,张存夜打量着这个房间。一张床一张沙发占据了大半空间,阳台上还晾着她的青白条纹病服,洗手间里的镜子恰好倒映出她喝水的身影,小桌上散乱地放着几张画纸,画上的卡通版向日葵跟她人一样傻里傻气。除此之外,这里简陋得没有其他东西。 有温软的东西碰到他额头,他条件反射避开。是她的手。 “我想摸摸你有没有发烧……”甘却缩回手,看他额角黑发湿湿的,贴在白皙皮肤上,脸色还是苍白,“那你还疼得厉害吗?” “你去洗热水澡吧。”他知道她白天淋了雨,刚才趴她背上时,那衣服还是半湿的。 “你、你先洗,说不定洗完就没那么疼了。” “洗完穿你的衣服吗?” “啊?那、”她想了想,好像是不能穿她的衣服,都太短的样子,“那我去你住的旅馆帮你把衣服拿过来?你要穿什么样的?” “不用。” 让另一个人跑进他房间,还不如让他穿另一个人的衣服。 “啊?那你、你不洗啦?” “是啊,”他偏着脑袋看她,“我从不洗澡。” “哈?”甘却眨巴双眼,内心戏演了八百台,手动把自己张开的嘴合上。 “那所以……不洗澡的话,身上的气味就会变成你那样好闻的吗?” “据说是的。” “噢……原来是这样。”她带着半懂不懂的表情进了洗手间。 张存夜在她关上门的那一刻翘着唇角笑出来。 妈的,真逗。 手掌在黑色休闲裤上轻轻地缓慢地摩擦,掌心温度渐升,尔后收进卫衣口袋。 长腿舒展,戴上宽大的连帽,静静坐在床边沿,感受胃部的疼痛变化。睁着一双桃花眼盯着窗户看,既不发呆也不转动双眼。 &> “你想喝什么粥?我下去给你买。”甘却洗完澡拉开门,身后还有热气跑出来,站在那里问他。 “我为什么只能喝粥?”他转头看她。 “因为,帕威尔说,胃痛的时候喝粥最好了。” 似乎她的全部生活‘真理’,都来自于这个帕威尔。 “白粥,微咸,记得带吸管。” “吸管?你要吸管干嘛?不、不用调羹吗?” “因为我酷。” “哦……”她用浴巾擦着头发,默默在心里重复着他的话。 等她擦干头发准备出门时,被张存夜叫住。 “穿件外套。” “不穿啦,就在楼下呀,很近的。” “我说穿上。” “……好吧。”她挠了挠头发,穿了件外套再出去。 一身卡通睡衣就想跑出门,就不能长点记性吗? 张存夜真怀疑她的向日葵中心是否从来没有人教过她这些常识。 &> 喝粥的时候,甘却被要求背对着他,不许看他。 “‘十八岁’,你是不是一吃东西就会变身呀?嗯,像奥特曼超人……里的怪兽那样?不然怎么总是不让人看呢?” “食不言,寝不语。” “啊?什么言、什么语?” “让你闭嘴。” “哦……” 可是甘却真的很好奇他用吸管喝粥的样子到底有多酷。 睡觉前,甘却窝在单人沙发里,像一只蜷起来的动物,脸正对着床的方向。 “‘十八岁’,你怎么不躺下呀?你不困吗?” “一般。” 他把手揣在卫衣口袋里,还带着帽子,斜靠在床头,一腿垂在床下,点着地面。他不要被子,两张被子都盖在甘却身上。 “你好点了吗?” “嗯。” “‘十八岁’,”她双手合十,侧脸枕着,声音有点软,“你到底是谁呀?” 床头那盏小灯光线并不明亮,他看了她一眼,良久才回:“大概是个人。” “我当然知道你是人呀,”甘却稍稍起身,“你也是孤儿吗?” “你猜。” “你为什么不回家呀?” “你猜。” 她气馁了,“我都猜不着呀。” “休息吧。” 床头灯被他关掉,房间陷入一片黑暗。 “最、最后一个,”她的声音小心翼翼,“你叫什么名字呀?” 等了好一会儿,没等到他答话。甘却以为他又选择性屏蔽掉她了,然后听到他说:“我姓‘张’。” “没啦?” “没了。” &> 早上起来,五分钟之后,甘却才明白他那句“没了”的真正含义。 床上空空如也,连床单的褶皱都似被人抚平,真的没了,什么痕迹都没有,像从来不曾来过。 她换了衣服跑去后面一条街找人,可是旅馆老板娘说他凌晨就结算了费用,离开了。 怎么可以,这么突然? 长这么大以来,甘却 你做过梦吗? 你梦见过一个看画的少年吗?仿佛永远捂不热。 一层橱窗,两重天地。 甘却看着他,移不开眼。 目光太炽热也太温柔,里面的人稍一侧脸就对上她的眼。 他转头看向窗外,微抿的唇,上扬的眼尾,一张脸如斯好看,偏偏写满无法宣泄的悲凉,藏起双手。 甘却被他这样一看,下意识举起手,一个劲儿朝他挥手。 “……”当自己是招财猫吗?一大清早的是想笑死他? 张存夜转过身面对她,轻抬下巴,示意她进来。 等她摸进来时,他已经坐在靠墙的长椅上,双手揣在夹克外套的口袋里。 “是不是、我晚上说梦话,吵到你了?”一手在耳后挠着,甘却在他面前惴惴不安。 “我倒觉得你现在是在说梦话。” “你、你胡说!我哪有!”她急了,想蹲下去跟他平视,一屈腿却成了跪,手扶住他膝盖。 “靠,跪下去做什么?求婚吗?”张存夜伸手架住她胳膊,要扯她起来。 甘却还就不起了,仰脸问:“如果不是我说梦话吵到你,那你、你为什么要一声不吭就走了?” 脸庞倔强,神情执拗,这一刻他觉得这傻子有点意思。 第9章 但这点意思掩盖不了她的蠢。 手肘搭在自己腿上,他倾前身体,鼻尖差点碰到她鼻尖,语调似讽似笑:“没看见桌上的便签纸?” “啊?什么纸?”甘却往后仰,努力回想,“我没留意……” 她跪在他面前,一手碰着他膝盖,一手抓耳挠腮,小动作不断,“是你留下的吗?说了什么呀?” “既然你没看,那就作废。” “什么!你怎么可以这样!你就、就不能现在说给我听吗?” “不能,我懒。”他说着,从长椅上站起来。 “你这个不是懒!你就是故意的。”甘却拽住他的外套下摆,借着他的外力站起身。 “你是有扯人衣服的毛病吗?” “我没有!谁让你每天穿这种衣服……” “oh,”张存夜垂眼瞧了一遍俩人的衣服,“这种衣服?怎么,让你看着就很有扯下来的欲望?” “……我就是随口一说嘛,”她松开手,“对了,你给我口述一下呀,我出门太急了,根本没注意桌子上有什么东西。” “你回去看便签吧。” “我才不回去呢,等下你又不见了。” “回去收你的东西。”他转身往外走。 黑色休闲长裤,黑色夹克外套,身形高挑偏瘦,这么看着他,甘却怀疑自己真的像他说的那样:扯他衣服是欲望在作祟。 人内心的欲望分成几层?最里的那一层,是不是连自己都察觉不到? “不对不对……啊!收东西?收了东西去哪?我、我是可以搬去跟你一起住吗!喂……” &> “‘十八岁’,我以后要喊你什么呀?” “随便。” “真的呀?那我可以叫你‘十五岁’吗!” “你试试?” 前一句是无所谓的语气,后一句又是威胁的调调。 这人,怎么喜怒无常呢? 甘却紧跟着他,正是早上上班高峰期,中心市区的街道交通繁忙。 她在后面自言自语,掰着手指对一个个称呼进行排除。 “嗯……‘小张’?不对,这个听着像是店小二之类的无名小卒,不符合你。” “要不就‘阿张’?哎呀可是,好像跟‘阿猫阿狗’同类了唉……” “‘大张’怎么样?不行,这都差点谐音‘大壮’了……” “‘十八张’吗?有点奇怪唉,你又不会降龙十八掌……” “……”张存夜听得冷汗涔出。 “行了,”他侧身斜斜看她,“张存夜。存在的‘存’,夜色的‘夜’。” “噢……你的名字呀?”她笑颜逐开,露出粉色的小牙肉。 想了想,又说:“存钱的‘存’,一夜情的‘夜’,嘿嘿,你的名字跟我的一样好听哎。” 张存夜听不下去了,转身加快步伐往前走。他需要清净,需要暂时屏蔽掉她,去补一补被带歪的智商。 &> “为了不让我每次叫你的名字时、把我自己的名字、给比下去,我决定了……!” 他腿长,一旦走快点,甘却就得小跑才能跟上。 她说话一向短促,像小孩的语气,跑得气喘的时候更明显。 张存夜倒要听听她决定了什么,料想也不是什么值得人注意的大事。 可惜身后的傻子憋了半天也没憋出下半句。 一回头,人不见了。 他在喧闹的街头站了一会儿,懒懒转着黑色瞳孔,掠过四周人事物,最后静静地注视着街道的那个转角。 上午的阳光裹在他周身,人间的乐趣突然砸中他的某些感官,此刻场景竟然透出某种愚蠢的、铭记的意味。 这本不是他的世界,也不该是他的世界。 若踏步失据,则枝节横生。 可他轻轻挑眉,往转角走去,任时光洪流带着他流浪。 转角处果然有人在,她缩在粉色外套里,蹲成一团盯着地面。 张存夜斜倚在墙上,手臂交叉在身前,俯视着她的黑色脑袋,突然出声:“玩捉迷藏呢?” 她被吓得一惊,坐在地上,两手撑着地面仰头看身前的人,完全说不出话。 偏了偏头,他发现,她在望着他的同时,还分神去看另一个方向。 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是商务写字楼下的一辆救护车,医护人员有条不紊地把一位病患安排上车。 大概只是一个上班途中病倒的人,有什么好看的?能把她吓到躲起来? 但这傻子,显然陷入了惊恐情绪,一直坐在地上,连起身都忘了。 张存夜再偏了偏头,试图分辨出她具体在看什么,在恐惧什么。 良久,他淡声问:“你害怕医生?” 甘却怔怔看着他,“我害怕、穿白色长衣服的、大人。” 再素白的人,也有过往。 他轻咬唇角,白齿红唇,脸上出现久违的认真思考的神情。 搭在右手手臂上的左手长指轻轻敲着,从尾指,到食指,几度轮回,自成节奏。 尔后伸出左手给她,斜向下,掌心向上,长指微蜷,修长漂亮,细细颤抖。 “起来。” 甘却眨了眨眼,露齿笑,手在衣服上使劲擦了几下,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把手放进他掌心,紧紧握住。 “靠,别抓那么紧。”他轻皱眉头,把她拉起来。 “啊?那就……这样?”她反手裹住他的长指,但是自己的手指太短,裹不全。 “或者这样……”她换成抓住他尾指,“还是不好,你这样很容易溜走。” “干脆这样好啦!”她用中指和拇指圈住他手腕,躲在他身后,躲开视线里那些白大褂身影。 一手任她圈着,一手依然收在外套侧袋里,张存夜漫不经心地走,她叽叽喳喳地说。 “你是要跟我一起回旅馆收东西吗?待会儿、你在楼下等我就好啦,我只有、一丁点儿东西要收。” 见他不说话,她又问:“还有,你的手掌为什么有那么多红色的血块呀?是皮肤过敏吗?” “你别说话。” “我摸到你手腕上的骨骼了,你好像真的很瘦哎。” “安静。” “最、最后一句,我刚刚决定了,以后喊你‘张张’!是不是很亲切、很宝贝呀?” “不觉得。” “你怎么这么不会发散思维呀,你想一想嘛,亲人之间的称呼就是叠声的,像‘爸爸妈妈哥哥————” “不是说最后一句吗?” “噢……” &> 俩人站在人群里等红灯,放眼环顾,只有他跟她是亚洲人,周围都是荷兰人、印度尼西亚人、德国人、摩洛哥人等等。 张存夜突然起兴,不顾这有点拥挤的人群,往前面走。 圈着他手腕的甘却也被带着往前,直到俩人站在红灯路口最前面,车流紧张又有序。 “”低声的英腔英语从他唇间跑出来。 “张张,你说什么?”她抬头去看他。 他抿着唇笑了一下,含蓄又骄傲张扬的样子,挑眉说:“我唱给你听。” “啊?唱什么?” “……” 他跟着自己脑中的节奏,小幅度点着下巴,少年音色有点清冷。 甘却看见他的漂亮喉结和尖秀下巴处,有阳光在跃动。 “……” 停顿了一下,张存夜不知道想到什么,笑起来双眼晶亮。 她晃了晃他的手腕,问:“这是一首歌吗?你唱完啦?” “不,这是伏地魔的怪叫声。” “怎么可能!明明很好听,”她往他身边挪了一小步,怂恿他,“你继续唱呀,真的很好听哎。” “唱了你给我演出费吗?” “………”小气鬼。 “手放开。” “干嘛?”她放开手。 第10章 张存夜从口袋里拿出耳机,线是白色的,塞在她两耳,然后低头在播放器里找歌。 红灯消失,人行道的绿灯亮起,人群往前,甘却重新圈住他左手手腕,跟着他往前走。 这时音乐声在她耳朵里响起,充斥她的整个世界。 “…□□□□…” “……” “…th□□…” 行人步伐匆忙,这座城繁华忙碌。 他们走在人群中,一高一矮,粉色羽绒,黑色夹克,白色耳机。 甘却近乎小跑地跟着他,一开心就露出牙齿上的小红肉。 “张张,歌里面一直在重复的那句‘’是什么意思呀?” “救我出去。” “噢!所以你是在告诉我,你刚刚救了我吗?” “闭嘴。” “刚刚我明明没在吵了,是你先开始说英语的。” “我不是在跟你说。” “我怎么知道嘛!” “因为你蠢。” ☆、 谁会偷心术,谁飞蛾扑火。 如果有人笨拙触碰,我就慢慢退缩,退到角落时伸手把她拉入怀里。 我一闭上眼,就会变成一个混蛋,专门偷走别人的天真。 给你梦幻,给你伤痛,给你无光的夜,给你一喝就醉的酒。 破灭了别疼,疼了也别哭,哭了也不要来找我。 因为我也不知道我会死在哪里,会消失在哪一天。 人若能自封心识,大约也能自甘堕落。 城不夜,路不明,孤独看不透。 也许你遇到了一个坏男孩。 &> 站在旅馆下等她的时候,张存夜从口袋里找出另外一幅黑色耳机塞上。 他发现自己在这座城市买了最多次的东西,就是耳机。上面出现一丁点脏东西他都难以忍受,更别说让别人用过的再度触碰到自己的皮肤。 生理上的轻微洁癖尚有解决的办法,心理上的重度洁癖永远无解。 从前有人形容过他这个毛病,像冬天的北极光,不了解的人只看见它的美丽与不可思议,了解的人却知道那必须用漂浮、毁灭甚至消逝来换取。 喜欢极光的人,多吗? 永远不会少。 &> 甘却的确没什么行李,只有几套衣服和日常小用品。她本来就是孤零零一个人从福利院逃出来的。 抱着一个小收纳箱,她边走向他,边说:“我找到你留的便签纸啦,但是你只写了三个字呀!” “不够?”他摘下耳机,简单反问。 “够是够啦。”木纹便签纸被她捏在手里,有点变形。 「九点回」三个字很短,很明确,很霸道,包含了一切误以为自己被抛弃的人所需要的信息量和安全感,还带着暧昧的熟络与理所当然。 是他惯用的手法,是他擅长的方式,也是他无声的主导。 “可是你为什么要一个人跑去看画呀?你可以叫醒我嘛。” “我习惯独自看。” “噢……那我们现在去哪呀?” “鹿特丹。” 荷兰的三大城市之一,古老、自由、放纵、混乱,艺术。白天是人间;夜里是天堂,也是地狱。 &> 从海牙市到鹿特丹,乘坐火车最方便。 甘却两手抱着她的收纳盒跟在他身后,发现前面的人一身轻。 “张张,你的行李呢?” “寄走了。” “啊?为什么不随身带呀?” “方便。” 流浪的人,没有行李。 不重要的东西,为什么要费力气随身携带? &> 他不知要带她去哪,一直步行,不停下也不打车。 在路边随手买了两把遮阳伞,又买了口罩和遮阳帽,扔给她,“戴上。” “哦。”甘却胡乱折腾地摆弄,戴好之后,脖子以上只露出一双滴溜溜的黑色眼睛。 路过男士服装店时,张存夜还进去挑了件中长外套,扔给她,“穿上。” “啊?” “嗯。” 是黑色的,风格偏朋克。甘却穿上之后,笑着问他:“我这样是不是跟你一样酷呀?” “等会儿告诉你。” 她弯了双眼,小碎步跟在他身侧。 俩人站在西餐厅的暗色玻璃窗前时,张存夜看着她的镜像,问:“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你跟我,两个人。” “观察力不错,”他屈指轻蹭鼻尖,神情一本正经,“但以你的‘天赋’,还可以再深入一点。” “深入一点……那就是、两个穿黑色衣服的人。” “你就不能准确说出标准答案吗?” “我不知道呀,”她侧脸看他,“那、标准答案是什么?” “很酷的我和一点也不酷的你。”他说完就继续往前走。 “……” 甘却重新戴了一次帽子,把齐刘海全部藏进遮阳帽里,再看了一眼玻璃窗。 黑衣黑帽黑色口罩,外套有点宽大,显得她身体娇小;怀里还端端正正地抱着一个米色收纳箱。 她对着玻璃窗自言自语:“真的一点也不酷吗?” &> “张张,我为什么要裹成这样呀?” “超级英雄干大事之前不都得换装变身吗?” “哇……所以、所以我们是要去———” “对。”张存夜以打断她话的方式肯定她,表情毫无变化。 甘却兴致勃勃,心里的小鸟都开始歌唱了,小跑跟上他。 张存夜带着她拐进一条老旧的巷子,刚进去就撑开遮阳伞,让她也打开手里的伞。 她不太明白了,边打着伞边小声说:“晒晒太阳多好呀,你为———” “闭嘴。” “噢……” 谁知道两边矮小的楼阁窗户里,有没有依靠卖人的信息为生的人? 办完事情出来的路上,他也不跟她交谈。 甘却憋得慌,心里有很多问题想问,比如为什么要拍她照片,为什么那间屋子里有那么多讲英语的华人…… 但他不让人说话的时候,只有等到他解除‘禁言令’,甘却才敢说话。 乘上出租车往火车站方向去时,张存夜翻看着手里的小册子,突然出声:“怎么不说话?” 她懵了,“是你让我闭嘴的呀。” “那只是在当时的情境下,”他挑眉看了她一眼,“我有让你一直别说话吗?” “可你也没告诉我什么时候能说话呀。” “迟钝。” 他把册子扔给她,“以后经常要用到,别弄丢了。” “哦,好。”甘却捧在手里,学着他刚刚的样子,翻开来看。 他又看了她一眼,歪了歪身子,倾在她耳边压低声音说:“你的护照,临时伪造的。” 第11章 甘却睁大双眼,立刻把护照揣进口袋里,反应了好几秒,又转过头来一脸懵懂地问:“所以它到底是干什么用的?” 张存夜:“……” 他发现,这傻子,不是智力发育方面有问题,应该也没什么先天性心智毛病。纯粹是特殊的成长环境和受教育程度缺失才导致她这般缺乏常识和基本的逻辑思考能力。 还有,严重匮乏的社交经验和亲密关系选择能力。 &> 火车站附近有一些餐饮店,在其中一间餐馆用午餐时,张存夜只帮她点了餐,让她安静用餐,自己却起身去服务台跟工作人员说话去了。 甘却坐在座位上吃东西,看见他不知何时叫来了餐馆的经理,唇线张合,说着她听不懂的英语,然后经理领着他进了服务台后的那扇门。 她乖乖吃着自己餐盘里的食物。心里又多记下了他的一种样子。 张存夜出来时,双手收在夹克外套里,一抬头发现她一直看着这扇门的方向,目光正撞,他习惯性轻挑长眉,她有点局促地低头。 瞥了一眼她面前的餐盘,张存夜问:“要喝东西吗?” “不喝,我好饱呀。” “那就走吧。”他抽了张纸巾,细细擦了手指;然后又抽了一把,塞进外套口袋里。 甘却抱着东西跟过去,“你、你不吃呀?” “没胃口。” “哦……你刚刚在里面做什么呀?” “查点东西。” 他没用手机,并且,分散的网点不容易被追踪。 外边没有水果店,路过路边的小饮品店时,他走进去,却没买饮料,而是指了指老板自家食用的水果盘,要了一个青苹果。 这个人,做事情为什么都可以不按常规?相识以来,他每一个行为都刷新她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甘却站在火车站外的石阶下,看着他在上面的自来水龙头反复洗净了那个苹果。 张存夜咬了一口苹果,毫无预警地回头,她的目光又被捉到。 “你也要?” “不、不、我饱啦。”她摇着头移开了视线,他还不甚相信地偏着脑袋瞧她。 甘却被看得不自在,努力组织语言:“我就是觉得、觉得你是一个很奇怪,不,很独特,对,很独特的人。” “oh,”他又啃了一口手里的青苹果,随口回应,“其实这两个词意思相同。” 他从口袋里抽出刚才在餐馆里拿的纸巾,弯腰擦了擦最上面一级石阶,然后坐在上面。 甘却爬上去,在他旁边坐下,“你这个,酸不酸呀?” “不甜。” “啊?不甜?所以、不甜是酸还是不酸……” 张存夜没答话,专心啃着他的苹果。 “嗯……帕威尔说,有胃病的话,不要吃太多酸的食物。” 她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庄重,“对了,你、你这个病,是怎么落下的呀?你从小就不爱吃主食吗?” 她说话的尾音很轻,还微微往上扬。 在他的耳边回荡着,随风飘进他心里。 张存夜依然没答话,直到把手里的苹果啃得差不多了,才转头去看她,目光沉静。 “你说,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强的就是对的,弱的就是错的,是这样吗?” 他低头看着在空气中变色的苹果肉,语速缓慢,先是问她问题,又给她提供可能的答案。实则是在自问自答。 甘却不太懂,“你怎么突然想到这个呀?” “我怀疑整个世界的真实性。” “啊?”她抓耳挠腮,尽力启动自己的语言系统,“有什么好怀疑的?发生了的就是真实的呀。就像我们现在坐在这里说话,这就是唯一真实的。” “是吗?你怎么知道?”收起方才一开即合的心扉,他又恢复那副叫人看不透的面目,“说不定有另一个平行时空,我们在那里做些别的事情呢?” “我们、还能做什么呀?” “做·爱?” “什、什么……?!” 看着她的一张脸迅速红得要滴血,张存夜面无波澜,没笑也没解释,站起身把苹果核抛进石阶下的垃圾桶。 尔后两手撑在膝盖上,双腿并列成笔直,弯下腰来瞧她的神色,说:“我还以为,你连这个都不懂。” 甘却脸红到紧张,手心控制不住出汗,还下意识往旁边挪,试图逃离他的注视。 害羞得有点过度,忐忑得近乎恐惧。 张存夜直起身,走下两级石阶,眼里一贯的深沉掩盖掉内心涌动着的若有所思。 好一会儿,他突然问:“你喜欢抽烟的男孩吗?” “啊?”甘却重新看向他,他已经站在下面了,“可能吧……我也不知道。” 有拎着公文包的男人路过,张存夜走下去,不知问了他什么,交谈时还笑了一下,礼貌友好的笑。 没几句话功夫,她就看见他长指之间夹着一支烟回来了。 甘却仰头,脱口而出:“你笑起来真好看。” “我不笑也很好看。” “好像是哦……” “帮我点烟。” “嗯?帮你点着这个吗?我可能不会哎。”她在福利院只撞见过一些躲在侧花园的男护工抽过烟。 “没事,我也可能不会抽烟。” 低头在收纳箱里找着打火机的甘却顿下动作,“啊?那你现在为什么要抽呀?” “好玩。” “噢……” 她拿着打火机站起来,他站在低她两级的石阶上,修长细白的无名指和中指夹着那支香烟,放到唇间。 甘却露齿笑开,“你的动作,跟他们不太一样哎。” “因为我独特。” “好吧,”虽然这是她之前的措辞,但她依然笑得仿佛停不下,“那你、别呛着哦。” 张存夜抬眼看了她一下,“看着点,别烧到我头发。” “什么呀,我怎么可能烧到你头发!” “因为你蠢。” “我哪里是!……咦,这句话我好像听过唉。” “果然蠢。” “你、你别说话啦,我要点火了!” ………… 2016年冬季。 在午后的火车站; 在即将一起流浪到不夜城之前; 在向日葵女孩认识无姓名男孩的 下午上车,两个人坐在同一横排,座位之间隔了一条通行道和两位其他乘客。 甘却右边是一位荷兰老太太。刚坐下不久,她就用零零碎碎的英语单词跟她说话,间或还加上肢体语言。 张存夜右边是玻璃窗,他塞上耳机,两手收在外套口袋里,面无表情地看窗外飞逝的景物。 小半个时辰过去,耳边有呼噜声响起,由小变大,渐渐地叫人无法忽略,最后响彻整个车间,堪比雷声。 张存夜稍稍转头看,左边的中年大叔果然睡得香极,无私地传播着打呼声。 他调大音乐的音量,盖过旁边大叔的呼噜声。 不少人不堪其扰,车厢里有个别乘客开始小声抱怨。 眼角余光看见那傻子,她一点也不受影响,眉开眼笑地在跟老奶奶玩小游戏。 关掉音乐,张存夜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们。 她两手之间架着金黄色细绳,准确来说,是手指之间挑着那些线。 线条形状随着她的动作而变化,看起来还挺有趣。老奶奶看得津津有味。 她的手指很瘦,指骨形状都能被看见,指甲像是被狗啃出来的那样…… 张存夜轻蹙眉头,十七岁的女孩子,还有咬指甲的恶习吗? 而且她身上每一个地方,都在昭示着自身营养不良这个事实。 她突然往前倾,往他这边看来;他看向车窗外,只留给她线条分明的侧脸轮廓。 第12章 甘却见他耳边塞着耳机,他旁边睡得倍儿香的大叔的呼噜声似乎没能吵到他。 不对,也许吵到了,他只是不表现出任何情绪。 从收纳箱里找出粗红绳,甘却对着身旁的老奶奶笑了笑,想起以前福利院的手工活动,她最拿手的,就是编中国结。 长时间的独自玩耍,让她学会了做很多有趣的小东西。 可惜好像只有帕威尔夸过她。 &> 火车穿过山洞隧道,入眼是冬季荒野的残败景象。 汽笛声呜鸣,黄昏的天际线格外瑰丽。 想伸展双腿,空间却不够。这极度不合理的座位设计,让张存夜觉得车程略长。 中午打开的那封邮件说,s和b如期举行了订婚仪式。 他对此没有回复任何文字。 他让发件人帮他取出一个人的所有资料。 但荷兰的网络安全中心就在海牙市,向日葵福利院的网络系统大概也没那么容易被某人轻而易举侵入。 果然,邮件回复里说五天后发给他。 思绪就像断了线的风筝,飞不了多久,掉落得太快,快得让他觉得那么合理。 既然如期订婚,就会如期结婚。那些人的世界,照常运转。 而关于他的一切,都像人间蒸发了。 包括他这个人。 闭上双眼问自己:我是谁? & & &> 到站已是晚上,车厢里的乘客有序离开。 旁边那位睡了一路的大叔像有意念感知超能力一样,瞬间醒来,精气神满满地拎着包走了,完全不知道方才自己的呼噜声有多‘销魂’。 张存夜抿了抿唇,摘下耳机看向同一排的甘却。 靠,大叔醒了,傻子却睡了。 等老奶奶下车之后,他起身过去拍她肩膀,她毫无反应。 连续拍了几下也没用,张存夜望了一眼这节车厢,乘客都离开得差不多了。 “再不醒我就走了。” 她睡得雷打不动,嘴里还砸吧了几下。 工作人员开始检查车厢,他弯下腰在她脸颊吹气,依然没反应。 工作人员建议他检查一下她是不是生病了,张存夜皱了下眉,拨开她的齐刘海,手背轻轻搭在她额头。 挺正常的温度,脸色也没什么异常。 妈的这是睡神附体了。 工作人员笑着说你女朋友真能睡,他解释了一句不是女朋友,心里不耐烦,伸手戳了一下她腰肢。 “谁?谁!”她立刻弹起,反应极大,脑袋磕到车窗玻璃,倒吸一口凉气。 张存夜定定看着她,吐出一个字:“鬼。” “………” &> 下了车往火车站外走,甘却抱着收纳箱跟在他身后,她觉得自己脑侧撞到玻璃的地方肯定起了个小包。 “我刚刚都吹了蜡烛了!差一点就、可以吃到蛋糕了,可是、就被你叫醒了……” 他懒得理她,听见她小跑的脚步声,细细碎碎。 “什么时候生日?” “哈?我的生日吗?”甘却嘻嘻笑,抬头看他的背影,说,“七夕那天。” 她追上来,在他旁边问:“你呢?你的生日在什么时候呀?” “不想告诉你。” “什么!你怎么这样?我都、告诉你了哎。” “我没强迫你告诉你。” “你、你……” 走出火车站,打车去他之前订好的酒店。 车窗外的鹿特丹夜景斑驳迷眩,近在眼前。 “放过风筝吗?”他靠着车后座,问旁边的人。 “没有哎。” “我教你。” “啊?什么时候?” “从现在开始。” ☆、 对于酒店和旅馆这两个地方,甘却以前认为它们只是大小规模不一样,都是住了很多互不相识的陌生人的大房子。 抵达酒店后,她才发现,比起前几天住的旅馆,这里的人有着更为严肃的脸。 俩人站在服务台前等前台取房卡,她扯了扯张存夜的衣袖,“张张,他们为什么都板着脸?” “难道人们一见到你就要笑吗?你是职业小丑吗?” “我不是呀。但是旅馆里的人好像都更容易开心哎。” “每一种人开心的方式不同。这里的人喜欢躲起来开心。” 张存夜看了眼进出酒店前厅的人,再看了看她。每一种人难过的方式也不同,这些人也更喜欢躲起来难过。 对于他的每句话,甘却虽然并不怎么懂,但她有自己的强悍解读方式。当按照她那一套逻辑思维都解读不了时,就会执拗地问到底。 比如现在,她不明白:都是人,为什么一种人比另一种人更喜欢把喜怒哀乐藏起来? 她仰着脸认真问:“真的吗?可是为什么呀?” “以后再告诉你。” “啊?为什么不能现在告诉我呀?” “因为你蠢。” “噢……”说得好像她以后就不蠢了一样。 “手拿开。”他拿了签字笔,要俯身写东西。 甘却放开他的衣袖,凑前去看。但他侧了侧身子,挡住她的视线。 &> 等电梯时,张存夜把她的房卡给她,“别弄丢了。” 在她开口问之前,他又补充了一句:“就是钥匙。” 想了想,再加一句:“待会教你用。” 甘却的表情变化大概就像在说:什么?哦!好呀。 照这样下去,他觉得自己的耐心限度撑不过一天。不,半天。 &> 外套下摆被抓住,轻轻摇了摇。张存夜把它拽回来,“有话说话,别老扯人衣服。” 手里空了,她眼巴巴望着他,“能、能走楼梯吗?” “十五楼,”他瞥她一眼,从脚到头的那种,说,“我不认为你有肥可减。” “什么呀,我不是要减肥呀,我就是……” 电梯门开,她还在努力措辞,张存夜已经进去了,面对她站着,“进来。” 甘却欲言又止,挪着步子进去。 他摁了层数,闷闷的一声“砰”响起,转身去看,是她的收纳盒掉地上了。 傻子一脸喘不过气来的表情,两手抓着她自己的衣角反复刮,肩膀都在颤抖,头越低越下。 观察了一会儿,他低头问:“你有幽闭恐惧症?” 恐慌成这样,八九不离十。 甘却此刻听到的他的声音,像来自天边。 手臂被抓住的痛觉一瞬间回到她脑海,然后她会被扔进狭窄恐怖的铁壁橱里,门一关上,就又黑又冷。 只有不断躺上各种各样的实验台,接受永远注射不完的药液,重复昏迷,重复奇怪的创伤试验……帕威尔才会把她抱在怀里。 甘却咬住下唇,视线模糊。 看不见她表情,张存夜侧了侧身,“说话。” 等她动作僵硬地抬起头时,他看见了她满脸泪痕,咬紧唇不敢哭出声,眼里痛苦又无助。 轻皱长眉,他身上一张纸巾都没有,他也最怕哄人。 可人都哭成这样了。 第13章 皱紧眉头,张存夜抬手在她后背轻轻拍了拍。好像没什么效果,她依然在颤抖。 看了眼跳动的楼层数,已经是“10”了。但他还是伸手,想去摁“11”。 腰突然被抱住,她撞进怀里来,导致他整个人往电梯内壁歪去。 “我靠,别抱我!放开。” 可正缺乏安全感的泪人怎么会听话乖乖放手? 她抱得更紧,细细的哭声传出来。 张存夜轻咬唇角,贴壁而站,极力忍耐着她紧紧圈在他腰间的双手。 妈的,全靠忍。 电梯抵达十五楼,门开了,他近乎威胁:“还不松手?” 甘却抹了把眼泪,抱起她的收纳箱,跑出电梯,傻兮兮地笑,睫毛还是湿的。 知道恐惧症普遍来得快去得也快,张存夜不打算理她,径直往房号走去。 只是在听着她细碎的脚步声时,他破天荒地在心里警告了一次:那个天天研究计算机的家伙,五天后最好给他按时交作业。 幽闭恐惧症大多是因为个人童年时期的某种创伤性经历而留下了心理阴影。她这种害怕到哭的症状,看起来不是一般的创伤。 &> 他住1507,她住隔壁1508。 站在1508门前,张存夜给她示范怎么用房卡。 “对着这个感应区,这样,”他侧头去看她,“嗯?” 甘却点头,上前推开门,抱着箱子进去之后,正想关上房门,门却被他用鞋尖挡住。 “急什么?我还没进。” “啊?你、你干嘛要进来?”她站在那里,很是疑惑,还带了一点戒备,“你不是住在另一个房间吗?” “有事。” “哦,好吧……” 张存夜看她这反应,坏心思上来了。 他往门框上斜靠,一手收在夹克口袋里,一手指间夹着房卡,自然垂下,稍偏了脑袋瞧着房间里局促不安的人。 “你很为难?” “哈?我没有呀,你、你要进就进来呀。” “很勉强?” “哪、哪有……我、非常乐意呀。” “刚刚在电梯里扑上来的人,貌似不像现在这样别扭。” “我那是……当时的情境下嘛,”甘却硬着头皮加了一句,“你、你教的。” “oh,你还学以致用了?” “有进步对吧?嘻嘻。” 他轻哼一声,没答话。 甘却放下箱子,挠着头说:“而且我、现在也没有别扭呀,嗯……那要我牵你进来吗?” “想得美。” 她小声咕噜:“还不是想证明给你看我不别扭嘛……” 他不理她,直起身走进去,反手关上房门。 &> 等客房服务员把他寄存在行李处的包裹送上来时,张存夜正在浴室里教她怎么用浴具。 旅馆的淋浴设施很简单,是个人都会用,包括傻子。 但在这里,他还真怕她洗到一半跑出来敲他房门。 俩人坐在沙发上,甘却看着他动手拆包裹。其实只是之前从海牙寄过来的一些行李。 张存夜从里面拿出黑色皮夹,放在俩人面前的矮桌上,然后静静盯着它看。 好一会儿,甘却实在纳闷得不行,转头去看他,“张张,我们、要盯着钱包到什么时候呀?是不是多看它一会儿,里面的钱、就会变多呀?” “我要夸夸你想法别致吗?” “你要夸的话、我就接受啦,嘿嘿。” 他抬眼看了她一下,无尽嫌弃。 又重新看向桌面,十指交叉放在尖秀下巴处,慢慢蹭,尔后指了指皮夹,说:“计算一下总额。” “噢,数钱呀?我会哎。”甘却打开皮夹,里面全是现金。 她拿出来边数边问:“你为什么有这么多钱呀?” “因为我不蠢。” “这样吗?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这是他所有的现金流,而他也只有现金流。 世界上有那么多个银行,银行里有那么多个个人账户,这一年,他不占其中任何一个。 无论精神还是物质,都称得上一贫如洗。还贫得慵懒自然、毫无所谓。 张存夜看着她,似乎学过点钞,但那手法又让人觉得有点……一言难尽。更像是从别的行为经验中生搬硬套过来的。 他想了想,问她:“会玩扑克吗?” “会呀,扑克桥牌麻将都好玩。” 难怪,估计洗牌的技术也不赖。 “数完啦,”她把全部现金放在皮夹上,“一共四千零三十四荷兰盾。” 张存夜“嗯”了一声,拿起玻璃杯喝了口水,说:“我们平分。” “啊?我们?平分这笔钱?” “不然呢?平分这个黑色皮夹吗?” “可是……”甘却抓耳挠腮,很不自在,良久才憋出一句话,“可是我们还不到可以结婚的年龄唉……” “咳!”正在喝水的他放下玻璃水杯,没控制住,唇角有温白开滴下来。 拿纸巾擦干净之后,张存夜幽幽地瞥了她一眼,“很不错啊,差一点就成了 昨晚听到他说今天要带她去图书馆,甘却从早上六点开始就睡不着,爬起来在房间里东折腾瞎捣鼓。 八点多,张存夜出门时,关上门一转身,被脚下的不明物体吓到连塞耳机的动作都停了。 “靠,梦游吗?”他摘下耳机,垂眸看着蹲在他门口边的粉色团团。 “呀,你醒啦?”甘却抬头看他,揉着眼睛站起来。 “敢情你还在这里睡了一觉?” “我都在这儿等了你好久啦,你也太慢了!” “我没让你等。”张存夜往楼梯入口走去。 “我怕你把我忘了、留我一个人在房间嘛,”甘却跟上他,“不、不乘电梯了吗?” “不想再被一只麻雀扑在身上。” 第14章 “什么?这里有麻雀吗?” “你说呢。” “没有呀,这里只有甘却,嘿嘿。” 他踩着楼梯慢悠悠走,旁边的人一蹦一跳往下。 “摔着了别指望我背你。” “不会的,我以前经常、这样锻炼身体,”福利院里的楼梯比酒店里的更陡,她熟能生巧,“再说啦,我摔着了、你也背不起我呀,只有我背你的份。因为我肯定比你重!” “你怕是没睡醒。” “哪里是!你不信呀?我们比比呀。” “当我三岁吗?跟你比这个?” &> 街边连锁药店里,电子体重秤上数字显示:460kg 就差了他一个小数!甘却从电子秤上下来,指着他手里的奶昔说:“你、把你身上的东西全拿下来,然后再称一次,一定比我的数字小。” “凭什么?”张存夜朝药品货架走去,“那你把吃进去的早餐吐出来,再站上去称一次?” 她反驳不了了,因为刚才她在早餐店吃完了一整份披萨,又喝了一大杯燕麦原浆。而他只要了一杯奶昔。 “可是、你知道嘛,”甘却执着地挤到他面前,说,“男孩子这么轻,是不太正常的。” “就当我不正常。” 他一手拿着奶昔,白皙长指搭在卡其色的塑料瓶上,轻咬吸管,漫不经心,边敷衍她的话,边瞧着药架上的药品。 “以后我要监督你每餐的饭量。” “饭量?我很少吃饭。” “……那就监督你的粥量,哎呀,好像也不对哎,你也很少喝粥的样子,那就、嗯……监督你每天的饮食量。” 张存夜已经懒得搭理她的自言自语了,挑了几瓶普通的维生素药片去结账。 &> “张张,你可以教我读书吗?” 站在鹿特丹市立图书馆外,甘却仰头看着那三根奇特的柱子问他。 “没空。”他从没打算过要教任何人之类的事情。 “可我不知道要怎样读书哎。” “当一个人开始琢磨该如何读书的时候,她就已经学会了读书。” “真的呀?那万一我的方法不正确呢?那我、不就白读了嘛。” “读书没有正确的方法。你有什么好怕?”他终于喝完了奶昔,顺手扔进回收桶。 “啊?没有正确的方法?”她举起双手在后脑勺处一阵乱拨,及肩的头发被弄乱,“所以、也就不存在错误的方法啦?” “啧…”张存夜突然抬头望了一眼天空,“今天的太阳大概是从西边升起的。” “是吗?!”甘却眯着眼睛去看太阳,完全没听出来他是在变相夸她,还认真地问,“那明天它也会从西边升起来吗?哎呀那我、可以起来看日出!” 他轻笑了一声,很好听,像嘲讽,又像是纯粹被逗到。 听在她耳里,只觉得心上被轻轻挠了一下,痒痒的,挺幸福。 上午的阳光被四周的高大建筑物分割成四五块,甘却面对他而站,看着他双手插兜从回收桶那边走过来。 她笑嘻嘻地问:“张张,你好像很少笑呀,你不爱笑吗?” “你笑就够了。”他随口回了一句,经过她身旁,朝正门走去。 2016年12月2日。 在图书馆前的空地; 在太阳大概是从西边出来的一天; 爱笑的甘却想要变得更加爱笑。 &> 张存夜带着她找到中文区时,甘却已经快被图书馆里的构造绕晕了。 背靠书架,她边平复着呼吸,边看着他的长指慢慢抚过那些书目。 当他的指尖停留在某一本书上时,甘却盯着看了一会儿,有点疑惑,想去看他另一只手,可惜另一只手被他收在卫衣口袋里。 他好像很爱插兜,他的每件外套都有位置极其合适的口袋,黑色休闲长裤也是。 目光继续追随着他挑书的长指,可是它们一直在移动,甘却再也没能看到刚刚那一幕———他的食指触着书背,静止,细微颤抖,很奇怪。 “先看完这些,以后你自己选择。”张存夜抽出今年内所有国际版的《时代》期刊给她。 “噢……”她接过来,瞅了瞅,“跟《环海日志》不一样哎。” 以前在福利院,除了《环海日志》,就只有一大堆连环漫画可以提供给她看。 “我以后要带个作业簿来吗?嗯……摘抄什么的。” “随你便。” “字典呢?我觉得我会遇到一些陌生的字词。” “随便。” “要不我们等会儿去书店里买几本吧,那样我就可以随手在上面做标注啦。” 张存夜转过身,额前细碎的黑发遮在眉心,“这是你的事,你自己决定。” 他好像有点不耐烦。甘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懊恼。 如果一个人的情绪变化能轻而易举地引起自己的情绪变化,这是一件欢喜的事,还是一件可怕的事? 她低下脑袋,指甲不自觉刮着衣角。 时间好像一下子变得很慢,甘却看着图书馆地板,忐忑又难熬。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再抬起脑袋时,张存夜已经走到了这一排的书架尽头,手里捧着一本书,稍稍低了首,站在那里静静。 甘却轻吐出一口气,心里有陌生的情愫在生长,说不上是开心还是不安。 &> “站那儿做什么?”他突然出声,话是对她说的,目光却依然在书页上浏览,头都没抬。 “我………” “你看我看上一辈子,也不会有什么收获;看书看上一小时,就能知道自己有多蠢了。” “……”她抱着怀里的杂志走过去,试图以狗腿的模样来压下方才心里冒出来的奇怪感觉,“可是你长得比书好看很多很多呀。” 张存夜没理她这句话,伸手指给她阅览区,“那边去。” 她闷闷“哦”了声,“那边比较凉快吗?” 挪动脚步之前,她忍不住伸着脖子去看他手里捧着的那本书。 没看几秒呢,她怀里的杂志上面就被多叠了一本书,是他放上去的,跟他正在看的那本一模一样的。 “可以走了?” 他依然没抬头看她,侧脸没什么表情。 甘却皱了皱眉,小心翼翼地问:“你、你很烦我呀?” 浏览的视线停在书上某一处,张存夜侧头看向她,眨了一下眼,问:“你想知道?” 每当他用这种角度看人的时候,就越让人觉得他眼尾弧度上扬,带着尖锐,带着孤傲,带着叫人捉摸不透的吸引力。 甘却愣了一下,忙摆手反悔:“算啦算啦,还是不要知道啦。” 因为她觉得,他肯定又会说出一些很厉害的话,然后让她无话可说。 张存夜抬起原本在翻书页的右手,屈指朝着站在他左边的人勾了勾,“靠过来一点。” “干嘛?”甘却边说边走近,直到能闻到他身上好闻的气息,“你要做什么呀?” 他没答话,目光在她眉眼间游移了一会儿。 突然伸长右手,冰凉的指尖碰到她耳垂,轻轻捏了一下,一触即分。 尔后收回一切动作,恢复到最初看书的模样。 甘却愣在那里,两耳快速通红,张了张口,但是说不出什么话,而且他又不说话。 张存夜看完当前页,长指翻页时,才语调平淡地说:“耳垂挺好看的,以后别去打耳洞。” “啊?真、真的吗?” 他轻“嗯”了句,依然颔首看着书,说:“去看书吧。” “哦。” 甘却抱着杂志快步走开,在阅览区坐下时,两手捏着自己耳垂小声嘀咕:“哎呀好烫。” 忍不住偷偷去瞄他,还是那道至纯的黑色,宽版卫衣更显得他身量清减,颀长。 侧脸白皙肤色映衬着左耳耳钉,不折光也让她觉得双眼刺痛。 三两句话,一个小动作,既安抚了她的忐忑,又搅乱了她的单纯。 这人真能,也真坏。 ☆、 “张张,你要知道、你是个人,就算你不是人,我、我总是人吧……” “所以?你想突出什么?” 城市华灯初上,广场人来人往,走在前面的黑色身影悠哉悠哉,跟在后面的粉色身影紧赶慢赶。 “我想突出、你怎么、又把午餐忘啦!”甘却跑上去,看着他侧脸说,“我饿啦。” 第15章 “现在去用晚餐。” 从早上进去图书馆,直到傍晚,等到张存夜想起还有一只麻雀的存在时,她已经趴在阅览区的长桌上睡着了。 嗯,不排除是饿晕的。 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甘却又伸手去碰他的腹部,“你肚子里的小妖怪不会抗议的呀?” “喂!往哪儿摸?”他蹙着眉躲开。 甘却有点懵,指着他腹部说:“往、那儿呀。” “以后不准随便碰我,”张存夜整了整颈后的卫衣连帽,加了一句,“衣服也不行。” “噢……”她低头查看自己的手,不脏啊,只是肤色有点黄。 黄、黄种人嘛,这很正常呀。 于是她没憋住,反问道:“那你呢?” “我怎样?你觉得我会碰你吗?” “你、这个!”甘却急了,伸手捏住自己的耳垂拉了拉,“上午碰我这个的、是鬼呀?” “………”栽了。 “你、你以为你的手比我的白、比我的好看,就可以随便碰我呀?还不能让我碰回来的呀?” “oh,”他走近一步,稍抬下巴,“你想怎么碰?像游乐场里的碰碰车那样?” “不行,碰碰车那个好像很惨烈的样子哎,”甘却嘻嘻地笑,“我就只要、摸摸你肚子就够啦。” 他看着她的纯真笑脸,屈指蹭了一下鼻尖,云淡风轻地问:“具体怎么摸?” “啊?就是、手放上去呀,然后摩擦一下,不对,是摩擦好几下。” “这样啊。” “是呀!” 她刚说完,突然被他扳转身体,一只手臂横揽过她腰肢,轻压在她腹部。 甘却还来不及问,就听见他的声音从后背上方传来: “这样吗?” 站在她身后,一手揽在她腰间,掌心紧贴她温暖柔软的腹部,张存夜歪着头去看她的表情,“刚刚你说,要摩擦几下来着?” “几、几下?”她涨红了脸,在广场灯光下显得格外害羞,结结巴巴,“那个,一下、一下就够了。” “是吗?我怎么记得,是要好几下?”他在她耳旁问着。 唇角蓄有笑意,却始终没溢出来。他笑得有点坏。 凉凉的手掌贴着她粉色的棉质外套,摩擦过她胃部位置,有意按压,动作缓慢。 甘却整个人都僵住了,一动不敢动,心跳声响而急促,被他摸着的地方像着了火一样。 “现在有没有觉得…这样碰,比碰碰车还要‘惨烈’?” 问完这句话,他就放开她,双手收进卫衣口袋,转身往前走,嘴角的笑快速消弭。 剩下甘却愣在那里,自言自语:“碰碰车的威力,好像、完全没法跟这个比唉……” 她回过神,边快步跟上去,边用两手轻扯耳垂,“哎呦我的耳朵、又烫得不行了。” “啊不对,本来不是应该轮到我碰他的了吗?” “我的天呐,他怎么可以这样?我好像亏了!” ………… &> 商场四楼,餐厅里,张存夜帮她点了餐,自己要了一盘水果沙拉。 甘却望着分别摆在两人面前的食物,对比之下,她像是一千年没吃过东西的生物一样。 “为什么我的这么多,你的这么少呀?” “因为你还在长身体。” “那、难道你在减身体吗?” “这都被你知道了,了不起。” “你、你这还要减下去呀?!”她吃惊地往前探了探脑袋,又担忧地往后缩,“我可不想以后天天背你哎。” 张存夜抬眸看了她一眼,有点寒意,眉目无声,带着警告。 甘却立刻低下头去,乖乖沉默着动手用餐。 心里使劲嘀咕:本来就是嘛,真以为自己是神仙吗?一整天竟然只吃这么一点东西。 她悄悄观察他,观察一眼,不行,不够耶,那就再看一眼。 他低眉敛目,颔了首拿着银色餐叉在吃水果沙拉,安静又专注,收缩式的卫衣袖口被他往上拉了一些,平时隐藏着的手腕就露出来了,腕骨明显。 彼时的甘却只觉得这个人一举一动都特别好看,吃个水果也动作优雅。 很久以后她才明白,他举手投足间给人的独特感觉,不全是因为他的自身气质,还与所谓的贵族修养有关。 &> 再观察很多很多眼,好像都不够。 甘却看着他,忘了肚饿。 “看我能看饱吗?” 张存夜话音未落,她那边突然响起一阵餐具落地的“噼里啪啦”声。 他望过去时,对面的人已经蹲下去捡东西了。 餐厅里有一些人朝他们这里看了看,他放下手里的银色餐叉,两手手肘搭在餐桌边沿,十指交叉在身前,等着那傻子从餐桌底下出来。 一颗乌黑的脑袋冒了个尖,又迅速缩下去。 甘却弯着腰,手里抓着刀叉,感觉自己百分之百躲不过‘十八岁’的特殊教导。 “出来。” “哦……” 她坐起来,小心翼翼地放下餐具,抓耳挠腮,懊恼得不行。 看着她这小孩子样,张存夜挑了一种较为‘温和’的方式说:“你要相信,傻到极致的人,仅仅是静静坐着,就能聚焦众人目光,你又何必以这么大动作来引人注意?” “什么呀……”甘却反应了一会,小声咕噜,“要不是因为你,我的刀叉才不会掉下去呢。” “大声点。” “本来就是嘛,”她清了清嗓子,努力组织着自己的语言,“我明明、静静看着你的,你、你干嘛要突然说话呀?我是被你吓到的。一定是!” 唇线微启,张存夜一时没法回话。 这理由,够他妈强的。 他向前倾身,下巴搁在交叉着的修长十指处,眼神有劲地瞧着对面的‘雄辩家’,说:“我有让你时时刻刻盯着我看吗?” 甘却嘴唇微撅,语气还有点委屈:“要不是你好看,谁要看你呀?” “oh,那其他人怎么没一直看着我?” “因为他们都没胆子、没机会呀,而且都不认识你呀。” “你就有胆子有机会了?”张存夜顿了一下,“你认识我?” “我、认识你呀!我们都认识这么多天了。” “你确定,是认识?而不是喜欢?” 她愣住了,睁大了眼睛看着他说不出话,又像是在认真思索的样子。 张存夜挑眉,静默了一会儿,尔后食指轻勾,“过来。” 甘却赶紧护住自己的两耳,边倾过身去边说:“不、不要又捏我耳朵。” 他懒得理她,隔着一张餐桌,伸手拨开她额前的齐刘海,却偏偏没有立刻说什么话。 “你做什么呀?我头发上有东西吗?” 他不答话,冰凉的指尖覆在她眉心,慢条斯理轻轻抚过她眉眼周围。 甘却不自觉皱了皱眉,拇指指甲反复刮着自己的食指侧。脸红了,紧张了。 “傻子,有没有人告诉过你,女孩子不要这么轻易动心。” 他终于开口说话了,音色冷清,说了一句她没怎么听懂的话。 “还有,美色误人。” ☆、 为了不耽误她,‘美色’收回手,决定自己先离开餐厅。 “用完餐后就去一楼入口,我在那儿等你;我还没到的话,你也别乱跑。” “啊?你吃完啦?那我、我要一个人在这里吃呀?” “有问题吗?难道你需要人喂?” “不是不是,”甘却摇着头,看他拿餐巾在擦手指,“那我会、快点吃完,然后去找你。” 张存夜轻“嗯”了一声,招手让服务员过来,给她换了一套餐具,再结账,起身离开。 餐厅的暗色玻璃窗外,他边走边反手戴上卫衣连帽,痞帅的走路姿势还是有点怪异。 甘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商场走道的转角处,悄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和眉眼四周。 “动心……”她把手压在自己胸口,自言自语,“可我的心脏好像每时每刻都在动呀。” “而且,我好像从一开始就很喜欢他呀,是我的第一个朋友哎。” &> 第16章 商场二楼的购物区外,有大型的转盘抽奖。 不时有消费者拿着购物小票向一边的工作人员兑换抽奖机会,张存夜双手插兜站在稍远处观察。 不一会儿,进去里面买了几瓶罐装生啤,走出来站旁边,喝着酒继续看。 转盘抽奖,是最简单的一种纯随机性游戏。只要重复的次数足够多,指针转到每一块区域的概率就等于该块区域面积占整个圆盘总面积的比率。 人类的勇气主要来自于对某种事物的无知和好奇。 《》里讲,人的一生中,对随机性的抗拒是个虚无缥缈的观念。一部分是因为它的逻辑和直觉背道而驰,而更叫人混淆的是,我们看不到所有随机现象实现后的后果。 像他这样的,从小被扔进棋室训练的人,最讨厌自己被随机性推着走。 他擅长的,不是算好下一步该怎么走,而是算好下十步该怎么走。 而自从来到荷兰,张存夜格外热衷于各种赌博游戏。 他想从这些游戏中,找出某种规律,以此来对抗所谓的随机性。就像国际象棋那样。 出于对博弈论的熟悉,大部分时候,他是赢的。但也有那么一些时候,他会被赌场上暂时的假象所蒙蔽,陷入幻觉或陷入不甘。 就像现在,他妈的,明明就应该是那样的规律,为什么轮到他转动转盘的时候,指针没有停留在他预先算好的那块区域? 张存夜蹙了蹙眉,仰头喝完易拉罐里的啤酒,再拉开一罐,靠在柜台边继续喝。 年少的心智一次次摔磨,他越来越觉得自己束手无策。 &> 从三楼电梯下来的甘却,目光正好捕捉到他靠在柜台的黑色身影。 可是他在喝什么呀?没用吸管的样子。是在喝酒吗? 略宽的卫衣连帽,隐约能显出他脑袋的形状。 在喧闹人群中独自喝酒,他像个隐形人,又像自带玻璃罩,周身全是疏离气息。 甘却在外边站了一会儿,指甲刮着衣角,最后乖乖地下去一楼,在商场入口等他。 &> 人流进进出出,大概已经挺晚了。 想寻找时钟,一转头,她却看见站在电梯上的他。 一手拿着啤酒罐,一手拎着白色塑料袋,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等他下来,走近一点,甘却能闻到酒气,混着他自身的青柠气息,不难闻,但有点奇怪。 “我们现在回家吗?” “不回家你想在商场过夜?” “噢……”她嘻嘻笑,“我以为你还想到处逛逛嘛。” “是你想吧。” “哪、哪有!”她目光躲闪,三秒不过,又问,“那、你要陪我逛吗?” 张存夜对她这种狗腿心思已经懒得嘲笑了,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帮我拿。” “你答应啦?”她欢快地拎过袋子,有点沉,里面装了啤酒。 她伸手指着一楼侧边的珠宝连锁店,跟他说:“我们去那里,就一会儿,嘿嘿嘿!” “笑这么猥·琐做什么?我不会接受你的求婚的。” “什么!我哪里猥·琐啦?!”甘却瞬间炸毛,“而且、而且,谁说我要向你求婚呀?我只是去、里面看看而已……” “然后顺便求婚?”他漫不经心,语气懒洋洋,往珠宝店走去。 “没、没有的事!我不想跟你说话了!” “你想跟我说我也不会理你。” “哼,我才不跟你说!” &> 珠宝店服务柜台前。 “张张,怎么办?我不会说英语哎。” “我该怎么告诉她,我想要一个刻了字的吊坠呀?” “嗯……你喜欢玉的,还是喜欢银的?虽然金子做的会更漂亮一点,但是我觉得你分给我的钱不够买一个金子吊坠。” “张张,你、你怎么不说话呀?” 张存夜低首看着玻璃柜下展示出来的成品,内咬唇角,绷住心里的笑,脸上毫无情绪。 “我、我后悔啦,”甘却在他身旁低声懊恼,抓了他手臂轻轻摇,“我想跟你说话啦,你快点、快点帮我。” “手拿开。” “哦!”迅速放开他的手,她歪着脑袋凑到他面前,“你跟我说话啦?那你、快点告诉她,我要一个刻了字的吊坠。” “刚刚‘哼’的时候,不是挺厉害的吗?” “………” “就这点出息,还能活下来也是了不起。” “………” 甘却抓了抓脑后的头发,试图转移话题,“所以、你喜欢什么样的呀?” 贴在胸膛的那块东西突然变得冰凉,他说:“我不戴这些玩意。” “啊?挂脖子上的也不行吗?不是戒指啦,我觉得你经常擦手洗手的人,肯定不会戴戒指,所以————” “挂哪儿的我都不喜欢。” “那、那……”甘却对着手指,有点苦恼。 “你可以买给你自己戴。” “我、我呀?”她指着自己,眨巴双眼,“好像也可以哦。” “什么字?” “我要刻的字啊?嘻嘻,当然是你的名字、跟我的名字啦。” 张存夜转身,稍稍偏头,从头到脚打量她,眼里藏着难以捉摸的色彩。 “你、你看什么呀?我衣服很脏吗?” “不脏。” 他俯首在她耳旁,又说了一句:“你会后悔的。” ☆、 离开市中心广场,甘却跟在张存夜身后。 “张张,我能踩到你的影子哎!” “得意吗?” “可得意啦!” 他手里拿着啤酒,眼里望着街道光影,心里荒草丛生。 背后那个朝气蓬勃的声音跟他的世界格格不入,宛如在梦中。 一蹦一跳的甘却看着这个路线不是回酒店的,追上去在他旁边问:“张张,我们不回去睡觉吗?” “话说清楚,谁要跟你睡觉?” “哈?我没说清楚吗?我们回酒店不就是睡觉嘛。” 他转头看她,“脱衣服的那种吗?嗯?” “什、什么!”甘却瞠目结舌,大着胆问出一句,“你、你裸睡的呀?” “” 没法交流。 &> 站在鹿特丹城的赌场门前,张存夜喝完手里这瓶酒,把易拉罐扔给她。 “身上有纸巾吗?”他拿过啤酒的那只手垂在身侧,指尖上沾了点水珠。 甘却把全身的口袋翻了一遍,最后找出一团揉皱了餐巾纸,呈在他面前,“这个、要吗?” 见他紧皱了一下眉头,甘却觉得他这个表情可能是‘嫌弃’。 在他开口表达这个意思之前,她赶紧抓起他的手腕,“那要不、在我衣服上擦也行呀。” 说着就拿了他的手指,往自己衣服上蹭。白皙指尖,粉红棉衣。 张存夜差点条件反射推开她。 “趁我还能控制自己,”他语调淡如水,只是字词仿佛从齿缝里挤出来一般,说,“放开我的手。” “啊?哦……”甘却小小心地放下他的手腕,仰着脸笑嘻嘻问,“但是你为什么要控制自己呀?控制不住的话,你就、你要对我感恩戴德吗?” 他不想再浪费自己的话语,推了她肩膀一下,让她转身朝另一个方向。 “其实你可以、大方地表达对我的感谢之情的,”甘却坚持要说完自己的话,“嗯……就是、不用憋着不说的,老是控制自己多累呀。反正我都知道的嘛。” 张存夜额角冒冷汗,特么这是上天派来刷新他对‘傻子’一词的上限认知的家伙。 “去那边的咖啡店等我。”他朝沿街的咖啡店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过去。 “你、你又要去那里面呀?”甘却扭头去看后面的博彩天地,“那里很好玩吗?” “比跟你在一起好玩。” “那可不一定,我也会很多种棋牌游戏呀。” “你会也没用,不够刺激。” 第17章 他整了整卫衣,拈掉衣袖上的一点粉色线团,估计来自于她的衣服,也不知何时黏到的。 “那要怎样才叫‘刺激’呀?说不定你教教我,我就会了哎。” “想知道?”他轻挑长眉。 在这深夜的鹿特丹街头,慢慢靠近她,眼里跃动着说不出来的坏。 “教你吗?”他抬手揽住她细白的脖颈。 长指凉,呼吸热,低首凑近她侧颈。 鼻翼周围萦绕着他身上的青柠气息,夹杂着微微醉人的酒气,甘却觉得这个距离太近了。 近得让她手足无措,近得让她面红耳赤。 他俯在她肩窝,鼻尖轻轻擦过她皮肤,若有似无。偏偏不说话,偏偏没有过多的动作。 一手还收在卫衣口袋里,额前碎发碰到她脸颊,痒痒的。 甘却瞪大双眼,盯着他随意站着的修长双腿,两手直愣愣地捏着自己的衣角。 这个角度在路人看来,就是一对在街头接吻的小情侣。 桃花眼里盈着点点笑意,可惜未达心底。张存夜压低了声音问:“刺激吗?” “我、不知道,但是、心跳好快。” “快就对了。” 他退开了点,毫无意外看见她脸颊弥漫着一片绯色。 “现在,去咖啡店等我。” “哦……那你不要、玩太久。” 甘却说完就赶紧开溜,横穿过街道之后,背对着他双手捧住自己的脸,边往咖啡店走去边嘀咕:“这就是‘刺激’吗?可是我怎么觉得、跟心脏病的症状那么像呢……” &> 站在赌场的洗手间,十指在水流下变得稍微暖了些。 烘干双手之后,对着镜子撩开自己的额前碎发,张存夜盯着这张脸看了一会儿。 摸到自己锁骨处的细银链,长指勾出碧色吊坠。 它在他的黑色卫衣前无声轻晃,他从镜子里静静看它的正反面,刻字“w·l”显得如此刺眼。 整个世界都像陷入了断点时代,只有“嗡嗡”的耳鸣声充斥在他双耳。 s曾说,「你会被l的死,困住一辈子。」 心脏隐隐出现裂痕,他手脚冰凉,紧抿的唇鲜红得像抹了鲜血。 他的唇色一向红,如果身体情况正常的话。使得这张脸平添妖冶,又颓又精致。 旁边突然有“哗哗”的水流声响起,是有人在洗手。 他的世界又恢复成了动态的模样。 反手解开颈后的银链搭扣,他把玉坠攥在掌心,尔后放进休闲裤兜里。 张存夜想到那傻子在珠宝店说的刻字,也不知哪里学来的小心思,把他现在用的这个姓跟她的名放在一起。 可惜,关于她,张存夜承认:人在无聊的时候,会变得格外混蛋。 &> 夜越深,咖啡店里本就稀少的顾客变得更少了,最后只剩下甘却一个人。 “张张怎么还不出来呀?”她坐立不安。 她走出咖啡店,朝博彩天地那边张望。连街道也变得那么空旷,只有三两个男人进出赌场。 手上拎着的塑料袋有水珠滴下来,他买的啤酒已经不冰了。 正想着酒呢,甘却就看见他从赌场正门走出来,手里多了一个玻璃酒瓶。 “他今天怎么喝这么多酒呀?”她穿过街道,跑过去他那边。 “张张,你出来啦!”她见他递给门口保安一些现金,她见他的脚步有点不稳,她踏上台阶。 “我们是不是该回家啦?很晚了哎。” 张存夜看了她一眼,神情很废,眼睛勾人。 他往某一级石阶坐下,双手随意搁在自己膝盖上,左手还拎着酒瓶。 “你是不是有点醉了呀?”甘却在他旁边坐下。 “你觉得我醉了吗?” 他的声音有点凉,可是脸庞一点红晕都没有。甘却也不知道他醉了没。 “你、你没擦地面。”她指了指他坐的位置。 张存夜不以为意,似笑非笑,“那就是我醉了吧。” “噢……”甘却暗暗咋舌,原来要这样判断一个人有没有醉呀。 “喝这个、酒,能喝饱吗?” 他没理她,仰头灌了几口。 她看见他喉结滚动,好像很好喝的样子。 “张张,我可以尝一口吗?” “免谈。” “为什么呀?你都可以喝哎。” “我年纪比你大。” 甘却小声“切”了一句,“其实呀,我偷偷告诉你哦……” 张存夜偏头看着她,那眼神就像是在说‘我倒要看看你能吐出什么有价值的话语’。 “就是……”她朝他靠近一点,伸出食指,在空气中把他的脸部轮廓描了一遍,然后说,“我每次一看到你这个脸,就无法相信你已经十八岁了。” “那要我夸夸你辨识力不错?” “不用啦,我会骄傲的,嘿嘿。不过你的年纪可能真的比我大哎。” “去掉‘可能’。” “………”她缩回手,环住自己的膝盖。 俩人安静的时候,甘却想到一个问题,突然蹙了眉,眼眶变红。 “可是张张,你知道吗?你跟辛迪有一个很像的地方:都不跟我分享自己的事。” 喝完最后一口啤酒,张存夜把瓶子递给她,声凉如水:“有什么好分享的?” “朋友之间,不分享、怎么了解呀?” 的确,她就像张白纸。那程度已经不止是‘分享’了,简直是‘赤·裸’在他面前。 看了她一会儿,他垂眸去看暗色的石阶。 有些东西是没法分享的,保持无知,比进一步了解要好一点。 人跟人之间,了解得越多,纠缠得越痛苦。 尤其是,身处于两个很难产生交集的世界的人,连彼此的语言都不懂。 可惜如果这么跟她说,估计这傻子也听不懂。 他盯着地面,问她:“要听我分享吗?” “要呀!你愿意跟我说啦?”她一脸雀跃。 “我忘了自己是谁,但应该不是坏人,”张存夜转头看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到某种与他契合的讯息,“你信吗?” 甘却眨了一下眼,“我信。” 有点呆愣,有点认真,又补充了一句:“还有,‘十八岁’,你的眼睛真的好漂亮。” 她说着,魔怔了一样,半起身,凑上去,柔软的唇碰到他的桃花眼。 坐在石阶上的人微仰了头,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静默的空气浮动在深夜的荷兰街头,甘却俯着身,与他四目相对,一动不敢动。 他突然抿着唇笑了一下,用近乎气音的声音说:“傻子,你完了。” ☆、 甘却直起身,站在他下一级石阶,红着脸问:“我、为什么完了呀?” “你不知道啊?”他往后仰,双手撑在身侧的地面,挑了挑眉,就那么看着她,要笑不笑。 “我不知道呀,”她被看得有点紧张,又觉得从这个角度看他这个样子,分外招人,“你干嘛又不说话?” “我问你,吻过你的辛迪吗?” 视线下移,张存夜观察着她的手指,她开始刮自己的衣角。 她身上的一切都那么明显地昭示着她在福利院的生活状态,就差某人的一份资料来证明核实他的猜想了。 “你、你跟辛迪、你们不一样,不一样的……”甘却吞吞吐吐,眼里有藏不住的伤痛。 “刚刚不是还说我们很像吗?” “………”她低头看着他,说不出话了。 张存夜站起身,拍了拍衣服,说:“行了,回去吧。” 她闷闷地“哦”了一声,差点就要掉出来的眼泪又跑回眼眶里去了。 “要不要拉?”往下走了两步的张存夜,背对着她问。 “啊?拉、什么?” 他往后伸手,长指微蜷;甘却赶紧搭上去,然而刚碰到他手指,就听见他说: 第18章 “衣袖。” “噢……”小气鬼,拉都拉了,还不让拉他手。 &> 他的确有点醉,步伐不太稳。 计程车上,俩人坐在后座,张存夜靠着座位在补眠,甘却托着腮侧脸看着他,表情苦恼。 “有话说话。”他动了动唇,眼睛还闭着。 “啊,你怎么知道我要说话嘛?” 他不理,甘却自动认为这人有 你有没有在做某件事之前感到不忍心的经历? 张存夜从来没有。 在他短短十几年人生形成的行为准则中,所谓的不忍,来自于软弱。 这种时候,一个人所作出的所有挣扎,都可以归为虚伪。 只有伪君子,才一面说着不忍,一面又与自己的意愿背道而驰。 他做不来。他只会快刀斩乱麻,或者直接推翻自己原先的决定。 站在赌场门前看着那傻子笑得这样开心,他一言不发地反手戴上卫衣连帽,一张脸藏在一片纯黑色中。 可是坏男孩,现在这样好玩吗? &> “你怎么不说话呀?不好看吗?”甘却走到他面前,一眨一眨的双眼有点搞笑。 伸手过去,指尖托起贴着她毛衣的玉坠,张存夜垂眼去看这块并不怎么纯的玉。 他的眉目被额前的黑色碎发遮了大半,甘却的视线从他脸上往下移,落在他托着玉坠的左手上。 “呀,你这个、皮肤过敏怎么还没好?”她想握住这只手,被他先一步躲开了。 “都好多天了哎,要不要去诊所看看呀?” “没什么好看,”他把手揣进卫衣口袋,随口敷衍,“天气冷,冻的。” “你很冷啊?” 他没答话,往台阶下走。 甘却对比了一下俩人的衣着,她裹得严严实实,他穿得像在秋季。 跟他相处的这些天,甘却知道这人很爱干净,每天都得换衣服,喜欢穿各种款式的休闲类服装,很显瘦,但看着实在有点冷。 她在他身后唠叨:“冷的话,也是、活该,谁让你、穿这么少衣服的呀?” “手冷,不是身体冷。” “你都整天把手放兜里了,为什么还会冷呀?” “我口袋漏风。” “啊?还有这种口袋?”甘却翻了翻自己的外套口袋,最后认定是他的衣服质量差。 冬夜的风的确很凉,她从后面抓住他的手臂,“张张,我的手很暖哎!” “然后?” “要我给你暖手吗?”她眉眼弯弯,补充了一句,“不收费的!” “oh,”张存夜挑着眉睨了她一眼,说,“我要收费。” “哈?哪有这样的?!明明是提供人工服务的人该收费的嘛,你、你是享受服务的,哪有收费的道理!” “不能接受?那就免谈。” “不不不、让你收、让你收费还不行吗!”甘却赶紧妥协,郁闷极了,“简直霸王行为哎,哼,手给我啦!” 他停下脚步,转身跟她对视。 “你做什么呀?” 他不说话,目光沉静得有点奇怪,一瞬不瞬地瞧着她。 甘却比起剪刀手,笑嘻嘻地问:“是不是突然发现我很可爱啦?” 张存夜选择性忽略她这句话,等她安静下来,等她开始刮衣角。 然后出其不意捧住她的脸颊,低下头去。 只差几厘米,唇就要碰到她的唇了。 第19章 他顿住,看见她紧闭的双眼。 傻子没有躲开,她生涩地期待着,紧张地准备着,准备承受他的吻。 “不怕我吗?”张存夜低声问,气息拂过她颤抖的睫毛。 “什、什么?”她还闭着眼,不敢乱动。 “跟我近距离接触,没有恐惧感?” 甘却睁开双眼,眼神躲闪,“没有呀,因为、你不是坏人呀……” 放开她,张存夜微微皱了眉。 根据资料,她曾被灌输大量男女sex方面的知识,包括并不止于带有暴·力和虐·待倾向的录像音带。因此,异性之间亲密的肢体接触会引起她的应激性恐慌。 实施该试验的辅助方,是跟她同龄、同为福利院孤儿的辛迪。意外承诺书上的监护人签名,是帕威尔。 可有一点很奇怪:这傻子没有被实质侵犯过。 就是这点,他想不通。 &> “你到底要不要让我帮你呀?” 清脆脆的声音把他的思路拉回来,她抓着他的手往口袋外拽。 张存夜揣紧了,不让她得逞,“回答我一个问题,手就给你。” “啊?什么问题呀?”甘却放开他手腕,乖乖站好,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你问吧!” “你的帕威尔送你离开福利院时,跟你说了些什么?” 她抬头望着他,往日时光在脑海里飞逝而过。 痛苦、不堪、矛盾、纠结,全都汇成‘帕威尔’这一个立体的人像。 她行走在回忆里,动作机械地走近两步,踮起脚,伸手抱住面前人的脖颈。 被抱住的人刚要推开她,听见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离开了就别回来了……” 他皱眉,垂下手,任她抱,想听听她要说什么。 “逃得越远越好……” 有温热的液体掉在他后颈。 “还记得我教过你的‘梦境遗忘法’吗?”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忘了向日葵中心……” 喉间哽咽,泪不停地流。 “能做到吗?” 她哭得心肝脾肺都纠在一起。 “我不能领养你……” “对不起啊。” 最后一句话飘在空中,如此空洞。 她抱紧他脖颈,嚎啕大哭。 “这就是、离开那天、帕威尔跟我、说的话……‘十八岁’、你听到了吗?” “嗯。” 他从难民营里把你捡回去;他没有儿女,却不愿意领养你。 他是心理障碍方面的专家,常年任职于各大福利机构,野心勃勃,在不合法的情况下,用一个孤儿来作试验。 他让你从小就与世隔离,接受东方化的教育,孤单又无助,只能视他为唯一亲近的人。 他试验到最后,恻隐之心作祟,又把你扔了出来,扔在这个比福利院好不到哪里去的险象环生的世界。 是这样吗?傻子。 一手搂住她后背,另一只手覆在她脑袋后,积血残留的掌心轻轻摩擦着她细软的头发,张存夜面无表情,黑色的瞳孔在深夜的街头定格了一般。 &> 什么样的人是好人? 什么样的人是坏人? 人们到底屈从于什么? 爱护你的人,不一定不会伤害你。 伤害你的人,总有千百种理由。 我们都在残缺的爱里面,挣扎求生。 & & & &> “别哭了,”张存夜蹙着眉哄她,“你再哭,灰太狼就要出来了。” “什、什么……什么狼?!”搂着他脖子的人立刻松了手,四处张望,“它不是应该在青青草原吗!” “被你的哭声引出来了。” “哪有这么可怕?我才不信……” 他一手按住她的肩膀,用自己的衣袖帮她擦眼泪。 甘却吃惊地指着他,“你、你的衣服哎,你不嫌脏啦?” “嫌。” “啊?那你———” “帮我拉住衣角。”她还没说完,就被他打断。 张存夜把卫衣下面那件针织长袖底衫的衣角拉出来,示意她拉住。 “愣着做什么?” “噢……”甘却按着他的奇怪要求,伸手帮他拉衣角。 然后就见他脱下套头的黑色卫衣,有细微静电声响起。如果没有人拉着下面那件衣服,估计两件衣服会一齐被脱下来…… “行了,放手。”他只着底衫,拿着卫衣,反手往自己的颈后擦了擦。 甘却腹诽:不就、沾到了我的眼泪嘛,有必要这么嫌弃嘛。 “那什么,”她十分自觉地提议,“我帮你拿吧,明天给你洗干净就行啦。” “不用。” “嘿嘿,这么好呀,张张,你超好的耶!” 张存夜斜斜看了她一眼,往回走,“很晚了,走不走?” “走呀!你等等我。” 两人一前一后拐过 次日早晨,她说想去找中国餐馆,张存夜塞着耳机不置可否。 甘却自作主张地打了车,想把他推上去,手刚碰到他衣服,就被睨了一眼。 她乖乖举起双手,一脸狗腿模样,看着他上了车。 出租车上,她用少得可怜的英语词汇努力跟司机交流。 一手支着车窗边框,张存夜关了音乐,不动声色地听着前座两个人的说话声。 一个使劲憋英语,一个只能回应“”,场景实在诡异。 她的社交恐惧应该在离开之前就被治疗得差不多了,但其他心理障碍的治愈情况还不是很明朗。有些甚至问题严重,比如幽闭恐惧。 &> 坐在早餐店里,张存夜把餐盘里的细碎佐料往外挑,姜、葱、蒜、香菜…… 他低眉敛目,面无表情。 甘却在他对面位置咬着筷子,越看就把眉蹙得越紧。 并且,他还是用调羹在挑,而不是筷子。 如果让他全部挑完,估计整盘海鲜炒饭都没了。 “张张,要不要我帮你挑呀?” “食不言———” “寝不语嘛!”她接过他还没说出口的下半句,“我都知道啦!但是你这种、挑菜的方法,是不正确的。” 他没理她,继续着自己的活。 好一会儿过去,甘却突然小小声问:“张张,你是不是不会用筷子呀?” “闭嘴。” “你真的不会用啊?”她凑前一点,眼睛亮亮地说,“我使筷子使得可厉害了,我可以教你哎。” 张存夜抬眸,“你属麻雀的吗?” 第20章 “什么呀,哪里有‘麻雀’这个生肖?不对、你、你是在说我像麻雀吗?我跟你说,我————” 她话没说完,顿时僵住,脸上烧起一片红云。因为他突然抬手捏她脸颊。 拇指和食指轻轻掐着她有点婴儿肥的脸蛋,张存夜相当不耐烦,语调却平坦得若无其事:“可以安静了?” “嗯嗯嗯。”她点头如捣鼓,耳根都红了,全部感觉都汇聚在他手指用力的地方。 他收回手,继续用调羹往外挑碎碎的佐料。 甘却缩回自己的座位,乖乖吃餐盘里的东西。 &> 去图书馆的路上,他拐进鲜果汁店,给她拿了一杯橙汁,自己喝柠檬汁。 “为什么我喝的跟你的不一样呀?”甘却眼巴巴地望着他手里那杯。 “而且、橙汁会有点酸哎,我喜欢喝甜的。” “橙汁能拉长你的身体。” “什么?!拉、拉长我的身体?”这听着就很惊悚,她果断地把橙汁递给他,“那我更不要啦!我又不是橡皮泥,怎么能被随便拉长嘛?” 张存夜咬着吸管转身就走,不想搭理她。 &> 大雨从上午开始倾盆而下,俩人都没带伞,本来每天只在图书馆待二至三个小时的张存夜,今天被困在这里了。 他跑去电脑查阅区,可惜没有位置。 甘却邀请他跟自己一起看最新期的《时代》杂志,被他用眼神拒绝了。 “可是这不是你之前让我看的吗?”她不懂了,“为什么你自己不看呀?” “我不能看。” “啊?免费的呀。你干嘛不能看?” “看了会产生负面情绪。” 他背靠着书架,微仰起头,凸显出喉结。倍感无力,还有自嘲。 “你不喜欢这种书呀?”甘却想了想, 翌日早上,张存夜绕着耳机线出门,很意外的,房门侧没有那只粉色麻雀蹲在那里。 第21章 他站在原地思索了一下。得出三个可能:一、她有事独自先出去了;二、她在跟他玩捉迷藏;三、她的闹钟时间调错了。 第三个可能的概率高达百分之九十。 张存夜按了下她的房间门铃;再按一下;按第三下。 没动静,不会连百分之九十的概率都被他完美避开了吧? 回自己房间打电话叫客房部,打开她的房门,看见床上裹成一团的东西。 他关上房门,走到她床边,推了推那团东西,“喂。” 人没醒,睡得如斯沉稳,不太正常。 张存夜绕过床尾,走到另一边,她的脸朝着的那一边。 “喂。”轻轻拨开她遮在脸颊上的头发,他有不好的预感。这他妈很有可能是生病了。 手背搭在她额头,烫得厉害。 “靠。”他收回手,帮她把被子盖得更严实些。 找出干净毛巾,沾湿了水,张存夜头一次感到有点手忙脚乱。 他连自己都没认真照顾过,根本不会照顾另一个人。 叫醒她之后,在她迷迷糊糊之际,让她趴到自己背上。 背着人进电梯时,他心想:这才叫“风水轮流转”,总有还债的一天。 背上的人连吐息都热得不行,他真怕这傻子烧成名副其实的傻子。 打车去了离酒店最近的诊所,她还昏昏沉沉的,被医生接过去。 张存夜靠在墙上平复呼吸,伸出双手低头看了看,它们有点颤抖。 他哂笑,自嘲。 瞧瞧,你他妈把自己这幅躯体折腾成什么样了?背个女孩也能累成这样。 &> 甘却感觉自己像躺在海绵中一样,没有支点,也使不出力,软绵绵的。 只是,那什么,脸颊真的好疼。 她动了动脑袋,枕了个空,惊醒时正好被一只手掌揽住额头。 睁大着眼与旁边的人对视了几秒,她简直目瞪口呆。 “你当这是u形枕吗?”张存夜垂眸瞧着她,一手托着她脑袋,另一只手里还拿着一份医疗杂志。 “什、什么枕?我怎么……”甘却坐直身,一阵头晕过后,指着他结巴了一会儿,“我、我刚刚睡在你肩膀呀?” “不然?让你睡地上?” “噢……难怪我脸颊这么疼,你这么瘦,全是骨头……”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肩膀,被他蹙眉看了一眼,又小心翼翼地缩回手。 重新翻开杂志,张存夜说:“你长智齿了。” 脸颊疼,是因为长智齿,而不是因为枕在他肩膀上,更不是因为他瘦。 “啊?智齿?!完了完了……”甘却赶紧摸自己的侧脸,面上写满苦恼。 “改天去牙医诊所拔掉。”他看着杂志说。 “啊?拔牙?完了完了,会很痛的。” 她发现自己左手还接着点滴,顺着透明管望上去,还有小半瓶。 身旁的人很安静地在看杂志,长腿翘着,睫毛垂着,显然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了。 甘却清了清嗓子,问他:“张张,你怎么把我弄过来的呀?” “你自己梦游走过来的。” “怎么可能?!”她侧着身子低头去看他的神情,咬了咬唇,有点羞涩,“是不是你抱我过来的呀?” “天光白日的,做什么梦?” “才没有!”她美滋滋地想象着那场景,“是不是感觉我比你重呀?嘻嘻,我觉得你抱我肯定很吃力。” 张存夜听不下去了,放下杂志起身就走。 “你去哪呀?” “去告诉医生,这里有人烧傻了。” “………” &> 打完点滴,护士过来时,甘却皱着鼻子闭着眼睛,脑袋一个劲儿往另一边歪。 张存夜站在旁边,手臂环在身前。 他在思考,明天要不要先把这傻子打晕,再带她去牙医诊所拔智齿。 否则的话,她要是在拔牙过程中颤抖不止、恐慌至极,医生一不小心把她全部牙齿拔了就麻烦了。 离开诊所后,俩人去用午餐。 她牙疼,不能像平时那样咬东西,眼巴巴地看着菜单,再抬头去看对面的人。 “张张,我会不会饿死呀?” 他抬眸看了她一眼,“那没牙齿的老年人怎么活?” “可是我想吃这个……”她指着菜单上一个菜,又指向另一个,“还有这个,这一个也想吃……” “拔完牙再说。” “天呐,”她哀叫连连,吞了吞口水,“智齿简直是食欲的天敌嘛!” 张存夜不理她,帮她点了营养粥。 “张张,你的智齿冒出过了吗?书上说,这种牙齿经常在十六岁之后才冒出来,但是有些人是一直没有的哎。” “我就是‘有些人’中的其中一个。”他漫不经心地敷衍着她。 “噫,真的吗?”甘却探过头去,想趁他说话的时候观察他的牙齿,“我觉得呀,这些不长智齿的人,可能还停留在猿类时期,他们的下颌有足够空间来容纳凸出来的智齿,所以————” “背了多久?”他合上菜单,打断她的话。 “什么?” “趣味版《十万个为什么》中的这两句话,背了多久?” 甘却默默地端起水杯喝水,装死,不敢再在他面前照搬原话了。 但不说话完全不妨碍她进行丰富的心理活动: 也没有背多久呀,顶多十几分钟。 就是觉得这个解释很有道理嘛,不像正经版的《十万个为什么》,一堆医学理论,可枯燥了。 不对,凭什么你又知道这是我从书上背下来的? 难道我看起来不像个有文化的人吗? 虽然好像……是没什么文化…… &> 白天退了烧,晚上也有可能又发烧,尤其是长智齿时,一不小心周围的牙龈就容易发炎。 甘却一个人在酒店房间的沙发上坐着看动画片。 她感觉今天的动画片一点都不好看,也或许是人在生病的时候格外害怕一个人待着。 以前在福利院里,要是她感冒了,就可以好几天独自待在小房间里。虽然孤单,但可以暂停试验。 那时候,甘却觉得那是一种奖励;可现在,她觉得难以忍受。 几分钟之后,刚从浴室出来的张存夜听见门铃声响。 他看了一眼,门外果然是那只麻雀,穿着一身卡通睡衣,怀里抱着个抱枕,百无聊赖地站在那里等他开门。 他微微皱眉,把门开了一半,“你最好是有什么急事。” 才会在这个点跑来敲他的门。 甘却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人,忘了回话。 纯白浴袍,乌黑碎发,脸上很不爽的神情让他看起来烟火气息生动,不像平时那样清冷。 “没事我关门了。”张存夜当然知道她在发什么呆,说着就把门关上。 “不、我有事!”甘却伸手阻止他的关门动作,“我有、有大事……” “说。” “我、那个,”她努力诌出一个看似合理的借口,“那个药,我忘了要吃几颗,有好几种哎。” 他定定看了她几秒,最后扔了句“等着”就关上了门。 甘却站在门外反应迟钝地“哦”了一声,抱着抱枕靠在墙上等他。 好一会儿,他从里面出来,已经换上了一套浅灰色休闲家居服,头发还是半湿的。 “痛吗?”他随口问。 甘却轻轻碰了碰自己右边的脸颊,“不痛,嗯……就是有点不舒服。” 见他手里还拿着一本书,她又问:“你要送书给我啊?” 张存夜凉凉地看了她一眼,已经懒得打击她了。 人们就不能不时时刻刻陷入幻觉吗? 一看她这样子,他就知道,多半是因为想跟他说话才来找他,而不是因为忘了要怎么吃药。 但他自己肯定不可能真正跟她聊下去,所以拿本书过去,帮他打发时间。 &> 第22章 进去她房间之后,甘却围在他旁边,看着他从每一个塑料药瓶里分出相对应数量的药粒。 “吃了这些就一定不会发烧发炎了吗?”她托着腮,手肘压在抱枕上,抱枕放在腿上。 “不一定,听说这些药对傻瓜不太起作用。” “真的啊?”她语气担忧地问,“那我是傻瓜吗?” “你说呢。” “那、你先告诉我,傻瓜是不是一个褒义的代称?” “至少不是一个贬义的代称。”他的回答永远处在灰色地带,叫人猜不透。 “那你喜欢这个代称吗?” “我一般不会直接告诉别人我个人的喜好厌恶,”张存夜把装有药粒的瓶盖挪到她面前,“全部吞完。” “哦……”她还在思索他前一句话,待低下头看见药,顿时苦恼得不行,“哇,这么多……” 他起身去洗手间洗手,出来时,正好见她剥开一颗糖,准备往温水杯里扔。 “喂。” “啊?”甘却被吓了一下,拐了个方向,赶紧把糖塞进嘴里。 他走过去,抽了张纸巾,边擦手边问:“谁教你的?” “什么?你指剥糖纸吗?”她吃着糖,声音有点含糊。 张存夜垂下眼眸,站在那里无声看着她。直到她被看得慌张,乖乖招来。 “就、药很苦的嘛,放一颗糖在水里面,就能、变成糖水了呀,然后、吃药就不苦了……”她眼神躲闪,不敢跟他对视。 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我无师自通的……” “oh,”他弯下腰,在她面前问,“那我还要夸夸你?” “嘻嘻,我会骄傲自满哎。” 说是这么说,但她依然还低着头,两手反复揪着抱枕上的短绒毛,不敢去看他。 “吐掉。” “哦。”她得了‘指令’,立刻起身跑开,逃命一样。 甘却当然知道吃药时吃糖会降低药效,但真的是因为很苦呀,他有必要把气压降这么低嘛。 &> 桌上的小闹钟显示时间为晚上十一点。 甘却躺在床上,两只手臂露在被子外面,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地数着她以前看过的连环漫画给他听。 张存夜搬了张椅子坐在她床边看书,长腿交叠,书被摊开在膝盖处,偶尔敷衍她一两个音节。 “对啦,张张,你看《阿衰》吗!” “没看。” “那你知道它讲什么吗?” “大概。” 甘却兴致勃勃,翻了个身,面向他说:“那你一定知道阿衰爱吃臭豆腐啦,你吃吗?” “见过。” “哈?见过?”她抓着被子想了想,“‘见过’的意思是有吃过还是没吃过呀?” “没。” “你是被它的味儿给吓得不敢尝试吗?好像很可怕的样子哎。” 她回想着漫画里对臭豆腐的夸张渲染,笑得眼睛弯起来。 但很快又有点失落地说:“我也没吃过,其实我很想找来尝尝的,可是出来到现在,好像都没见到过哎。” “中国有。” “中国肯定有啦,这个漫画就是中国漫画家创作的嘛。” 甘却虽然从小就接触中国文化,但她对它的全部了解都仅仅来自于这些文化作品,她没去过那个国度。 福利院里的其他亚洲孤儿,接受的都是完全西方化的教育。 她合起手掌,枕在脸颊下,看着他的书页边缘问:“张张,你是从中国来到荷兰的吗?” “不是。” “可是你会说中文呀,你还知道很多中国的东西哎,你、你长得……”她的目光从他乌黑的短发移到白皙的面庞处,“唔,肤色不太像……” 张存夜无法理解她这个错误的认知是怎么来的,“难道你以为,华人的肤色全都跟你一样?” “难道不是吗?黄种人呀。” 她把自己的手伸到他面前,跟他捏着书页的那只手对比了一下。虽然她也没有多黄,但一比较就有差别了。 “拿开,挡着我了。” “噢……”甘却缩回手,“所以你真的不是中国人呀?” “是人就行了。” “啊?”她又听不懂了,盯着他浅灰色的紧缩袖口发了一会儿呆,“那你以后会去中国吗?” 他没有立刻出声,翻过一页,才说:“会。” 声音很轻,像是另一个人替他说出来的一样。 然而听在甘却耳里,却等于一个美好的未来。 “真的呀?!”她半坐起身问他,“那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 她眼里的期待就要溢出来了。 “休息吧。”张存夜合上书,起身去倒水。 这个问题问得不合时宜。 &> 等她叽里呱啦到有困意时,已经过了零点。 他的书也又一次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张存夜入定了一般瞧着她,亲眼见到了一个人慢慢阖上眼皮陷入睡眠的全过程。 他觉得有点好笑,还有点无法阻止酸酸疼疼,一点点从心底涌上来。 他从来没有陪l入睡过。 帮她掖好被子,移开椅子,关灯离开。 希望明天拔智齿的时候,她不会鬼哭狼嚎。 &> 次日上午,出发之前做好了万全心理准备的麻雀; 表示为了早日吃到想吃的美食而一定要打败“智齿怪兽”的麻雀; 请求张存夜帮她见证一个即将经历完美蜕变的自己的麻雀…… 真的到了拔智齿时,赖在诊所门口不肯进去。 “张张,我、我可以试着自己把它摇下来吗?”她蹲着,手抓着铁门,问着天真的问题。 “不介意的话,你也可以让我用锤子帮你敲下来。” 张存夜站在她面前,进出诊所的人都对他俩侧目,不知道的还特么以为他在欺负她。 甘却哀哀怨怨地仰脸看着他,她怕的不是拔智齿这件事,她怕的是穿白大褂的人,还有那种,尖锐的针管扎进皮肤里的冰凉刺痛感。 他半蹲下来,问她:“食欲的天敌是什么?” 甘却瞬间扁嘴,“天呐,为什么你不是医生啊?那样我就不会怕了。” “就算我是,我也不会帮你拔智齿。” 把她扯起来起来,张存夜带着她离开诊所。 十几分钟之后再回来时,张存夜拎着她衣服往里走。 她戴了眼罩,塞了耳塞,就差没有把鼻子堵住了。 即使这样,打麻药的时候,还是不出意料地哭得如同猪叫。 张存夜简直替里面的两位医生头疼。 他敢打赌,要是今天没有人陪她来的话,就没有这么曲折了,她也根本不会哭。 有些人就是这样,有依靠的时候才敢遵循自己的孩子本性,没依靠的时候比谁都坚强。 &> 几天后,晴天,无阳。 甘却以自己禁食了太久为理由,情感真挚且态度积极地邀请他去逛街。 他刚起床不久,开了门听完她所谓的‘简洁’发言,靠着门框反问:“禁食这么久你还能活到现在?了不起。” “是禁零食啦,不是、禁食,我说错了嘛……”她不好意思地挠着头发,一笑就露出小红肉,“那所以,你要不要去呀?” “一切费用你负责吗?包括我的人工费。” “我负责就我负责,反正我的零花钱都是你给的呀。” “也对,”张存夜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边关门边说,“那我就没什么理由去了。” “什么!你、你怎么可以这样?!”甘却眼疾手快地往门缝里挤,成功制止他的关门动作。 “我带你去找很好吃的东西嘛,还有好玩的!而且、而且我今天保证不说那么多话!” 她举着三根手指,作乱七八糟的保证。 在她星星眼一样的注视之下,张存夜太阳穴都犯疼。 第23章 “出去。” “我不!” “还想看我换衣服不成?” “啊?哦!”她迅速退出去,眉开眼笑。 他还是穿一身最常穿的搭配,纯黑宽版卫衣和黑色休闲长裤。 甘却看了看自己的深蓝牛仔裤、粉色高领毛衣和粉色背心外套。 “张张,我觉得我今天还是也不能走在你旁边,我得、跟在你身后才行。” 不然的话,好像显得他很单调的样子哎。她可不能让他当绿叶,衬托她的可爱。 “躲在我身后,好让我遮住你,以免你吓到路人吗?” 张存夜说着,吹了声口哨,极坏地加了一句,“其实你不难看,只是不好看而已。不用太自卑。” “………” 天呐,甘却本来不自卑的,甚至还觉得自己很活泼可爱来着。 但经他这么一说,她不自觉开始留意自身的美丑与否了。这是一件挺痛苦的事。 见她久久地憋不出话来,张存夜挑眉看了她一眼,扔了颗炸弹: “而且我好像有点喜欢。” 甘却愣住了,完了她的心脏!它仿佛要跳出来了!咋办?越来越快了…… 等她回过神来时,人已经不见了。 “哎呀!肯定是进电梯了!得等等我呀。” ☆、 没心没肺的时光,人总是快乐的。 即使有虚幻的成分,也无法全盘否定。 彼时甘却举着遮阳伞,笑得像向日葵一样问他:“张张,你喜欢吃糖炒栗子吗? “没吃过。”他整了整卫衣帽子。 甘却以为自己是吃过的食物种类特别单调的那种人了,没想到‘十八岁’比她还惨。 “你怎么什么都没吃过呀?那你以前都吃什么呀?” “西北风。” “骗人的吧!” 举着一把伞遮两个人的缘故,她越走就靠他越近。 他的脚步不动声色地往另一边歪,最后歪到街道边沿的石阶,不能歪了。 食指指尖顶着伞柄,张存夜把她手里的伞往外推,“没太阳,你撑什么伞?” “有太阳呀,它只是躲在云朵里面啦,还是有紫外线,会照射到你身上的。” 女孩子就是有这种种小麻烦。他走出伞的遮挡范围。 “你干什么呀?会被晒黑哎,”甘却重新用伞遮住他,“我是可以不遮的啦,但是你这么白,不能晒黑了。” 且不说他会不会被晒黑,单单是她这种下意识的宠溺举动,就让他觉得不自在。 还伴着某种熟悉感,轻而易举夺走他的理智。 微微蹙着眉,张存夜听着她东拉西扯的说话声,恍然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 甘却带他去了小吃街,琳琅满目的零食贯穿于整条街道。 这里简直是她的天堂。 他无动于衷,买了一杯柠檬果醋,全程心无旁骛地喝自己的东西。 手里拿着一堆零食,甘却还嫌不够,看见什么都要跑过去尝尝,并努力怂恿他也试一试。 张存夜不理她,一手插兜,咬着吸管慢慢走。 “你吃一下这个嘛,超好吃哎。”甘却就差把东西喂给他了,依然不成功。 从头逛到尾,太阳一直没有出来,甚至还有点微风。 但她满头大汗,因为她要的调料几乎全是变态辣。 小吃街尽头有一个小型公园,俩人找了张树荫下的中长椅坐下。 甘却觉得嘴唇周围辣得有点发麻,侧着身让他帮她瞧瞧,“会不会红得很不正常呀?我舌头都麻……” 他虽然没笑,但是上扬的眼尾处藏着的幸灾乐祸特别明显。 “你完了,我看是中毒了。” “怎么可能?!”说是这么说着,她还是被他恐吓到了,赶紧舔了舔唇,再从那些大小袋子里找出饮料喝了几口。 张存夜微眯了眼去看天空,想着漫无边际的事情。 喝完东西之后,甘却感觉好点了,边呼气边问:“张张,你怎么都不会馋嘴的呀?” “我为什么要馋嘴?” “食欲是人的天性之一哎,哪里有不爱吃东西的人嘛。” “性·欲也是人的天性之一,你不也害怕跟男生亲密接触?”他用眼角余光瞧了她一下。 “这、不一样的呀,”她又开始刮衣角,“人不吃东西会死,但是没有性·生活却不会有什么问题呀。” 张存夜侧过脸,抬了抬下巴,“你确定?” 他总能把很简单的字词用自己的语气语调加工成极具讽刺意味的问句。 甘却放弃了,主要是,说不过他。 有点气馁地翻着零食袋,翻出几颗彩色包装的牛轧糖。 “你要————” “不吃。” “哦。”她都还没问出口呢,就他挑,什么都不吃。 她剥开包装纸,把糖塞进嘴里,含了一会儿,十指一直扭来扭去。 这个糖的味道让她想起以前的一个场景,以至于她兀自笑出声。 “张张你知道嘛,我 第24章 脸热得不行,甘却找到自己的饮料,拧开瓶盖猛灌了几口,嘴里的味道越发奇怪。 辣的,甜的,他的。 嗯……美好的。 她偷偷瞄了旁边人一眼,紧张又害羞,想说话又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有树叶掉下来,落在他的黑色长裤上,张存夜把那片树叶拿在手里把玩,随意且无聊。 “好玩吗?”他指的是接吻。 甘却摸了摸自己的唇,小声说:“……好像没那么可怕。” 其实她根本没有恐惧,跟正常女孩子的反应没什么两样,只是格外迟钝单纯而已。 感情是一个极具治愈力的东西。换一种说法,也是一个极具蒙蔽力的东西。 他笑了一下,特别轻。 “你笑什么呀?” “没什么,”张存夜侧头去看她,目光在她脸上流连,“抱歉。” “啊?”她有点懵,又忍不住把注意力放到他鲜红的唇上。 看就看了,还不敢看太久。赶紧低下头掰自己的手指,清了清嗓子说:“就、我不介意的……” 他将她的一切小动作收在眼底,刚想说‘我介意’,又听见她补充了一句: “我愿意把我嘴里的糖分给你呀。” “………”重点偏了。 手里的树叶被他对折,轻轻分成两半,一放开就落下去。 &> 穿过小公园,沿着旧城区的街道散步。 这一路上,甘却吃了无数种小吃零食,消化完了再吃,每次吃都很激动的样子。 但是不管她吃得多欢多满足,都引不起张存夜的一丁点儿食欲。 他喝完果醋就换柠檬汁,喝完柠檬汁就换柠檬奶昔。每根吸管都被他咬得不成样子。 “张张,除了中文和英语,你还会说其他语言吗?”甘却一蹦一跳地踩着人行道的白色粗线。 “总之不会手语。” 这句话毫无意外让她想起刚认识他时那个场景,她以为他是哑巴来着。现在他就是故意这么说,好让她尴尬的吧。 甘却“哼哼”了几声,“那你肯定也不懂盲文,哼,我懂哦。” “幼稚。”张存夜不以为然地斜了她一眼。 “哪里幼稚啦?我觉得我拥有这个本领很厉害哎。” “行,那就厉害。”他拿着饮料杯走向回收桶。 甘却站在原地等他,自言自语:“为什么他说我厉害我并不觉得开心呀?” 彼时她还不知道,这是一种敷衍。 他游走在她的一切感受之外。 &> 前面有大型游乐场,卡通形象很是抓人眼球。 张存夜顿时有点恨自己了。为什么要走这条路? 果不其然,身后那只麻雀的叽喳声音停了一会儿,估计是在打捞那些从动画片和各种乱七八糟的书籍里获得的认知,琢磨着这地儿到底是玩什么的。 “张张,游乐场哎,我们进去吗!”她跑上来抱他的手臂。 “手拿开。” “哦,放开啦,”她举着双手,在头顶两侧比剪刀手,再弯一弯手指,像兔子,眉开眼笑地问,“所以我们进去吧?” “进去你自己玩,我不玩。” “到时再说,到时再说啦!”她推着他往游乐场正门走。 甘却这么说是没错的,的确要‘到时再说’,因为刚进去不久,张存夜就晃到鬼屋城那边,买了张门票。 “你怎么不多买一张票呀?我一个人不敢进去的。”她指着他手里那张票说。 “没让你进,我买给自己的。” “你不是说你不玩嘛?” “我说了你就信?” “哈?”甘却表情纠结,“原来你说的话我不能信啊?” 这个语气认真的反问句让张存夜皱了下眉,屈指轻蹭鼻尖,他改口:“算了,你还是信着吧。” “噢……”她抓了抓头发,“那所以、你到底玩不玩呀?” “你好烦。” 他把手里的票塞进她背心外套的口袋,转身去售票窗口多买了一张。 甘却张了张嘴,眉毛都拧起来了,“说我好烦又给我票,所以他到底是烦我、还是不烦我呀?” &> 轮到他们时,她跟在他身后,想伸手去抓他的衣角,不知怎么的就碰到了他垂在身侧的手。 张存夜转头看她,视线往下移,落到她触着他的那只手上,语气揶揄:“他们是情侣,我跟你不是。” “什么?”甘却知道‘情侣’的意思,听了他这句话,脸莫名有点红。 尔后看见其他牵着手的、成双成对的男女游客,她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情侣才能牵手。 她如同触电一般,立刻甩开手。 “我、我只是不小心……不小心嘛。”她低下头去,声音小得像一只鸟在叽咕。 有点可爱啊。 张存夜轻挑长眉,弯腰亲了一下她脸颊。 “我也只是不小心。” 他说完就直起身,若无其事地往服务处走去。 留下心跳加速的甘却愣在原地,一脸茫然。 &> 一开始他要的是单人座,工作人员调侃他是不是要让女朋友坐他腿上。 是…站的距离太近了,是…同样都为亚洲人,似乎被误会已经成了理所当然的事。 换了双人座,张存夜面无表情地从入口进去。甘却把自己的一堆零食交给服务处保管,笑颜逐开地跟在他身后。 站在预轨道,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先上去,坐前面。 “为什么不是你坐前面呀?走路都是你走前面的呀。” “我坐前面?”他把手臂交叉在身前,偏着头问她,“好方便你随时从后面抱我吗?” “什么呀?我才没有这样打算!”甘却被他说得脸红。 “我只是觉得、在前面的人都是英雄嘛,”她觉得这噱头很在理,立刻就有胆了,雄赳赳地挺直腰说,“我这是给你机会当英雄哎,你不应该感到开心吗!” “这样啊?”他刻意假笑,带着点嘲讽和慵懒,“那就上去吧,英雄。” 甘却顿时泄气,边往小车走去边嘟囔:“这么好的机会耶,某人居然拱手相让,也太傻了吧……” “再说一遍。”他耳尖得要命。 “本来就是嘛,而且、‘傻’又不是贬义词,”她在前面的位置坐下,梗着脖子补充了一句,“你说过的嘛。” “行,有能耐了。”张存夜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情绪。 凡事只要反推到对方身上,定死了源头跟自己无关,就有了开脱的借口,并且还让对方无法反驳。 &> “张张,里面是不是像书上说的那样,有很多怪物的呀?” “有能耐的人还害怕怪物?” “有能耐的人怎么就不会害怕怪物啦?英雄都会被坏蛋打败,蜘蛛侠也受过伤呀。” 她是联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从来不讲究话术的。 而他向来是漫不经心地听着的,此刻却停顿了系安全带的动作。 英雄不是无往不胜,英雄只是从不认输。这个道理如此简单,但这段日子里他似乎全然忽略了它。 张存夜笑了一下,淡淡的弧度浮现在唇角。 “有时候你的确挺有能耐的。”他的语调不似之前那样充斥着无穷无尽的敷衍。 甘却喜滋滋的笑,刚想说点什么,他们乘坐的小车就在轨道上开始滑动了。 骷髅形状的门缓缓打开,里面黑漆漆的一片,小车滑进正轨道。 她有点期待,有点好奇,想看看里面到底有哪些鬼神怪兽。 身后的人在这时说了一句:“我怕吵,等会儿你不许尖叫。” “啊?那要是、我控制不住怎么办?” “我会捂住你的嘴。” “………”她暗暗腹诽:简直‘泯灭人性’哎,哪里有玩鬼屋不尖叫的女生嘛。 但真的进去之后,各种逼真的设施、特效和真人扮演的鬼在他们面前一一出现之后,甘却的全部心理活动只有一句话:……就这样啊? 她扭头跟他说:“好像还没有以前的梦魇实验恐怖哎。” 张存夜是对此完全没有反应的一种人,来这里只是欣赏一下它的暗黑布景,顺带研究一下这些设施是怎样运转的。 第25章 所以整整十分钟的鬼屋旅程,前半段出场的工作人员们可能被这毫无波动的俩人严重挫伤了职业成就感。 直到中间冒出一只大蜈蚣扑向甘却,她才下意识往后躲。 躲的动作太快且太激烈,她感觉自己好像……撞到了某个东西…… 果不其然,身后的人倒吸凉气,“靠,毁容了你负责吗?” 甘却头皮发麻,笑嘻嘻地转身去看。他正在用手背按压自己尖秀的下巴。 “撞到你下巴了呀?”她挠了挠头发,表情很是不好意思。 但很快又试图为自己开脱道:“我就说嘛,你不能靠我太近的,不然很容易发生意外的呀。” 天呐,她说完这话,觉得自己全身的皮都厚了三倍。周围空气的气压好像也开始往下降了。 张存夜什么都没说,整了整自己的衣服。 小车继续往前滑,时有时无的各种诡异光线从俩人脸上掠过,时而夹杂着一些恐怖的声音。 就在甘却以为这事已经翻篇了时,身后的人突然靠前来,贴着她后背。他的气息一下子变得很近。 “你、你位置不够啊?”她往前挪了点。 “不。” 张存夜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冰凉的长指覆盖在她手背,凑着她耳边说:“我是心情不好。” 他说话的时候,嘴唇张合的动作从下颌传递到她肩膀。甘却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 愣了一会儿她才问:“你为什么心情不好呀?” 眼角藏着凉凉的笑意,张存夜两手环在她身侧,不经意地握住她的手,“下巴被人撞到了,她没有补偿我。” 他的语气好像有点委屈耶,他就这样靠在她肩膀上哎。甘却皱着眉思索,“那、那你希望她怎么补偿你呀?” “我希望她吻一下我的下巴。” “啊?” 好像很划算的样子,但是、该怎么动口呀? 她的呼吸顿时开始乱,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震出回声。 ☆、 他的手指特别凉,凉到没有人类的温度。 从第一次碰到他手指,甘却就觉得这个人可能是蛇妖转世的冷血异种人。 就像现在,他握着她的双手,很不真实。 “吻一下的话,你的下巴就不会疼了吗?”她把手抽出来,反过来拢在他手指外面。 “吻一下的话,我的心情就会变好。” 他的声音近在耳边,她甚至能听见他的呼吸声。鬼屋里的各种怪声突然变成他俩世界的背景音一样。 小车滑出鬼屋的轨道,明亮的光线一下子涌进他们的视线。 肩上的重量骤减,原本趴在上面的人坐直身,鼻翼周围的淡淡青柠气息消失了,他的手也抽离了。 甘却松了一口气,又觉得空空的。 &> 俩人往外走时,她在后面拽着他的衣袖。 “不、不是要吻吗?” “不吻了,我的心情突然又变好了。” “啊?”甘却觉得自己好像亏了一大笔,“你的心情怎么变来变去的嘛?” “我整个人都是变来变去的。” 她跑上来抱住他手臂,“不行,我刚刚、在脑海里排练了好多遍,我都还没实践,你怎么可以反悔?” “手拿开。” “我不!”她抱得愈加紧,“你不让我实践,我就、就不放!” 张存夜停下脚步,转过身跟她对视,微微上扬的桃花眼里没什么情绪。 “那你实践吧。” 甘却笑得眼睛弯起来,走近一点,踮起脚尖。 可是不行,差了点高度,她的唇根本碰不到他的下巴。 她试着跳了跳,哎呀还是不行,差点就又撞到他了。 “你下来一点。” 他垂眸瞧着她,“我下去一点,你会很没有成就感。” “去去去,我才不要什么成就感,我就、只是想吻到你嘛!” 甘却仰着脸,见他又是一副慵懒的、爱理不理的样子,干脆举起手搭在他肩上,借着支点再踮脚尖。 “你以为给你一个支点,你就能吻到一个不愿意给你吻的人了吗?”他笑了笑。 “什么呀,你就是故意的!”她圈住他脖颈,想让他低下头来。 但是不行啊,他的头肯定跟他的脖子更亲近,怎么会听从她的‘指挥’…… 努力了好一会儿,甘却没辙了。开始试图撒娇。 “你怎么这样嘛?是你先答应我的。” 张存夜轻轻挑眉,唇角藏着懒懒的笑,就是不理她。 但他没想到,麻雀急了,一急就往他身上跳。 “喂!”她整个人跳上来,挂在他身上,两手抱着他脖颈,腿还敢夹在他腰间。 张存夜条件反射伸手托住她两腿,防止她掉下去。这姿势就特么跟抱五六岁小孩儿一样。 “嘻嘻,现在可以吻到你了吧。”她在他面前嬉皮笑脸,不,简直都眉飞色舞了。 “你知不知道你有点重?” “知道呀,我不是早就跟你说过了嘛。” “快下去。”张存夜压低了声音说,他发现他俩又成了路人行注目礼的对象。 “让我……” 甘却没说完,眨了眨眼睛,仗着有他托着她,松开圈在他脖子上的手,小心翼翼地捧住他这张脸。 歪了个角度,吻在他下巴侧边,轻轻柔柔软绵绵。 张存夜内咬唇角,细长的睫毛盖住双眼,任她在游客来往的游乐园胡作非为。 “是不是好多啦?”她的声音有点小,她身上有着少女独有的气息。 “自动自觉下去。” “好哒!” 小傻子手忙脚乱地从他身上滑下去,还帮他拉了拉被她蹭乱的衣服,最后牵着他手轻轻摇,问他生气了没。 张存夜全程都不想再多发出一个音节,拂开她的手,双手插兜,一言不发地往前走。 &> 好像真的很生气哎,甘却终于忐忑了。 不安和害怕来势汹汹,迅速占据她整个心房。 不就、被亲了亲下巴嘛,为什么他这么介意呀? 接吻不是更亲密吗? 可不管他到底为什么这么介意呀?甘却只知道自己很害怕‘十八岁’生气。 并且他不理她哎,她说什么他都不回话,还塞上了耳机。 走到广场附近,已经是傍晚了。 甘却看见他拐进饮品店买柠檬汁,她在心里预演了一遍又一遍,直到他咬着吸管从饮品店出来。 “张张,”甘却走到他前面,张开双臂拦住他,说,“我错了。” 他一手插兜,一手拿着柠檬汁在喝,抬眼瞧她的时候,样子有点痞。 但即使这样,也掩不住他本身的清冷气质。 “我以后不碰你了嘛,也不碰你的衣服。” 她说着,放下手臂,走近一步,“我不那么吵了,我把话都挪到心里去说,我————” “停。”她的话被他打断。 张存夜在这安静的一小会儿时间里,垂着眸专心地喝了半杯柠檬汁,然后把它扔进垃圾桶。 她一直站在那里,拧着眉,指甲反复刮衣角,视线追着他。 返回来时,张存夜在她面前摘下耳机,边低首整理着耳机线,边问她:“知道吗?我随身带着两副耳机。” “啊?”她不知道他想说什么,只能这样回应。 “一副是黑色的,我的;”他把黑色耳机放回卫衣口袋里,拿出另一副,抬头瞧她,“一副是白色的,你的。” “给我的呀?”甘却指着自己问他。 “不然呢。”张存夜把耳机给她塞上。 看着她呆呆愣愣的模样,他笑了一下,很撩人的,很好听的,很坏的。 “要跟我谈个恋爱吗?” 这句话在她脑海里炸开,完全剥夺了她的全部反应能力。 几乎就在他说完的那瞬间,耳机里的旋律也响起。 第26章 他帮了选了一首她目前还听不懂的歌。 “” “” “” “” ☆、 三分五十秒。 三分五十五秒。 四分钟。 长指碰到她耳廓,张存夜把她的白色耳机线摘下来。 “好听吗?”他揽住她的肩膀,低头在她耳边问。 “好听,”甘却躲着他的目光,吞了吞口水说,“虽然我不知道她在唱什么,但是我觉得她可能受伤了。” “她在自愈。” 他好像笑了笑,揽在她肩膀上的手似乎也没打算放开。甘却对这突如其来的亲近感到有点不习惯,但很欢喜。 两个人往广场走去的时候,甘却稍稍侧头,能近距离看到他的侧脸,黑色的碎发,左耳的耳钉,高挺鼻梁下微抿的唇,一切都被傍晚的街灯晕染成暧昧的轮廓。 垂在身侧的两手手臂有点僵硬,她不知道该把它们放在哪里。 心里也困惑得很,他问了那句话之后就没后续了吗? 甘却从来不知道,喜欢上一个变来变去的男孩比喜欢上一个淡漠清冷的男孩还要令人纠结。 他不曾让她受苦,他只是让她猜不透。 “张张,”她清了一下嗓子,小声问他,“你不想听我的回答了吗?” “回不回答都没区别。” 一手插兜里,一手搭在她肩膀上,张存夜步伐悠闲地带着她穿过斑马线。 “为什么呀?没区别的话,你干嘛要问我呀?” “出于礼貌而已。” “啊?”甘却望着他使劲眨巴眼睛,“可是我————” 她的话还没说完,被他摁着脑袋吻了一下,吻在额头处的刘海。 他停下脚步,转身垂眸看着她,桃花眼里波光流转。 “可是什么?难道你敢不答应吗?” “不是不是!”甘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 天呀,心跳好快,怎么办? 俩人面对面站在华灯初上的街头,她舔了舔唇,感觉空气每一秒都在升温。 “我们、”她又飞快瞄了他一眼,低下头说,“刚开始交往的话,是不是、要有个仪式什么的呀?” 说到后面,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忍不住笑着一头扎进他怀里,双手环住他腰身。 张存夜被她的动作逗笑,抬手揉乱她头发,脾气很好地问:“你想要什么仪式?” 他的声腔里难得地有笑意,他这样揉她的头发,格外亲昵。甘却把脸埋在他黑色的卫衣里,一个劲儿笑,根本不知道要怎样正常思考。 “不说就不给了。” “不不不!”她抬起脸看他,双眼弯成月牙形状,“你让我想想呀。” 轻挑长眉,张存夜把骨节分明的冰凉十指搭在她脸颊两边,唇角带笑。 某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在亲手磨去一块璞玉的保护壳。 他在毁灭她。以堕落和遗忘的名义。 怀里的人放开他,从高领毛衣里勾出自己脖颈上的细银链。 她把那块吊坠取下来,笑嘻嘻递给他,“这个给你!” 下一秒却又苦恼地说:“哎呀不行,我忘了你不戴这些的。我的记性真————” “给我戴上。”张存夜打断她的话。 “真的呀?”她顿时开心得不行,“那你低一下头,嘻嘻。” 他顺从地稍稍低首,甘却踮着脚尖,小心翼翼把玉坠银链围在他脖颈处,两手在他颈后把搭扣扣上。 “好啦!我们的仪式完成啦!” 他轻轻嗤笑她幼稚,刚把玉坠塞进卫衣里,身前的麻雀又扑进他怀里。 “‘十八岁’,我好喜欢你呀。” ☆、 贴在他胸口的时候,甘却能听见他的心跳声,隔着衣服,隐隐的狂,无名的伤。 听了一会儿,她抬头问他:“你不激动呀?” 约莫是觉得好笑,他露出一种凉薄的笑,“理由。” “我们在一起了呀!” “我们不是在一起好多天了吗?” “那不一样!”甘却努力启动自己的所有语言储备向他解释,“之前那样,虽然是在一起,但你也可以随时扔下我的嘛;可是现在的在一起,就意味着、你不可以随便不要我啦。” 张存夜习惯性挑了挑眉,没回应。 “所以所以,张张你真的不想跟我一样开心吗?”她执着地仰着脸询问,呵出的热气在冬夜的街头像梦幻云朵一般。 他垂眸瞧了她好一会儿,屈指在她微翘的鼻尖轻轻蹭了一下。 “我不是告诉过你吗?每一种人开心的方式是不尽相同的。” “是告诉过我,但是……”甘却犹豫了短暂的几秒,“难道我们不是同一种人吗?” “你猜。” “我猜……是吧。” 他又像方才那样笑了笑,“那就是。” “嘿嘿,我就知道嘛,怎么可能不是同一种。” 张存夜没再搭话,揽着她肩膀往广场走去。 走了好几分钟,甘却才猛然反应过来,侧首指着他,“那你到底开不开心呀?” 他眉眼无澜,反倒透着点捉弄的意思,对着左边的人露出牙齿,“开心,嘻--嘻--嘻。” 麻雀儿终于满足了,反手向上拉住他垂在她左边锁骨处的长指,慢悠悠晃着,笑颜逐开。 &> 广场一角有诗社活动,宣传者们正在卖力吸引过路人的目光,希望多拉些人参加活动。 甘却的注意力立刻被他们勾走了,不停地扭头去看。 “怎么,会作诗啊?”他随口调侃。 “不会唉,”她老老实实承认,“就是觉得好像很好玩的样子。” “诗社活动永远都出不了什么名篇,图的就是热闹。” “这样呀,”她扯着他的食指晃来晃去,试探着问,“那张张你会作诗吗?” 还没等他回答,她又立刻补了一句:“我感觉你一定会!而且肯定特别厉害。” 张存夜:妈的,这傻子真会给人戴高帽。 “你的感觉都是错误的,那叫‘错觉’。”他怎么可能中她这种拙劣的圈套。 “哎呀你就、就带我去看看嘛,看一眼就走啦。”她的脑袋在他身侧蹭来蹭去。 张存夜:很好,试图撒娇了。 他的脚步停都没停,说:“看一眼我会死。” “你胡说!哪会那么严重嘛!” “我说会就会。” 甘却气结,身后的诗社活动就快开幕了,她的眼睛滴溜溜地转来转去。 “哎呦,我的脚!” 她松开他的手,弯下腰去查看自己的脚踝,委屈巴巴地说:“好像扭到了,好痛啊,走不了了……” 张存夜咬了咬唇角:特么还会耍赖呢,本事不小。 垂着眼帘静静看着蹲在地上的人,不一会儿,他转身就往回走,什么也没说,胜券在握。 不,是各妥协一半。 果不其然,刚刚还说扭了脚的人立刻生龙活虎地跟过来,模样狗腿地笑着挽他手臂。 “你要带我去啦?” 他轻哼一声,不想理她。 &> 在这一年的荷兰,在经历了不长不短的十几年人生之后,张存夜偏执又清醒地认为: 太义无反顾的感情,终有一天会太辛苦,没有退路,却又什么都留不住。 你爱的人终将离你而去,爱你的人也会伤你至深。 第27章 只有诗人和疯子,才过分强调人类的感情,才会把感情奉为全宇宙最玄妙的续命药。 因为只有这两种人才拥有惯性自欺的能力。 他一向欣赏不来以感情为主题的诗作,他偏爱那些指向生命和人性最深处矛盾的语言。 而这一类广场或者地下的诗社活动,通常都充斥着陈词滥调和自我陶醉,谈论男女爱情,歌颂家国情谊。 没意思。 “这位置能看到那个光圈吗?”他难得地想起她的身高,站在人群中很容易被遮住视线。 甘却左右挪着角度,但无论挪到哪儿都有人挡住她。 只能苦恼地跟他说:“张张,我好像真的很矮哎。” “别指望我把你举起来。” “什么呀,我又没有说……” 甘却想象一下那画面就觉得害羞,然后又想到他的体重,顿时找到了底气。 “再说了,你、你的力气也不够呀,举高高什么的,你就吹啦。” 张存夜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用眼神把她全身上下凶了个遍,尔后说:“来,凑我耳边再说一遍。” 她缩了缩脖子,往旁边躲,“我不!我、我忘词了……” &> 其实她不算矮,有着正常十七岁女孩子该有的身高。 但这里的围观群众实在太多,张存夜只能带着她往前挤,挤着挤着,不知怎么的就挤到了最前面一圈。 “行吗?”他问她,同时下意识戴上卫衣连帽。 “简直太棒啦!”甘却还是 “张张,你刚刚念的诗句是什么呀?” “我不想重复念一遍。” “哎呀你就、用中文说一遍给我听嘛。” “你不适合听。” 甘却气馁极了,小手钻进他口袋,“那我们牵手好不好?” 她的手瘦归瘦,好在暖乎乎的。左手抓住她的手,张存夜把手伸出来,牵着她垂在身侧。 甘却觉得这个牵手的姿势不太妥,边跟着他走,边低着头摆弄了很久。然后才心满意足地牵着他晃来晃去。 “所以有什么区别吗?”他垂眸瞧了一眼她费尽心思调整好的姿势。 “有呀,”她得意洋洋,“刚刚是你的手指裹着我,现在是我的手指在外面啦。” 他嗤笑一声,任她瞎掰。 “你的手怎么总是这么凉啊?”这个问题她想问很久了。明明是整天揣在口袋里的手,却好像没有稍微暖点的时候。 “天生的,”张存夜转头看她,问,“特别吗?” “特别是特别,可会不会是某种疾病呀?” “那可能是冷血病吧。” “你别说,还真有点像哎,”甘却歪着脑袋思索,“你看你穿衣服那么少,还不怕冷;又不爱理人,话也很少;连诗都不愿意念给我听————你干嘛!” 他突然把手伸进她毛衣领子下,指尖挠着她温热的脖颈。 “你把手拿开、拿开!冷死啦!” 她躲来躲去,张存夜从后面轻轻勒住她脖颈,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让你少说话,多感受。” “我已经感受到啦,真的!”他的手还停留在她毛衣里,甘却缩着脖子不敢动。 他把手从她衣服里拿出来,但另一只手臂依然勒着她。 广场上人来人往,电音鼓声或远或近一刻都不停歇。 他站在她身后,下巴轻抵着她头顶,喉结滚动:“它可能会一直凉下去,但我会让它好起来。好起来。” “噢……” 她看得见这掌心的红色血块,她感受得到它异于常人的低温。 可她看不见它曾被挫骨削皮,也感受不到血流不畅带来的阴冷。 消失的纹路,是他被抹去的前路。 &> 俩人牵着手散着步,不知不觉就走出了市中心广场。 第28章 “饿吗?”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东西啦?”甘却笑了起来,眉梢还带着点惊喜。 “想吃什么?”他发现,跟这傻子待在一块,一半的时间都是在吃。 “唔,我刚刚在想,这里有没有华人街呀?” 他刚想说话,听见她满是期待地补充了一句:“华人街里应该会有臭豆腐哎。” 他顿时不想说话了。 甘却拉着他的手摇了摇,“张张,要不我们等会儿打车的时候问一下司机吧?” 见他闭口不言,一副完全不想听她继续说下去的样子。甘却有点想笑,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说:“我身体里的小怪物好像在抗议,它说、要是我不给它吃臭豆腐,它就要咬我了。” “把你的小怪物抓出来给我看看。” “不行!它一离开我的身体,就会死哒!” 张存夜顿觉好气又好笑,而他一旦有了情绪,眉眼就生动起来。 甘却抬手想去碰他的眉骨,被他抓住手腕。 “做什么呢?” “摸一下嘛,嘻嘻,”她龇着牙齿笑,“很好看哎。” “我奉劝你,趁早戒·色。”他放下她的手。 “戒·色可以呀,戒你做不到。” 张存夜挑起长眉,“会说好话并不能为你换来吃豆腐的机会。” “啊?!为什么!又没有让你吃!”甘却立刻急了。 “气味感人。” “什么呀,你、到时候你坐车上等我还不成嘛?我去买了就回,不让你吃啦。” 他侧头瞧她,似乎在衡量按照她说的那样进行的话,会对他的呼吸道造成的伤害有多大,划不划算。 “拜托拜托啦!”甘却双手交叉在下巴处,仰脸朝他撒娇。 他眨了一下桃花眼,“记得让小吃店的老板帮你密封包装。” “好!”她知道这就是同意的意思了,赶紧拉着他打车去找华人街。 &> 一切都按照之前商量的进行,甘却买了一袋的臭豆腐,整整有十几串。 密封的包装使得张存夜的呼吸道没有受到一丁点‘攻击’,但是她好像特别馋的样子,回酒店的路上问了几遍时间。 终于到了酒店时,她一句话都没跟他说,自己拎着小吃袋子飞奔上楼梯。仿佛他要抢她的臭豆腐一样。 张存夜看了眼她背影,觉得不可思议又有点可爱。 他乘电梯,在她爬楼梯才爬到个位数楼层时,他已经站在房门口了。 但是,他妈的,他摸了一下口袋,才想起自己的皮夹在她那里,包括房卡。 之前她在华人街下车时,说零花钱用光了,他就随手把皮夹递了过去。 张存夜靠在门口旁边的墙上,百无聊赖地等着那只爬楼梯的麻雀。 酒店廊道尽头的电子显示屏上的时间,从21:07变为21:18。 有这么慢吗?她在楼梯间数蚂蚁吗? 刚要直起身,‘安全出入口’的那扇门被人从里面推开,她粉色的身影终于爬上来了。 “张张,你、怎么不进去呀?你在、等我吗!” 她边朝房间这边走来,边气喘吁吁地问他。 她的唇色特别红,还有就是,妈的,她手上那袋臭豆腐不见了。可能被她在爬楼梯的过程中吃完了。 张存夜下意识抬起左手,把自己的下半张脸藏在手肘弯处的黑色衣袖里。 向她伸出右手,他声音略闷地说:“房卡给我。” “什么?”她先是有点懵,继而露出一种后知后觉的恍然大悟的表情,“哦!对哦!你的皮夹还在我这里哎。” 太假。他一眼就看得出她是故意的。 甘却越走越近,最后站在他面前两步的位置,“你等等哈,我找找。” 靠,说话的时候还有意朝他呵气,张存夜看着她慢腾腾的翻找动作,挑着眉问:“反了你?” “哈?我哪有反?”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笑的时候露出牙齿上粉色的肉肉,“我是正的呀,超正直的!” “少点废话,快给我房卡。” 他捂得再紧,呼吸的瞬间还是能闻到臭豆腐的‘销魂’气味,如同毒气炸弹。 甘却终于从口袋里掏出他的黑色皮夹,递到他面前,不等他伸手,又立刻藏到身后。 张存夜静静地盯着她,那眼神就像是在说‘我看看你还能怎么造次’。 两手背在身后,她仰起脸对着他笑嘻嘻,尔后突然举起双手搭在他肩膀,整个人往前倾。 怕她撞到自己,张存夜条件反射伸手抱住她,屏着呼吸低头问:“很好玩吗?” “好玩!”甘却再走近一点,仰着脸跟他灼灼对视了几秒,踮起脚尖吻到他的唇。 他背靠墙壁,就这么低着头被一个刚吃过臭豆腐的傻子吻了。 心情之复杂,忍耐之极限,难以言喻。 甘却什么技巧都没有,没敢伸舌头,只胡乱堵着他的嘴,用牙齿细细啃了啃他的唇瓣,然后就放平脚尖。 她圈着他脖颈笑嘻嘻地说:“你以后要记住哦,这个味道,就是属于我的味道。” ☆、 “你也给我记着。”食指指尖点在她眉心中央,张存夜表情嫌恶地说。 尔后抢过她手里的皮夹,刷了房卡闪进房间里,在毒气现场多停留一秒都难以忍受。 “哎你怎么不跟我说呢!”甘却贴在他房门前,笑得肚子疼,“这简直是、不合格的男朋友哎。” 用手拢在自己口鼻面前,她轻轻呵了呵气,皱着眉自言自语:“也就还好啦,哪有那么可怕?” “接吻———女朋友成就一,达成!耶!”她在酒店廊道里自顾自地竖起剪刀手。 然后摸着自己的眉心,开开心心回房间去了。 丝毫不知道那个在洗手间刷了不下五遍牙齿、用完了一整瓶漱口水的人,到底有多亏。 &> 一个人如果在某段时间内频繁地观察镜子里的自己,要么是因为毁容了,要么是因为迷失了。 在后来的人生中,张存夜时常想起这一段时光,以及这段时光的镜子里的自己。 头发长了,唇色淡了,喉结明显了,一眨眼全都没了。像个幻影。 房间里的电视从来没有开过,数独集玩了一本又一本; 书店里能买到的商管书籍几乎全都被他买回来堆在墙角,看完一本扔一本。 某些深夜,空气太静,脑子太吵,他又赌气一般想把刚看过的这些书全部从记忆里删除。 这完全不是他喜欢做的事,并且做了也不一定会有用。 这种状态叫做“徒劳挣扎”。 这种认知让他的傲气被现实吞没。 连同他整个人,都被看不见的命运吞噬。 一个人对抗两个家族,甚至两个集团———这个想法,单单是雏形,就像天方夜谭一样,让他绝望。 每天晚上他都会靠在床边,慢慢分析那些人的复杂关系,一遍又一遍。把他们放在脑海里的棋盘上,开局吃子,损兵走象,却永远走不到单车杀王的那一步。 永远都差了点什么,他不知道的‘什么’。 颓败,且可笑。 唯一的好处是,这样的挣扎可以让他疲惫。 就非要把自己折腾得很累很累,才能闭上眼睛入睡。 睡醒之后,就可以继续在白天玩世不恭,跟一只小麻雀虚度人生。 &> 门铃声把他从睡梦中吵醒,张存夜半起身看了眼窗外,天刚蒙蒙亮。 懒得换衣服,他穿着睡衣就去开了门。 在拉开门的同时,语气不怎么好地说:“别以为梦游就可以随便打扰人。” 说完就看见了门外的她,手捂着腹部弯着腰站在那里。 听见他的声音,甘却抬起头,“我没有梦游啦,就是、肚子好疼,那个……” 她欲言又止,脸色有点苍白。 张存夜微不可闻地叹出一口气,“生理期?” 她眼神戚戚,拧着眉点头,“好像是……” 妈的,全都让他撞上了。养女儿一样。 拨开自己额前的碎发,他内心飞过无数只鹦鹉,每一只都扯着嗓子朝他叫喊———“活该!活该!” “但是、还没来……”甘却有点胆怯地看着他,又迅速移开眼睛,小声说,“我没带卫生————” “行了,”他打断她的话,“回床上躺着,等我。” “哦……”刚应完这一声,他的房门就关上了。 甘却回到自己的房间时,背靠着房门纠结:“那些男人每次说‘躺床上等我’,通常就会发生一些……嗯,活色生香的事情。” 第29章 “但又好像不对哎,如果‘十八岁’要做点那啥,那怎么不直接来我房间呀?” “哎呀我的天,我只是想让他帮我买点东西而已嘛!男生的世界怎么这么复杂呀?” 她对着手指嘀嘀咕咕:“不会真的这么快就、就让我达成女朋友最高成就了吧?哎呀好可怕……” “那我到底要不要、把衣服脱掉再躺床上呀?” ………… 此时此刻,换了衣服正乘着电梯下楼帮她买东西的张存夜,如果听见她这堆‘骇人听闻’的自言自语…… 可能会纠正她:别想了,女性生理期不适宜进行某种活动。 &> 小型超市里,桃花眼快速扫过货架上一排排的生理期用品。 若对一种商品不甚了解,按照最简单的‘价格区分商品质量’原理去购买货物,一般情况下会买到最值的商品。 他面色坦然地挑了最贵的一种,结账的时候,又想起什么,折回去找了一盒红糖粉,一并买了回去。 在此以前的人生,张存夜也见过那么一个人,在生理期疼得死去活来的。 她一疼就有借口在床上赖三天,一疼就可以获得让他去她房间里陪她片刻的特权。 乘着电梯上行时,有那么一霎,他觉得曾经那样的日子恍如隔世。 人类为什么总是这样贪心? 为什么有些时候,贪心的人反而会比知足的人得到更多? s和b终究是在一起了;w和l生死相隔。 电梯抵达十五楼时的“叮”声,把他的思路拉回来。 张存夜眨了下眼皮,眼睛里的情绪在毫秒之间被清空。 &> 尾指拎着袋子,才刚摁下她的门铃,房门就被打开了。 里面的麻雀站在门后面,探出一颗乌黑黑的脑袋,傻兮兮地冲他笑。 “疼傻了?” “没、没啊,我那个……”甘却挠着头发,有点忐忑。 她还想说点什么,他已经推门进来了。 甘却立刻往门后躲,整个人缩在后面。 张存夜本来没感觉到什么异常的,她这一躲,他想忽略都忽略不了。 “怎么,躲什么?”他反手把门关上,门后的人瞬时就躲不住了,整个晾在他面前。 “………”甘却揪着身前被自己解开了全部扣子的睡衣上衣,拼命把头往下低,低成九十度。 轻轻挑了挑眉,张存夜转身走开,没有立即就她目前这个解衣开衫的样子发言。 而是把手上的袋子放在沙发前的桌子上,。站在沙发旁,面对着她的方向,他慢条斯理地挽起黑色卫衣袖子。 垂在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他的大半眉目,他低首挽袖子的时候,她看见他粉色的舌尖轻轻舔过下唇,有点帅,有点痞,更多的是叫人捉摸不透的沉默。 甘却被他这种不太寻常的反应弄得更紧张,想把睡衣扣子扣上,但又怕一松开手,衣襟就完全敞开来,那样、那样……她就走光光了…… “怎样?”张存夜挽好了衣袖,双手撑在自己腰间,朝她抬了抬下巴,“希望我做点什么?嗯?” “没、没希望你做什么呀,”甘却轻吞口水,又立刻改口,“不对,我希望你、你转过身去。” “oh,”他挑眉,“这么矜持啊?” “什么?我只是、我……” 天呐,就不能放过她嘛?甘却觉得脸都要烧起来了。 他越是淡定如斯地看着她,她就越是觉得自己太不矜持了。 为了不输气场,最后甘却梗着脖子说了一句:“再说了,明明是你让我躺床上等你的!我只是按照正常的剧情,脱、脱衣服嘛……” 可差点没把张存夜笑倒。 这他妈新时代的女性就是这么厉害的吗? 屈指轻蹭鼻尖,他边走过去边说:“喊肚子疼的人是你,让我帮忙买东西的人也是你,怎么一眨眼就变成我要上·你了?” “什么呀,本来就是你自己说话有歧义,我又没理解错。” 她捂紧了衣襟往角落缩,嘴却依然硬得很:“录像带里的男人说了类似的话之后,就是表示他要做点啥了,比如做·爱什么的……” “那些艺术电影和情·色录像,就是这样教你理解男生的话的吗?” 问这句话的时候,张存夜的语调里没有嘲讽,平静又沉稳。 这个世界上,总是由少数人操·纵着多数人的意·识形态,总是由世俗意义上的强者掠·夺着世俗意义上的弱者。 身体,物质,思想……一切。 他想着这些,站在她面前,伸出一只手,握住她揪着睡衣的手说:“松开。” “不要!你、你又会笑我的……” “我笑你做什么?” “你刚刚就笑了呀。” “我刚刚是笑你可爱。” “是咩?”甘却眨着大眼睛,不太相信他的话,刚刚他明明是又气又笑的那种。 这傻子依然抓着衣服不肯放手,张存夜觉得应该换个法子。 他伸出另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墙壁,围堵所带来的逼仄感似乎能让她迅速进入以前接受试验时的状态。 他稍稍偏了脑袋,低声问:“不松开,我们怎么按照剧情发展?” 甘却在脑海里努力区分现实跟记忆,区分他的脸跟辛迪的脸,区分真实场景跟电影情节。 然后犹豫地“哦”了一声,慢慢松开抓着衣服的手。 纽扣式的睡衣在他面前敞开来,张存夜的目光从她的肚脐往上移,沿着那道不算宽的开口,掠过她胸前不算明显的沟,看见她均匀可爱的锁骨,直到对上她纯真期待的双眼。 他重新垂下睫毛,伸手去帮她扣上衣扣,一颗一颗,动作缓慢。 “你不是要———” “记着,”他打断她的疑问,敛着眉专注地扣着扣子,“女孩子不能轻易在别人面前脱下衣服,除非是对着和你相爱的人。” 甘却抓了抓头发,“可是、你不就是我的爱人吗?” “我还不够资格。” 如果他上了她,更像是一个嫖客。但她并不是性·工作者,这样的话,就会显得他混得无可救药。 &> 张存夜帮她整理好衣服,抬眸见她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蹙着眉不知道在想什么。 冰凉长指搭在她脸颊两边,他用拇指指尖轻轻抚平她蹙着的眉。 “我说过,我不是坏人。” 四目相对,甘却依然没想明白一些问题。 但他无声靠过来,吻了一下她的眉心,于是她觉得事情好像也没那么纠结了。 “喝红糖水吗?”张存夜转身准备去帮她冲红糖水。 卫衣下摆突然被抓住,他回头去看。 甘却望着他,问:“那你,什么时候有资格呀?” 他笑了一下,“看你我的造化。” “啊?是不是爱人还要看造化的呀?这么复杂吗?”她以为是男女朋友就是爱人了。 “对象是我,就复杂了,”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感情本来就是一件很复杂的事。” 甘却似懂非懂地点着头,放开他的卫衣。 &> 冲红糖水时,张存夜用眼角余光瞥了她一眼,发现她还站在门后角落里发呆。 他轻咳一声,提醒她:“东西在桌上,自己去洗手间搞定。” 在等待她进洗手间的时候,张存夜在内心想着:伟大的真主阿拉、盘古、女娲、宙斯等等等诸神,这辈子我他妈就真诚地祈求你们一次,就这一次,请保佑这傻子会使用她们女性的生理期用品。要不老子再求你们一遍怎么样?伟大的真主———— “张张,这是什么呀?我没用过哎!” 靠,靠!他妈的! ☆、 “你为什么买了这一种呀?跟我以前用的不一样哎。” 张存夜:鬼知道你以前用的是哪一种? “那这个……条状的、到底怎么用呀?我好像看不懂它的说明书。” 她不会英语,看不懂说明书是意料之中的事。 长指在滚烫的玻璃杯表面轻轻抚过,他站在流里台边上,背对着她说:“把盒子留给我,你进洗手间去,我念说明书给你听。” “哦……”甘却抽出里面的一个独立包装袋,“你要教我啊?” “教你头。” “啊?你不是要读说明书给我听吗?” “这是‘教’吗?”张存夜转身睨了她一眼,甘却赶紧溜进洗手间。 妈的,真折腾。 好一会儿,他两手拿着用品盒子,斜斜靠在洗手间外的的墙壁上,看完一面,翻到另一面,六个面都看了个遍。 第31章 甘却仰面躺着,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正上方他那张总是让她想对他动手动脚的脸。 “你笑起来为什么这么好看呀?”她伸手去摸他的鼻梁。 “物以稀为贵。”张存夜说完,轻咬着下唇笑,挑逗又舒意。 “你别笑啦,你一笑我就想啃你。” “啃哪里?” “这里。”她指着他下巴说。 “那让我咬一下你先,”他唇角的笑意绷不住,一点点溢出来,“我想咬你的脖子。” “什、什么!”甘却眼看着他低下头来,她配合地把脸转向另一边,露出细白的脖颈一侧,然后感受到他凉凉的唇,贴在她皮肤上。 张存夜埋在她颈间,牙齿轻轻咬了咬,甚至能听见她血脉下的搏动。 两手本来举在自己脑袋两侧的,甘却被他咬着,却情不自禁抬手去磨蹭他的黑色短发。 她听见他低声说了一句话,貌似是英语,没有起伏的音调。 “张张你说什么?” “没。” 他撑起身,俯视着她,额前垂下的碎发有点乱,“我出去一下,你在房间里待着。” “啊?你去哪?几点回来呀?” 张存夜从她床上下来,整了整衣服,“傍晚之前。” “噢……” 他关上房门出去了,甘却坐在床上,看了看桌上那杯没喝完的红糖水。就知道他这么反常,肯定是有事。 &> &id 这句话他不是说给甘却听,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说给谁听,大概是命运这个鬼东西吧。 离开酒店,打车去了鹿特丹市经济会展中心,张存夜的脸上什么情绪都没有,像覆盖了一层冰。 s的闺蜜在电话里报了这个地址,他站在电梯里,一路往上升,也随时准备着一脚踩空。 她说s是悄悄过来的,她说她带来了他的所有身份资料,包括孤儿院档案和领养证明。他迫切想要拿回来的那些东西,她都帮他取出来了。 双手插兜,电梯门开,拐过商务大楼安静空旷的廊道。 找到电话里的人说的那个门牌号,张存夜把手放在冷硬的不透明玻璃门上,缓缓推开。 可是看见里面站着的那个人时,他才深切地明白自己有多弱。 弱到连基本的辨别能力都没有。 来人根本不是s,而是她的母亲。也即,他的养母。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看向他时,钝痛感瞬间袭击了他的心脏,曾经穿膛而过的锐利从来不曾消逝,依然让他痛得说不出话。 我们的一生中,也许有些东西永远都不会放过我们。 它们就那样若隐若现地贯存于我们的身心,只要出现一张忘不了的脸或者一个特定的名字符号,就足以重新放出那些本已被我们打败的恶魔,像潮水一样环绕在我们周围,然后继续纠缠,终生尾随。 他站在她面前,只是一个被母爱放逐的孤儿。 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是。 ☆、 你知道被活埋的滋味吗? 他每往回走一步,就觉得自己身上的泥土多一层,一层又一层,直到窒息,直到被活埋。 前面是她,后面是保镖。他走在中间,手脚冰凉,眉眼覆霜。 这一刻她需要他,或者说,闹绝食的s需要他。所以她来把他带回挪威。 这些人从来都不是找不到张存夜,他们只是没有找他的必要。 最残酷的认知莫过于,发现自己的一切抵抗都被敌人看在眼里,甚至还能听见他们不以为然的笑声。 &> 上午过去了,在酒店房间吃了午餐,甘却坐在床上捣弄拼图的图块,但是根本没心情玩。 他出去得这样突然,还没个交代,‘傍晚之前回来’的意思不会是要直到傍晚才回来吧? 那要是他又不吃东西、还跑去喝酒什么的怎么办? 甘却趴在床上,拱来拱去,感觉今天的时间过得如此之慢。 下午窝在沙发里看动画片,也没心思看剧情,一集又一集的,纯粹数时间。 等到天渐渐变黑时,他还没回来。甘却跑进浴室洗了个澡,换了衣服下楼。 在酒店周围闲逛了一圈,最后站在酒店对面的水池空旷地,边数着脚下碎瓷砖的块数,边等他。 荷兰的冬夜就像是大提琴和钢琴一齐奏乐一样,有着某种凄凉、辉煌而瑰丽的调子,弥漫在整个苍穹之下。 街灯把甘却的身影拉成细细长长的一道,等待的那个人却一直没从街道转角处出现。 她有点着急了,开始在原地踱步、转圈、对着手指嘀嘀咕咕。 张存夜从拐角走出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她,活像一只觅食无果的麻雀。 不一会儿,她就发现他了。露出灿烂的笑容,朝他跑过来。 像《美女与野兽》里那个终于等到了父亲回家的小女儿,那样欣喜又满足。可是他并没有给她带回玫瑰,他甚至没有骑着马回来。 甘却才没想那么多,她只想跳到他身上,正挂或倒挂,反正挂着就行了。 然后她就真的那么做了,整个人跳上去,青柠气息扑鼻,切实地跟他贴在一块。 张存夜没防备,被她的力道冲得往后退了两步,皱着眉伸手抱住她腰肢。 “要我提醒你多少遍?甘女士,你真的不轻。” “知道啦知道啦!”她攀紧了点,缠在他身侧的两腿磨蹭来磨蹭去,“我觉得这个姿势能贴得最近!” “下去。” “可你还抱着我呀,下不去哎。” “………”妈的,要不是怕你摔死,谁他妈想抱你? 张存夜松开手,但貌似丝毫不影响她的紧贴程度。 “还想我一路把你抱回酒店不成?” “成呀成呀!” 他懒得跟她说话了,伸手把她拉下去。还没来得及整理自己的衣服,手臂又被她抱住。 甘却把脑袋贴在他衣袖上,俩人散着步回酒店。 “张张,你怎么这么迟才回来呀?” “在外面睡了一觉。” “你就糊弄我吧,哼!我觉得你肯定是待在博·彩天地了。” “那你很聪明。” “哎呀你这么直白地夸赞我,我会骄傲的哎。” ………… &> 一个人乘着电梯上行时,张存夜的脑海里完全没有甘却的声音,即使她刚刚还在他耳旁叽叽喳喳。 此时此刻,他只听得见几个小时之前电话里的女声,音调虚弱的挪威语,明显是多日没进食的状态。 s不肯跟b结婚。 当时的他,在信号这端抿着唇没说话。 没什么想法,没什么计划,没什么雄心壮志,没什么未来蓝图。 长指握着薄薄的手机,信号只能把他浅淡的呼吸声传达给她。 畸形的爱是怎样的?正常的爱又是怎样的? 有些时候,连我们自己都懒得去分辨。 桃花眼轻眨,他切断了通话。 他跟s一句话都没说,但养母放他离开了。 大概是她答应她不再折腾自己的身体了。 那为什么,到底为什么,一定要等到他这通没有声音的电话? 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真的会喜欢到病入膏肓的地步吗? 他从来没有尝试过,也许永远不会有机会尝试。 &> 回到酒店房间,张存夜刚脱下卫衣外套准备进浴室冲凉,门铃声像催命铃一样响了起来。 他只着黑色的纯棉长袖底衫,开门的时候,鬼都能看出来他很不耐烦。 甘却却一脸喜气洋洋地扑上来拉他的手臂,“张张,我跟你说———” “说就说,拉手做什么?”他抬高手臂,不让她碰。 “你怎么这么小气呀?拉手说话比较有情调嘛!” “我就是这么小气。” 他就是这么讨厌跟人近距离接触,就是这么习惯周身清冷没有烟火气。 而甘却,她就是不知道,放在从前或者放在以后,她都是唯一一个能对张存夜又抱又亲、上下其手的人。 第32章 “那你听我说哈,”双手揽着自己的后脑勺,她仰头看着他说,“等会儿你洗完澡就过来我房间,我有大事要跟你做!” “做·爱吗?” “什、什么!你怎么又说到这个上面去了!” 他轻轻挑眉,“抱歉,男生的思维就是这样。” 甘却郁闷极了,脸也涨红了,飞速说了句“反正你洗完立刻过来就是啦”,然后就一溜烟回自己房间去了。 张存夜撑着门框笑出内伤。一个神奇的傻子。 &> “毯子,毛巾,梳子,吹风机,嗯……还有什么呢?” “啊对了,还有温白开,应该是要的吧,他似乎总是要喝着点什么。” “不行不行,我还得准备几个能聊下去的话题,要不然等一下冷场就很尴尬了……” “‘十八岁’喜欢聊什么呀?鬼故事他听吗?但是他连治·鬼都会哎,应该不会相信鬼故事的吧。” “那要不,跟他聊聊我的生理期情况?这个好像可以!我觉得他对这个好像比较感兴趣!” “我应该还可以适当地添油加醋,比如装个奄奄一息的样子,说不定他会跟我聊上一整夜哎!” 甘却在房间里自言自语,准备就绪,等着隔壁的人洗完澡。 门铃声响起的那一刻,她心上顿时开出一朵花,粉红粉红的,老漂亮了,她甚至想伸手把它摘下来,然后送给他,嘿嘿。 “张张!”甘却拉开门,见他斜斜倚在门外的墙上,换了一套浅灰色休闲家居服,双手插在裤兜里,长身玉立,黑发半湿。 “怎么,还没看够?” 张存夜歪着脑袋懒懒看她,那眼神的言外之意就是:还不请我进去? 他是不会做出‘往别人房间里挤’这种事的,但是让他在别人门外站着他也不干。 “没看够哎,我可不可以再看一会儿呀?” 他转身就走。被她拉住衣服。 “我开玩笑的嘛,”甘却把他往房间里拉,“我们还有大事要做呢!” 她把他按在床上坐下,脸上的表情特乐呵,看得张存夜有点悚然。 “希望你所谓的‘大事’是一件尚未超出正常人类或者高功能人类理解范围之内的合理之事。”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目光掠过她房间里的东西,一切都没什么异常。小桌上叠放着干净纯白的毛巾,还有吹头发用的吹风机。 张存夜大概知道她要做什么了。但下一刻,他整个人被一块大毛毯裹住。 “做什么?” “你刚洗完澡,防止着凉呀。” 面前的人一本正经地解释着,还用小夹子夹住毛毯两侧边沿,不让它松散开来。 张存夜:“………” 他伸手过去,拿起白色毛巾,盖在自己脑袋上,随便擦着。 “你怎么这样呀!”甘却一个没注意,已经来不及拦了,鼓着腮帮子指责他,“那是我要做的事哎,你怎么抢人生意做呀?” “谁让你这么磨叽?我不愿意给你表现机会了。”还特么给他盖什么毛毯? “我哪里磨叽啦?我就要开始了好不好!帮你擦头发、是女朋友的成就二哎,你怎么可以抢走嘛!你又、又不是你自己的女朋友!” “嗯?”张存夜抬眼看她,嘴角的笑慢慢崩开,最后倒在她床上,笑得蜷缩起身子。 甘却趁机夺走他手里的白色毛巾,爬上床去,盘腿坐下,轻轻推着他肩膀。 “你起来啦,你头发还没干,不准躺下去的呀。” 他翻了个身,抱住她的小小腰肢,枕在她腿上,仰面看着她问:“你他妈怎么这么逗?嗯?” 甘却低头看他的脸,咧着嘴笑,“‘十八岁’,从这个角度看,你依然好看得厉害哎。” 张存夜轻挑长眉,挪了挪脑袋,笑意渐敛,静静跟她对视了一会儿。 “换成另一个人,顶着我这副皮囊,你也可以像喜欢我一样喜欢他吗?” 他问这话的时候,手指玩着她睡衣上的一绺流苏,细长的睫毛盖住漂亮的桃花眼。说不上认真,但却是 甘却不自觉屏住呼吸,睫毛忽闪,看着他那张线条分明的白皙脸庞,突然觉得他这样俯身注视着她的时候,有一点温柔,还有一点无法形容的暧昧。 “其实你长得很可爱。”他低声说,扣着她的手指忽松忽紧,偏偏缓慢而绅士。 “然、然后咧?”甘却费力地吞了吞口水,手心出汗。 “然后…” 房间的温度一如往常,两人之间的氛围却被莫名哄抬至闷热。 张存夜低下头,在她左耳耳侧吻了一下。 “把脑袋转过去。”他的声音低而清冷,在她耳廓处缓缓响起。 像魔·咒的蛊惑,像给小孩的糖果。 甘却乖乖听话,把头偏向右边,把自己左侧的一切敏感处暴露在他眼底。 她的耳朵小巧通红,皮肤下的细小血管在床头灯光下清晰可见。 张存夜轻轻舔·舐她发红的耳根,挑逗性极强。 引起她激烈又压抑的反应,呼吸立刻急促起来,他的长指也被她握得越来越紧,紧得有点疼。 “傻子,松一点。” “嗯?松……哪里松?” “手。你还想哪里松?” “哦……”手指放松,甘却被他呼吸时温热的气息挠得特别痒,但是逃不开,软着声音问,“你还要、亲多久呀?” “亲到死。”他笑了一下,带着令人捉摸不透的玩味。 这句话让她整个人愣了一会儿,只觉得耳根处像着火一样,燃烧着他赠予的虚幻温柔。 “女孩子的耳根,藏着她们身体里所有的放荡和疯狂;”张存夜用齿尖细细磨着她耳后的皮肤,低语声钻进她的脑海。 “而眼睛,则盛装着她们毕生的纯净与克制。”他说着,离开她耳边,撑在她上方,歪着头瞧她的瞳孔。 上扬的眼尾透着年少独有的桀骜,轻咬的下唇闪着暧昧晶亮的水光。 无声引·诱,放肆勾·引。 他轻启唇线:“不许闭上眼,让我教教你,什么叫做…吻眼睛。” 甘却顺从地点头,可是忍不住眨眼睛,随着他的俯身靠近,全身感官都紧张起来。 直到瞳孔里只剩下他的容颜,她的世界里也只剩下他。 吻眼睛,上一次她吻他的眼睛,只是把自己的嘴唇贴在他的桃花眼处,几秒之后就分开了,只记得当时心跳狂乱,其余感觉全都忘了。 可是‘十八岁’在做什么呀? 甘却努力想看清他的唇舌动作,但离得太近了,无法聚焦。 她只感觉自己的眼珠被某个东西轻轻舔过,湿热的,滑腻的,蚀骨的触感。 带着隐晦不明的意味,在她心上盛开一朵妖冶的黑玫瑰。叫她记住这怪异的、暗色的、上瘾的调调。 张存夜稍稍起身,撑在她上头,殷红的唇间含着自己的舌尖,对着她挑眉。 像暗黑少年的调·教,又像顽皮男孩的恶作剧。 “我喜欢你眼睛里的我。” “……”甘却一时没反应过来,仰面呆呆盯着他看了几秒,才胡乱答道:“喜欢就多看看。” 他似乎是笑了笑,把手从她指缝里抽出来,尔后顺势枕着她臂弯,在她身旁躺下。 第33章 &> 酒店落地窗外的夜景一眼望不到尽头。 房间灯火明亮,温度适宜,粉色床被包围住俩人。 她一个劲儿揉着自己的眼睛,小嘴还嘟嘟囔囔不知道在说什么。 这一切都平添了他周身的俗世真实感。 某些瞬间,竟然也眷恋这种平淡温暖的步调。 “‘十八岁’,我忽而觉得我错了。”她的声音终于闯进了他的玻璃罩。 张存夜转头看她,她不知何时已经把身子侧过来了,微红的双眼正对着他。 “哪里错了?” “如果换了别个人,长得跟你一模一样,我也不会喜欢他……不对,我想我不能喜欢上其他人了。” 他轻声笑了。淡淡的,像萦绕在人心上的烟雾。眉眼幽暗,精致的锁骨微微敞露。 甘却不解:“你笑什么呀?” “悔改的时间有点早。” “啊?早吗?我觉得答错了就已经很蠢了。” 他再一次笑了,枕着她手臂,模样懒得不行。 “有些觉悟,必定要在某些经历之后重新拾起来,才会产生毁天灭地的力量。” “你到底在说什么呀?”甘却蹙着眉,虽然她是经常听不太懂他的话,但从来没有这般完全听不懂过。 “没,”他百无聊赖,冰凉的长指搭在她脸颊,不由分说地揽过她脑袋,“过来,我教你接吻。” &> 刷完牙,从洗手间出来。甘却双手叉腰站在床前,试图摆出一副很生气的样子,奈何稚气的声音根本没法给她撑气场。 “张张,它破啦。” “嗯?” “嘴唇,被你咬的。” “算我教学失败。” 靠在床上的人连眼皮都没抬,翻着她的漫画书,专心致志。 “我、我很生气!”尤其是见他这淡漠不理人的模样。 “过来。” “干嘛?再被你咬一次啊?”她总是这样沉不住气,边问又边向他靠近。 待她靠得足够近时,张存夜扔下漫画书,把她拉进怀里,指尖轻轻划过她后背。 尔后在她耳边用一种肯定句的语气问她:“你只穿了一件睡衣?” “是呀,我准备睡觉了。”甘却把头埋在他休闲服上衣里,蹭着,缱绻着这份温存。 “我跟你一起睡。” 他的指尖还在上下划,她抬起头来看他,“你不回你房间呀?” 他没答,反问:“开心吗?” 开心是开心,但是……他今天也太黏人了吧。 ‘黏人’这个词用得没错,甘却从早上开始回想,一直到现在,他跟她亲近得有点反常。 人们感知时间,通常是结合了主观性和客观性,其中,主观性占据绝大部分决定因素。 短短的一天,若跟他待在一块,就被放大拉长为无数个瞬间。 这些浮显在潜意识之上的瞬间,毫无疑问就是组成漫长人生的点滴回忆。 “你不敢一个人睡啊?是因为你的房间里有怪兽吗?早上那只?” 他唇角带笑,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也许。” “那我陪你过去刷牙洗脸什么的吧,然后再把你接过来,藏在我的床上,它们就找不到你啦,嘿嘿。” 他听着她童真又认真的话,把脑袋靠在她肩膀,双眼视线随意落到某个角落。 “我被怪兽看穿了。我好像在害怕。” 是谁说过,w这个混蛋,天生就不会区分自己的情绪,固执又霸道地用自己的方式处理着内心世界的种种波澜变化,直到不会再轻易变化。 阴翳,孤独,高傲,脆弱,尖锐,整一个装在宝盒里的美丽毒物。 对这样一个人来说,‘好像害怕’,程度不亚于———束手无措。 &> “为什么总是不让人进他房间嘛,弄得好像我很怕怪兽一样。” 甘却背贴着墙壁,站在他房门外等他,无聊地挥着手里的塑料宝剑。 她在想,男孩子睡觉之前一般都要做些什么的呀? 哎呀不对,现在想了这些也没用,该做的他都自个儿在他房间里做完了。 她又想,男孩子早上起来一般都要做些什么的呀? 睁开眼睛,换衣服,刷牙洗脸,刮胡子,梳头发…… 喔唷,有了! 手里的宝剑被乱挥一通,甘却兴奋得在原地转圈。 “嗑药了?”房间里的人打开门,见怪不怪地瞥了她一眼。 “没呀,我……”她清了清嗓子,决定要保密先,不告诉他。 “你弄好啦?”甘却习惯性抱住他手臂,温顺又逗趣,“你要吃宵夜吗!我觉得你可能饿了。” “我不觉得。”一盆冷水。 “哦。” “但我可以陪你去吃一次。”一撮明火。 “真哒?!” 她没忍住这兴奋劲儿,二话不说就往他身上攀爬,爬到一半被他扯下去。 “当我是树呢?” “嘻嘻,想跟你贴得紧一些嘛。” “狗腿。”他轻嗤一声。 “什么!我哪里狗腿啦?你一小时之前还说我可爱来着。” “我瞎说的。” “你骗人!你明明是睁着眼睛说的,我看着呢!” 电梯门开了,张存夜往里面站定,面向她勾了勾手指,挑眉说:“我是树哦。” 言下之意:现在你可以往我身上爬了。 甘却站在外面瞧着他,抓耳挠腮,愣得不行。 ‘十八岁’今天简直是故意的。 现在是树有什么用嘛,她还是得踩着楼梯下去啊。 电梯门缓缓关上,她的身影从完整到消失,他唇角的浅淡笑意立刻隐匿。 &> 酒店后面那条街有几家宵夜档,现在这个已过十点未到十一点的时间,他只想吃水果。 但是甘却想吃烤肉,并且扬言如果他不跟她一块吃,她就要带回酒店房间吃。 张存夜想了想那个场面,未免太壮烈。 有选择的情况下,凡是有床的空间,他从来不在里面吃东西。何况还是气味浓重的烤肉? 除非把她推进洗手间,把门关起来,任她吃个地老天荒。 算了,还是壮烈。 最后俩人站在街头,面对面,手头剪刀布。 她赢了,他就陪她去吃烤肉,看着她吃;他赢了的话,她就得陪着他去吃自助果蔬餐,并且不能拉着他进烤肉餐厅。 “你怎么还不出呀?你不许作弊的。”甘却手心来汗,盯着他藏在身后那只手。 “凭什么要我先?不应该同时吗?” “可是你看起来就是一副不想出的样子嘛。” “oh,”张存夜好气又好笑,“所以我看起来就是一副想作弊的样子?” 甘却梗着脖子不松口,“你、你要这么说的话,也可以这么说……” 他已经懒得跟她争辩了,屈指轻蹭鼻尖,说:“我数三下,同时。” “等一下!”事关烤肉,每一个细节她都不能大意,她知道‘十八岁’精明得可怕,“为什么是你数啊?” “那你来数,你来。”特么多大点事? “好!那我数了哈。” 他一手背在身后,神情慵懒,明显不想跟她计较了。 甘却还是紧张,手心的汗随着她自己喊的数字愈加渗出来,终于到“三”的时候———— 张存夜挑了一下眉,走过去牵住她的手,也不在乎她满手的汗了,眉眼里藏着浅笑,牵着她往果蔬自助餐厅走去。 被牵着的人一脸呆愣,到底为什么她要出石头呀?他那么懒的人,肯定懒得摆手型的,出布的可能就是最大的嘛。 天呐,她应该出剪刀的,后悔死了。 第34章 &> 又是水果沙拉,除了这东西,他还能点些别的么? 甘却坐在他对面,托着腮看他一口一口吃,刚想说话,却见他放下餐具,拿餐巾擦手。 她瞠目,“你这就吃完啦?” 张存夜轻“嗯”了声,又抬眼看她,“你对此很惊讶?” “对啊,可惊讶了,”她望着他盘子里只少了几块水果块的水果沙拉,费解极了,“你吃了跟没吃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吃了’跟‘没吃’。”他让人过来结账。 “你这样、还不如让我下来给你买一只苹果呢。” 他不理她,结了账起身。 俩人在街上散着步时,甘却拉着他的手叽叽喳喳个不停,他的思绪飘摇在宇宙黑洞里。 “张张,你怎么不说话呀?”她扣着他的手指,掰来掰去,“张张张张……” “做什么?”张存夜把手抽出来,“你不去吃你的烤肉?” “我等会儿再去,”甘却把脑袋歪到他面前,“我刚刚跟你说的你都没听见呀?” “你不是还没说完吗?”他当然一直在听,但没工夫理她。 甘却听到他这么说,知道他在听,满足地重新拉起他的手。 “我觉得我们有空时可以去找个小房子,郊外也可以,空气比较好。你说呢?” 他沉默着,视线在她眉目间游移,突然兴起,说:“想玩游戏吗?” “啊?”她不懂了,为什么话题跳得这么快? 但他好像很有兴致的样子,于是甘却抓了抓头发问:“你也参与的吗?” “如果我不参与,你一个人怎么玩?” “那你快说!” “我们来玩这样一个游戏…看谁先把对方忘掉。” 张存夜转身,双手搭在她肩上,眉眼间是有倦意的,但是很浅很淡,以至于她完全看不出来。 “如果你赢了,我会告诉你,这是一个游戏;如果我赢了,你就什么都不要再对我提起。” “这个游戏结束得越早,我们的恋爱越成功。行吗?” 他低首看着她,她一头雾水。 “我好像还理解不了……”甘却苦恼地看向他,“要不、我先记着吧,等我理解了时我们再开始游戏?” “行。”他笑了一下,一瞬即逝。 但是她看见了他的笑,心里头纳闷:居然这么好说话,而且没有说她蠢啊傻啊什么的…… &> 其实甘却没心情吃东西了,因为没有人在身旁陪着。 囫囵吞枣一般,嘴角还滴着油呢,就从餐厅里跑出来了。 他说他在这周围散散步,但是“周围”的范围是多大呀,甘却感觉自己找不到他。 绕着酒店,从后往前,一个眼花,差点错过他的黑色身影。 他就站在街角电话亭里,肩膀和耳朵夹着听筒,样子还是懒且帅的。 两手捧着一本翻开的书,不知道在看什么,也不知道在跟谁讲什么。 甘却朝他跑过去,跑到一半,忽然想起来,这好像是她第一次见他跟人通话。 他可是一个连手机都不用的人。也不让她用。 电话亭的玻璃隔间把他包围在里面,她有一种被隔在他的世界之外的错觉。 还没待甘却走近,张存夜就看见了她。 侧着头朝她挑了挑眉,大概是示意他看见她了,让她等着。 甘却努力把外界的嘈杂声音在主观意识上降到最小分贝,但还是听不清他在讲什么。 她又没学过唇语,只好放弃,乖乖站在外面,低头转着圈数地面上的碎瓷砖。 他本身的神秘,操控着他与她的关系。 他营造的暧昧,牵制着他与她的感情。 &> 等他结束了通话走出来时,甘却一转头就撞进他怀里。 撞都撞了,她顺势抱住眼前人的腰身,闷在他衣服里说:“张张,你竟然也会讲电话哎。” 这傻子,语气有点失落。 张存夜抬手摸她的齐肩头发,“怎么,你不会?” “我应该也会的吧,但是我都不知道可以跟谁讲。”她只有眼前人。 抿抿唇,他没说什么,牵着她回酒店。 &> 进了房间之后,他换了衣服就歪在床上,继续随手翻着她的漫画书。 甘却在心里克制了好几回,最后还是没忍住,蹲在床前,两手端放在床沿,问他:“张张,明天我们去超市吗?” “不想去。” “我有东西要买哎,很多很多!”她扯了扯他的衣服,“你就不能陪我去一趟嘛?就当、散步也行呀。” “收费。” “行啦行啦,我剩下的零花钱全部给你啦。” “成交,”他勾了勾唇角,翻过一页漫画书,又说,“上来睡觉。” “不!我还没说完呢,”甘却偷偷拿眼角余光瞄他,故作在刮他的衣服的样子,“就是吧、你要去超市的话,是不是要整理一下自己呀?” “嗯?” “比如换个衣服,梳个发型,喷个香水,顺便刮个胡子什么的……” “你怕是已经在梦游了。” “什么呀,我很认真的!”她这回光明正大看他了,但是很苦恼的是:她发现‘十八岁’的嘴唇周围并没有胡子哎。 张存夜扔下漫画书,她的目光被捉个正着。 “首先,我若要出门,现在这样子也能出去。”他把自己的衣服下摆扯回来,不让她刮。 “能是能,丝毫不影响你的好看程度……” “其次,我不用香水,不———”他及时刹住,改口道,“我明天用不着刮胡子,你也不用心心念念着自己的‘女朋友成就几几几’了。” “你怎么又这样?!”听到最后一句话,甘却立刻站起身,气得不行,“你这样大大地降低了我的成就感你知不知道!” 张存夜看她这回像是真气了。 屈指蹭过自己的鼻尖,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尔后猝不及防地把床边的人拉过来。 “要成就感是不?” 他整个人凑过去,凑到她面前,“我人就在你面前,想摸哪儿?” 这么直白地问出来,甘却反而害羞了。 低着头小声说了一句:“我就是想帮你刮一下胡子嘛。” 都说胡闹的人突然乖巧时,最惹人疼。 当下的情况差不多就是那样,不过放在张存夜这儿,这种‘疼’指的自然是‘头疼’。 但是特么他真的没有胡子需要刮。 他就没刮过几回。 特么他这个年龄…… “明天再说。”他用指尖点了一下她的鼻尖。 “哦……” “上来。” “哦。” 甘却爬上床,坐在他身旁,抱着膝盖,安静了不少。 这里只有一个睡枕,他是不会睡的,挪过去给她。 “不是要……”她挠了挠后脑勺,“同床共枕的嘛。” “不是。”张存夜直截了当地否决她,把她摁在床上,躺在枕头上。 然后拉起她放在身侧的手臂,横放,自己睡下去,枕在她手臂上。 “可以了,。” 灯被他拉下去,甘却看不见他了。 只有臂弯处沉甸甸的承受感,才印证着他就在她身边。 早上,甘却睁开眼睛时,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 这种感觉挺可怕的,使得她心里顿时空了一下。 爬起来跑去隔壁按门铃,响了两声,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他已经换了平日出门穿的黑衣黑裤,耳朵里塞着耳机,身上一阵阵的青柠香气,比平时浓烈了点。 “早。” 第35章 “你怎么这么早起床呀?” “习惯。” “噢……那、”甘却一低头,发现自己乱糟糟的,估计头发也是跟鸟窝一样,“那我们等会儿出去吃早餐吧,然后就去逛超市!” 他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看着她眉开眼笑地回了房间。 用完早餐后,俩人手牵手散着步去离酒店一站之外的大型超市。 甘却的话自然地又多了起来,话题依然停留在‘刮胡子’这件事上。 “张张,你接下来一周都不可以自己亲手刮哦,一定要把机会留给我,”她扣着他的修长五指,前后晃了晃,“拜托拜托啦。” 张存夜心想:一周我也拿不准它长不长得出来。甚至再过一个月,都拿不准。或许两年后能。 “等我们完成了超市购物,我就达成女朋友成就五啦!” “这些成就是谁规定的?”这个问题他一早想问了。 “秘密!” 他斜斜睨了她一眼。 “哎呀等时机合适的时候我再告诉你嘛。” “合适的时候我就不想听了。” “不会哒!”甘却心情雀跃,跟他牵着手还忍不住一路小蹦小跳,跟只鸟一模一样。 大概是礼拜天的缘故,今天这间超市里的人格外多,收银口排成了一条条长队。 张存夜推着购物车,两手手肘随意搭在边沿,闲适又懒散地跟在她身后,时不时还得帮她翻译英语。 “张张,这两种哪个比较好看?”甘却拿着两个漱口杯,笑嘻嘻地问他。 很普通的漱口杯,但是样子做得很少女,目标顾客摆明了就是类似麻雀这样的女孩。 “为什么要买漱口杯?”他问了这一句,低头看了看购物车,才发现这傻子扔了很多日常生活用品在里面。 而且几乎都是一式两样。 看起来是把他那份也算进去了。 “我不缺这些。”张存夜抬眼瞧她。 “哎呀先买来放着嘛,改天我们找到了小房子,就可以搬进去住啦。” 她显然把昨晚说的计划给实施了。 但是他记得自己没有答应她。 “我没说要…………” 张存夜的话断在那里,没说下去。 因为他听见了超市墙上电视的播报声音,下意识抬头去看。 “你在看什么呀?”甘却追着他的目光,仰着脖子看过去,可惜大屏幕电视上的新闻主播讲的也是英语,她听不懂。 看什么?他在看什么? 张存夜也想知道,他到底在看什么。 看今年的巴黎时装周春夏系列即将推出的几个主题;看各大时尚杂志预测的今年潮流之首分别是什么;看中国风与西欧流行冲撞之后带来的绝佳效果…… 他推开购物车,伴随着促销产品轰然散落一地的声音,蹲在原地,握紧一双握不紧的手。 层层剥落的绝望,覆盖在他身上。 额角青筋狂跳,他不甘得想杀人。 “你怎么啦?是不是胃又疼了?”甘却顾不得周围的混乱,蹲在他旁边,伸手想去握他的手。 “别碰我。”蜷起的长指紧紧缩着,他内心仅存的大厦在这一瞬间坍塌,成为灰堆。 购物车撞倒了一大堆临时摆放的促销产品,超市工作人员上前来,但是甘却无法跟她们沟通。急得想哭。 而且还有很多围观的顾客,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蹲在那里一句话都不肯说,桃花眼盯着光可映人的地板,瞳孔里波光流转,像有倒塌的高楼,像有燃起的火焰。 可是他不让人碰他,甘却一个劲儿问他,什么都问不出来。 “‘十八岁’我们回去吧,回去好不好?”她跪在他身旁,声音里有隐隐的哭腔。 逃避没用,不甘也没用。 塞上耳朵闭上眼睛,这个世界还是照常运转着,谁都不把谁放在眼里。 越破败,越低落,越是被所谓的命运攥在掌心里,永远逃不出去。 跑出旋涡,也意味着永远不能杀掉旋涡里的怪兽。 只有重新回去,脑海里摆过的棋局才能真正开始对弈。 光影一霎,繁华一眼,凭什么他要游荡在这不夜城里,日日夜夜挣扎? 怕什么?到底有什么好怕? 他的人生已经被折腾这副模样了,再怎么折腾也不会更糟糕了。 谁他妈没有一颗高傲的头颅,谁不是打算把脑袋安放在王座,最好还能镶上一两圈钻石,叫它永垂不朽。 “你到底怎么了呀?”她的声音终于冲破他自己的重重思索,跑进他耳朵里。 张存夜回过神,抬头看她,“回去吧。” 甘却拉着他的衣袖,跟他说了一路的话,但是他什么都没回应,一到酒店楼下就说自己困了。 “等会儿我补眠,你别来吵我。嗯?” “噢……那你要记得起来吃午餐。” “跳过。” “啊?”她知道他吃得少,加上刚刚那么反常,也不敢多劝,“那就、那我叫你起来用晚餐?” “也跳过,”张存夜站在她面前,见她眉头紧蹙,“我有水果。” 他说着,长指搭在她脸颊两侧,拇指指尖轻轻抚平她紧蹙的眉,在她眉心落下一吻。 “明天之前都不要来吵我。嗯?” “好吧……”甘却仰着脸跟他对视。 没几秒,他就放开她,转身往电梯走去。 纯黑色宽版卫衣,黑色休闲长裤,黑白相间的运动鞋,背影颀长偏清瘦,走路的姿势有点怪有点痞帅。 电梯门一开,他跨步进去,她就看不见他了。 甘却呼出一口气,朝楼梯入口走去。 刚刚在超市的那种忐忑不安还萦绕在心头,久久未散。 特别难捱的一天,包括一夜。 甘却在自己的房间里看动画片、看漫画书、画卡通漫画、练字……所有可供打发时间的活动都轮了一遍,才勉强捱到晚上睡觉时间。 期间,她无数次想去隔壁找他,但又怕打扰他补眠。 耳朵贴在墙边,然而什么都听不见。 “快睡吧快睡吧,”她关了灯躺在床上,紧闭双眼,“睡醒了就可以去找‘十八岁’了。” 次日凌晨,天刚蒙蒙亮。 甘却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拖着拖鞋去按他的门铃。 响了十声,再按一遍;按 她在手忙脚乱的找寻中期盼着能像上一次在海牙市的小旅馆那样,找到他留在某个角落的便签纸。 第36章 也许他会告诉她,他在某一个地方等她,等她收拾好行李,再跟他一起流浪到下一座城。 可他的空间是如此整洁,整洁到根本不用甘却动手去翻找,一眼望过去就可以看到有没有他留下的任何讯息。 没有。 桌上的银链玉坠,不是她给他戴上的那条。 这块玉颜色更深,链子更精致,匀称的椭圆形,跟水滴很像,刻字“w·l”。她此前没见过。 酒店客房部的工作人员说,他在这里预订的时间是一个月,还没有办理退房手续。 甘却匆匆回房间换了衣服,跑出去找他。 从俩人经常去的早餐店,到市立图书馆,沿途的几间饮品店,药店,赌场………到处都没有。 想想也不会有,他平日里所有随身携带的东西都留在酒店房间里,怎么可能出来这些地方? 她知道什么叫做‘失魂落魄’了。 这座城里的人这么多,车如流水,钢筋水泥,高楼大厦,商业繁荣,娱乐热闹。 她一个人走过街道,却不知该何去何从。 前面再也没有那个穿一身黑色衣服、戴耳钉、塞耳机、双手插兜的男孩。 &> 晚上回去他的房间,打开门的那一刹仍在希冀着,可是里面空无一人,跟她白天离开时没什么两样。 甘却翻了翻他的黑色皮夹,还是习惯性地放着一堆现金,他惯用的荷兰盾,而不是现在通用的欧元。 他的皮夹里从来就没有什么照片、证件、银行卡之类的东西,只有现金和房卡。 电视旁边有一些药,大概是止胃疼的;药旁边有一叠素白的稿纸,每一张都描了一个手掌的轮廓,看着像是他自己的,落款「z」。 甘却在他堆着书的角落里盘腿坐下,拿着字典,一个词一个词地翻译书面上的书名。 《公司架构治理》、《并购案例分析》、《企业文化》、《品牌建设与品牌价值》……还有很多数独集,上面只寥寥填了数字,像是直接把答案抄上去那样。 从前她千方百计想进来他房间瞧一眼,但是现在她就在这里,即便瞧上很多眼,她也瞧不出什么名堂来。 他房间里的信息跟他本人一样———少得可怜,少得神秘。 甘却趴在这堆书上,枕着自己的臂弯,愣愣地发呆。 天真的大脑不免也会想到,他是不是被这房间里的怪兽给吃进肚子里了? 于是她就决定今晚在这里过夜,躺在他躺过的床上。被窝里还有淡淡的青柠气息,残留在他接触过的每一处地方,若有似无,看不见抓不到。 她甚至不敢用力呼吸,怕太快消耗完属于他的气味。 有些问题,甘却以前也问过他的。比如: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不回家? 但是问的时候并没有很认真,因为她不曾设想过:‘十八岁’会离开。 关了灯,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看天花板。 今夜他会在哪里? 今后他会在哪里? &> 凌晨时迷迷糊糊醒来,被饿醒的,饿得几欲虚脱。 甘却昨天一整天没吃东西,现在也只是饿,没有食欲。 她好像有点明白他以前跟她争辩的话题了:食欲到底重不重要?为什么有些人就是不爱吃东西? 按照她现在的情况来看,不想吃东西的人,应该都是心里头装着比吃东西重要一千倍一万倍的事情的人。 但是她还不想太早走上吃胃药的道路,那一定不怎么好受。像他那样。 甘却拾掇了一会儿,爬下楼去吃早餐,整个人都是精神恍惚的。 她总觉得昨天是梦境来的,那么不真实,过得那样匆忙。 又或许,等会儿回去,他就回来了。 &> 2017年1月1日。 甘却站在酒店前台办理退房手续。 这时候她才切实地认知到,那的确是梦来的。 张存夜这个人,她跟他在一起的那短短二十多天,他赠予她的种种情生意动,这些就是梦,一场大梦。 梦醒之后就是冰冷的现实,梦醒之后就是她孤身一人。 前台的中文说得并不流畅,她听得磕磕巴巴,填表格的时候也无从下手。 表格上满是英文字母,歪歪扭扭的,她一看就头晕。 前台帮她翻到前一页,似乎是想让她参考入住信息。 于是甘却看见了那些简短的黑色手写字体,是他的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甚至还有点像她初学写字时的样子。 这字迹跟他整个人的气质完全不搭,他是那么少年冠玉,慵懒神情下藏着谦与狂。 他的字就该流风回雪般遒劲,就该光彩夺目,就该独特耀眼。 可眼前的完全不是,完全不是她想的那样。难以理解。 签名那一栏,他签的是中文名,端正得可怕,却又不是印刷体的那种端正,看起来怪别扭的。 甘却记得,她那时候想偷看他写字来着,但被他挡住了。 蹙着眉填完表格,刚要转身离开,被前台叫住。 她以为自己填错了,拿起笔准备改过来。 但是前台给了她一张便签纸。 木纹底色,令她触目即鼻酸。 &> 电话亭。 前天晚上他还站在这个电话亭里打过电话,现在是她站在这里。 便签纸上写了一个号码,只有一个号码,没有其他东西了。 甘却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拨号,等待接通的时候,紧张得手心出汗。 她既希望接电话的声音是他的,内心却又清楚地明白不可能是他接电话。 这种煎熬使得她连呼吸都加快了。 “您好,荷兰驻华大使馆接待部………” 一颗心落地无声。 甘却轻咽口水,短暂地失神之后,结结巴巴地开始跟电话里的人沟通。 这时的她完全不清楚这个组织是做什么的,甚至不知道这是政府机构,只因为是他给的,所以她才把自己的全部情况跟对方和盘托出,包括她是华人难民的遗孤、没有护照这些事。 意外地顺利,意外地好运,大使馆的工作人员表示她现在就可以过去,他们会协助她往后的一切事宜。 挂了电话,甘却顺着电话亭里的玻璃面滑下去,蹲在原地。 她宁愿相信这是他在用自己的人脉关系帮助她,她不愿意相信他只是丢给了她一个办事效率极高的政府机构的电话号码。 因为如果是后者的话,意味着她跟‘十八岁’从此之后不会再有关系。 但事实,似乎又的确是后者。 他就是这样,这样把她扔给了一个驻华大使馆,再不问后事。 她的‘十八岁’,出现在她十七岁这一年,也消失在她十七岁这一年。 梦幻泡影,约是如此。 &> 2017年3月3日,甘却第一次来到中国。 穿一身粉色春季运动服,拖着一个小型旅行箱,从深圳宝安国际机场出来。 原本齐肩的短发已经过肩了,但是她没有扎起来,散在脑后,乌黑漂亮。 她也爱上了塞着耳机听歌,听他听过的那些歌。 白色耳机线,播放曲目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粤语金曲,到去年欧美最新的潮流电音,她听得特别杂。 不,是他,听得的音乐特别杂。 今天是国内高中开学的第一周,打了车去宝安区的一间私立高中报道。甘却是来念书的,从国内的高中升学班开始。 大使馆的工作人员帮她联系到一家长居深圳宝安的家庭,家境挺好,但是家里唯一一个小孩天生聋哑,还轻微自闭。所以大人一直想给小孩找一位条件合适的小伙伴。 甘却就这样撞上了这个缺口。 她会手语,她是孤儿,背景干净,她也需要一个寄宿家庭。 高中生活无波无澜,甘却性格好,爱笑,会很多小游戏,学东西也快,在适应学校生活的过程中渐渐交了些朋友。 只是在某些安静的瞬间,她会盯着一个方向发呆,然后觉得心里特别空。 有时候经过教学楼的楼道,会碰见一些聚在一起抽烟聊天的男生。 甘却就用眼角余光观察他们,她发现这些人抽烟的姿势都一模一样,很标准,也很普通。 她再也没有遇见任何一个用无名指和中指夹着白色烟支的男孩了。 今后都遇不见了。 有时候跟班里女生一起去逛街,她们爱喝甜腻腻的奶茶,甘却总是固执地点柠檬汁、柠檬果醋或柠檬奶昔。 仿佛这样的固执能帮她铭记住某年某月的某些光影记忆,那些记忆里,她的男孩特别喜欢喝这些酸死人的饮料,他一喝东西就咬吸管,他搭在饮料瓶外面的指尖好看得厉害。 高中毕业那天,同桌约她去穿耳洞。甘却站在旁边看着同桌喊疼,自己死活不愿意打。 因为有人说过,她的耳垂挺好看,不要去打耳洞。 第37章 &> 2017年9月秋季。 深圳南方科技大学。 甘却也搞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选生物学这个专业,可能是因为,就是介绍几位生物学家在蛋白质突变方面取得了里程碑式成就。 而那堆《时代》周刊,是他扔给她的。 这间大学的办学历史很短,走高端创新型科技大学路线,招的国际生占据生源的一大半,降分政策多。 所以像甘却这种半吊子插班进去的国际生,也能勉强够到这间大学的招生线。 开学 作者有话要说:20170805 长篇故事里的时间线一向是超前的,个人习惯。 对应事件的年龄或许相差不远,但别拿文中的时间照着往我身上套;要套就用随笔里提到的时间套,那才是真实的。 若某些背景这里没交代,可以去翻公众号和《单向迁徙》; 若到处都没交代,那就是不方便交代了。 「我来,我见,我胜」,凯撒在《高卢战记》里曾如是说。 两年前,张回挪威时,非常应景地想到过这句话。 一直到现在,他才敢说自己真正贯彻了这句话。 s还是和b结了婚;养父母去世;明暗争斗几回,他继承了这个名义上的家庭的财产。 两年久吗? 看是对谁来说。 有些人的时间就是客观意义上的时间,遵循物理原理;有些人的时间被岁月拉得无比漫长,分秒如年;还有些人的时间,仅仅相对于自己的想法而言,快慢自定。 两年对他来说,不长不短。 曾得益于一些意外,也曾被一些误算所耽搁。情理之中,没什么悲喜的。 两手空空回去,操纵一场博弈,怪他从前太傲,瞧不起商家子弟,人到用时才方觉少,手里没几颗像样棋子。 刚开始时,他有的只是自己的头脑心思和尚不成熟的手段算计;还有其他行业的朋友,看似实力不菲,实则跟他所处的漩涡没多大关系,甚至可以说是八竿子打不着。 风险都要自己周旋,假面也要自己戴上。 危机四伏,从来没有悬崖勒马的机会。 真实人生里,残酷总是走在温柔的前面,谁都不能颠倒这个顺序。他也不能。 而真正精通博弈论的人,几乎都深谙一个道理:自己本身,就是最大的筹码。 把自己变成诱惑体,这游戏就赢了一半。 「现在有时日,过去有时日,但将来却不会有时日」,这句话来自《圣经·新约·启示录》。他在第二次回中国之前,曾对s说过。 2017年6月,他曾进入丹麦的一个电子竞技俱乐部,待过一段时间,尝试着把自己训练成职业选手,顺便锻炼手指灵活度。 队长第一次见他操作,就问:“你受伤了吗?” “我曾被伤得更重。” 那又怎样? &> “那又怎样?!”重复了他上一句话,于尽想把这人从车里扔出去,算了,实在不行就自己跳车算了。 旁边的人拉下眼罩盖住双眼,一副‘老子要补眠你他妈最好闭嘴’的模样。 但他还是要问:“要是你十年八载都不回来一趟,那还得我们一期一会飞过去看你咯?” “视频挺方便的,”眼罩下颜色常年鲜红的唇轻启了唇线,补充说,“如果你想我了的话。” “一边儿去,少恶心人,”于尽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你当人人都是范初影呢,还想你……” 他摘下眼罩,斜斜撂了他一眼,阴郁的,警告的,还带着一份切切实实的倦意。 “行,我闭嘴,少爷你睡吧。” 于尽是没脾气了,这人,对外要当弟弟一样宠着,对内事事得他说了算。到了如今,连言论自由都被没收了。 他是深圳人,年轻二代一个,认识张的时间不超过两年。 范初影原本是个真汉子,但好像被张掰弯了。 不,于尽想了想,不能用这么直白的话形容,否则又该遭到某人的眼神嫌弃了……应该是:因为张而改变了性取向。 嗯,这样总没错的。 妈个叽,当这人的朋友真他妈不容易。 2019年四月末,夏初。 银色宾利从深圳福田区的深交所运营中心驶过。 这一年,他提前结束了本科学业,在深圳停留两日,即将飞德国。 此时深圳南山区的南科大女生宿舍里,甘却正对着电脑赶制明天课堂展示要用的ppt。 她丝毫不知道,这一刻,就地理位置上而言,几乎是不告而别的这些年来,她离她的男孩最近的一刻。 &> “过几天就开始了,你待到那时候再回去不行吗?” “不行。” 听到这干净利落的拒绝,华再希朝他翻白眼,试图表达自己的不满。 “我还是个学生,有作业的。”坐在对面的人勾着唇笑,明显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这套说辞。但他确实还在念硕士。 “扯吧你,你就没来参加过一次。” 每一次个展,华再希都没法把他弄到现场来,秀场后的轰趴就更别提了,他理都不理。 这次来纽约,除了他自己工作上的事,顺便来精确检查一下双手的恢复程度。 还剩下点时间,华再希就把他接家里来了。 “我看着挺好的,还有哪里不方便的吗?”他仔细观察着他十指交叉揽在膝盖上的手。 “差不多吧。”张靠在沙发上,脑袋往后仰,拿了本杂志盖在脸上。 华再希轻咳了一声,“那书我昨天翻了一遍。” 杂志立刻被扔过来,砸在他身上。 沙发上的人起身进洗手间,大概是洗脸去了。 这麻烦的洁癖,跟人接个吻岂不是会死? 待他出来的时候,华再希正在沏茶,有点得意地跟他说:“我也是个会沏茶的人,上个月刚跟人学会的。” “那你看我等会儿喝不喝。” “反正我这儿没有果醋,你不喝茶就喝白开水。” 他没搭话,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 “很困吗?”华再希抬头看了他一眼,过了一会儿,又抬头认真打量他左耳,“耳钉没戴了?” “老了,戴不起。” 听见这话,他呵呵笑了声,“小朋友,你成年了吗?” 又一本杂志被扔过来,华再希侧身躲开,“别扔别扔,正沏茶呢。” “十八岁生日谁帮我过的?” “是我是我。” 但那也是刚发生在去年冬的事而已。他老了?这不是不让他这种年近三十的人活了吗? “要不下午去我工作室挑挑?”华再希是独立服装设计师,有自己的品牌,工作室里的云衣间少不了要放一堆时尚界最新的珠宝饰品。 但沙发上的人只是困倦地摇了摇头,最后干脆整个人歪下去,斜躺在他的黑色沙发上。 “一千年没睡过觉一样。”他小声说了句。 第38章 本来想让他就这样休息一下的,想到什么,又忍不住问:“我记得你以前还戴项链的,现在也不戴了吗?” “是不是要我在脸颊写上‘我要补眠’四个字,你才能安静点?” “行了行了,你休息吧。”华再希独自倒了杯茶,抿了一口,好像确实不怎么好喝。 沙发上的人抬手,长指搭在眉骨处,形成一片阴影,遮住眼帘周围,挡去部分光线。 项链,好久以前就不戴了。 离开荷兰那天晚上,临进电梯之前匆忙折回去,他在黑暗中摸出那个女孩给他的玉坠,留在酒店房间桌上。 回到挪威,他才发现自己拿错了。 他弄丢了l的“w·l”玉坠,还有什么东西可以戴的? 2019年5月这一天,他从德国飞到纽约。 医生说他的双手似乎没有恢复的余地了,现在这样,已是骨科复原的极限。 除了不能长时间从事各种手工活动、易受伤、难使力,其他几乎跟常人无异。 总有人说他不够狠,没有让监狱里的b双腿残疾。 可没有几个人真正能懂,这种循环游戏到底有多累。 陷得太深,会把人逼疯;一心求胜,会慢慢忘记胜负本身的对错。 他纵冷清至此,也不愿意彻底失去感受人间热闹的能力。 &> 2020年6月末,夏至。 深圳南科大校园里炸开了一条新闻。 ———号称本大学办学历史上换女朋友速度 2020年12月,冬至。 甘却带着寄宿家庭里的小妹妹去游乐场,小孩子什么都不敢玩,她也没心情玩。 俩人坐在石凳上,各自托着腮,看着面前一圈一圈旋转的旋转木马。 四年了,上一次她进游乐场,是在四年前,也是她第一次进游乐场。 她既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不知道该如何放弃等待。 记忆中的少年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除了那几样小物件,什么都没留下。 她的头发留到及腰,修修剪剪,一直保持在这个长度。 她在半自主的成长中,极速吸收各种生活常识和人情世故。 回过头去看,那个刚从福利院跑出来的自己,的确有点傻。 可她怀念被他嫌弃的那种感觉,就像嗜甜的人对糖的渴望。 他跟动画片很像————让她始终对这个世界怀抱着美好的愿景;让她在初初接触到社会的时候所碰见的,是光明,而非黑暗。 可他真的不是梦吗?为何消失得那样快? 如同从来不曾存在过;如同只在她的世界存在过。 有时候她甚至真切地怀疑,那到底是不是她自己给自己编织的一场梦? 因为实在有太多不合理之处。 比如:甘却第一次在课本上接触到‘淤血’这个词,连同小图上的症状,她就想到他手掌的那些血块。 什么样的人,掌心才会长久地布满大小的淤血块? 比如:甘却见过很多穿一身黑色衣服的人,但没有一个像他那样每一天都穿,且每件物品都是黑色的。 什么样的人,会偏爱黑色偏爱到这种变态的程度? 再比如:甘却听过很多高中和大学女同学的心事,她们的男朋友总是躁动并急于尝试,无人像他那样一面撩拨却又一面禁欲。 什么样的人,能完美控制自己青春时的情·欲? 这些问题一旦想起来,她就头疼,感觉虚幻。 每周定期擦拭脖颈上带着的玉坠,可她不明白那两个字母到底有什么意义。 衣服被人拉了拉,她回过神,身旁的小孩用手语问她:“天上的飞机会不会突然落下来?” 随着她的视线,甘却抬头去看天空,一架飞机飞得特别低,可能是因为这个游乐场离深圳的机场不远。 飞机后面的云朵被层层划开,像剖鱼肚一样,有着某种诡异的美感。 她喜欢仰望天空中的飞机,就像从前抬头仰望他那样。 有时候也会异想天开地假设,会不会她望过的某一架飞机上,正好坐着她想念的、梦幻般的那个人? &> 2021年7月,炽夏。 7届的大学本科生毕业,甘却也在这一列中。 生科院出来的学生普遍为就业问题苦恼,一半以上的人选择继续深造,因为已经没有选择了。 实验室里,连打下手的研究助理都是博士后学历。没有paper也没有推荐信的生物学本科生,在国内几乎没有出路。 有些人跑去做了医药代表,这其实跟推销员很像,跟本专业的关系不大;有些人干脆选了与生物学完全无关的职业。 甘却还算好运,寄宿家庭里的人一直挺喜欢她,说给她找了一个适合女孩子的清闲职位,待遇也还不错。 忙得焦头烂额的舍友们都很是羡慕她,并一致认定她们中以后混得最好的肯定是她。 但是第二天,甘却掀开被子,说的第一句话是:“我想自己去找工作。” 她身上有一种神奇的感染力,总是让人在跟她相处时把一切事物的本质看成是美好的、单纯的。 有人说她傻,但没人唱衰她。 这一年的七夕即将到来,甘却很快就年满二十二周岁了。 有挂念之人,有热血之心,有憧憬之情。 独自拉着行李箱,飞北京去了。 &> 第39章 八月初,广州。 “概念生物医药股的形势不错,不考虑一下吗?” “虚高,不考虑。” “那你为什么要投这间……北京盛禾生物技术有限公司?” “没人投,适合我玩。” 江崇:“………” 没人投这间科技公司,他就偏偏要图个刺激去玩玩。这理由很合适,是张的路子。 坐在办公桌上的小女孩,手指间挑着彩色细线,上个月掉了的牙齿还没长出来,冲着坐在她对面的人笑。 办公椅上的人抬着二郎腿,穿一身黑色休闲的衣服,手扶着侧额,看着桌上的人玩小游戏。 这个角度,江崇看不见他的眉眼,但感觉他应该是开心的。 每次跟小江待在一起,这人就是开心的。 可他好像在广州待不了几天了,貌似下周得去北京谈投资合作。江崇放下他的行程表,走过去围观这两个幼稚鬼。 “你什么时候回德国?” “不急。” “张张,你快挑中间这两根!”小孩子的稚气童音插进来,“然后往两边……往两边……” 他配合地把手伸过去,无名指指尖挑着两根细线,“往两边怎么?” 小孩语言组织能力有限,又不能松开自己手上细线亲自指导他,“就,把它们弄出来,弄到我的上面。” 他不甚相信地挑了挑眉,“怎么弄?” 江崇看不下去,忍不住说道:“她让你把这两根线往上翻出来,架在她的————” “闭嘴。”“哥哥你不要说话!” 一大一小异口同声地打断他的话,江崇碰了一鼻子灰。 “行行行,你俩玩。” 等江崇走出去,带上了书房门,张才跟他的妹妹对视而笑。 江崇是他在广州念本科时认识的,一直是一间科技公司的经理,务实憨厚,有一个特别逗的小妹妹小江。 这次来中国的行程一拖再拖,直到国内的事情积压了一堆,张才不得不飞回来处理。顺便看看小江。 “家里人有帮你报暑期班之类的吗?”他架着手中的细线,等着小孩动手翻出新花样。 “有啊,他们很讨厌的,八月十五之后我就要去上补习班了。” “需要我解救你吗?” “你要带我去外国吗?”她两眼晶亮,很快又黯淡下去,“但是哥哥说你很忙的。” “我可以带你去北京待几天,避开你的补习班上课时间。” “真的吗!就说我去机场送你?”小孩迅速收起他手中的线,两手撑着桌面紧张兮兮地说,“那我们等会儿要去哥哥面前表演了?需要几成的演技呀?” 他笑,屈指刮了一下她鼻梁,“一成。” “那我去洗手间练习一下!”小孩手脚并用从他的书桌上爬下去,溜出门外。 书房门重新关上,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熟悉的阴翳感隔着岁月涌上来,像潮水一样,他任它缠绕。 身体往后仰,整个人靠在椅背上。 窗外天色尚早,广州的天空常常出现火烧云,但是今天没有,视野中只有小蛮腰突兀出来。 张拿起桌上那团彩色细线,这种小游戏他曾见过除小江之外的人玩。 在荷兰的火车上。一个傻子。她玩得很好。 小江跟她很像,但又不是她。因为前后反过来说,也并无不可————她很像小江。 他亲近所有纯粹之人,但还没有人是他的唯一。 他的生命似乎什么都不缺,但这并不代表就此完满。 可他也不知道该怎样令它完满起来,就像现在这样,满室书籍,行程紧凑,他独自坐在这里,依然觉得心里空荡。 也许他需要一样使自己沦陷的东西。 &> 甘却怎么也没想到,大学毕业之后竟然还能碰上邱卓一,简直叫她头大。 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打听到她来北京找工作了,当天就在微信上找她,热心且周到地给她发了好几间公司的内部招聘信息。 此人人脉确实挺广,帮肯定是能帮到她的,但是接受帮助以后,两人少不了要有后续。 甘却向舍友们求助:该怎么甩掉这个学长? 舍友a:微信拉黑删除。 舍友b:跟他在一起算了。 舍友c:找个男朋友。 甘却叹了一口气,扔下手机趴在床上,她还是决定暂时装死算了。 初来北京那几天,她其实很慌。 在网上投了很多份简历,石沉大海。关键是,就生物学这个专业而言,她的学历算是最底层的,想进入一些知名的生物科技企业的科研部,甚至连基本的门槛都过不了。 住了一晚酒店之后,她就觉得像在烧钱。 作者有话要说:20170807 一切具体地名、公司、酒店、公寓等等皆为‘自创’,勿究。 “穗穗,钥匙!” “拿了!” 公寓房门关上,甘却松了一口气,重新窝进沙发看纪录片。 她现在是:在北京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裴穗又没带钥匙。 因为她们租住的这套公寓是老式公寓,而且在十一楼,甘却不敢乘电梯,习惯晚归的裴穗若是没带钥匙,她就得大半夜爬下去给她开门,然后再爬个十一楼回来,特别累。 于是这几天开始,她渐渐养成提醒她带钥匙的习惯,这样才能安心睡到天亮。 但她还是太天真了。 这次裴穗带了钥匙,却在外头惹了事。 换了睡衣靠在床头看书的甘却,十一点多时又接到了她的电话。 裴穗说自己在三里屯格兰酒吧,出了点事,让她帮忙把她房间抽屉里的一个手包给她送过去。 甘却应着她,挂了电话之后心里有点慌。 正在她房间里帮她找手包,电话又进来了。 第40章 这回电话那头是裴穗的男朋友,语气很急,问她能不能再给她带件外套。 甘却照例应下,拿齐东西之后匆匆出门,十分钟后又气喘吁吁地折回来。 “天呐、这记性!明天要、多吃几个核桃!” 她自言自语,手忙脚乱地进房间换衣服,刚刚是穿着睡衣呢,撒着脚丫子就想走了。 她跟裴穗这室友,俩人的相处模式一直是:平日里相安无事,有事则互相帮助。 但这还是甘却第一次感觉事儿有点大的时候,难免心里着急,坐在出租车上也一直催司机快点再快点。 &> 门铃声响了两遍,床上的人一点都不想起身给来人开门。 于是当门开了时,映入于尽眼帘的,就是某人的一张冰霜脸。 “还没睡醒呢?”他自动自觉地挤进去,“你这都睡了一整天了。” “有事?”没事的话他就可以逐客了。 “有啊,今晚有空吗?跟我出去呗。”于尽知道他不可能再倒回床上去睡的,有人在的时候他绝对睡不着。 “去哪?”他说着就转身进了卧室,还顺带拉上了门。 于尽不敢去拉开他的卧室门,在主厅里拔高声音说:“三里屯,突然有点怀念百大dj的场子。” 好一会儿过去,里面压根没动静,他怀疑那人真的破例跑回床上睡觉去了。 这间酒店的这一套房,几乎成了他的固定住所之一,每回他来北京,必定是住在这里。连同房内的一切装饰摆设,似乎都被他改成了他的格调,简约,冷清,质感,带着北欧式的低调奢华。 于尽刚想抬手敲门,他就从里面拉开了门,刚刚似乎在洗漱。 “我去趟太古里。” “那你不陪我去喝一杯了?” “看心情。” “这句话的意思多半就是没可能了。”于尽耸了耸肩,就知道这人的脾性。 他没理他,转眼又进了更衣室。 出来时换掉了之前的休闲家居服,随意套了件黑t和黑色牛仔长裤,闲适又显年轻。 坐在沙发上的于尽盯着他看了几秒,问:“你能不能换件衣服?” “理由。” “你这样看着像未成年你知道吗?” 长指轻拨额前碎发,他的表情一言难尽,“那我再去剃个光头?有助于扮老。” “你乐意……也行!” “不是人人都像你这么肤浅的,于尽,”他抽了张纸巾,边擦着手边转身背对他,“不信你看我背影。” “不好意思,您的背影依旧是未成年。” “出去。” “恼羞成怒了这是。” ………… &> 最后他换上纯黑色衬衫,扣子一直扣到锁骨上方,下摆束进皮带里。反袖式的衣袖被挽起到臂弯,露出小臂。 于尽说这样看着勉强像个大人,再解两颗扣子的话,会更像。 刚一说完就被他踹了几脚。 张知道这些人一向爱调侃他的年龄,但也绝没有‘未成年’那么夸张。 衣着风格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随意改变一个人的外显年龄。 大多数时候,他穿得休闲,偏爱纯色系、极简风,所以别人看着他还像个少年。 他还没用晚餐,在酒店的餐厅拿了杯特调果醋,咬着吸管上了车。 俩人先去了太古里,于尽也不知道他来这里干什么,貌似也没干什么,就是转悠了一圈。 这人做事总让人捉不准规律,看似随意,往往在事后才让人发现颇有深意。 “还上车不?”于尽给他打开车门。 张抬手看了眼腕表,神情不咸不淡地上了车。 其实于尽还真不敢未经他同意就带他去玩,在于尽的认知里,他不是个生性爱玩的人,理智自持,酷似性冷淡,身上没有中国二代圈里的某些天然特征。 有些时候,他也想要看看这人有没有沉沦的可能。 &> 正是初秋,室外温度不低,甘却穿了条短热裤、套了件淡粉秋装外套就跑出来了。 在三里屯这条酒吧街,想要找到裴穗说的那间格兰酒吧,得把眼睛给看花。 她给裴穗打电话,接电话的是她男朋友。 他让她站在原地,报个地址,他过来找她。 甘却四处张望,把周围能说的酒吧名都说了一遍,然后挂了电话站在原地等他,手里抱着裴穗的外套,外套口袋里装着她的手包。 北京的夜生活其实也可以仅指三里屯的夜生活,因为这一带的娱乐场所占据了北京市娱乐场所总数的百分之六十以上。 人潮不息,车若鱼贯,流光溢彩,霓灯斑驳,都市的喧嚣和躁动热烈地搏动在此处。隔几米就是一间酒吧,或大或小,常有社会名流出入,各种肤色的人也集中于此。 她站在这里,稍不留神就会错觉自己站在一条琉璃梦幻之街。 正出神呢,肩膀上被人拍了一下。 是裴穗的男朋友,她之前见过他,在公寓楼下,靠在车外面等裴穗。 “你来了呀,”甘却把怀里的东西一并交给他,“给!穗穗的手包在外套口袋里。” 他唇间叼着烟,接过外套,“谢了。” “那个、”见他转身就要走,甘却多问了一句,“穗穗她没事吧?” “没大事,你回去吧。” 他拿着外套就走了,高大的背影看起来有点疲惫。 甘却轻皱眉头,每一次见这个人,她就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怪异感,好像哪个地方不太对劲一样。 她觉得他跟裴穗不像是男女朋友。嗯,不太像。 &> 从出来,于尽上车之后,想了一会儿,深深地感慨:“是否我最近魅力值下降了?今晚格外不顺。” “我不认为你有‘魅力值’这东西。” “………”于尽想在车内后视镜瞪他一眼,但是车里没开灯,他只看见后座的一个轮廓剪影,背景是车后窗外的繁华街景。 坐在后座的人似乎靠着座位,他看不清他的眉目神情。跟这人同乘一辆车时,车里总是习惯性不开灯。 “哎,张,”副驾上的于尽扭头问后面的人,“你知道‘捡·尸’吗?” “我希望你说的不是我想的那样,”他笑了一下,“未免太饥不择食。” 他的笑声充满嘲讽,于尽翻了个白眼,“我知道你想的是‘奸·尸’,但是两者读音不同好吗?” “你怎么不反省一下自己普通话的标准程度?” “得得得,反正我发的音是第三声,”于尽干脆侧转身,整个人面向他,“‘捡·尸’就是把喝醉了的美女顺手带走,从不确定性中寻求刺激感。我以前觉得这游戏特低劣,但今晚突然想玩玩。” “意思就是,你觉得自己今晚特低劣?” “………”他被堵得没话说,可心里还是跃跃欲试的,“我们沿途回去的时候看能不能碰见那么一两个。” “不用跟我说,我不参与。”张抬起手,长指搭在眉骨上,靠着车后座,闭目养神。 于尽转过身去,不强求,这人就是走冷淡风,强求不得。 想到什么,他又问后面的人:“那你不会嫌弃酒气吧?不然先送你回酒店?” “不用。” “行,这么好说话,看来我今晚流失的魅力值都回报在你身上了。” 张不搭理他,稍微摇下车窗,任初秋的晚风吹进来。 拂过面颊,风也食髓知味,吹乱他额前的碎发。 &> 银色宾利渐渐驶离三里屯酒吧街,但还是喧闹,灯光四溢。 司机沉默地开着车,于尽撑着下巴玩手机,时不时留意车窗外的街道。 后座左边的人半抬着眼帘想事情,细长的睫毛遮挡住微风。 脚上穿着最简单的平底小白鞋,甘却双手插在秋衣外套的口袋里,边往前走边留神着打车。 这一带似乎没有出租车,公交车站在另一条街。 “这位看着挺特别。”于尽瞅见前面街边的一个背影,长发自然垂下,小骨架身型,穿着随意得像是从家里溜出来的高中生,透着清恬和乖巧,莫名勾起他的兴趣。 但是这姑娘看着没醉呀。 他坐直了身子,让司机在前面停一下,停车之前,还转头跟张说了句:“我猜这小美女铁定是素面朝天的。” 果不其然,当他摇下车窗跟她打招呼,她侧身看过来时,那张脸上粉黛未施。 跟三里屯的夜生活氛围格格不入。 “你需要帮助吗?”甘却稍弯了腰问车上的人,其实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随口礼貌地问了一句。 “没,我是看你独自在这里晃了很久,是打不到车吗?”于尽生了一副标准花花公子的皮囊,笑起来像狐狸。 “是呀,这一带好难打车呀,”甘却收紧被风吹开的外套衣襟,“但我刚刚在滴滴上叫了车。” “这样啊,”他故作思考了一下,说,“你住哪?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送你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