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统御龙庭》 第一章 龙蛇 龙蛇 晨光熹微,穿云破雾的曦光,穿过雕花窗棂,落在床榻上,融融的暖意,令风时安缓缓睁开双眼,下半身层层叠叠的盘缠之感,令他垂下目光,似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鳞片次 龙蛇 咕噜~ 被唤过来的李载明看着桌面上,香气扑鼻,勾人馋涎的十数道精致餐点,有些不争气地咽了一口唾沫。 虽说他走南闯北二十余载,可赚的那些银钱大多都被他砸到了养身的药材上,似这等吃食,他还真没享受过几次。 “李管事可用过早膳?若是没吃,可坐下来吃些。” 瞧着武夫发出的动静,风时安不禁笑道。 “多谢老爷,我来时已经吃过了。” 虽说腹中长鸣,可李载明不敢有半点逾矩之处,眼前这位在永兴县十里八乡都有名的善人老爷,可不仅仅只是财力雄厚,那功夫是一点都不差,他便是面皮再厚,也知晓自己没有资格与之平坐一桌。 “兰笙与我说你有要事?何事?” “老爷,姜守轩想向您赎身。” 李载明稍显黝黑的面皮之上,略显踌躇,最终一咬牙,便禀告道。 “赎身?” 风时安不禁笑了,姜守轩是他十年前刚刚上岸时,进入永兴县时,顺手从牙行买回来的孤儿,倒也不是一时兴起,而是瞧见这孩童有异,所以养在身边看看, “这小子最近不是在县里出尽了风头,前些时日护送府里的一批货物回来,除去了一支盘踞县道的饿狼群,听说入城时还有大户小姐朝他抛了香囊?” “确有此事,是孙家二小姐,当时孙家的一支商队,恰好与我们府里的商队同行,也瞧见了守轩单人持枪挑了狼群,故而由此大胆之举。” 李载明背后渗出一层冷汗,却是不敢隐瞒,一五一十禀告道。 千金小姐爱慕贱籍少年,这般只有话本中才会出现的故事,如今可是在永兴县中真实上演了。 “不及弱冠,内外兼修,连破煅骨、易筋、洗髓三关,为武道一流,距离先天,只差临门一脚,又得大户千金倾心,如此英才,却是贱籍,我若不允了他,成人之美,倒是显得狭隘。” “若非您慧眼识珠,哪有守轩这小子今日,老爷您可千万别误会,守轩对孙家小姐没有半点意思,他想脱去贱籍,只是想得一自由身,并无他意。” 李载明见眼前这位善人老爷轻笑,只觉浑身震颤,连忙为姜守轩辩解起来。 他可是知晓这位老爷,并非本地人,而是自外乡而来,只用一年,便在永恩县站稳了脚跟,为县中第一大户。 修桥铺路,修私塾,立武堂,更是建有慈济院,赡养县中孤寡,其大善之名,传至今日,即便是在府城,也略闻一二,这等人物,绝非心慈手软之辈。 “李管事,你入府时,我便吩咐你好生照看姜守轩,你这些年也做得不错,将一生所学倾囊相授,恐怕已是视若己出。 你既然来求我,想必也将他给带上了,将这孩子带上来,让我瞧瞧,倒也有些时日没见了。” “老爷,您稍待片刻,我去唤他。” 李载明虽难以揣测老爷心思,却也不敢怠慢。 不多时,一名身高七尺,器宇轩昂的黑衣少年便来到餐榭前,与江湖经验更丰富却还失态,略显狼狈的武师不一样,这少年虽是孤儿,如今更是家仆,却是宠辱不惊,扫了一眼风时安面前的早点,低头拱手作了一揖, “老爷!” 风时安抬眼望去,便见此少年头顶三尺之上,有一团纯白之气涌动,外围更有灰黑之气缠绕,可其中却是隐隐有赤色蒸腾,隐现端倪。 这般气象,已非寻常市井之民,不过,风时安却不满足,如同点漆般的黑眸深处,有金光乍现,其间似有四季流转,沧海桑田之变。 这时,风时安再看少年,其头顶三尺又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气象,血红之气翻涌,炽烈如火,聚为猛虎之形,周遭更有黑气翻腾,化作毒蛇,欲要噬咬,却被赤虎踏于爪下。 第二章 望气 望气 望气 这是风时安作为龙蛇降生,与生俱来的天赋神通。 相比于呼风唤雨,驾驭风雷这等龙族应有的天赋神通,与修行斗法全无半点关联的望气神通略显鸡肋。 风时安初时也是略显失望,虽说便是在这一方天地之中,便是元丹大修也未必有望气之能,可这终究无益于修行斗法。 不过风时安很快便发现,他的望气神通,与典籍上记载的望气术稍有不同,他能够看到的不只是当下的生灵气运,还能够窥探到生灵未来的气运之变,不过年限并不长。 这也是风时安上岸的缘由之一,居于龙宫水府之中,周遭尽是法力强横,寿元绵长之辈,莫说难以窥探到其气运,便是能够瞧见,也难以看出其中变化。 唯有人间,看看寿元至多不过百余载的凡人,才能够看出他这与众不同的望气神通,其非凡之处。 人间十载,让风时安对自己的望气天赋,有了一定了解,位格高于自身者,难观其气运,这是望气术通用规则,略过不谈。 可即便是低于自身的世俗凡人,风时安也并非能够看到所有人未来气运变化,具体如何才能完全触发,风时安也未完全探明,只知与他有所牵连,见上一面,攀谈几句,或许能窥探未来变化,可至多也不过十载而已。 凡人十载,布衣可为卿相,公侯勋贵也可跌落泥尘。不似龙宫,莫说十年光阴,便是百年也难生变故。 “李管事说你想为自己赎身?” 风时安这才看向姜守轩,少年的面庞虽然青涩,却带着一股冷意,好似寒铁,更有一股煞气,一看便是不好相与之辈。 “是。我想从您手中赎回文契。” 少年抬起头,目光清亮,似有寒星。 “昔日我花两贯钱将你买来,养你十载,教你识字,传你武学,如今你已过三关,距离先天仅一步之遥,此等养育之功,不谈大恩,也非易事,你觉得需用多少银钱可以抵消?” 风时安似笑非笑地看着面前微微变色的少年。 他犹记得,十年前,在牙行见到少年时,并未与之攀谈,不过对视一眼,他的望气神通便被触发,便见今日之景,纯白之气氤氲成团,其内赤气蒸腾。 如此气象,便让当时的风时安掏钱买下当时被插上草标的姜守轩,决定养在身边,观其后效。 须知渺渺大千世界,兆亿生灵,一身气运所化,大多为灰白之色,丝丝缕缕,难成气候,无有作为。 便是当今号称万物之灵的人族,市井凡人头顶也不过只有一缕灰白之气,气作纯白之色,少则也是无需为衣食所忧的殷实人家。 至于聚气成团者,多为出生富贵。天资聪毅,又或是际遇非凡者,多为人中俊杰,必能有所成就。 就如眼前少年,头顶白气氤氲化作云团,更有赤气孕育,日后更是可以化作赤虎之形,如此气运,若是入朝,可为一方悍将。 “老爷养育教导之恩,我姜守轩终身不忘,今日厚颜前来,只求脱去贱籍,得一自在身。” 听到风时安发问,姜守轩立刻便将早已备好之物从腰囊取出,双手奉上,却是一叠银票以及几粒碎银, (请) 望气 “这是我这些年攒下的全部,共计一千八百二十七两,还请老爷宽厚。” “嚯,你这家底可当真厚实,若是下到乡里,可为一方殷实地主了。” 风时安看着少年手中的银票与碎银,瞥了一旁同样满脸错愕的李载明,这位李管事显然没想到,这位他已经多加关照的少年能有如此身家。 当今人间,此方由大雍所治之国也算安定,因此,三十两白银便足以满足一户五口一年的开支。 因此,一位不及弱冠,却能够随手取出近两千两现银者,永兴县内,恐怕也只有眼前少年一人了。 “你哪来这般多的银钱?” 知晓自己不该言语的李载明也忍不住问道。 他自认为眼前这少年是他看着长大的,可现在一切揭开后,却发现这小子不知瞒了他多少。 不说其他,不及弱冠,锻骨、易筋、洗髓三关,一气呵成,便是匪夷所思之事,他这半生行走,也只见过眼前一例而已,当然,也与他见识短浅有关。 “能成非凡之事者,自有非凡际遇,李管事,你多言了。” 风时安眉头一皱,点了一句,李载明自知不妥,闭口不言, “我不问你缘何能破三关,只问你一句,这些银钱,可是正途所得?” “这些银两皆是我入山狩猎,以猛兽皮革换取。” 少年立刻回道,便是察觉到这位老爷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也是坦然与之对峙,全无半点心虚。 他知道眼前这位老爷非寻常人,只身一人,带些女眷,几名老仆,便压得县中大户喘不过气来,逼得他们都遣派族中嫡女,使些下作手段对付他。 正因如此,他才心有不甘,便是倾尽所有,也要摆脱贱籍。不然区区一家奴,纵然才情傲人,也是天生低人一等。 “乐理,把他的契书取来。” 盯着年少成名的姜守轩看了一会儿,风时安吩咐道。 “是,老爷。” 不出片刻,一叠略显泛黄,但却将买卖双方,保人信息,以及官府印鉴全都清晰无疑的文书便取了上来。 “姜守轩,这便是你的契书,拿去吧。” 风时安接过文书,扫了一眼,便递给少年。 “多谢老爷成全。” 见这位老爷没有丝毫为难,应允了他的请求,姜守轩脸上也不禁露出一分激动之色,只要取文书,再前往县衙撤销,重新登记,那么他就是自由身,不再是奴仆贱籍。 不过,少年虽然激动,但却没有接过文书,而是将手中的银票与碎银全部都放在餐桌上, “我知道这些不足以弥补老爷这些年对我的栽培,但我如今身上只有这些,待我日后再有所成,必奉上万两黄金。” “万两黄金?口气倒是不小。” 风时安看着少年主动呈上的银钱,不禁一笑,随即拈起一粒碎银, “你幼时,我以两贯钱买下,今日你求文契,便取二两碎银。” 第三章 紫阳 紫阳 “至于这些银两,你还是取回自用吧。” 风时安见少年面露错愕,未等他开口,便又道, “武夫锤炼体魄,殊为不易,最耗钱财,你如今只差一步便可破先天,正是急需银两之时,就无需推脱了。” “不过身外之物,我可以再……” “那你打算再耗去多少时日?武道修行需刚猛精进,容不得拖沓,一步慢步步慢,你难道打算待到日后血气衰败,无望破境之时,再后悔今日莽撞之举吗?” 风时安毫不客气地斥责道,少年顿时默然无言。 “承蒙老爷大恩,实在无以为报,请老爷稍待片刻,我去去便回。” 在众人略显错愕的目光中,静默片刻的姜守轩一咬牙,显然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转身就朝府邸之外冲去。 “守轩,你这是要做什么?” 李管事告罪了一声,连忙追了上去。 “老爷,需要我与乐理跟上去看看吗?” 一旁的女婢兰笙请示道。 “跟去做什么?没听到吗?待会儿他还会再送上门来。” 风时安嘴角微微翘起,语调也显得轻快了几分。 果不出其所言,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刚刚做了重大决定离去的姜守轩,怀抱一包裹返回。 待到进入餐榭后,迎着风时安身后女婢好奇的神色,没有半点卖弄之意,立刻便将包裹打开,便见其中有三册书卷。 嘭! 没有半点犹豫,带回三册书卷的姜守轩跪倒在地,将手中书卷举到风时安前, “这是我在外历练偶然所得的武经,今日愿献给老爷,以报老爷的栽培养育大恩,还请老爷笑纳。” 此话一出,风时安身后的两名女婢神色莫名,相互对视一眼,却都不知该做何表情,不过看向少年的眼神却有了不同。 “紫阳经,这便是你的机缘?” 风时安看着托举到面前的武经,拿起一册,定眼一瞧,入手触感柔韧,似某种兽类皮革鞣制裁剪而成, “还是剥下了妖物之皮用来记载,倒是不凡之物了。你要将此武经献与我?” “没有老爷抚养栽培,便没有我姜守轩今日,思来想去,也唯有此经,可报老爷大恩。” “只是报恩,别无所求?” 风时安笑盈盈地注视着少年。 于他而言,姜守轩不过是他用来探寻自身望气神通妙处的工具人而已,从来都不期待从他身上能够得到什么回报。 这般无所谓的态度,以及随口几句关怀指点,却是让作为孤儿的姜守轩,做出了某种决定,这小子在为自己赎身前,可是不曾将武经带上的。 如今将武经献上,对于风时安来说,勉强算得上是意外之喜,虽然这武经对他而言,十有八九没有什么益处。 可眼前这小子也不过只是一凡人武夫而已,还指望他能取出什么仙灵古宝? 能用妖物之皮书写的武经绝非凡品,至少在人间是如此,永兴县的高门大户,不论是哪一家的家传武学,都没有如此规格。 “请恕我厚颜斗胆,求老爷收我为徒!” (请) 紫阳 听到风时安的询问,少年重重叩下,额头撞在青石砖上,发出一声脆响,却是将地砖给磕碎了。 “守轩!” 刚刚追出去的李管事,这时才姗姗来迟,瞧见自己视若己出的少年,大礼参拜风家老爷,稍一愣神之后,便露出欣慰之色,可心中不免又有几分苦涩。 不过李载明很快就将这些杂念压下,面带忐忑之色看着手握书卷,没有言语,却在沉思的风家老爷,眼中也带着期待与盼望。 他虽然不知风家老爷到底是何武道境界,但绝非凡夫,风家商队在青州五府之地畅行无阻,便可见一斑。 “小子,抬起头来。” 待到少年挺直腰背,便见其额头之上,除了些石屑粉末之外,并没有半点红肿之色,肤色自然, “嚯,你这横练功夫不错,只是可惜了我这上等青砖。” “老爷,我……” 听到风时安的调侃,便是心性远超同龄人的少年也不免面露沮丧。 “我且问你,我若是不答应,你是不是准备将这武经给背回去?” “我既然将此经交与老爷,自然不会再行此等下作之事。” 姜守轩立即答道,面色肃然,语隐隐有几分愤慨,这未免也太看轻他了。 “你这小子,当真开不得半点玩笑,无趣!” 感受到面前这少年的激昂之气,风时安笑骂了一句, “我都有些不太想收你做弟子了。” “师父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姜守轩作为永兴县有名的俊杰,又岂是愚钝之辈,再次叩首,大礼再拜。 “你想做我弟子,可有些话得说清楚。三拜九叩的大礼,待会儿再磕也不迟。” 风时安伸手虚托,免得这小子再磕。 “请师父示下。” 感受到束缚周深,让自己难以拜下的虚无之力,姜守轩神情振奋。 他的选择没有错,眼前这风家老爷至少也是一位功力深厚的先天宗师,说不得还是宗师之上的存在。 “我所修行之法不可传你,此为其一,我观你气息深厚,根基已定,想必已经修了紫阳经,因此日后,我也只能教你紫阳经,此为其二。 故而,你不可为我关门亲传,只能做记名弟子,你可有异议?” “我本是一奴籍孤儿,能拜入师父门下,已是我人生大幸。” 虽说不能作关门弟子,令姜守轩感觉颇为遗憾,可就如师傅所说,他根基已定,如何能做亲传。 不过话又说回来,紫阳经乃是世间难寻的高深武学,能习此等武经,他已是心满意足。 可也正是因为此等武经过于高深,哪怕姜守轩已经进过学堂,能够识文断字,可是也越发看不懂了。 他能识字,可字不识他。武经之中记载的种种精要,他实在难以琢磨,他需要一位武学宗师指点。 可身怀此经,他又岂敢随意示人,稍有不慎,便是杀身大祸,那些世家大族可不会与一无跟脚之人有半点客气。 便是如今,他也是在赌命,赌眼前这位收下他的风家老爷,乃是品行高洁之人。 第四章 食气 食气 遵循古制,受三拜九叩之礼,风时安收了姜守轩做记名弟子。也正是在风时安应承下师父的称谓时,姜守轩头顶三尺之上,当即便有变化。 虚冥之中,有青气凭空生出,化作甘霖洒落,那些缠绕在纯白云团之外的黑气,顿时消泯于无形。 同时聚成云团的白气之中,隐隐透出的赤气,随之勃发而出,化作一道短小精悍的赤色气柱,稳稳地立在姜守轩的头顶,源源不断地汲取纯白之气,缓慢生长。 如此变化,少年全然不知,没有半点感受。气运之道,虚无缥缈,便是大德高僧,有道真修,也未必能看清,更何况是一武夫。 “看来我这弟子不日要破先天之境了。” 风时安见如此变化,却是心中有数。 赤气代表杀伐之权,非有生杀予夺之力而不可得。王侯将相,皆有此气,便是县衙中的县令,乃至巡街的捕快,头顶之上也有几分赤色,无非就是多与少的区别。 可并非只有入朝堂才得赤气,武夫锤炼己身,至先天之境,同样会有赤气垂落,而且这等赤气,比之朝廷官员,功勋贵族,更为炽烈。 这等杀生之权,就是倚仗自身武力,不假借于外物,不受外界时局影响。 当然,姜守轩此时能得赤气,既是代表不日将要破境,更有可能是借了他这风家老爷之势。 虽然大雍境内,时局太平,武人不敢逾矩,可那是针对寻常武夫,若是入了先天境,只要不过分,当地官府大多都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传承有序的高门大户更是如此。 如今的姜守轩,其身份可不再是家仆,而是风家家主弟子,两者地位的差距,可谓天壤之别。 “你今日拜我为师,身份已是不同,言行举止,我就不再多言吩咐,你的心性品行,有目共睹,只是你的住处,该换一换了。搬到府上如何?” “全凭老师吩咐。” 姜守轩自然没有任何异议。 “既然如此,兰笙,给他腾出一间别院吧。” “是,老爷。” “你先下去收拾收拾,记得去县衙,将奴籍除了。” 风时安吩咐完后,看向手中的武经, “两日后,你再来寻我,我现在先看看这部武经。” 待到一干人等尽皆退下后,风时安翻开了手中武经的书页,认真品鉴起来。 他没有瞧不起这部人间武学。这可是一位出身卑微的人间俊杰,日后崛起的根本机缘。 “餐霞食气?!练气士的法门?有点意思。” 翻看武经片刻,风时安忍不住发出惊叹。 这不是一本普通的武经,不仅是修至高深处,可与大妖魔厮杀,而且修习方式,取了几分道门练气吐纳之妙。 作为龙子,风时安自然不修人间武学,但却了解过人族武道,这是一条师法万灵之道,不求长生,只重杀伐,也是人族存世立身之道。 不过,这紫阳经虽然有餐霞食气之法,但却依旧是武经,其路途并未偏离武道,其所采的朝霞紫气,不过是当做一种武道资粮,用于滋养筋骨腑脏,减少外物消耗。 (请) 食气 不过也正是因此,这部武经的入门,相较于其它武学经典,门槛高出不少,须得在日出之时,采一缕紫气,如此才算入门,可以修行此经。 紫阳之意,也由此而来 “只有八重法诀,可以修到天象境,至于第九重,当破元极境,可只有设想与推演,紫阳化丹,立意不错,就是太过空泛了。” 作为龙宫嫡传,天生大妖,风时安的眼界自然是有的,高屋建瓴之下,能够看出这部武经的优劣之处。 能融入道家玄门的炼气吐纳之法是其优势,可同时也是劣处。因为寻常武夫堪不破这一点,即便是明白了,也未必能够跨过这道门槛,因为需要练气资质。 换而言之,能修这部武经的人,也能够拜入道家玄门,去追寻长生大道,虽然得道之机渺茫,可无论怎么讲,都比混迹于人间世俗中的武夫强,至少在寿元方面,完全呈碾压态势。 平常武夫就不必多言了,每日打熬身体,即便是有药物保养,可若是与人争强斗狠,护院押镖,落得一身伤病,便是连市井小民都不如。 先天境武夫,未脱凡胎,有百二十之寿,可若是与人争斗,落下伤病,寿元折半也不足为奇,至于更高境界的武夫,虽然寿命长了些,但与修行中人不可比较。 武道,便是斗战杀伐之道 “我或可将此经完善一二。” 将紫阳经阅览两遍之后,一种想法便自然而然地在风时安心中生出,这部武经的修行之法之所以止步于天象境,而其后部分只有推演,是因为开创者自身止步于天象境,没有接触了解过,因此只能够依靠想象与推测了。 但风时安不一样,虽然他不修武道,但看过的道藏修法,不知几凡,更是手握其中直通长生的大道传承。 虽然是属于龙族的传承,可大道殊途同归,触类旁通之下,完全可以将这借用了道家之法的武经再继续推演一到两境界,但至于行不行,那就得看具体的修行效果了,实践才能出真理。 “老师!” 两日后,已经脱了奴籍的姜守轩来到风时安面前,恭敬拜下。 “你这部武经,有些不同寻常,其中有道门的吐纳之法……” 风时安也不藏私,为这位记名弟子讲解起了紫阳经中的精要。 这其中的道门密语以及玄门称谓,若是没有人点明,单凭自身,不论多长时间也琢磨不出什么,这就与天赋资质无关。 这部紫阳经还是前人有意将之传下,所以其中的术语以及特殊称谓,都算是基础且通用的。 若是用上了密语,如果没有与之相关的解读之法,仅凭自身理解去尝试解读,除非拥有凌驾于经文开创者之上的眼界与底蕴,不然,胡乱修行,当场暴毙都是一种幸运。 话本之中,愣头青得了些武学传承经典,当场开练,神功大成什么的。不过是毫不了解的文酸书生臆想罢了,根本就不可能。 第五章 探花 探花 “若是能吐纳紫气,不日可破先天,可这便代表你有修道资质。” 风时安打量着眼前目光炯炯、认真听讲许久的姜守轩,笑眯眯地又补充了一句,而后便观察眼前少年的神色变化。 修道与习武 这便是紫阳经值得诟病之处,姜守轩显然也明白这一点,不过少年正是血气方刚之时,岂会慕长生? “学生不知玄门何在,只知先天近在咫尺。” 姜守轩仅是迟疑一瞬,而后便坚定了信念,做出选择。 “善。” 对于这位弟子如此回答,风时安没有半点意外,这少年十年之后便有赤虎之运,又岂是不履凡尘的修真求道之人。 “明日破晓,你便登上屋脊,看看能否感受到朝阳初升时,弥漫天地的紫气。” 对于玄门求道之人而言,日出时分的紫气,最是珍稀,因此每日采补天地,勤修不缀,可也只有初通修行者才会如此。 这紫气在晦明变化,大日东升之时而现,其中固然有一分阴阳造化之妙,可究其根本,是这紫气最是温和。 大日完全升起后绽放的太阳之力,太过炽烈,初通修行之生灵,若是盲目取用,灼烧经脉都是小事,稍有不慎,便是神魂也会被焚毁。 “是。” 在风时安指点之下,已经将先前的困惑一扫而空的姜守轩,听闻这等安排,也不禁露出几分憧憬与忐忑之色。 武夫修行内功,同样需要找寻气感,可这在周身经脉之中,但紫气却是处于天地之间,而且转瞬即逝。 “如若在县中难以感知,你可去往山林之间体悟。” 红尘扰扰,杂气万千,可不是什么采取天地之气的好地方,不过话又说回来,若是置身于红尘,也能够采取到一缕紫气,那便是心性意志与资质绝佳的证明,代表可以走得更远。 姜守轩领悟老师话中之意,黄昏时分,便翻身登上了屋顶,在屋脊上打坐调息,以待日出。 “先天!” 少年眼眸之间,倒映天上寒星,神情之中,满是刚毅决绝。可惜,无论多么坚定的意志,也改变不了现实。 虽然看到了大日自山间升起时,天际泛起的一抹紫色,可姜守轩并没有捕捉到那一缕紫气,这与他初修武道内功感知气感时,截然不同。 不过姜守轩并没有气馁,怀揣紫阳经,再次进行参悟,反复揣摩,以待明日,可明日复明日,一连三日,少年不下屋脊,枯坐于房顶之上。 “老爷,要不要我将他喊下来?” 风时安身侧,少女模样的乐理请示道。 “不急,他还能再撑几日,七日后,你再去将他提下来吧。” 仰卧在躺椅之上,沐浴在春日暖阳之下的风时安,瞥了一眼房梁上的少年,不以为意地吩咐道。 气运之变化,早已揭示了结果,这少年绝不会困顿于先天境关隘之前,不过他闯过这一关之后,未来最终能够走到哪一步,风时安也说不清了,因为他能看到的,也不过是十年之后。 “老爷,还有一事。” “嗯?” (请) 探花 “殿试放榜了。” “殿试啊,我记得常来府上求书的宋家小子,去岁冬季就进京赶考了吧,也是永兴县中唯一一人参加会试的学子,中了?” “中了,名列一甲,是为探花郎。” “可惜了,我还以为那小子能中个状元呢。莫不是长得太俊俏了,让皇帝老儿瞧上了?钦点成了探花郎?” 风时安的言语中带着几分轻佻,民间误传探花郎多为相貌俊美者,可实际上,朝廷取士,又岂会因貌美定名次,自然是以才学第一,不过要实在长得太难看了,确实会被降下名次。 “再过几日,府城的报喜队伍应该就会过来了。” “来就来呗,与我等又有什么关系。” 风时安懒洋洋地晒着太阳,随意回道。 “宋阳频频来府上借书,若是没有老爷的应允与资助,他焉能有今日?” 兰笙在一旁有些不服气道,她们也来人间十载了,也知晓在世俗之中,寒门学子能高中探花意味着什么。 “他也在我办的学堂上教书了,两不相欠。” 风时安也瞧过宋阳的气运,当时不过是一片稀薄白气,不过未来却是一团青气翻涌,乃是主政一方之相,与永兴县的县令相仿。 “宋阳回乡,定然是要来府上拜见的。” “那到时再说。” 屋脊之上,七日不饮不食,滴水未进的姜守轩虚弱不已,仅靠一身浑厚内力支撑,不过也快要耗尽了。 “跟我下去吧,休养几日,我带你进山。” 兰笙终究是看不下去了,只脚尖轻点,身如鸿毛,便上了屋顶,看得姜守轩两眼发直。 他知晓自己拜的师父非寻常人物,却未曾想到,老师身旁服侍的女婢居然也有如此功力,观其面容,也大不了他几岁。 “不了,我已经感知到了,最多两日,我就可以纳入一缕紫气。” “昨日你也是这般说。” 兰笙眉头轻蹙,上前几步,就要将这小子给拎下去。 “不,再给我一日,只需一日,若是不成,我便进山。” 见到眼前这身段气质姿容比之大户千金,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婢女靠近,姜守轩顿时露出抗拒之色。 仅凭刚刚一手轻功,就足以断定,这看似柔弱的女婢,至少是江湖一流,便是他内力完好之时,也绝不敢托大,更何况是现在。 “且容他再试一次。” 见少年百般央求,而他身边女婢却不打算放过,瞧热闹的风时安也发话了。 “哼,狂妄自大之辈,人间本就不是修行之地,也不知你在逞强什么。” 得了吩咐的兰笙不甘退下,不过临走前,却是训斥了少年一通。 姜守轩不敢言语,不过心中意念却无半点动摇,接连七日失败,他自然是有几分气馁,但他却不信自己捕获不到一缕紫气。 第八日,大日东升,将出未出之际,紫气蒸腾,泽被众生,一身内力尽皆耗尽,已是油尽灯枯的少年,面朝东方,目光平淡,张口作吞吐状。 第六章 硝烟 硝烟 一缕稀薄到不可视的紫气,自东方天际析出,落入永兴县中。 神色怏怏,形容枯槁的少年,在吞下紫气的一刹那,感觉像是吞下了一块火炭,一股炽热的暖源自口鼻入肚,随后席卷胸腹,向四肢百骸扩散。 只在一息之间,七日不饮不食,积攒的疲倦与饥饿便被一闪而空,而已经耗尽的经脉丹田之中,居然有一道新的内力生出,只不过这一道内力,相比于以往,有了质的飞跃。 真气 姜守轩顿有所悟,先天境的门户,已经向他敞开了,只需他吞服紫气,将一身内力尽数转化,那么他将就此成为先天境武者。 只是在少年神情激动亢奋之时,落入胸腹间的“火炭”却是燃尽了,疲倦与饥饿感,顿时如山呼海啸般袭来。 他终究是武夫,而不是练气士,耗空身体一切,抵达极限之后,他才捕捉到了一缕紫气,虽然炼化了紫气后,补充了些许,但终究不能顶饭吃。 别说他还没有完全晋升,即便是先天武夫,那也得吃饭,境界越高的武夫越是能吃,而且对饭食的要求也会随之增长。 辟谷,那是修真求道之士的追求,不是武夫的追求,而且也不是所有练气士都会追求辟谷。 红尘滋味本就不是必须舍弃的,就像是餐霞食气,不一定非得上山。若是有资质境界足够,便是立足于红尘之中,照样可取天地之气化为己用。 达成所愿的少年,撑起身子,下了屋顶,步履蹒跚的前去拜见风时安,满心欢喜, “弟子愚钝,终有所悟……” “别磕了,先去填肚子吧!” 听着此起彼伏,蛙叫一样的肠鸣之音,风时安一脸无奈地挥了挥手,让这小子赶紧滚去吃饭。 早就准备好的大盆荤菜,顿时就如流水般端了上来,已经极尽忍耐克制,没有失了礼节的姜守轩当下也就不再克制,大快朵颐起来。 半个时辰后,吃饱喝足,满嘴油光的姜守轩“哐当”一声,便以一种不太雅观的姿态趴在饭桌上,昏睡了过去,顷刻间,便是鼾声如雷。 “抬他下去,待他自行醒来。” 姜守轩一睡便是三天两夜,一口气便将前些时日缺失的都补了回来,待到他悠悠睁开双眼时,只觉眼前一切都有些不太一样,变得更加清晰明亮了。 飞蚊自窗棂间的缝隙飞入屋内,震动的薄翼之上,翅脉于少年眼中清晰可见,纤毫毕现。 屋外院落中,流风卷过草叶,流水冲刷青苔,土壤之间,有虫鸣窸窣……万千声息,经纬交织,在姜守轩耳中却无半点杂乱。 “来了。” 正在定定地感受身体变化的姜守轩目光落在所睡的屋舍门口,在他的目光注视下,只见一名半大女孩推开屋门,走了进来,目光与之对在一处。 “轩哥儿,你可算是醒了,我还以为你要睡死过去了。” 女孩露出惊喜之色,快步走上前去,言语神态亲密,毫不做作。 “彩姑,你怎么在这里?” 少年的眼中露出惊讶,他认出了眼前的女孩,与他一样,都算得上是没爹没娘的孩子,不过还是有些差别。 (请) 硝烟 他是在幼年时,记忆尚不清晰的时候,家乡遭了灾,与家人逃亡的过程中失散,落入到牙人手中,成了孤儿,而眼前的女孩,却是被生父遗弃在老师创建的慈济院门口。 “我不在这里,还能在哪?你难道想看我嫁人不成?” 听到少年的话,都还没有长开的小姑娘翘起嘴巴,不满道。 “你这年纪,嫁什么人?我不是这意思。” 姜守轩露出哭笑不得之色。 他虽然并非是在慈济院中长大的,但鉴于他的习武资质以及年纪,所以他时常会被安排前往慈济院,教那些无所依靠的孩子们打健体拳,也算是一位武教头了。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是觉得我不该出现在这里吗?我可告诉你,是兰笙姐姐领我过来的,她让我看着你,你醒了就得报给她。” 抱怨的同时,也突然想起来了自己领受的差事,后知后觉的小丫头转身,拔腿就要往外跑。 “兰姑,你等会儿,怎么有股硝烟气?府里这几日放了鞭炮?” 姜守轩喊住了将要跑出去的小女孩,带着几分复杂的心境询问道。 “哪有这种气味?” 小丫头抽了抽鼻子,仔细地嗅了嗅,随后有些不满地嘟囔抱怨道。 “你闻不到。” 少年很快便意识到了这一点。 “府里没有放鞭炮,当然没有这种味道,县里这几日倒是放了许多。” “县里这几日是什么特殊的时节吗?为什么要放鞭炮?还是有人娶亲了?” 心中隐隐翻腾的期待落了空,但面色却丝毫不显的少年追问道。 “你还不知道吧,宋家哥哥今年参加会试,中了探花嘞。你是没看见啊,府城里来报喜的队伍排出十里,都看不到头,宋家哥哥的宅子听说被围得就连只耗子都钻不进去。” “宋阳?” 少年的眉头轻轻一挑。 “对啊,不过你以后可不能再直呼其名了,宋家哥哥现在可是探花郎了,听说以后还被封五品翰林了,五品唉,县令才七品,这是不是说,县令见了宋家哥哥都得行礼啊。” 女孩的语气中透露出的憧憬与向往,令少年的心中也起了几分波澜,泛起一丝酸意, “什么宋家哥哥,那是你们的教习先生,没大没小。” “可教习先生喊起来好老啊。” “那也是你们的先生。” “我就喊宋家哥哥,你管我,我现在去喊兰笙姐姐过来。” 小丫头冲少年扮了一个鬼脸,随后就像只小兔儿似的,一溜烟就不见了踪影。 “宋阳!” 念叨这必将会载入县志的名字,将要破入先天境的姜守轩深深吸了一口气,心中几分志得意满之气,散去大半。 他与这位探花郎交集并不多,但他对于其还是有几分了解的,譬如,这就是一位比他大不了两岁的穷酸书生,不过却是嗜学如命,且为人恭谦有礼。 第七章 鬼神 鬼神 远方的山峦虽然还隐在雨帘之后,但炽烈的天光已经落在了屋舍以及城外的金黄田野之上,已是雨过天晴,水气蒸腾间,温润宜人。 五月,正是阴雨连绵的梅雨时节,不过却不知从哪一年起,本该极易生潮的物候,也变得养人起来,雨水来得快,去得更快,云骤雨收之后,便是天光灿烂。 因而,这雨水虽不比往年少上半分,可屋内却是没了多少潮气,初夏的暑气更是被恰到化作融融暖意,令人身心舒畅。 噼里啪啦~ 本是一脸慵懒地享受雨后暖阳的风时安,骤然间便被一阵密集且热烈的鞭炮声惊动,随着不知多少挂鞭炮被点燃,一团团浓密白烟也升腾上半空,一股呛人的硝烟气息也逐渐弥漫开来。 “怎么这般吵闹?” “回老爷,探花郎回乡了。” “富贵还乡啊,人在哪儿?” “正在游街。” “游街?走,上楼瞧瞧。” 本来被搅了夏眠好梦的风时安一听,顿时来了兴致,领人便上了府中的书楼,这是他这处人间宅邸中最高的建筑,足有六丈。 “嚯,当年的求书小子,如今倒也成了气候。” 登上书阁的顶层,凭栏远眺,风时安一眼就看到了正在两条街外,骑乘高头大马,领带红花的俊秀青年。 响锣开道,铜钹震天,八名身着绛红公服的衙役分列两侧,手中水火棍整齐划一地顿地作响,在青石板路上敲出沉闷的节奏。队伍最前方,两名差役高举朱漆描金的“肃静回避“牌,黑底金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县太爷给的排场还真不小啊!” 风时安斜倚在雕花栏杆上,轻笑了起来。 这等仪仗,便是这位县官自己出行时,也未用过几回,今朝探花回乡,倒是给这寒门贵子用上了。 “真是个妙人。” 虽然入驻永兴县十载,但迄今风时安都未曾与这县官打过一回照面,可但凡是涉及官府,需要上县衙办理文书等物,都是一路畅通无阻,未曾遇过半点刁难。 不过,风时安所做之事,本就不该有任何刁难,十年来,他可不知做了多少善事,修桥铺路,开设学堂,搭建粥铺,兴建慈济院,赡养孤寡。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政绩,但凡脑袋没问题的,都不会设置任何阻碍,可惜这世上脑袋灵光之人,实在太少,所幸,这永兴县令不蠢。 “啧,也是今非昔比了,不过这是被哪家朱紫贵人瞧上了?” 风时安的目光落到了探花郎头顶,只见三尺之上,纯白云气翻涌,又有一杆青玉笔沉浮,青玉之上,一缕淡薄紫气缠绕,颇为不俗。 人间紫气,非帝王莫属,皇亲国戚,可有紫气托生。若是能够得到皇帝青睐,圣眷之下,亦会紫气垂落。 区区寒门探花,自然不可能得圣眷,不过宋家小子模样生得俊俏,而今也不过是弱冠之年,被那些王侯勋贵相中,由此得一缕紫气,倒也是并非难事。 (请) 鬼神 “飞黄腾达了。” 日升月降,四季轮转,金曦闪动,气运演化。只见探花郎头顶三尺之上,青玉不见,化作一团青云,紫气消散,却有一道浑厚黄气升腾,青黄相间,作庆云状。 黄气属土,凡人之中,非执掌一方之封疆大吏与诸侯不可得。换而言之,只消十载,如今还在游街的探花郎,便可做牧守一方的地方大员。 “这宋家子也是得了老爷资助,才有今日。” “若非老爷慧眼识珠,哪有今日的探花郎。” 听到风时安赞叹连连,一同跟上来的兰笙与乐理二婢,接连开口道。 “这也是他自身造化。” 风时安笑了笑,永兴县中,学子可有千百人之多,但能得他另眼相看者,也唯有宋家宋阳一人。 寒冬腊月,涉雪求书。冰砚研墨,手自笔录,从不逾约,因此风时安允他遍观府中藏书,这等痴人,他不得功名,谁能得之? 队伍渐近,聚众于街道两侧,围观者也看得越发清楚,这位探花郎身后,除去县官给的仪仗以外,还有礼官乐工相随,奏《鹿鸣》之曲,笙乐和鸣,鼓点铿锵。 其用意再明显不过了,那寻常贩夫走卒,乡邻父老,就不必多言,闻讯而来的书生学子,看着骑于白马之上,温润如玉,好似脱胎换骨的探花郎,恨不得取而代之。 相比较于这些凡夫俗子,风时安在游行队伍抵近之后,倒是注意到了跟队伍两侧,隐隐重重的高大身影。 其中有一尊,竟有两丈之高,怒目圆睁,浓髯虬结,一袭赤红袍服,手持铁卷,右握朱笔,甚是威严可怖。 不过风时安瞧了一眼后,便略过不在意了。可这般姿态,反倒是引起了注意。 至安庆府一路护送探花郎至下辖永兴县的府城判官,看着不远处的书阁之上,带着两名婢女瞧热闹的青年,本就有川字高悬的眉头,顿时更加深邃了, “这是何方妖物?是何跟脚来历?” 哪怕不开法眼,安庆府判官也能瞧出,这一男二女都非人类,其身上的非人异象,实在是太过鲜明。 怕是这几人也未曾想过遮掩,但凡修行中人也能瞧出几分,不过这里是人间,居然敢如此堂而皇之,不加掩饰,简直是猖狂。 虽然如此,府城判官也未曾动手,而是先行询问本县鬼神,虽说妖精怪异多非良善,可也有一心求正者。 “呃,大人,这……小神不知。” 手持长鞭,身披日纹袍服的游神,顿时面露尴尬。 阴司不同于阳间,府城可以管到县城,府城城隍可管不到县城隍,最多也是在名义上有统属关系,实际是各地分治。 因此,哪怕是府城下来的文判,论品级与县城隍相等,可城隍爷就不想搭理,至于文武判官,低了一级,更不愿意出来,也就可怜了他们这些游神鬼差,出来维持几分体面。 “不知?那你们永兴阴司便是纵容这等异类在城中活动?” 第八章 跟脚 跟脚 “大人言重了,这风家老爷自打入城以来,开学堂,设粥铺,修建慈济院,收养孤寡,不知多少人因他而活命,但行好事无数,乃是永兴县 跟脚 而在其身后的游神,发现情况不对,立刻化作一缕轻烟,向城隍庙方向而去,他虽然不知风家老爷是何方神圣,但也知晓对方是能够与城隍爷谈笑风生的存在。 鬼神可于虚实间变换,轻如鸿羽,穿墙过户,不多时,府城文判便来到了风家宅邸的门口,而门房与仆人皆是无知无觉,只是伸长脖子,望着不远街坊上的游街动静,不过鬼神过境,自有异香。 “怎么有一股檀香气?” 拄着扫帚,在屋檐下远眺的老门房,揉了揉鼻子,忍不住闻了一声,随后朝左右看了看,不禁向一旁众人询问, “你们闻到没有?” “我也闻到了,好像是庙里的味道,谁在焚香烧纸?” “哪有人焚香?” 本来在瞧热闹的几名小厮只朝两边看了看,就是面面相觑,高门大户所在的街坊,自然是宽阔无人,一眼便能望到头。 “噤声,莫要再胡言乱语。” 头发花白,已是耄耋之年的老门房想起了什么,神情立刻变得严肃起来,然后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拎着扫帚慢悠悠地往府门踱步而去,可那股檀香气,却着实浮动了好一会儿,这才散去。 府城文判没有在意那些看不见的凡夫俗子,从风府正门跨过,只是刚过正门影壁,便看到一位貌美的女婢已经候在庭院。 “吾乃安庆府文判,不请自来,只想拜访你家主人,还望引见。” “随我来。” 兰笙仰望面前这尊身躯巍峨,仿若小山的鬼神,神色自若,面无惧色,见其要拜访自家殿下,只是招呼了一声之后,转身就走,丝毫不担心这位鬼神会对她做些什么。 此时的风时安已经从书楼上下来,到了正堂前的庭院中,却并非迎客,而是仰卧在躺椅上,仪态慵懒,无半点礼节可言,见鬼神前来,也不见动弹,便是连坐直身体也不愿意, “这位大人来我府上,所为何事?” 对于人间鬼神,风时安的态度一般都是颇为友善的,能受香火而成鬼神者,其生前至少也是为百姓做了些事,不然,即便是立了牌位,也难以得到香火供奉。 “冒昧来访,只是见足下气度斐然,故而前来一问,不知足下来自何方水府?” 安庆文判开门见山,而对于眼前这位这般无礼姿态,也不介意,毕竟他这上门的方式,也没讲究什么。 “寻我跟脚?你又是何方鬼神?我在永兴县十载,未曾见过你。” “吾自安庆府城来。” 文判俯瞰眼前左右皆有美婢侍奉的少年,隐约看出几分,确实是水族所化。 “原来是府城来的鬼神,难怪,至于我的跟脚,呵。” 风时安仰视面前鬼神,却是发觉这尊文判已经悄然张开法眼,正在窥视,顿时轻笑一声,有清灵龙气自其周身升腾,伴随一道清越长吟,一尊几有百丈之长的龙蛇之影,顿时盘横于大宅之上,有遮云蔽日之势, “我乃云梦龙君之子。” 第九章 背书 背书 轰隆隆! 当龙蛇腾于县城之上,笼罩群山的云雨之中,顿时便有雷霆轰鸣响应,更有狂风卷席水汽自四方而来,阴云蔽日,天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刚刚下过一场大雨的永兴县,似乎就要再被清洗一次。 本来围在街头巷尾看探花郎新街热闹与风光的永兴县百姓,瞧着狂风呼啸,风雨欲来的天气,心里都泛起了嘀咕。 这风雨来的未免也太过突然,实在是怪异,不过那些仓皇回家,准备避雨的百姓,却是无一人能瞧见那一尊盘旋于县城半空的龙蛇。 因那是清灵龙气而成,非有法眼灵瞳者不可视,就与鬼神一般,无所察觉,不可触碰,这也是对凡人的一种保护。 “原来是自龙宫来的殿下,鄙人莽撞失礼之处,还望海涵见谅。” 看到腾跃于空中,垂首俯视,似能够将他一口吞下的龙蛇之影,府城文判也不禁豁然变色,言语称呼都变了。 动则天象更易,此乃大妖,而且还是自水府龙宫上岸的大妖,如此跟脚,又是在人口有五万户之多的大县中,稍有不慎,可不知会酿成什么祸端。 “文判大人已经知晓了我的跟脚,可还有其它事情讨教?” 风时安也是径直询问,他能理解并尊重鬼神守土保民之责,只是府城鬼神,跑到县城逞什么能。 “鄙人还有一事,想要求问。” 哪怕已经见了白玉龙蛇大妖之威,府城文判依旧不愿罢休, “讲。” “鄙人入府中时,见殿下府邸多稚子女童……” “怎么?你觉得我养他们是为了夺他们的血气魂魄?我府中可不止这些孩童,还多老弱病残,他们的血气,于我有何用?” 不待这位鬼神说完,风时安便打断了他,言语也是越发不客气,这位鬼神可是将他与那些嗜血妖魔并列,这般轻视,也未免太小瞧他了。 “在下并无此意,只是好奇。” 文判立即挽回道。 他的心中确实有这般设想担忧,因为他曾见过圈养人族的伪善妖魔,可却是不能说出口的。 “我自水府上岸,修身养性,瞧见此县有无人照料的残弱孤寡,左右无事,便养着他们,寻些乐趣,反正金银于我而言,等若粪土。” “原来如此。” 这般缘由,顿时便令府城鬼神面露尴尬,因为府城之中,也有饥民弃婴,可纵然如此,文判官还是不放心。 眼前这位龙种大妖,手中若是再有宝物,足以压下一县阴司,任他肆意妄为了。虽然这位当下所行皆为善举,可日后若是心情变幻,说不得便是生灵涂炭了。 江河龙种,固然可使一地风调雨顺,可也能兴风作浪,肆虐一方。 “只是在下还有一事不明,龙宫之中,多生灵韵,远非人间贫瘠之地可比,殿下为何要上岸?” “这便是我的私事了,大人想要盘问我到几时?” 风时安眉头一皱,再也不给面子,冷脸反问道。 “崔大人,这里不是安庆府城,你越界了。” 金光迸发,浓烈的檀香气弥漫,朱红蟒袍,神躯高约两丈三尺,比府城文判高出一头的功德正神自虚无中踏出。 (请) 背书 自其身后,左右文武判官侍立,赏善罚恶,阴阳功曹各司神官随行,牛头马面手持钢叉,獠牙外露,凶相毕露,黑白无常长舌突出,哭丧棒伴身,更有夜叉鬼差跟随,于周遭听候调遣。 永兴阴司,除去阴兵未动之外,一应鬼神皆已到场,如此阵势,原本都懒得起身的风时安都站了起来。 他来永兴县,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场面,认真说起来,他还是第一次与这般多的鬼神打照面,其中有太多生面孔了。 可是当这些恶行恶相的鬼神察觉到风时安投来的目光,纷纷挤出笑脸,以自认为最友好的面目,作为回应,只是这落在风时安眼中,实在是过于丑陋了一些。 “孙大人,我护佑探花郎归乡,察觉此地有灵秀非凡之气,故而心生困惑,忍不住探访,惊动了诸位。” 见本县阴司城隍领全体鬼神现身,府城文判也为之心惊,却没想到,这一地阴司居然愿意为这水府龙种背书。 不过他也心知肚明,本地阴司如此阵势,也有威慑警告之意,他确实是越界了。 “本县辖地一应妖邪怪异之事,本官自会处置,就不牢崔大人费心了。” 神光遮面的城隍神同样也没有给这位判官什么好语气, “崔大人,还是请回府城吧,莫要空费香火神力,探花郎自有本官麾下鬼神看护,永兴县内,不会有任何妖邪滋扰生民。” “本官这便回程,还请孙大人勿要见怪。” 本地阴司都做出了驱逐之意,府城鬼神也不好再厚颜多留,只是临行前,这位判官还是将目光投向风时安, “殿下若是有闲暇,可来安庆府城一游,下官必扫榻十里相迎。” “若是有机会,我会去的。” 风时安随意应付了一句。 “告辞!” 府城文判见此,便再也不多留,纵身一跃,化作一道神光,穿过云层,向安庆府城而去。 “殿下,外府鬼神已走,可否将龙气收敛,让本县探花郎游完全城?” “这是自然。” 城隍正神开口,风时安顺势收敛周深外溢龙气。 此刻的永兴县上空,已是铅云滚动堆叠,狂风呼啸不止,雷鸣声声不绝,可是当风时安敛气,再度化作平凡的大户老爷时,云骤风止,金黄阳光穿云破雾,再度洒落。 “不是要下雨了?怎么又停了?” “我刚收好的衣服,这贼老天!” “这天气咋跟我婆娘似的,说变脸就变脸?这也太快了。” 骂骂咧咧的抱怨在县中各坊响起,其中也不乏惊叹之声,天气这般变化,确实令人遐想万千,尤其是少数身负灵气,又或者是初通道玄者,他们在似有似无间,也能感知到某些变化。 “殿下今日被搅扰了兴致,是我等失职,未曾将这外府判官拦下。” “不错,永兴县内有我等镇守,外地鬼神,凭什么来指手画脚?” 第十章 地祇 地祇 一众鬼神皆以散去,可空气中仍有檀香气弥漫,过了好一会儿,这才悄然散去,只因这一次到场的阴司鬼神着实是多了一些。 不过,鬼神虽众,却无半点阴冷之气,城隍正神立身之处,反而有一股暖意浮动,堂皇正大,似旭日暖阳。 “这位城隍大老爷,大抵褪去阴身了吧。” 风时安感受着残留的法蕴,有些不确定道。 鬼神鬼仙之道,无非便是还阳二字,阴灵若无阴冷之气,反而似活物生灵,便是风时安都不敢小觑了,更别说一方城隍还有功德香火。 “香火神灵,当真令人艳羡,可惜,缺陷太大了。” 寻常阴灵,若无根脚机缘,想褪去阴身,便是痴心妄想,可即便是有机缘气运,不历经千百劫难,也是休想得道,修成阳身。 可得了一方香火供奉的正职鬼神,想脱去一身阴气,不说易如反掌,却也不难,只消有些年限积累,便可成就。 这样一尊正神,挟一县香火愿力,若是在王朝承平之时,即便是大妖也不愿意触其锋芒,与之抗衡。 因而,在王朝鼎盛之际,山林荒野间的妖邪鬼魅皆是蛰伏,不会与人道香火神灵对抗,唯有到了王朝末年,礼崩乐坏,道德沦丧,人心惶惶之际,才会乘势而起,肆虐横行。 “成也香火,败也香火。” 香火愿力可助一位凡人阴魂,一朝得势,化作神灵,可愿力反噬之下,如此成就的神灵,却不会有半点反抗挣扎,魂飞魄散,也只在朝夕之间。 “执掌山水地脉才是神道正途,不过局限性也不小。” 风时安思绪纷飞,以他的根脚,日后执掌一江或是大湖,并非难事。 可纵然作为龙种,风时安一想到日后化作江水地祇,也不免有说不出的抵触与抗拒之意自心中生出。 不是嫌弃地祇有局限性,认为地祇不好。 地祇至高者,可与天神比肩。 风时安只是不愿做无名山水之神,可但凡名山大川,皆是有主,岂是他区区龙子能入主得之。 “吾尚年幼,且行且看。” 按下诸多烦恼,风时安背着手,在府邸中闲逛了一圈,顺带去看了看他的弟子,两月过去,这位弟子倒是已经彻底破境,将一身内力尽数转化为可外放的真气,成了先天武夫。 不及弱冠的先天武者,莫说是在县城之中,即便是在府城,乃至京都之中,也是引人瞩目的俊杰。 不过,取得如此成就的姜守轩,倒是不骄不躁,比起尚未晋升之前,还显得更加平和,没有半点傲气自满。 因为这少年在吞服日出紫气,将内力转化为真气之时,兴致高昂,心气高涨之下,请求老师出手指点一二。 风时安自然是懒得动手,随手点了兰笙,令其指点一二。于是,少年便没了半点自傲,不过别说是傲气了,就连心气也险些被打散了。 也就是兰笙出言宽慰,解释如今的少女容貌,乃是驻颜有方,并非实际年龄,这才让少年好受了许多,没有令自己的心性意志,如现实演武一般,一败涂地。 “可是羡慕了?” (请) 地祇 看着从檐角跳下来的少年,风时安笑着问了一句。 “大丈夫当如是。” 姜守轩回答道。 虽然心性远超同龄人,可少年人谁又不喜出风头,整座县城曾因一人而动,为一人功名而欢呼庆贺,谁又不想? “莫急,你日后也能有今日这等风光,且好生修行就是。” “老师的意思是,武举?” 姜守轩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科举自然是不用想的,他不是那块料,能识文断字就已经是相当不错了,可除去科举以外,还有一条路可走。 当今大雍,虽然重视科举,但更重武举,只因山野之间多妖魔,边境更有兽蛮虎视眈眈,时常伺机劫掠。 “你想入仕?” 风时安眉头一挑,旋即想到了这小子的赤虎之运, “倒也是不错的选择,对你日后武道修行大有裨益。” 对于武夫而言,拜入官府可是修行的好去处,不说其他,先天境之后,需要寻找罡煞之气,淬炼体魄真气,突破人体桎梏,这便是一大关隘。 单单只是这一项,若是只凭个人,不知要耗去多少岁月,可若是背靠王朝,有官府的资源调度,那可以省去诸多时间,只需潜心修行即可,都不需要再烦恼滋补药物。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自身需表现出足够的天资,能够得到朝廷的信赖以及任用,或许还得再立下一定功勋,不然这等坦途,岂会轻易敞开? “老师认为我应该加入官府?” 姜守轩的语气中带着一种理所当然,这本就是共识,先天武者,不论至哪一州府,都是当地官府招揽安抚的对象,只要愿意,都能够获得品级。 “这是你自己的路,怎么走,自己去选。” 风时安不做干预,赤虎之运,若是入朝,自然可镇守一方,可是作闲暇散人,云游四方,也无不可, “不过你若是拜入朝廷,最好的去往边疆四战之地,而不是富庶之地,安于守成,当然,你若只求富贵,那便另说。” “学生谨记老师教诲。” 永兴县的云雨散去之后,探花郎回乡游城的动静又持续了数个时辰,这才渐渐散去,而待到黄昏,风府大门前,便又有了动静。 “老爷,探花郎遣人给您递了拜帖呢,明日便要亲自登门拜谒。” 正在享用餐饮,品尝佳肴的风家老爷看向一旁显得有几分不满的兰笙, “那还不快下去准备?莫要怠慢了咱们永兴县百年一出的探花郎。” “什么探花郎?不过侥幸中了,就摆出这般排场,当年上门求书的时候,也没见他递什么拜帖,哼!” “人家现在也不是白身了,讲究一些也是应当的,莫要置气。” 风时安一笑,显而易见,他身边女婢对探花郎的印象,还停留在过去那位求书的寒门学子身上。 如今有了功名,在她们眼中,与过往相比,也没什么本质变化,可在风时安眼中,却是大有不同,终究不一样了。 “老爷,你没看见,给我们送拜帖的跑腿小厮,有多神气。” 第十一章 狐祟 狐祟 “学生宋阳,拜见恩师!” 青年双臂前伸,右手微曲,左手附其上,两臂自额头下移至胸,上身鞠躬,呈直角之势,向风时安行礼问好。 本来还端坐于厅堂,接见这位寒门学子的风时安顿时怔了一下,立刻起身托举,将其扶正, “你这是做什么?我可不记得收过你这位学生。” “学生曾经在老师的堂下听课,老师不记得了吗?” 起身的宋阳解释道。 “在那些老学究眼中,我讲的可不是什么正经课业。” 风时安无奈笑了起来。 他在永兴县中开设了私塾武馆,相比于不怎么上心的武馆,风时安有时来了兴致,便会去私塾讲几堂课,不过讲的却不是什么儒家经典要义,而是不着边际的神话志异,民俗传说。 不过也正因如此,风时安讲的课也是最受蒙学稚子欢迎的,只要他开讲,便是牙牙学语的稚童也听得津津有味。 当然,有时风时安来了恶趣味,见这些小子听得有趣,话锋便会一转,讲起精怪鬼魅害人之事。 风时安所讲的自然不是道听途说,添油加醋的编造之事,而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而且能够让他这位龙子都有所听闻的鬼魅之事,自然是非同凡响。 因此,有时风时安讲课,放学后的蒙学稚子们,笑逐颜开,兴奋得与学伴们手舞足蹈,不住比划,肆意畅想。 可有时候,这些稚子却是会被吓得哇哇大哭,抱住大人不肯撒手,夜深入寝之后,便是连起夜都不敢独自一人,非得要人陪同。 面对满堂大哭的蒙学稚子,作为罪魁祸首的风时安,反倒会哈哈大笑,颇为得意,故而,风家风老爷虽然在永兴县中有大善之名,但在某些学童家长眼中,却着实难评。 “先生所讲,可是救了我的命啊!” 宋阳反手握住风时安的手掌,神情亢奋,眼中却是露出了心有余悸之色,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哦?看来你是在赶考途中遇上了?” 见到这位探花郎这般反应,风时安顿时心中有数,恩科会试放榜之后,这宋家子便已经有了功名,一旦出城,自有鬼神加护,寻常鬼魅轻易进不得身,只能是会试之前,赶考途中。 “是的,学生与本府几位举人学子一同进京赶考,路中有人误了时辰,未能在天黑前入城,在夜间赶路之时,却遇见了一处山中大宅。 学生曾听老师讲课,当即便起了警惕之心,可与学生一同赶路的几位举人却是困乏不堪,根本不容学生劝导,一意要去拜访大宅主人求宿,学生无奈,被裹挟入了宅邸。” 说起此事,宋阳的话语中也不免带着一股恼怒之色,当时他年少言微,又无仆从,让他一人于夜间独行赶路,他自是不敢的。 “荒野大宅也未必是妖邪鬼魅,或许有武人在此地安家,方便演武狩猎,磨练技艺。不过有警惕之心是对的,你当时是如何识破的?总不能这处宅邸之中的妖魅是以非人面目接待尔等?” (请) 狐祟 “那些妖邪甚是奸诈,当时是一慈眉善目的富贵老者,自称宅邸主人,接待了我等,言称要为等我等准备热水膳食,当时我本心生安定。 却实没想到,这老者竟宣称他有七位女儿,皆未嫁娶,今日见我等英才,心生异动,要让他的女儿为我等陪酒助兴,那些女子个个貌美,皆是人间难遇美色,我当时便是汗流浃背。” “哈哈哈,尔等皆有功名在身,若是遇上乡野财主,想令自家女眷攀上尔等,也没什么好稀奇的。” 风时安大笑。 “恩师说的是,与我同行的同府举人,皆是作此想法,美酒佳肴在前,又有美人侍奉,除我之外,无一人拒绝。” “你为何要拒绝?当时你便瞧出了鬼魅真形?” “学生肉眼凡胎,哪有这般能耐?只是不协之处,着实太多了,荒山野岭之中,大宅主人是一耄耋老者也就罢了,可宅中除去这老者以外,其余皆是女眷,这未免也太过异常了,是以学生滴酒未沾,粒米不进。” “你这般鹤立鸡群,那些宅邸中的妖邪,恐怕不会放过你吧?” “学生诈称腹有积食,久而不消,只观歌舞便好。可那舞女分明就是鬼魅所化,舞姿翩翩,却足不沾地,行走如飘,简直非人哉!” “你这一行人,只有你一人察觉了其中异常,你最后是如何逃出来的?” “学生借口如厕离席,本欲翻墙出走,却仍有陪侍女子纠缠不放,学生怒急之下,从行囊之中,取出恩师所赠砚台砸了出去,却未曾想到将妖物当场砸死,显出原形,却是一头穿了女子衣裳的野狐。” “我赠的砚台?” 风时安顿时一怔,回忆之下,这才想起,昔日见少年贫寒,于大雪纷飞时节,研墨抄写书卷,便随手将一方用过几次的砚台送给了此子,却未能想到,还能立下如此奇功。 那砚台虽有能工巧匠雕琢,但也只是形制有所特殊罢了,只是凡物而已,不过被他用了几次,或许沾上了一缕灵气也说不定。 “能被你持砚台砸死,大抵只是刚开灵智不入流的乡野妖物,以幻术去迷惑那些心智不坚的蠢物也就罢了,居然还敢纠缠你,真是取死有道。” “若非先生昔日于学堂之上讲解妖邪害人的手段,又赠我砚台,我哪有今日风光,或许已经化作山间野宅中的一具枯骨。是以先生与我有救命大恩,请再受学生一拜。” 言说之间,宋阳便再要拜下。 “你能逃出生天,若论首功,当属你心性坚韧,不为外物所惑,又有灵敏慧眼,识破了这等不入流妖邪的害人手段,你若是沉迷于其中,为食色所惑,我便是讲得再多,也无用处。” 风时安受了少年之一拜之后,便将他扶住,赞叹其心性意志。 身心俱疲之际,能拒绝美酒佳肴,酒足饭饱之后,又能压制淫念,不起异心,持身守正,故而不为妖邪所害,如此人杰,高中一甲,也是理所当然。 第十二章 贵女 贵女 “守轩小弟!” 已经拜谒完恩师的宋阳瞧见了一位庭院中的熟悉人影,停住脚步,打了一声招呼。 “宋探花!” 原本只是打算瞧一眼的姜守轩有些猝不及防,未曾料到对方如今还会与自己主动打招呼。 他虽然现在摆脱了奴籍,但现在也只是平头百姓而已,至于他突破先天,却是引而不发,未曾大肆炫耀。 因为姜守轩觉得这并不是什么夸耀之事,如他老师这般神武之人,都只是安于当一位大户老爷而已,未曾有声名在外。 老师身旁两名婢女更是不显山不漏水,在县中都没有什么事迹,他区区一名记名弟子,又有什么好张扬的? “小弟,你这般称呼就太见外了,我还当过你的先生呢,怎么?现在连一声阳哥儿都不愿意叫了吗?” “阳哥儿!” 姜守轩神情复杂喊了一声。 虽然他一心向武,但他的老师可容不得收养的孩童大字不识一个,是以慈济院中的孩童稚子,到了年纪便要入学堂,而他虽然不在慈济院中,但照样也得进私塾。 眼前这位探花郎就担任过私塾的教习先生,他也确实在其坐下听课,真要较真起来,还有一番师生情谊,当然了,他们两人的年纪也没相差几岁,私下则是以兄弟相称。 “我听说你已经脱了奴籍,拜在老师名下,今后我们也算是同门师兄弟了。” 宋阳笑道。丝毫不因眼前之人身份低贱而有所介怀,更不因为自己如今高中,日后必将青云直上而傲慢。 “老师也收你做了弟子?” “刚刚行了拜师礼!” 姜守轩一阵错愕,他倒不是觉得自家老师没有资格收下一位探花郎,只是探花郎拜自家师父做什么? 他承认师傅像是市井中的神仙中人,哪怕居于高门大户之中,也是极为低调,可正是如此,也没有理由吸引一位探花郎科举高中之后前来拜师啊。 单论学问而言,他倒也不是编排自家老师,只是老师从来也没有在学堂上讲过什么正经课业啊,当然,老师讲的志怪故事倒是引人入胜,他也是极为喜爱的。 可在学问之外,他家老师虽然不凡,但也不曾与什么达官贵人有所往来,不能为眼前这位探花郎在仕途上提供任何助力。 如此一看,这探花郎就没有拜师的必要,尤其是在当下。 “怎么?小弟可是有什么不解之处?尽管问来,为兄为你作答。” 见姜守轩露出的神情,宋阳只觉有趣。 姜守轩也不拘束,道出心中困惑,他如今虽是白身,但他并不觉得自己日后成就会比探花郎差多少,他只是羡慕对方游街夸官的风光。 “老师与我有救命大恩,自然要拜。” 当下,宋阳便将自己赶考路上遇到的志怪之事徐徐道出。言语中透露出无尽感慨,如今回想起来,若是没有老师所赠砚台,他当日恐怕难以脱身。 “那与你一同赶考的那些举人,后来如何了?” (请) 贵女 姜守轩听完故事,忙问道。 “他们啊,如今倒还活着,只是形销骨立,不成人形,精气尽失,已是病入膏肓,没有几年了。” 谈及与自己一同赶考的举人,宋阳也是摇头叹息, “这是我高中之后返回的途中,探听到的消息,不仅如此,我还带人去了当时夜宿的大宅,只是一片残垣断壁而已,没有当夜所见的富丽堂皇。” “那些害人性命的妖邪就这样逃走了?” 姜守轩听得眉头大皱,虽然那些举人为妖邪美色所惑,落得如此下场,是自寻恶果,但是这妖邪为祸,居然没有得到任何惩戒,这令他颇为不悦。 “这倒也未必,我当时逃出生天之后,便去往最近的县城,拜了当地的城隍庙,虽然自我参加会试之前,都未有任何异事,但自我高中回程,带人前往荒野废宅找寻,一无所获之后,倒是有金甲神人入梦,告诉我,那些妖邪皆已伏诛。” “该当如此,只是你在高中之后,才带人走访荒宅寻找,莫不是要报仇?” 姜守轩面露古怪,照这位探花郎所言,他当时逃出生天之后,去往城隍庙告了一状,便头也不回地去京城参加会试了,取了功名之后,还不是恰好路过,而是特意折返。 “那是自然,妖邪鬼魅险些害我性命,致使我如此狼狈,这等大仇,若是不报,岂非君子?” 宋阳哼了一声,若不是当夜就有金甲神人入梦,他非得将那一片荒野山林都给掀了,也一定要找出那些鬼魅妖邪。 “圣人不是讲得饶人处且饶人吗?” 姜守轩抚掌叫好的同时,也不禁揶揄了一句。 “你也说了是饶人,这些孽障便是连一点人性也无,也配让本君子行圣人教化之事?” 宋阳负手而立,仰面傲然道。只是这般姿态摆出,他自己也不禁笑了起来。 “公子,小姐已经候了好些时候,问你何时能归?现在天色也不早了。” 这时候,有一模样可人的小婢寻来,见到宋阳,立即问道。 “公子?小姐?阳哥儿,你去了京城,这是攀上了哪一家贵人的高枝?” 姜守轩听到这般称呼,向小婢投去目光,可却是一略而过,看向随小婢一同入府而来的两名魁梧大汉,目光相交之间,似有冷光乍现。 少年顿时面露诧异之色,只因这两名身上带着军伍气质的大汉,让如今的他都看不大透,若论实力,当在他之上,可看其衣着与站位,也不过是行护卫之职。 这两名军汉同样面有异色,却是没有想到,在这小小永兴县中,居然还能够见到如此年轻的先天武者,这样的年纪,便是在京城都不多见。 “好叫这位公子知晓,我家小姐乃是定远侯府的嫡长孙女。” 未等宋阳回答,那寻人小婢便颇为矜持地开口道, “旬月之前,便与宋阳宋公子定下了婚约,如今正随宋公子回乡探访父母亲族。” 第十三章 化龙 化龙 “啧,这侯门的高枝,可当真不好攀啊!” 望着在婢女与护卫的簇拥下离开的宋阳背影,姜守轩轻啧了一声。 风府大门外,已经被百余车驾人马占据,打头的是两列身着锦衣,腰悬佩刀的健壮护卫,可这些护卫面色冷峻如铁石,胯下骏马更是神骏,毛发油光水滑,鞍辔鲜明,仅仅二十余骑,便有一股彪悍之气。 这些悍骑之后,便是一辆驷马安车,锦缎帷幔,鎏金嵌玉,极尽奢华,主车之后,还有副车以及辎车跟随,更有仆役所乘的轻便马车,排成一列。 哪怕没有任何鲜明旗帜,表明来历,可仅看车队两侧及其后方步伐稳健目光、锐利的配刀护卫,脚步轻快、行动敏捷的仆役,还有侍立在主车左右,气度沉稳,听候差遣的几名管事,稍有眼力,便会为这份威仪所慑。 这支车马悄无声息间透露出来的底蕴以及权势,足以令四下街坊寂静无声,没有任何闲杂人等擅自接近。 当宋阳登上主车之后,伴随着一身轻吁,马鞭扬起而又抽落发出的清脆声,车轮滚动,碾过青石板,清脆的马蹄声与刀兵的碰撞声也随之响起,混合在一处。 这支绵延开来,气势迫人的车架人马逐渐启动,在一众悍骑的开道下,缓缓驶离,细微的尘土扬起,最终又落下。 “宋家小子到底也是攀上了,日后也是前途无量,青云直上。你在替他惋惜什么?你若是有本事,也可去寻上一位王侯贵女,不说其它,你日后武道修行一应外物需求,就不必再为之烦恼了。” 风时安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少年身侧,听到这小子多少有几分不知好歹的感叹后,瞥了他一眼。 “我可没他这般好运道,再者,武道修行需心念通达,方能刚猛精进,若是屈居于人下,久生郁气,我怕再难有所成就了。” 姜守轩顿时一阵摇头。 这位阳哥儿瞧着风光,科举中了之后,转头就敢去掀妖邪的老巢,料想也是借侯府之势,可这终究不是自己的。 一位探花郎,在传承数百年的侯府面前,又算得了什么?虽然侯府下人也是恭敬有礼,可若真体面,那位侯府贵女也应当下来,一同前来拜见才是。 “我是让你去寻贵女,不是让你去找祖宗。” 见这小子没出息的样子,风时安回了一句。 “哪里有这等予取予求的贵女?” 少年无奈笑道,倒也不觉得自家师傅不知所谓,胡言乱语。 “这便要看你本事了,这天下之大,只有你得不到的,没有你想不到的。” “弟子,竭力而为。” 日落西山,星月高悬,风时安仰卧于床榻之上,幽幽一叹,内视己身,但见自身头顶之上,冥冥之间,有一汪玄青色泽的池水荡漾,水波之间,似有蛟龙游动。 这便是风时安以望气神通窥探自身所见气运,不过他的气运并不止于这一汪玄青池水,在这池水之上,还可见一轮明珠若隐若现,似明月高悬。 (请) 化龙 只是这明月遍布斑驳裂纹,模样显得有几分凄惨,可若是认真细查,便能发现,这一轮明月有一圈细微金光环绕,而明月之内,更是有一缕渐浓紫气孕育。 风时安知晓,这明月所绕金光,便是他于永兴县安居十载,积攒而来的人道功德所化,分量上的确少了些,几乎是微不可察,但足以令他在人道疆域之中畅行了。 不过,无论是这一汪玄青池水,还是人道功德,都不及破碎明珠中孕育的一缕紫气,这可是他自己修出来的紫气。 气运之中,以紫为尊,以金为贵,人道之中,紫气为帝王所有,龙族之中,非真龙而不能蕴紫气。 四海江泽龙种,若能有紫气彰显,则有成就真龙之资质。 风时安降生之时,气运只有纯青之色,若是一心求稳,循规蹈矩,或许能执掌地脉黄气,有生杀赤气,但是终身无望生紫气。 因此,在参悟了龙宫传承之物,太古九龙壁之后,获得了七种化龙术的风时安,选择了对于目前的他而言,最合适的一道 《周天星宿劫灭化龙经》 这不是化龙经中最强的,或者说化龙经本就没有高下之分,只有合适与否,风时安另行参悟的两部化龙经,《九霄玄穹万道天龙经》,《玄黄开天九变劫龙经》,强则强矣,可修行门槛之高,令风清安有一种龙族先辈在戏耍后裔的感觉。 前者成就万道天龙,入门便要寻各种九天清气,这勉强也可以说不难,即便是自身境界不够,难以遨游九霄,也可以求父母亲族长辈,去采取清气。 可问题是,淬炼龙躯,耗费用量乃是日益增多,难道要让一位能够遨游九霄的龙族大能,供一位需要化龙的龙种驱使吗? 后者更是不必多说,九变劫龙,则需要寻玄黄气,这要求比起寻找九天清气都更为过分,风清安都猜测这篇经文莫不是天地初开时期的龙祖传下来的,不然怎能这般不顾后裔死活? 相比较之下,劫灭化龙经则是显得正常许多,能够感悟周天星宿即可入门,不过也不是当今龙族的化龙正统之道。 因为修这一部劫灭经,就需要破灭所有,从头开始,即便是先天一同而生的蛟珠,也要化开重修。 因此,更符合龙族当下情况的,乃是《九岳千川铸形法》与《紫极云霆炼形术》,一言概之,前者乃借助山川地脉之势,走水化龙,而后者则是引动天劫而蜕变,极为惨烈。 风时安之所以不选择主流化龙术,乃是因为山川走水,会引发天变,祸及两岸,沾染因果太多,会牵引杀劫,即便是度过去了,也未必能有好下场。 至于引动天劫化龙,风时安倒是想选,可是他的底蕴不够,没有真龙之姿,也敢引渡天劫?不过是天雷下的一捧劫灰而已。 因此,风时安只能选择劫灭经,先增强自身底蕴,至于破灭炼化蛟珠,与真龙之姿相比,不值一提。 第十四章 神兵 神兵 “当真是道阻且艰啊!” 风时安盯着破碎明珠中的那一缕渐浓紫气,看了许久,这才收了炼气神通,一缕神念探向体内,只见龙元翻涌的气海丹田之中,一颗布满裂痕的蛟丹沉浮,与气运中的斑驳明珠相呼应。 这便是他生来就有的蛟丹,也是他作为龙蛇大妖的根本,一旦蛟丹彻底破碎,那么他便会跌落大妖之境。 不过也不会跌落得太狠,可至于会落到何种境地,那就看他此时的修行了,在决定修行劫灭经开始,他便在缓慢化开蛟丹了。 此事宜缓不宜急,蛟丹与他性命同生,劫灭经也只是要求从头开始修行,而不是让他把自己给废掉,这也是磨练心性意志的过程,不是谁都能够接受一身力量缓慢衰退。 不过即便是蛟丹完全炼化了,作为龙子的风时安也非寻常妖物可比,依旧是屹立于万妖之上的存在。 须知,妖物精怪修行的 神兵 “不会太久了。” 风时安上岸十载,但他从决定修行劫灭经,炼化蛟丹,至今已快一甲子,近乎世俗凡人的一生,也就只有他这等跟脚深厚的龙种才有如此耐心。 莫说寻常的人道修士,即便是根脚寻常的妖物,也经不起如此消耗,大概只有那些草木精怪才有这等闲暇了,不过这也是最难开灵启智的妖类,其难度仅在虫妖之下。 六月,雨水依旧不止,天公喜怒无常,时而大雨倾盆,俄顷,便又艳阳高照,水气蒸腾之间,人间尘世宛若蒸笼。 可相比旧年,永兴县地界的百姓生民到底还是好过了许多,在这盛夏时节,雨水来得总是如此及时,在太阳将将落山之际,便有暴雨倾盆落下,约莫一时辰,将田地浇了一个通透之后,便又戛然而止,还天地一片清明。 如此天气,让永兴县内凡是司职雨水的神灵香火都多了不少,百姓又并非不知好歹,这几年间的雨水变化,凡是在地头上耕种了些年头的农户,哪个感受不出来。 “殿下如此体恤我永兴县百姓,某便厚颜,代永兴县四十万生民,拜谢殿下恩情。” 风雨渐歇,暑气已消,眺望远山,红霞漫天。风府宅邸之中,似有似无的檀香气弥漫,一位富贵员外模样的中年文士向风时安拜下。 “城隍大人言重了,我不过是顺势而为,算不得什么。” 风时安起身托举,同时谦让道。 纵然是龙种大妖,也只能够是影响天象,而不是操纵天象,更别说风时安如今还是一位正在自废的大妖,他可招不来雨水,只能调整一下雨水落下的时辰和速度。 “殿下可知,永兴县已是连续十载丰年,我的庙宇之中,香火日渐鼎盛,本官受之有愧啊。” 风调雨顺,寥寥四字,对于躬耕土地的农户而言,便是最大的愿望了。 “大人保境安民,我居永兴县十载,也未曾见到半位鬼魅妖邪,大人合该有此香火,不必介怀。” 风时安宽慰道。 只是这般言语,落在这位前来拜会的城隍耳中,不禁又是一阵苦笑,妖鬼绝迹,鬼神巡视固然有功,但最大的因素还是眼前这位。 这位殿下可不知收敛为何物,时时显圣,展露神通,驾驭风雨,这等情景,只要稍微有些脑子的妖魅,又哪敢露头呢?逃还来不及。 “我知晓殿下好意,只是,殿下可曾考虑过以后?” “考虑以后?大人不妨直言。” “殿下,你自云梦龙宫来,想必不会久居我永兴县,终有一日,还是会离开。” 文士模样,显得儒雅随和的城隍神,直视眼前青年。 “嗯。” 风时安点点头。 “殿下可知,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城隍神无奈道,这位殿下让永兴县生民这几年过得太好了,这要是一走,可让他们这些鬼神如何做? 第十五章 异类 异类 “我日后会收敛一二,逐渐放手,不再干预天象。” 风时安对城隍作出保证,他来的这些年,永兴县的百姓过得太安逸了,并非说是安逸不好,而是他不能保证此地长久安定。 永兴县三面环山,一面近水,并非安逸享乐之地,仅县志上记载,近百年间,江水泛涨,大坝决堤,大水入城就有三次之多。 最近一次就是发生在二十九年前,县志有载:淫雨自正月至六月,街道水深丈余,船只在县城通行无碍。县人溺死众多,生者采食草根树皮。 寥寥数语,可字里行间,都透露出当年天灾之下,永兴县生民的绝望。这等大灾,绝非殃及一县一城之地。 莫说区区大妖,便是执掌地脉的地祇,遭遇这等天灾地变,大多纵然有心也无力,基本不会插手干预,香火神灵更不必多说,业力反噬之下,说不得也会遭受重创,自身都难以保全。 这等大灾,凡人唯有足够警觉,及时察觉天变,在灾祸降临之前,迅速转移,方有一线生机,若是沉迷于安稳之中,万事祈求神灵显灵,当真危矣。 风时安以大妖之力调节天象,固然风调雨顺,可也让许多老农从父辈口中听闻,结合自身实际积累的经验全都失效了。 近些年来的实际降水与自身经验相冲突,在事实面前,他们的经验成了笑话,年轻后生不当一回事,倘若有朝一日,风时安离去,无人知晓观察天时,不知天变大灾将近,这可是大因果大业力。 因此,风时安听劝,打算不再干涉永兴县的天象,糟就糟点吧,莫要让此地的生民失去了对天时变化的警觉以及敬畏。 至于城隍旁敲侧击想了解的另一件事,何日离去,风时安没有回答,因为他暂时没有计划。 他自水府上岸本就是随性而为,寻一处僻静之处,休息一段时间,什么时候回去,也没有安排,因为风时安自己也不知道,化了蛟丹之后,自己到底能够走到哪一步。 他粉碎了自己的下限,也拉高了上限,可这上限到底能不能触及,全看他自身的造化与努力了。 “我如今渐失大妖之力,父君便是再委我以重任,应当也是无可奈何了。” 风时安化开蛟丹,散去大妖之力,除去积累底蕴,获取一分真龙资质以外,还有更加实际的考量因素在其中,那便是逃避来自父君的压榨。 他的父亲,乃是执掌云梦大泽的龙君,在东土神洲众多执掌水泽湖泊的水君之中,都是数一数二的存在,威望极高。 与身为水泽大君,实力、威望、地位相等的,则是他的父君子嗣后裔数量,云梦龙君诠释了何为龙性本淫。 仅仅只是龙宫沧溟庭中,登记在册的龙子数量早已破百,龙孙数量更是已逾千数。 说来也是有趣,风时安降生至今,已近百岁,可到现在为止,他都没有弄清楚,自己到底有多少兄弟姐妹,至于侄子侄女的数量,更是一笔糊涂账。 不过别说是风时安弄不清楚,即便是沧溟庭中,专门负责此事的宗鳞府,也不清楚龙君到底有多少血裔子嗣,因为时不时就会有流落在外的龙子龙孙前来认亲。 (请) 异类 可云梦龙宫也不是谁都能来攀附的,宗鳞府对此审查极其严苛,有时即便是确认血统无碍,也不会在玉册上记名。 云梦龙宫的血统,在外流传得实在是太多了,除非真的确认就是龙君所生,不然宗鳞府轻易不会记名,可即便如此,如今龙宫龙子龙孙的数量也有千百之多。 本来有如此数量的龙子龙孙,即便是风时安在龙子之中,排名十六,也应当毫不显眼才对,天生大妖,在云梦龙宫之中,算不得什么。 可风时安实在是太过异常了,异常到了云梦龙君很难忽视这位子嗣的存在,自然而然便注意到了他。 若说风时安的异常之处,那便是他循规蹈矩,安分守己,从不惹事生非,也不与任何兄弟姐妹争强斗狠,在自己的府邸中,也不过是习练技艺与神通,专心苦修而已。 这实在是太正常了,正常到了这样的龙子,在云梦龙宫之中,便成了彻头彻尾的异类。 于是,在当年的风时安,通过习练武艺神通,顺畅自如地掌握了与生俱来的大妖之力,能够如臂指使的运用之后,他便接到了来自父君的安排。 那是一则非常简单的任务,就是去调停两位发生矛盾的龙子,让他们不再起冲突,说起来非常简单,风时安到现在都记得非常清楚,因为那就是他在龙宫被压榨生涯的开端。 那两位龙子论起身份,只是他的弟弟而已,论起实力、地位、以及母族背景,皆不如他。 因此,风时安率先接触时,以兄长的身份给他们讲了一通道理,无效之后,则是给予严厉警告,依旧不听后,风时安动手了。 两边都打了一顿,打到老实认错,深刻反省,保证不再与对方起冲突之后,风时安就领着两位弟弟写的悔过书,给自己的父君交差了。 风时安完全就是以自己以往的思维方式去处理问题,一位全方面碾压的哥哥去教训弟弟,还需要去扯七想八?不听话,那就下手打就是了,一遍不行,就打两便,多打几遍,总是会变得乖巧。 这般雷厉风行,且高效的处事方式,落在云梦龙君的眼中,再结合亲子的身份,风时安的清修生涯就此终结,此后数十载,再无半点安宁之日。 在一位老实本分,刻苦修行的龙子都能成为异类的龙宫之中,其龙子龙孙到底会有多么跋扈恣睢,可想而知,这般混乱,身为龙君的云梦之主,难道就不想整治吗? 当然是想的,只是苦于没有合适的选择罢了,龙子龙孙普遍实力不强,可问题是,寻常水族,如何敢随意处置龙君的子嗣后裔?处处皆是掣肘,根本无从管理。 直到风时安的出现,就像是划破漫漫黑夜的一道明光,出现在龙君眼中。 风时安其实并不想接这种担子,可奈何,父君给的太多,他很难拒绝。 第十六章 万寿 万寿 云梦龙君是一位非常慷慨大方的父亲,风时安十分确认这一点,虽然这份慷慨大方,仅仅只是针对少数龙子,但风时安不在乎,因为他就是这少数之一。 作为既得利益者,风时安没有资格,也不会去置评云梦龙君这显得极为狭隘的父爱。 不过,为了维系这仅有少数龙子才能够获得的恩荣,风时安四下奔波,数十年间,几乎难有休息的时间。 龙子龙孙惹出的麻烦与祸事,一件接着一件,其中有许多都需要一位身份地位足够的龙君嫡系出面处理,无论是对外还是对内。 在这等情况之下,风时安想推辞都不行,偌大的云梦龙宫,居然寻不到一位可以接替他的龙子。 因此,纵然父亲出手阔绰,可时间一长,风时安也受不了,以任谁都无法挑剔的理由,告假出来了。 作为云梦龙君之子,有化龙之志,那自然理所应当之事,为求真龙之道,权力地位,乃至与生俱来的力量,皆可舍弃,如此决绝心性与意念,谁能说三道四? 更何况,风时安开始舍弃与生俱来的大妖之力后,就不再适合处理龙子之间的争端了,仅凭名分,可压不住那些桀骜不驯,惹事生非的龙子龙孙,须有绝对的武力才能够镇压平息事态。 正因如此,风时安才能够成功告假,如若不然,风时安料定,自己那位父君绝不会放他走。 可惜,这份难得的假期只是暂时的,待他重新修回原先的境界,这份被他甩下的担子,又自然会再度落到他的肩膀上。 不过,其中的时间尺度,却是风时安自己可以把控的,他难以抗拒来自父亲的委任,但难道还把控不了自己修行的进度吗? 当然了,风时安也不会刻意拖延,只是一切顺其自然罢了,修行求道,根基最为重要,他与生俱来的龙蛇之基,虽然也不错,但想要化成真龙,却是无望,唯有重铸。 “引周天星宿之力铸龙骨,说不得便要耗去甲子。” 风时安盘算自己炼化蛟丹后的修行历程,心神大定。 星宿劫灭经的修行是极其繁琐的过程,其优势在于不需要寻找特殊的神材仙珍辅助入门,周天星宿之下,皆可修行,可难点也是在于需要耗费极为漫长的时间,若是寿元不够,就不必修此经徒费光阴了。 不过风时安却是不必担心忧虑此点,他降生之时,龙宫中的神官便以灵宝长生镜查看过他的寿元,竟难以看到尽头,只知他的寿元已过万载。 这等长生之寿,即便是在龙宫之中,也是极为骇人,须知寻常龙子龙孙,若不勤修苦练,也只有千年之寿,若是血脉再稍弱一些,又是性情懒惰之辈,或许只有百年可活。 这等秘辛,早已被他的父君亲手封锁,云梦泽之主对于亲子的万载之寿并不惊讶,像是早已料定,在神官查验此事之后,相关臣属的记忆尽数被斩去。 因此,在云梦龙宫之中,除去风时安自己以外,也只有这位父君知晓他有万载之寿。 (请) 万寿 不过风时安料定自己的母亲也应当是知晓此事,因为这等长生之寿,并不是他的龙种血脉特殊,更像是母亲带来的恩泽。 寿元如此绵长,也是风时安选择星宿劫灭经的因素之一,因为在引动星宿之力,淬炼铸造龙骨之后,又需要开辟周天之数的星窍,这就是更加靡费光阴的过程了。 可正是有如此积累,才能够一步步打破桎梏,得道成真。 “这要是算下来,便是耗去十甲子,我也未必能够小成,父君愿意给我这般多的时间?” 回想起记忆中那道统御九千里云梦泽的身影,风时安觉得自己有些过于乐观了,这位父君可是极其务实的存在,在其麾下,就不必担心什么郁郁不得志了,有本领才干的水族生灵,必然有干不完的活,当然,也有与之相对应的回报。 “便是没有十甲子,有二三甲子也可啊。” 在人间俗世游山玩水百余载,风时安觉得也不错,他现在可是连百岁小寿宴都没过呢。 可惜,风时安过于乐观了,他高估了云梦泽龙君的耐心。 轰~隆隆—— 日过晌午,暑气蒸腾之下,天地之间正是寂寥之时,伴随着一道惊雷骤然轰鸣,低沉到连脏腑都为之震动,宏大到似夔牛鼓敲响的隆隆雷音在天际间滚动,天象骤变。 原本晴朗的天空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泼上了浓墨,滚滚乌云自天际奔涌而来,顷刻之间,便遮蔽了天光,白日如晦。 狂风紧随而至,永兴街坊民居前悬挂的灯笼与旗幡全都剧烈晃动起来,噼啪作响,门前刚刚还热得吐舌的黄狗,此时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便是连一声呜咽都不敢发出,夹着尾巴窜进房中,瑟瑟发抖。 紧邻永兴县,滋养了这一方土地的浩淼源湖之上,此刻也不再是水波涟漪的飘渺之景,狂风卷席之下,数丈高的狂澜浪头卷席,拍打堤岸,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堤岸之后的田地仿佛筛糠般抖动。 哐当!哐当! 风家府邸的朱漆大门上,兽首铜环疯狂地撞击门板,仿佛惊慌失措的野兽发出的嘶吼,想要逃离却无处藏身。 “殿下!” 风府后院的书斋间,静若幽潭,鎏金兽足铜炉中,烟气袅袅,蒸腾之间,似云雾舒展。兰笙与乐理,已经悄然来到风时安近前,听候差遣。 “唉!” 风时安看着窗外浓云滚动,惊雷轰鸣的晦暗天色,放下手中书笔,叹了一口气,看向眼前两位随他一同上岸的两名女婢, “我这才讨了多少时日的逍遥,父君怎么就看不得我空闲呢?” 在天地之间悄然弥漫的厚重威严之下,脸颊两侧已经有细小青蓝鳞片浮现的两名婢女呐呐不敢言。 “罢了,趁他们还没来之前,乐理,去把守轩喊过来。” 风时安也不介意无人回应,这话他自己说说也就罢了,要是其它水族敢随意开口迎合,那当真是有取死之道了。 第十七章 狴犴 狴犴 咔嚓~ 一道闪电划过晦暗如夜的天空,随之而来的便是令人心脏都为之骤停的滚滚雷音,天地俱静,万马齐喑。 “乐理姐姐,不知师父召我何事?” 跟在婢女身后,向府中内院而去的少年抬头,看了一眼好似浓墨泼洒的天色,皱了皱眉头,随后又看向前方带路的温婉女子,悄声询问道。 他能够察觉到此时天候的不同寻常,空气沉闷厚重得就仿佛浸润在深水中,令人都快要透不过气来了。 可相比于骤变的天象,姜守轩更好奇此时老师召他所为何事,而且还是在后宅,这可是他从未踏足之地,不说是他,府邸之中,也鲜少有人可以进入其中,基本都是女子。 “你去了就知道了,不过我也提醒一句,你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乐理的话,让少年的心为之一沉,脸色也变得不好看起来了,虽然隐隐有所预感,但真的确认之后,少年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有些不太顺畅了。 “为什么要做最坏的打算?发生了什么事情?” 姜守轩追问,可乐理此时已经不作答了。当少年亦步亦趋地跟着踏足内宅,在跨过门户的一刹那,天地顿时为之一清,空中沉重得令人喘不过气的压力,消失得无影无踪。 呼吸之间,更是有一种令人心神为之振奋的清灵之气涌入,令身体都变得轻便了许多。 “这是……” 少年来不及多想,穿过回廊,跨过拱桥,进入暗香弥漫的书斋中,静谧的氛围,令少年焦躁的心神都安定了几分,当兰笙关上房门,屋外躁动的风雨也随之被隔绝在外,书斋好似自成一方小天地,不再受任何影响。 “老师。” 当姜守轩执礼问候时,风时安没有回应,只是看着少年的头顶三尺之上。 在这小子拜师时,他的头顶曾有几缕黑气缠绕,而在风时安认下这弟子后,这些黑气顿时荡然无存。 如今,那些消失的黑灰之气又再度出来了,比之当初,强盛何止十倍。 在风时安眼中,少年头顶一根赤红之柱稳稳立住,其赤柱低端,一团白云盘绕,而在白云之外,有黑灰之气弥漫,近乎将之包裹。 不过虽然有灰黑厄气滋生,但赤红气柱并没有呈现不稳之相,只有其下白云,受到了诸多波及,显得有些紊乱。 “真是苦了你了。” 看着少年头顶之上,逐渐增多的黑灰之气,风时安不禁又叹了一口气。 “回老师的话,弟子不苦。” 虽然眼前老师这一声感慨,在姜守轩听来,有些没头没脑,但他还是连忙回应。 不过他当真不觉得自己这段时间过得有什么苦。这可是他有记忆以来,过得最滋润的一段时间了。 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就不必多说了,武道修行的功法精益要诀,只要有困惑,就可以前去请教,不论他问什么,必然能够得到解答,一定能有收获,对于一位武夫而言,还有什么比这更畅快的事情呢? “我不是说你现在,而是说你将来。” (请) 狴犴 “弟子不解,还请老师示下。” 姜守轩心中依旧有困惑之意,但心中却是已经有了猜测。 “我要走了。” 风时安轻轻吐出一句,少年虽然有了心理准备,可却仍是呆愣了一瞬,当他反应过来之后,连忙追问道 “师父,您要去哪?何时归来?” “我去哪里,不是你该问的。” 风时安轻轻摇头,带着一种怜悯而又无奈地目光,看着眼前的少年, “至于我何时能归,或许月便会回来,或许,以后都不会再来永兴县了。” “怎么会?老师,可是我做的有什么地方让您不满意?” 姜守轩如遭雷击,有些不甘地询问道。 “与你无关,也与永兴县任何人无关,只是我父亲想要我回去,只是我没有想到会这般早,今年才到六月啊!” “老师……” “闲话少说,接下来的话,你听好,我离开之后,我在永兴县所有一切,皆由你继承,以你如今实力,想要将之接管,有些勉强。 你想要彻底掌握,少不了一番拼杀,与那些人明争暗斗,他们于我不过虫豸,但对你却是大麻烦。 你若是解决不了,该放弃便放弃,不要为了一些俗物,令自身陷入险境,以保全自身为重,留待以后。 你的武道资质乃是永兴县第一,你不会止步于先天境,你会有更高的成就。不要与这些蝇营狗苟之辈过多纠缠。” 风时安的语气非常平缓,可转瞬就变得严肃起来, “不过,你可以舍弃我留下的任何资产,可唯独有一样,你绝不可在接手之后立刻放弃。” “慈济院。” 姜守轩知晓老师所言何处,这是他老师被称为永兴县第一大善的主要原因,也是他愿意拜师的重要因素。 “你接掌之后,可以不再接收其它孤寡,但如今已经收下的,你必须将孩子抚养长大,送那些老人走完最后一程,如此,才可以裁撤此院。” 风时安并不打算强求他人行善,他可以一时兴起,作一方大善,但要求一名尚在尘世挣扎的孤寡少年接掌他的一切,并且维系规模,那便是强人所难了,说不得便会害了他的前程与性命。 “承蒙老师不弃,抚养照顾我至今日,弟子不才,愿以此身向老师立誓,只要弟子还在一日,慈济院便在一日,绝不关停。” 听到风时安的嘱托,少年半点犹豫都没有,当即便跪倒在地上,指天起誓,神情坚毅,似百煅精钢,不可摧折。 听到眼前少年对自己的保证,风时安看向少年的眼神也出现了变化,虚空之中,似有风雷激荡,更隐隐有虎啸声响彻静室。 可这一切也只有风时安可闻可见,此时此际,映照在龙子眼中的少年气运再次化作赤虎,却又不只是赤虎。 只见这头张牙舞爪的踏蛇赤虎,一声低吼之间,一枚枚龙鳞自其毛发之间浮现,更有两支好似利刃般的龙角,自额头两侧生长刺出。 狴犴! 第十八章 仪仗 仪仗 “当日你呈给我的这本紫阳经,今日我便还与你了,不过可不是原封不动了,上面有我的批注,你日后若是有困惑,可以多翻开看看。 这一部武经并不全,后面的境界尽是些猜想,所以我又在这些基础上,向后推演了三重行气法诀,你若是对我有信心,日后修到天象境,可以行此法尝试突破。” 风时安见少年头顶气运变化,伸手一指桌案上的书册,正是当日少年呈献的紫阳经,只不过在原有三册之上,又多了一册,那是风时安推演出来的后续功法。 “师父!” 姜守轩心中情绪似怒海波涛翻涌,已是不知所言,只得伏地再拜。 呜—— 一声清越、悠长,仿佛能够涤荡天地的螺号声从源河深处传来,这声音既不高亢也不刺耳,但却带着一种古老苍凉的意蕴,传遍了永兴县城。 寻常的凡夫俗子自然是听不见的,也唯有灵气未消的孩童以及能通道玄者,才能够察觉,不过却也寻不到源头,县中鬼神对此倒是心知肚明,可也不知如何应对。 “大人,您看,这该如何是好?” 永兴城隍法域内,霞光漫天,瑞彩生辉,其中鬼神虽有统辖管理阴司之职能,但此地却无半点阴冥之气,反倒可见奇花瑶草遍地,修竹乔松满山,白鹿隐现,灵狐显踪,宫阙殿宇林立群山万壑间,辉煌金光映照青天三百丈,当真是好一处人间福地。 “如此威势,也只有那位殿下能够引来了,且看看吧!” 体绕金光的城隍大神,立于主殿之中,遥望法域之外,目光掠过城中鳞次栉比的屋舍,扫过城外阡陌相连的田野,最终落到动荡不休,好似将要冲毁岸堤的源河之上。 在一方香火主神的目光之下,这动荡的湖面在螺号声中逐渐平静下来,不再有浪涛汹涌。 下一瞬,平静如镜的水面缓缓地向两侧分开,温顺的水流退让,露出一条宽逾十丈,直抵河底细沙的光洁水道。 水道两侧,高达数丈,仿若刀削而成的水墙矗立,水墙之内,银鳞游弋,水草飘摇,景象瑰丽而又玄奇。 可这般水景,难以吸引永兴县一众鬼神的半点目光,只因在源河深处的水道尽头,已有一支威严肃穆的水族仪仗缓缓浮现。 打头开道,率先踏水而现的是两列身披青色鳞甲,手持分水三叉戟的巡河夜叉,他们高约丈许,青面獠牙,狰狞凶恶却又不失威严。 在这三十六名夜叉稍后两侧,可见数百名初具人形,但却尚未完全退去甲壳的虾兵蟹将跟随,它们并未走上水道,而是在分裂的水墙之中列队潜行。 可规模如此庞大的水族仪仗,其所护卫的,却是一架无人乘坐的青玉辇车,车辇并非凡间车架样式,形制好似一座微缩的宫殿华盖,通体好似由青玉雕琢而成,其上更有天然而成的水波纹理,自然流淌卷动,车顶薄如蝉翼的鲛绡帷幔,随水流轻扬飘动,七彩光华悄然流转。 (请) 仪仗 拉动辇车的也非凡物,而是四匹蹄生云雾,覆有青蓝鳞片,头角初现峥嵘的龙马,它们体型修长优雅,行走顾盼之间,神光湛然,更有淡淡龙威弥漫,令四方凡物水族匍匐。 辇车四方,八名身披素纱,容颜清丽绝俗的蚌女,手捧如意、明珠、香炉等物,踏水随行,所过之处,霞光虹彩绽放,异香阵阵,经久不散。 辇车之前,一名身披玄色绣银长袍,头戴高冠,手持玉笏的青年神官脚步略一停顿,肃静的面庞之上,露出一缕歉意,玉笏微抬, “诸位大人勿忧,吾等前来,不过迎回十六殿下,不会惊扰世俗。” 话语落毕,这支水族仪仗已经踏出水道,登上堤岸,霎时间,雷鸣声阵阵,瓢泼大雨倾泻而下,厚重的水气弥漫天际,放眼望去,尽是白茫茫一片。 在大雨的冲刷之下,这支鬼神也会为之敬畏,诸邪仓皇退避的水族仪仗,也生了变化,只见那些狰狞夜叉全都隐去了周身异常,一身青鳞化作盔甲,丈许高大的非人体型也敛去许多,只比常人高上些许。 青玉辇车也在同一时刻,化作寻常凡间样式,只是以珠玉锦缎为饰,显得极尽奢靡,可以在凡人的接受范围内,车前的龙马也隐去神异,不见鳞角。 虾兵蟹将隐藏于水波之间,并没有随之一同上岸,只有蚌女随行,可即便如此,也让一众鬼神难以安坐。 “大人,要让这些甲士入城吗?” 虽然那些巡河夜叉为了掩饰身形,化成凡人模样,可他们变化的是甲士,三十六名甲士进城,当地县官即便不被吓死,也会被吓得瘫软在地。 “尔等还能阻拦不成?” 永兴城隍叹了一口气,那位自龙宫而来的青年神官,瞧着可不是什么易于之辈, “还请劳烦诸位,施展障眼之术,遮掩凡人耳目,不要让他们瞧见了,而今大雨,街道之上,也没什么人往来,并非难事。” “我等为这些水族掩人耳目?” 一众香火鬼神听闻,无不为之惊愕。 “如若不然,尔等可还有什么妥善处置之法?” 众神面面相觑,却是无一人有激进言论。 “就依照大人所言吧,我等这些年也没少受这位殿下恩惠,护送这位殿下一程,也是应有之意。” “走吧,我等将这位殿下安稳护送回去便好。” 众鬼神依言而行,走出法域,向在风雨之中的永安县城四方街坊而去。 “这叫什么事啊?明明是我人族地界,怎么任由水族畅行无阻,还要我等护卫。” “你这几年可没少受这位殿下行云布雨而来的香火,哪来这般多的怨言?” 暴雨之下,鬼神辟道,自水中而来的车马仪仗,一路毫无阻碍,来到风府门前,化作管家模样的青年神官,面带恭谦之色,叩响了大门, “臣等奉君上之命,前来迎十六殿下回宫!” 第十九章 神人 神人 风府的朱漆大门在悄无声息间,向两侧缓缓开启,当大门完全开启时,风时安领着兰笙乐理,刚好绕过影壁,出现在正门处。 大雨依旧,可快要连接成线的雨水,却没有一滴能够落到主仆三人身上,追上来的姜守轩见到这一幕,并不引以为奇。 他修成先天之后,真气可外放三尺不散,倘若他不计消耗,他也可以暂时的做到这一幕,当然,他现在没有办法做到老师与两位姐姐如此从容,潇洒自如。 不过,姜守轩此刻依旧被深深地震撼了,他的目光越过府门,从那位卓尔不凡,丰神俊朗,执玉笏拜下的青年身上掠过,落到府门外,那些在大雨中,如雕塑般矗立,一动不动的甲士身上。 一股令他都感到有些惊悚的肃杀之气,在雨中弥漫。少年毫不怀疑这些甲士的实力,他又不是只是闷头苦修,闭门造车之辈,他也曾经历生死之难,在阴阳间徘徊。 此刻,在厮杀中磨砺出来的灵觉感知,正在疯狂跳动,警示姜守轩,门外的甲士有多么危险,依照他的感应,任意一名甲士,都能够令他陷入生死之境,非他能敌。 这样的结果,令姜守轩都有些不敢置信,都有些怀疑自己,再怎么说,他也是一位先天境武夫,难道这些甲士,人人都是先天不成? 不过这还不是最紧要的,而是这些人居然全身披甲,一眼望去,怕是有二三十副甲胄,这等数量,依照大雍律法,完全可以按谋反罪论处了,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联想到老师先前所言,看看眼前这些任意挑出一位都令他感到极度危险的披甲之士,姜守轩心中不禁有一道大胆的想法冒出来。 老师难道是…… “不必遮掩他的耳目。” 正当姜守轩胡思乱想之际,忽然看到自己的师父望向他身侧一处,吩咐道。 只是一刹那间,姜守轩只觉得有一股寒气,从自己的尾椎直冲天灵,浸润全身,他的身旁分明空无一人,老师在向谁吩咐? 姜守轩就没有想过质疑老师,他只是想到了,月初时那位高中返乡的宋探花,与他讲的妖邪鬼魅之事。 就在少年思绪越发飘飞之时,忽有一股淡淡的檀香气弥漫而来。与宫殿庙宇之中所焚的香火气一般无二,没有半点差别。 熟悉的气味,让少年心神安定了许多,当初在学堂时,他可没少听老师讲神鬼志异,是以他能猜出几分,却没想到老师居然有如此威势,可以号令鬼神。 姜守轩想要求问,验证心中困惑,可风时安已经不再看他,在已经退至一侧的神官侍奉下,带着两名婢女走向车辇。 “卫江啊,都已经十年了,你还是这般沉闷无趣。” 看到身旁一侧行走间距皆有尺度的青年,风时安佯作不满,调侃了一句。 “臣有罪,请殿下责罚。” “就是因为你这样,所以我才不带你。” 看到这一板一眼,当真向自己请罪的青年,风时安顿时大感无趣,一挥袖袍,登上了车辇。 “老师!” (请) 神人 看到熟悉的人尽皆消失在眼前,这支足以让本地知县脑袋掉地,朝廷派遣军队镇压的队伍启程,姜守轩下意识便要向前追去。 “世俗之人,就不必跟上来了。” 看到这人间少年追来,卫江只是朝其看了一眼,少年身形便是僵硬不能动,不过很快车辇便有一道声音传出。 “他想跟便让他跟着吧,正好让他开开眼界。” “喏。” 这时候,姜守轩便重获自由,看着眼前这支渐渐远去,将要淹没在大雨中的队伍,一咬牙便追了上去。 他已经意识到了,自己拜的师父有些不同寻常,毕竟只凭眼光便将人定住的武功,听也没听说过,只有传闻中的道法妖术,才有如此神异。 正因如此,姜守轩才决定要追上去,亲眼看一看,自己的师父是何方神圣,他到底拜了何种存在。 只是哪怕姜守轩作为一名先天武者,身轻气足,可他发现即便是竭力追赶,他也追不上师父所乘的车辇,始终保持一段距离。 可越是如此,姜守轩越不愿意放弃,不说这是他生来遭遇过的最为神异之事,便是其中车驾之内,乃是改写他人生命运的师父,便值得他竭力所能追赶。 只是顷刻之间,少年便追着车马出了永安县城,而也就在这支队伍脱离城门的一瞬间,便有无穷变化生出。 追至城门口处的少年都来不及多想,城门处为何无兵卫把守,一路追来,为何不见任何生人,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 大雨倾泻之下,有龙马昂首长鸣,侍卫前后的甲士也显出了真容,阔鼻方口,青面獠牙,丈许高大的身形就仿佛小山般,在雨中竟显出巍峨之相。 少年的脚步渐慢,难以置信的看着在风雨之中,与先前样式全无半点关联的青玉辇车。 轰~隆隆—— 雷声隆隆,却不及少年胸中惊涛骇浪,大风卷席,呼啸而过,青玉辇车上垂落的鲛绡帷幔被吹开一角,只见其中一位身着月白锦袍的龙面神人,盘尾而坐。 察觉到了少年的窥探,神人侧首,向其投来一瞥,璀璨金瞳之下,少年如遭雷击,脚步顿止,不再追赶。 “怎么会?” 虽然心中已经有了诸多准备,但是当亲眼见到的时候,姜守轩的心中仍旧满是不可置信。 那龙首神人的面目分明就与昔日教导他的师父面容一般无二,只是年轻了许多,看起来比他还要稚嫩几分,而且身上多出了许多非人之处,让他感到极度陌生。 “我的老师,居然是……” 虽然是如此匪夷所思,可细想之下,平日间产生的诸多疑惑,也在此刻豁然开朗。 “殿下,您不担心吓到他吗?” 重新垂落的鲛绡帷幔内,已经不再遮掩真容的兰笙询问道。 “他若只有这点胆识,那便在这永安县中当一位安分守己的土财主吧。” 离去前,在所收弟子面前显出真形,乃是风时安刻意为之,既是磨砺其心性,也是壮其胆魄。 第二十章 玉螭 玉螭 风时安并不忧心这位世俗人族弟子,他的赤虎之运,已经生出了龙鳞龙角,化作狴犴。虽然如今头顶黑云缠绕,但于他而言,只是磨砺而已,即便遇险也会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不知父君此次召我回去,又会做何种安排?” 当青玉辇车入水之际,风时安便知人间之事与他再无关联,至少短时间内与他不会有瓜葛。 他可不觉得云梦龙君是思念子嗣,所以才遣派他的属官,将他迎回,风时安没有这般天真。 只是风时安实在想不明白,他的妖丹将碎,大妖之力损失近半,将他召回去,他又能做什么? “卫江!” 思来想去,实在是琢磨不明白的风时安呼喊了一声。 “殿下,臣在。” “上来问话。” “喏。” 由四匹龙马拉动的青玉辇车,看其外在形制,好似微缩宫殿,可当真踏足其中,就发现其内有乾坤之秀。 当卫江躬身而入时,就仿佛越过了一道无形藩篱,进入一方玄奇小界中,外界风声水声,尽数被隔绝在外,再也没有半点干系。 “卫江,我父君遣你来我麾下,已有多少年月了?” 风时安盘坐于云榻之上,手中道经垂落,目光微抬,看向玉案前恭敬拜下的神官。 “回殿下,已近一甲子了。” 神情肃穆的青年神官挺直背脊,不卑不亢地回答道。 “都快一甲子了啊,可惜,你还是没什么变化,说话做事还是这么一板一眼,呆讷无趣。” “殿下恕罪。” 卫江再次拜下。 “你都已经跟了我这般年月,却还是与我如此生分,看来你是不打算真心奉我为主了。” 看着眼前这位言行举止,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的神官,风时安却是皱起了眉头。 “殿下何出此言?臣愿为殿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如此指责,已经超出了一名臣子所能够承受的范畴,便是卫江,也不禁当即变色。 “你愿为我赴死?” 风时安注视着面前的神官,眼神玩味。 “绝无半点虚言。” 卫江语气铿锵有力道。 “我不信。” 端居云榻之上的龙子,只是淡淡抛出一句,前来迎奉的神官卫江身形顿时急剧变化,似有高如山岳的灵龟虚影在他的身后隐现。 “殿下想要臣下如何证明?” 浑身灵力为之紊乱,都快要被风时安的一句话,逼得显出原型的卫江沉声道,原本满是清冷与淡然的眼瞳,有一种慷慨决然之色浮现。 “既然你愿意为我赴死,那就~” 风时安略一停顿,故意拖长语气,在身旁两侧的鲛人女婢,略带担忧的目光中,这才悠悠道出下句, “将龙宫如今近况尽速道来,到底有何异事,父君要将我召回?” “臣~” 已经做好了准备的卫江,顿时一怔,在反应过来之后,面上露出错愕之色,有些不能理解地看着眼前的殿下,却见这位少年模样的龙子面露不悦, “怎么?就连这点事都不愿意与我讲?” (请) 玉螭 “殿下只想询问龙宫近况?” 心情高起大落之下,落差极大的卫江难以自持。 “不然呢,你以为我想让你干什么?” 风时安笑眯眯地反问道。 “臣以为殿下……” “我现在只想知道龙宫近况吧,父君为何要遣你将我召回?” 风时安却是不给卫江往下说的机会。 “殿下不是不相信臣吗?” 卫江却是不肯就此绕过去,那轻描淡写的一句,对于他的伤害,实在是太大了。 “逗你玩儿呢,况且,我都说了你多少次了,你不是恕罪就是请罪,你可曾有过半点改正之意。不过口头应付罢了,说你不愿与我亲近,难道是我冤枉你了不成?” 风时安拿着手中的道卷,轻轻敲了敲面前的玉案,桌案上的月光杯中,琥珀色的琼脂微微荡漾,灵气氤氲。 他不是不信任这位神官,日后他若是离开云梦龙宫,为一方江川之主,卫江就是他的龟丞相。 若是遇到外敌,这龟丞相绝对是可以信任的,风时安都不会怀疑,生死之际,这位龟丞相会挡在他的面前,为他赴死。可问题是,他现在还不是一方江川水君,也没有需要应付的外敌。 “殿下没有冤枉臣,可臣天性如此,对殿下的忠心,天地可鉴,日月可照。” 卫江语气肃然道。 “既然如此,那就让天地日月来见证吧。” 风时安将手中道卷抛下,举起月光杯,将琥珀琼脂一饮而尽, “说说龙宫之事,这是我第三次询问了。应当没有什么不可言之事吧?” 卫江定了定心神,身后不再有灵龟之影浮现, “回殿下,宫中近来确实发生了几件大事,请容臣一一禀明。” “三月前,育灵化生海中,来了一尾赤鲤,连过九关,跃过龙门,成功化作龙鲤,赤气充盈百丈不散,惊动了沧溟庭,经过查验,确定此龙鲤为君上第一千三百三十六位龙孙。” “这也算事?” 风时安面色不变,不以为然道。 这样的龙孙,在龙宫之中,遍地皆是,没什么好惊讶的,唯一让他奇怪的是,沧溟庭居然给了正统龙孙的身份,这在当下,倒是极为少见。 “还有一事,白玉蛟将玉璇闭关百年,成功破境,渡劫成就通玄之境,螭龙之躯,据传其功成之际,落雪千里,君上赞其威势天成,亲封他为三品玉螭都统,领军三千。” “玉璇?” 风时安回忆了一下,自然是没有半点印象,毕竟这位玉螭都统闭关百年,他现在都还没有百岁呢,也就是说人家闭关之时,他还没有出生呢。 “与我没有关系,这不是父君召我回去的原因,你还在瞒我。” 风时安目光定定地看着眼前的龟丞相,让这位神官终于不再隐瞒, “确实还有一事,但臣不确定是否与殿下有关。” “讲。” “三公主霄珮殿下回来了。” “什么?三姐回来了?” 原本端坐于云榻之上的风时安,顿时面色大变,再也难以静坐。 第二十一章 药王 药王 作为云梦龙宫之中,玉册记名,位列十六的龙子,风时安在龙宫中的地位不算太高,但也差不到哪里去,能够对他发号施令的,唯有他的亲父龙君。 尤其是在龙君压榨他之后,风时安也就拥有了对自己之下,所有龙子龙孙的裁决之权。 至于在他之上的龙子龙女,风时安倒也不是没办法。只要占理,而对方又确实是做了逾矩之事,犯下了不可饶恕的恶行,他还是能够动手。 因为龙君为了他能够便宜行事,给他安排一份职位——沧溟庭,镇狱司,掌刑龙使。可依云梦龙宫之律,对龙宫所辖一应龙属,有处罚惩戒之权。 沧溟庭由龙君直属,只对龙君负责,其下辖三司四府,镇狱司便是其中之一,其最高主官为玄刑主,乃是一尊黑龙,在其之下,便是掌刑龙使。 可风时安从未见过自己的主官,换而言之,镇狱司内,他便是职位最高的刑官了。 值得一提的是,沧溟庭中,应当还有一位沧溟君。不过沧溟君之位已经空缺百余年了,三司四府的主官都是直接向龙君汇报要务。 “三姐,她怎么就回来了?” 听说自己姐姐回龙宫的消息,难以安坐的风时安自云塌之上游下,在足有数顷之大的车辇内游走,蜿蜒的蛇尾拖在身后,都要形成了一道完美的圆。 身为掌刑龙使,风时安自然不惧任何作奸犯科的龙属,尤其是龙子龙孙,他上位就是为了镇压这些家伙。 哪怕是排位在他之上,实力比他更强的龙子,风时安也曾亲手镇压过,当时可是在龙宫中惹出了好大一阵动静,也让风时安的“恶”名深入龙心。 镇狱司主龙属刑罚之事,自然有相对应的缉拿行刑之宝,其中还有处决龙种的禁器,当然,想要动用禁器,还需要龙君印玺。 因此,在理论上,风时安不必忌惮龙宫之中,除却父君之外的任何龙种。可风时安能够动手的前提是,他面对的龙子龙孙触犯了云梦龙宫之律,犯下了恶行,有不当行为。 倘若是面对一位没有触犯龙宫刑律,安分守己的龙种,风时安也不能将对方怎么样,不然就是他触犯刑律了。 龙三公主,也就是风时安的三姐风霄珮,就是这样一位从未触犯过任何刑律的龙女。 可无论是在人间皇朝,还是在水府龙宫,律法都只是下限,没有触犯刑律,并不代表行为端正,品行优良。 作为云梦龙宫中,地位尊崇的三公主,霄珮无论想要什么,大多都能够得到,可正因为如此,这位三公主的想法与行为,就迥异于绝大多数的龙子龙孙,做出了他们都无法理解的举动。 霄珮舍了云梦龙宫这 药王 可也不知是这位龙三公主丹道天赋卓绝,还是她常惯于不走寻常路。 霄珮放着玄门道中那些前辈高人钻研验证过的丹方不炼,反而将精力全部都放在开创新的丹方上。 这位自称为云梦龙宫药王的龙女,宣称要成为龙族的丹道宗师,专为龙族研发丹药。 如此崇高的目标,而且还身体力行,付诸于实际,任谁都无法指摘。 可众所周知,一张能够传世的丹方,是需要时间验证的,至少需要成千上万次的实际验证,即,寻活物生灵试丹。 专为龙族研发的丹药,自然也需要寻龙种试药。 龙三公主,天生贵胄,丹道资质冠绝太玄殿,她开创出来的丹方炼出来的丹药,自然也不是寻常之物,只是沾染了些许龙血的微末龙种,是没有资格试药的。 唯有龙君嫡子,那些生来便立于亿万妖类之上的龙子龙孙,才是最好的试药者,至少在这位龙三公主眼中是如此。 强迫龙种试药,自然是龙宫刑律不允许的,可是诱骗龙子吞下大补灵丹,令其龙元暴涨,周身鳞甲筋骨更上一层楼,即便是翻遍了《龙律疏议》,那也找不到半点禁止的相关条例。 乍看起来,似乎是什么问题,可真要是纯粹的大补灵丹,又怎么会需要强迫呢?争抢还来不及呢,龙子龙孙可没几位日子过得舒畅。 龙宫之富,天下闻名,却与龙子龙孙没有多少关联,尤其是云梦龙宫,风时安如今也才炼了一杆气血神兵,这还是他为父君奔走数十载的积累。 因此,当年的风时安,曾有幸吞了一颗三姐所炼的灵丹,其名为九劫金丹。据这位三姐姐介绍,乃是她观看门内元丹大修渡劫时悟出的丹方。 其效果也非常简单粗暴,服下此丹者,其丹药中所含灵韵,将会在服丹者体内爆发,化作炼血雷霆,洗炼全身。 丹药效力远不止如此,这些灵韵还会根据服丹者所处的环境,引动不同雷霆,居于水中,便会引动葵水阴雷,行走地上,有机会引出乙木青雷与戊土明雷,还有不小的概率引下小天雷。 即便是今日的风时安,回忆起当年在三姐诱骗之下,吞下九劫金丹时的情景,也是心有余悸,九劫之数,可是半点不虚。 最糟糕的是,这劫雷不是吞下就立刻爆发的,而是在七七四十九天内,不定时发作,且每一次爆发的规模都与所处的环境相关联。 效果如此不稳定,且药效极其暴力的丹药,也就是风时安乃天生大妖,底蕴深厚,这才扛了过去,可即便如此,风时安也修养了三年。 哪怕经历了这一遭之后,风时安的龙蛇之躯,其筋骨血肉强度更上一层楼,可在此之后,风时安看见这位三姐,也基本是绕着走。 只是在他当了掌刑龙使之后,有些绕不过去了。掌刑龙使是父君给他的职位,但龙父对他的要求,可不只是尽到这一职位以内的事。 第二十二章 九嶷 九嶷 掌刑龙使该管的事情,风时安要管,掌刑龙使不该管的事情,作为龙子的风时安也要插手干预,君父想要看到的是龙子龙孙和谐相处的太平之景。 至于这太平之景,有几分真几分假,云梦龙君不在乎,只要看起来好就行了,毕竟原先有太多不能看,说出去都是笑话。 风时安也不是什么死板之辈,不是说龙子龙孙不触犯刑律,他就不出手了,任其在律法的边缘胡作非为。 倘若其行为真要是令他看不惯,风时安还能够以兄长或叔叔的身份,强制干预,只不过在这般境况之下,风时安不能动用掌刑龙使专属的形罚灵宝乃至是处决禁器。 正因如此,风时安在听到是自己的三姐后才会倍感头疼。 这位三姐的心思想法是好的,绝对不坏,只是这寻找龙子龙孙,诓骗其试药,这般行为有些恶劣。 虽然这些丹药吞下去之后,基本都能得到意想不到的好处,可是会令服丹者付出本身不愿意承受的巨大代价。 风时安纵然看不过去,也没办法阻止,龙宫刑律没有相关条例,所以风时安没法依律处置,而没有镇狱司的灵宝,他又怎么可能是这位三姐的对手,这位姐姐的才情、资质,比他只强不弱,而且还比他早出生三百年。 在没有足够理由的情况之下,风时安也不可能跟姐姐动手,挨打了也是白挨,闹到父君面前都没用。 可以说,这位龙女双理方面,全都碾压了风时安,风时安自然是避之为恐不及,不愿意招惹,那些龙族专属丹药尝一次就够了。 云梦龙宫中,龙族的神通术法、仙武技法、直指大道的根本法决,都有完整传承,不管想走哪条路,都有对应的神通法诀,没有必要折腾自己,勤劳苦练便足够了。 至少风时安是如此认为的,存在风险的神通技艺与丹药功诀,对于他来说,都是不必要的,他的化龙求真之道,当以稳为主。 “殿下,您若是不愿意面对霄珮殿下,臣可孤身面见君上。” 风时安如此作态,卫江当即上前一步,主动道。 “你孤身回程?” 正在转圈的风时安看向眼前这位神官,眼神中的审视与诧异不加掩饰, “不怕我父君责罚于你?” “臣甘愿领罪。” 卫江拜下。 “你还真是……罢了,左右也是我的三姐,便是见上一面又能如何?” 风时安说些什么,最终却是摇头,挥手令其下车, “下车领路去吧。” “喏。” 待到卫江下车,风时安又到云塌之上,却是没有了览阅道卷的心思,举起月光杯,饮起了琥珀琼浆。 此时的车辇,早已沉入深水,风时安虽坐于车辇之内,但垂落的鲛绡帷幔,可随心意而动,四方水景随时都能尽收眼底。 此刻,他的仪仗虽已入深水,但四方并不显幽暗,反而越发清澈透亮,有无形之光在车辇行经之处蔓延,此乃水脉之力,非此地水君准予,否则难以调动。 (请) 九嶷 “源湖水君,我记得也是一位凝魄化形的蛟龙。” 风时安思忖起来,但他也只有这点印象了,他连这位水君姓甚名谁,是什么模样都不清楚。 他来永兴县十载,与这位水君也算是比邻而居,可从未见过对方,不过这也实属正常。 虽然也是蛟龙,但对方可不是从云梦龙宫出来的,而是自己修行而成。这等山野草莽之龙蛇,在云梦龙宫中也为数不少,那位渡劫成功的螭龙大将,亦是此类。 身份上没有关联,从水脉分布上,这位水君也不属云梦龙宫管辖。源湖之水,除去天予之外,便是自九嶷江补充,不过,九嶷江的水脉同样也与云梦泽相通。 因此,云梦龙子过境,此方水君也得放开水脉。风时安上岸时,以低调为主,这位水君可以当做看不见,但如今回宫,旗帜鲜明,装聋作哑可混不过去。 这等开明识大体之辈,风时安也不会去与对方计较什么。云梦龙宫每逢大事,宴请四方,八方水君,没有几位会缺席不来的,至少风时安不记得这位源湖水君缺席过。 乘水脉之力,风时安的车辇仪仗行进极快,不多时便入了九嶷江。 此江源起九嶷山,于神洲绵延三万里不绝。因为其江川之源九嶷山,乃是一方仙道大宗山门所在,其流经水域又与云梦泽相通,故而此江川水脉无神执掌。 因为无神统辖管理,在此江川流经之处,有不少成了气候的精怪占据一段水脉,以神自居,向两岸生灵索取香火,不然则翻云覆雨,兴风作浪。 此江妖氛最盛之时,有千神并列,致使江水浑浊不堪,腥臭冲天。故而,为了防止云梦水泽的水脉被妖祟邪神牵连,染上污秽,当年的云梦龙宫联手九巍山,肃清此江,屠尽千神万妖,这才有了今日的澄澈江水。 不过即便时至今日,也依旧有不少不知死活的妖邪,占据一段江水,称神做祖,也正因如此,此江也成了云梦龙宫的练兵之所,时时肃清,便是九嶷山对此也无话可说,只是牢牢把持了源头东流的三千里江段。 “真是可惜了这散落的灵机!” 车辇驰骋于调用江川水脉而结成的水道之上,风时安望着水道两侧,为其车架惊扰,仓皇逃窜的大江水族,不免一叹。 放眼望去,身长丈余的水族比比皆是,其中出众者,便是有二三丈之大,若是浮上水面,翻腾之间,便可倾覆凡人舟船。 这等景象,在有水君执掌的水泽之地,绝无可能见到,唯有在这水脉无神执掌,灵机散落的九嶷江才有如此盛况。 正是因此,许多无跟脚无来历的水族,也有了崛起的机缘,龙宫之中,便有许多大将出自此江。 “若是能执掌此江,不知该有何等威势?” 三万里江川水脉凝聚而成的权柄,便是真仙临尘,也是无惧。 可惜,这是不可能的,即便能够得到云梦龙宫的支持,九嶷山绝不会容许这样一位江神水君出现。 第二十三章 龙宫 龙宫 开路的青鳞夜叉分作两列,手中分水三叉戟微微低垂,戟间幽幽寒光闪烁,令远方水域暗中窥伺的妖邪为之生寒,悄然退去,不敢惊动车驾。 在九嶷江水道中穿行约莫二三时辰,车辇便入了云梦泽,一入大泽,青玉辇车的行进速度陡然加快。 下方车马所行的琉璃水道,悄然间化作七彩虹霞,四方水景被拉成丝线,再也看不清了,唯有前方,才看得几分,不过却是越发幽深晦暗,唯有一条虹道绽放霞光。 不多时,远方幽深水渊处,忽有灵光浮动,初始只是零星几点,如星辰初现,继而越来越多,既而连接成片,化作璀璨光海。 育灵化生海 这是龙宫赐予云梦水泽生灵的启灵之地,造化之所。 虹霞水道至此依旧不散,不过青玉辇车却在逐渐降速,主干如虬龙盘踞的蕴灵元榕映入眼帘,巍峨如山耸立的灵木之上,可见青玉般的鳞状树皮间,闪烁点点灵光的脉络流淌。 无数龙须般的气根从高处垂落,粗壮如蟒,葳蕤繁盛的树冠枝叶中,浓郁的癸水之精似云雾般流淌卷动,万千水族于其中穿梭游动,本能地吞吐精气。 这便是育灵化生海的核心,也是这片造化之地的本相,由成千上万株蕴灵元榕组成的无边树海。 虽然其中有凝碧苔,栖云菇,玉髓草,龙血兰等灵植伴生,但也不过是依附于元榕罢了,不值一提。 可对于机缘巧合之下来到此地,吞吐灵机的寻常水族而言,这些伴生灵植却是足以改命的机缘。 虹道横贯于育灵化生海之上,风时安坐于车辇之上,随意向下一瞥,不过十年光阴,这方树海与他离去时相比,并没有多少变化,亿万水族依旧在其间穿梭争渡,寻求蜕变之机。 对于这些水族而言,一株元榕,等若凡间一城,栖息于其中的水族,若是脱离元榕,那便只有一种原因。 跃龙门 青玉辇车下的虹道已经不可察觉,这虹道并未散去,不过与周遭升腾而起的赤金紫蓝银青等各色灵机宝光融于一处,难以分清。 只因树海之间,连绵百里的水中神阙,已然现于眼前,好似近在咫尺。 风时安放眼便可见,巨阙林立,宫阁连云,琼楼玉宇,错落勾连,其间更有无数玉塔、晶台、水榭回廊点缀,星罗棋布,磅礴广大,气象万千。 车辇顺虹道直抵龙宫大门前,顿时便有身披赤金鱼鳞甲,手持分水雁翎刀的神将,领巨螯虾兵上前。 “殿下!” 风时安轻轻颔首,高逾百丈,上刻蟠龙的龙宫大门便为他缓缓打开。 撕拉~ 恰在此时,一道轻微的布帛撕裂之声自后方传来,风时安微微侧首,便看见一条丈许长的金黄泥鳅,自树海蜿蜒流淌的河流之中,逆流而来,在此刻腾空而起,冲向河流尽头架设于空中的虹桥,尚未越过,浑身鳞皮便开始崩裂。 咚! 可惜越是靠近虹桥,这头金黄泥鳅承受的压力越大,最终是没能承受住那股无形压力,带着被撕裂的血肉落回水中,发出沉闷的入水之声,却连一点涟漪都没有溅起,也没有浮出,只能看到水面一点血色。 (请) 龙宫 如此惨状,守门神将却是视若无睹,便是风时安瞥了一眼,也不再看,因为这就是跃龙门。 莫说是没有成功,即便是成功了,也不过是能得一滴天一真水,进入环绕龙宫的玉带河中,拥有了被遴选入宫,为奴为仆的资格,其中的幸运者,或许还能够被杂号小将挑中,选做水兵。 铛~ 当宫门完全开启的时,一道浑厚悠长的钟声也随之鸣动,四匹等待片刻,已经有些不耐的龙马立即拉动车辇,向前奔去。 当车辇穿过宫城大门中的透明水幕,四匹龙马便齐齐发出一声欢快的嘶鸣,不过在卫江的呵斥之下,这才老实下来,继续前行。 风时安知晓龙马为何有如此变化,在穿过水幕之后,便有一股清灵水元之气涌来,莫说这些龙马,便是风时安都有一种飘飘欲仙之感,身体都轻盈了许多,好似久居凡尘的浊气被尽数除去。 这等变化,风时安早就习以为常,他此时端居于车辇之上,眺望四方,眼前宫阙连绵,何止百里,天光浩荡,没有半点阴晦之色,哪里是什么水下神邸,分明就是一方独立于天地,灵机充盈的修行圣土。 这等盛景,便是生长于此的风时安心中都有一种感慨顿生。方才在育灵树海之上,见到的水府龙宫,已有一种非凡的仙家玄蕴,气象广大。 可与眼前此刻看到的广博浩瀚相比,却显得有些小家子气,那不过是云梦龙宫显现于天地之间的一角之景而已。 风时安的车辇并未停留,直奔此界中央,一方巍峨耸立的琉璃宫城,至于为他开路的巡江夜叉,以及随行的虾兵蟹将,在他入城时,便已散去,此刻只有神官与八名蚌女跟随。 车驾行处,可见数十丈的披甲蛟龙蜿蜒游弋于琼楼玉宇之间,玉台之上,又见玄甲力士,负碑而行,还有玉带鲛人于灵泉玉池间,抚琴吹箫,悠扬乐音之间,却又隐含煞气…… 眼前万千水族,形态各异,强弱有别,可却皆法度森严,气韵沉凝。不看游弋的蛟将,便是那轻盈可人的鲛女,也似可随时上阵,行杀伐之事。 这圣土神阙,广大无边,可居其中的水族,却皆在备战,修杀伐之法。风时安见怪不怪,因为这本就是龙宫练兵备战之地。 晃神之间,车辇已经沿白玉驰道,行至宫城门前,八尊手持巨斧长戟,肃然而立的龙将随之投来目光,其面上龙须随灵气而动,其威势厚重如山,不过却对风时安无半点影响,当鲛绡帷幔掀开一角,八名龙将尽皆垂首。 “殿下!” “嗯,诸位辛苦。” 风时安颔首之际,也不忘问候一句,待到入了宫城,便见一方天青玉殿,悬于眼前,风时安却是不急于入殿,而是抬眼望天。 此时头顶明耀天穹间,不再是空无一物,可见层层叠叠,错落有致的巍峨宫阙,仿若星辰,充塞漫天,又有仙山神土,清泉灵池,落于其间,玄韵无穷。 这才是真正的云梦龙宫。 第二十四章 九天 九天 “传说中的天帝,也不过如此了吧!” 风时安立于天青玉殿前,哪怕他就住在天阙之上,此刻也不禁在心中发出惊叹,世俗间的凡人,任谁能够想到,统治九千里云梦泽的龙君,其居所之浩瀚,仿若九重天宫。 不过,风时安也知道,寻常的水君府邸可没有这等气象,即便是万千之一二也无,大多都是在水脉灵机汇聚之处,开辟一处修行之地而已。 那些既没有见识,也没有跟脚来历的水精野怪,即便是侥幸占了水脉,也建不起什么水府,找些乱石搭建,又或者掘地寝穴,也是寻常。 按常理而言,云梦龙宫不该有如此气象。不过,风时安却也隐约知晓,眼前九重天阙只不过是立在云梦泽中,所以才是云梦龙宫,而他的父君,也不是 九天 风时安的目光扫过龙宫武德最盛之地,地火风雷四境炼体之地悍然闯入眼帘,一尾于重水中挣扎,浑身鳞甲尽碎的赤蛟落入视野之中,令这位龙子也为之垂目,不忍直视。 一元重水,地煞元磁,五行神雷,太阳真火…… 龙宫没有任何一位龙种喜欢这方地水风雷肆虐之地,可任何有志向,有追求的龙种都无法避开这里。 这里汇聚了太多龙种的哀嚎,充满了万千龙族的痛苦回忆,可也见证了诸多龙君蜕变崛起。 “……” 风时安静默无言,转眼便是第六重天阙,此乃龙宫大将安居之地,有一百零八座仙府悬空,云涛翻涌,清静祥和。 此时一水府之中,恰有宴饮,白龙童子驾云翻腾,锦鲤仙子翩翩起舞,正是热闹。风时安循声望去,却见一方水府之中,一位被诸多龙将所簇拥的玉面将军似有所感,抬眼望来,四目相对。 咔嚓! 风时安只觉双目一阵轻微刺痛,继而便有一阵冰凉之气蔓延。不过这等异样之感很快止住,待到缓过之时,第七重天已至。 沧溟庭,三司四府,皆在其中,风时安最是熟悉,目光自然而然便投向其中刑气最重之地,镇狱司。 七山九水二十八殿,虽然山水殿宇俱是玄黑,乃是云梦龙宫最令龙子龙孙敬畏惧怕之处,不过风时安观之,却有一种难言的亲切之感。 那是他的地盘,也是他的主场。 丹气化阴阳,宝光演四象,道音禅唱,仙佛隐现。 第八重天,炼丹、铸器、文渊载道,三大重地皆在其中。 风时安忍不住盯着丹霞弥漫之宫阙,一株正在舒展枝叶,汲取丹韵的神木灵根,察觉到了龙子目光,盘缠于枝叶之间的青龙抬头,瞧了一眼,懒洋洋地打了一哈欠,又趴下了。 九曲藤龙 其身已具真龙之形,驼首、鹿角、兔睛、牛耳,龙须,蛇颈,蜃腹……可惜,此青龙不过神木之灵所化,并非真龙。 铛~ 金光大道已至尽头,风时安登临九重天宫之巅,神光浩荡,仙气盈霄,巍峨的仙宫神阙矗立于其间,仿佛古老的神魔端坐,苍茫古老的宏大威严气息扑面而来。 金光尚未散去,化作一道光轨,直通一座仿佛太古山岳般巍峨无边的正殿,这时候的风时安目不斜视,不朝左右张望半分。 他的父君居于九重天宫之巅,可这第九重天中却不只有云梦之主,那些仙气掩映,神光弥漫的巨阙,基本都是不可入之地,风时安只当是蜃楼幻影,看都不看一眼。 点点碎金好似流火飘散,金光散尽,风时安行至天宫正门前,脚下幽蓝如墨,好似置身于一方无底镜海之上,行走之间,涟漪荡漾。 有万千灵鱼在水中浮现,环绕风时安的步伐而游动,如同朝拜,突兀之间,灵鱼四散奔逃,却是一道庞然黯影自深海中浮现,游弋之间,吞没无穷灵机。 第二十五章 龙女 龙女 虽然云梦龙宫有九重天阙,可绝大多数的龙子龙孙,至多也不过登上 龙女 “回父君,儿臣无悔。” 风时安没有半点犹豫,立即回答道。 不管心中有没有后悔的念头,此时面对龙父的询问,有且只有一种回答。 风时安可是记得,正是他做出了自碎蛟丹,重炼龙骨,铸就真龙之基的决定,并且付诸于实际,这位龙君的语态才逐渐有了几分凡俗父亲的样子。 “我昔日为龙子时,也与你一般,一定要铸真龙之基,我的父君骂我心气太高,不知好歹。” 如此温和地语态,让风时安心念一动,君父对他的态度变化,不单单是他不满足于现状,要追求真龙之道,更重要的还是, 此子类我。 这位龙父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这才是关键。 子不类父,一位君主子嗣,一旦得到这样的评价,很难有什么好下场。反之却也不然。 “你的心气也与当年的我如出一辙,可作为我的子嗣,本该有如此心气,自甘为一方无名水泽之君,沉迷享乐,也配称作龙子?” 本是赞许风时安言行的话语,却是风头一转,抨击起了某些安于现状的龙子,风时安不发一言,也不做任何评价,这不是他能够置评之事。 后天龙蛇,追逐真龙之道,要历经千难万劫,粉身碎骨,魂飞魄散也只是寻常,真龙之位,岂是如此好成就。 不说其他,单单只是云梦龙宫千百龙子龙孙,倘若皆追逐真龙之道,不消三百年,便能折去一半,若过千年,还能存于世者,恐怕寥寥无几。 因此,认清自己之后,安于现状,存身守序,也不失为一种正确。 “父君教训得是。” “你知我召你回来,所为何事?” “我在来路上,已经寻卫江探听过,听闻我三姐霄珮回来了。” “霄珮,我都有些头疼,若是寻你去应付,也太为难你了。” “父君有命,儿臣自当领受。” 风时安毕恭毕敬道。 “哈哈哈,安小子,你当我不知你心中有多少计较?” 风时安这般模样,惹得龙君不禁发笑, “不过你既然开口应承了,那我便允你一桩差事了。” “请父君示下。” 风时安已经打定主意,若是事态严重,便借口蛟丹将碎,龙元尽失作为应对。再怎么说,也不能强迫他一位法术都不能施展几道的龙子上阵吧。 “可还记得你的十九妹,砚秋?” “回父君,有些印象。” 风时安的脑海之中,顿时浮现出一位带着几分书卷气,显得有些娇柔软弱的龙女。 “只是有些印象?你与她的往来可不少,交情也算不浅,你可知,如今她可是有了好大的长进。” “不知砚秋犯了何事?惹得父君动怒。” 风时安听出君父的语气有些不同寻常。 “她与一山野游方道士私定终生,你说,该当何罪?” 第二十六章 婚契 婚契 沉世知道,这还是自己的锅,自己对于普通人的生活太过于陌生,以至于很多的观念都还停留在了被淘汰的阶段。 僵尸看到自己的指甲和手指都被云墨切下来了,他也对云墨感到害怕,于是朝角落里面而去。 耳边响彻着巨兽狰狞的吼叫,敏感的肌肤传来一寸寸碎裂的痛感。 三段斩被用出了瞬移一般的效果,转眼间,路西法便再次跃起,依旧是崩山击的起手。 如果说d级副本,随便杀只一品怪就能离开,那么c级副本就需要杀二品怪。至于中级副本里的最高级别b级,则需要杀三品怪了。而以唐闫的聪明,一旦知道杀蝎子可以离开副本。 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林不凡将脸上的面具扯下,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笑意。 看着从窗户照在脸上的光芒,明明是让人温暖的阳光,却让男孩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那是一种遇到强大对手,那种不服气却又惺惺相惜的执念,一般只会出现在那些不疯魔不成佛的人身上。 只是将一个接着一个的宇人,强行的接引到洞天号中,再强行的控制住。 他可是联邦王牌部队的精英,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战斗,实力根本不是在校学生可以比的。 “怎么?不敢赌吗?”眼镜男见佟玉神se,又再冷冷的问道,声音说出来虽然是平淡,但是有一种能摧毁人心理防线的压力感。 来到天南国后,魏炎并没有急着回飞岚峰,相反他却是奔着清河城去了。 青河顿时一僵,随后支支吾吾的说不出来,虽然她作为青楼的长老,但是大部分都是吃闲饭的,现在直接把事情丢给了几位副使,她还真不知道,近来由各地分会送来的一些消息她也懒得弄,直接扔回去。 “难道嫡系传人就不需要承担什么义务?”她有些不死心的问道。 有些修为的人还好说,至于那些普通百姓来此瞧热闹的,此时可就遭殃了。 梁母对这个可能不太了解,这次是梁父回答的:“你问这个干什么,内力那不是电影中才有的东西吗?”梁父很奇怪,不知道梁栋为什么要问这个。 到了如今。他可不想将这丹药的药引子就这么地浪费掉。毕竟这次回到飞岚峰,魏炎便决定要好好学学这炼丹之道。 “五儿叫他七叔,你说呢?”姬炫依然忍不住要笑,如果不是家族遭受巨变,他会笑的更加开心。 林峰点了点头,说道:“也好。”便伸手去接菜单。那伙计直接吓得一个哆嗦,差点没把菜单给掉在地上。 婚契 就在林清炫三人一进入潮海大酒楼时,马进丰就得到了消息,连忙迎了下来,脸上带着莫名的笑意,把三人迎进包间,在林清炫三人看不到的角度,冲赵明宽使了一个眼色。 王二林的哥哥王大林是天才榜排名第十的高手,如果林清炫打死王二林后,王大林一定会出现替弟弟报仇,这正是林清炫想看到的结果,可以说林清炫在看到王二林的那一刻就想到了王大林。 这时候刘长风的一招“五岳朝天锥”式以及酿成手臂上已经罡劲密布,那虬结的大筋就好像蓄力的钢筋一般,刘长风的手臂比钢铁坚韧数倍,刘长风一拳挥向了蜘蛛的剑,剑和手臂相碰。 法拉利停在了酒店的‘门’口,肖云飞进了大堂后碰到了刘婷婷,刘婷婷一见肖云飞,脸就有些红了起来,肖云飞认真观察了下刘婷婷,确认是刘婷婷本人后,跟着刘婷婷去了顾客的房间。 那朱门上方,盘龙描金扁额上写着两个醒目大字“中天”耀眼夺目。 且说,黄帝与众人来到荣水境界,经多处找寻,才在荣水西南边找到了不庭山黑水溪谷。 笑修罗气急,却又无可奈何,兴许她做梦也没想到,今夜的事情会演变成这个样子。 柳青笑了,她知道肖云飞这话是说给她听的,不过有肖云飞在,一切都会有信心,和肖云飞多次合作的柳青,对肖云飞是无比的信任与依赖,更何况肖云飞当公司副总已基本是全公司都知道的事情了。 很多人的不幸人生就是从有一个操蛋的爸爸或者没有爸爸开始的。胡任峰比较幸运,有一个好爸爸,他的好爸爸不仅给他赚了万贯家产,还时刻能在他迷茫的时候给与他人生的指导。 其实水疗就是靠水里的水流来击打你身上的穴位,从而达到放松人身体的效果,赵铁柱一坐进去,就感觉到有好几股强劲的水流击打着自己的身体,忙将肌肉放松,惬意的享受了起来。而雷子也是舒畅的躺着。 后世各国开发的主力的机载相控阵雷达。几乎都是固态有源相控阵雷达,而现在苏联人的技术,依旧停留在无源的相控阵雷达方面,即使如此。这雷达也够变态了。 “好的,德彪哥,你继续。一会儿给你送烤鸭”我挂了电话,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看到斜律寻牵着依依的手,夏芷若的脸上红白相间,贝齿紧咬,怒目而视。而这一幕,自然逃脱不掉斜律寻的目光。 美国人的飞机,敢入侵伊朗领空?那当然要被无情地击落!事实证明了伊朗空军力量依旧是保卫伊朗国家的王牌,但是,这件事造成的结果,也是必须要认真面对的。 第二十七章 斩龙 斩龙 “嗯!?不对。” 风时安一顿,蜿蜒长尾不再游动,身形立在太一紫极宫前。在他身后,宫门虽然依旧敞开,可天宫深处的龙君法相已经如庙宇中的神像,一动不动,那一缕降下的神念,已经撤走了。 “殿下,有何问题?” 侍立在天宫外的卫江躬身询问道,他虽然可以跟随直达九重天,但他只能侯在天宫外,没有资格进入。 “这岂不是白赠?” 依照龙父所言,泾阳君已经接受了更换联姻龙女的选择,并且在泾阳水府得到的信息之中,龙女砚秋已经是被羁押状态。 换而言之,只要砚秋不出现在泾阳君眼中,或者再过分一点,在泾阳江区域招摇而过,只要掩饰好身份,或者不承认自己是龙女砚秋,泾阳君也不可能再追究此事。 在事情已经解决完毕,泾阳君不会再追责的情况下,作为掌刑龙使的风清安,可操作空间太大了,他都可以不管不顾,通告一声就行了。 唔,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一遍,毕竟刚刚已经当父君的面承诺过了,所以他先得把这位妹妹带回来,镇在九狱之下。 至于关多久,这还不是他这位掌刑龙使一句话的事情。关一天就放出来,那也是镇于九狱之下。 完成了这些之后,风时安也就可以得到龙父暗示许诺的天河星砂。可这与直接赠予又有何区别?不过多走了一趟流程而已。 这般轻易到手的仙灵金,让风时安有了几分不真实感,更有几分受宠若惊,因为风时安毫不怀疑这位父亲履约,哪怕没有任何契书,只是口头上的言语暗示。 不单单是云梦之主言出必践,更重要的是,他没有其它龙子可以替代,至少目前是如此。 “殿下,何为白赠?” “无事,走,随我去镇狱司!” 风时安袖袍一拂,蛇尾之下,云气自行凝结,龙颜人身蛇尾,状若神圣的龙子便化作一道虹光,向 斩龙 风时安见状,猛然一甩袖袍,镇狱大殿之中的大门轰然紧闭,顿时只听内里传出一道仿若怒龙咆哮的剑鸣之音。 高逾百丈的玄铁大殿也为之轰鸣剧震,串联七山,贯通诸殿,粗如龙蟒的铁锁为之剧颤,而其坐落的黑山乃至环七山而绕的九川,也随之动荡。 斩龙剑 镇狱司第一杀伐灵宝,乃是诸宝之中,杀气最重的禁器。剑出必有龙种喋血,与其它灵宝截然不同,最是渴求龙血。 风时安曾执此剑,斩了第四龙子,一剑便将这位骄横到不可一世,目无纲常法纪,抽取同族筋骨炼丹制弓,肆意凌虐麾下水族,以此为乐的残暴龙兄,劈成了残废,用缚龙锁将他给拖了回来,镇压在九狱最底层。 以斩龙剑之杀气,风时安只要下手再重上一分,便可将这位远强于自己的兄长劈杀当场。 之所以没有,是因为临行之前,云梦之主曾经叮嘱了一番,那位暴虐的令诸多水族,怨声载道的第四龙子不是不能死,而是风时安不能因此背上弑兄杀亲之名,这样的影响实在太恶劣了。 “殿下,您又要去缉拿龙子了?” 跟在风时安身后的卫江,虽然现在都没有想明白,这位殿下所言白赠是什么意思,但他却看出这位殿下将要去做什么。 “嗯。” “是哪位殿下犯了过错?” “这一次你不必跟随了,我独自前往便可。” “殿下,您的龙元~” “无妨,我有缚龙锁与镇海珠在身。” 虽然是专司镇压拘束龙族的灵宝,可从未有只能针对龙族之限制。 斩龙都干净利落的杀器,劈砍其它种族的生灵,那更是顺手之事。 这一次虽然带上两件灵宝,但也只是保险而已,风时安估计大抵用不上,如果龙女砚秋还是自己印象所了解的那一位。 “臣静候殿下功成归来。” 卫江眸光稍暗,但还是躬身拜下。 他知晓殿下所办之事,恐怕又涉及到了龙宫颜面,只是他这般近臣,不被信任,着实是有些难以自处了。 “等我信符,若是有召,你速速赶来。” “臣这便点齐殿下麾下兵马,随时等候殿下符诏。” “倒也不必如此大动干戈,你候着就是。” “喏。” 卫江的眼眸重新恢复了明亮,更胜往昔。 风时安见状,也不浪费时间,前往了同在一重天界的云迹司,向云迹司的主官,调取龙女砚秋的所有信息。 “小竹山,太素观?” 职责便是监察龙子龙孙的云迹司,提供的信息自然不单单是龙女本身,与她关联的一切人与物,尽在其中。 只是风时安越看眉头越皱,平平无奇的地名,再配上偌大名头的道观,难怪父君说一方山野道士,从云迹司查验的信息来看,那名野道士没有半点可取之处, “珠胎暗结?!” 本就越看越怒的风时安再也忍不住了,本来只是想走走过场,可现在他的想法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