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青澜苏庭寒》 第1章 58岁生辰这晚,女帝翟青澜翻了我这个已经年迈的男宠的牌子。 上次她翻我牌子,还是30年前。 时间太久,从青丝到白头,我已经忘了侍寝的流程。 …… “陛下真的翻了我的牌子吗?” 这是我第九十九次问李公公这个问题。 我凝视着镜中人,发如枯草,干瘪瘦黄的一张脸。 连我自己也看不出来,镜中人曾是女帝后宫中最受宠的男子苏庭寒。 过往的君恩似乎还残留在记忆中,我捂住心口,只觉里头莫名传来阵阵涩痛。 这时,李公公出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主子当年刚弱冠,陛下就让您随侍身侧,您还跟着她四处征战,颠簸流离……” “夫妻没有隔夜仇,更何况都已经过去了三十年,陛下定是一直都惦记着您……” 听见他的话,我眸底神色微微起伏。 “那都是过去了。” 亥时一刻,女帝翟青澜来了凌禾宫。 尽管已是迟暮之年,她依旧身姿窈窕,龙袍上金丝缠缀,年少时散落在额角的几缕碎发此刻全梳了上去,气质卓绝。 整整三十年没见。 我神情一阵恍惚,一股陌生感犹如雨后春笋从心底油然而生。 她似乎没怎么变,只不过手上多了一根拐杖。 “苏庭寒,整整三十年,朕不来见你,你就不会主动来找朕吗?”翟青澜语气尽是谴责。 我的心颤了颤,下意识就要下跪。 “臣有错……” 话未说完,她就伸手扶住了我。 我抬头,正好对上翟青澜熟悉又陌生的眉眼。 “这是你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服软。” “当年朕只不过是要立王司珩为朕的帝君,你便给朕甩脸色,现在你既已知道错了,那过去的事便都翻篇作罢。” 她的话,让我跳动的心在这一刻停滞。 是了,她的丈夫不是我。 纵然是我陪她从冷宫的公主到入主东宫,纵然是我陪她走过最艰难的岁月。 义无反顾的爱着她,贪恋那所谓的“一生一世一双人”,可我不是她身边唯一的男人。 有些事,年轻的时候能争能吵。 但一大把年纪再吵,除了徒惹人厌烦,没有任何意义。 我站在翟青澜面前垂下眉眼,没有说话。 她迈开步子朝着床榻走去。 “人们都说小别胜新婚,我们大别三十年,你也该好好履行身为朕的男人的义务了。” 我的心跳一窒,喃喃道:“是。” 我硬着头皮走上前,为翟青澜脱去衣衫。 动作生疏间,我不由得恍惚想起过去。 四十年前,我原本是骠骑大将军之子,与翟青澜两小无猜,整个大雍朝都说我们金童玉女天生一对。 我虽然是个没有封号的男宠,可她后宫只有我一人。 可嘉圣十年冬末,翟青澜御驾亲征平叛冀州之乱,出了意外。 我提着大包小包想要去找她,却被人造谣说我携带细软想要投靠贼子。 父亲因没及时出兵支援翟青澜,整个苏家一百八十三口人,全被抄斩。 也是那一天起,我再也未出过凌禾宫。 翟青澜正要与我一同躺下,一阵嘈杂声自殿外传来。 一名宫女匆匆走来,噗通跪下。 “陛下,不好了!小皇孙高烧不退,帝君想让您去看看……” 翟青澜眉顿时一皱,语气不耐。 “他怎么总是这么能折腾?从前朕来凌禾宫,他已经用过这个借口了,病了就去找太医!” 第2章 说完,她屏退宫女,整个人软软的靠在怀中。 我有些诧异她会选择留下,毕竟以前,王司珩就算是无病呻吟,她都会头也不回地抛下我。 如果是从前,我一定会满心欢喜的搂着她的腰将她往床上带。 可如今,我摔得太惨,望着万人之上的她,早已没了想要风花雪月的旖旎心思。 思及此,我轻轻拍拍她的肩膀,嗫喏道:“陛下,您去看看帝君和小皇孙吧。” 翟青澜微微一顿,坐直身子,冷眼看着我。 “你真让朕去?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更加挑不出错:“小皇孙的身体事关江山社稷,不容疏忽,陛下应该去。” 翟青澜目光晦涩看了我片刻,一言不发起身而去。 冷清的寝殿,独属女人身上的香味一点点消散。 没一会儿,李公公进来了。 “主子盼了陛下那么多年,这次却亲手将她推开,下次她再来您宫中就不知是何时了,您当真舍得她走?” 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毫不犹豫回答:“舍得。” 曾经我舍不得翟青澜,总会千方百计地挽留她。 可如今这把年纪,我只想放过她,她也放过我。 被翟青澜翻过绿头牌后,我似是纾解了胸中淤堵三十年的郁气。 整个人从浑浑噩噩的状态变得清明起来,难得睡了个安稳觉。 翌日清早,冷风凌冽。 我走出凌禾宫,想看看这宫墙柳绿的风景。 御花园中红梅成林,冰湖边的秋千,都是翟青澜曾许诺要送我的礼物。 那时她还没成为至高无上的女帝,只是个不受宠的公主。 她会温柔笑着,微躬身拂去我肩上的积雪:“庭寒,你喜欢红梅,日后我会为你在宫里种一片红梅,等花海成林,我们也会儿孙满堂。” 红梅已成花海,这场雪也已下了几十年。 纷纷扬扬,难见故人。 我正晃神之际,身后徒然响起翟青澜的声音。 “庭寒,你怎么在这?” 我微微一顿,转身行礼。 正要开口说话,翟青澜的脸色却沉了下去。 “这梅林是朕与帝君一起种下,后宫任何人不得入内,侍卫们都是怎么回事?什么人都敢放进来!” 我攥紧袖内的手,驱散了一些冬日的冷意:“臣知错,现在就走。” 说完,我立即行礼离开。 刚转身,就看到梅树下站着一个身穿朱红华服的男子。 “庭寒?” 对方出声,我才恍惚认出他是翟青澜的夫君,亦是当朝帝君——王司珩。 他的面容已不再年轻,可举手投足间却是岁月沉淀的稳重。 跟我这个失宠三十年的男宠比起来,他实在是风采依旧。 我紧紧攥着手心,拱手道:“见过帝君。” 王司珩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他身后一众后宫男子看见我,悄声议论。 “这就是那个……为攀附叛军首领,放言和陛下断绝关系,还携带细软逃跑的苏公子?” “他怎么会来梅林,难道他又想和帝君争什么?” 若是三十年前年轻气盛的我听到这些讥诮的话,必然会要解释一番。 可自从失宠后,翟青澜便说过,像我这样忘恩负义贪恋权势的人,就连皇宫里最下贱的太监都比我强。 如今的我已然麻木,心底掀不起一丝涟漪。 只是低着头弓着身,依旧保持着对王司珩行礼的姿势。 “好了!”王司珩微笑着制止了众人的议论。 “苏公子在凌禾宫闭门思过三十年,如今刚刚出来,大家都要和睦相处,一起为陛下分忧。” 众人噤声,一直沉默观望的翟青澜也走了过来,站在了王司珩的身侧。 “以后朕不想再听见任何人提及过往之事。” 我没作声,王司珩却温声道:“可是陛下,当年苏公子出宫,是为了寻您……” 第3章 话未说完,便被翟青澜冷声打断。 “他寻朕?寻到了乱臣贼子的床榻上?让朕成为史上第一个如此难堪的女帝?!” 短短几句,让我的心像是坠进了冰窖里。 无数难堪过往,尽数浮上脑海。 当年我离开皇宫去寻翟青澜,因山洪暴发与叛军首领一起被困在了女娲山三天三夜。 在大雍战胜那日,我被叛军献还给了翟青澜。 见到我,翟青澜先是满眼通红,随即又落了泪。 当时的我还以为她是担忧我,感动得不行。 认定自己虽入了皇宫,却觅得了良人。 可后来,翟青澜让宫女嬷嬷一遍一遍为我沐浴,再也没与我亲近过。 直至她立了王司珩为帝君,我才知道苏家被满门抄斩,父亲被雪花般的奏折逼死在大殿上。 整整三十年,我不愿去想那些难堪的过往。 在此刻,却被迫在众人面前一一想起。 再度回过神,翟青澜已经甩袖离去。 王司珩意味深长看了我一眼,随后和一众人一起跟上了她的步伐。 我定定在原地站了许久,才转身回凌禾宫。 走入殿门,却听见一道孩童的声音—— “砸死这死老头子!” 我循声看去,就看到一群皇孙们爬在墙头,笑嘻嘻朝院子内正扫落叶的李公公砸石头。 ‘咚’的几声,李公公被砸了好几下。 他疼得用衣袖遮挡,却不敢言痛。 “小殿下们不要再砸咯,老奴扫不完地主子就不会回来,他最爱干净了……” 我听得一阵酸涩,连忙大步上前,训斥那几个少年。 “你们在做什么?都住手!” 那群皇孙们闻言一愣,却满脸不屑。 “你不过是个被皇祖母抛弃的老男人,有什么资格阻止我们?” 说完他们又狠狠扬起石头,朝我直直砸来! “咚!”得一声。 我捂着额头,只觉刺痛之下眼前一阵眩晕。 我缓过神正要继续制止,却冷不丁被人扼住手腕。 是翟青澜。 “怎么回事?” 见到她,墙头的皇孙们顿时红了眼就要哭:“皇祖母,他要打我们,我们都不敢下去了……” 翟青澜揉了揉眉心,抬手示意太监侍卫将皇孙们抱下墙,又对他们好一阵哄,才纡尊降贵的看向我。 “庭寒,你是宫里的老人了,怎么还和孩子们过不去?” 我捂着疼得火辣辣的额头,难以置信的看着她:“他们撒谎!是他们拿碎石在砸臣与李公公。” 可翟青澜却不再看我。 “你在胡说什么?小孩能撒什么谎?他们喜欢你才来你的宫殿,若你不喜欢他们,朕带走他们就是了。” 说着她又温柔地抱起那几个皇孙。 “别怕,有皇祖母在,他打不到你们的……” 剩下的话我听不清了,只能看见翟青澜渐行渐远的背影。 雪花乘着寒风飘落在凌禾宫,我的一颗心也冷了个彻底。 我看向李公公身上的伤,转身进寝殿找伤药。 桌前,我拿着药膏为李公公抹上。 “公公,下次遇到这种事情,你就躲起来,躲不过就跑,再不济还有我这个主子给你撑腰……” 李公公红着眼,声音发哽:“老奴老了,保护不了主子您了……” “主子,老奴看着您长大,也陪着您入宫,如今您没了家人,也没得孝子贤孙护身,陛下是您唯一的仪仗,您不要和她计较……” 我心底五味杂陈。 一入宫门深似海,如今的我离不了宫,的确只能依附翟青澜这棵大树。 可活着若只是为了讨好一个女人,这一辈子又有何意义? 第4章 我叹了口气,一言不发坐在镜前准备处理自己额头的伤口。 可当我拨开额头散落的白发,却发现镜中人,原本该渗出殷红血迹的口子一滴血都没流。 明明伤口还在泛疼,却没流血。 我茫然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李公公,为何我受伤没流血?” 一听这话,李公公僵了一瞬:“或许是伤口较浅……” 我看着自己苍白的脸,下意识抬手放在左胸口,却发现—— 没有心跳。 下一瞬。 我整个人都被一股力量扯住,昏昏沉沉堕入混沌。 再回过神,只见阎罗殿内阎王端坐。 他看也不看我,只翻阅生死簿。 “苏庭寒,大雍长安人,苏家嫡子,死于三十年前腊月二十九辰时一刻。” “苏家守护大雍国疆土多年,立下赫赫战功,你枉死冷宫,执念太深,本王与满殿阎罗特许你魂体滞留人间三十载。” 一字一句,让我浑身血缘冻结,仿佛被无尽寒意层层包裹住。 顷刻间,我想起这些年来被自己忽视的细节:脚下无影、夜出昼归,尝不出饭菜咸淡…… 我头疼欲裂,脑海中继续滚过一幕幕。 翟青澜将我关押在冷宫,大雪纷飞的除夕夜,我高热昏厥又打寒颤,李公公束手无策看着我,却唤不来一个太医。 我拿出一块玉佩交给李公公,让他拿去找翟青澜。 可我没等到李公公回来,就死在了冷宫冰冷的地板上。 生前,我想要离开那个恨透了我的女人。 死后,我却为了再见到她而滞留人间。 多么可笑,多么讽刺。 阎王又问:“如今,你执念是否已散?” 我回拢思绪,恍惚道:“我已经没有执念,也没有遗憾,唯独放心不下跟随我多年的李公公……” 阎王听罢,抬手在生死簿上一勾。 “既如此,再过三日,本王再派人接你轮回。” 再睁开眼,我眼前已经不是冰冷黑沉的阎罗殿,而是空荡清冷的凌禾宫。 李公公不在宫内,不知所踪。 我坐在寝殿内发了很久的愣,才抛开杂念,去小厨房做了满满一桌的饭菜。 这三十年宫里没别的下人,都是公公为我做饭。 这次我专程为他而做,就当是告别饭。 月色高悬,一道人影进了凌禾宫。 我抬眼看去,发现是翟青澜。 她一进门闻到饭香味,理所当然地坐了下来。 才尝一口,她便皱眉。 “庭寒,你手艺下降了。” 我迟迟未动筷,没好气道:“帝君厨艺应当不错,陛下不如去他那?” 翟青澜一双浑浊的眸子定定盯着我,“一把年纪了怎么还在吃旁人的醋?” 她顿了几息,又说:“当年朕想让你做帝君,是你做错了事。” “朕昨日已说往事作罢,这三十年就当给你的教训。朕不想你来日无人供奉香火,已经和帝君商议好,准备过继一位皇子在你名下。” 我五脏六腑瞬间泛起寒意。 这个女人,曾经向我许下山盟海誓,说待她坐登高位后要与我儿孙满堂。 如今她如愿以偿,位极九五之尊,却恩赐我养她和其他男人的子嗣。 何其荒唐! “他们会愿意吗?”我麻木地凝视着她的脸。 “朕现在就召他们来见见你。” 翟青澜抬了抬手,远处的魏公公得令,很快就将皇子们带进了宫内。 三四个皇子站在殿前,各个都嫌弃打量着凌禾宫。 但又因为翟青澜在这里,没一个敢说话。 第5章 我扫了一圈他们,最年幼的皇子眼圈倏地红了,直接嚎啕大哭。 “你有什么资格做我父王?我不要这样的老头子做我父王!” 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跑了。 殿内刹那寂静下来。 身侧的翟青澜开口道:“庭寒,你不要和他们计较,老人让着点孩子们。” 闻言,我下意识看向她。 “这种口出恶言的孩子,真的会给我养老送终吗?” 翟青澜神情一僵,强压着怒火:“你这是在谴责朕的儿子没教养?苏庭寒,朕一心为你着想,不要让朕好心当成驴肝肺。” 说完,她转头和魏公公商议起了过继之事,没再看我一眼。 翟青澜走后,我迟迟没等到李公公回来。 只能将桌上的残羹冷饭收拾了干净,而后走出凌禾宫。 宫廷偌大,也不知李公公去了哪里。 雪落了满身。 不知不觉,我走到杂草丛生的冷宫前,里面隐隐传来李公公的哭声。 我心下不安,一把推开了殿门…… 庭院破败潦倒,枯叶遍地,寂静无声。 好似刚才听到的哭声,只是幻觉。 我怔然看着前方那道朱红小门,走了过去。 正准备推开门,却被看守侍卫拦下。 “陛下有令,除帝君外,任何人不得踏入冷宫重地!” 这话让我动作瞬间凝滞,只能缓缓转身退出去。 一路上,太监侍卫看着我议论纷纷。 “他就是陛下要过继皇子的那个男宠?都这么老了啊,我都长得比他好看。” “低声些!你不知苏公子以前有多俊朗多受宠,陛下曾为了他空置后宫不立帝君,要不是出了那档子事……” 听着他们的窃窃私语,我没有停下步伐,身侧的手却不由得攥紧了几分。 走到城墙上,我眺望整个紫禁城。 天边皎月映入眼帘,却照不亮心底深处的晦涩。 不知道站了多久,身后徒然响起一阵脚步声,带来阵阵梅花香。 “苏公子,年纪大了,站这么高要注意身体。” 我回过头,看到王司珩不知何时也来了城墙。 我看着他鬓边的一抹白发,低声开口:“帝君也是,要保重身体。” 王司珩缓步走过来,幽深瞥了我一眼。 “三十年前你斗不过我,如今你低我一等,整个紫禁城人人厌你,可甘拜下风?” 我顿了瞬,恍惚想起年轻时,王司珩刚被翟青澜纳入后宫。 他耀武扬威地挑衅我—— [苏庭寒,你青梅竹马陪了她十年又如何?这帝之位还不是落在我头上。] [只要有我在一日,这偌大的皇宫,不会有你的容身之地!] 我看向王司珩,淡声问他:“帝君掌管后宫,又独拥陛下三十年,还要揪着过去不放吗?” 王司珩扯唇讥讽一笑,满眼轻蔑。 “你已是我的手下败将,此番只是想提醒你,前几日陛下翻你牌子,是我主动提及的。” “你知道陛下那晚同我说什么吗?她说你又老又丑,若是真和你云雨,定要催情香助兴才提得起兴致。” 我浑身发冷。 明明没有心跳,可左胸口却依旧有细密连绵的疼意在蔓延。 我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臣恭祝陛下和帝君琴瑟和鸣,白头到老。” 我一个身死之人,没必要再和他争执这些。 再过几日,我了却凡间执念,也该回阎王殿报道了。 我拱手行了个礼,正要转身离开。 王司珩却一把拽住了我,狠狠一扯。 “你若真心祝福,那便陪我玩最后一个游戏。” 说完,他大喊一声,整个人往城墙外翻倒! 第6章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也被他拽着往下跌。 “司珩!” 倏然,台阶口传来翟青澜慌张的喊声。 我死死扣住砖墙才稳住身形,半截衣袖被王司珩撕裂。 他看着匆匆赶来的翟青澜,凄然一笑。 “庭寒,我不怪你推我,是我抢了你三十年的位置,如今还让你与陛下生了嫌隙。” “我现在就把帝君之位还给你!陛下,我们来世再见!” 说完,他兀的松了手,整个人直直往城墙下坠去! “司珩——!” 翟青澜目眦欲裂地冲下城墙,去救王司珩。 我被她重重撞到了一旁,半边身子擦过粗砾的青砖,带来火辣辣的痛感。 看着翟青澜命人抬着王司珩离开,一众太监宫女都混乱跟着离开。 我从恍惚中回神,眼底尽是悲哀。 凌禾宫。 我坐在木椅上,浑身发冷。 不一会儿,沉甸的殿门被人推开,翟青澜大步走了进来。 她一向不显山水的脸色,此刻冷沉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苏庭寒,你怎能如此歹毒,为了一个帝君名号竟把司珩推下城墙!” 我晦涩地张了张嘴,想要解释。 但翟青澜没给我开口的机会,直接对着门外的宫人吩咐。 “传朕口令,苏公子即刻前往奉心殿为帝君跪佛祈福!” 我荒谬地扯了扯嘴角:“陛下什么都没问,就笃定是我推的他?” “司珩现在还没脱离危险,你要朕如何信你?难不成他不要命的跳城墙污蔑你?!” 翟青澜眼底闪着浑浊的光:“你最好祈祷司珩能平安醒来,否则朕也保不住你。” 说罢,她拂袖转身离去,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我站在原地,犹如被一盆冷水兜头淋下,遍体生寒。 王司珩拽着我跳城墙,他如今昏迷不醒,不过是自食恶果。 翟青澜要我赎罪,可我问心无愧。 要跪,也是悔与她相识相爱,再到相恨! 奉心殿。 红墙绿柳,冗长宫道上的积雪让人看不见尽头。 我跪在地上,三步一叩,九步一拜往前跪去。 从黑夜跪到白天,我身上的衣裳被积雪浸湿才跪到了佛前。 “弟子苏庭寒一愿陛下长命百岁,帝君无病无忧。” “二愿陛下与帝君百年好合,孝子贤孙满堂。” “三愿轮回转世,与他们死生不见——” 我撑着膝盖,哆嗦着吸了一口辛冷的空气,脑子昏沉。 咯吱—— 殿门倏地被人推开,响起宫人的通报声。 “帝君昏迷至今未醒,按祖宗规矩,苏公子您得去侍疾,请。” 我忍不住心头一颤。 从前我伺候翟青澜卧病在床的父王,衣不解带照顾了整整一个月。 如今一把年纪了,我还要伺候她的丈夫。 我这一生,属实荒谬至极! 一进寝殿,我就看到了早已等在殿内的翟青澜。 她脸色比素日更冷,也更憔悴。 她看都没看我一眼,直接吩咐:“给帝君喂药吧。” 我接过宫人递来的药碗,忍着头晕和四肢酸疼,一步步朝床榻走去。 双手冰冷到近乎没有知觉,一直颤抖不已。 翟青澜见我连碗都端不稳,眸色渐深。 第7章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我眼底闪过一丝难堪,强撑着抬起勺子,给王司珩喂了药。 退出去时,还没走几步,我却两眼一黑,整个人直直摔倒在地。 意识陷入昏沉。 …… 再睁眼醒来,我发现自己已经回了凌禾宫的寝殿。 一名青色宫装的陌生宫女站在床边,轻声问:“公子醒了?昨夜您烧了一夜,陛下一直在照顾帝君无暇顾您,您要奴婢去请太医吗?” 我沉默一瞬,虚弱着开口:“不用去请太医,也不用去请陛下。” 反正早死晚死都是死,我也不想在仅剩不多的时间里见到翟青澜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在床上躺了两日,宫女就在我跟前絮絮叨叨了两日。 “苏公子,您知道吗?陛下昨日特意命人为帝君打造了一把轮椅,当晚还推着他去了摘星阁看流星呢。” “今日陛下还下令让京城百姓今晚都为帝君燃灯祈福,甚至连大祭司也快马加鞭回了京城……” 一连几日,翟青澜都没踏入凌禾宫一步。 我只念叨着好几日不见李公公,丝毫没在意那个女人。 宫女却比我着急:“苏公子,您要不去找陛下认个错、服个软?” “您这三十年里在凌禾宫过得这么艰难,若陛下宽宥了您,您来日还可风风光光入皇陵下葬呢!” 听到这话,我摇了摇头。 “我不后悔。” 我没有来日,我和翟青澜也没有以后。 等找到李公公,和他好好告个别。 我就会去阎王殿轮回投胎,将翟青澜忘得一干二净。 宫女离开后,我撑着膝盖站起身,准备了一荷包的碎银,想去内务府安排李公公出宫一事。 这几日我无暇顾及他,可心底还是惦记着他,希望他出宫安享晚年。 主仆多年,这也算我在人世,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 打点完一切,我独自走在宫道上,看着夕阳的余辉射在雪地上,宛若碎开的琉璃。 不知走了多久,我蓦然看见了一个熟悉身影,是翟青澜。 见到我孤身一人,她眉眼一愣。 “这么晚,你一个人在外边也不带个人伺候?”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远处忽然火光通明,响起刀剑交伐的兵戈声。 翟青澜脸色一变,看向我。 “最近外面不安全,你早点回你的凌禾宫去。” 我不曾回话,只是静静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如今翟青澜权倾天下,谁会不长眼在皇宫闹事? 但我也懒得管这事,踩着积雪走向凌禾宫,准备安静地等着李公公回来。 可才进殿没一会,就有禁军将整个宫殿围得水泄不通。 “苏公子,今日亥时养心殿有黑衣人蓄意刺杀陛下,刺客首领说她是您侄女,还请您亲自去指认一趟。” 我僵了一瞬,侄女? 苏家满门抄斩,旁支也树倒猢狲散,那刺客是哪里冒出来的侄女? 还来犯这灭九族的大罪? 我强忍着心中不安,跟着禁军去了御书房。 我一进去,跪在地上那黑衣女刺客就蓦然朝我磕头:“苏叔!” 我扫了她一眼,看向脸色难看至极的翟青澜。 “陛下,臣不认识这人,她也不是苏家人。” “苏叔你怎能过河拆桥!” 那女刺客拿出一枚莹白剔透的梅花纹玉佩,呈给翟青澜。 “陛下,这枚玉佩是苏叔给我的信物!是他说当年苏家被抄全拜陛下所赐,唆使小人刺杀陛下!” 这一刻,我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有人蓄意要陷害我。 我看着翟青澜手中的玉佩,语气平缓:“那枚玉佩臣早在三十年前就已经送给了帝君。” 那年我失宠,不仅失去了翟青澜对我所有的偏爱,所有上等的配饰也被王司珩夺了去。 可我的话,并未让翟青澜改变脸色。 第8章 她手一挥,摆手示意禁军将女刺客带下去。 而后,愤怒的眼眸转向我。 “你想说,朕的丈夫想要刺杀朕?属实荒谬!” 我噎住,没有说话。 “来人,即刻将苏庭寒押入大牢,择日论罪处罚!” 禁军上前,强硬地押着我出了御书房。 昏暗的地牢内,惨叫声不断。 我精疲力尽地靠在蜷缩在角落,睁着眼看着黑漆漆的大牢怔怔出神。 当年,爹娘他们入狱时,也是这样吗? 冷风穿过铁窗呼啸灌进牢内,吹得我心口酸涩,甚至有些难以呼吸。 为何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翟青澜都不信我…… 翌日晚上,翟青澜来到了牢里。 她穿着龙袍,袖口绣着朵朵梅花。 “庭寒,你我相伴四十余年,怎么就走到如今这一步?” 听着她的叹息惆怅,我怔了一瞬。 “陛下,是十三年零一个月。” 后面的三十年,早已阴阳两隔。 只是花落人亡两不知,我自己也身陷囹圄。 翟青澜眉眼深沉看着我,眸底情绪翻涌起伏。 “传朕旨意,苏庭寒存心弑君,人证物证具在,即刻打入冷宫。” 听着翟青澜的圣旨,我的情绪没有任何波动。 好似早有预料,又或许是根本不在乎。 “臣,领旨。” 短短三个字,给我和翟青澜这段孽缘划上休止符。 翟青澜神情僵了一瞬,却没说话。 我对着她深深一鞠躬。 “还请陛下允许草民先回凌禾宫与李公公道别。” 这是我第一次在翟青澜面前不再自称臣。 她浑身一僵,气压明显变化。 “李公公已被禁军押送冷宫。” 我低下头,对着她再次一鞠躬。 “草民苏庭寒叩谢圣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说完,我没再管身后翟青澜的反应,直接走出牢房, “庭寒!” 身后传来翟青澜沙哑的声音。 我没回头,只听她声音透着几分压抑:“你就没什么要跟朕解释的吗?” 我麻木地摇了摇头:“草民……已无话可说,唯愿陛下万寿无疆,愿大雍山河无恙。” 冬雪漫天,我迎着寒风走到了萧条的冷宫。 侍卫将我送到庭院,便锁门离去。 我一步步朝前走,推开了朱红色小门。 只一眼,我便看到了一抹岣嵝的熟悉背影。 “李公公。” 听见我的声音,正在被积雪覆盖的土丘前烧纸钱的李公公一愣。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有些迟缓地转身看向我。 四目相对,老泪纵横。 李公公朝我重重跪下。 “主子,老奴终于等到您了……” 我心下一颤,连忙朝他走去。 却发现步伐有些虚浮。 李公公泪眼婆娑望着我,似要将我深深地映入他眼中。 第9章 “主子,您仙逝后,老奴将您葬在冷宫。阎王说您看到自己的坟墓就会消散,让老奴守着您的尸骨。如今,老奴也终于能放心走了。” “公公……” 我一步一趔趄走过去想抚摸李公公的脸,却发现自己的手直直穿过了他的身体。 看着自己几近透明的手,我倏地红了眼。 恍惚间,好几道人影出现在李公公身后。 身穿铠甲的父亲,满头鬓发的母亲,还有哥哥,妹妹,苏家所有人…… 他们看着我,脸上有泪花闪烁:“庭寒,我们来接你回家。” 我笑了,眼前一片模糊,好似永无尽头。 李公公靠在我的碑前缓缓闭上了眼,魂魄瞬间化为白光离体。 我的身体一点点变得透明虚无。 在即将消散之际,我转头望了一眼冷宫门口。 还有那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高耸宫墙。 翟青澜。 此去一别,我再也不会等你了。 我牵起家人的手,彻底消失在了白雪皑皑的坟前。 …… 另一边,凤仪宫。 正在照顾王司珩的翟青澜心头蓦然不安起来。 她捂住胸口,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流逝,如同指尖流沙,怎么也握不住分毫。 “轰隆——” 殿外惊雷乍响,惊得翟青澜坐立难安。 她走出凤仪宫,却看见冷宫方向上空雷云缭绕。 深冬雪天,怎么会响雷? 翟青澜心下不安,匆匆往冷宫赶去。 看到门口守着的老太监,她皱眉问道:“冷宫突生异象,苏公子可安好?” 老太监佝偻着背守在殿门口,神色怪异:“苏公子三十年前就已经死了,他的尸体……” 话还未说完,就被翟青澜一把拂开。 “胡言乱语!” 她疾步往里走,心底不安愈发浓重:“庭寒!朕来接你回凌禾宫!” 可她刚推开冷宫的里门,映入眼帘的就是脸色青白的李公公靠在土丘前,一动不动。 “你这老奴在这偷懒,怎么不去叫你家主子来见朕?” 看着毫无反应的李公公,翟青澜怒火中烧,抬脚一踹。 “噗通——!” 李公公被踹倒在地,露出身后土丘的旧石碑—— “苏庭寒之墓” 翟青澜大脑“轰”地一声,整个人如遭雷击般站不稳了。 她站在墓碑前,瞳孔重颤。 庭寒死了? 怎么可能,他昨日还在同她说话。 她冷冷的看着地上老人:“狗奴才,这又是你们主仆二人的什么把戏?” 漫天风雪下,李公公无声无息躺在地上。 翟青澜的忍耐心到了极限,弯腰揪着李公公摇晃,冷声厉喝:“回话啊!” 摇了半响也没见人醒,她眉头顿时紧锁,颤着手去探他鼻息。 可却发现他全然无了气息! 翟青澜大脑“轰”地一声,整个人如遭雷击般站不稳了。 慌乱之余,她急忙召来太医为他诊断。 片刻,太医惶恐伏跪在地:“陛下,李公公已死了!” 这话,让翟青澜浑浊的眸里闪动起了泪光。 他是李公公啊,从小看着她和庭寒一起长大的李公公啊! 雪势愈大,落了女人满身。 第10章 许久,她看向宫人:“他死了,但庭寒没死。” “来人,把墓里那具尸骨挖出来给朕看究竟是何人敢冒充苏庭寒!” 一言激起千层浪。 众人晔然后,都呆立在原地。 而他们更讶然的是,一名步履蹒跚的老嬷嬷坡脚走来,她满脸尽是悲哀说道。 “陛下这是想让苏公子死后都不得安生吗?坟墓被倔者会永世不得超生啊,求您饶恕他,放他去和苏氏全族团聚吧。” 翟青澜脸色冷了下去,笃定吐出三个字:“他没死。” “挖,给朕挖!” 众人都闭上了眼,不愿去看即将发生的一幕。 很快,坟墓被宫人拿洛阳铲和锄头挖了开来,一卷破破烂烂的草席暴露在湿冷空气中。 而翟青澜僵硬上前,咬牙一把掀开草席。 “轰隆——” 雷声与白骨碎裂一地的声音同时响在她耳畔。 翟青澜的脸色在那一瞬间白了个彻底,强自镇定冷笑道:“一具破旧尸骨能证明些什么,他昨日还在与朕说话。” “你们以为弄个假尸骨来糊弄朕,朕就会信吗?” 见过苏庭寒的宫人们也齐齐点头:“这尸骨必然是假的。” 老嬷嬷抱着必死的决心,神色悲痛。 “在你们心底,什么人才能联合所有人以生死做局骗天子?什么人才能手眼通天弄一具已经死了三十年的尸骨啊。” 说完,她凄然一笑,猛然冲向一旁的石柱! 众人见状齐齐大惊。 翟青澜站在一旁,声线凌然:“皇宫之内岂能容你胡说!朕要证明给你看,他还活着!给朕拦住她!” 不等老嬷嬷撞上石柱,她就被瞬间出现的暗卫拦了下来,被钳住双臂押跪在地。 翟青澜不再看她,神色阴沉似是在压抑着什么,对宫人吩咐:“朕要见仵作。” 很快,仵作匆匆赶来,小心翼翼用工具查验白骨的死因、骨骼年龄、何地人士…… 在他们验尸间隙,翟青澜扫视诺大的冷宫,浑浊眸里波光晃动。 “庭寒,等朕验完尸,便将这个冒充你的人挫骨扬灰,再风风光光接你出冷宫。” 音落,仵作双手将鉴定文书奉上。 “陛下,这尸骨定然不是苏公子的。” “他虽是北方人士,身形也与苏公子相差无几,但左肩上却有一道箭伤,后宫中的这些男子都没上过战场,哪个会有箭伤……” 仵作低头说着,没看见年迈的女帝垂在身侧的手都在抖。 翟青澜只觉难以言喻的冷意如潮水涌入身体,整个人几乎都快要被冻僵了。 下一秒,仵作的声音在她耳边如雷乍响—— “不过着实可惜啊,死者死时不过二十八岁。” 翟青澜心底的天,塌了。 心像是被利刃一寸寸隔开,剧痛袭卷全身。 她踉跄冲到尸骨前,嗓音嘶哑:“庭寒,庭寒,你醒醒,你——” “你怎么变成了一堆白骨?你变回来好不好?朕以后都不关你进冷宫了。” 可苏庭寒已无法回答她了,回答她的只有一旁的老嬷嬷。 “陛下!苏公子他早就醒不过来了!” “三十年前他就已自尽,当年您不愿意见他,如今就让他安息吧!” 翟青澜忍不住心头一震,声线颤抖得不成样:“什么自杀?” 老嬷嬷望着她,神色复杂:“陛下,当年苏公子重病,可是您还在生他的气,不愿见他。” “您不知道,他被他的妻子厌弃,被他的君王厌弃,皇宫里根本没太医愿给他治病。” “李公公为他来寻您,可您当时正在陪新宠游湖,苏公子活活病死在了冷宫冰冷的地板上。” 听完这些话,翟青澜愣在原地,脸上一切悲哀都被定格。 许久。 她茫然问:“那这些日子来,和朕说话的人是谁?” “是苏公子的魂啊陛下!” 说着,老嬷嬷朝着翟青澜和她身后那块墓碑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苏公子,您走得痛苦。可李公公和老奴说,您是解脱了!老奴祝您与李公公黄泉路上一路顺风!” 第11章 “陛下,若您这几日多来陪陪苏公子,又怎会发现不了他的异常?” 她的话,仿佛撕破了翟青澜自大虚伪的假面,剖解出了她虚伪的内里。 她这时才想起苏庭寒身上的种种异常。 她说她怎么她每次握他,都捂不热他的手。 原来他早就死了。 那她说的那些话,提及那些过继的事,在他看来是有多么可笑? 他都已经死了,还过继子嗣。 翟青澜双眼猩红,宣泄的厉声呵斥道:“住嘴!朕让你住嘴!” 她赶走了所有宫人,满脸悲悸抱住了那白蚁啃噬过的头骨,白骨上的积雪染湿了她的脸。 “苏庭寒,为什么你不告诉朕这些事?” “从前是,现在也是,你总喜欢自主主张。但朕不怪你,只要你醒过来,朕就宽恕你,你醒过来啊……求求你……” 可无论是她怎么喊,怎么跪在坟墓前哭到窒息,整座冷宫都只有她一人。 女帝得知苏庭寒的死讯,不再早朝。 朝堂上乱作一团。 可翟青澜却关门不见人。 她一看见阳光,就会想到这么好的阳光她的庭寒再也见不到了。 她将目光挪到从前繁华无双如今却清清冷冷的凌禾宫寝宫,那些破败摆设就这么刺进了她眼底。 她一步一停留,抚摸着宫内一切。 最后,翻找到了自己年轻时写给庭寒的书信。 纸张已有些泛黄,页边卷翘。 【如愿以偿嫁给庭寒,是我此生最欣喜之事,无人可与我感同身受。】 不过寥寥数字,却足以见她对苏庭寒的爱。 可这一刻,她浑身力气却都像被抽空,挺直的脊背这一刻仿佛被打碎,弯了下去,越来越弯。 接下来几日,翟青澜几乎是不眠不休的呆在凌禾宫。 夜幕深深,灯火依然,她等不归人。 风雪依旧,魂不归,她不走。 咯吱—— 一道推门声响起。 翟青澜恍惚抬头,却看见殿门被人推开,一熟悉的身影闯了进来。 他款款走来,身形与苏庭寒极其相似! 翟青澜心跳骤停,随即疯了似的跳动。 她目不转睛看着他,哑声开口。 “你是谁?” 那身着素色长袍的中年男子绕过屏风走来,露出那张和苏庭寒长得一模一样的脸! 翟青澜瞳孔骤然一缩,目露期待:“庭寒,你回来了能不走吗?” “陛下,臣……” 他的声音犹如一盆冷水兜头淋下,翟青澜从头冷到脚。 一股巨大的失落席卷了她。 认错人这种事,她不会觉得是自己老眼昏花,她只觉得王司珩不懂规矩。 翟青澜脸色一沉:“谁让你进来的?” 王司珩见她脸色不虞,身侧的手死死攥在一起。 “臣昨夜醒来,听说了苏公子之事后,便第一时间就寻来仙师驱邪,进了凌禾宫……” 言外之意,他不仅一人闯了凌禾宫,还带了一群人。 “若苏公子再继续纠缠陛下,恐有伤您龙体啊。” 翟青澜没作声,氛围瞬间变得诡异又安静。 可这时,殿外忽地一阵吵闹。 翟青澜像个行尸走肉一样走了出去,就见几名灰袍道人在宫内四处洒着符水。 其中一人,气质出众,立在原地,宛如白鹤。 看见翟青澜,四周宫人噗通跪了一地。 仙师也朝她躬身行礼。 第12章 王司珩看着情绪不对的翟青澜,拦在她身前,温声开口道:“陛下,此事是臣擅作主张,还请您勿要责罚他人。” 翟青澜不理会他,径直绕过他走向仙师,声音沙哑:“你能为朕复活苏公子吗?” “若能复活,金银财宝任你索取,纵要官爵田地,朕也允。” 她的话,让王司珩笑意顿时僵住。 可仙师却在翟青澜期待目光中,神色淡漠摇头。 “陛下,贫道无能为力,逝者已矣,强求不得。” 这句话,让翟青澜脸色瞬间灰败。 只是下一刻,仙师话峰一转。 “但世上有一丹,名为入梦。” “可令生者忆起所思所念的过往,但服用者若是沉溺于梦中,现实身体便会迅速的衰老,陛下可要此丹?” 王司珩顿时出声:“陛下!不可!” 翟青澜爬着细纹的眼尾发红,眸中情绪起伏不断。 她一步步朝仙师走了过去,却没接那药瓶,而是惨然笑开。 “世人最看重的事便是生死了,更何况朕还是坐拥江山的帝王,你们凭什么以为朕会为了他放弃自己性命?” “他又凭什么可以那么轻易去死?凭什么?” 众人听着,心底不禁一阵唏嘘。 是啊,陛下怎么会为了一个男人损伤龙体。 可翟青澜笑着笑着,却突然抬起双手捂住了眼。 “朕说让他留在皇宫等着,他却转头就与别人在一起了。” “朕明明对他一腔赤诚,他凭什么一句话都不说就抛下朕离开?那个叛军女首领算个什么东西。” “当年他听到了他母亲的死讯,还想出宫,他根本不知道,他母亲也恨他。” “他根本不知道,他哥哥为了去救困于敌营的他,途遇山洪去世。他母亲将一切怪在了他头上,只想和他同归于尽。” “若不是朕拦住这个傻子,他早死了!” 她说着,却又崩溃不已。 “不,是我害死了他,我抄了苏家,让他与家人骨肉分离……” “苏庭寒,我骗了你,我根本没有放下曾经,我恨你,我恨你,你凭什么可以那么云淡风轻的离开……” “是我逼死了庭寒……” 这是翟青澜第一次不称朕,也是众人第一次见她失态。 仙师深深的看着她,漠然开口:“既然您不想消耗寿元让苏公子入梦,那贫道便先告辞。” 说完,她轻轻一挥拂尘,行了一礼就转身要走。 翟青澜突的抓住她,像溺水之人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他生前朕没能见他最后一面,若朕死了,是不是就可以真正见到他了?” 天上乌云涌动。 王司珩与宫人齐齐惊骇跪地,嘴里不断喊着“陛下不可”之类的话。 翟青澜面色如常,定定看着仙师。 可仙师却淡然摇头。 见状,翟青澜步伐一晃。 她接过仙师手中丹药瓶,便转身,只是刚走两步,她又停下。 “苏家当年所犯之罪,今日统统一笔勾销,即日起,朕要苏氏旁支恢复从前的荣耀!” 王司珩看着她的背影,并不年轻的容颜上满是幽怨不甘。 他怨她,他怨苏庭寒。 但他更怨自己,明明他是家中独子,却并不受宠,反而揽尽了丞相府所有脏活累活。 好不容易熬上了帝君之位,却还要和一个死人斗。 月光洒入凌禾宫,显得寝殿内愈发清冷。 翟青澜躺在庭寒的床榻上,贪恋着他残留的气息,服下入梦丹后,整个人都沉沉睡去。 淡淡药香的味道弥漫在整个内殿,馥郁芬芳中夹杂苦涩。 翟青澜穿着一身嫁衣,看着苏庭寒执着玉如意挑开她的红盖头,与他四目相对。 她激动万分开口:“庭寒,我此生永不负你。” “青澜,我不羡鸳鸯不羡仙,只愿与君共今朝。”苏庭寒笑得甜蜜。 此情此景,翟青澜几乎心如擂鼓。 第13章 她简直不敢置信自己能如愿以偿嫁给他为妻,她恨不得昭告全天下的人,问他们,有谁像她一样能嫁给心心念念数年的心上人! 翟青澜想要握住苏庭寒的手,却因太激动,一脚踩在自己长长的裙尾上。 翟青澜往前扑,苏庭寒迅速抱住她,天旋地转间,她脑子一片空白,似是有烟花炸开。 可是梦,在此也碎了。 翟青澜从回忆中醒来,颤抖着手继续拿起药瓶:“朕抄了他满门,只有在梦里,他才愿意叫朕青澜。” 说着,她抓起一把丹药就吞了进去。 梦里,她回到了外出平息叛乱前。 巍峨城墙下,苏庭寒紧拥着她:“青澜,你一定要平安归来,我准备了一个惊喜给你。” …… “庭寒!” 梦再次破碎,翟青澜坐起身来。 看见清冷的宫殿,她才惊觉苏庭寒早就死了,他留下的惊喜,是一具骸骨。 她抱着白骨,抬手描摹着他的眉眼。 一点点将那些他不知晓的事情尽数说于他听。 “那日你与王司珩一同坠墙,我不是眼花,我想救的人就是你。” “可我不明白,为何你要杀他,三十年前你也是这样,为了杀他,甚至不顾拦在他前面的我,执剑直直刺来……” “当年我受伤后,每日都在想,你是不是也恨我。” “前些日子刺杀一事,终于让我承认,你对我,恨之入骨。” “苏庭寒,我错了,我不该和你赌气……” “但事已至此,你我人鬼殊途,便从此两不相欠吧……” 她搂着苏庭寒的头骨哭到喉间都有了血腥味,才忍下那句“求求你,说个不字”。 她心底甚至升起一股怨恨,恨自己为什么要成为女帝。 这一夜,注定众人都辗转难眠。 翟青澜恍惚地走去梅园,想要在那里选一处宝地葬苏庭寒的尸骨。 可她一过去,却听见远处一阵细微动静。 她步伐一顿,不禁循声望去。 却看见远处,王司珩正和一黑衣人交谈。 “真没想到他都已经腐烂成泥化为一堆白骨了,亏之前我还在想如何对付他,甚至想着刺杀一事不够,还准备往他宫里埋巫蛊小人。” “不过我和他那冤魂说了那么多话,还拽过他的手,多少有些晦气了,改日还请表哥再找些仙师入宫驱邪。” “放心吧,我明日再去找些仙师,你高枕无忧就是我们王家高枕无忧,等陛下一死,你就是唯一的太上皇了!” 翟青澜僵住,一股冷意瞬间侵袭全身。 原来这才是真相。 庭寒他没想过造反,真正要害她的人,是她信赖无比的枕边人! 她眼底闪过杀意,走出去,戾声道:“太上皇?你就没想过你连后宫之主都做不成了吗?” 王司珩闻声慌乱回头,眼底尽是大惊之色。 “陛下,您听臣解释,我……” 他支支吾吾半天,却解释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翟青澜嗓音骤沉:“来人!将他带下去。” 下一瞬,几名暗卫如鬼魅凭空出现。 他们将那黑衣人斩杀,又扣住王司珩的胳膊,在翟青澜示意下,拖着王司珩往外走。 可这时,王司珩徒然跪了下来。 堂堂一国帝君,在此刻却不断往前跪爬,拽住翟青澜的衣袖。 “陛下,臣知道错了,要是您废了我,太子和皇孙他们该有多伤心啊。” 翟青澜怒不可遏,斥道:“够了!你这是在威胁朕吗?” 王司珩闻言愣住,白着脸不断摇头。 见他这样,翟青澜气也消了许多。 她对他的感情极其复杂,年轻时嫁给他是为了繁衍子嗣,和爱一点关系都没有。 可这么多年夫妻,就算没有情,也已经是个伴。 一把年纪了,她本不愿后宫再生是非,可王司珩从前算计苏庭寒,现在还在算计! 夜风吹过,翟青澜垂眸看着他,无情道:“若他们因为死了个父王就伤心欲绝,便不配做朕的子嗣。” 第14章 王司珩闭上了眼,像是个人偶一样被拖了下去。 可拖到一半,求生的本能又让他开始挣扎起来。 “你们要带我去哪?我是帝君!” 他说着,却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 王司珩僵硬的扭过头,却惊恐看到了城墙。 下一秒,他整个人被人一推。 砰—— 头颅坠地,殷红鲜血蜿蜒一地,宛若在白雪中盛开的彼岸花。 不过一会,尸体便被人处理干净。 翟青澜迎着寒风回宫后,就发起了高烧。 她浑身发烫的躺在床上,喉咙间不断溢出“嗬嗬”的喘气声。 榻边,太医收回诊脉蚕丝线,忧心忡忡道:“陛下郁结于心,又受风寒,万万不可再服用那些入梦丹了。” 翟青澜闭上眼,声音低哑:“若是服用,会如何?” 太医长长叹了一口气:“恐有性命之忧啊。” 说着,他抬头看着陛下,莫名觉得她整个人被浓重的悲伤笼罩。 可转瞬,太医又否决,陛下天横贵胄,又怎会难过? 太医以为翟青澜会听他的话,可没过两天,翟青澜就接着服起那些入梦丹。 无论谁劝她都不听。 此刻的她,像个固执的小老太婆。 服用丹药过多的后果是,她渐渐开始糊涂了。 翟青澜开始发了疯让人举国找苏庭寒,声音像他的不行,长得像他不行,性格像他也不行,必须是他,只能是他。 可是终归一无所获。 这一晚,众太医伏跪在宫殿,直至天明。 翟青澜用尽全身力气,勉强起身服下了最后一颗入梦丹,让人搀扶着她往梅园那边走去。 “仙师,人会有来世吗?” 仙师看着她涣散的瞳孔,说:“会有,但人不该想着来世,而是要珍惜今生,陛下大限将至,实在不宜走动。” “朕只是想去看看梅林。” 翟青澜眼底渐渐爬上一层悲伤,步伐蹒跚朝走向梅林。 “若有来世,我想亲口告诉他,这片梅林原本就是我为他种下的,不是为帝君种的。” 翟青澜强撑着在他人搀扶下,颤颤巍巍抚上那枯萎的梅树。 却在即将碰到那一刻,垂下了手,头也垂了下来—— 太极二十三年,四月大旱。 皇城。 宫宴上。 “七公主!待会苏家会携家眷入场,七公主可听说过那京城第一美男子苏庭寒……” 翟青澜蓦地睁开眼,一阵头晕目眩传来。 七公主? 她不是已登基做了女帝,死了吗?! 看见眼前熟悉的场景,翟青澜无法抑制的激动。 她重生了! 重生成了从前那个势弱的自己,在四十年前的庆祝苏大将军凯旋而归的宫宴上。 前世,苏家会在此时以军功换苏庭寒与她定下婚约。 翟青澜眼底期待升腾,重生一世,她定要改写自己与苏庭寒的命运! 夜幕降临。 翟青澜望着远处的男人,目不转睛。 男人一袭紫袍,俊逸出尘。 他就是她的庭寒! 翟青澜怔怔望着,可苏庭寒却没分给她半个眼神。 推杯换盏间,忽听一声。 “苏爱卿。” 第15章 气氛一时紧张,声乐骤停。 一身铠甲的苏父起身,跪到殿中:“陛下,臣在。” 翟青澜看到,苏庭寒似是紧张了一瞬,眼神却明亮无比。 不是前世那种历经半生磋磨,晦暗无光的眼神。 他在期待,期待苏父接下来为他求得一旨婚约。 翟青澜在这一刻无比庆幸,自己重生的时机对,而不是重生到了自己的心上人携带金银细软投奔敌军…… 龙椅上,一袭明黄龙袍的中年男人国字脸上满是威严,一双眼带着笑意盯着苏父。 “苏爱卿,你这次南征三年,凯旋而归,想要什么赏赐啊?” 翟青澜心中激动,炙热的视线定格在苏庭寒身上。 她发誓,此生定要好好对他。 她不会再嫁给那个看似温和,实则心狠手辣,害得她和庭寒之间误会从生的王司珩! 这时。 苏将军看着皇帝,接着开口:“臣不要赏赐,只想以军功为犬子庭寒求一桩姻缘。” 皇帝笑道:“哦?” “那你儿可有意中人?” 翟青澜紧张地看向苏庭寒。 苏庭寒也立马起身下跪,轻轻一笑:“回陛下,臣有!” 翟青澜深情款款凝着他,只觉得自己似是吃了蜜饯,心中染上甜意。 正准备上前跪谢皇恩,却有人先她一步走了出去。 是翟知念,她的八皇妹。 也是上辈子冀州的封王,叛军女首领。 翟青澜笑容僵在脸上:“八妹?” 八公主对她的话置若罔闻,直直朝着皇帝跪下。 “父皇,儿臣钟情苏公子已久,与他情投意合,还请父皇成全!” 翟青澜起身的动作早已僵在原地,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须臾,她冷着脸开口。 “八妹,你如何证明庭寒与你情投意合?” 翟知念扬眉看向翟青澜,笑容中颇有几分冷讽,“七姐直呼苏公子名讳,成何体统。” 翟青澜眼底情绪翻涌,在心中冷笑一声,唤他的名讳? 她不知唤过他的名讳,她还在床上唤过他无数次别的名字,翟知念这个叛军懂什么?! 不对。 前世,并无翟知念求亲这一出。 但转瞬翟青澜又按下了心中的慌乱,安心起来。 庭寒与她青梅竹马,心底只有她,就算翟知念不知因何缘故要求亲,庭寒也不会娶! 回过神,翟青澜看向苏庭寒:“我八妹求亲,你若是不想娶,在这,无人敢逼你娶。” 果不其然。 下一秒,她就听见苏庭寒忙不迭开口。 “陛下!臣想娶之人,就是八公主!” 翟青澜不可置信的愣在原地。 这句话似是针一样刺进她耳畔,让她无措之余心头泛起细密的疼。 为什么? 为何这世,庭寒为何要娶的人不是她,而是她的妹妹? 一阵爽朗大笑唤回了翟青澜的思绪。 高座上的皇帝龙颜大悦。 “哈哈哈!苏爱卿你儿子真有眼光,阿念可是朕最喜爱的公主啊。” 翟青澜只觉手脚冰凉,看向苏庭寒,却发现他脸上有着她曾见过的笑意。 这样明朗的笑,让她心跳骤停。 左侧的官员朝她道:“恭喜七公主,以后又多了一位妹夫了!” 翟青澜拼命压抑着心底的怒与哀,皮笑肉不笑点了点头。 周遭,还在不断传来显贵们的恭贺声。 “苏公子与八公主郎才女貌,真是天作之合!” 第16章 “改日喝喜酒一定要请我啊,不白吃啊,我给你们封上一个大红包!” 酒过三巡,宫宴散去。 苏庭寒走后,翟青澜行了礼,在众人诧异惊讶的目光下,疾步离开了宫宴。 出了宫后,她一路急追,满身仓皇。 可她望着灰蒙蒙一片的长安大街,哪还有苏庭寒的影子! 好在,她还记得苏府的地址。 “七公主,不是小的们为难您,实在是您这来得太突然了,这三更半夜,若是您拜访将军府传出去,对谁都不好。” 看到守门小厮一脸为难,翟青澜神色未掀起一分波澜。 她不紧不慢开口:“无妨,本公主在此等着便是。” 她此次来找庭寒,一是想问他是否也重生,二是想问他为何这一世选择翟知念,三是问他是否还爱她。 “七公主?” 翟青澜回头,大步朝苏庭寒走去。 却在这时,看见了他身旁一袭粉衣的女子,翟知念。 看见她,两人神色各异,却都不太好看。 翟青澜的心猛然一沉,质问道:“庭寒,你是不是为了气我,所以才和我八皇妹在一起?” 听罢,苏庭寒不适蹙眉道。 “七公主,你在胡说什么?你我不过点头之交,而我与八公主青梅竹马,成婚,不是很正常?” 说着,他越过翟青澜,走到小厮面前:“开门,别让不相干的人进府。” 翟青澜身形徒僵。 她垂在身侧的手渐握紧,抬眸却对上了翟知念意味不明的眸光。 “七皇姐,日后我与庭寒成婚,他便是你妹夫了,请七皇姐注意分寸,也放尊重些。” 说完,她迈步跟上苏庭寒,“庭寒,明日我们一起去城郊猎兽可好?” “好啊。” 苏庭寒与翟知念并肩而行,头也不回远去。 门被关上后许久。 翟青澜转过身,脸上平静与淡然瞬间消散。 “为什么,为什么这一切都变了?” 为何她的心上人会变成了妹夫? 她百思不解,一边盘算着重生后发生所有事,一边走回公主府。 才走进前庭院,前方突然出现几道身影挡住她的去路:“翟青澜!” 翟青澜抬头,对上几张年轻的脸,是她的几位皇弟皇妹。 前世,她势单力薄,所以收敛锋芒。 可她这般示弱,仍旧有皇子和公主不愿放过她,每每都会借着比武之由欺负她,输了还会让她学狗爬,用柳荆条抽她。 见她不求饶,他们下手越发狠辣,抽得她皮开肉绽。 那时,九岁的苏庭寒手执红鞭,虎虎生风出现在了她身边。 他将那些欺负她的皇子公主打得鬼哭狼嚎,还对她说:“别怕,以后没人敢欺负你。” “没用的,你一走,他们又会欺负我。” “笨蛋,我们两成亲就好啦,大人说,成亲就能一直在一起,这样我就能一直保护你啦。” …… 翟青澜从回忆中堪堪回神,抬眸看着几人。 “何事?” 为首的十七公主嗤笑一声:“何事?这话该我们问七皇姐吧,走的这么急,是想去哪啊?” 这群人明知故问,让翟青澜觉得甚是无趣。 她神色平静,不欲多言。 可在翟青澜绕过他们就要往前走时,十七公主却拔出腰间的剑,直直朝她刺过来! “你这个窝囊废,不配做我们兄弟姐妹!” 翟青澜下意识就侧身躲避,却还是被伤到了手臂。 鲜血涔涔溢出,带来刺痛。 周围宫人顿时惊呼:“啊——” 一片混乱,几名宫人惊慌跑来,制止住十七皇子。 第17章 “十七公主,不可啊!您怎能,怎能——” 十七公主笑着接过他的话:“怎能对皇姐动手是吧?本殿说过,她不配做我皇姐。” “我翟家儿女个个英勇,怎的就出了一个连手都不敢还的公主?” “翟青澜,你不会是想学谁隐忍蛰伏吧?笑话,父皇最看重的人是八皇姐,这辈子也轮不到你翻身。” 月光勾勒出翟青澜清冷的侧脸,让人看不懂她脸上神情。 若是前世的她,听见这些讥讽之言,必然会白了一张脸。 可此刻,她只觉好笑。 她乃天命之女,上一辈子虽然是借助了苏家兵权才登基为帝,可其中未尝没有她自己的筹谋,怎么就不能翻身? 见她不说话,各位皇子公主也觉得无趣,纷纷嗤笑着转身离开。 翟青澜独自站在原地许久,才去太医院拿了伤药,回宫疗起了伤。 这场高烧来得措不及防。 她一会梦见前世五十八岁的苏庭寒,一会梦见成了她妹夫的苏庭寒。 咯吱—— 这一道声音仿佛从远处传来。 翟青澜还以为是苏庭寒来看她了,结果走过来的却是她的母妃,淑妃。 她摸了摸她的额头,声音温柔:“你怎么伤得如此严重,烧得这么厉害……” 她说着,又给她喂了药。 头晕渐渐褪去,翟青澜坐起身子。 淑妃一脸担忧:“兄弟姐妹砌墙相斗本是大罪,怪只怪母妃不受宠,不然他们不敢嚣张跋扈至此……” 翟青澜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不受宠的妃子,就会被人欺负吗?” 淑妃眸色微暗:“你这孩子在说什么傻话,自然是啊。” 皇宫里,恩宠,即是地位。 若无地位,那便任人欺辱。 只是这事,青澜不是一直知道吗? “儿臣随口一问,母妃受这宫中尔虞我诈多年,实在是辛苦了。”翟青澜认真无比道。 前世,淑妃是病死的。 死前翟青澜并不在她身边,正外出平叛冀州叛乱。 听说淑妃临走前是庭寒陪在身侧。 淑妃走后没两天,庭寒就急急背着金银细软出了宫。 这其中究竟有多少阴谋算计,又有谁知道呢? 翟青澜也想过,会不会是苏庭寒着急投奔乱臣贼子,所以借着照顾之由给淑妃投毒,害死了淑妃。 想到这,翟青澜眼眶瞬间滚烫。 她每一次想庭寒,都会想到他曾经背叛过自己。 她那么期待,憧憬他们的未来。 可苏庭寒却毁了这一切。 前世是,今生也是。 翟青澜心底的悲哀渐渐演变成烦躁,因为前世她每次质问苏庭寒,问淑妃之死,问他为何背叛。 苏庭寒都能把话题扯到王司珩身上去。 在他眼里,她就是个为新欢移情别恋的妻子,王司珩是横刀夺爱的第三者。 可他根本不了解,她身为一国之主的无奈,与王司珩成婚经历了怎样的痛苦挣扎和艰难反抗。 “青澜?” 翟青澜收敛思绪,看向淑妃:“母妃方才与儿臣说什么?” 淑妃无奈一笑,“母妃说,你莫要担心宫中之事。若你能安稳的嫁人生子,你父皇自会允你封地让你外出为王。” “我看你表哥就很好,骑射诗书样样精通,又是血脉之亲。改日母妃安排你们见上一面,若是你看着合眼缘,那便定下这桩婚事。” 翟青澜心底升起一抹烦躁,拒绝道:“儿臣无心与表哥成婚。” “儿臣已有喜欢之人,不会有任何人取代他的位置,以后也只会有他一人。” 这句话,让淑妃脸上笑容一僵。 “那你带他来给母妃看看。” 翟青澜偏过头,低低道:“太唐突了,儿臣还没同他表明心意……现在的他不会来的。” 第18章 淑妃沉默一瞬:“非他不可吗?” 翟青澜微微颔首。 见她这样坚定,淑妃脸色一沉,厉声道。 “你是不是糊涂了?你是公主,要什么男人没有,可若你不成婚,你让我如何和你父皇交代,如何和与列祖列宗交代?” “苏庭寒现在是你妹夫,你疯了不成?” 这措不及防的斥责让翟青澜不禁脸色一变。 “母妃为何知道儿臣心仪苏庭寒?” 淑妃闻言冷了脸:“你今日跑去苏府之事,还有谁不知道?” “苏家权势滔天,手握重兵,无论你是为了什么,都不要去招惹他们。” 翟青澜恍惚想起上一世的苏家,心头一颤。 最后他们的下场是被抄家,旁系流放,在风雪漫天的远疆,苦度余生。 这一日,翟青澜无心养伤,她只想去见见苏家人。 可她出不去房间,因为淑妃将她关了起来,不许她外出。 起先她还能强逼着自己读书,后来满脑子都是苏庭寒。 那些和庭寒的过去,总会一点点爬上脑海,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勒得她无法喘气。 她不死心想要让淑妃放她出去,都被拒绝了。 直至五月初五,淑妃才将她放了出来。 翟青澜出去后,片刻不停赶去苏府。 可当她赶到,却看见苏庭寒与翟知念骑着马走在长街之上,身后还有乌泱泱一众将士。 “七公主。” 翟青澜闻声回头。 将军府外,苏母一袭紫缎束腰裙,风姿绰约,纵年约四旬仍可称得美人。 她看着神色焦急的翟青澜,一字一句道。 “庭寒昨日已请旨与八公主远赴边疆战场,这些时日里也要去城外练兵,劳烦七公主以后别再来寻他了。” 听罢,翟青澜脸色一阵白一阵红。 下一秒,她就朝那军队冲了过去,拦住了为首之马。 苏庭寒见状,赶忙勒缰,声音不自觉拔高:“翟青澜,你是疯了吗?” 翟青澜却不以为意:“我没疯!” 苏庭寒脸色一沉,语气不耐:“以身拦马,这还不叫疯?让开!” 从前的庭寒从不会对她如此疾言厉色。 翟青澜心底忍不住泛起酸涩,她目不转睛看着心心念念的男人。 “庭寒,我不让……” “我们那么多年感情,你救过我,还抢我蜜饯,带我去掏鸟窝,诓骗我去钓将军府里最贵的鱼,教我爬墙头钻狗洞……这些种种,我不信你真的移情别恋要与别人成婚。” 众将士闻声,面面相觑。 苏庭寒看向翟青澜的眼神里毫无温情,听完她所言,也渐渐没了耐心。 “七公主,你说的这些事,都是阿念和我一起做的。” “我不知你从何处听来的,但还请你以后慎言。” 翟青澜神色骤变,不由看向他身侧的翟知念。 翟知念像是早有预料,下了马,冷笑道:“七皇姐,有病就去治。” 她才走上前一步,一个巴掌就朝她挥了过来。 众人不由一惊,可翟知念却迅速的闪躲开。 翟青澜没打到她,面上却毫不慌乱,只是身侧的手却紧握成拳。 翟知念嗤笑一声,身子故意朝前凑了凑,眼中透着挑衅,压低声音道。 “还得多谢皇姐前世对我和庭寒的绝情,否则我也不会重生在你前头,抢走你的夫君。” 翟青澜听完如同五雷轰顶。 原来重生之人不是庭寒,而是翟知念! “翟知念!他是你姐夫!” 远处,苏庭寒不解地望着翟青澜,她在喊翟知念,是用那种恨不得她去死的眼神。 翟青澜再看向他时,神色中尽是慌乱。 以至于苏庭寒开始怀疑,自己从前是不是真的认识这人。 第19章 可还没等他细想。 就见下一刻,翟青澜不顾手上受伤,扬起手就打了翟知念一耳光,重重打在她脸上。 苏庭寒眸色一变,翻身下马:“阿念!你没事吧?” 翟知念轻笑一声,蓦地吻在他脸颊,“亲一口,就没事了。” 一旁的翟青澜气得浑身发抖,恨恨的看着翟知念。 “庭寒,你不要被这个女人骗了……” 她还想再说,苏庭寒却脸色一冷,抽出腰间红鞭就要朝她甩过来! 翟青澜以雷霆不及掩耳之势攥住了他的右手,眼眶蓦然泛起了红。 “庭寒,你当真要为了她打我,你知不知道她……” 啪—— 掌风凌厉,裹挟着杀意狠狠抽在她右脸上。 苏庭寒收起左手甩了甩,神色清冷:“这一巴掌,我用了十成力,是替阿念打的。” “我和七公主不熟,你也莫要再与我说那些无稽之谈,长幼有序,你就算不照拂你妹妹也莫要再随意欺辱她,否则,就不只是一巴掌这么简单了!” 翟青澜脸色惨白地凝着他年轻的眉眼。 这一刻,她终于承认,没了那些曾经,苏庭寒对她再无半分情谊。 心,抽痛。 随即,浓烈的不甘如排山倒海般涌上来。 这时,苏庭寒又看向翟知念。 他看到她微红的脸,语气发紧。 “疼不疼?” 翟青澜见到这一幕,宛如被烫到了般仓皇收回目光。 她低垂眼,盯着往外渗血,染深了一片衣料的手臂。 他本该是她的夫! 这句话也本该是问她的! 心如刀绞,翟青澜用力闭了闭眼,强行逼着自己不再去想前世之事。 就在她闭眼一瞬,苏庭寒瞥了她手臂一眼,心口莫名一紧。 转瞬,又化为云烟。 他不再看她,转身与翟知念一同上马,毫不犹豫地扬鞭往城外去。 角落里,王司珩一身蓝袍缓缓走出,眸光落向翟青澜。 旁边的随从提着中药包凑过来,“主子,你说七公主这是怎么了?” “不知。” 王司珩眼中倏地闪过异色,抿唇轻笑,“但两个公主同时爱上一个男人,若是传遍京城,陛下可无法容忍这样的人。” 他王家与苏家素来相斗,他也自幼便看苏庭寒不顺眼,如今竟然有话柄送了上来,他断然不会这么轻易放过。 暮色西斜,偶有燕鸻南飞,遮住昏黄日光。 翌日,长街之上人群熙熙攘攘。 苏庭寒与翟知念在郊外练完兵,就在一个面馆前停了下来。 “老板,来四碗面。” “好嘞。” 翟知念将银钱抛给老板,不一会,四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就被老板放在了桌上。 “你两碗,我两碗。”翟知念将碗推给他。 苏庭寒勾唇一笑,拿起筷子:“那你可要吃快些,不然我吃完了,就抢你的面。” “你想要,我都给你。” “贫嘴。” 正吃着面,身后忽然一片议论声。 “苏将军保家卫国,虎父无犬子,苏公子怎会做这种事情……不知全貌,不予评价。”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陛下是会让他做八公主的驸马,还是七公主的驸马啊?” “前朝也发生过这样的事,听说啊,那个男人被处死了。” 众人说着,却蓦地齐齐禁声,看向一处。 苏庭寒也跟着瞥过去,就看见皇帝身边赵公公走了过来。 他看着他,嗓音尖细:“苏公子,陛下请您进宫一趟。” 第20章 苏庭寒听罢,心中顿时一咯噔,扭头看向他的未婚妻,翟知念也是一脸凝重。 此时召见,怕是与那谣言有关…… 皇宫,御书房。 苏庭寒受召入殿,直直跪下,心虚得不敢抬头。 这可是他第一次被皇帝单独召见,为的却是撇清自己身上非议。 “你自己看看!奏折上写满了你行事招摇,惹出祸事!” 皇帝带着怒意的声音自龙椅传来。 “更有官员说你是天降灾星,转世大雍,同时引得两位公主倾心,就是为了霍乱朝纲!” 他拿起一旁的金纹红封奏折,狠狠砸落到苏庭寒身侧的地砖上。 “嘭”得一声,奏折四散。 “你给朕好好解释。” 苏庭寒后脑猛滴冷汗,缓缓抬头:“陛下,臣也不知七公主是如何生了这种心思的。” “你是说朕的女儿不知廉耻?”皇帝语气骤沉,脸上看不出别的情绪。 苏庭寒原本还有些欲哭无泪,此刻却嘴角抽了抽。 哪有人这么说自己女儿的? “不敢。” 他迅速撇清,话题一转,“依臣愚见,陛下不如为七公主选驸马,如此一来便不会有人如此造谣,至于驸马的人选,臣不敢妄议,全凭陛下与七公主的心意。” 反正不会是他。 闻言,皇帝的眸光钉在了苏庭寒脸,透着岁月沉淀的威严之势。 可苏庭寒却丝毫不惧对视。 他是苏家嫡子! 苏家手握百万重兵,皆是铁骨铮铮,如何能惧? “你不怕朕?”皇帝语气不明。 “陛下是圣明天子,明辨是非,此事臣本就问心无愧。” “好一个问心无愧!不亏是苏爱卿的儿子,如此心性日后定能成朕大雍一名猛将。” 皇帝走下龙椅,眼中有欣赏渗出,“但此事闹得满城皆知,你也该罚。” “就罚你日后与朕的女儿为大雍多生些子嗣好了!” 措不及防的任务压下来,苏庭寒正想反抗,却被皇帝大手一挥,赏赐了一堆东西。 恍惚走到皇宫门口,他抬眼就看到了翟青澜和翟知念。 翟青澜先一步走了过来,急的眼都泛了红:“父皇没有为难你吧?” 翟知念举步走来,挑眉道:“庭寒,父皇和你都说了些什么?” 苏庭寒神色淡然:“陛下夸我英勇,让我以后多与你生一些子嗣,造福大雍。” 在一边的翟青澜听完,半点犹豫都无:“子嗣多了未必是好事。” 苏庭寒笑道:“此事与七公主无关。” 翟青澜哑口无言,她望着苏庭寒与翟知念离开的背影,心头的苦涩一阵盖过一阵。 鬼使神差,她远远的跟上了他们。 可才跟了没多久,一群黑衣人凭空出现。 翟青澜惊道:“有刺客!” 苏庭寒一愣,正要抽出腰间的软剑,却发现空空如也。 “啊,今日面圣我没带——” 懊恼的话还没说完,忽然听见远处的翟青澜和翟知念尖声唤道:“躲开!” 眼看着刀就要划到苏庭寒背上,两人齐齐冲了过去。 “庭寒!” “庭寒!” 刺啦—— 刀剑插入肉体的声音响起,苏庭寒转身,不可置信看着倒地的女人。 苏庭寒天灵盖似是被重锤砸了一般,大脑一瞬空白! 她为何要救他?! 他与七公主不过点头之交,这个女人的病究竟是有多严重,才会将他臆想成她的爱人? 昏倒前,翟青澜最后映入眼中的,就是苏庭寒如前世般的慌乱神色。 第21章 真好,这下这个男人就欠她一份情了。 昏昏沉沉。 翟青澜恍惚地梦见了七岁的苏庭寒。 她当时正在温书,却发现学堂上一阵嘈杂。 国子监的小霸王苏庭寒正在殴打王丞相之女。 “我爹上朝打瞌睡怎么了,那是他为国征战留下的旧疾发作了,不像你爹废物一个!兢兢业业的上朝却什么功绩也做不出来!看你爹肥头大耳不知道贪了多少吧!你连我都打不过,你是小废物!” “哇——!” 王丞相之女哭成狗。 一侧的王司珩瞪着苏庭寒,却敢怒不敢言。 匆匆赶来的丞相铁青着脸:“苏将军,你教了一个好儿子啊,真是让老夫大开眼界。” 苏父老脸一沉,大吼:“苏庭寒,你给我住手!” 可苏庭寒却不管不顾,继续揪着王丞相之女的头发。 恰在此时。 翟青澜默默收起书,轻飘飘从旁边路过。 上一刻还怒气冲天恨不得将人拖去菜市场门口大杀四方的苏庭寒,瞬间变得温和无比,捂嘴轻声道。 “我不会别的,只会惩恶扬善,呵呵,敢问姐姐尊姓大名?” 翟青澜鬼使神差温声回道:“翟青澜。” “翟青澜!” 一道熟悉的声音蓦然将她唤醒。 翟青澜倏地睁开眼,转头就发现苏庭寒守在床边。 不同于梦中有几分虚假却令她心动的声音,他喊她的嗓音中气十足。 两人对视了许久。 空气,暗流涌动。 在翟青澜看来,他看她,是心中感动。 在苏庭寒看来,她在笑,是笑里藏刀。 可苏庭寒也知道,是眼前这个女人不顾危险救了自己一命。 房间里安静半晌,他才动了动唇。 “大夫说你今晚再不醒,就要一命呜呼了。” 翟青澜眼眶骤然泛酸。 她一瞬不眨的盯着苏庭寒拿起药粉,默默给她处理着血肉模糊的伤口。 “庭寒,我不疼……”她笑着安慰道。 苏庭寒无语一瞬,加重力道:“我没问你疼不疼!” 翟青澜痛得“嘶”了一声,闻着他身上的香,她忍不住想将他死死抱住。 可她也知道此刻不合适,想握住他的手又不敢,一时间只能徐徐图之。 “庭寒……” “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可能在你听来荒谬,但却是真实的。” “若有半分虚言,就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庭寒,前世你本是我的夫君。可因为一些莫须有的误会,你死在了我前头,甚至还瞒了我三十年,你知道我失去你后有多后悔吗?” 她说着,眼底渐渐爬上悲哀。 “我日日吞丹药,只求黄粱一梦。” “没想到,死后竟还能再见到你。虽然这一世陪在你身边的人不是我,但上天既然给了我重生的机会,必然是来让我弥补曾经遗憾的!” 随着话音的落下,苏庭寒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翟青澜,即便你所言为真——” “可我坚信我必然不会无缘无故欺瞒你,你,究竟犯了什么错呢?” 闻言,翟青澜瞳孔一颤,脸上的血色顿时褪去。 犯了什么错?那可太多了。 就在她想好了借口要出声时,房屋的门却猛然被人推开—— 房内两人不由看向来人,是翟知念。 翟青澜心倏然一紧,正想开口,却看到那张与她有几分相似的脸上,尽是讽刺。 “庭寒,她不会敢说的。” 第22章 苏庭寒愣了下:“怎会不敢说?” 在他心底,此刻的翟青澜,是一个为了获取他的信任不惧生死的女人。 有什么真相,是她不敢说的? 翟青澜神情僵硬坐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她该怎么说? 说她将他送进冷宫,抄他全家,让他的亡魂在人间独自踟蹰三十年吗…… 翟知念嘲讽的笑容渐浓,“皇姐,你前世不是够果敢狠心吗?那么多错,你随口说一个啊!” “翟知念——!” “翟青澜!”翟知念眼神犹如冬日寒冰,“你不该来这的,你不该再打扰他的。” 她冰冷嫌恶的目光,让翟青澜忽然觉得自己就该去死。 她沙哑开口:“他本就是我的,是他先招惹的我。” “够了!”苏庭寒蓦地出声。 他神色淡然看向翟青澜,轻声道:“你不知道从何说起,那我问一句,你答一句。” 翟青澜在他目光的注视下,冷不丁狼狈地红了眼。 下一秒,她就听他问:“前世我和你什么关系?” “夫妻。” “那你可有别的男人?又有多少?” “有,庭寒……我数不过来……但我都不喜欢他们,和他们……只是为了繁衍后嗣……” 翟青澜无力地辩驳着,但声音却很快在苏庭寒下一个问题戛然而止。 “以我的秉性,妻子若有了他人,我必会回与之和离。那么,我为何宁可死都不愿离开你呢?” 翟青澜干涩的喉咙,忍不住吞咽一下。 她曾经以为,没有什么比心上人要娶别人更糟糕的了。 可当深藏的真相要暴露时,她竟然惶然到连说话都舌头打结:“庭寒,我只是太爱你了,我怕坦白一切,你就会离开我……” “太爱你,这没错对不对?” 一侧的翟知念听不下去了,倏地打断了她。 “因为,将军府满门被她抄了家,所以庭寒你前世才无法休妻,更……无家可回。” 音落。 翟青澜面上顿时血色褪去,她仓皇看向苏庭寒,去对上了一双复杂的眼眸。 有震惊,错愕,难以置信,憎恶…… 翟青澜颓然坐在床上,哑声道歉:“对不起。” “你我不要再见了。”苏庭寒漠然起身,忽然有些嫌弃自己方才为她上药的手。 翟青澜看他冷漠疏离的态度,心口一阵绞痛,眸中掠过一抹悲痛。 “庭寒,我们一定要这样吗?那都是前世的事了。” “我有别人是身不由己,抄你全家也是身不由己啊!” “前世,你为了投靠翟知念,抛弃了我,还不许苏家出兵助我,你知道我这些年每每一想到这些事,有多煎熬吗?” 听完,翟知念看向她,语气很不好。 “你到现在都还以为,他上辈子出宫是为了投靠我吗?” “他要是真的喜欢我,要投靠早投靠了!苏家不出兵,是因为压根没收到传信!你不如好好想想,他们不出兵最后得利的是谁!” 脑中似有惊雷炸过,翟青澜僵在原地,许久才反应过来。 前世,苏家不出兵,最后是王家动用兵力救了她。 她又想起王司珩那个虚伪的人,脑中白光一闪而过,她攥紧了手心。 难道……这一切都是王家的算计,苏家根本没有背叛她…… 翟青澜终于想明白一切,脸色惨白如纸的看向苏庭寒。 “庭寒,我知道错了,我们不管前世了,只求你这辈子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 苏庭寒看着翟青澜,一字一句开口。 “翟青澜,莫说此生我们不可能,就算是有下辈子,下下辈子,我们都不会再有可能。” 他冷声说完,随后大步离开。 翟知念憎恶地看了她一眼,也跟上了他的步伐。 翟青澜心如刀割,想要跟上他,却因为伤势太重而无法下床。 多讽刺,因为爱他,所以想要跟上去。 第23章 却因为太爱他,为他挡了剑,而无法跟上去。 翟青澜抬手抚上苏庭寒为她包扎的伤口,眼底闪过一丝势在必得。 “庭寒,我不会放手的……” 与此同时,门外忽地走进一黑色劲装女子。 哑光,翟青澜暗卫,自她幼时便跟在她身边。 哑光行了一礼,忍不住问:“主子,方才那个公子是?” 翟青澜靠在床榻上,神色淡淡:“你们未来男主人。” 听见“男主人”这三个字,哑光震惊得手里的密信都险些摔在地上。 她自小跟翟青澜身边,从未见她周围有过其他男人。 这些日子她与其他暗卫看到主子追着苏庭寒不放,还以为她是自有成算。 看来,以后关于苏庭寒的消息,她们都要特意留意了。 “事情查得如何?” “主子,昨日那群黑衣人已在京城消失得无影无踪,能有这般本事的,想来除了皇宫,也便只有王家。” 翟青澜一顿,冷淡开口:“王家?” 上一世,王司珩便频频针对庭寒,甚至羞辱算计陷害。 她既然重活一世,总该替庭寒还回去一些。 再过两日,就是万寿节……宫宴之上,最易生是非了。 夜浓如墨,宫廊冗长,似是噬人不见血的巨蟒。 两日转瞬即逝,万寿节。 翟青澜仍精心扮演一个势弱公主,走去宫宴,以示自己不得宠。 在她身后,无数道不屑目光紧紧跟随。 这时,远处一辆车辇忽然停下。 翟青澜看去,只见苏庭寒下了马车,随后将翟知念拦腰抱了下来,引得周围一阵惊羡呼声。 心,抽痛。 翟青澜却没别过头,似是自虐般望着他们成双入对的身影。 身后传来众人喁喁私语。 “八公主和驸马两人真般配啊,听说昨日他们出城一起去抓山匪,两个人抓了几百人呢!” “我怎么听说他们一起抓了几千人?” “是一万多个人吧……” 一字一句,皆清晰传入苏庭寒耳中。 他觉得众人越说越离谱,忍不住咂舌:“这又是谁想捧杀本少爷。” 翟知念转头看他:“怎么是捧杀?” 苏庭寒乐道:“你还记得去年万寿节吗?陛下当众臣面夸一言官之女端庄得体,有凤仪之姿,然后她就没人敢娶了。” “你说我们两个如果真能以一敌万,陛下怕是会把我们赶出大雍吧……” 翟青澜默了默,一咬牙还是坦白了:“是我散播的……” 翟知念僵硬的扭头:“你?哎!别走,你脸怎么这么红?” “阿念!” 当夜,宫宴。 众人为天子献完寿礼后,舞乐四起。 “主子,那药已下在了王公子的杯盏中。”宫女斟着酒,贴近翟青澜说道,“一刻钟过后,药效立即发作。” 翟青澜瞥了眼远处王司珩,“知道了。” 宫女颔首,立即退下。 此时,王司珩却端着酒水离了席。 翟青澜脸色骤变,眼睁睁看着他朝苏庭寒走去。 嘘寒过后,苏庭寒接过王司珩递来的酒,仰头一饮而尽! 喝完酒,苏庭寒便拉着王司珩坐下,“司珩,你觉得七公主如何?” 王司珩脸上笑容一僵。 他听说过,翟青澜母族势弱,可以说,她除了一个公主身份,别的什么都没有。 前些日子,还疯癫似的缠着苏庭寒。 “自然是极好的,官宦家的男子若能做驸马都算高攀。”王司珩眸中含笑,“若是我能娶到公主,自是求之不得。” 第24章 他是丞相嫡子,本该娶最受宠的公主! 这也是他厌恶苏庭寒的地方! 苏庭寒却眉头一皱:“司珩你比我小几岁,我便当自己是你兄长。你日后想娶谁都好,唯独翟青澜不可,那个女人不是个良配!” “可是,这事怕由不得我们选。”王司珩欲言又止。 “你说的也是。” 苏庭寒摆摆手,也不和他多聊。 见状,王司珩微微一笑,转身离开。 在转身一瞬,他脸色骤地一沉。 可惜,苏庭寒没有看见,他将自己桌上的菜都吃了个七七八八,此刻正拖腮盯着身侧人的那桌精致菜肴。 凤舌佛跳墙、金石点油爆双脆,冰糖血燕樱桃肉、百花文思豆、川宆茶……还有一道摆设菜丹凤朝阳。 翟知念偏头看他,慢条斯理夹了一块肉在他眼前晃,笑容极坏。 “想吃?我都给你,只有一个条件。” “明天寻个时机——” “狠狠去踹一脚你那前世的娘子。” 苏庭寒不知为何,硬是听出一种她想借他去出那口恶气的感觉。 他一时都没来得及回过神来。 见他沉默,翟知念眼底闪过一丝暗色。 “你舍不得?” 苏庭寒愣了一瞬,无奈笑道:“怎么可能?” “我只是在想,在哪里揍她,又怎么带上你一起去揍她。” 在他没注意的桌下,翟知念紧攥在一起的手渐渐松开。 苏庭寒偏头,就见她将自己所有的菜都移到他桌上。 他食欲大动,夹起菜就吃了起来。 甜咸交织酥脆可口的油爆双脆入口,让苏庭寒忍不住赞叹:“这个真好吃。” “喜欢吃?以后我去学。” 苏庭寒没想到金枝玉叶的公主会说这种话,一时心头一暖。 这时,王丞相从远处走来,说有朝政之事要与翟知念商谈。 翟知念深看了他一眼:“不要乱走。” 苏庭寒胡乱点头。 片刻后,他夹菜的动作一顿,眼前一阵晕眩。 身上也越来越热,他忍不住狠狠晃了一下头,周围已经有人察觉到了他的异常。 殿前失态,那可是砍头大罪! 苏庭寒支撑着桌沿起身,大步走向宫门口。 远处,坐立难安的翟青澜看着他的背影,立即起身大步跟上。 而苏庭寒走在御花园中,则是恍惚的往前走。 他要离席回府! 视线越来越模糊,他步伐趔趄走了几步,终究是控不住就要倒地。 月光将地上他的身影拉长,越来越长。 这时,他却毫无预兆被人稳稳扶住,拉进了一间暖阁。 苏庭寒看不清那张脸,只是凭着本能下意识将她拥进怀中,想要汲取冰凉。 翟青澜轻轻地推开他,两颊绯红:“庭寒!” “你清醒点,你中药了!” “中药?” 苏庭寒嗓音沙哑,“我中了什么药啊……” 说着,他伸手扯开翟青澜外袍,解开了她的衣带—— “庭寒……” 听到这饱含着隐忍情愫的嗓音,苏庭寒恍惚间像是看见了翟知念。 翟青澜看着苏庭寒这张脸,心头一动,昂着头就要送上自己的唇。 可下一秒,就听见他唤道:“阿念……” 翟青澜如遭雷击,脸上顿时血色尽褪。 第25章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浑身血液都凉到了极点,宛若处于万年寒窟。 重生至今,哪怕她再次确定庭寒所爱之人已不是自己了,她都觉得十分不真切。 前世庭寒与翟知念有私情,纯属她胡乱猜测…… 可今生,却是真的啊。 从前,她笃定苏庭寒就只会喜欢她这样的人…… 可没想到,他这一世喜欢的却是翟知念那样桀骜难驯、肆意张扬的人。 一时间,翟青澜有些恍惚,神情中尽是苦涩。 “早知道,就不先杀她了……让她重生在了我前头,比我先遇见了你……” 她后退几步,整理好自己凌乱的衣衫,就起身大步走向门外,准备去找太医为他解毒。 床榻上,苏庭寒站起身想要将她拉回来,却不小心绊到了什么东西。 嘭! 膝盖传来一阵剧痛,苏庭寒勉强清醒了不少。 他看清了周围华贵摆设,才意识到他现在还在皇宫。 明白自身处境是多么难堪后,他忍不住在心底暗骂:“哪个不长眼的东西,居然敢给本少爷下药!” 等他找到那人,一定要加倍奉还! 偏偏这个时候,他的意识又开始浑噩。 苏庭寒有些绝望,声音染上恨意:“混账东西!” 忽地。 咯吱—— 一道推门声响起。 苏庭寒抬眸看去,就见一群太医急匆匆走来。 医箱在他身边放下,见多识广的太医们飞快为他诊脉,扎针…… 苏庭寒还没反应过来,就解了春药。 他坐在地上,脑子一片空白。 什么春药啊?这么容易被解,还是说太医们已熟能生巧? 直至太医们要走,他才想起来问:“你们是翟青澜找来救我的?” 说完他又觉得不对,翟青澜哪里来的那么大本事? 果然,又一道身影出现在门外,朝他冲了过来。 “阿念!” 苏庭寒心口一窒。 翟知念敛尽心中慌乱,猛然上前扑进他怀中,伸出手紧紧抱住他。 “我在,现在没事了,以后我也不会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她充满戾气的眼神和刻意放缓的声音,让苏庭寒不安的心跳声渐缓。 与此同时,太医们朝翟知念躬身道:“苏公子的毒已解了,臣等便先行告退。” 听见他们的话,苏庭寒反应过来,是翟知念找人来救了他。 他莫名松了一口气。 还好救他之人是翟知念! 否则若是翟青澜,他便又欠了她一桩人情。 “你不在宫宴上,怎么会来这?”苏庭寒定定看着她。 “我与王丞相聊完,见你不在座上,一问旁人就知道你往这边来了。” “还好你及时来了……” 翟知念眼底闪过一丝异色,用力将他抱紧。 “庭寒,我一定会查清事情,揪出幕后主使。” 这日之后,苏庭寒就一直待在将军府休息。 也许是因为身体还残留药性的原因,这会睡觉格外的老实。 翟知念蹲下身,就趴着床边静静的看他。 “庭寒啊,要是上辈子我早些遇见你那该多好。” 嗓音带着些干涩,她心中些也无法抑制涌上心疼。 “罢了,睡吧,我去给你买头条糕。” 她说着,转身外走去。 第26章 日光透过窗柩,映得屏风上斑影交叠。 没过一会,屋内响起一阵脚步声。 苏庭寒抬眸,看到王司珩神色关切走来。 “庭寒,我听说你被人下了药,就急忙赶了过来,你现在没事吧?” 闻言,苏庭寒却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没事。” 王司珩愣了下,笑笑:“什么?” 见他反应,苏庭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看我没事,你很失望吗?” “你还在演吗?”他忽然觉得很累,“我被下药之事无人外传,你急忙赶来,是想看我笑话吗?” 王司珩也不想装了,死死盯着他,露出一丝讽笑。 “是啊,我来看你笑话。” “不妨告诉你,那杯酒不仅有我加了料,还有其他人加了料。可惜我天生嗅觉灵敏,一闻就闻了出来。” “我就是嫉妒你,凭什么你可以娶到八公主,而我却被陛下许配给了不受宠的七公主?” 苏庭寒平静问:“你不喜欢翟青澜?” 王司珩嗤笑一声:“有什么喜不喜欢的,我生来尊贵,怎能娶这样一个不受宠的公主。” “你这次中药,我就不信八公主还会愿意嫁给你。” 苏庭寒原本最欣赏王司珩这种才子,可没想到他温良的外貌下,竟是如此丑陋的心肠。 他冷着脸,淡声道:“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这场请君入瓮,也该到此为止了。” 话音落下,屏风后走出了一堆人。 是苏母、京兆府伊、还有皇宫里的赵公公…… “你,你们……” 王司珩神色惊愕,压根无法确定他们有没有听清他说的话! 赵公公不理会他,朝苏庭寒躬身行了一礼:“苏公子,咱家会将今日发生之事如实禀告给圣上,您好好养伤。” 苏庭寒朝他略颔首,随后,目送他离去。 王司珩见一切都完了,发疯似颤抖着手指着苏庭寒:“以你的脑子定然料不到是我!是谁告诉你这件事的。” 苏庭寒甚至懒得多看他一眼,从容喝茶。 这时,一旁的京兆府伊也走了过来,沉声开口。 “王公子,烦请你今日之内自行来京兆府一趟,配合我们审讯。” 到底是王丞相之子,他还是要给他留几分薄面,不能拖着人出去。 苏母冷冷剜了王司珩一眼,片刻,重重拂袖离去。 一行人走的走散的散,只留王司珩一人孤站原地。 他抬头祈求看向苏庭寒。 “庭寒……我……” “你?你怎么还不走?”苏庭寒冷笑道。 王司珩脸色惨白,哽咽道:“我不走,我是你的朋友……你去和他们说一句这一切都是误会好不好?我如今才十六岁,我不想进衙门……” “我没有你这么会阴谋算计的朋友。你不走,留在我将军府像什么话!难道还要我着人撵你走吗?” 闻言,王司珩狠狠咬牙:“好,我走!” 说完,他愤然转身离开。 他走后没多久,翟知念就拎着一个食盒回来了。 “庭寒,我买了我最喜欢吃的头条糕,你快尝尝你喜不喜欢。” 苏庭寒看着桌上的饭菜,却抬手推开:“你可以和我讲讲上辈子关于你的事吗?” 翟知念僵了一瞬,才说:“是我疏忽了,之前忘记与你说了。” 她认真地看着苏庭寒,微微扯起唇角:“前世,我与你并无交集……” 前世,她不服翟青澜这样背信弃义的小人成为帝王,携着部下谋反。 即使不成王,也可轰轰烈烈死去。 可谁料,一朝身死,还得了污名。 说她与皇宫里的苏庭寒有私。 说她能赢得几次战役,都是靠着苏庭寒在皇宫内与她里应外合。 听到这,苏庭寒扯开嘴角:“很是荒唐。” 翟知念眸色微不可查深了深,倏地一把扯过他:“不管怎样,你都连累了我,我要点补偿不过分吧?” 第27章 苏庭寒挑了挑眉,波澜不惊:“你要什么补偿?” 他看着她的眼神,哪里还不明白她要什么补偿,可是他就是不给。 翟知念也不说,试探的眼神中带着温柔和暧昧。 苏庭寒别过头,不再看她,笑着起身走向门外。 京城长街之上,熙熙攘攘。 他逛了半天才买下一对琉璃珠梅纹玉佩,就听到一声:“庭寒?” 竟是翟青澜。 她大步走来,淡声道:“好巧,在此碰见了你”。 苏庭寒停住脚步,也不是他想停,是路被挡死了委实过不去。 他躬身行礼,毕恭毕敬:“七公主好。” 翟青澜噎住。 她今日来,是特意来堵他的。 不仅如此,她还特意去子学习了如何追心上人—— 第一步先制造偶遇,第二步摆弄出以前的旧物,第三步不经意的吃药,等待苏庭寒关心地问她怎么了,然后她再说自己病了。 “你既然生病了,又怎么还在外头乱逛?”苏庭寒面露冷意。 这话太过冷漠,翟青澜听到心头立即一涩。 她压下心中苦涩,牵起他的手,视线炙热看着他:“因为你是我的良药,我的心因你而跳,就算有病,也好得大差不差了。” 闻言,苏庭寒嘴角抽搐。 他的手,的确感受到了翟青澜渐渐加快的心跳。 但他也感受到了自己快要到极限的忍耐心。 四周安静,甚至开始有百姓围观。 苏庭寒深吸一口气,抽回手,冷声开口:“是我上次没有把话说明白吗?我是你妹夫,以后也是,七公主,烦请你收回你那些非分之想!” 男人的话,似刀刃带血,一刀刀割着翟青澜原本不知疼为何物的心脏。 她盯着苏庭寒看了许久,眸底的情绪起伏翻涌。 “没有她,你就不是我妹夫。” 说完她拂袖转身,大步朝远处走去。 苏庭寒不备她突然离开,下意识想让她把话说明白,脚步却像生了根一样扎在原地,一点都不想追上她。 或者说,他不想与此人有任何交集! 隔日,苏庭寒正要出城去练兵。 可才走到门口,就看见了翟知念身边的小厮,李祀。 心中莫名生起一股不好的预感,苏庭寒问道:“你怎会在此……” 话还没说完,李祀就满脸慌乱开口。 “苏公子,南方大旱,瘟疫四起,陛下遣八公主去治理瘟疫!” 苏庭寒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陛下原本是让翟知念过些时日就去边疆的,如今却遣她去治理瘟疫…… 难道这就是翟青澜昨日意味不明的话? 她好歹毒的心肠。 怪不得前世她会那样对他。 收敛思绪,苏庭寒看向李祀:“你回去让你家主子等等我,我要和她一起去!” 听罢,李祀重重点头,匆匆离去。 苏庭寒转身回府,收拾了行囊,就准备告别父母。 将军府前堂上。 苏父沉吟片刻,看向他:“庭寒,陛下让八公主去治灾,你去添什么乱?” 苏庭寒闻言神色失落:“可是父亲……” “不许去!来人,把公子带回房间,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放出。” 看见有下人要过来押他,苏庭寒心下一慌。 可他又不愿和自己府中之人动手,只能被带了下去。 他在卧室内,看着窗外的月。 满天银辉下,远处的苏府人多年前种下的平安树已然长成参天大树。 一阵清风拂过,门在这时被人推开,是苏母。 第28章 苏庭寒抬头看着她,怔愣道:“娘……” 苏母看着他焦急神色,眉心一拧。 “我放你走,但是你娘我丑话说在前头,你如果在南方出了事,可不要想着我们会去救你。” 这话犹如圣旨传进苏庭寒耳中,让他喜不自禁往屋外奔去。 可跑了几步,他步伐一顿。 原因无他,他想起了翟知念与他说言,说他前世因为非要出宫救翟青澜,他的哥哥为了救他,意外身亡。 而苏母将所有不幸怪在了他头上,甚至要和他同归于尽。 苏庭寒眼眶一热,回头望着苏母:“我一定会平安归来的!” 他这条命,除了可以死在战场上,也只有父母可以取! 若是娘要,他还他便是! 苏母复杂地看着他,摆摆手:“去吧,八公主已在城门口等你。” 苏庭寒回头,往城门口的方向跑去。 一到城门口,他就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翟知念看见他,立马大步走来:“听下人说你要和我一起去,那太危险了,你在京城好好等着我吧。” 苏庭寒摇头:“我们曾在佛前立下誓言,说好要共患难,要是你出了事……” 翟知念眼眸微沉,转而勾唇一笑:“不会出事的,我是谁你还不知道吗?” “时今天子膝下第八女,才智过人,野心勃勃有理想,加封进爵不在话下,将来还要嫁给京城第一美男子,这样的运气可不是人人都有的。” 她说的轻松,可苏庭寒的心却难以平静,眼底尽是担忧。 翟知念轻拂着他的脸颊,蓦地想到什么,又顿住了动作。 “庭寒,若我出事,不必一直等我。” 听见她的话,苏庭寒一字一句道:“若你出事,我会去寻你。” 翟知念身形一僵,想起前世他为去寻翟青澜,而被迫与她困在女娲山。 她不像翟青澜那样虚伪阴暗,因为曾经的爱人站在别人身侧,就会天天捻酸吃醋羞辱折磨爱人。 但她更不愿自己和庭寒重蹈那样的情形,产生什么不必要的误会。 回过神,她垂眸看他,眼底一片温柔。 “好,我们一起去。” 夜幕沉沉。 苏庭寒与翟知念策马出了京城,直奔南方。 五月大旱,遍地枯黄,这里已然成了尸骨遍地的人间炼狱。 不断有灾民跪地哀嚎,祈求上天开恩降雨。 再往前走,发现了本地太守搭建的药棚和施粥棚。 苏庭寒与翟知念望着满目疮痍,心中是说不出难受。 太守远远看见他们,立即走来拱手行礼。 他望向百姓,语气复杂。 “他们祈雨,可他们不知这场灾难纵使天降甘露也无济于事。比起雨他们更缺粮食。” “有雨,粮食也不会一夜之间就长出来。” 苏庭寒抿紧了唇。 翟知念脸上亦是凝重。 这时,太守又道:“还请八公主与苏公子回去后,请免南方赋税,再着人调遣粮来。” 苏庭寒沉默一瞬,才回:“南疆战事方歇,国库空虚,陛下怕是不会允调粮之事。” “不如降下本地米价,好让百姓购粮。” 太守与翟知念对视了一眼,最后选择听取了她的意见。 不过他们是先选择贱卖官府之粮,那些拔高粮价的奸商得知后,也慌忙降了价。 不过半日之内,粮价之事便已稳定。 可就在这时。 天上忽地蝗虫一片,遮天蔽日。 鬓发霜白的老人,神色揣揣的小孩,都齐齐从茅草屋中探头出来。 “天要亡我大雍啊!” “是人君失德,才降天灾啊!” 苏庭寒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看向翟知念。 第29章 下一秒,她冷着面孔,沉声开口。 “当今天子并非昏君,他夙兴夜寐处理朝政,绝无半点失职。” 可她的话,并没有换得众人信服。 百姓需要一个发泄口,只有代表上天的皇帝才能做。 君王,寄托着他们所有的期望。 翟知念自然知晓多说无益,可事关天子,她还想要再说。 苏庭寒连忙拽着她往外走。 一路上,翟知念也不说话。 等走到官署已是深夜。 房间内蜡烛摇晃,散出幽幽光芒。 翟知念进院后就走在前方,一言不发。 苏庭寒跟上她的步伐,翟知念旋回身来关门,看见他,神情愣了一瞬。 “你不回自己房间吗?” 苏庭寒眼底划过一丝茫然:“太守没给我安排啊。” 最后,两人进了同一间房。 送水的下人也只送一桶,还说:“如今缺水,两位大人分分。” 翟知念让苏庭寒先洗。 隔着屏风,苏庭寒清晰的看见了屏风外的人。 正背对着他脱下外裳,纤细的腰沈从浅色里衣透光映出来,难以言述的蛊惑人。 心,越跳越快。 苏庭寒脸颊因着热气蒸腾红了一片,正胡思乱想,忽听翟知念问道。 “庭寒?你还没沐浴完吗?” “啊,好了。” 苏庭寒慌忙说完,就起身披上白衣,绕过屏风走了出去。 翟知念眸色幽深了几分,直接往浴桶走。 只是不知为何,苏庭寒发现她的步伐……竟然是顺拐? 随着哗啦水声,苏庭寒的心如同海中一叶浮萍,起伏不断。 他打量着房间,开始计划如何分配床铺。 半晌后,他计划完了一切,翟知念还没出来。 苏庭寒神色一愣,没忍住走过去想看是个什么情况。 就在这时。 “砰!砰!”两声,门忽然被人急急敲响。 苏庭寒心中一个咯噔,走过去,推开门看着来人:“太守,你怎么如此慌张?” 太守擦了一把头上的汗,喘气慌乱道:“不好了!” “七公主携兵入宫,造反了啊!” 苏庭寒闻言脸上神色空白一瞬! 造反? 原来翟青澜将他们都算计出宫,就是为了方便造反…… 太守又继续道:“您父亲苏将军前去救驾,却被七公主抓了起来!” 苏庭寒眸色一紧,正要再问。 身后,翟知念穿好衣服走了出来。 她甚至连发稍都还在滴水,深看了苏庭寒一眼,便往外走去。 苏庭寒心下一沉,也匆匆跟了上去。 夜深,一行人忙不迭往皇宫赶去。 皇宫门口被禁军团团包围,她们看着苏庭寒:“七公主有令,只见苏公子一人。” 苏庭寒只好一人走了进去。 到了宣武门前。 他才看见那抹熟悉的身影。 翟青澜逆着光,眼底一片晦涩。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 第30章 苏庭寒静静的看着她,言简意赅:“怎样才能放了我苏家?” 翟青澜判若无人走近他,“你求我啊,你求求我,我就放了你和苏家,你求求我啊……” 她这话在苏庭寒听来等同于天方夜谭。 他默默退后,“别这样,还请七公主自重。” “若我非要呢?!”翟青澜歇斯底里。 她此刻不是被身份枷锁紧锁的公主,而是那个将爱恨都倾尽在心上人身上的少女。 她似是疯了般抚上苏庭寒的脖颈,呢喃道:“庭寒,你不怕死,你也不怕苏家死,难道你不怕八皇妹死吗?” 苏庭寒神情一滞。 他的变化自然逃脱不了翟青澜的眼。 她被烫得灵魂都在扭曲。 “她到底哪里好?抢占我的功劳,抢走原该是我夫君的你,抢走原本属于你我的一切,这样一个卑鄙小人究竟有哪里值得你喜欢?” “如果我能重生的比她早,你爱上的人又会是我。” 一字一句,都透着浓浓的痛意。 苏庭寒悲悯看着她:“你和她不一样。” 在这世上。 苏家希望他如兄长般能征战沙场,天子希望他能做肱股之臣,他们对他给予厚望,不停的催他往前,问他能给他们什么。 只有翟知念,会问他:“你就没有自己想做之事吗?” 她活得肆意潇洒,从来都是敢作敢为。 他亦是想如此。 “既然如此,我成全你们,让她陪你一块死,我们三一块死。如若再重生,我定要抢在她前头,让你爱上我。”翟青澜冷声道。 苏庭寒愣住,随即急急开口:“你把阿念怎么了?” 翟青澜见他关心别人,脸上一片森寒,“你前脚刚进宫,后脚她就连夜携兵入皇宫,已被我的人抓获。” 说完,她接着下令道:“将人带上来!” 苏庭寒听出她语气中的杀意,不由得闭了闭眼。 “你若杀她,我必定不会放过你。” 翟青澜攥紧手心,又松了开来:“我说过,我们三一起死。” 她疯癫的模样,不禁看得苏庭寒一阵恶寒。 没过多久。 远处一阵脚步声。 苏庭寒与翟青澜齐齐转头,却瞳孔骤缩! 因为翟知念进来的一瞬,她身后跟着的一群人也一并入内。 正是苏家军,其中甚至还有苏父! 怎么回事,他不应该正被关在大牢中?! “庭寒,别怕,我们来救你了!” 苏父和苏兄异口同声说着,顷刻拔出剑,三两下斩去翟青澜身边的暗卫。 而苏母则是飞身上前,一把抽出紫鞭卷在了苏庭寒腰上! 苏庭寒几乎是瞬间就被苏母拽到了她身边。 “庭寒,你没事吧?” 见到娘亲,这一刻,苏庭寒终于忍不住声音沙哑的开口。 他微微摇头,又道:“娘,你们不是被抓了吗?怎么会在这啊?” 苏母一听这话,眼中划过一丝愤恨,又转为复杂:“你这孩子,难道只看出你那未婚妻是重生的,没看出我们苏家所有人都重生了吗?” “翟青澜还想抓我们,可没有那么容易!” 翟青澜脸色苍白一片。 她哑然许久,攥着长剑的手都在颤抖。 苏母看向她,唇边勾起一抹冷笑。 “翟青澜,你没想到吧?前世死于你手下的亡魂尽数重生在了你前头。我们原本不打算对付你,可你偏偏贪心不足要造反,真是引火焚身自作孽啊。” 苏家众人都看向翟青澜,眼神中充斥着愤恨,还有冷冰冰的敌意。 一个个眼神,如同针尖一样扎在她心头,痛意侵蚀全身。 可她却只想看苏庭寒的反应。 他是不是也别人一样,嘲笑她不自量力? 第31章 “庭寒……” 苏庭寒这才回眸看翟青澜,当触及她那双猩红绝望的眼时,他心底终于生起了一丝波澜。 那是对将死之人的怜悯。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他说完,就和苏母离开了玄武门。 四周火光冲天。 有了苏家军的加入,禁卫军很快落败。 天边泛起鱼肚白,金色光芒照耀了整个京城。 繁华长街上卖白菜的商铺店销空。 周围来往百姓神色各异看着跪在砍头台前的女人,时不时就掏出手中烂菜叶往她身上砸。 翟青澜不曾理会他们的目光,她形容憔悴地望着天上阳光。 晌午了……他应该会来吧?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背影。 人群中一名稚童糯糯开口:“阿娘,那个坏人是不是讨厌远处那个大哥哥,才一直在背后瞪着他。” 蓝色头巾妇人叹道:“你还小,啥也不懂。” 正午,随着监斩官的一声“行刑”,翟青澜也忍不住喊道:“庭寒!” 远处那个英姿勃发的男人本已经朝着翟知念伸出手去,听到声音,本能就要回头。 但是手却被另一只手牢握住。 他抬眸就对上翟知念的眼眸,并且手掌暗自用力不准他离开。 “庭寒,我们该去试婚服了,不要为不相干的女人分神。” 苏庭寒被她深的看不见底的眸光吸了进去,勾起薄唇:“好。” 说着,他转身离开,一眼都未曾施舍给翟青澜。 这一刻,她心中仿佛有什么彻底碎裂开来。 她笑了,笑容明媚得让刽子手晃了神:“见鬼了,还是第一次见有人笑着赴死。” 翟青澜却置若罔闻,不甘地望着远方。 满天金辉下,只听一声—— “咕噜——” 大刀砍下血肉不过一息。 疼痛却延绵不休。 她想以死激起苏庭寒的难过,哪怕只有一点也好,只有一点也好…… 可最后映入翟青澜眼中的,却是那人远去的背影。 携着尘埃落定。 有些人和事一旦错过,就不可能重头再来。 …… 六月初一,蝉鸣不歇。 今日是八公主与苏将军之子成亲前日。 苏庭寒和翟知念处理完杂事,又相约逛街,两人相互送别,已在大街上来来回回走了七遍。 “庭寒……” “阿念……” 小李子和李祀不约而同,颇为无奈叹了一口气。 “公子,我们真的应该回去了。” 苏庭寒抿了抿唇,依依不舍看着翟知念:“我走了,我们明日见。” “好。”翟知念温柔的朝他笑笑,温声道,“明日你会是京城内最风光的新郎。” 闻言,苏庭寒转身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只是没走多久,就遇上了淑妃。 翟青澜造反囚禁天子,失败后,祸及九族,唯独淑妃没有受到牵连。 大抵,陛下也觉得她一个女子翻不起什么风浪。 她年龄不过四旬,却已两鬓生了白发。 看得苏庭寒唏嘘不已。 两人寻了一间雅间坐下后,淑妃将茶水推到他面前,“青澜喜欢你,若亲手杀了她的人是你,她会愿意的。” 他唇角扯出一丝笑,神色难过至极。 第32章 “而不是不甘的死去。” 苏庭寒不说话,也没喝她的茶水。 淑妃又自顾自开口:“我劝过她不要造反,可她不愿,冒着诛九族的风险,也不愿见你与别人成婚,哪怕你们根本无可能。” “她说她爱你,因为你前世就是她的夫君,可我不信,这实在是太荒唐了。” 苏庭寒有些想说出事实,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 “有些事娘娘心底心知肚明就好,也不必同我说。保重。” 说完,他起身离去。 婚礼举办得很盛大,也很顺利。 苏庭寒成婚后,向陛下请旨去了边疆。 一代战神,铁骨沉沙,依旧是他的梦想。 只是再回京,他就已经晒成了小麦肤色,再也不是京城第一美男子。 但这样的容貌,他很满意。 在王府练红缨枪时,他突然收到了陛下病重的消息。 一行皇室宗亲急忙赶去皇宫,静待召见。 终于轮到了他和翟知念。 陛下看着他们,语气苍老:“阿念,你这丫头,以后要好好对庭寒,还有你母妃……” 翟知念神情悲伤握住了他的手:“儿臣一定!” 陛下驾崩后,登基的就是翟知念。 她如最初对苏庭寒许下的誓言一般,空置了后宫。 她给他赏赐封地,让他这个帝君掌管祭祀,做三军统帅。 自此,他在外征战沙场,翟知念在皇宫处理政务,每日必做就是让史官把苏庭寒的英勇事迹和对她的爱写入史册。 苏庭寒不是为她守江山,而是为了大雍守江山。 他父亲能做到,他也能。 月光悬在千万座宫殿琉璃金顶之上随时间悄然地游走。 他也在往前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