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国营企业的伟大崛起》 第1章 受命 当我国的彩电工业被国外企业扼住咽喉,周龙啸躺在病床上,弥留之际他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把红旗电子管厂的彩电显像管项目发展起来。 那是1954年,朝鲜战争刚刚结束不久,国内的一切正百废待兴。 4月的北华市天气刚刚回暖,大街小巷间涌动的春风中还夹杂着一丝的寒意。 北华市农林局的门口,一辆吉姆牌轿车缓缓停了下来。 建国初期对于官员用车有严格的要求,吉姆牌轿车只有行政等级五级以上的政府官员才能乘坐。 轿车停住以后,秘书赶忙下车从车后绕过,小心地替坐在车后面的人打开了车门。 从车后座下来一个年龄大概五十岁出头的男人,男人个头不算高,一米七左右,穿着一身中山装,身材精瘦,留着利落的短发,前额已经发秃,被太阳一照微微有些反光。 秘书让司机等在门外,随后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农林局。 此时此刻,农林局局长周龙啸正在埋头处理文件,秘书突然急匆匆地走进来。 “周局,中央二机部的陆晨升部长来了。” 二机部,全称,我看过了,非常有见地。可是他只上到了小学二年级就辍学了,连初中都没有上过。” “二年级?那这位周局长平时肯定非常用功啊。” 陆部长点点头:“一定是下了苦功夫的。这就说明这个人勤奋好学,长期积累,外表才会有这种秀气。而且他今天见了我这个中央的部长,脸上一点谄媚的神色都没有。说明这个人内心刚正,不唯上。47年三查整党的时候,晋绥地委推行“左”的那一套,他敢站出来明确反对错误主张,很有勇气啊。厂长这个位置,对上要向中央交代,对下要管理团结员工,这里面有些很细的东西,武夫是不能胜任这个位置的。但是这件事同样也不是缝绣花枕头,软秀才也不能胜任。就他这种外表秀气,但是内心刚正的人,刚好合适。” “看样子,您对这位厂长的人选十分满意啊。” 陆部长笑了一下,随即又严肃了起来:“但还是得看他以后的表现。” 自从陆部长走后,周龙啸已经完全没有了工作的心思,他内心沉浸在巨大的狂喜和兴奋之中。他恨不得马上找人分享这个喜悦的消息。 好不容易等到下班的时间,周龙啸骑上自行车就往家跑。 到家之后,他把自行车停在一边,就着急忙慌地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喊。 “桂枝啊,桂枝。” 尹桂芝是周龙啸的爱人。 “喊什么啊,着急忙慌的。”尹桂芝挺着肚子从里屋迎了出来。 尹桂芝已有五个月的身孕,肚子已可见到隆起。 见到尹桂芝,周龙啸冲了过去,弯下身,搂住腿部,将尹桂芝举了起来转了一个圈。 “呀!”周龙啸突然的举动让尹桂芝吓了一跳。 在那个年代,周龙啸的这个举动不可谓不大胆。 尹桂芝的脸“唰”的就红了。 周龙啸的母亲听到动静,赶忙从厨房走了出来。 “呦!臭小子,你干什么呢?” 母亲几步小跑过去,朝周龙啸的后背就是一巴掌。 “不知道你媳妇儿怀着孕呐。” 周龙啸把尹桂芝放下,兴奋地说道:“今天二机部的陆部长来找我了,要调我去正在筹建的电子管厂当厂长!” “二机部?那不是中央负责军工的部门吗?”尹桂芝疑惑地问。 “对,国家要把苏联援助的电子管厂项目落在北华市,地点已经选好了,要调我过去当厂长!” “你在农林局干得好好的,干嘛要去当厂长啊。”尹桂芝不解地说道。 “你懂什么,这是国家第一座现代化的电子管厂,你知道她的分量吗?这是无上的光荣,是组织对我的信任。我感觉我现在就好像驾驶着一艘新船行驶在时代的浪潮中,四周波涛汹涌。”周龙啸边说边摆出一副驾驶着船的样子。 “但是我不怕。我知道曙光就在前方,哈哈哈,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周龙啸一边说一边大笑着走进了屋子。 母亲看着兴奋的周龙啸,朝儿媳妇问道:“这厂长比局长还大吗,他怎么兴奋成这样?” “妈您别管。” “好好好,我不管。”老太太说完又去厨房做饭了。 尹桂芝站在门口皱起眉头看着周龙啸的背影,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叹了口气说道:“这下好了,你爸啊,更没空管咱娘俩了。” 晚上吃完饭后,周龙啸坐在书桌前打开了陆部长交给他的文件。 台灯发出暖色的灯光,洒在他面前的文件上。 工厂初步规划的规模是占地十三万四千平方米,预计职工四千一百余人,投资规模一亿零三百五十万。 这个规模在当时的整个亚洲范围内,可以说是绝对的第一,称之为新中国工业的掌上明珠丝毫不过分。 但是周龙啸心中并不满足。 他看着文件,心中升腾起一股按捺不住的激情,一股迫切的想要为之奋斗的热血在他的血管里流淌着。 他在心中开始设想未来电子管厂的样子,想象着她的生产车间,她的职工宿舍,她的办公大楼,巨大的兴奋和喜悦充斥着他的内心。 他在心中暗自发誓:他要带领红旗电子管厂站在全世界电子工业的顶峰。 那一年,我国的人均gdp仅为56美元,只有世界平均水平的17。 在那个一穷二白的年代,红旗电子管厂的建设注定是艰难而曲折的。但是即便是在那样困难的情况下,那群人凭着一股不服输的精神创造了一个又一个奇迹。而红旗电子管厂最终也确实以另一种方式站在了世界的顶峰。 只是很可惜,这个梦想并没有在周龙啸的手中实现。 第2章 报道 农林局的工作,周龙啸只用了几天就交接完了。新任局长一时半会还不能确定下来,便由副局长暂时担任。在最后几项重要的工作被他反复叮嘱过之后,周龙啸彻底离开了农林局。 农林局的工作一交接完,周龙啸便迫不及待地前往筹备组报道,奔赴他的下一个战场。 红旗电子管厂的筹备组位于一个大院内,院子内有四座平房,已经有几个人在里面办公了。 周龙啸来到筹备组,推门走了进去,一位女同志刚好在他面前走过。 那位女同志看上去也就二十岁上下的样子,梳着两个马尾辫,走起路来两个鞭子来回甩动。 周龙啸拦住了那名女同志,礼貌地问道:“同志,请问电子管厂的筹备组是在这里办公吗?” “对,是在这办公。”那名女同志打量了一眼周龙啸,看到他面生,便问道:“你也是刚调来的吧。” “啊对,我前几天刚接到通知。” “你是哪个科的?” “哪个科……通知我的时候没告诉我属于哪个科。” “怎么可能没告诉你属于哪个科呢。” 周龙啸一时语塞:“确实没告诉我……” 那位女同志看着周龙啸戴着眼镜一脸的斯文秀气,猜测他可能是财务科或者技术科的。她不打算纠结这个问题,用手指了指一旁的屋子。 “他们都在那个屋呢,正好我们在开会,你也来参加吧。” “好啊好啊。” 周龙啸顺着那名女同志手指的方向,走进了一间屋子。 屋子里烟雾笼罩,所有人都围坐在一张大桌子前,几名男同志手里夹着香烟,正在商讨着什么。 桌前已经没有空位了,周龙啸随便从旁边搬来了一张凳子,坐在了后面,随后掏出了笔记本。刚才那位女同志一会又回来了,见到没有空位了,从别的屋子又搬来了一把椅子坐在了周龙啸旁边。 周龙啸的到来并没有引起什么轰动,甚至有人可能都没有察觉到他。 屋子的门就随意地开着,院子里忙忙碌碌,不时地有人进进出出。 会议的讨论一项接着一项,周龙啸聚精会神地听着,不停地在本子上做笔记。 几个议题结束之后,主持会议的人停了下来,看了一圈周围的人,问道:“行啦,你们看看还有什么问题没有?” 刚才周龙啸在门口碰到的那位女同志开口说道:“工程科这边有个问题。” “你说。” “就是目前厂里规划的那条运送原材料的铁路专线的情况,这条铁路是准备直接修进厂里的,好方便原材料的运输。工程科已经做好了设计,土地也已经测量完了,下一步就是征地。但陆丰区那边一直没有进展。” “你没催过他们吗?” “我上个月就催过了,但是他们也很头疼。这块地刚好是一长条,涉及的村户很多,征地上有些困难。土地刚刚分到老百姓的手里,现在又要征走,老百姓心里都不太愿意。” 主持会议的人点了点头:“是个问题啊,不能老这么拖着……” 随后那人皱着眉头沉思,便没有了下文,看起来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 屋子内的其他人也都不语,看样子一时也没有头绪。 周龙啸看着那位女同志问道:“铁路的路线设计工程科一共做了几版啊?” 此时屋子里的其他人才注意到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一位新同志,纷纷扭过头去打量着周龙啸。 被周龙啸这么一问,那位女同志也愣了一下,回答道:“最初一共是做了三版。” “有没有办法绕过那里,毕竟老百姓对土地的这种感情应该理解,我们也应该体谅。能不征地最好还是不要征。” “我们其实也是这么想的,如果可以绕过事情就简单多了。工程科做的三版设计中其中一个就是绕过那里,但是施工成本会高很多,而另外一版是从另一个方向铺设铁路,但是我们考察了那里的土地,质地非常松软,如果想要铺设铁路就得先进行土方加固,工程量至少翻了一倍。只有从大洼村和小洼村直接铺设的这版设计,速度最快,费用也最低,至少比另外两种设计节省一半的费用。” 听完了这位女同志的解释,周龙啸低头沉思了一下。一半的费用啊,那可是不少钱啊。 他想了想说道:“我明白了,这个事我来解决吧。” 闻言,那位女同志便一脸不解和怀疑的神色看向周龙啸。 周龙啸看向众人问道:“筹备组有安装电话机吗?” 一名同志指了指旁边的屋子:“在那间屋子里。” “谢谢。” 说完,周龙啸在众人诧异的注视中起身朝一旁的电话机走去。 当时我国的电话普及率大概只有005,只有在一些机关单位才配有电话机。筹备组能配有电话,足见中央的重视程度。 周龙啸走到电话机旁,用手按住电话机,另一只手摇动了几下摇把,然后拿起了电话。 过了一会电话那头传来声音:“你好,要哪里?” “帮我接陆丰区区长办公室。” 电话那头很快又传来了声音:“你好,找哪位?” “我是周龙啸,我找你们区长王厚才。” 周龙啸与王厚才其实是老相识了,两人曾经同在晋西北抗日根据地工作过,多次同生共死,结下了十分深厚的革命友谊。 “喂,老王啊,我老周。” 一听是周龙啸的声音,王厚才先是笑了一下说道:“老周啊,我以为谁呢,找我什么事啊?” “有个事我问问,中央不是要在你们陆丰区建一个电子管厂吗?” “对,是落在我们陆丰区了,怎么了?” “这个厂要修一条铁路,来运送原材料,但是你们陆丰区对这条铁路用地的征地工作一直没有推进,你看看能不能想想办法。” 王厚才一愣:“你农林局还操心这个吗?” “哦,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不在农林局了,刚刚被调到这个厂,现在在筹备组工作。” “哦……是这样。”王厚才在电话那头有点犯难。 “不是我不帮你啊,老周,主要这个事情确实有些难办。老百姓不愿意我总不能强迫人家,再说……” “哎呀,行啦行啦行啦。”周龙啸不耐烦地打断了王厚才。 他的声调陡然升高了起来:“不愿意你去做做思想工作啊,每家每户你都沟通到位了吗,详细陈清利害了吗?这关乎到国家的发展。而且这座工厂一旦落地那就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对周边的老百姓也有好处的。你把你手底下的人都撒出去,每家每户都跟人家好好说说。不行在补偿标准之外在多给人家点,实在不行我个人给你贴点,我把我攒的奶粉钱都给你,行不行。” “啧,哎,老周,几天不见你怎么会恶心人了。那桂枝都快生了,你把奶粉钱给我?” “嘿嘿嘿,你赶紧想想办法。我们急啊,现在时间紧任务重,确实拖不起。” “唉,好吧,我争取半个月内给你解决这个事情。” “不行不行不行,半个月绝对不行。”周龙啸连忙拒绝,接着说道:“我们的人刚说上个月就跟你们区沟通过了,结果你们那边一点进展没有。我最多给你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那肯定不行。这种事情你要有个缓冲啊,老百姓人家不愿意,你逼得这么急,到时候出事了怎么办?” 周龙啸举着电话陷入沉默,他不耐烦地发出一声粗重的喘息。 他接着说道:“怎么着你是非得让我给老首长打电话啊还是怎么着?我就跟他说你自从当了区长天天摸鱼不干正事,连国家交待的任务都一拖再拖。” “哎别别别,哎呀,老周,你这个急脾气你得改改啊。我说了不办吗?我这不是跟你商量吗?” “嘿嘿嘿,那就这么说定了,就一个星期。老王,我等你好消息,有空来家吃饭啊。” “不是,老周……” 王厚才后半句还没说完,周龙啸已经挂断了电话。 周龙啸又坐回了众人当中,问道:“还有什么问题?” 一屋子的人满脸诧异地看着周龙啸。 刚才主持会议的人问道:“这位同志,你是……” “哦,还没跟大家介绍,我叫周龙啸,是刚被调来的厂长。” 坐在旁边的女同志幡然醒悟,难怪他不知道自己属于哪个科。 对方闻言赶紧上前握手:“哦,你就是那位周厂长。你好你好,我叫陈杰,是刚调来的厂党委书记。” 陈杰的个头比周龙啸要矮一些,四十多岁的样子,身材十分敦实。 “你好你好。”周龙啸也刚忙上前握手。 “这位是副厂长袁富民。”陈杰介绍道。 “你好你好。” “你好,周厂长。” “以后大家就要在一起共事了,有不足的地方还望一定指出。” “谦虚了,周厂长,以后还要跟你多多学习。” 其他人也纷纷上前介绍自己,跟周龙啸握手。 周龙啸逐一跟每个人打招呼,并且在心中记住了他们的名字和职务。 征地的事情在交给了王厚才之后,陆丰区马上采取了行动,但是如王厚才所说的,果然出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