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婚后我嫁给了前任他叔》 第1章 嫁个好郎君 三月春寒料峭,高山积雪尚未消融,建康城里热爱饮宴交际的贵族已经走动起来。 萧府里隐隐传出雅乐声,属于世家高门的赏花宴正在进行中。 “……我家虽然是大户人家,但我阿娘说了,她对新妇绝不苛刻,只有简简单单三个要求: “第一,必须两年之内生出儿子,给我家传宗接代。第二,我父亲亡故,我家暂时没有银钱,你得拿出嫁妆支持我游学读书。第三,你要孝顺我阿娘,正所谓长嫂如母,你还要主动承担起照顾我幼妹、幼弟的责任。” 花园凉亭。 褒衣博带的年轻郎君席地而坐,眉飞色舞地向对面少女讲述自己对未来新妇的要求。 讲完了,他笑道:“我对裴娘子非常满意,只要裴娘子做到以上三点,就能嫁给我。裴娘子对在下可还满意?” 少女跪坐在紫竹席上。 她的鸦青发髻宛如堆云,小脸灼灼若芙蕖,肤白胜雪粉腮朱唇,水青色宽袖三重衣勾勒出窈窕的单薄线条,大红石榴织花交窬裙铺陈满地,细腰上的流苏丝绦招摇翻飞,恰似佛寺壁画上的龙女。 春风携着落花瓣过境穿亭,少女没有佩戴金钗步摇,只在鬓角簪一朵照殿红山茶,可那富贵艳丽的花朵压不下她分毫美貌,只衬得她芙蓉粉面百媚千娇。 她垂着长睫,遮掩了瞳眸里的暗潮涌动。 祖上也曾四世三公钟鸣鼎食,只是到她父亲这一辈却是败落了,虽然名义上仍然是世家高门,可几代积累的财富早就被好赌成性的父亲全部败光。 阿翁活着时,曾为她订下一门显赫亲事,可惜后来对方嫌弃她家族败落,毫不留情地退了婚。 如今她已是说亲的年纪,久不来往的姑母突然热心地为她介绍了一位青年才俊,说是怎么怎么有前途、嫁过去怎么怎么能享福,简直堪比顶级名门。 父亲听得眼热不已,催着她来参加萧府的赏花宴,说那青年才俊也会赴宴,到时候借着人多的机会好好相看一番。 裴道珠抬眸。 这所谓的青年才俊,生得圆头大耳贼眉鼠眼,气度猥琐而不自知。 容貌举止风度,只堪为下九品。 穿戴十分寻常,想来家族也只是不入流的小世家。 察觉到她的窥视,这青年才俊放下茶碗,龇牙一笑—— 牙很黄。 裴道珠笑脸盈盈地避开视线,似是娇羞。 心里却道,难为她的亲亲姑母,不知道从哪里搜罗来的歪瓜裂枣,也好意思吹得天上有地下无,巴巴儿地要给她凑成双。 那么好,她怎么不介绍给她自己的闺女? 那青年才俊追问:“裴娘子觉得我怎么样?不是我吹,我上街的时候,有很多大闺女小妇人,热情地朝我投掷鲜花和香帕呢!但凡有点眼力见的娘子,都该看出我的好!” 裴道珠凤眼潋滟,笑容更羞。 朝他投掷鲜花和香帕? 怕不是他眼瞎,人家扔的是石头和烂菜叶吧! 她朱唇轻启,姿态犹如娇花照月端庄娴雅,委婉道:“张郎是个好人,我很爱慕你。只是婚姻大事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道珠不敢轻易许诺……” 张才茂很高兴:“那我明日,就去拜访令尊和令堂。” 裴道珠温声细语:“明日阿父阿娘要外出祭祖,不合适。” “那后日呢?” “后日也要去祭祖。” “怎么每天都要祭祖?” “明天祭的是阿翁,后天祭的是阿婆。阿翁阿婆生前感情不睦,因此要分开祭拜。张郎雅量非常,想来是能理解的。” 少女笑容温婉,令人如沐春风。 张才茂被拒绝的火气消失无踪,殷勤道:“春天的蒋陵湖碧波荡漾,听说很多文人骚客都喜欢去那里吟诗作画。不知在下可有荣幸,邀请裴娘子泛舟湖上?” 裴道珠保持微笑。 这厮要家世没家世,要相貌没相貌,要才华没才华,如今连脑子也没得了。 游湖多么无趣,她才不去呢。 她柔声:“脚受了伤,不方便。” 张才茂惊讶:“你来的时候挺正常的呀,莫非是隐疾?!你姑母竟然没告诉我!不会遗传给咱们的子孙后代吧?!” 裴道珠鄙夷更甚。 她拿铁如意叩了叩自己的脚踝,遗憾又无辜:“之前没有受伤,现在受伤啦。” 张才茂终于反应过来。 他暴怒,脸颊涨得通红:“裴道珠,你耍我?!建康城谁不知道你家道中落,你以为你还是上品世家的掌上明珠?!落魄凤凰不如鸡,你被萧家退婚,我肯娶你就不错了,你竟然不想嫁给我?!” 裴道珠微笑。 她是落魄了。 昔日潇洒到把金钗紫貂换酒钱的贵族女郎,如今连一根银簪子都买不起,家里煮几颗鸡子,都要权衡半日。 可…… 那又如何? 想起半个月前那个模糊的梦境,她就忍不住生出紧迫感。 梦里为了给父亲偿还赌债,祖宅被卖了,全家流落街头,两年后她被朝廷看中美貌,明面上是送去北国和亲,实则是充当细作,最后不仅落了个家破人亡的下场,自己还背负上红颜祸水祸国殃民的罪名,被万民辱骂,最后不堪受辱在除夕夜投水身亡。 她害怕那样的结局。 曾尝过钟鸣鼎食一掷千金的显赫,她不想落魄,她只想锦衣玉食潇洒度日,仍旧当建康城所有姑娘最羡慕的上品贵女。 所以当务之急,是尽快弄到一笔钱,守住祖宅,也守住世家身份。 嫁个好郎君,无疑是她目前最好的选择。 因此姑母要给她介绍青年才俊时,她才愿意过来相看。 然而眼前这位“青年才俊”,她实在消受不起。 裴道珠很谦虚:“道珠蒲柳之姿,确实配不上张郎。今日花宴,贵女众多,天上的神女不好找,愿意纡尊降贵给你家当婢子的女郎,难道还不好找吗?张郎何必动怒?” 张才茂气急败坏:“贱人,你在讽刺我?!” 他骂完,突然怒极反笑:“我早前便常常跟人说,女子生得太美不是好事,也是你姑母知道你傲气,提前就跟我通了气。” 裴道珠怔了怔。 她顺着张才茂意味深长的视线望去,自己面前的茶碗已经饮了半盏。 心底咯噔一下。 她,被下了药? 第2章 萧家九郎 药效已经开始发作,她清楚地感受到浑身逐渐酸软…… 张才茂洋洋得意:“你姑母说,你脾气倔又眼高于顶,不给点厉害瞧瞧,怕是不肯安分过日子!我阿娘也说,女人嘛,不就那么回事儿?只要生米煮成熟饭,还怕跑了不成?!” 他对少女的美貌垂涎不已,高兴道:“昔年艳绝建康城的第一美人,如今还不是要乖乖雌伏在我的身下,给我生孩子?” 裴道珠无视他的轻贱。 余光落在亭外,宾客们都在花园东南边饮宴,四周偏僻无人。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支撑着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走出凉亭,往花径岔路口走。 那里是通往赏花宴的必经之路,三不五时就会有人经过,大约会是她唯一的生路…… 张才茂自信嘲笑:“走啊,我倒要看看,你今天能否走得掉!” 裴道珠没走出多远,果然如她所料,岔路口上正好经过一对年轻主仆。 她求救:“郎君……” 张才茂愣了愣,连忙起身追了上来。 他使劲掐住裴道珠的手臂,朝那位年轻郎君赔笑,毫不畏惧地大胆撒谎:“见笑了,这是我夫人,与我闹别扭呢!” “我不是——” 张才茂耍无赖:“怎么不是?你与我一起参加花宴,却只顾酗酒,我不过数落你两句,你便与我生气,还在外人面前胡言乱语,真叫我丢脸!这位兄弟,我这夫人一向狡猾狠毒,我这就带她走,不打搅你逛园子的雅兴……” 裴道珠脸色清寒。 眼看即将被这无赖拽走,她瞧见那郎君指尖挽着一串佛珠。 碧绿晶莹,价值不菲。 瞳孔黑白分明冷静异常,她猝不及防地拽过那串佛珠,挣断了串着佛珠的丝线。 一颗颗圆润剔透的珠子,瞬间滚落满地。 张才茂目瞪口呆。 这贱人疯了! 那佛珠一看就很值钱,他可赔不起! “啧……” 那年轻郎君温柔低笑,颇为遗憾地开口:“你们恐怕走不了了。” 张才茂又气裴道珠狡猾,又怕下药的事被发现。 他放开裴道珠,搓手笑道:“我,我家也是大户人家,不过一串珠子,赔得起,赔得起!我身上没带钱,我这就回去拿!我这贱内,就先放在你这里了,哈哈哈!” 他又凑到裴道珠耳边,恶狠狠地压低声音:“你姑母可是收了我家钱的,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给我等着!” 他一溜烟地逃走了。 那位年轻郎君扫了眼扶着额头的裴道珠,对随从使了个眼神。 随从心领神会,立刻扶着裴道珠坐下,拿了清凉醒神的药物给她闻:“娘子身中迷药,闻闻就好了。” 裴道珠慢慢缓过神。 她抬起泛红的丹凤眼,望向那位年轻郎君。 郎君身姿颀长,鸦青色的长发散在腰后,发间编织的丹红色同心结璎珞安静地垂落在左肩,穿鹤绫袍,外罩一件雪白大袖衫。 他的骨相高挺而深邃,桃花眼潋滟着几分清寒,一眼望去,高山仰止,君子如玉,风神秀彻,宝蕴含光,仿佛江南古地十分灵秀,独独被他夺走七分。 裴道珠怔了怔:“萧玄策,是你?” 随从惊讶:“这位小娘子,你怎么知道我家主子的字?” 裴道珠沉默。 她不仅知道他的字,还与他有过一段情呢。 她自幼生得美,倾慕者数不胜数。 因为连年战争,如今南国好不容易偏安一隅,世人便养成了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放纵,就连女子也不必被名节束缚,可以尽情地出门玩乐。 当初她一眼相中萧玄策——的皮囊,曾与他泛舟湖上,曾与他吟诗作画,月下醉酒时,她喝大了一时嘴瓢,怂恿他登门提亲。 第二天,他真的登门提亲了。 那时他总穿普通的麻布白衣,看起来只是个穷酸的寒门子弟。 她看不上他的出身,也不是真心爱他,便推说她病入膏肓不久于人世,结果他竟然请人传话,想陪她最后一程。 那时她性格恶劣高傲,便直言道—— “我家名门望族世代簪缨,郎君恐怕高攀不上。” 鄙视了一番,就把他踹了。 不仅踹得干脆,还转头就和贵族小郎君定了亲。 裴道珠一向知道自己不是个好姑娘。 只是今日,被前任撞见自己如此狼狈,而这前任还一副贵不可攀的模样,令她十分不自在。 她心性高傲小气,见不得前任比自己过得好。 她扫了眼萧衡不俗的穿戴:“你怎么会在这里?” 随从骄傲道:“我家主子乃是萧家九郎,这是他的家,他当然会在这里啦!” 萧家九郎…… 裴道珠僵住。 萧家九郎,名门之后,才冠今古,风神秀彻,富可敌国,深得天子器重,是建康城里最有前途的郎君! 萧玄策,萧家…… 是了,他的容止皆是上品,也只有名门萧家才能养出这样的郎君。 说来也巧,她阿翁为她订下的未婚夫,也是萧家的郎君,却只是萧家二房的庶长子,算起辈分,还要称呼萧玄策一声九阿叔。 裴道珠心在滴血。 她竟然错把珍珠当鱼目,就那么给扔了! 只是…… 少女心里的小算盘打得飞快。 只是当初萧家九郎也曾登门求娶她,想来是十分爱慕她的。 如果能和他旧情复燃并嫁给他,她还愁什么银钱,她就是整个南国最令人艳羡的顶级世家小贵妇! 重新显赫的家族,花不完的金银珠宝,穿不完的绫罗绸缎,同龄女郎羡慕妒忌又迫不得已的谄媚恭维…… 那个眼高于顶难伺候的前未婚夫,甚至还得唤她小婶婶。 裴道珠算计完,笑了。 然而她面上却红着眼眶,格外悲伤:“玄策哥哥,你竟然故意对我隐瞒身世。你可知我父亲当初见你出身寒门,于是拿你的前途逼迫我嫁给别人?我爱你入骨,无奈之下才答应了那门亲事……可是直到如今,我其实仍旧只爱玄策哥哥一人!” 随从惊呆了。 他连忙道:“这位小娘子,我家主子十六岁就外出周游郡国,这两天才返回建康,什么时候认识的你?又什么时候说要娶你?你可不能讹人呀!” 裴道珠望向萧衡,他也正面露思量,像是当真不认识她。 她绞着香帕,也就是去年的事,他怎么就不认了呢? 是怨恨她薄情吗? 是了,她和他的侄儿定亲,他肯定十分难过,说不定还曾为了她酩酊大醉生不如死。 她得想办法挽回他的权势和钱财—— 哦不,是挽回他的心。 第3章 君心似铁 裴道珠记得,昔年他最舍不得她哭。 她低头酝酿了一下情绪,再抬起小脸时已是梨花带雨娇美可怜:“玄策哥哥当真要如此绝情?” 随从慌了:“主人,她哭了!” 萧衡平静:“她装的。” 裴道珠:“……” 继续哭也不是,不哭也不是。 沉默了一下,她赌气嗔怪:“玄策哥哥好狠的心!肯定是见我裴家家道中落,看不上我了,才与我如此生分!我还活着做什么,江南四百八十四座寺庙,不如随便找一座庙,剃度出家长伴青灯古佛得了!” 她莲步生风地往外走。 还没走出两步,就听见背后传来一声“且慢”。 裴道珠驻足。 她的嫣红唇角悄然翘起,浮着深藏功与名的笑。 瞧瞧,男人就有这种劣根性,最见不得美人落泪撒娇,也最怜惜落难的美人,仿佛他们个个都是救世主。 她心中鄙夷,面上却娇羞回眸:“玄策哥哥……” 她曾经对着铜镜练习过很多次,她知道她左侧脸的这个角度是最好看的。 丹凤眼中含着的泪珠欲落不落,透出一种美而不自知的风情,也更容易叫郎君怜惜…… 萧衡看着她。 既然姓裴,想来是他那大侄儿的前未婚妻,好像叫裴道珠。 他游学四年,竟不知建康城里,有如此虚伪的女郎。 幸好没进萧家的门。 他温声:“裴娘子剃度之前,能否先把我的佛珠捡起来?七七四十九颗,一颗,也不能少。” 裴道珠愣住。 他叫她……捡佛珠? 她羞愤:“昔年你曾说,我的手娇美白嫩,连剥橘子都叫你舍不得,如今,你竟然叫我像婢女那样弯下腰,去一颗颗地捡佛珠?!” 萧衡笑意更盛,言语却也更加刻薄:“且不说我不认识你,娘子的手是纸做的吗?连橘子都剥不得?毁坏别人的东西,就得赔礼道歉,这是礼数。” 裴道珠被气笑了。 她心狠薄情,萧玄策却比她更加心狠薄情! 君心似铁! 绕指柔也熔不了百炼钢! 只是这块钢铁手中握着的权势和财富,委实叫她眼馋。 裴道珠盯了他良久,突然压住火气。 她偷看过阿姐私藏的画册,知道男人喜爱怎样的女郎。 她暗暗翻了个白眼,在他的视线中,故意扶着腰款款蹲下,拾起佛珠的动作徐缓而优雅,端的是千种风情万般娇媚。 美人多娇。 随从看得脸红心跳:“都都都,都说建康城的女郎十分热情,卑职瞧着,这这这,这也热情过头了吧……” 萧衡评价:“爱慕虚荣,不知廉耻,机关算尽,一无是处。” 随从挠挠头:“也不算一无是处,小娘子生得很美啊。” 萧衡哂笑:“我竟看不出来。” 随从劝道:“您也到了弱冠之年,老夫人为您的婚事着急,才催您回来。您对女郎们的要求也不能太苛刻,言语也该温柔些。” 萧衡:“苛刻?她家族败落、虚伪刻薄、唯我独尊、卖弄风情、利欲熏心这些毛病,我都不曾说出口。” 随从无言以对。 裴道珠兜着香帕。 香帕里包着捡回来的四十九颗佛珠,碧绿圆润,晶莹剔透。 一颗,就足够她全家人过上两个月衣食无缺的日子。 好想要…… 她委屈地看一眼萧衡。 她都如此低声下气委曲求全了,他心里即便有怨恨,也该平息了才是。 她决定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她故意把香帕藏在身后,伸出绣鞋,勾了勾萧衡的小腿,撒娇:“玄策哥哥刚刚丢在地上的,是佛珠……还是道珠?回答正确了,就能得到你想要的哦。” 她暗示般眨了下丹凤眼。 随从目瞪口呆,这位裴家娘子,是高手啊! 萧衡却只是微笑。 他握住她的脚踝,宛如不受美色引诱的高僧,漫不经心地推开:“佛珠。” 裴道珠暗暗咬牙,笑容却更加天真妩媚:“我,裴道珠,愿意再给玄策哥哥一次机会。” 生怕萧衡听不明白,她刻意加重了“道珠”两个字。 萧衡依旧微笑:“我丢在地上的,是佛珠。” 裴道珠:“……” 少女颜面尽失气急败坏,把那一兜佛珠扔给萧衡,掉头就走。 刚转身,却撞上了一位嬷嬷。 裴道珠后退半步,认清这位嬷嬷是萧老夫人身边的红人,连忙端出娴雅高洁的模样,毕竟长辈最喜爱端庄的女郎。 她脊背挺直,屈膝福了一礼,柔声:“嬷嬷。” 江嬷嬷惊疑不定:“奴瞧见刚刚九爷握着裴娘子的脚踝,你们这是……” 裴道珠歉意道:“是道珠不好,一时没站稳,不小心碰到了玄——九爷。因此九爷才会摸上道珠的脚,好把道珠推开。” 随从再度目瞪口呆。 虽然描述的也算事实,可是这话听起来,怎么他家主子一副衣冠禽兽、想占女人便宜的感觉?! 江嬷嬷若有所思地看一眼萧衡。 裴娘子娇里娇气的,他想推开还不简单,怎么就偏要去摸人家的脚? 都说九爷吃斋念佛不近女色,如今看来,也不尽然。 萧衡微笑着叩了叩案几,只盯着裴道珠。 裴道珠后背发毛。 她压住心悸,道:“嬷嬷来寻道珠,可是老夫人有什么吩咐?” 江嬷嬷回过神:“老夫人请您去厅堂说话。大公子和顾娘子也在,说是要为退婚的事向您道个歉,想当面求得您的原谅。” 裴道珠的笑容淡了些。 大公子萧荣,是她的前未婚夫。 顾娘子是她的表姐顾燕婉,昔年跟随舅舅前来投奔,在她家住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来舅舅追随新帝有功,如今顾家已是建康城最有脸面的新贵。 表姐寄住在她家时就和萧荣勾搭上了,如今不仅成功跻身士族贵女的圈子,还顺理成章地抢走了与萧荣的婚事。 说什么求得她的原谅,他们不过是想让他们的姻缘看起来名正言顺,而不是半路插足。 裴道珠暗道,她再如何勾搭郎君,也绝不会碰有未婚妻的郎君,与她比起来,顾燕婉毫无底线,她很看不起。 她心中鄙夷,面上却温声细语:“瞧嬷嬷说的,我哪儿会记恨他们?为他们高兴都来不及呢。” 江嬷嬷称赞道:“裴娘子果然端庄大气,怪不得老夫人喜欢您。” 裴道珠嫣然一笑,正要客套一番,背后传来意味深长的声音:“端庄,大气?” 裴道珠紧张回眸。 萧衡按着那一兜佛珠,似笑非笑地迎上她的视线。 第4章 这是对她的羞辱 裴道珠沉默半晌,温柔地转移话题:“嬷嬷,咱们该去见老夫人了,如果叫她老人家等太久,便是道珠失礼。” 江嬷嬷望向萧衡:“九爷也一起吧?老夫人想您了。” 萧衡深深看了一眼裴道珠,唇角微勾:“好啊,一起。” 厅堂。 小女郎们围着一位容色妩媚的姑娘说话: “燕婉这身衣裳,是用芙蓉锦裁的吧?我年初就在布庄见过这料子,一匹值千金,我阿娘舍不得给我买……真好看呀!” “竟然这么贵重?我都不知道呢,只是从库房随便拿的而已。” “燕婉的花冠和金步摇也好看,镶嵌了这么多珍珠,得值多少钱!一眼望去明晃晃的,高贵的像是神仙妃子!” “哪里,也就几颗珠子,不值几个钱的。” 被恭维吹捧的姑娘,含笑掩唇,眉梢眼角是藏不住的喜悦。 幼时家在钱塘,她也算钱塘的顶级贵女,人人看见她都要吹捧恭维,可是自打搬到建康城,这里到处都是高贵的名流世家,她的出身一下子被比了下去。 她随双亲寄住在裴家,每次参加宴会,明明她是姐姐,可风头都会被裴道珠这个妹妹夺走,她失去了在钱塘时的贵女光环,寄人篱下黯然无光的滋味儿,太难受了。 如今风水轮流转,也到了她顾燕婉扬眉吐气的时候。 她终于重回贵女圈子的中心,终于再次享受到众星捧月的滋味儿,终于抢回了所有风头。 她望向不远处的萧荣。 她抢回的何止是风头,还有裴道珠的未婚夫呢。 寄住在裴家的时候,她就对萧荣三番四次悄悄示好,萧荣喜欢她的热情与率真,与她约定将来一定要在一起,她的父亲显赫之后,她吹了几次耳边风,萧荣果然舍弃了裴道珠,转而向她登门提亲。 等她嫁进萧家,便是真正步入建康城的名流圈子…… 顾燕婉怡然自得,笑容更盛。 有女郎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称赞道:“燕婉和大公子郎才女貌,瞧着十分登对。” “大公子人中龙凤,幸好没娶裴道珠!同龄女郎里面我最讨厌的就是她了,仗着美色和家世,惯会在人前装模作样……” “就是!不就是琴棋书画和女红烹饪比咱们强嘛,我阿娘总叫我向她学习,我才不愿意呢!她好虚伪的哦!” “我有个好主意,她被退了婚,定然过得很不如意,待会儿咱们好好嘲笑她一番!” “……” 女郎们兴奋地小声议论。 门外的江嬷嬷尴尬地望向裴道珠。 少女不过十五岁的年纪,却保持着端庄自持温婉高贵,像是没听见那些奚落,当真是好定力。 江嬷嬷咳嗽一声:“老夫人,九爷和裴娘子过来了。” 女郎们愣了愣,以顾燕婉为首,纷纷转身望向门口。 春风盈袖,美人多娇。 裴道珠立在春阳里,肌肤白嫩通透,凤眼潋滟着日影,石榴红的裙裾逶迤曳地,腰间缠着的莺黄丝绦飘逸绝伦,越发衬得女郎窈窕婀娜削肩细腰,盈盈一笑间,更有弱不胜衣的风流之感。 哪怕卸去珠钗、家道中落,裴道珠也仍旧是建康城当之无愧的第一美人,叫她们十分自惭形秽。 刚刚还想着狠狠奚落她一番,如今却是你拿胳膊肘捅捅我、我拿胳膊肘捅捅她,竟都相顾无言了。 裴道珠落落大方地踏进门槛,朝上座的老夫人请了安。 心里十分快活。 议论她又如何? 她就喜欢别人在背后骂她空有美貌和才华。 有的人想被骂,还没资格呢。 她余光扫了眼顾燕婉。 顾燕婉梳着高髻,穿戴华贵繁琐,妆容细腻而隆重,一看就知道是花了大心思的。 只是再花心思又如何,底子和气度摆在那里,不如她就是不如她。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视线,顾燕婉淡淡别过脸,眉梢眼角藏着不甘。 裴道珠开心地牵了牵唇角。 正暗戳戳勾心斗角时,萧荣忽然狐疑开口:“九……九叔?” 随着萧衡踏进门槛,屋子里瞬间寂静。 他的容止风度都是绝佳,身姿犹如鹤立鸡群,骨相精致流畅,丹凤眼漂亮清冷,发间结着的朱红璎珞宛如点睛鹤顶,行走之间仿佛高山晶莹雪,真正是风神秀彻宝蕴含光。 原本萧荣在她们眼中也算人中龙凤,可是和这位郎君相比,完全就是蒹葭倚玉树,枯木对珊瑚。 萧衡朝主座欠了欠身:“阿娘。” 他的声音也非常好听,恰似击金敲玉、珠落玉盘。 自惭形秽的女郎们,顿时激动地双眼放光。 早就听说萧家九郎近日回了建康,没想到她们竟然刚好撞上! 他比她们想象的还要俊美! 最重要的是他还没有娶亲…… 一阵寒暄过后,众人落座。 裴道珠还没坐热乎,顾燕婉突然含着泪委屈开口:“数日不见,妹妹瘦了,可是怪我和荣哥订亲的缘故?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姐姐也是情非得已……妹妹能否原谅姐姐?” 裴道珠保持微笑。 这就是顾燕婉道歉的方式? 真够特别的。 她柔声:“好好的,姐姐哭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被退婚的是你呢。” 她不接顾燕婉的话茬。 第三者上位的人,不配得到谅解。 顾燕婉面颊发烫,紧了紧手帕,又故作关切道:“妹妹今日怎么打扮得如此素净?竟也不戴点珠钗首饰,瞧着冷冷清清怪可怜的。若是手头紧张,姐姐那里有一套银饰,你若不嫌弃,姐姐叫侍女拿去送你。你要打扮得漂漂亮亮,姐姐才能放心呢。” 裴道珠捏着香帕,不肯叫其他人看轻了自己。 她娇声:“年幼时最爱拿金珠宝贝妆点自己,如今读了许多书,才明白钱财只是身外之物,任其自然才是女儿家最好的妆点。金器戴得多了,反倒显得俗不可耐。” 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一眼顾燕婉的花冠和金步摇。 众人像是心有灵犀,一齐望向顾燕婉。 初看时觉得惊艳,可看久了,便觉老气庸俗。 顾家娘子,确实不如裴娘子来的美貌动人呀! 顾燕婉快要呕死。 小贱人! 穷就是穷,扯这么多歪理做什么! 老夫人也是年轻过,哪会不明白她们的明争暗斗,二房退婚在前到底是理亏的,于是慈蔼笑道:“阿难尚还年幼,确实不该打扮得如此素净。江嬷嬷。” 阿难是裴道珠的小字。 南朝佛教盛行,十分流行以佛家语取名,“阿难”在佛家语里,意为欢喜无染。 江嬷嬷捧出一只紫檀木盒:“这是老夫人的赏赐,一套红宝石头面和一套翡翠头面,很适合裴娘子。老夫人喜欢娘子,娘子收下吧?” 裴道珠惊喜。 有了这两套贵重首饰,说不定就能保住祖宅了! 她正要起身去接,对面突然传来一声“且慢”。 她望去,说话的是萧玄策。 他指节修长白皙,端着碧色茶碗,笑得淡然:“裴娘子不爱钱财,阿娘何必赏她金银之物?这是对她的羞辱。” 第5章 未婚妻变成了妹妹 厅堂寂静。 萧衡接着说道:“正好,我新得了一株罕见的金花茶,建康仅此一株,不如送给裴娘子。想来,裴娘子会十分高兴的。” 裴道珠沉默。 这厮是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 这人忒缺德,明知道她缺钱,却还要说这种话! 如果被赠送金银财宝是一种羞辱,她情愿每天都被羞辱! 还刻意强调“仅此一株”,这礼物看似珍贵,实际上不就是暗示她别想偷偷卖掉吗? 可她要金花茶做什么,炒菜?! 她咬住唇瓣,凤眼盈满水光,嗔怪地望一眼萧衡。 萧衡微笑:“娘子不必谢我。” 谢他? 谢他个鬼! 裴道珠没被顾燕婉气死,快要被他气死了! 然而两人的互动落在众人眼中,却又是另一番情景。 小女郎们窃窃私语: “九爷对裴道珠好生关心!” “裴道珠长得那么美,但凡是个郎君都会动心吧?可惜了咱们,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 “我也好想要九爷送的金花茶哦!” 顾燕婉坐不住了。 怪不得裴道珠不妒忌自己,原来是因为她有了新的目标。 可她怎么能嫁给九爷,她若是嫁了,自己岂不是要叫她婶婶…… 萧荣同样蹙眉。 他记得从前,他和裴道珠还是未婚关系时,裴道珠总对他嘘寒问暖,把他照顾得无微不至,还总说十分爱慕他,可这才过去多久,她怎么就勾搭上了他的九叔呢? 老夫人沉吟片刻,认真道:“阿衡所言有理,是我考虑不周。阿难美貌高洁不是俗人,确实不需要金珠宝贝来点缀。” 裴道珠眼睁睁看着江嬷嬷拿走紫檀木盒,努力保持微笑。 笼在宽袖中的纤纤玉手,却硬生生把掌心掐出了无数小月牙。 她需要金珠宝贝! 苍天可鉴,她可喜欢金珠宝贝了! 天底下谁不爱钱呀,她又不是圣人! 萧玄策当真可恨! 然而她只能温柔答谢:“多谢老夫人和九爷,阿难生平别无所求,每日读书刺绣抚琴作画,餐花饮露淡泊一生,便已是心满意足。” 虚伪…… 在场女郎同时翻了个白眼。 因为萧荣退婚一事,老夫人自觉有愧于裴道珠,有心抬一抬她的身份,又道:“我膝下两个嫡亲孙女儿,随她们父亲远赴荆州上任去了,府里十分冷清。阿难若是不嫌弃,也可称呼我祖母。从今以后,荣郎便是你的兄长,会像从前那样照拂你的。” 厅堂安静。 一群小女郎满脸羡慕。 萧家是建康城首屈一指的顶级世家,当年北方都城还没有陷落时,便已是四世三公,等到迁都建康,萧家更是鼎盛,出了好几位丞相和太傅。 有萧老夫人做靠山,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体面的。 裴道珠按捺住喜悦,落落大方地起身行礼,柔声唤道:“阿难给祖母请安。” 她转向萧荣:“给阿兄请安。” 萧荣心里颇不是滋味儿。 昔日的未婚妻,竟然变成了妹妹。 不过变成妹妹也不错,好歹还与他沾亲带故。 这般绝色佳人,若非姨娘嫌弃她家世败落,一哭二闹地逼他退婚,他是怎么也要收入囊中的…… 裴道珠又转向萧衡。 迟疑半晌,她才仪态万千地行屈膝礼,声音不自觉地染上几分娇媚天真:“九叔……” 萧衡微笑。 九叔? 谁是她九叔。 他可没有这么精于算计的侄女儿。 他似笑非笑:“过来,九叔有话叮嘱你。” 裴道珠心里犯怵,却还是迈着莲步款款上前:“不知九叔有何指教?” 萧衡叩了叩案几,示意她跪坐下来。 裴道珠心头浮起不妙的预感,却只得跪坐到他身边。 萧衡倾身凑到她耳畔,低声:“娘子工于心计睚眦必报,却休想动我萧家人分毫。娘子爱慕虚荣热衷财宝,却休想贪我萧家的一草一木一珠一宝……可记住了?” 他周身有一股淡而清冷的崖柏香。 说话时的热气萦绕在耳畔,令裴道珠情不自禁地耳根发软。 而他垂着修长的眼睫,俯首时与她四目相对,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茶色瞳孔中清晰地映照出彼此的好容色,甚至能清晰地细数对方的睫毛…… 裴道珠的双颊,逐渐浮上绯红。 春阳透窗而来,洒落在两人身上,仿佛一对调笑的璧人。 众人看得痴呆。 顾燕婉和萧荣算什么郎才女貌,这一对容止都是上品,他们才是郎才女貌登对非常呢! 顾燕婉看得十分着急:“你们说了什么?” 裴道珠回过神,浅浅低笑:“九叔说,怜惜我家道中落,从今往后,愿意好好照顾我。” 萧衡挑眉:“是吗?” 裴道珠抬起凤眼:“不是吗?” 四目相对。 两人之间似是有暗潮涌动,谁也插不进他们的火花里。 顾燕婉快要被气死。 落魄凤凰不如鸡,裴道珠是个什么东西,凭什么一来就能赢得九爷和老夫人的好感,明明她才是萧家即将过门的新妇啊! 她连忙转移话题:“听荣哥说,金梁园已经建成,里面景致极美,真想过去瞧瞧呢。” 金梁园是萧家的私人庄园。 坐落于蒋陵湖畔,几乎包围了大半座蒋陵湖,庄园里有山有水,亭台楼阁十分华美。 顾燕婉只要一想到这座庄园今后也会属于自己,就忍不住逢人便炫耀她未婚夫家里有一座大庄园。 老夫人笑道:“是了,正想着明日搬去园子里小住。我寻思着,大家不妨一同过去小住,再喊些年轻的郎君作陪。人老了,就喜欢看小辈们热热闹闹。九郎、阿难,你们也一起吧。” 老夫人盛情邀请。 一时间,满屋子的小女郎都十分兴奋快活,叽叽喳喳地讨论起要带哪些衣裙和珠钗。 顾燕婉气急。 那明明是她的庄园,她还没住过呢,凭什么请这么多人去住! 关键是,裴道珠这个碍眼的也会去…… 裴道珠正笑眯眯地挽袖斟茶。 她抬起娇美的小脸,睫影剪出几分明媚,压低声音:“春天的蒋陵湖碧波荡漾,很多文人墨客都喜欢在那里吟诗作画,泛舟湖上定然十分有趣,玄策哥哥可要同往?” , 菜菜新书! 在评论里看见了好多熟悉的名字,谢谢小仙女们一直以来对菜菜的支持和喜欢! 本书更新时间是晚上24点左右 第6章 举目见日,不见长安 萧衡接过她递来的茶。 他没搭理她游湖的邀请,吹了吹碧色茶汤,像是随口提起:“娘子平日,可曾读书?读哪些书?” 裴道珠微微一笑:“经史子集,都有涉猎。去年阳春,你我曾在城郊摄山谈论佛儒道,玄策哥哥都忘了吗?” 萧衡眉目凉薄。 去年阳春,他还在游历洛阳,跟她谈哪门子佛儒道? 为了吸引他的注意,裴家娘子真是演的一手好戏。 他温声:“经史子集固然不错,然而我那里有一本书,私以为更适合你,你定然是没读过的。” 裴道珠挑眉。 昔年家族鼎盛,裴府藏书众多。 她为了和那些高门郎君有共同话题,也为了显得自己更有学识,曾翻阅过各种书,虽然是走马观花,却也算看过了。 她自问还没有没读过的书。 她自信:“不知道是什么书?” 萧衡薄唇轻启:“曹大家所著的,《女诫》。” 裴道珠脸色微变。 《女诫》,是讲妇德的。 萧玄策,这是在讽刺她没有妇德。 她气极反笑。 丹凤眼中掠过算计,她突然当众起身,姿态优雅地行屈膝礼:“谢九叔赐书!” 萧玄策赐书是事实。 她喊出来,也好叫其他人羡慕一把,叫她们以为,她裴道珠是有人照顾的,哪怕家族落魄,却也不是她们可以随便欺负的。 果然,厅堂里安静了一瞬。 小女郎们艳羡到无以复加,哪里还有心思讨论裙钗首饰。 她们委屈对视,早知道萧家九郎喜欢爱读书的女郎,她们在家中的时候就好好读书了! 她们决定了,这次去金梁园小住,一定要多带两箱书! 顾燕婉很不服气,小声对萧荣抱怨:“明明我才是你家即将过门的新妇,可是老夫人和九叔不给我赏赐,反倒给足了裴道珠体面,这是什么道理?难道九叔看上了裴道珠不成?” 萧荣安慰:“起初我也有这个想法,只是九叔和咱们的辈分到底不同,又怎么会看上阿难这种小姑娘?” 顾燕婉一想也是。 她扶了扶金步摇,想着明天就能动身去金梁园,而且还是以萧家新妇的身份,不禁更加开心。 毕竟,九叔再宠裴道珠又如何,比起她顾燕婉女主人的身份,裴道珠在金梁园终究只是个外人不是? 甚至…… 九叔在萧家排行最小,将来萧家的家业,都未必分得到他头上呢,那座金梁园,说不定还会被荣哥收入囊中。 众人心思各异。 萧衡却是被气笑了。 他见识过各种各样的女子,却独独没见过如此擅长见缝插针的。 裴家道珠,好厚的脸皮! 厅堂里的小宴散了以后,裴道珠堂而皇之地跟上了萧衡。 游廊里,萧衡转身看她:“你做什么?” 裴道珠笑容娇甜:“九叔不是说要赐书给我吗?还有那株金花茶,我都还没拿到手。九叔的东西,想必都是极好的,我喜欢呢。” 《女诫》那玩意儿迂腐愚蠢,甚至还强调好女不嫁二夫,她才不喜欢。 借机去萧玄策的书房转转,倒是使得的。 他故意假装不认识她,实在令人恼恨,她要从他的书房里搜罗出他们相识的证据来,好叫他哑口无言。 萧衡轻嗤。 他不过是随口一说…… 这裴道珠像极了狗皮膏药,粘上了就扯不下来。 罢了,给她那两件东西就是,也好与她再无瓜葛。 他径直朝自己居住的院落走去。 裴道珠暗暗欢喜,连忙跟上他。 萧衡的书房通透宽敞,墙上挂着不少古字画。 萧衡去内屋找书的功夫,裴道珠走到他的书案前。 笔墨纸砚摆放得错落有致,青玉镇纸压着一幅字: ——举目见日,不见长安。 字迹力透纸背,落笔处隐隐可见落寞,到收尾的笔画里,又遒劲坚韧充满野心。 裴道珠读过史书。 当年国家鼎盛,就连北方长安也属于家国疆土。 后来异族南下入侵,占领了北方大片国土,皇族不得已,率领士族东渡,在江南重新建立了王朝。 太阳与长安,谁近谁远? 当年东渡不久,年幼的小皇子坐在父亲膝上,回答说,太阳近,因为抬头就能看见太阳,可是无论怎样举目四望,都看不见遥远的长安。 一时之间,满殿臣子思念故土沧然泪下。 作为南渡的江北大族,萧衡想念故土无可厚非。 她想着,又瞧见书案角落放着一个紫檀木描金匣子。 匣子是打开的,里面藏着一幅旧画。 会是她的画像吗? 裴道珠正要倾身去看,珠帘后传出冷冷的声音:“裴道珠。” 她连忙站好。 萧衡上前,顺势合上了匣盖。 他把《女诫》递给裴道珠,脸色清寒,宛如被撞破了什么机密:“东西也拿了,你该走了。” 裴道珠不甘心却又无可奈何。 萧玄策不肯承认与她的那段情,她强逼也没用。 她只得抱着书福了一礼:“谢九叔……” 她转身要走,又忍不住回眸,清澈的圆瞳中潋滟着款款情意:“明日金梁园,阿难与九叔不见不散。” 萧衡眉骨下压,英俊深邃的面庞上带出阴鸷。 这半日以来,他看着裴道珠如跳梁小丑般上蹿下跳,他想着他也算是长辈,萧家又有愧于她,或许他待她该宽容些。 可是这女人不知悔改爱慕虚荣,屡次三番勾引他,甚至自作主张偷看他的书案,与市井间那些妄图攀附高枝的庸脂俗粉毫无区别,实在令他厌恶。 他按捺住戾气,仍然保持着微笑的表情,像是恶鬼刻意模仿宝殿里慈眉善目的菩萨。 他缓步上前。 扑面而来的崖柏香透出几分压迫。 裴道珠抱着书下意识后退,直到撞上厚重的檀木博古架。 萧衡一手撑在她脸侧,俯下身来。 他结着丹红璎珞的细发辫垂落在她的脸颊边,令她有些痒。 他扬起淡红薄唇:“裴家败落,你父亲成日酗酒赌博,输光家产不说,膝下又没有半个子侄,所以裴家,已经没有东山再起的可能。裴道珠,正经世家高门的郎君,是绝不可能迎娶你的……纵然他们肯,他们背后的家族,也万万不肯。” , 安 第7章 高门玩物 裴道珠的脸色,一点点变得难看。 她紧紧抱着《女诫》,细白指尖无意识地收紧,血液凝聚,涂着丹蔻的指尖泛出更深的红。 萧衡目光下移。 少女的唇瓣饱满嫣红,恰似牡丹花瓣,诱着人去采撷。 他玩味:“你生得美貌,可你的资本如果仅仅是这份美貌,那么,就只配做个高门玩物。” 高门玩物…… 裴道珠的脸颊红如滴血。 她羞愤地仰起头,眼前的郎君皮囊俊美昳丽,偏偏说出的话却犹如利刃剖心残酷至极。 她委屈:“对你而言,我也只配做个玩物吗?” 萧衡弯唇:“佛家有言:‘若装饰女人,如画瓮盛粪,但观诸外相,谁知里不净’。女人不过红粉骷髅过眼云烟,所以对我而言,裴娘子,连玩物都不是。” 如画瓮盛粪…… 红粉骷髅过眼云烟…… 被如此羞辱,裴道珠气得眼眶红红:“你,你以后干脆别成亲了!” 她推开他跑出了书房。 书房正对着花木葱茏的园林。 裴道珠站在廊庑下,独自垂泪。 她不过是想与他重修旧好,他便是不肯,又何至于如此羞辱她? 都说萧家九郎容止一绝雅量非常,可她今日看来,他分明就是个睚眦必报尖酸刻薄仗势欺人的小气鬼! 圆脸侍女抱着一株花款款而来。 她恭声:“裴娘子,这是郞主的金花茶,以后劳烦您照顾了。” 裴道珠迅速收了眼泪,小心翼翼地接过金花茶。 花还未开,只结了薄薄一层花骨朵。 圆脸侍女又笑吟吟道:“花宴已经散场,其他女郎都乘车回家了。知道裴娘子没有马车接送,可要派车送您一程?” 裴道珠才不要。 别人都有马车接送,只有她是乘坐萧府的车回家的,给人看见多没面子,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家穷的连接送马车都没有吗? 她脊背挺直:“总是坐着对身体不好,我喜欢走路。” 碧纱窗后。 萧衡负手而立,看着她渐行渐远,那大红石榴交破裙被春风扬起,细腰上的碧青丝绦飘逸轻扬,身段袅袅娜娜,如风中嫩柳。 他轻嗤一声。 “虚伪。” …… 至夜。 建康城落起淅淅沥沥的春雨,乌衣巷曲径通幽,裴府的梨花飘零满地,被雨水浸湿,染上了一层污浊。 偌大的厅堂只点着可怜的两盏油灯,堪堪照亮了陈旧的食案。 食案中间,摆着一盘蛋羹和一壶酒。 裴道珠席地而坐,盯着那盘蛋羹看了很久,摸了摸饿瘪的肚子,又望向食案四周。 阿娘和她坐在一侧,对面坐着康姨娘和她的双胞女儿。 父亲膝下没有儿子,只有五个女儿,长姐早两年就出嫁了,二姐这些年一心求道长住道观,两个妹妹年纪尚小,谁也撑不起这个家…… 她想着,屋外传来唱喏: “议郎大人到——” 父亲回来了…… 裴道珠连忙跟众人一起行大礼。 心中却道,不过是回自己家而已,每天却还要叫人唱官衔,还逼着她们行大礼,父亲也不嫌丢人。 木屐声由远而近。 裴礼之在廊下褪去蓑衣和木屐,正儿八经地迈进门槛。 年近四十的男人,浑身酒气,眼睛熏得满是红血丝,看起来阴郁可怕。 他扫视过恭敬的妻女,浮肿的眼睛里掠过不满和戾气。 他撩袍落座,饮尽一杯酒,目光落在裴道珠身上。 他沉声:“开宴之前,阿难,为父问你,你可知罪?” 裴道珠抿了抿唇瓣。 在萧府的时候,她令张才茂颜面尽失,张才茂的母亲认识姑母,姑母还收了他们的银钱,到嘴的鸭子飞走了,姑母肯定恼羞成怒地向父亲告了她的状。 她恭声:“父亲,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张才茂——” “住嘴!” 裴礼之猛地一拍食案。 裴道珠小脸苍白。 裴夫人顾娴连忙把她搂到怀里,胆怯道:“夫君,阿难一向懂事,没相看成,这其中是有缘故的,我听阿难说,张才茂品行不端——” “你也住嘴!” 裴礼之怒不可遏:“品行不端?我妹妹怎么会给阿难介绍品行不端的人?!那可是我的亲妹妹,阿难的亲姑母!阿难自己嫌贫爱富,还敢羞辱张郎,今日不好好教训这个孽女,我裴家的家风都要被她败坏了!” 裴道珠还没来得及辩解,裴礼之已经一个耳光扇了过来! 油灯跳跃。 少女白皙的脸颊上,立刻出现了五个鲜红指印。 裴礼之挽着袖子站起身:“顾娴,你给我让开!我今天就要打死这个丢人现眼的孽女!” 吼叫声吓坏了年纪最小的双胞姐妹,两人躲在康姨娘怀里嚎啕大哭,顾娴更是死死抱住裴礼之的腰劝阻,不肯叫他伤害女儿。 裴道珠脊背挺直地跪在原地,没有发出半点儿声响。 顾娴泣不成声:“夫君,阿难年纪还小她懂什么——” “你滚开!”裴礼之恶狠狠地推开她,“生不出儿子的东西,要你何用!” 裴道珠冷眼看着他对待阿娘时的粗暴,又看着他朝自己挥起的巴掌,似是习以为常。 她突然道:“父亲想打便打吧,打坏了这张脸,明日萧老夫人问起,我便说是您打的。” 裴礼之的巴掌顿在半空:“你说什么?!” 少女瞳孔清澈犹如水洗,黑白分明,冷静异常。 她道:“萧家的金梁园已经建成,萧老夫人邀请了不少郎君女郎过去小住,女儿也在其中。父亲若是不嫌咱们家丢人,就尽管打坏女儿这张脸。” 裴礼之的巴掌落不下去了。 被萧老夫人邀请,这可是难得的殊荣! 他这女儿百无一用,唯有这张脸相当出彩,若是能吸引到哪个高门郎君,光是聘礼,说不定就能弥补他欠下的那些赌债,岂不是血赚? 裴礼之慢慢垂下手。 许是面子上挂不住,他突然转身,发狠般一脚踹到顾娴的肚子上:“没用的东西,都是你不好好管教你女儿!这么多年也没给我生个儿子,若我膝下有个儿子,定然比她们都要听话懂事,也能振一振我裴家家风!” , 第8章 为她而来 “夫人!” 康姨娘惊呼一声,连忙冲过去扶住顾娴。 两个中年妇人相互扶持着,宽袖不经意滑落到手肘,手臂上竟然都交错着新伤旧伤,可见这些年不知道挨了多少毒打。 裴道珠盯着阴郁暴怒的父亲,犹如盯着一个陌生人。 幼时家族鼎盛,父亲也算儒雅温润,从没有嫌弃过母亲没有生儿子,更没有毒打过妻女。 可是自打家族败落又染上赌瘾,他就像变了个人,稍不顺心就对妻女拳打脚踢,若是在外面受了气,回来也要打骂她们泄愤。 多么懦弱、卑贱的男人! 裴道珠怀着恨意咬了咬牙。 她见裴礼之还要打阿娘,心脏不禁揪着生疼。 她强忍恨意,梨花带雨地跪倒在地,可怜巴巴地牵住裴礼之的袍裾:“父亲别怪阿娘,都是女儿不好,女儿给你们蒙羞了……女儿愿意受罚!” 这副举动落在裴礼之眼中,便是识相乖巧的表现。 他很满意,宛如找回了尊严:“去外面跪着,今晚不许用膳。” 顾娴满脸是泪,正要劝说,裴道珠拉了拉她的衣袖。 劝说又有什么用,不过是又招来一顿毒打。 她走到廊庑里,安静地跪了下去。 雨水飘进了廊下,打湿了她的红石榴裙,乌黑的鬓发贴在苍白的面颊上,更显少女落魄可怜。 她抬起卷翘的长睫,望向厅堂。 厅堂光影幽暗。 父亲坐在那里,也不吃菜,只发泄般一杯接着一杯地喝酒。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用膳,本该温馨团圆,可她家的气氛却格外阴冷紧张,只能听见烈酒入喉的声音,和男人时不时冒出来的一两句辱骂。 它们混合在一起,成了她这些年最恐惧的记忆。 仿佛全家人,都会腐烂在这座阴冷潮湿的祖宅里。 她悄悄握紧双手:“不能害怕,要往上爬……” 那场家破人亡红颜祸水的梦境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她不该认命也不能认命,无论如何,她都要往上爬,她要嫁入高门,借高门权势,好好保护阿娘她们…… “哟,这是闹什么,阿难怎么跪在了门口?” 尖细的调笑声突然响起。 裴道珠回眸望去。 侍女们提着灯笼和纸伞鱼贯而入,被她们众星捧月的中年妇人生得杏眼桃腮小家碧玉。 跟在妇人身边的少女,虽然容貌寻常,却打扮得精致高贵,杏眼扫视过她,不禁透出几分讥讽笑意。 裴道珠紧了紧双手。 是姑母和表姐。 她们登门,定然是为她而来…… 裴礼之瞧见她们,顿时满面红光,亲自迎了出来:“这下雨天的,妹妹怎么来了?哟,我们朝露又长高了,容貌风度也更加不俗!” 少女笑吟吟地福了一礼:“舅舅谬赞。” 妇人笑道:“阿兄总夸她做什么?没得叫她骄傲。” 她又意味深长地睨向裴道珠:“若论容貌,咱们阿难长得才叫美呢,连我给她介绍的青年才俊都瞧不上,真不知道是想嫁给怎样的俊杰。阿兄,不是我这当姑母的心狠,你这女儿的婚事啊我实在是管不了了,以后,叫她自己找郎君相看去!” 她说话阴阳怪气的。 裴道珠暗道,她从来就没有求过她管。 更何况她介绍的“青年才俊”,家世相貌才华人品一无是处,不知道从哪个旮旯角落搜罗出来的歪瓜裂枣,介绍这种郎君,搞得好像她还欠了她天大的人情似的。 裴礼之笑道:“我已经狠狠教训了阿难。阿难,还不快给你姑母认错?以后你们姐妹的婚事,都还要仰仗姑母呢!” 裴道珠很不服气,却也很识时务。 她状似恭敬地垂下头:“是阿难眼高于顶了。姑母介绍的青年才俊确实不错,但愿表姐今后也能嫁给那样的青年才俊。” 少女瞬间暴怒:“裴道珠你什么意思——” 话未说完,被妇人拉了拉衣袖。 少女轻哼一声,不高兴地扭过头去。 妇人进厅堂坐了,从怀袖里取出两张银票:“阿兄知道的,自打父亲走后,我在韦家的日子也不好过,各种人情往来,手头拮据着呢。这是我攒下的一点银票,不多,你拿着。” 裴礼之眼睛一亮,连忙接过:“这怎么好意思……” 妇人掩唇笑了笑,目光又掠过裴道珠。 她温声:“我听说,阿难入了萧老夫人的眼,明日还要去金梁园小住?” 裴礼之摩挲着银票,笑眯眯地点头:“是有这么回事。” 妇人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些。 她牵过女儿的手:“朝露最近刚学完刺绣,在府里闲着也是闲着,我寻思着,不如让她与阿难一起去金梁园小住,她是姐姐,会好好照顾阿难的。” 她的女儿韦朝露面露娇羞。 她听说萧家九郎最近回了建康。 今日参加萧府花宴的小姐妹都说,萧家九郎生得十分俊美,风神秀彻宝蕴含光,是天底下最值得嫁的郎君。 她……也想嫁呢。 母亲也很赞成她嫁给萧家九郎,因此特意为她来找裴道珠,如果能跟着裴道珠一起去金梁园,那么她就能邂逅萧家九郎…… 她霞飞双颊,巴巴儿地望向裴礼之:“舅舅,我想去。” 裴礼之捻着银票,很是豪爽:“这有何难?阿难定然也是愿意的,是不是啊?” 裴道珠不吭声。 她不喜欢姑母也不喜欢表姐。 看表姐那副两眼放光的模样,就知道她在算计什么。 若是跟她一样算计的萧家九郎,她不是平白给自己找个情敌吗? 她又不傻。 见她不说话,妇人走过去,亲自把她扶起来。 她把裴道珠牵进厅堂,掀开婢女手中捧着的箱笼:“知道阿难没有新衣裙,姑母特意为你准备了几身儿,你瞧瞧喜不喜欢?明日你穿去金梁园,定然会被所有女郎艳羡。” 裴道珠望去,险些笑了。 箱笼里的都是什么玩意儿? 各种褐色、土酱色的裙裳,颜色老气不说,瞧着大小也不合适。 姑母,这是要用她衬托表姐的意思。 可她裴道珠只爱做红花,她才不要做衬托别人的绿叶。 只不过…… 她瞟了眼满脸期待的表姐。 带表姐去也好。 建康城的女郎都不喜欢与她玩,弄的那些郎君还以为她有什么毛病,带上表姐,她就可以当众表演姐妹和睦相亲相爱的戏码了。 一番权衡利弊之后,她柔声:“姑母太客气了,我很喜欢表姐。这次和表姐一起去金梁园小住,一定会很有趣的。” , 鸭 第9章 征服郎君,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 次日清晨。 裴道珠搭乘韦家的青纱长檐车,驶过熙攘繁华的街市,穿过明德桥,沿秦淮河朝城郊金梁园而去。 韦朝露一双眼滴溜溜地转,打量了裴道珠一路。 她这表妹青春美貌,鸦青发髻宛如堆云,肤白胜雪面若芙蕖,穿半旧的水青色交领上襦,洗得褪色的大红石榴交破裙在春风中轻盈翻飞,腰带飘逸如流云,宛如佛寺壁画上的龙女。 家境落魄,竟也无损于她的美貌。 她忍不住质问:“你为何不穿我阿娘送你的衣裳?可是看不起我韦家?” 毕竟,裴道珠这样好看,都把她压下去了。 她还怎么吸引萧家九郎! 裴道珠抬起丹凤眼,坐姿又端庄又优雅:“表姐说的什么话?我怎么会看不起你们呢?姑母送的衣裳十分昂贵,阿难不敢擅自穿戴,因此转赠给了母亲。令表姐误会生气,是阿难不好,阿难向表姐赔不是。” 韦朝露:“……” 一时无言以对。 她暗暗翻了个白眼,在心底骂了声虚伪。 怪不得建康城的同龄女郎都不喜欢她这表妹,被一个人讨厌或许不是她的错,但是被所有人同时讨厌,那必定是她自己的问题。 长檐车又行驶了一段距离。 韦朝露忍不住又问:“萧家九郎……是怎样的人物?当真惊才绝艳?当真风神秀彻?当真值得女子托付终身?” 裴道珠在心底笑了一声。 表姐果然是冲着萧玄策来的。 她想了想,一字一顿地评价:“天下一绝。” 那嘴巴,可不就是天下一绝? 天下一绝! 韦朝露情不自禁屏息凝神,杏眼中难掩激动。 裴道珠的眼光何其之高,能被她评价为“天下一绝”,想来那位萧家九郎,是真的天下无双了! 她按捺住兴奋,继续旁敲侧击:“不知道他喜欢怎样的女郎?那种惊才绝艳胸有山河的郎君,定然是不在乎相貌美丑的,对不对?他们一定只看重女儿家的内心!” 裴道珠想笑。 表姐真幼稚。 天底下的郎君,哪个不在意相貌美丑?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女人择婿都知道挑英俊的,难道男人择偶就不知道挑美貌的了吗? 更何况他们还掌控着世间大多数钱财与权势,他们又不傻。 她又想起了萧玄策那副毒舌冷酷油盐不进的样子。 她暂时还没想出怎么攻略他,而且这次金梁园之行,她或许看中别的郎君也未可知,表姐愿意的话,由着她去试试深浅倒也没什么。 她一五一十地分析:“萧家九郎心思缜密城府深沉,想打动他会很难……举目见日,不见长安,如果我没猜错,他很思念沦陷在异族铁骑下的故土。表姐从爱国情怀出发,大约能引起他的注意。” 韦朝露似懂非懂。 什么爱国情怀,必定是裴道珠在骗她! 否则她那么精明,她自己怎么不上? 前半句倒是不错,她听说姻缘当中存在着“互补”的说法,既然萧家九郎心思缜密城府深沉,那么他必定喜欢又傻又纯又粗心的女郎。 只要在他面前流露出自己又傻又纯又天粗心的一面,萧家九郎必定爱她如宝! 韦朝露悄悄流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 征服郎君,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 …… 长檐车沿着蒋陵湖行驶。 裴道珠放眼望去,春天的蒋陵湖碧波荡漾浩浩汤汤,靠岸边种着田田莲叶,偶有几艘雕梁画栋的画舫驶过,已经有小女郎结伴登船玩闹嬉戏。 金梁园宽阔不见边际,山水成景,绿树葱茏,花木曲折,飞楼叠嶂,雕甍绣槛,富贵气象不逊于皇家园林。 居住的院落一早就分配好了。 裴道珠被侍女领进一处名为“湘妃苑”的小宅院,宅院幽静,外面种着湘妃竹百来杆,院子里种着芭蕉、牡丹、蔷薇、藤萝等等花木。 穿过曲折游廊,便是寝屋。 寝屋里一水儿的竹木镂花家私,挂一架金丝藤红漆竹帘,被褥是丝绸绣宝相花纹的,琴棋书画古玩这些文雅之物更是一早就预备下了,以供女郎赏玩。 裴道珠很是喜欢。 这才是上品女郎该有的闺房呀! 她情不自禁地伸手触摸,意识到萧府的侍女还在,便不动声色地收回手,矜持端庄地落座:“挺好的,很合我的心意。” 侍女恭声:“女郎喜欢就好。另外,来金梁园小住的女郎郎君很多,未免人多眼杂,又考虑到各位习惯不同,园里没有为你们准备使唤丫鬟,女郎还得用自己贴身带的丫鬟。” 裴道珠表情微僵。 父亲好赌。 家里的仆从侍女早就被卖光了,她哪来的使唤丫鬟? 侍女走后,顾燕婉的贴身侍婢又来了。 她笑吟吟地福了一礼:“给裴娘子请安!我家女郎邀请大家前往琼花阁,商议结社的事。如今金梁园郎君女郎众多,我家女郎的意思是,按大家的兴趣爱好,分别参加琴棋书画舞等不同社群,以后彼此切磋,肯定热闹好玩。” 裴道珠挑眉。 顾燕婉还没嫁进萧府呢,就开始以女主人的身份自居,张罗结社的事,萧荣终究只是个庶子不是,也不知道她猖狂什么。 虽然看不起,可到底是交际宴饮的机会,她和韦朝露收拾了一番,便结伴前往琼花阁。 走出不远,正撞见一群郎君从岔路那头走来。 都是鲜衣怒马的少年郎,谈笑间个个容色出挑。 然而最吸引人的,却是那白衣胜雪的郎君。 他高姿风流,指尖勾着一串翡翠佛珠,发间仍旧编织丹红色流苏同心结,宛如鹤立鸡群般,将那群少年郎衬托得黯然失色。 韦朝露立刻走不动路了。 她兴奋地拽了拽裴道珠的袖角:“他……他可就是萧家九郎?!行走间犹如玉山之将崩,果然美姿容!” 裴道珠“嗯”了声。 别人看见的是萧玄策的美姿容,她看见的,却是“难搞”二字。 在她和萧玄策的较量中,如今的她无疑处于下风。 暂避锋芒暗中观察,才是她最好的选择。 可是看都看见了,这个时候走开会显得她非常无礼。 她只得和韦朝露屈膝请安。 眼风悄悄扫过萧衡,他捻着佛珠,也正似笑非笑地看她。 那双丹凤眼里,清楚地写着“她又来投怀送抱了”、“看来上回给的教训还不够”、“该怎样羞辱她呢”等等情绪。 裴道珠难堪地咬了咬下唇。 这一次,她根本不是来投怀送抱的…… 她直起身,凤眼潋滟着春阳剪影,望向萧衡身侧的郎君,娇声道:“陆二哥哥,好久不见。” , 第10章 哥哥妹妹的,也不嫌牙酸 陆家二郎陆玑,与萧衡年龄相仿,乃是陆家嫡出,身份非常体面,性格也很好,与建康城里的郎君女郎都有几分交情。 陆玑声音清朗:“自打退婚以后,就再没看见道珠妹妹参加宴会雅集。今日一见,妹妹瘦了。” 萧衡一颗一颗地捻着佛珠。 陆玑一向端肃,竟也有如此柔情似水的一面。 哥哥妹妹的,也不嫌牙酸。 萧衡的视线落在韦朝露身上,温声:“这位是……” 韦朝露难耐激动,连忙夹着嗓子道:“小女子乃是韦家朝露,早就听说萧家九郎冠绝天下,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她见萧衡笑吟吟的仿佛很好说话的样子,于是又鼓起勇气道:“我和表妹要去琼花阁,如果萧郎也去那里,咱们不妨同行?” 萧衡应下了。 一行人继续往琼花阁走。 韦朝露挤开两位郎君,好跟在萧衡身侧。 她尽情展示自己纯真的一面:“听说萧郎曾经游历天下郡国,必定见识非凡。不像我,我从小到大就没出过建康城,自幼养在深闺,见识非常短浅。说来好笑,我连吃鸡蛋,都是侍女剥好了放进我盘子里的,我甚至都不知道鸡蛋原本长什么样呢!上次听说花生是长在土里的,可真是吓了我一大跳!泥巴得多脏呀!” 裴道珠跟在后面,听得快要窒息。 她这表姐,脑子是进水了吗? 她想表达她很纯很天真,可这哪里是天真,这分明就是痴傻! 勾搭郎君,也不是如此勾搭的呀! 她望向萧玄策。 这厮又扬起了薄唇,露出他标志性的微笑。 看似温润,实则嘲讽意味十足。 可怜表姐根本看不懂他的情绪,还在那里尽情彰显她的见识短浅和谈吐粗鄙…… 她忍着难堪,跟陆玑说起话来:“琴棋书画舞,不知陆二哥哥想参加哪个社?” 陆玑笑笑:“除了舞我都可以,道珠妹妹呢?” 裴道珠一早就想好了,她要参加棋社。 书画费笔墨纸张,可笔墨纸张最是昂贵,那群郎君女郎又爱攀比,她买不起贵重的文房四宝,与其被人轻视,还不如不参加。 她想参加舞社,她的白纻舞是所有女郎里面跳得最好的,可是她没有漂亮的舞裙和绣鞋,只会被其他女郎嘲笑。 她的琴也很好,但毕竟不如舞来得吸引人,表演的时候还很容易被跳舞的女郎夺走风头,沦为场边绿叶。 倒不如参加棋社,既不用另外花钱,参加棋社的郎君定然也是最多的,到时候说不定能相看到合适的。 她盘算着,轻声道:“我打算参加棋社。” 陆玑看了眼她半旧的衣裙,明白她的窘境。 他很是怜惜,温声道:“下棋好,下棋最容易陶冶情操。我结交的郎君,都打算参加棋社。” 裴道珠双眼亮晶晶的,好奇地望向四周:“真的吗?” 她生得美,顾盼之间面若芙蕖眼如星辰,叫那些少年害羞地红了脸,一时之间竟不敢直视她。 早就听说裴道珠是冠绝建康的大美人,从前他们总想亲近,却被家里的姐姐妹妹反复教导,不许他们亲近裴道珠,说她心性狡猾,只爱跟郎君玩,一着不慎就会被她骗了心。 可是今日看来,裴家娘子分明知书达理温婉贤淑,哪有她们说得那么不堪,她们定然是嫉妒。 一位小郎君羞赧道:“我的围棋水平还算不错,道珠妹妹不介意的话,我,我愿意教你……” “道珠妹妹,我有一副冷暖玉棋子,改明儿送给妹妹赏玩,妹妹的手生得好看,那副玉棋子很衬你的。” 能收到礼物,裴道珠立刻笑了:“那怎么好意思——” “拿人东西,确实不好意思。” 清润的声音突然传来。 裴道珠抬头望去。 萧衡也正望向她:“我这侄女一贯知书达理,做不出随便接受外男礼物的轻浮举止,是不是?” 裴道珠:“……” 萧玄策脑子有毛病?! 她的冷暖玉棋子啊! 她呼吸急促,委屈极了。 萧衡捻着佛珠,薄唇带笑。 不过是攀附高门的庸脂俗粉,见勾搭他不成,就故意广撒网多捞鱼,拿美色引诱其他郎君,那些郎君心性单纯识不破她的手段,他却看得明明白白。 对付这种狡猾刁蛮的小娘子,就该断了她的财路。 陆玑看在眼里,拉过萧衡附耳低声:“玄策,你一贯有雅量,道珠妹妹家世可怜,便是比旁人多几分心机,也不过是立足的手段,你何必咄咄逼人?知道你眼里揉不得沙子,只是女子多娇,你该怜惜些。” 劝完,他爽朗地笑了笑:“玄策,外人不能送道珠妹妹东西,你这当阿叔的,总该送点什么吧?好歹也唤了你阿叔呢。” 他不知道萧衡与裴道珠的恩怨。 只当自己这和事佬做的漂亮。 裴道珠眼眸微动。 不等萧衡拒绝,她立刻红了眼圈,娇声道:“金银钱财那等俗物,我不要。只是身边还缺个使唤丫头,别的女郎都有,偏我没有……九叔,我分明样样都不差,却因为家世常常被人说三道四,我不愿被人看轻,可我是个女儿身,哪怕胸有大志,也无法建功立业,为家族谋取前程……”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始终隐忍地含着泪。 直到最后一个字落下,才像是委屈到了极点,那晶莹剔透的泪珠如断线珍珠般潸然滚落。 她捏着绣帕,眼尾泛红如花瓣,咬着嫣红下唇的模样,我见犹怜楚楚动人,半旧的裙衫无损于她的美貌,反而更添几分可怜。 在场的郎君们遥想当年她在建康城的风光,又见如今美人落魄,顿时被激起无限保护欲,当真是又心痛又怜惜,只恨自己没有阿叔阿兄的身份,不好贸然帮她,于是只得巴巴儿地望向萧衡。 陆玑同样心疼不已:“玄策,给吧!” 给? 萧衡却只想笑出声。 裴家娘子,好高明的手段! 视线挟着几分阴霾,冷冷落在裴道珠脸上。 她梨花带雨,见他望过来,挑衅地飞快挑了一下眉尖。 萧衡被气笑了。 他眉骨下压,捻着佛珠的手慢慢收紧,一字一顿,似是宠溺:“你既喜欢,阿叔岂有不给的道理?” 四目相对。 自是暗流涌动。 , 想试着求个推荐票? 第11章 到底存着几分怜惜 韦朝露见所有郎君都只顾裴道珠,顿时暗暗咬牙。 她连忙岔开话题:“不知九爷想参加哪个社?” 萧衡只盯着裴道珠,并不搭理她。 陆玑笑道:“韦姑娘有所不知,玄策与我们不一样,他平日里只爱山山水水,不爱交际饮宴。这趟来琼花阁,还是我千说万说才把他请出来的。” 韦朝露不禁暗暗失望。 她很快又雀跃道:“九爷,我打算参加舞社,我的白纻舞一向不错,今年春天的花神节大演,我想竞争花神的角色。” 萧衡收回视线,继续往琼花阁走:“那很好啊。” 得到了他的鼓励,韦朝露很兴奋,迈着小碎步跟上,继续喋喋不休地展示自己的天真无邪。 而裴道珠盘算着自己即将到手的侍女,眼里光彩更甚,娇美的小脸也更加明艳。 她注视着萧衡的背影,唇瓣微微翘起。 萧玄策对她,到底是存着几分怜惜的吧? …… 到了琼花长亭,其他郎君女郎已经落座。 顾燕婉正喝着茶,见裴道珠进来,脸上掠过冷笑。 刚刚她们还在争论,裴道珠敢不敢来赴宴。 大家都说,昔年裴道珠风光无限,如今从天之骄女沦落尘泥,连亲事都没有着落,这般落魄处境,就该好好躲在深闺才是,哪敢出来被人笑话? 她也是这般认为的。 却没想到,裴道珠当真敢来。 金梁园在座的都是达官显贵的子女,她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一个落魄世家的女儿,萧老夫人请,她还真就敢来了? 她既来了,就要做好被取笑的准备。 园中无趣,拿她当个乐子也是不错的。 顾燕婉放下茶盏亲自上前,笑着牵住裴道珠的手:“正说着妹妹呢,妹妹就来了。” 裴道珠不动声色地抽出自己的手,挑了萧衡身边的位置落座,姿态端庄婉约:“说我?不知说我什么?” 眼风掠过在场的女郎们。 昔年裴府鼎盛,她在圈子里不知道多么风光,眼前这些女郎都曾或多或少地巴结讨好过她。 如今她落魄了,这群人就想成群结队地看她笑话。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不过如此。 可是,她怎么能叫她们如愿? 她们想看她灰心丧气、自卑无助的模样,她偏要活得轰轰烈烈,偏要叫她们艳羡妒忌。 顾燕婉示意婢女上茶。 她笑道:“今儿太阳好,大家来的时候各自带了两箱书,趁着空闲,一起晒在了琼花长亭东面儿。我跟她们说,妹妹家中藏书最多,可她们不信。妹妹这趟过来,定然也带了书,不如也拿出来晒晒,叫她们开开眼界。” 当今乱世,纸张昂贵,书籍更是昂贵。 一本书全靠佣书手工誊抄,须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字迹方正不能抄错,抄完装订好了,再售卖给达官显贵,因此售价颇高。 藏书的数量,往往代表着一个家族的财力。 裴道珠端起茶盏,眼睫低垂,吹了吹碧色茶汤。 藏书? 她家的书早就被父亲卖光了,一本也没剩下。 顾燕婉明知如此,却还要当众问她,可见居心不良。 她抬起眼睫,面容沉静:“你们晒书,我却不必。” 顾燕婉玩味:“妹妹何出此言?” 裴道珠微微一笑,伸出青葱似的食指,点了点自己的额角:“读过的书,都牢牢记在这里了。若是晒,也该晒晒我这个人才是,还晒书做什么?” 长亭寂静。 萧衡捻着佛珠,淡淡扫她一眼。 这裴家小娘子生了一颗七巧玲珑心,口才也十分伶俐,只可惜,没用在正途上…… 郎君们则报之以惊艳的目光。 他们都知道裴家落魄,顾燕婉故意发问,不过是想给裴道珠难堪。 可是裴道珠的回答,既顾全了彼此颜面,又十分诙谐幽默,半点儿也没有损害热闹气氛,当真是很会做人了! 对面的萧荣看着裴道珠,目光里难掩吃惊和欣赏。 从前和裴道珠是未婚夫妻时,只当她是个了无情趣的木头美人儿,她时时刻刻都要保持端庄精致,哪怕出去游船逛街,也一根头发丝都不能乱,宛如彩雕木偶似的,令他浑身不自在。 没想到,她也有如此狡黠的一面。 顾燕婉无言以对,只能暗暗咬牙。 她还想再说点什么,萧荣道:“既然人来齐了,那就开始吧。我参加棋社,道珠妹妹呢?” 裴道珠柔声:“我也参加棋社。” 听见她参加棋社,众女悄悄松了口气。 裴道珠的琴书画舞都是顶尖,她们比不过,如今她去参加那无聊的棋社,她们就有出头的机会了! 开始报名了,琼花长亭立刻热闹起来。 因为舞蹈柔美直观,又最是赏心悦目,因此参加舞社的女郎最多,其次才是琴和书画。 参加棋社的女郎,竟然只有裴道珠一个。 一众女郎围着顾燕婉,忍不住低声议论: “下棋有什么好玩儿的,枯坐半日,无聊至极!” “黑白对弈晦涩艰难,哪有别的好玩儿!” “裴道珠一向精明,今天是脑子进水了吗?” “……” 裴道珠端坐着,始终保持着笑容。 心里,却是暗暗委屈。 若有选择,她当然也想参加喜欢的舞社,昔年她一舞动京师,天底下再没有人比她跳得更好。 可是…… 她没有舞裙和绣鞋。 所以说钱财十分重要,家财万贯未必欢喜,可是身无分文,一定很难欢喜。 顾燕婉轻摇团扇,又凑了过来,满脸关切道:“妹妹的舞是最好的,怎么报了棋社?可是因为买不起舞裙的缘故?妹妹若是不介意,我那里有一身舞裙可以送给你,虽然穿过了,但布料刺绣都是极好的……” “倒也不必。” 裴道珠脊背挺直,毫不犹豫地拒绝。 她虽落魄,但也是堂堂世家出来的,绝不食嗟来之食。 她正儿八经:“在我眼里,手谈风雅,不比别的差劲儿。更何况连朝廷都以棋设官,建立九品段位制度。我虽是女儿身,却也想成为女国手,将来为国争光。所以,多谢表姐美意了。” 顾燕婉再次无言以对,只得恶狠狠捏紧扇柄。 这裴道珠一脸正气凛然,仿佛她有多爱下棋似的! 呵,多么虚伪的女人! 第12章 如此虚伪,令他厌恶 顾燕婉气急败坏,再也不想看见裴道珠,扭头就走。 陆玑报完名回来,对裴道珠道:“我也报了棋社。听说今日要举行围棋比赛,第一名能拿到五两银子的彩头,道珠妹妹定要争气。” 五两银子…… 裴道珠眼前一亮。 对其他人而言,五两银子不过尔尔。 可是对现在的她来说,却是一大笔钱财。 她不动声色地按捺住欣喜,向来娇媚的丹凤眼,已然流转出淡淡的侵略气息…… 她想赢! 萧衡看着她和陆玑交头接耳,把她的表情尽收眼底。 不愧是裴家小娘子,明明见钱眼开爱慕虚荣,却还要对外自称淡泊名利。 如此虚伪,令他厌恶。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萧衡捻着佛珠起身,径直去了报名处。 所过之处,白衣胜雪崖柏生香,当真是遗世独立风神秀彻。 众人情不自禁地看着他,但见他提笔扬腕,在棋社一栏题写了“萧衡”二字,字迹力透纸背,遒劲端野,乃是上品。 直到他重新落座,众人才从惊艳中回过神。 一众女郎花容失色,在心底大呼失策! 萧家九郎,竟然参加了棋社! 她们艳羡妒忌地望向裴道珠。 原来脑子进水的不是裴道珠,而是她们! 原来裴道珠一早就算计到萧家九郎会参加棋社,所以她才参加了棋社,她果然还是跟从前一样精明! 裴道珠却一点儿也不快乐。 萧玄策参加棋社,这代表他也要参加今天的这场棋赛,他什么意思,要与她争第一?! 萧衡悠闲地吃着茶,凤眼含着几分情意,斜睨向裴道珠,嗓音温柔宠溺:“怕棋社里无人照顾阿难,所以九叔临时决定参加棋社,阿难欢喜吗?” 裴道珠勉强保持笑容。 她欢喜个鬼! 不过—— 她的眼神逐渐变了。 萧玄策参加棋社又如何,她棋艺顶尖,还怕输给他不成? 她从来不信别人,只信自己。 她定了定心神,挑衅般一字一顿:“还请九叔,手下留情。” 棋社的人结伴去了岸芷汀兰临水小轩。 小轩里已经布置好六张棋桌。 抽完签,裴道珠的第一个对手是萧荣。 隔着棋桌见过礼,两人席地而坐。 裴道珠正要与他猜先,萧荣很有风度地抬手作请:“昔日也曾与道珠妹妹手谈过,道珠妹妹棋艺寻常,这一局,我让你先行。” 裴道珠顿了顿。 让她先行? 嫣红精致的唇角不动声色地上扬。 昔日与萧荣交好时,他们确实经常对弈。 那时她是他的未婚妻,只觉萧荣此人虽然是萧府长子,然而却到底占了庶出的身份,看似温文尔雅,实则敏感自卑。 她不想在这种小事上出风头,于是经常故意让他赢。 她让得滴水不漏,原是为了他的自尊心,没成想,这厮竟然当真觉得她棋艺寻常。 裴道珠毫不客气:“既然如此,阿难却之不恭。” 她信手执棋。 棋子温润,捏在指尖的刹那,那双美丽妩媚的丹凤眼,立刻掠过淡淡的侵略意味,宛如宝石换作出鞘利刃。 她落子快而精准。 幼时家族鼎盛,阿翁(祖父)最爱下棋。 阿翁常常把她抱在膝上,教她看五花八门的棋谱,教她怎样筹谋布局,教她如何反败为胜,多年耳濡目染,又经常与阿翁手谈,于是她小小年纪也能跟伯父一战。 阿翁疼她。 每次见她下赢伯父,就高高兴兴地把她抱起来,亲一亲她的脸蛋:“我们裴家,竟是要出一位女国手了!” 夸完,就抱着她出府,去淮水沿岸给她买酪酥吃。 后来阿翁和伯父战死沙场,裴家地位一落千丈,乌衣巷里的夕阳和燕巢依旧如昨,可是幼年的光阴,再不可得。 裴道珠眼眶微红。 对面的萧荣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他双眼紧盯棋盘,额角不停冒出细密冷汗。 他明明记得裴道珠棋艺寻常,从前与他对弈时,不过两刻钟就笑着撒娇耍赖,说下不过他,缠着他去街上买酪酥吃。 可是今日…… 她的棋风缜密严谨,还能抓住他的一切疏漏攻城略地,不多时就在棋盘上圈出大片城池。 才半刻钟而已…… 可他根本已经…… 无路可走! 他竟然要输给一个女人! 想起刚刚自作聪明让她先行,他脸颊火辣辣的烫。 他猛然抬起头,心情十分复杂:“昔日与我手谈,你故意让我?” 裴道珠不置可否。 她优雅地落下一颗棋子:“荣哥哥,你输了。” 棋风可见人品。 萧荣棋艺平庸,人也是平庸的。 当初她说亲时,裴家就已经有隐隐败落的迹象,顶级世家个个精明岂能察觉不到,哪怕家族里的郎君喜欢她,他们也绝不允许家族嫡子与她联姻。 她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萧荣。 因为他背后的萧家足够显赫,也因为他性格平庸,对她而言将来嫁过去之后更容易掌控。 只是她算漏了萧荣有个势力的姨娘,也算漏了萧荣对她的感情并没有那么深厚。 退婚也好。 犹如棋盘上的置之死地而后生,将来她未必不能嫁得更好。 面对少女的从容,萧荣的掌心频频冒出冷汗,浸湿了握在掌心的那一小把白玉棋子。 他看着裴道珠。 春阳透窗而来,她坐在光里,唇红齿白面若芙蕖,气度高洁温婉端庄,是任何笔墨也描摹不出的画卷。 定亲初见时觉得惊艳。 再见时,便觉得她矜持克制毫无风情。 如今才知道,她把所有的心机和算计,都完美地藏在了那副美丽的皮囊底下,当初对他的嘘寒问暖恐怕并非出于爱慕,而是她虚伪的表演,而是她为了成为萧家新妇所戴上的面具。 裴道珠,她没有心。 掌心的白玉棋子再也握不住,凌乱地散落在棋盘上。 他面色难堪:“是我输了。” 裴道珠起身行了一礼,道了句“承让”。 萧荣仍旧坐在那里,注视着她和第二位棋手过招。 她对弈时侧脸线条认真淡漠,专注的样子非常吸引人。 她的手指纤细凝白如青葱,指尖没有染上丹蔻,透着天然珠贝似的淡粉酥红,拈起棋子时的画面赏心悦目,令人沉沦…… 萧荣喉结微微滚动。 如今的裴道珠,也只是个落魄女郎不是? 正妻不成,可以做妾…… “阿荣。” 清冷的声音突然传来。 萧荣望去,见说话的是萧衡,连忙恭声:“九叔。” 萧衡淡淡道:“缘来则去,缘聚则散,缘起则生,缘落则灭……不可强求。” , 加更啦 第13章 他想要的,不择手段也要得到 不可强求…… 萧荣的隐秘心思,在这一瞬间被撞破。 他连忙羞赧地低下头:“九叔教训的是。” 是他荒唐了。 他已经顾燕婉定亲,又怎么可能再纳道珠为妾? 纵然他和道珠肯,顾家也是不肯的…… 棋桌旁。 陆玑拧着眉,盯着棋盘看了很久,终是主动放下手中棋子,笑着摇头:“道珠妹妹棋艺精湛,我自愧不如,甘拜下风!” 裴道珠柔柔道了声“承让”。 对弈的结果毫无意外,决胜局在裴道珠和萧衡之间进行。 参加棋社的郎君也很期待这场对局,纷纷围过来,紧张地看两人猜先。 裴道珠柔声:“九叔既然要照顾我,不该让我先行吗?” 陆玑坐在萧衡身侧,咳嗽一声,小声怂恿:“玄策,让她吧,让她先行吧!” 萧衡睨他一眼:“观棋不语。” 他抓起一把棋子握在掌心,手背朝上,嗓音清越醇厚:“九叔疼你,才要与你公平对弈。若是让你,将来传出你胜之不武的名声,九叔会心疼的。” 他笑起来时凤眼弯弯柔情款款,宛如高山之巅的云月。 仿佛当真疼爱裴道珠。 裴道珠暗暗骂他虚伪,面上却仍旧保持微笑,拿起两颗棋子排在棋盘上:“我猜是偶数。” 春阳在棋盘上跳跃。 她尾指翘起,指尖酥红,肌肤白嫩透明宛如羊脂玉,清晰可见手背上纵生的淡青色脉络,叫人情不自禁地想捉进掌心细细赏玩。 她那张脸是祸水,连手也如此…… 萧衡扫了一眼,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他把掌中棋子排列在棋盘上:“猜错了,是奇数。” 裴道珠平心静气:“九叔先请。” 角落搁着一座铜鱼香炉,青烟袅袅,满室生香。 棋室寂静,众人屏息凝神,只听得棋子落下的声音。 裴道珠下棋的速度不再如刚刚那么快。 她双手交叠在胸前,频频抬眸望向对面的萧衡。 昔年她曾与萧玄策手谈过,那时他的棋路大开大合诡谲难料,毫无章法也不喜欢防守,所有的妙手,都像是不经意间信手拈来。 然而今天的萧玄策,棋风缜密严谨,宛如盘踞在黑暗里的猎人,一步一步算无遗策,攻城略地时又稳又狠。 究竟为什么变了性子? 究竟为什么不肯承认与她相识? 是因为被她抛弃的缘故,才性情大变的吗? 萧衡提醒:“该你了。” 裴道珠面无表情地落下一子。 收手时,指尖却有些抖。 她习惯性地咬了咬拇指,来掩饰自己的不安。 没有获胜的把握。 第一次,没有获胜的把握。 萧玄策太强大了,无法掌控棋局的感觉令她深深不安。 家族早年就有衰落的迹象,为了维持世家体面,她一向喜欢在外人面前装高贵,一向喜欢与别的女郎攀比,这种经历培养了她扭曲的胜负欲,哪怕今日只是一场小比赛,但她只要参加了,她就想赢! 萧衡没心思在意她的心情。 他盯着黑白纵横的棋盘,读了多年佛经,向来内敛沉静的心,却在此刻翻涌出浓烈的戾气。 原以为裴道珠只是个爱慕虚荣的庸脂俗粉,没想到她的棋艺如此精湛,哪怕是他,也能从她的棋风里感受到步步算计的压力。 可他不喜欢输。 不战则已,既然当了执棋之人,就必须下赢这盘棋。 这是父亲打小教他的道理。 黑白棋子你来我往犬牙交错,逐渐占据了大半张棋盘。 陆玑等人看得紧张,大气也不敢出,分明只是旁观者,额头却纷纷冒出一层冷汗,对裴道珠的观感又改变几分。 能和萧家九郎走到这个地步,裴道珠好本事! 萧荣眼神一错不错地盯着裴道珠。 他知道九叔的水平。 裴道珠越是和九叔不分伯仲,就越代表昔年她对他客气礼让到了怎样的地步。 亏他那时候还以为她当真不擅长下棋,还正儿八经长篇大论地教她怎么对弈,如今想来,自己简直就是笑话! 他脸上情绪复杂。 有恼恨,有羞惭,更有无法抑制的欣赏。 与裴道珠定亲这么久,他才发现,他根本就不了解她。 裴家道珠…… 究竟是怎样的女子? 青烟袅袅,日渐西沉。 这一局棋,竟是对弈了整整两个时辰。 “三劫连环!” 陆玑惊叹着,擦了擦额角细汗:“竟是平局!” 三劫连环是围棋里非常罕见的一种循环劫局,棋势变幻妙手迭出,双方循环无穷无尽,只要一方不认输,就可以永远对弈下去。 棋官看了看窗外天色,小心翼翼道:“既是平局,那彩头就由九爷和裴娘子平分——” “我不接受平局。” 裴道珠和萧衡异口同声,打断了棋官的话。 两人对视一眼。 裴道珠傲娇:“既然是比赛,那就该分个高下,哪有平局的说法?我不服气。” 萧衡轻嗤:“既不服气,那就再来一局。掌灯。” 两人酣畅淋漓,然而其他郎君却早已肚饿不已,掌哪门子灯。 陆玑附在萧衡耳畔:“玄策,你是当长辈的,就让一让道珠妹妹,让她赢吧!” 萧衡淡淡扫他一眼。 让? 他萧衡不认识这个字,不知道怎样让。 但凡他想要的,不择手段也要得到,绝不存在拱手让人的说法。 正僵持之际,棋室外面传来娇滴滴的声音: “妹妹,你这边还没有结束吗?” 是韦朝露、顾燕婉,以及其他女郎过来了。 夕色柔和,棋室光影昏惑。 她们一眼看见的,便是那对面而坐的郎君和女郎,一个白衣胜雪宛如皎皎孤月,一个容色娇艳恰似临花照水,骤然看去,仿佛金童玉女天作之合。 , 安 第14章 她能有什么坏心眼呢? 众女又嫉又妒。 都怪裴道珠不告诉她们九爷要参加棋社。 否则,坐在那里和九爷手谈的就是她们了! 因为她们的到来,萧衡和裴道珠再来一局的计划被打断,只能提前散场,约定胜负如何改日再说。 临走前,裴道珠不忘提醒:“九叔答应送我的婢女,可不许忘了。” 萧衡“嗯”了声。 裴道珠心满意足,这才和韦朝露一起回湘妃苑。 顾燕婉站在抱厦屋檐下,轻摇团扇,盯着裴道珠的背影,意味深长:“荣哥,你有没有觉得,裴道珠在勾引九叔?” 问完,却不见人回答。 她偏过头。 她的未婚夫凝视着裴道珠远去的身影,眼睛里的光亮她可太熟悉了,那分明是欣赏和动情的征兆。 她咬牙,暗暗捏紧了扇柄。 …… 裴道珠回到湘妃苑没多久,一名圆脸侍女背着小包袱过来:“奴婢名唤枕星,九爷吩咐奴婢过来伺候您。” 裴道珠打量她。 侍女容貌端正,年纪与她相仿,瞧着是个灵光的。 她很满意,亲自扶起枕星:“我这里没什么规矩,你不必拘礼,在九叔那边怎样,在我这边还是怎样。” 枕星悄悄打量裴道珠。 女郎面若芙蓉举止娴雅,这般端庄的美人儿,却不知为何会触怒九爷,九爷让她过来岂止是侍奉,还吩咐她暗中监视呢。 可是这么美的姑娘,能有什么坏心眼呢? 她侍奉裴道珠用过晚膳,又给灯盏里添上新蜡。 她好奇地观察裴道珠,她在游廊里散了会儿步,就研究起棋谱,独自对弈了一个时辰,又开始弹琴,弹了一个时辰的琴,又铺纸研墨练习书画。 可真是相当勤奋了。 枕星怕她写字伤眼,又添了一盏灯。 她好奇道:“别的姑娘都去外面赏玩春江花月夜的美景,您却独自待在屋里用功,就不闷吗?” 裴道珠调好墨汁,笑而不语。 她没有家族可以倚仗。 除了这张皮囊,她也就琴棋书画拿得出手,再不勤加练习,将来怎么嫁入高门? 枕星又脆声道:“她们都说,您被大公子退婚,所以着急嫁出去。可是您生得美,想嫁谁嫁不得?奴婢要是有您一半美貌,走路都要横着走,何必这么辛苦用功呢?” 裴道珠落笔如行云流水:“人生百年,权势和富贵会随着年龄增长而越加丰厚,可美貌却会随时间的流逝而消失。所以仅有美貌,是远远不够的。我不够聪明也不够才华横溢,因此得事事用功时时权衡,才能真正利用好我手中的牌。” 枕星听不懂。 正伺候着,外面突然传来乌鸦叫。 枕星拿起团扇:“这乌鸦叫得难听,奴婢替您把它赶走。” 她跑出去赶乌鸦,却发现是萧荣在园子门口学乌鸦叫。 她不解:“大公子?” 萧荣警惕地环顾左右,确定四周无人,才递给她一张字条:“去,替我转交给道珠妹妹,就说退婚不是我的本意,我诚心诚意向她当面道歉。” 枕星拿着字条回屋,老老实实把事情讲了一遍。 裴道珠看着字条: ——亥时三刻,蒋陵湖畔望月亭,不见不散。 她挑眉。 萧荣想向她道歉? 如果是诚心道歉,用得着半夜三更偷偷摸摸? 恐怕道歉是假,想跟她私会是真。 她款款走到枝形灯盏前,将字条烧了个干净。 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 昔日萧荣欺她无权无势,不仅大张旗鼓地退婚,还与她的表姐定亲,叫她沦为建康城的笑柄,如今她叫他求而不得,也算是一点小小报复。 枕星歪头:“您不赴约吗?” 裴道珠端坐到书案后,优雅地挽袖提笔,振振有词:“他如今和我表姐定了亲,我哪能再和他私下见面?孤男寡女传出去多不好听呀,不与他见面,不仅是爱惜自己的清白,更是尊重他和表姐。” 枕星吃惊地看着裴道珠。 她伏案写字,灯影下的侧颜精致娇艳,后颈和身段的线条纤细而优雅,眼瞳里仿佛潋滟着星灯万盏。 不怨恨萧家退婚,不和前未婚夫拉拉扯扯纠缠不清…… 枕星觉得,裴家女郎当真高洁娴雅,令她拜服! …… 另一边。 萧荣在蒋陵湖畔等了两刻钟,却始终不见裴道珠前来赴约。 他羞怒不已。 当初交好时,裴道珠一向对他言听计从,事事顺着他的心意,如今才不过分开几个月,她就像是变了个人! 就算她过去的顺从柔弱都是伪装,可是那些爱慕他的情话,难道也都是假的吗?! 都说女子深情,他不信裴道珠对他如此薄情! 萧荣铁青着脸,不管不顾地大步往湘妃苑而去。 …… “荣哥当真去了湘妃苑?” 顾燕婉脸色难看。 自打黄昏时注意到萧荣看裴道珠时那异样的眼神,她就一直不安,因此派了侍女监视萧荣。 没想到,当真叫她发现了奸情! 侍女点头:“奴婢看得真切,大公子起初给裴道珠送了字条,然后巴巴儿地在望月亭等,见裴道珠没有赴约,就气急败坏地去了湘妃苑。如今夜深人静,他们孤男寡女,只怕要发生点什么!” 顾燕婉眼眶一红,狠狠砸碎了茶盏。 她委屈:“我事事都不如裴道珠,如今连争男人也争不过吗?!” 她愤而起身,正要去湘妃苑捉奸,想了想,又去了萧衡的居所。 九叔那么疼爱裴道珠,如果亲眼看见裴道珠勾搭男人,必定会对她失望至极,说不定还会把她赶出金梁园! …… “我如今还没过门,荣哥就和表妹勾搭成奸,将来我嫁过来,又会受怎样的委屈?!求九叔为我做主!” 望北居。 顾燕婉哭哭啼啼地把事情讲了一遍。 萧衡淡淡扫她一眼。 她哭起来挺丑的,鼻涕都出来了。 裴道珠就不一样了。 虽然厌恶裴道珠的虚荣和虚伪,但她哭起来还是很好看的,她很擅长控制表情,她绝不会在外人面前流鼻涕。 他翻了一页书,无心去管这种琐事:“如果怕受委屈,那就别嫁过来了。” 第15章 九叔疼你 顾燕婉呆若木鸡。 九叔说什么? 别嫁过来了?! 她听错了不成?! 长辈不都是劝和不劝分的吗? 更何况做错事的是他侄儿,受委屈的可是她! 她打了个哭嗝:“嗝,九叔——” 萧衡漫不经心:“送客。” 顾燕婉所有的话都噎在了嗓子里。 直到被侍女请出去,她整个人还是懵的。 触怒了萧衡,她不敢再闹事,只得不甘心地回了居所,打算明天再找萧荣算账。 书房里,萧衡又翻了一页书。 灯影在他的面颊上跳跃,睫毛下的黑瞳渗出寒沁沁的冷。 半晌,他“啪”地一声合上书。 裴道珠是个不省心的,萧荣也是个眼皮子浅的,如此轻易就被美色蛊惑,干出半夜私会前未婚妻的事,将来又能成什么大器? 他起身,径直往湘妃苑走。 侍女们对视几眼,连忙提灯跟上。 她们主子走得这样快,倒有几分着急抓奸的意思呢。 …… 湘妃苑。 萧荣徘徊在裴道珠的寝屋外面,吹了一路冷风,倒也逐渐冷静下来,如今是想进去又不敢。 他正纠结时,背后传来声音:“萧荣。” 萧荣转身。 瞧见突兀出现在这里的萧衡,他慌得后退两步:“九,九叔……您,您怎么会在这里?” 萧衡面无表情:“在棋室时,我与你说过的话,都忘了?” 萧荣连忙低头:“九叔教导侄儿不可强求,侄儿不敢忘,只是侄儿总有几分不甘心,想当面问问道珠妹妹,可曾真心爱慕过侄儿——” 他突然抬头:“深更半夜,九叔又怎么会来湘妃苑?” “你在怀疑什么?”萧衡一眼洞穿他的小心思,“顾燕婉知道你的行踪,告到了我那里。她是你的未婚妻,你做了对不起她的事,去道歉。” 萧荣悚然一惊。 顾家这门亲事,对他这个庶子而言已经是难得的好亲事,他不敢得罪顾燕婉,因此顾不得其他,行过退礼后匆匆去哄顾燕婉。 他走后,萧衡瞥向菱花窗。 窗后光影暖黄,一道纤丽人影倒映在窗上,那个女人正提笔写字,鼻梁高翘,清晰可见卷翘的扇形睫毛。 哪怕只是一道剪影,也依旧窈窕优雅。 或许裴道珠没存着勾引他侄儿的心,但只要她在这里,阿荣就无法专心学业,若是闹出丑闻,败坏的只会是萧家门风。 更何况萧家和顾家的联姻,是朝堂上的一次势力结合,他绝不允许男欢女爱这种小事,破坏他的大计。 裴道珠,不能继续留在金梁园了。 祖母关照她,直接驱赶肯定是不成的,最简单粗暴的办法,是栽赃。 他褪下指间的白玉扳指,吩咐道:“去叫枕星,别惊动了人。” …… 到后半夜,金梁园歇下的灯火突然一一点亮。 园子里闹哄哄的,管事带着侍女小厮,直奔湘妃苑。 一众女郎郎君匆匆起来,都围在园子外面看热闹: “大半夜的闹什么?” “怎么一副要搜湘妃苑的架势?” “听说是裴道珠偷了东西!这可是丑闻,万一真搜出来,她恐怕要被连夜赶出金梁园!” “天呐,她的手脚这么不干净吗?!亏她长得那么好看!” “……” 湘妃苑内。 萧衡大刀金马地坐在书案上,一颗一颗地捻着佛珠,皮笑肉不笑地睨向眼前少女:“九叔疼你,给你自首的机会。若是偷了东西,主动交出来,九叔绝不报官。” 裴道珠赤脚站在地板上。 她只穿着薄薄的寝衣,灯影下越发显得单薄纤弱。 她定定注视萧衡:“萧玄策,从前是我对不住你,可我已经道了歉,你一定要如此逼我?” 随从道:“裴姑娘,我家主子丢的那枚白玉扳指,乃是先帝赏赐,十分贵重稀罕。主子今日和你接触得最多,你家中境况又不好,不是你偷的,还能是谁?” 裴道珠只盯着萧衡。 她眼眶更红,宛如不堪风雨的花瓣。 她强忍泪意:“搜也搜了,可搜出来什么没有?” 萧衡瞥向侍从。 侍从恭声道:“还剩寝卧没搜。” 裴道珠还是闺阁少女,寝卧是最私密的地方,岂能轻易搜查。 萧衡挑眉,瞥向裴道珠。 裴道珠正泫然欲泣地看着他。 他不为所动,道:“搜。” 话音刚落,裴道珠紧紧揪住系带,强忍的泪珠宛如断线珍珠,一颗一颗地滚落,哭得梨花带雨娇弱无助。 萧衡欣赏着她的哭态。 她哭起来,确实比顾燕婉好看。 可惜连夜就要被赶出金梁园了,否则…… 真想多看几回。 过了片刻,侍卫匆匆出来,欲言又止地看了眼裴道珠,低声道:“回禀郞主,寝卧里,也,也没搜到白玉扳指……” 萧衡唇角的笑容倏然冷却。 他瞥向枕星。 枕星惊恐地跪倒在地,情不自禁地瑟瑟发抖。 她半夜被叫出去,九爷要她把一枚白玉扳指藏在女郎的枕头底下,女郎生得那么美,品性也十分高洁,她本不愿,可她不做九爷就要杀她。 她害怕至极,只得照做。 就在两刻钟前,她的的确确把白玉扳指藏在了女郎的枕头底下,怎么会…… 怎么会没搜到呢? 裴道珠仍旧啼哭不止。 丹凤眼底,却多了几分洞悉世事的凉薄。 枕星毕竟是萧玄策的人,而萧玄策的脑子就像是被门夹了似的,居然变着花样地针对她。 她不敢放心地用枕星,所以在夜间也留了心眼。 她用细丝系在手腕和帐幔之间,只要有人掀开帐幔,她就会被细丝的颤动弄醒。 她故意装睡,察觉到枕星往她的枕头底下塞了什么东西,等枕星走后,才发觉是个白玉扳指。 之后,就发生了半夜搜院的事。 如今那枚扳指就藏在她怀里,她不信萧衡敢搜她的身。 她透过朦胧泪眼与萧衡对视。 看似委屈怨怪,可唇角却挑起挑衅的弧度。 萧玄策这狗男人着实可恶,她不报复回去就不叫裴道珠。 她抬袖掩泪:“今夜九叔大张旗鼓而来,明日大家都会误会我高洁的品行。九叔如此冤枉我,我可要怎么活……我这就去和萧家祖母做个诀别,在她面前一根白绫以证清白好了!” 她抽噎着往外走。 萧衡捻着佛珠,气极反笑。 原以为裴道珠只是个庸脂俗粉,没想到棋艺不错,心计手段也十分高明,更是胆大心细,还敢拿母亲压他。 他毫不怜惜地抓住裴道珠的手臂,把她拽到跟前。 视线下移,落在少女单薄又饱满的娇躯上。 他似笑非笑:“还有一处地方,没搜。” , 鸭 第16章 他对裴道珠的企图 屋子里的婢女和随从,全都被遣了出去。 槅扇从外面关上,金色烛花微微跳跃,倒映出屏风后两道优雅的剪影,在这样的春夜里,平添几分暧昧。 裴道珠孤零零站在西窗下,一手扶窗,许是吹进来的夜风太过清寒,她娇躯轻颤,眼眶红红,不敢置信地凝视萧衡。 萧衡坐在高高的条案上,两腿慵懒交叠,一手撑着条案,一手捻着佛珠,笑起来时半佛半魔,哪还有白日里那副风神秀彻宝蕴含光的君子模样。 他欣赏着裴道珠无路可逃的模样,薄唇轻启:“脱。” 裴道珠丹凤眼里的水雾又多几重,啐道:“不要脸!” 萧衡漫不经心:“办案而已。还是说,你觉得我会对你有什么企图?就你这样的……” 眼风扫过裴道珠浑身上下。 他轻嗤。 都是一张嘴巴两个眼睛的人,女子的皮囊与男人也没什么区别,更何况比起皮囊,他其实更喜欢看她梨花带雨的仓惶模样。 欺负裴道珠,真是天底下难得有意思的事。 裴道珠咬牙。 她也是名门望族出来的女郎,凭什么要被他如此羞辱? 她沉默片刻,从怀里取出那枚白玉扳指,抬头望向萧衡:“你找的是这个?” 萧衡挑眉。 他正要喊人进来抓她个人赃并获,裴道珠突然出其不意地将白玉扳指丢向窗外。 窗外正对着池塘,白玉扳指扑通一声掉进了池塘深处。 萧衡顿了顿,笑出声来:“你不会以为,扔掉扳指就没证据了吧?那池塘,也没有多深。” 裴道珠不语,果断地拿起窗台上一把削水果的匕首。 她赤脚踩过地板,快步行至萧衡跟前,手上带着几分狠劲儿,将匕首的尖部狠狠抵上萧衡的脖颈。 她压低声音一字一顿:“那玩意儿是怎么出现在我屋里的,你比谁都清楚!你叫枕星做这种事,萧玄策,你也算男人?!若非枕星提前告诉我,我辛辛苦苦积攒的名声,今夜就都被你败坏了!” 萧衡唇角的笑容渐渐冷却。 他懒得再伪装,冷冷道:“便是栽赃陷害,又如何?” 裴道珠呼吸急促。 枕星并没有告诉她,她不过是诈他一下,他竟承认得如此干脆! 果然是在报复她从前对他的羞辱吗? 不对…… 裴道珠很快否定了刚刚的想法。 如果是报复,这狗男人一早就该报复了,何必等到今日? 是……萧荣? 这两天唯一的变数,是萧荣。 萧荣想和她藕断丝连,或许萧玄策是怕她破坏萧家和顾家的联姻,才用白玉扳指栽赃陷害,好将她赶出金梁园。 她抬起眼睫。 灯影跳跃,面前的郎君风神秀彻,在南国一向有高洁风流雅量非常的名声,可事实上,这厮就是个不择手段的变态! 她气不过,哑着声音骂道:“目空一切、傲慢自负、睚眦必报、仗势欺人、阴险狡诈!萧玄策,亏你还是人人敬仰的名士!有朝一日世人知道你的真面目,不知道会做何表情?!” 萧衡居高临下地看她。 少女气急败坏地仰着小脸,哪怕手持武器,也依旧柔弱不堪。 他一只手就能弄死。 他歪头,编织在发间的丹红璎珞垂落在裴道珠面颊边,带出几分轻慢和暧昧:“高洁娴雅温婉端庄盛名在外的裴家小娘子,也不过是个爱慕虚荣、矫揉造作、机关算尽、利欲熏心、不知廉耻的俗人……你我半斤八两,又何必五十步笑百步?” 裴道珠的呼吸更加急促。 爱慕虚荣、矫揉造作、机关算尽、利欲熏心、不知廉耻? 她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被人如此骂过! 她双手抖得厉害,匕首无意识地戳向萧衡的脖颈! 血珠涌出。 裴道珠愣了愣,手一软,匕首哐当落地。 她瞳孔缩小,捂住嘴后退半步。 才只不过呆愣了半瞬,她就果断地捡起匕首,拉起萧衡的手,将匕首塞进他的掌心:“伪造成自杀的样子,不知道是否会有人信……陆二哥哥定然是信我的……” 萧衡脸色阴寒。 这女人,不仅反应速度惊人的快,胆子也相当大。 心性,却也是真的恶劣。 也不看看他是否能救,第一时间想的竟然是如何处理案发现场和如何脱罪…… 他抹了一把颈子上的血珠,沉着脸把匕首扔到地上:“不过是破了层皮,大惊小怪什么?我若当真死了,临死前必定拉你垫背!” 裴道珠愣了愣。 见他脖颈间当真没有鲜血再流出来,她紧绷的心弦悄然松开。 放松下来后,她才察觉掌心疼得厉害。 她低头,掌心赫然出现一道鲜血淋漓的伤口,大约是刚刚情急之下被匕首弄伤的。 她拿过一条披帛,敷衍地在伤口上缠了十几道。 她道:“今夜的事……” 萧衡看着她的手。 他看得清楚,那伤口极深。 她这般矫揉造作又娇娇滴滴的女子,竟也不用药。 他嘲讽:“连伤口都不处理,就着急地与我商量今夜之事。裴道珠,你就这么想留在金梁园?富贵荣华对你而言,是比性命更加重要的东西吗?” 裴道珠举起受伤的手给他看:“这不是处理好了吗?都没流血了。我从前学厨艺时,为了把萝卜雕成花儿,曾无数次切到手指,之后我都是这么包扎的,你又大惊小怪什么?” 不再流血,就是处理好伤口了…… 萧衡脑海中,涌现出幼时的事。 幼时,父亲待他格外严厉,请了很多副将教他刀枪棍棒。 他每每受伤,父亲都会打他骂他,不许他用药,只匆匆包扎一下就被拉起来继续练武。 仿佛只要止住了血,就等于处理好了伤口。 不管那纱布底下的伤口是否会恶化、是否会化脓、是否会疼痛,只要看起来没流血,就代表一切都很好。 那时他尚且忍得艰难,裴道珠只是个闺阁女子,她又是怎么忍下来的? 他对这女人起了一点好奇。 他想问她疼不疼,只是刚一开口却又下意识换了话题:“世家之女,为何要学厨艺?” 裴道珠漫不经心:“我十岁时,就知道家族看似光鲜,实则内里一日不如一日。既然家族靠不住,那自己当然要多学几分本事,以便将来嫁个好郎君,谋一份好前程。” 萧衡眼底的好奇化作冷意。 又是嫁人,又是前程…… 果然,这女人到底是虚荣的,无时无刻不想着飞上高枝。 裴道珠捂着受伤的手,看他几眼,稍微软了语气:“玄策哥哥,念在你我以往的情分上,今夜之事,能否就此了之?我会尽快寻到好郎君,等我寻到了,自然会离你们萧家远远的。” 尽快寻到好郎君…… 萧衡暗道,好郎君是菜市场的大白菜,随便就能寻到的吗? 他道:“你想找谁?” , 安 第17章 嫌脏? 裴道珠抿了抿唇瓣,小声道:“实在不行,我就去找陆二哥哥。我与他年幼相识,也算青梅竹马。陆二哥哥心性单纯,听闻他后院还没有姬妾,这样的高门公子最容易——” “他不成。” 萧衡打断了她。 裴道珠不服:“为何不成?” 萧衡嘲讽:“你是个怎样的品性,他又是怎样的品性?” 裴道珠气急。 这厮就差把“你配不上他”五个字刻在脑门儿上了! 她反唇相讥:“陆二哥哥风雅率真,玄策哥哥又是个什么品性,你也配当他的故交挚友?” 两人互相讥讽了一番,觉得既幼稚又很没意思。 裴道珠踌躇着,又试探道:“看在陆二哥哥的面子上,今夜之事……能否作罢?” 萧衡瞥了眼她缠在手掌上的披帛。 许是念及陆玑的面子,许是有过同病相怜的遭遇,他勉强松口:“白玉扳指之事,可以作罢。但一个月内,你必须离开金梁园。” 一个月的时间…… 裴道珠盘算起来。 就算在金梁园找不到合适的郎君,可是再过二十天就是花神节,到时候建康城有三年一度的花神节游街大赏,如果她能扮演万众瞩目的花神角色,不必她主动,也会有无数郎君前来求娶。 一个月的时间,足够了。 她脆声:“我答应你。” 萧衡以白玉扳指被侍女不小心收进库房为由,解决了今晚的事,遣散了看热闹的人,保全了裴道珠的名声。 只是,他要求裴道珠必须把扳指捞出来。 池塘边。 裴道珠黑着脸:“叫小厮去捞不成吗?我好歹也算世家贵女,容貌举止,时时刻刻都要尽善尽美……” 萧衡提着灯:“若不想传出偷盗的名声,就别指望别人。” 裴道珠暗暗磨牙。 萧玄策这厮,就是故意整她的。 她蹙着眉,一手提起裙裾,在草地上褪去木屐。 她伸出脚趾,轻轻试探了一下池水。 池水微凉。 她水性还不错,下水倒是不怕,只是实在有失体面。 她楚楚可怜地望向萧衡。 可是君心似铁,萧衡根本就不吃她这一套。 裴道珠只得咬牙,心一横,“扑通”跳进了水里。 池塘不算深,池底的淤泥很柔软。 她运气不错,闭着眼睛摸索了片刻,就顺利地找到了扳指。 她浑身湿透地浮上水面,把扳指丢给萧衡:“萧玄策,今夜过后,你我再无瓜葛!我不会指望再与你重修旧好,这一个月内,你也别来找我麻烦!” 她理了理湿漉漉的衣裙,捡起那双木屐。 因为从未在人前如此失态过,她心底又委屈几分,一边往闺房走一边抱怨:“池水脏死了,底下还有成堆的水草,我先回屋沐浴更衣了……” 萧衡摩挲着扳指。 听见她的抱怨,他突然转身望向她。 金梁园是新修的,这处池塘也是近日才挖出来的,怎么可能会有水草? 目光在她脚踝间稍作停顿,他道:“站住。” 裴道珠不高兴地转过身:“还有什么事?” 萧衡提醒:“低头。” 裴道珠低下头。 她心思细腻,不过一瞬间,就发现脚踝上多了东西—— 头发。 在池底缠着她的,不是水草,而是…… 人的头发。 她的面色瞬间苍白:“萧玄策……” 萧衡沉声吩咐:“来人,抽干水池。” 守在不远处的侍从们应声而来,一时间灯盏四起,如流萤般明晃晃地朝池塘边汇合。 萧衡瞥了眼裴道珠。 她穿着半旧的罗襦裙,因为浸水的缘故,衣料紧紧贴在她的肌肤上,清晰地勾勒出削肩细腰玲珑有致的线条。 灯火明光,她的肤色白嫩如瓷,那一抹凝白顺着锁骨往下延伸,在这朦胧春夜里,竟有种销魂之感,仿佛是在诱着人去探究那一处温软。 这一瞬间,萧衡忽然觉得,女人和男人,似乎有哪里是不一样的。 然而这种感觉,也仅仅只出现了短短一瞬间。 他解下大氅丢给她:“穿好,别败坏门风。” 裴道珠接住大氅,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心里却是一千个一万个嫌弃。 一个穿着湿衣的妙龄女郎站在萧衡面前,萧衡的念头竟然是败坏门风?! 她祝他这辈子都娶不到媳妇。 她打了个喷嚏。 湿漉漉的感觉很不舒服,再加上一想到那塘池水浸泡过死人,裴道珠就浑身寒毛倒竖,恨不得立刻回屋泡个热水澡。 于是她道:“我先告退——” “你是证人,必须留下。” 萧衡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示意随从多点几盏灯。 裴道珠憋着一口气,只得呆在旁边。 短短两刻钟,那一池水被抽了个干净。 很快,一具尸体被小心翼翼地抬上了池岸。 萧衡一手提灯,在尸体边单膝蹲下:“护手。” 随从恭敬地呈上一双验尸用的薄鹿皮护手。 灯盏的光亮如白昼。 萧衡戴上护手,拨开尸体的头发。 尸体早已浸泡得发白发胀,最可怕的是面皮被完整剥下,血肉模糊到分辨不出相貌,外裳被扒走,体型粗矮健壮,是个男人。 裴道珠只看了一眼,就紧忙转过头去。 一想到她刚刚在水底跟这死尸接触过,她就忍不住作呕。 她脸色惨白,声音艰涩:“我,我能不能先回屋?” 萧衡不搭理她。 他认真检查过尸体的眼耳口鼻和手脚腹部:“两手握拳,肚腹膨胀,拍打时有声响,指甲里残留血污皮屑,是生前被人溺死的。” 他顿了顿,才道:“溺死之后,凶手剥去了他的面皮和外裳,将他的尸体推进了池塘。根据皮肤发白起皱和脱皮程度,是两天前被溺死的。” 他起身:“你们继续搜查池底,看看是否有遗留的线索。” 侍从们领命行动。 裴道珠一脸纠结。 萧玄策不是贵族郎君嘛,怎么对仵作的活儿这么熟悉? 仵作不仅低微轻贱,还得常常和尸体打交道,明明是寒门中人才会从事的行当…… 见萧衡似乎闲下来了,她压下心头的疑惑,声音娇软几分,连叔叔也唤上了:“九叔,我想回屋……” 萧衡一边摘下皮手套,一边转向她。 裴道珠下意识后退半步。 萧衡顿了顿,扫了眼自己的手,朝裴道珠挑眉:“嫌脏?” 第17章 他再好,她也不敢消受 裴道珠岂止嫌脏,还很忌讳啊。 她轻声道:“他是两天前溺死的,而我昨日才到金梁园,所以他绝不是我杀的,这件事与我毫无瓜葛。我到底云英未嫁,为了我的名声和清白考虑,九叔对外谈起这事儿时,能否别说是在湘妃苑发现的?” 她爱惜名声。 她不容许自己的名声,有一分一毫的损坏。 虽然她很同情那个被杀的人,但沾上凶杀案这种事,对贵族女郎而言到底是不体面的,她当然是能离多远就离多远。 隔着半丈远,萧衡定定看着她。 一个人死在她面前,她想到的竟然是怎么把她自己摘干净。 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自私自利的女人? 可笑他竟然松口,让她在金梁园多住一个月。 他就不该心软。 萧衡满眼凉薄:“你可以走了。” 裴道珠毫不犹豫转身就走。 回到寝屋,枕星泪如雨下地跪倒在地:“女郎……” 裴道珠看她一眼。 她在萧玄策面前说,是枕星故意泄密的。 萧玄策那边,枕星是回不去了。 她沉吟片刻,扶起枕星:“九叔手段过人,你听从他的安排,我不怪你。幸而我半夜醒来,察觉枕头底下有东西硌得慌,因此才发现了那枚白玉扳指,提前藏进怀中,这才没酿成大祸。只是九叔怀疑,是你故意向我告密,才导致他计划失败。” 枕星惊恐:“九爷最恨叛徒,九爷会杀了奴婢的!” 裴道珠缓和了表情:“你别怕,我为你苦苦求情,他终于答应饶过你……只是枕星,九叔那边,你可能回不去了。” 枕星小脸苍白,却带着劫后余生的欢喜。 能从九爷的手底下活着出来,她已是庆幸! 她再次跪倒在地,感激地以头磕地:“谢谢女郎求情!女郎生得美,奴婢就知道您一定是大善人!枕星无以为报,愿从此以后效忠女郎!” 裴道珠不动声色地扬了扬唇角。 她泡过那池水,正嫌身上脏,于是叫枕星去打热水。 她拿香膏仔仔细细地搓洗了几遍身子,直到把身子搓得通红,才勉强觉得干净了。 水汽氤氲。 她浸泡在浴桶里,拿浸湿的手帕敷在额头上,闭着眼睛道:“他究竟是怎样的人?明明出身高门,为何却懂验尸?尸体那样脏,他竟也不嫌弃……” 寻常名门郎君,都会觉得尸体晦气,恨不能离得远远的。 萧玄策倒好,竟上赶着去验尸。 枕星替她拿来干净的寝衣:“九爷这趟回建康,是被天子征召为官,奴婢听说好像是廷尉监一职,专管司法、审判、刑狱一类的事。” 裴道珠抿了抿唇瓣。 廷尉监…… 跟罪犯打交道,听着就没前途。 倒不如学其他郎君,正正经经从文官做起,凭他的家世,熬个十几二十年的资历,说不定到中年时就能被封为丞相,也算官运亨通,人也轻轻松松,何必如此艰难? 她拿毛巾擦了擦细颈。 脑海中,无端浮现出萧玄策验尸时的模样。 他容色如皎皎明月,穿一袭昂贵的鹤绫袍,那般干净胜雪的郎君,面对死尸时却一点儿也不嫌脏,那副专注模样,比他尖酸刻薄的时候要顺眼很多…… 枕星歪头:“女郎,可是水太热?您脸颊好红。” 裴道珠回过神:“无妨。” 她继续擦洗脖颈,丹凤眼里闪烁着算计。 如今萧玄策再好,她也是不敢消受了。 他对她根本就没那个意思,与其自讨苦吃,不如另觅高枝。 他不许她接近陆二哥哥,可陆二哥哥确实是目前的最佳人选,为人宽厚不说,陆家家风也很正,而且陆夫人的出身也不高,因此不会看不起她的家世。 唯一的问题是,陆家是江南本地大族,而她家是江北迁徙来的士族,南北士族在朝堂上一向不对付,联姻的话,会有难度。 “不管了……先拿下再说。” 裴道珠心一横。 …… 次日。 裴道珠收拾干净萧衡昨夜丢给她的大氅,打听到陆玑就在萧衡的望北居说话,于是连忙带着大氅前往。 书房。 萧衡不悦:“她来作甚?” 侍女恭声:“说是归还您的大氅。” 萧衡睨了眼正思索案情的陆玑。 归还大氅还不容易,叫侍女跑一趟也就是了,也值得她巴巴儿地亲自过来? 昨夜他叫她不要打陆玑的主意,她却非要跟他唱反调。 他正要叫侍女把她撵走,书房外面已经传来清脆的木屐声。 裴道珠卷帘而入。 女郎身段窈窕,深青色宽袖带出春风的轻盈和花香,笑起来时凤眼弯弯,犹如水中月牙。 她声音娇甜:“昨夜闹了半宿,阿难怕九叔累着,因此特意过来瞧瞧,顺便归还大氅——咦,陆二哥哥也在?” 她面露惊讶。 那一份讶色既天真又无辜,当真是赏心悦目。 萧衡暗暗冷笑。 裴家道珠,虚伪至极。 走南闯北的戏子,也比不上她浑然天成的演技。 陆玑笑道:“道珠妹妹来了?昨夜的案子十分古怪,我听着稀奇,因此来和玄策探讨一二。” 并没有人请裴道珠落座,裴道珠却自然而然地坐到陆玑身边,崇拜道:“陆二哥哥天资聪颖,定然已经想出了案子的关键,是不是?” 陆玑的脸上多了几分凝重:“尸体双手有老茧,指缝里不仅残留着凶手的皮屑、池塘里的泥沙,还有花圃专用的黑土壤。因此,他的身份很可能是花匠。 “可是今早查了花匠的名单,却发现没有一个人失踪。我们怀疑,案子的关键,是尸体被剥掉的那张面皮。凶手顶着他的面皮,冒充他的身份,混在花匠之中。” 裴道珠恍然:“所以凶手,还在金梁园?” 陆玑点头:“不错。可金梁园里的花匠数量多达七十余人,来自不同州郡,彼此并不相识,排查难度相当大。” 裴道珠温柔挽袖,姿态优雅地为他添茶。 她凤眼含情:“能这么快查到这些,陆二哥哥已经很厉害了。陆二哥哥为我们的安危殚精竭虑,可见宅心仁厚,是真正的君子。” 陆玑回过神,颇有些尴尬:“道珠妹妹误会了,我刚刚说的那些,都是玄策的验尸结果和推理论断……与我,与我没什么关系。” 裴道珠:“……” 她可真是马屁拍在了马腿上。 , 谢谢大家的支持,! 第18章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裴道珠端起茶盏,掩饰尴尬地抿了一口。 她悄悄抬起眼帘,正撞上萧玄策的视线。 那视线里几分凉薄几分讥讽,羞辱之意不言而喻。 她避开他的视线,优雅地放下茶盏,又对陆玑道:“再过二十天,就是三年一度的花神节,建康城的女郎都想扮演花神。不知陆二哥哥心目中,可有属意的花神人选?” 花神节是南国春天最重要的节日。 为了庆祝春暖花开,也为祈祷国泰民安,每三年都会举行一场轰动天下的游街仪式。 由朝廷挑出合适的人选扮演各路神仙鬼怪,而其中花神一角最是重要,她将踩在十六匹白马拉着的花车顶上独舞,一路穿过人山人海的建康城,不仅万众瞩目,更是一种无上殊荣。 往年扮演花神的女郎,都嫁到了很好的高门。 裴道珠也动了小心思。 陆玑对上她清润晶亮的眼,对她的怜惜又多几分。 他认真道:“若论容止风度,建康城再没有别的女郎比道珠妹妹更加出色。若是让我选,我肯定选道珠妹妹。” 裴道珠面颊微红:“陆二哥哥就爱拿我开玩笑。我虽然有心去争,但我家境寻常,买不起贵重的舞裙。纵然想争,怕也争不过别人……” “这有何难?” 陆玑有心帮她,温声道:“今日棋社休息,我带你去街上置办裙衫就是,再给你买几件好看的首饰。妹妹本就该是骄傲的凤鸟,不该被埋没的。” 裴道珠害羞低头,笑意更盛。 还有什么,比逛街更能促进感情? 虽然陆二哥哥只是把她当做妹妹,但挑选裙钗的时候,他定然会注意到她的身段和美貌。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到那个时候,他就会惊觉,她裴道珠其实也是个可以娶进门的姑娘。 她谢过陆玑,又望向萧衡,柔声道:“九叔忙于办案,我和陆二哥哥就不打搅你了。” 萧衡把玩着佛珠,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裴道珠心底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还没等她赶紧拖着陆玑跑掉,萧衡道:“你也是谈婚论嫁的年纪了,成日与郎君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陆玑解释道:“玄策,我们只是兄妹——” 萧衡口吻沉冷:“在你眼中,她是妹妹,但在别人眼中,她是什么?她会被看成攀附荣华富贵的女人。子机,你一向思虑周全做事细致,今日怎么如此鲁莽?” 书房静默。 裴道珠心口滴血。 不愧是萧玄策,这番话看似是关爱她,实则是断绝了她和陆二哥哥逛街独处的可能! 他是要把她往绝路上逼! 陆玑更是哑口无言。 玄策所言有理,他只顾着怜惜道珠妹妹,却忘了人言可畏。 萧衡捻着佛珠:“凶案的事,已经交由部下排查。左右我今日无事,不如由我陪她去买裙钗。“ 陆玑一听,顿时大喜过望:“玄策,从前是我误会你了,竟以为你嫌弃道珠妹妹。没想到你对她看似严格,实则是爱她心切。你行事细致妥帖,我果然比不上你。” 裴道珠面无表情。 爱她心切? 分明是别有所图。 …… 建康城。 秦淮沿岸烟柳画桥,参差人家,商铺摊贩鳞次栉比,百姓南来北往摩肩擦踵,很是热闹。 珠宝铺子。 裴道珠已有两年没逛过这种地方,注视着满目琳琅,情不自禁流露出喜欢,白玉玛瑙的指环、翡翠的圆条镯子、花枝轻颤的金步摇,件件儿都令她爱不释手。 她揽过菱花铜镜,试戴了一支金步摇。 镜中女郎芙蓉花面,有了步摇点缀,更是贵气逼人。 将来她跳舞的时候,步摇晃动,定然好看。 掌柜称赞:“女郎生得美,这支步摇太艳太招摇,别人都戴不来,只有女郎戴着才好看。” 裴道珠嘴上谦虚,心里却也是这样想的。 她期待地望向萧衡:“好看吗?” 萧衡打量她。 美则美矣,只可惜在他这里,美貌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要他为她的美貌付账,绝无可能。 他指着柜台里的镇纸:“这镇纸,倒是精巧。” 掌柜的立刻笑道:“是了,乃是女儿家书房里用的,用上好的白玉雕琢成兔子,精巧可爱,尤其招姑娘喜欢。价格也不贵,送姐妹最好。” 萧衡道:“包十八件,送去金梁园,就说是我初回建康城,送给姐妹们的见面礼。再拿十九套文房四宝,送给金梁园的郎君们。” 这可是一笔大生意! 掌柜的连忙笑逐颜开,积极备货去了。 裴道珠蹙眉:“萧玄策,你什么意思?” 连她在内,金梁园明明住了十九位女郎,他却只买十八套镇纸…… 萧衡扫她一眼:“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他不喜欢裴道珠。 叫她不要打陆子机的主意,她不仅不听,还当着他的面与陆子机眉来眼去百般谄媚。 如此虚伪,令他厌恶。 裴道珠的胸脯剧烈起伏。 原来萧玄策带她上街,是为了羞辱她。 他的见面礼人人都有,偏她没有,叫她的面子往哪儿搁? 到时候,人人都会知道萧家九郎并不在意她。 少女的丹凤眼渐渐盈满水光,是委屈至极的模样。 她心气上来,将金步摇掷在案上,提起裙裾转身就走。 萧衡轻哂:“有骨气。你既走了,今后就别回金梁园。” …… 黄昏时分。 枕星在湘妃苑左等右等,等到暮鸦归林,也还没见裴道珠回来。 食案上的饭菜逐渐凉透,窗外春雷滚滚,随着春雨临盆,天色瞬间黑了下来,可是直到园中华灯升起,也仍旧不见裴道珠的踪影。 枕星担心不已,先去韦朝露那里问了问,又撑伞去其他女郎的院子里一一询问,然而她们也没见过裴道珠。 她无奈,只得去求见萧衡。 毕竟,她家女郎早上去见的就是萧衡。 萧衡已是沐过身,穿一袭鹤绫袍,倚坐在窗下听雨。 侍女禀报了枕星的来意,他挑眉:“还没回来?” 侍女小心翼翼道:“枕星哭得厉害,很是担心呢。建康城那么大,裴娘子又是手无缚鸡之力的闺阁娇娘,您把她一个人丢在街上,万一出了什么事……只怕妨碍您的名声。” , 安 第19章 玄策哥哥,我害怕 出事? 裴道珠那样精明的女人,能出什么事? 萧衡不以为意地拿起一本书,淡然地翻阅起来。 侍女见他不为所动,只得出去回复枕星。 枕星撑着伞,裙裾被雨水打湿半身。 她揉了揉酸胀通红的眼睛,无奈地看一眼灯火通明的望北居,左思右想了半晌,只得去找萧老夫人。 除了老夫人,她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能帮她家女郎。 …… “小九,你把阿难一个人丢在了外面?!” 萧衡被唤到萧老夫人的居所,刚请过安,就听见劈头盖脸的一句训斥。 他瞥了眼枕星,枕星连忙惊恐地低下头。 他捻了捻佛珠,按捺住胸腔里翻涌的戾气,道:“母亲,是她自己不想回金梁园。” 萧老夫人坐在上座,夜间只梳着家常发髻。 她不悦:“纵然她不想回金梁园,你也得老老实实把人送回家里才是,丢在半路成何体统?万一有个闪失,便是金山银山,也补偿不了她的家人!” 萧衡沉默。 萧老夫人又发脾气道:“阿荣与她的婚事,原是一早就订下的,突然退婚,是咱们家的错。本就有愧于人家,又怎么敢再欺负人家姑娘?去,你亲自去把阿难找回来。若是有个好歹,小九,你知道你父亲的厉害!” 萧衡捻着佛珠。 本欲拒绝,一时之间却想不出合适的托词。 他默了默,低头行了个退礼。 灯火摇曳。 萧老夫人注视着风神秀彻的小儿子,突然心念一动,叫住他道:“阿难美貌高洁、德行出众,若非家道中落,何至于姻缘不顺?你与她皆是好容貌,瞧着倒是登对,要不——” “母亲。” 萧衡沉着脸打断她的话:“美色不过是红粉骷髅,误人子弟而已。孩儿生平所愿,是收复疆土,为祖父报仇。只要故都一日沦陷在异族的铁骑之下,只要仇人一日逍遥快活地活着,孩儿就绝不娶亲。” 他白衣胜雪,指尖挽着翡翠佛珠。 明明是遗世独立的圣人姿态,眼底却偏偏淬着浓墨重彩的坚毅和血性,而他的脊梁挺直如山,像是永远不会屈服。 老夫人的话噎在了喉间。 半晌,她摆摆手,示意萧衡退下。 厅中的侍女也都退下之后,江嬷嬷捧来热姜茶,笑道:“九爷争气,如今的世家大族里面,又有几个不爱声色犬马,只一心为家为国的子弟?您该为他骄傲才是。” 老夫人喝了一口姜茶。 风雨吹进门窗,吹熄了几盏灯火。 厅中的光影变得黯淡,挂在中堂上的九州山水画更显斑驳陈旧。 风雨飘摇的春夜里,老人一贯慈祥的脸像是多添了几道皱纹,手掌摩挲着杯盏,却感知不到任何温度。 她呢喃低语:“报仇……他报哪门子仇……” 江嬷嬷见她如此反常,脸上的笑容也跟着消失。 她小声:“您放心,九爷不会知道的,当年那件事的知情人已经全部被相爷处死,如今天底下只有相爷、您和老奴知道那事儿。九爷不会知道的,这辈子,到死他都不会知道的。您别愧疚,那本就是他欠萧家的……” …… 雨水淅沥,秦淮河边的夜市却依旧繁华,火色的灯笼温暖朦胧,沿着河岸一盏盏往远方延伸而去。 朱雀桥边。 裴道珠孤零零坐在风雨亭里,独自对着远去的秦淮河水垂泪。 她不过是想过的好一点。 她既没有像顾燕婉那样横刀夺爱抢人未婚夫,又没有伤害别人,她只是比寻常女郎多几分心机而已,又不是没了良心,她有什么错呢? 萧玄策何至于就要对她极尽羞辱赶尽杀绝? 正伤心时,一道清越的声音突然从亭外传来: “裴道珠。” 裴道珠望去。 来人白衣胜雪,发间编织着丹红璎珞。 他站在雨夜里,一手提灯一手撑伞,腕间悬一串翡翠佛珠,正淡漠地看着她。 萧玄策。 他竟回头找她了…… 他那般傲气,怎么愿意低头? 裴道珠眼眸微动,暗道大约是枕星一直没见她回去,情急之下去找了萧老夫人,萧老夫人给萧玄策施压,才叫他亲自来接她。 她揪着手帕别过小脸,故意道:“我爱慕虚荣,一向不讨你喜欢,你又何必来找我?我在这里十分怡然自得,看着远去的河水,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更觉修身养性。今夜,我就不跟你回去了。” 她非得萧衡三请四请,好歹叫她找回些体面,才愿意跟他回去呢。 萧衡被她气笑了。 见过爱面子的,却没见过如此爱面子的。 他故意道:“不是来接你回金梁园的。” 裴道珠揪着手帕的手倏然一紧。 萧衡清楚地捕捉到她的紧张,唇角添了些讥讽:“逗你而已,紧张什么?还是想回金梁园的,是不是?” 裴道珠脸颊发烫,紧紧抿着唇瓣,再不肯搭理他。 萧衡递给她一把伞:“走不走?” 裴道珠到底不敢再拿乔,只得不情不愿地撑开:“那我的裙衫和首饰怎么办?今日若是陆二哥哥陪我逛街,定然早已买好我心仪的东西……” 萧衡看她一眼。 她竟然还敢拐着弯儿地讨要东西…… 接触到萧衡冷漠的目光,裴道珠虽然心有不甘,却也只得闭嘴。 萧家的长檐车就停在街道外。 从朱雀桥往长檐车方向走,越走越是灯火冷清,四周逐渐陷入雨夜的混沌黑暗里。 裴道珠跟在萧衡身后,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袖。 萧衡不悦:“松开。” 裴道珠难堪地咬住下唇,慢慢松开手指。 又走了几步,她仍旧小心翼翼地捏住他的袖角:“玄策哥哥,我看不见,害怕。你让我牵着你的袖角,好不好?” 少女尾音娇软,带着几分轻颤,是真心实意的害怕。 第20章 和裴道珠私定终身? 萧衡更加不悦。 他一向不喜欢与人亲近的。 正要强硬拂开少女的手,触及她的袖角,他的脑海中忽然涌出一段回忆。 他六岁时生了重病双目失明,寄居在栖玄寺治疗。 山寺里的日子清苦寂寞,而他在最该认识世界的年纪,失去了看见世界的能力。 他孤单又害怕地活在黑暗里,性子也变得暴戾,不许任何僧人和大夫亲近,甚至每日都要将禅房砸上一遍。 就在他快要崩溃时,有个小女郎来山寺小住。 她喜欢与他玩耍,得知他看不见,便主动将她的袖角递到他的手里:“小哥哥,你牵着我的袖角,就不害怕啦!” 她领他去后山听鹤唳鸟鸣,去水边听溪水潺潺。 他牵着她的袖角满寺庙的跑,听着她又软又稚嫩的小奶音,整个世界突然就不再黑暗孤单…… 夜雨微寒。 一阵奇异的咕咕叫,拉回了萧衡的回忆。 他瞥向裴道珠。 裴道珠双颊红透:“我,我没用午膳和晚膳,实在太饿了。你,你只当没听见。” 萧衡默了默,难得放软语气:“用了晚膳再回去。” 酒楼。 满桌珍馐。 裴道珠小口小口地吃着鱼粥,时不时看萧衡两眼。 萧玄策脑子进水了,居然舍得请她吃这么贵的饭菜…… 她优雅地放下小碗,矜持地拿手帕擦了擦唇角:“我吃完了。” 萧衡扫她一眼:“你才用了一碗鱼粥。” 裴道珠温声:“夜间不宜多食,我平常晚间只吃半碗豆饭,唯有如此才能保持优雅窈窕的体形。” 萧衡轻嗤:“然后嫁个好郎君?” 裴道珠不服气:“保持美貌不仅是为了嫁个好郎君,也是为了取悦自己。每日揽镜自照,瞧见容色姝丽,整天都会有好心情的。” 萧衡结了账,往雅座外面走:“岁月荏苒,若有朝一日瞧见镜子里人老珠黄,你又该如何?所以说,人活百年,皮囊是最不重要的东西。” 裴道珠跟在他身后:“那个时候,就突显出金银财宝的重要性。若是家族富贵,不必经受风吹日晒,再加上胭脂水粉的保养,自然比同龄女郎老去得更慢一些。生在锦绣堆里,也能养出更高贵的气质,正所谓美人在骨不在皮——嘶——” 步出门槛时,裴道珠被裙裾绊了一下,始料未及地往前跌倒。 萧衡下意识搂住她的腰。 少女的腰,很细,也很软…… 落在他的掌间,像是一掌就能包覆,像是容易攀折的娇花。 女儿家的身子,与男人相比似乎是不一样的。 他掌心微烫。 很快,他不动声色地松开手:“说来说去,你还是想嫁入高门。” 裴道珠脆声:“知道玄策哥哥嫌弃我,可我又不嫁你,你着急什么?说好了一月为期,为了让我早点从你眼里消失,你也得帮我一把不是?你瞧,对面就有一家布庄,你带我去买些好料子?” 萧衡没多言,往布庄走去。 裴道珠高高兴兴地挑了几匹布:“倒也不必请绣娘裁衣,我自己就是手艺最好的绣娘。这两年家中潦倒,请不起绣娘,都是我亲手为家人裁布做衣的。” 萧衡扫了眼她的衣裙。 衣裙半旧,做工却格外细腻精致。 她还有这本事…… 买完布料,两人又去了珠宝铺子。 裴道珠没敢要太贵的,只选了一支白玉雕琢的明月钗。 款式简单,不会过时。 这一支钗,可以戴很久呢。 她对着菱花铜镜,用明月钗熟稔地挽起青丝。 萧衡在她背后看着。 少女的手洁白似玉,仿佛比明月钗还要细腻白嫩,鸦青长发绕过指间,又如流水般倾泻在地,眼花缭乱之中,就挽好了一个精致婉约的兔耳高髻,只在额角留了两绺长长的青丝,更显飘逸风流。 裴道珠笑盈盈地转向萧衡:“好看吗?小时候都是侍女为我梳头,后来家道中落,侍女没有了,我就只能自己梳头。这是我前几日想出来的发髻,别的姑娘都不会梳呢。” 这种高髻很考验容貌。 而裴道珠额头饱满五官精致,脖颈纤细,这样的高髻很适合她。 萧衡想着,面无表情道:“尚可。” 裴道珠撇了下嘴角。 她揽镜自照,觉得自己很是光彩照人。 萧玄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连夸人都十分吝啬。 然而今夜得到了想要的东西,她的心情还是很好,欢欢喜喜地与萧衡一道回了金梁园。 …… 次日。 天色放晴,园林如洗。 裴道珠去棋社时,碰上几位小女郎来喊韦朝露一起去练舞。 都是顾燕婉的小跟班,跟裴道珠不对付,瞧见裴道珠过来,立刻抓紧机会高声道: “听说没有?昨儿九爷送了所有人见面礼,唯独没送裴道珠。” “都说九爷很照顾裴道珠,如今看来,也不尽然。所以说长得好看又有什么用,讨人厌就是讨人厌。” “说不定再过几日,她就会被赶出金梁园,根本不是一个圈子的人,何必非要与咱们待在一起?” “……” 裴道珠迈出门槛的脚收了回来。 她扶了扶发髻上的明月钗,毫不客气地回敬:“白兔镇纸固然不错,只是与我的玉钗比起来,终究还是差上许多。” 女郎们愣了愣。 目光纷纷落在裴道珠的明月钗上。 这玉钗,难道是九爷送她的? 裴道珠凤眼盈盈,潋滟着春日艳阳,柔声道:“我与九叔说,我不在乎金银之物,也不想要礼物,非要送的话,就送两本字帖好了,谁叫我最爱读书写字?可他不肯,非得送我玉钗才罢休,还说什么白玉配美人,我拦都拦不住呢。” 小女郎们顿时吃惊地睁圆了眼睛。 她们目送裴道珠远去,不禁又是艳羡又是妒忌,更有甚者,已经开始猜测裴道珠和萧衡的真正关系。 毕竟,哪个郎君会无缘无故送姑娘玉钗? …… 不过短短一日,金梁园中的谣言已是满天飞。 起初有人说,萧家九郎送了贵重的明月钗给裴道珠。 后来又有人说,萧家九郎爱慕裴道珠,已经送了定情信物。 黄昏时分,终于传到萧衡耳边时,小侍女满脸兴奋:“所有人都说郞主已经和裴家小娘子私定终身,孩子都有了!昨夜因为孩子的缘故,裴家小娘子还赌气出走,好在终于被郞主哄了回来。如今,就等着下聘办喜酒了!老夫人要有重孙儿了!” “噗!” 正和萧衡对弈的陆玑,一口茶喷了出来。 , 鸭 第21章 我对九叔毫无兴趣 陆玑失态地擦去唇边水渍,不敢置信:“这都是听谁说的?!” 小侍女懵懂:“大家都是这么说的呀。” “不是,”陆玑语无伦次,“你家主子才回建康不到半月,怎会叫道珠妹妹怀上身孕?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玄策和道珠妹妹清清白白,怎么就私定终身了?!” 小侍女年幼无知,歪着头扳起手指头掐算怀孕的日子。 陆玑看得着急:“还杵在这里作甚?!还不快去跟人解释清楚?若是误了道珠妹妹的名声,害她将来嫁不出去,有你好果子吃!” 小侍女脸儿一白,连忙跑出去跟人解释。 陆玑擦了擦额角细汗:“一天天的,这都是什么事儿!” 他又望向萧衡。 处于谣言中心的郎君,夕光下白衣胜雪遗世独立,正在棋盘上从容落子,薄唇甚至还抿着笑。 他蹙眉:“玄策,这谣言满天飞的,你就不着急?” 萧衡的眼里藏着算计。 裴家道珠跟他绑在一起,那些年轻郎君便会误以为她名花有主,绝不会再登门求娶,那样她就嫁不出去了,也就祸害不了别人。 多好。 他气定神闲:“清者自清。” 陆玑顿了顿,情不自禁地摇头赞叹:“泰山崩于顶而色不变,玄策的胸襟气度,果然不是俗人可以比肩的!” 萧衡笑而不语。 …… 裴道珠从棋社回来,进门就瞧见韦朝露叉着腰等在廊下。 裴道珠扶着廊柱,优雅地褪去木屐:“姐姐在等我?” 韦朝露望了眼她发间的明月钗,赌气道:“你和九爷,究竟是什么关系?你可别忘了,这趟来金梁园小住,是为了撮合我与九爷的姻缘!你若是不帮我,我就,我就回去告诉舅舅!” 裴道珠踩着洁白的罗袜踏进闺房:“我对九叔毫无兴趣,那些话不过是谣言而已。我的品格,姐姐还不放心吗?” 韦朝露咬了咬牙,嘀咕:“就因为是你我才不放心……” 裴道珠的目光落在窗台上。 窗台上放着一枝白山茶。 白山茶还未绽放,绿莹莹的叶片里缀着一朵洁白的花苞,瞧着便叫人心生怜惜。 她拿起白山茶。 花枝修剪得宜,底部用丝带系着一张花草纸,纸上写道: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没有落款。 裴道珠挑眉。 这是告白? 花草硬笺纸很是稀罕难得,字迹也算端正,想来是某个郎君偷偷送给她以表爱慕的。 果然,除了萧玄策那个脑子门被夹了的货,其他郎君还是知道她的好的。 她还没来得及欢喜,韦朝露“咦”了一声。 韦朝露夺过那张花草纸,不解:“你竟也收到了……我也收到了,顾燕婉崔凌人她们都收到了……” 大家都收到了…… 裴道珠不喜地撇了下唇角。 所有女郎都有的东西,就不珍贵了。 她把东西丢到窗外:“肯定是别人的恶作剧,拿咱们寻开心的。若是女子也就罢了,若是某个登徒子,定要把他揪出来才好。” 韦朝露看着她。 夕色柔和,少女生气地倚在西窗下,面若芙蓉身段窈窕,腰间系着八幅丝绦,衬得纤腰盈盈一握。 两年前她曾一舞动京师,如今她长开了,身段更加高挑,若再跳舞,定然更美。 再过不久就是花神节,想扮演花神的女郎数不胜数,舞蹈更是一个比一个跳得好。 她实在没有胜算…… 韦朝露轻咳一声,腆着脸道:“花神节在即,过两日就要定下花神人选。我的舞算不上顶尖,妹妹可否教我?就教前两年你在淮水边跳的那支《神弦歌》,那支舞最好看!” 裴道珠怪怪地看她一眼。 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她疯了才会教韦朝露跳舞。 韦朝露抱怨:“你不知道,顾燕婉也就罢了,不过与我半斤八两。崔凌人的舞却是极好的,这次负责准备花神节的又是崔家,她的母亲还是当朝长公主,与她竞争,我压力很大的……” 裴道珠挑眉。 竟然是崔家负责花神宴…… 那她们还争什么,崔家定然会让他们的女儿当选花神。 心底漫开失落,她道:“既然如此,姐姐还是趁早放弃吧,你争不过崔凌人的。” “你胡说!”韦朝露不高兴,“纵然是崔家负责评选,那也要讲求公平公正,否则大家都会不服气!” 公平公正…… 裴道珠暗暗轻哂。 也就表姐天真,才愿意相信公平公正。 那不过是当权者哄骗底层人卖力卖命的鬼话,人都是有私心的,既然负责评选的人是崔家,他们又有什么理由不选自己的女儿? 正如前世那场梦境,因为她家族落魄无人倚仗,所以被送去北上和亲的人是她裴道珠,而不是高贵的皇室公主。 弱肉强食的世道,她又能向谁求一个公平? 韦朝露已是不耐烦:“你到底肯不肯教我?你若不肯,回头我告诉舅舅去!咱们可是亲姐妹,你何必小气?” 裴道珠暗道,她可没有这么傻的亲姐妹,她们分明只是表姐妹。 她不指望当选花神,想另外弄些好处,于是故作迟疑:“我已许久未曾练舞,早已生疏了呢。” 韦朝露咬牙:“五两银钱,你干是不干?” 裴道珠很受伤:“姐姐这是何意?你一向知道,我不是贪图富贵的人。” 韦朝露翻了个白眼:“十两总够了吧?” 裴道珠唇角微翘。 她面上却状似无奈:“既然姐姐强求,那我也不好再拒绝。那就……先付钱吧。” 韦朝露又翻了个白眼。 裴道珠,多么虚伪呀! …… 转眼已是选花神的日子。 崔家和其他世家都来了金梁园,本就热闹的园子更加热闹。 裴道珠穿着崭新的罗襦裙站在铜镜前,左看右看,十分满意。 她已有整整一年,未曾添置过新衣。 枕星忍不住赞美:“女郎生得美,舞也跳得妙,金梁园再没有比您更好的女郎,您该参加花神节的。想来真正的花神,大约也就是您这般模样。” “嘴甜。” 裴道珠捏了一下她的脸蛋。 心里却道,她才不参加呢。 去给崔凌人当陪衬不说,若是风头盖过崔凌人,落了崔家和长公主的面子,还会得罪他们。 她又不傻。 枕星笑眯眯的:“咱们快些过去吧?” “不着急。” 裴道珠慢条斯理地跪坐在妆镜台前,往唇上轻点口脂。 她是去吸引郎君注意的。 不能在舞蹈上盖过崔凌人的风头,总得在出场上想办法不是? , 第22章 玄策对她,怕是有情 今日选花神,金梁园贵客云集,花园里早已饮宴起来。 建康城的女郎热情而率真,为了能选上花神,她们打扮得百媚千娇,尽情展示自己的美貌,引得众人称赞不已。 眼看快要开场,她们聚在一块儿说话: “幸好裴道珠没参加,不然哪还有咱们的份?” “说起来,她人呢?” 顾燕婉捏着团扇,轻哼一声:“她与咱们可不一样。我那个妹妹最会算计,肯定要等到最后一刻才会出场,好来个艳压群芳。” 有心性单纯的女郎笑道:“燕婉你就爱说笑,她与咱们同龄,哪儿来那么多的小心思呀。” 话音刚落,东南边传来温柔如春风的声音: “我来迟了!” 众人寻声望去。 一位妙龄女郎,正从花径尽头款款而来。 落英缤纷。 她梳高髻,肌肤比发间的明月钗还要凝白细嫩,笑起来时小脸盈盈唇红齿白,崭新的丹红交嵛裙在春风中肆意飞扬,最是那削肩细腰的风流,恰似佛寺壁画上的龙女,随时会乘风归去一般。 场上的郎君便都看痴了。 而裴道珠哪怕是快步行走,脊背也仍旧挺直,步伐大小有如戒尺丈量过般保持一致,那对银耳坠更是巍然不动,可见女郎端庄风度。 世家长辈们对视几眼,暗暗点头。 裴家道珠,果然是世家贵女的典范! 顾燕婉轻嗤:“我说的吧,她事事都要算计的,非得抓住一切机会,出尽风头才肯罢休。” 刚刚还为裴道珠说话的女郎,此刻无话可说。 案桌旁,陆玑笑呵呵道:“玄策你看,道珠妹妹穿了新衣,容色更胜从前。我早说女子要娇养,道珠妹妹天赐的容貌,更要仔细养着……” 他叽叽歪歪的,萧衡没听进去。 他捻着佛珠,远远注视裴道珠。 事事都要权衡算计,连出场的时机都要算计。 裴道珠…… 她活得不累吗? 裴道珠先向长辈们见过礼,也知道女郎们都不喜欢她,于是挑了萧衡身边的位置坐:“九叔、陆二哥哥,我与你们坐一块儿。” 陆玑见她没穿舞裙,不禁疑惑:“道珠妹妹不参选花神吗?” 裴道珠看了眼对面高座。 高座上的贵妇端庄雍容,正是当朝长公主、崔家的当家主母司马宝妆,她拉着女儿崔凌人的手,仔细叮嘱着什么。 崔凌人频频点头,满脸胜券在握。 裴道珠收回视线,轻摇绢扇:“多谢陆二哥哥关心,我前两日练舞时扭到了脚,不能做太剧烈的动作,只能错过花神节了。” 陆玑点头:“原来如此……当年道珠妹妹在淮水边的那一支《神弦歌》艳惊四座,不能再次看到,当真遗憾。” 裴道珠暗道有什么可遗憾的,他若是娶她,她可以天天跳给他看。 然而这话却不敢明说。 陆玑去和其他郎君应酬了。 萧衡捻着佛珠,毫不留情地拆穿:“你一贯爱出风头,今日倒是隐忍。这么怕崔家?” 裴道珠微笑:“察言观色久了,便知道有的风头不能出。九叔家族鼎盛,当然不明白我为人处世的辛酸。” 萧衡轻嗤。 随着编钟乐音响起,选拔正式开始。 第一个上台的是韦朝露。 她跳的是裴道珠这几天教她的《神弦歌》,舞蹈源于楚地的祭祀巫鬼文化,原本该是清丽婉转而又神秘缥缈的风格,只是她实在紧张,脸儿通红如虾壳,四肢僵硬的厉害,完全跟不上乐音。 萧衡讥讽:“这就是你那支名动京师的《神弦歌》?看起来像是神婆招鬼,滑稽可笑。” 裴道珠保持微笑。 明明是韦朝露跳不好,她的舞才不是这样呢! “九爷。” 甜美的声音突然传来。 裴道珠望去。 来人是相府嫡女崔凌人。 崔凌人脆声道:“自打来到金梁园,我就勤奋练习舞蹈,不敢称天下第一,在建康城却也是数一数二。今日选花神,九爷会在台下为我助威,是不是?” 陆玑不知几时回来的,在裴道珠耳边小声道:“崔家妹妹仰慕玄策,长公主和崔家又宠她,我刚刚听崔家大郎君说,他们崔家有意和萧家联姻,具体事宜会在花神节之后商量,大约是想等崔家妹妹拿了花神美名之后,风风光光地定亲。萧相爷肯定是同意的,如今,只等玄策点头。” 裴道珠了然:“原来如此。” 崔凌人忽然转过头来。 她打量裴道珠几眼,微笑:“这两日,裴姑娘的名声如雷贯耳。” 裴道珠挑眉。 她知道金梁园里的那些谣言。 说什么她和萧玄策有了孩子,萧玄策未曾站出来澄清,她便也对那些谣言只字不提。 本以为谣言总会消散,没成想,却被崔凌人拿出来当话柄。 崔凌人打量她几眼,又道:“听顾燕婉说,你的舞很好,你怎么不参加竞选?” 裴道珠:“是因为——” “罢了,我没时间听你的事。”崔凌人骄傲地抬起下颌,“听说你和九爷棋逢对手,曾为一局棋手谈半日,最后下出一盘三劫连环的平局。你的琴棋书画都是绝佳,我却也不差。裴道珠,将来有机会,我要向你好好讨教。” 裴道珠客套的“不敢”两字还未说出口,崔凌人已经起身。 她望向萧衡,自信而坚定地撩了下青丝,才回了长公主身边。 陆玑叹息:“崔家妹妹还是一如既往的风风火火。建康城的女郎都爱玩爱闹,她却是为数不多的勤奋之人……对了玄策,她仰慕你,你可怜爱她?” 裴道珠也望向萧衡。 虽然她如今不再打萧衡的主意,但她毕竟是在意皮囊风度的人,萧衡这般容色风度,配崔凌人…… 实在可惜。 萧衡捻着佛珠。 长公主也就罢了,崔家家主崔元,手里却握着兵权。 崔家势力不逊于萧家,他想北伐,势必要争取更多的世家支持,与崔家的这桩婚事,确实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他饮了半盏梨花酒,睨向陆玑:“正经书不读,倒是关注起儿女情长了。” 陆玑不怕他,笑着压低声音,对裴道珠道:“真稀奇,玄策竟然没有回绝。看来他对崔家妹妹,怕是有情呢。” 裴道珠笑意盈盈。 萧玄策他笑得那么虚伪,分明是不喜欢崔凌人的。 像他这种人,所谓的婚姻…… 大约也只是权衡利弊。 第23章 不争,才是争 宴会还在继续。 裴道珠观赏着高台上的舞。 女孩儿们跳得各有千秋,其中顾燕婉发挥得最好,花神节三年一度,而她今年就要嫁进萧府,以后再没机会当选花神,最后的机会,当然想牢牢把握住。 崔凌人压轴上台,发挥得也很不错。 四周便都议论起来,猜测今年的花神人选将会花落谁家。 有说顾燕婉的,有说崔凌人的,争执之间还有人吵红了脸。 陆玑感慨:“今年的花神,想必会在崔家妹妹和顾家妹妹之间诞生,只是可惜了道珠妹妹……道珠妹妹的《神弦歌》,当真是天上有地下无!” 四周不少郎君,曾亲眼目睹裴道珠昔年在淮水边跳的那支《神弦歌》,他们暗暗点头,都很赞同陆玑的话。 有小女郎不服气:“我是没见过裴道珠的舞,但也不至于被陆郎君如此夸赞吧?顾姐姐和崔姐姐跳得这么好,裴道珠还能赛过她们不成?!” 萧衡捻着佛珠。 确实如此。 终究只是一支舞而已。 再好看,何至于就被夸奖成“天上有地下无”? 高台之上。 长公主对礼官耳语了几句。 礼官恭敬点头,很快高声宣布,获胜者为崔凌人。 崔凌人像是早已预料到,自信地行了谢礼,又悄悄看向萧衡,见他正注视自己,她的骄傲里不禁带上了一丝害羞,迅速撩了一下发辫,娇俏地扭过头去。 她很快被前来贺喜的同龄女郎包围,园子里洋溢着快乐的气氛。 裴道珠看戏似的望向顾燕婉。 她这表姐一向争强好胜,定然是不服气的。 果然,顾燕婉年轻气盛,果断地行了一礼,质问道:“敢问长公主,燕婉输在了哪里?” 长公主嗓音端冷:“顾家小娘子的舞纵然精妙,却匠气太浓。本宫以为,凌人的舞更加浑然天成,赏心悦目。” 顾燕婉更加不服:“凌人的舞——” “你在质疑本宫?” 长公主打断了她的话。 顾燕婉到底年少,被位高权重者反问,气焰瞬间矮了一截。 她垂下头:“燕婉不敢……” 她垂在袖中的双手紧了又紧,突然道:“是小女不好,竟然忘了还有一位妹妹尚未表演。” 她转向裴道珠。 裴道珠心底一咯噔。 顾燕婉笑道:“长公主殿下,我负责这一次的花神报名,是我不好,漏写了阿难的名字。刚刚一直不见阿难登台,还奇怪来着。不知可否让阿难现在登台,和凌人一较高下?” 园中安静,众人诧异地望向裴道珠。 裴道珠紧紧捏着绢扇。 可真是稀罕,看热闹看到自己身上来了…… 她正要解释自己未曾报名,顾燕婉又道:“是朝露替阿难报名的,阿难的舞一向很好,今日就不要谦虚了,也叫我们开开眼。” 韦朝露会意,立刻接话道:“是了,表妹跳得极好,我不忍心明珠蒙尘,就替她报了名!” 反正她也没选上花神,她看崔凌人又很不顺眼,干脆叫她和裴道珠斗一斗好了。 局势越乱越好,最好谁也别被选上! 顾燕婉又转向崔凌人,激将道:“凌人舞姿精妙,定然不怕和阿难比个高下,是不是?” 崔凌人骄傲地抬起下颌:“我曾听说,昔年裴道珠在淮水边,以一支《神弦歌》名动京师。我未曾亲眼见过那般盛景,今日,倒也想看上一看。我崔凌人最不怕的,就是与人比试!” 有热闹可看,众人不禁兴奋起来。 裴道珠挑眉。 韦朝露和顾燕婉想拿她当枪使,杀一杀崔凌人的威风。 崔凌人想通过与她比试,将她昔年的盛名踩在脚底下,成就她新的盛名…… 她弯起唇角。 若能叫她们得逞,她就不是裴道珠了。 她酝酿了片刻情绪,抬起凤眼,言辞脆弱却又犀利:“好好的比试,为何要扯上我?我明白姐妹们都想当花神,可花神只有一位,没选上的以后努力就是,何必嫉妒别人,急不可耐地就要拿我当枪使?难道因为我家道中落,就活该被你们利用吗?” 她笑着,眼圈却微微泛红。 落在众人眼中,当真是我见犹怜。 顾燕婉和韦朝露愣在当场。 裴道珠在人前,一向爱装温柔大方,今日怎么会拆穿她们?! 裴道珠又望向崔凌人:“凌人妹妹想与我比试,我却不想与你比,今日就算我输了吧。恭贺妹妹当选花神,花神节那日,我定要去捧妹妹的场。” 崔凌人面色清寒。 本想在九爷面前与裴道珠一较高下,让九爷知道裴道珠的那些名声都只是夸大其词,没成想,裴道珠竟然不接她的招…… 裴道珠垂眸喝茶,丹凤眼里藏着凉薄。 她完全没必要出风头,去得罪长公主和崔家。 人怀念的永远都是过去。 不和崔凌人争,昔年她的那些盛名,才会在时间的发酵里愈演愈烈,让看过那支《神弦歌》的人更加怀念,让没看过的人更加好奇她是如何一舞动京师的。 有时候,不争,才是争。 …… 花园里的选拔结束之后,裴道珠被长公主请进了临水抱厦。 端坐在窗边吃茶的贵妇,裙裾曳地,雍容华贵。 裴道珠垂着头,行了个标准的屈膝礼:“给殿下请安。” 司马宝妆声音淡淡:“本宫与你母亲是旧识,你不必拘礼。你母亲……可还安好?” 裴道珠知晓,母亲待字闺中时,和长公主是闺中密友。 当年长公主瞧不上父亲,强烈反对母亲嫁给父亲,可母亲生性胆怯,不敢违拗家族的意思,最终还是嫁进了裴家。 为着这事儿,长公主气得没去吃喜酒。 和母亲的交情,也在那一年戛然而止。 裴道珠想着,回答道:“阿娘一切都好,劳烦长公主操心。” 司马宝妆冷笑一声。 她优雅地放下茶盏:“你父亲裴礼之是个怎样的货色,本宫一清二楚。现在裴家败落,他那种废物,又能给你母亲什么样的好日子?你阿娘,如今不过是打破牙齿和血吞罢了。” 她顿了顿,又冷眼睨向窗外:“我若是你阿娘,定然要和裴礼之和离,再另嫁他人。离了那种货色,日子只会更好。” , 小仙女们周末快乐鸭! 第24章 小姑所居,独处无郎 裴道珠沉默。 她知道,长公主年轻时嫁的是王家家主,后来夫君战死沙场,女儿又生病夭折,这才改嫁到崔家。 包括崔凌人在内,崔家的几个孩子都不是长公主亲生,然而长公主是何等人物,手段心计都很了得,哪怕是继母,也仍旧把崔家几个孩子治得服服帖帖,是崔家说一不二的当家主母。 长公主改嫁,仍旧能得到幸福。 可是,阿娘和长公主又怎能相提并论? 长公主的背后是皇族,但阿娘背后却一无所有。 改嫁…… 阿娘能改嫁给谁呢? 阿娘懦弱的性子,也注定了她不敢和离。 她明白阿娘的弱点,也理解阿娘的难处,既然阿娘没有退路,那么她愿意成为阿娘的退路。 裴道珠抬起眼帘:“长公主还惦记着阿娘,是阿娘的福气。只是人与人终究是不一样的,对长公主而言如吃饭喝水般简单的事,对我阿娘来说却难如登天……但是,请长公主放心,阿娘的余生,我会负责。” 司马宝妆看着她。 少女满脸认真,眼睛里藏着不服输的倔强和意气。 这样坚定的眼神,她只在萧家九郎身上见过…… 司马宝妆微微动容。 她见裴道珠浑身上下没什么首饰,不禁蹙眉。 她从发髻上取下一对鹿角金步摇:“本宫曾派人接济过你阿娘,只是她不肯收本宫的东西。你如今正是该好好打扮的年纪,这对金步摇,你且收着。” 裴道珠虽然爱极了金银珠宝,只是阿娘不肯接受旧友的接济,她又怎么能擅自接受。 她正要拒绝,司马宝妆又道:“再过半个月就是花神节,花神是最要紧的角色,未免凌人发生意外,得找个替补才成。听闻你的舞乃是建康一绝,就由你来做替补好了。若是到时候需要你救场,这对金步摇便是妆点花神的首饰,所以不必客气,收着吧。” 替补…… 裴道珠怔住。 她从未听说过,花神还有替补的。 更何况崔凌人好好的,能发生什么意外? 她望向长公主。 这雍容华贵的妇人,哪怕人至中年,也仍旧年轻貌美,细长的丹凤眼透出皇族威严,瞳孔里弥漫着她看不懂的幽深情绪。 裴道珠沉吟片刻,没再拒绝。 长公主不仅送了金步摇,随后又派人送了裴道珠一袭华裙。 枕星欣赏着挂在木施上的华裙,忍不住惊叹:“长公主待您真好,竟然送您这么漂亮华贵的裙衫,不知得要多少银钱!” 裴道珠抚摸衣料。 华衣纯白,款式风雅,袖口的金线织花纹细密繁复栩栩如生,盛大的裙裾上刺绣着连绵不绝的金色宝相花,穿上它折腰而舞时,不知该是怎样的风采。 她看得心痒。 想重跳那支《神弦歌》。 …… 已是深夜。 星辰遍野,月色清幽。 有女郎还没入睡,正在房中弹奏长琴,清远的琴音从墙外传来,泛起池塘水面粼粼波光,依稀倒映出一道窈窕纤妙的倩影。 “白石郎,临江居。前导江伯后从鱼……” 少女朱唇轻启低声吟唱,嗓音缥缈而高远。 不远处灌木丛后,一道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树影之中。 萧衡低声:“仍旧没有发现可疑的人?” 随从苦恼:“所有花匠都一一排查过了,确实没发现可疑之人。这些天金梁园也很是宁静,无法确定对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萧衡正思索案情,忽然听见一阵歌声。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他挑眉望去。 月色朦胧,柳絮似雪,水波如潮。 妙龄少女穿洁白风雅的裙裳,用一截红绳简单地束着曳地的发尾,裙裾从草地上拂过,玉指轻提裙裾时,露出脚下一双乌青色木屐,因为没穿罗袜的缘故,脚趾色如玉牙,毫无瑕疵。 “裴道珠?” 萧衡轻声。 裴道珠挽袖,犹抱琵琶般遮住半张脸,半点朱唇启合间色如花瓣:“开门白水,侧近桥梁。小姑所居,独处无郎……” 她大袖轻曳,指挽兰花,腰如细柳,最是那折腰后仰时的风情,宛如白雁掠过漫天大雪,似是建康城遥远的长夜里最欲最纯的花妖。 她的歌喉极为动听。 她的舞,美的灼伤人目。 天上人间,只此一见。 萧衡怔怔看着她。 他身后的随从早已激动地热泪盈眶,迫不及待地鼓起掌来,高声喝彩道:“妙极!” 喝彩声惊动了裴道珠。 她后退半步,看清楚了站在树影里的人是萧衡主仆,立刻道:“深更半夜,九叔偷偷来我湘妃苑是要作甚?!若是传出去坏了我的名声,九叔要如何补偿我?!” 萧衡回过神。 站在池塘边的妙龄少女,并非传说里的青溪神女,不过是裴道珠这个热爱权财自私势利的庸脂俗粉罢了。 可笑,他刚刚竟会被她的歌舞蛊惑。 他淡淡道:“这里是发生命案的地方,我前来查案,你有什么不高兴的?若是不高兴,大可搬出金梁园。” 裴道珠悄悄翻了个小白眼。 搬出去,当然是不可能搬出去的。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她换上一副乖巧的表情,矫揉造作道:“九叔说的什么话,我刚刚只是一时情急罢了。您深夜办案很是辛苦,若是不嫌弃,可以去我屋里吃些茶点,当是我这晚辈孝敬您了。” 去她屋里…… 萧衡扫了她一眼。 少女腰肢细软身段极好,因为裙裳领口过于宽松,露出玉雕似的锁骨,再往下,酥胸半遮半掩沟壑纵横,像是在诱着人一亲芳泽,她毕竟已是适婚的年纪了。 萧衡的脑海中,无端掠过她刚刚唱的那支《神弦歌》。 小姑所居,独处无郎…… 片刻的失神过后,他挪开视线,面无表情道:“不必。金梁园才发生命案,到底是不安全的。你回屋,以后别在夜间独自出来。” 裴道珠挑眉。 萧玄策这厮…… 是在关心她? 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 她冲他一笑,嗓音更甜:“是,九叔。” 萧衡目送她离去,沉吟着捻起佛珠。 虽然不喜裴道珠,但她的舞极妙。 陆子机所夸赞的“天上有地下无”,当真半点儿也不夸张。 若是让她取代崔凌人为饵…… 是否更容易引起那群人的注意? 月轮在北,天地无垠。 萧衡深深望了眼遥远的北方,才慢慢收回视线。 随着他们主仆离开湘妃苑,池塘边起了风。 春夜里,花瓣飘零落木萧萧。 一道粗矮的人影,窝在树叶茂密的枝桠上,直勾勾盯着裴道珠闺房的方向,呼吸急促而暧昧,嗓音沙哑低沉,透出浓烈的痴迷和疯狂:“青溪神女呵……” 一朵白色的山茶花,在他手中被捏到凋零。 , 鸭 第25章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夜已深。 裴道珠身穿寝衣,正要上榻睡觉,却发现窗还未关。 她端着烛台去关窗,见窗台上突兀地躺着一枝白山茶。 新摘的白山茶,绿莹莹的叶片上残留着夜间的露水,花朵还未绽放,花枝底部系着一张洒金箔花草纸。 裴道珠翻开花草纸: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优哉游哉,辗转反侧。 她愣了愣。 前几日,也曾有人在她的窗台上偷放白山茶。 同样都系着花草纸,纸上笔迹与今夜的也大致相同。 只是,今夜的笔锋更加潦草,像是书写者在拼命压抑爱慕之情,近乎疯癫的欲念扑面而来,深夜里莫名令人害怕。 裴道珠指尖收紧。 她去后花园练舞之前,特意给闺房开窗通风,那时窗台上分明什么也没有,所以这支白山茶,是刚刚才出现的…… 金梁园里有巡逻的侍卫,谁有能耐避开他们,悄悄闯入女子的闺房,留下这种东西? 裴道珠抬眸。 窗外的花树在夜风中婆娑起舞,白日里千娇百媚的花儿,此刻像是藏在黑暗里张牙舞爪的凶兽,令人不寒而栗。 她的后背不禁爬满凉意,立刻关上窗,烫手般把那张花草纸烧了个干净。 …… 次日。 裴道珠晨起用膳,直到用完一碗花粥,才见韦朝露姗姗来迟。 她打量韦朝露,她这表姐一向喜欢打扮得花枝招展,今儿却素面朝天,眼下两痕青黑,蔫蔫儿的模样像是霜打的茄子,显然是没睡好。 大约是没选上花神,心里难受的缘故。 她收回视线,优雅地低头净手,明知故问:“表姐今儿怎么起晚了?对了,枕星说,崔家妹妹为了庆贺自己当选花神,特意设了小宴,请园子里的姐妹一起赴宴,热闹热闹。表姐该好好打扮才是。” 韦朝露翻了个白眼。 她这表妹,明知她落选了心情不好,还哪壶不开提哪壶! 多损呐! 她黑着脸落座,示意侍女布菜:“我今儿身子不舒服,就不去了,你替我向崔凌人说一声。” 裴道珠应着,看了眼她的郁郁不得志,眉眼弯了些许。 她拿帕子擦干净手上的水珠,顿了顿,轻声道:“对了,上回那枝白山茶,表姐可还记得?那人……可有继续给表姐送花?” 韦朝露又翻了个白眼:“那种恶作剧,一次就够了,天天来谁受得了?疯子似的!” 她说完,发泄般低头刨粥吃。 裴道珠仍旧眉眼含笑。 凤眼深处,却多出忧虑。 那人没再给其他女郎送花,却独独给她送了花…… 若是寻常郎君也就罢了,偏偏是个不敢露面的痴汉。 会是谁呢? 他想干什么? …… 崔凌人的院子。 金梁园的女郎和郎君来了大半,正热闹地说着话。 崔凌人如蝴蝶般穿梭在人群中,大大方方地张罗招待:“茶是今年的高山茶,点心是御膳房做的,只我这里独一份,你们都尝尝!” 裴道珠安静地坐在角落。 不愧是大司徒府培养出来的嫡长女,除了傲气了些,崔凌人待人接物还算张弛有度,很有贵女风范。 她的视线落在一盘酥点上。 宫廷御用的金丝芙蓉卷,她只在小时候吃过,后来家族败落,就再没尝过这么精致的宫廷糕点。 瓷盘和茶具是贵重的描金青瓷,侍女们伺候得宜,处处透着一丝不苟的精致,可见今日这场小宴是崔凌人花了心思准备的。 姐妹们都称赞她处事周到细致,可这份周到细致,是用金钱堆积而成。 像她裴道珠,就拿不出银钱请园子里的姐妹吃酒席。 所以说,有钱有权,是多好的一件事…… 裴道珠正出神,崔凌人走到她跟前招呼:“我母亲贵为长公主,我这里的茶点,自然和别处不同,你可吃得习惯?” 裴道珠笑容温柔:“妹妹的东西都是极好的,我很喜欢。” 崔凌人似笑非笑。 她忽然俯下身,在她耳畔低语:“我当然知道,我的东西都是极好的。茶点如此,人,也是如此。我有的,你没有,你也别妄想拥有。” 裴道珠挑眉。 崔凌人话中所指…… 是萧玄策? 崔凌人,怕是还惦记着前些日子金梁园里的的谣言。 她故作糊涂:“妹妹这话,我竟听不明白。” 崔凌人歪头:“裴姑娘是聪明人,你懂我的意思。” 两人正交锋着,女郎们突然发出欢喜的惊呼声。 裴道珠望去,原来是后园子那边走来一群白鹤。 白鹤自幼被豢养在园林里,并不怕人,个个羽毛洁白步态优雅,宛如宣纸上的一痕痕兰亭鹤笔。 等走近了,众人才注意到鹤群后面还跟着一只鸭子。 灰麻色的小鸭子,努力地迈着鸭步,颤巍巍跟在鹤群身后,对比之下显得十分滑稽可笑。 崔凌人看了眼裴道珠,对众人笑道:“萧老夫人知道我喜欢白鹤,特意送了我一群。却不知这只鸭子是从哪里来的,明明是只低贱丑陋的鸭子,却还跟在鹤群身后,想学白鹤的优雅高贵,宛如东施效颦,当真可笑!” “那是自然。”其他女郎纷纷附和,“鸭子和白鹤又怎能相提并论?鸭子是如此廉价寻常,哈哈哈哈哈!” “……” 四面八方都是讥笑。 都是贵族圈子里的人精,不少人意识到崔凌人是在暗指裴道珠,窃笑之余,纷纷拿看好戏的目光看向裴道珠。 处于风暴中心的少女,仍旧岁月静好地端坐着,保持着唇角上扬的表情。 她知道,崔凌人是故意拿鸭子羞辱她。 那些笑声和目光,令她如坐针毡。 贫穷,落魄,今非昔比…… 比同龄人更加复杂的经历,令少女的心敏感至极。 可当今世道最讲究“雅量”二字,崔凌人未曾挑明她是在指桑骂槐,她便不能当众撕破脸,否则便是有失风度。 她垂下眼帘,不动声色地借着饮茶遮掩羞怒。 崔凌人在她身边坐了,压低声音:“鸭子再如何伪装,终究也只是丑陋的鸭子,又如何融入白鹤的圈子?裴姑娘,你说对不对?” 裴道珠不语。 崔凌人的口吻更加霸道:“母亲早已为我安排好一切,花神人选是我,将来和九爷结为夫妻的,也会是我。所以,你拿什么与我争?我生来霸道,不喜欢心上人与别的女人纠缠不清,哪怕担着叔侄之名也不可以。裴姑娘,人,贵在有自知之明。” , 珠珠不会让自己受委屈的,放心 第26章 血腥的信笺 裴道珠听着她的奚落和羞辱。 娇美明艳的小脸上,仍旧平静异常。 过了半晌,她慢慢合拢手中折扇。 她抬眸,笑容依旧温柔:“崔妹妹出身名门,是天之骄女,天底下的好东西都该是你的,又有谁敢与你争?” 崔凌人翻了个白眼。 裴道珠城府深沉,这话看似真心实意,实则都是些场面话。 她警告:“你最好识相点。” 她起身去招待别人,侍女跟在她身边:“姑娘这招指桑骂槐真厉害!不过裴道珠的脸皮也是真厚,被您如此羞辱,居然还笑得出来!” “脸皮厚?”崔凌人冷笑,“她不是脸皮厚,她是城府深。裴道珠有算计别人的本事,也有忍气吞声的度量,这种女人最不简单了,绝非顾燕婉之流可以比的。” 顿了顿,她幽幽道:“不过,她手段再厉害又如何?我崔凌人也不是吃素的,她最好别觊觎我家九爷,否则,我一样不会放过她!” 主仆俩说着话,不远处突然起了骚动: “不好啦,谢家小郎君出事啦!” 崔凌人一惊,连忙赶过去。 裴道珠也注意到了那边的骚动。 那位谢家小郎君不过七八岁的年纪,倒在婢女怀里昏迷不醒,时不时痉挛一下的模样十分吓人。 婢女哭得厉害:“小郎君误食了南天竹的果子,这可如何是好!” 南天竹的果子红艳艳的,宛如一串串小樱桃,稍不注意就会被小孩子误食,但其本身是有毒的。 崔凌人立刻骂道:“哭有什么用?!还不快去请大夫!来人,把他抱回屋里去!” 好在小家伙吃的少,身体并没有大碍。 然而因着这事儿,好好的小宴还是不欢而散。 裴道珠站在角落,若有所思地盯着鸭子与鹤群,片刻后,又深深看了一眼那丛南天竹,才随人群离开。 她回到湘妃苑。 枕星亲自下厨做了一盘梨花糕,兴冲冲地捧到裴道珠跟前:“女郎可算回来了,奴婢见金梁园的梨花开得很好,就跟其他姐妹学做了梨花糕,还是热乎的,您快尝尝!” 裴道珠优雅落座,尝了半块:“味道不错。” 枕星笑眯眯的:“是吧,奴婢也觉着好吃!” 裴道珠回味着唇齿间的甘香,似是不经意地提起:“我回来的时候,瞧见望月亭那边的南天竹结了好多果子,红艳艳的十分漂亮。你替我摘几枝回来,用来妆点闺房。” 枕星眼前一亮:“是了,南天竹确实好看,奴婢这就去摘!” 她的性子天真如孩童,立刻兴冲冲地去摘南天竹。 裴道珠目送她跑出去,丹凤眼里掠过冷意。 她不愿得罪崔家和长公主,所以无意和崔凌人争。 可崔凌人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众人面前羞辱她。 说什么花神人选是她、和萧玄策结为夫妻的人也是她,若是没有崔家和长公主,她算什么东西? 她裴道珠,从来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 一个计划,在少女心底悄然成型。 …… 是夜。 明天就是花神节了。 裴道珠身着洁白的寝衣,安静地坐在妆镜台前。 她对镜梳头,木梳一下一下地梳至发尾,余光不在镜中,却落在一只桃木小食盒上。 她放下木梳,伸出玉白指尖,轻轻掀开食盒。 食盒里盛着两枚点心。 朱砂红的糕点,只比拇指大些,周围点缀着几瓣桃花,瞧着酥软可口,比皇宫御厨制作的点心更加精致稀罕。 南天竹制成的点心,愿崔凌人喜欢。 裴道珠面无表情地盖上食盒。 春风旖旎,吹开了花窗。 裴道珠走到窗边,正要关上窗户就寝,却发现窗台上多出了一枝白山茶。 花枝底部,仍旧系着一张花草纸。 裴道珠打开花草纸: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纸上字迹,比前两次更加潦草混乱,呈现出诡异的暗红色泽,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息,像是用人血写就,像是那人再也抑制不住对佳人的爱慕。 裴道珠的手抖了一下。 她扔下白山茶和花草纸,赤脚走出寝屋。 她朝院子里张望。 檐下悬着的几盏青纱灯照出角落里斑驳婆娑的花影,已是深夜,湘妃苑的人都歇下,周围不见半个人影。 是谁…… 究竟是谁,给她送来了这种血腥的信笺? 裴道珠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池塘里的那具无面人尸。 夜风袭来,花瓣簌簌。 明明是温暖静谧的春夜,裴道珠却只觉凉意四起,情不自禁地环住泛寒的双臂。 她咬着唇儿,转身逃回了寝屋。 屋顶上。 粗矮敏捷的男人蹲在阴影里,掀开一片青瓦,近乎贪婪地盯着回到寝屋的少女,发出一声痴狂暧昧的叹息:“青溪神女呀……” …… 花神节如约而至。 才是清晨,建康城就已经人山人海,大江南北的百姓都涌入城中看热闹,更有富贵者,已经提前预定下沿街各大酒楼的雅座,只等今夜一观三年一度的游街盛宴。 最令他们期待的,自然是今年的花神。 “我在建康住了十年,有幸目睹过三位花神,好家伙,那叫一个倾国倾城!不知该是怎样的人家,才供得起那般娇贵美人!” “哈哈,反正你我是供养不起的。我听说啊,历届花神都嫁的极好,不是嫁进了皇族,就是嫁进了高门世家。” “说起来,我也算江南有名的富商,不敢称富可敌国,家财万贯却也是有的。你们说,我若是求娶今年的花神,那美人可肯应允?” “得了吧,王孙公子尚且要争个你死我活,哪轮得到你我!” “……” 城中热闹着。 金梁园也备好了马车,随时送住在园中的郎君女郎进城赏玩。 此时众人都聚在崔凌人的院子里,看她梳妆打扮。 随着各种胭脂水粉的妆点,镜中那张小脸越发漂亮。 侍女将崔凌人的长发挽成芙蓉髻,一件件华美的钗饰衬得她富贵雍容,仿佛恨不能把天底下的财宝都穿戴在身上。 崔凌人梳妆妥当,又在屏风后换上特别绣制的洁白大袖舞裙,这才被侍女簇拥着,款款走了出来。 她转了一圈,自信问道:“如何?” 屋子里的女孩儿们围着她赞叹: “凌人姐姐真好看!” “比往年的花神都要漂亮呢!” “艳压全场,像是天女下凡!” “……” 他们热闹着。 裴道珠坐在角落吃茶,一边看一边笑。 萧衡也被陆玑拉了过来,就坐在裴道珠身边。 他讥讽:“被抢了位置,还能笑得出来?我印象中的裴道珠,睚眦必报寸利必争,绝非大方良善之人。” 裴道珠凤眼亮晶晶的,口吻十分无辜:“九叔何出此言?我一向与世无争以德报怨,九叔不要污蔑我。” 两人说着话,崔凌人款款而来。 她站在萧衡面前,放下了几分骄傲,期待道:“九爷觉得,凌人今日这身打扮如何?可担得起花神之名?” 萧衡顿了顿,道:“担得起。” 他这么说着,眼底却毫无欣赏之意。 过于堆砌金珠首饰,周身气度十分平庸,建康城赫赫有名的才女崔凌人,其实也不过是个庸脂俗粉。 俗不可耐。 崔凌人没察觉到他的言不由衷,矜持地压抑住上扬的嘴角,居高临下地转向裴道珠:“裴姑娘觉得呢?” 裴道珠眉眼弯弯,嗓音柔柔:“恰似瑶台仙子,月中嫦娥。” 这么说着,眼底却全是讥讽。 哪有花神戴着满头珠翠的,崔凌人美则美矣,却终究少了几分灵气。 她担不起花神之名,也镇不住今夜的场子。 , 以后会加更哒! 第27章 绝不会爱慕你 崔凌人很满意她的回答。 她当着萧衡的面,又故意对裴道珠说道:“裴姑娘,这花神,也不是人人都当得的,须得建康城最有福气的那个姑娘才能当上,是不是?” 裴道珠微笑:“可不是?今夜的花神,必定是最有福气的姑娘。” 崔凌人见她识趣儿,便得意地去跟别的小姐妹说话了。 她走后,裴道珠起身,朝萧衡和陆玑福了一礼:“此间太闷,九叔、陆二哥哥,我去外面走走。” 陆玑目送她踏出屋子,不禁满脸愁色:“从前道珠妹妹一向骄傲,宛如遨游九天的凤鸟。如今家道中落,连风头都出不得……玄策,我真是心疼她。” 萧衡轻嗤。 心疼裴道珠? 倒也不必。 他瞧着,那女人定然有别的谋算。 他捻了捻佛珠,起身:“我也出去透透风。” …… 裴道珠步出闺房。 院子里,有大丫鬟正张罗着:“这些箱笼里都是咱们姑娘的胭脂水粉和裙钗首饰,统统搬去马车上,以备不时之需!那是咱们姑娘黄昏时要拿来垫肚子的甜糕,记得一起带去马车上,可千万别落下了!” 毕竟要跳一整夜的舞,体力尤为重要。 但为了舞姿轻盈又不能多食,所以只得准备几道甜糕。 裴道珠迈着莲步,款款穿过院子。 路过那些成堆的箱笼时,她的宽袖如流云般不经意地拂拭而过。 箱笼上原本摆着一只檀木食盒,随着裴道珠路过,食盒旁又多出了一只精巧的桃木食盒。 侍女们慌里慌张地准备着,谁也没在意。 搬东西时,有侍女瞧见两个食盒,好奇地打开桃木食盒,见里面盛着两枚精致无比的小酥点,只当是宫里送来的,毫不犹豫地一起捎上了马车。 白衣胜雪的郎君,安静地站在屋檐下。 他捻着佛珠,将一切尽收眼底。 裴道珠,呵。 倒是给他省了事。 …… 裴道珠在金梁园溜达了片刻,见差不多要到出发的时辰了,才不疾不徐地往马车走。 枕星哆嗦着守在马车边,小脸苍白:“女郎……” 裴道珠不解:“可是白日里撞了鬼,怎么怕成了这个样子?” 枕星咬牙。 她可不就是撞鬼了? 她不敢说话,暗示般用眼神瞟了瞟马车。 裴道珠好奇地望向马车。 她大着胆子,上前挑开车帘。 端坐在车厢里的郎君,容色艳绝,指尖挽着一串碧玉佛珠,见她挑开车帘,便抬起凤眼,玩味地注视她。 是萧衡。 裴道珠挑眉:“你来作甚?” 萧衡看向身侧。 裴道珠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她吩咐枕星收拾的包袱居然被拆开了,长公主送她的那身舞裙大咧咧地暴露在春阳底下,配合着萧衡玩味的眼神,像是在嘲讽她的痴心妄想和城府算计。 萧衡嗓音温润:“今夜的花神,不是崔凌人吗?你带着舞裙是要作甚?莫不是要……取她而代之?” 裴道珠心跳剧烈。 她盯着萧衡的眼睛,赌他不知道她偷偷下药之事,镇定道:“花神节意义重大,容不得半点儿差池。为了防止凌人妹妹发生意外,长公主吩咐由我随时准备替她上场。我不过是遵循长公主的命令,你在怀疑什么?” 萧衡毫不留情:“怀疑你居心不良,怀疑你机关算尽。” 裴道珠歪头:“居心不良也好,机关算尽也罢,与你有什么关系?你答应过我,这一个月内绝不干涉我的事,直到我找到如意郎君为止,你想食言吗?还是说……玄策哥哥依然爱慕我,舍不得叫我另嫁他人?” 萧衡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我爱慕你?怎么想出来的?” 他用嘲讽的目光打量裴道珠浑身上下,像是找不到任何优点般发出一声轻嗤,随即踏出马车潇洒离去。 裴道珠:“……” 萧衡走出几步,又突然回眸:“裴道珠,爱慕虚荣贪恋富贵是你,城府深沉自私薄情是你,你记着,纵然天底下的女子都死绝了,我也绝不会爱慕你。” 裴道珠咬牙。 这人走都走了,还要回头损她几句…… 什么人呐! 她扶着马车门框,高声骂道:“你尖酸刻薄、唯我独尊、不择手段、冷清冷性,纵然天底下的郎君都死绝了,我也绝不会爱慕你!” 她骂完还不解气,胸脯起伏得厉害。 枕星哆哆嗦嗦地站在旁边。 也不知怎的,她突然觉着女郎和九爷,莫名般配…… 裴道珠气急败坏地在车厢里端坐了,使劲儿摇了片刻折扇,目光突然落在那身洁白的舞裙上。 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萧玄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她要乘坐的马车里? 她起了疑心,拿起那身舞裙仔细翻看,倒也没发现做过手脚的痕迹,只是裙衫上多了些陌生的清幽甜香,不仔细闻几乎发现不了。 正是春日,花木葱茏。 裴道珠只当是沾上了不知名的花粉,并未深思。 园林。 竹木潇潇。 萧衡站在水边,背对着竹林:“东西可准备好了?” 随从恭敬地呈上一只柳藤编织的小笼子:“主子您瞧,卑职一早就叫人把萤蝶送来了。这萤蝶能在夜里发出微光,最喜爱屏金花的香气。屏金花香味持久,您把花粉撒到了裴姑娘的裙衫上,等裴姑娘被那些人掳走,这萤蝶哪怕翻山越岭,也一定能追寻到她的!” …… 已近黄昏。 建康城灯火游龙万人空巷,已然开始准备今夜的狂欢。 萧老夫人爱热闹,在城里包了最大的酒楼,邀请金梁园里的郎君和女郎们前往游玩。 雅座之中,最惹眼的自然是被众星捧月的崔凌人。 少女倨傲自信地端坐着,与四周的小姐妹寒暄笑谈,只等吉时到了,下楼扮演花神。 “真羡慕凌人姐姐,不知三年之后,我是否也有机会扮花神!” “得了吧,你的容止和舞艺都平平无奇,哪比得上凌人姐姐!” “对了凌人,我听兄长说,花神节过后,你们家就要和萧家联姻,不知是真是假?九爷风神玉秀,凌人你又才貌双全,你们真是天作之合!” “哇,那我要提前恭喜凌人姐姐了!” “……” 满场都是羡慕和恭维。 裴道珠安静地坐在角落吃茶,并不掺和她们的热闹。 顾燕婉摇着团扇过来,在她身边坐了,叹息道:“原以为妹妹和九爷会发生一段神仙故事,没成想,半路杀出个崔凌人。妹妹的姻缘,竟是夭折在了摇篮里。” “不正合姐姐的意吗?”裴道珠笑容浅浅,“我知道的,我过得不好,姐姐才会高兴。” 第28章 神明,也会心动 顾燕婉翻了个白眼。 她是看裴道珠不顺眼,可她看崔凌人更不顺眼。 崔凌人抢走她的花神位置不说,还想嫁给九爷。 她若是嫁给九爷,那不就成了她的婶婶? 崔凌人骄傲自负不好拿捏,到时候肯定会仗着身份欺负她。 顾燕婉想着,压低声音:“你我再怎么斗,也终究是表姐妹,跟崔凌人那个外人怎么能相提并论?我倒情愿是你嫁给九爷……阿难,你若想争,姐姐帮你。” 帮裴道珠勾引九爷。 既能彻底断绝荣哥对裴道珠的念想,凭裴道珠的家世她也嫁不进萧家,最后还能搅和掉崔凌人和九爷的婚事。 一举三得,多好。 裴道珠听着。 目光,却始终关注着崔凌人那边的动静。 已是黄昏,侍女给崔凌人拿了食盒。 崔凌人挑挑拣拣了片刻,目光落在她亲手做的那两枚糕点上。 两枚糕点精致细腻、色泽诱人,远胜宫廷御厨送来的点心,显然很讨崔凌人喜欢,毫不迟疑就吃了下去。 裴道珠弯起丹凤眼。 她收回视线,信手斟茶:“表姐想和崔凌人斗,请自凭本事,何必拿我当枪使?说什么‘情愿是我嫁给九爷’,表姐说这话,就不觉得违心吗?” 被拆穿了目的,顾燕婉冷笑:“裴道珠,没有家族撑腰,那些世家高门谁肯多看你一眼?正如今年的花神,纵然你曾一舞动京师又如何,最后的花神人选,还不是落在了崔凌人头上?我肯帮你,是你的福分,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福分?” 裴道珠慢条斯理地饮了口茶。 她放下茶盏,像是准备离开般合上茶盖。 她抬起含笑的凤眼:“表姐,我这一世的福分,不靠别人帮,只靠自己挣。” 顾燕婉愣了愣。 还没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不远处突然传来惊呼: “不好啦!凌人姐姐出事了!” 顾燕婉连忙望去。 原本气色红润的崔凌人,面色惨白浑身痉挛,双手艰难地捂着腹部,发出一声声痛苦地喘息。 她还在发愣,裴道珠已经关切地小跑过去:“凌人妹妹!” 四面八方都是呼喊。 正焦灼之际,一名侍女欢欢喜喜地从外面跑了进来:“花神宴要开场啦,朝廷派人来接姑娘了!” “这……” 最年长的陆玑站了出来,蹙眉望向痛苦的崔凌人:“崔家妹妹突然出了点事,扮花神之事——” “我可以的……” 崔凌人扶着婢女的手,挣扎着站起身。 三年一度的花神节啊,错过今年,她就再没机会。 扮花神是多么体面的事,当年南国的第一位皇后就是花神出身,后面的花神不是当了皇妃就是成了顶级世家贵妇。 当花神,不仅声名鹊起,更将载入南国史册。 她唇色惨白,眼神坚定:“我……我可以的……” 无论如何也想成为花神。 带着那份风光,在万众瞩目里,嫁给心仪的九爷…… 然而她的身体实在太虚弱。 刚站起身,便双膝发软,靠着侍女支撑才没有勉强倒下。 陆玑双眉紧锁:“你身子不适,强忍着上场是不成的,得找个大夫瞧瞧。” 他吩咐随从去请大夫,又为难地望向来请人的侍女。 众人面面相觑。 崔凌人出了事,今夜的花神可该如何是好…… 花神节是春天最重要的节日,百姓通过这个节日向上苍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若是出了岔子,谁也承担不起。 正焦灼之际,枕星忽然道:“女郎,长公主不是说,万一崔家姑娘出事,就让您替她上场吗?长公主还赐了您花神舞裙……” 她的声音很小,但耐不住雅座寂静。 众人便一致望向裴道珠。 裴道珠满脸担忧:“虽然如此,但凌人妹妹出了事,我怎么有心情替她去?依我看,还是再等等,万一凌人妹妹突然好转了呢?” 雅座依旧寂静。 顾燕婉呆愣愣站在不远处。 直到现在她才突然明白,裴道珠那句“我这一世的福分,不靠别人帮,只靠自己挣”,究竟是什么意思。 有裴道珠在的场子,怎么可能会有巧合? 崔凌人突然发病,必定是她的杰作。 她这表妹,果然不择手段! 顾燕婉咬了咬牙,对裴道珠的忌惮又多几分。 那厢,陆玑略一思忖,拍板道:“道珠妹妹舞姿绝妙,由你登台再合适不过!来人,快带道珠妹妹去更衣梳妆!” 裴道珠仍旧杵在原地。 她睁着一双含情眼,怯生生望向崔凌人:“不好吧?凌人妹妹会生气的。世上最有福气的姑娘,才有资格扮演花神,阿难……不敢取而代之。” 崔凌人胸脯剧烈起伏,气得小脸青白交加。 她本来打算风风光光扮花神的,却莫名其妙突然生病,苦心孤诣得到的花神人选,也落到了裴道珠的手里。 她忽然想起白日里对裴道珠的嘲讽。 ——裴姑娘,这花神,也不是人人都当得的,须得建康城最有福气的那个姑娘才能当上,是不是? 如今想来,她就像个笑话…… 崔凌人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裴道珠,便再也支撑不住,不甘心地昏倒在了侍女的怀里。 裴道珠目送她被送走,眼底藏着几分凉薄。 尝过从云端跌落尘泥的滋味儿,便懂得了逞一时的风光不算本事,能逞一世,那才叫厉害。 福气这东西,看得哪里是眼下? 人活百年,岁月长着呢。 她在一众女郎们艳羡嫉妒的目光里,从容地去隔壁更衣梳妆。 …… 月色煌煌,满城灯火。 酒肆摊贩繁华熙攘,叫卖着各式衣裙钗饰、花灯糕点等小玩意儿,街头巷尾的百姓,挤挤挨挨簇拥在街道两侧,踮着脚尖看花神游街。 朝廷军队开路,走在游街队伍最前面的是十二对提灯的稚童,各自梳着漂亮整齐的发髻,恰似观音座下的童子和龙女。 后面跟着伶人们扮演的神仙鬼怪,有南国百姓信仰的神明,亦有怪志记载的妖灵精魄,一张张面具或明媚娇艳,或狰狞丑陋,一盏盏青色纱灯漂浮间宛如鬼火,带给围观百姓莫大的刺激。 最令人期待的,是队伍里那架十六匹白马拉着的金色马车。 而最惹眼的,便是车顶上翩翩起舞的妙龄女郎。 花瓣纷飞。 她穿一袭洁白的大袖裙衫,层层叠叠的裙裾上绣满金色宝相花,长及膝盖的乌发用红绳系住发尾,簪一对鹿角金步摇,纯金牡丹面具遮住小半张脸。 她折腰而舞,顾盼之间凤眼含情,背后的煌煌宫灯照亮了她的纯白裙衫,更将她的肌骨照得宛如冰雕雪琢,当真有如神女。 马车所过之处,百姓噤声,男女老少竟都看痴了。 有打扮招摇精致的美人,也想与今年的花神一较美貌,却在看见那起舞的女郎之后,纷纷自卑地抬袖掩面。 “如斯美人……神明,也会心动吧?” 高楼雅座。 王孙公子汇聚一堂。 有少年痴痴看着那舞姿倾国的美人,酒盏凑到唇边却忘记饮用,酒水顺着嘴角滚落,打湿了衣襟也未曾回过神。 神明也会心动? 白衣胜雪的郎君,捻着佛珠端坐在窗前。 他气度如玉树般高不可攀,仿佛白玉雕琢的佛子。 他注视着穿街而过的少女,低声呢喃:“红粉佳人,百年后也不过一捧骷髅。纵然神明心动,却也无法撼动我分毫。” , 鸭 第29章 她曾属于他 雅座里。 有喝多了的郎君,不怀好意地拿胳膊肘捅了捅萧荣,挤眉弄眼道:“裴道珠容色姝丽,你也舍得退婚!” 萧荣直勾勾盯着街头宛如神明的少女。 他紧紧握着酒盏,双眼泛着酒醉后的醺红,哑着嗓子道:“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裴道珠温顺乖巧,对他百依百顺言听计从。 那双漂亮的丹凤眼里,满满都是他。 每每见面都要嘘寒问暖,还喜欢督促他读书,恨不能把“贤良淑德”四个字刻在脑门儿上,俨然一副世家贤妇的模样,哪有如今的风情万种? 他厌倦了裴道珠的矜持和端庄,转而爱上了她表姐顾燕婉的伶俐和娇气,却没想到…… 萧荣抿了抿嘴,眼瞳漆黑幽深。 又有喝醉了的轻浮郎君,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裴道珠姿色极好,你可曾与她……嘿嘿,不妨说出来,叫咱兄弟开开荤!” “裴姑娘一向恪守礼法,怎么可能与萧荣做那种事?!”有爱慕裴道珠的少年,忍不住为她说话,“你们不要胡说八道,损害人家姑娘的清白名声!” “哟,你激动个什么劲儿?莫非是想求娶她?” “我……我就是想求娶她,男未婚女未嫁,管得着嘛你?!” 雅座里起了争执。 萧荣闷着头又喝了一口酒。 他目送那神明般的少女逐渐远去,眼底充斥着浓烈的占有欲。 这般举世瞩目的少女,曾属于他…… 他眼睛猩红,突然重重把酒盏搁在案几上:“我曾是她的未婚夫,闺房之乐什么的,自然是有的。她家道中落,自觉配不上我,才与我退婚。可她心中,仍旧是爱慕我的,你们就别肖想了!” 想斩断她的桃花。 哪怕他即将迎娶顾燕婉,但这并不妨碍他得到裴道珠。 男人三妻四妾何其正常,等顾燕婉生下孩子,他再纳裴道珠为美妾,姐妹二人共事一夫,岂不是美谈一桩? 雅座里的郎君们不知真假。 他们眼巴巴看着花神队伍远去,无不充满遗憾。 清白也就罢了,生逢乱世讲究及时行乐,清白算个什么东西? 只是美人的心若是在别处,那他们求娶也是无用的。 萧衡仍旧静坐在窗畔。 指尖一颗颗捻着碧玉佛珠。 他睨了眼宛如走火入魔的萧荣,眼底不辨喜怒。 恰在这时,街上起了骚动。 “神女!” “神女!” “……” 无数戴着鬼面的男人突然涌上街头,呼喊着挤到街上,无视朝廷军队的驱逐,以血肉之躯冲散了游街的队伍。 他们朝十六匹白马拉着的花车挤去,盯着裴道珠的眼神炽热而疯狂,像是人世间最虔诚的信徒。 混乱之中,无数双或肮脏或苍老的手伸向裴道珠的裙裾,像是恶鬼企图把神女从云端拉进地狱。 街上有人纵火。 花灯坠落,酒肆楼阁连绵起火。 军队被突如其来的事故惊吓到,无数马匹横冲直撞,既无法灭火,也无法逮住那些突然出现的鬼面人。 四面八方都是混乱。 裴道珠还没来得及呼救,洁白的大袖扬过半空,她像是一捧坠落深渊的白花,彻底陷进了汹涌的人潮里。 萧衡仍旧倚在窗边,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的消失。 带着火星子的夜风吹拂着他的白衣,连绵的火光照亮了他俊美的侧脸,他不疾不徐地捻着佛珠,眼底的漆黑幽深恍如阎魔。 过了很久,他才起身下楼。 他步出酒楼,熟稔地摘掉外面的大氅丢给随从。 他身着玄色窄袖劲装,一改白日里的翩翩风度,束成高马尾的青丝在火光中纷飞,狭眸冷冽如霜,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刃。 他翻身上马:“去城郊。” 早有黑甲军队集结在酒楼外。 听见号令,立刻跟上了他。 尚未走出几步,有妇人哭着拦住了骏马:“大人可是负责这城中治安的?我的女儿在混乱里走丢了,还望大人为我找到女儿!” 萧衡甩着马鞭,冷眼以对:“让开!” 满身酒气的裴礼之,不耐烦地拉过顾娴,喋喋不休地骂道:“那死丫头就是个不省心的玩意儿!非得出风头,现在好了,被坏人掳走,倒是叫咱们为难!这位是萧家九爷,这是要去办正事儿呢,咱可不敢麻烦他!” 萧衡挑眉。 他道是谁,原是裴道珠的双亲…… 顾娴哭诉:“她演花神,你分明也是高兴的,怎的如今出了事,却又要怪她出风头?!我的小阿难为何拼命,别人不知道,难道你这当父亲的也不知道吗?!” 妻子哭哭啼啼,裴礼之不觉心疼,只觉没脸。 他恶狠狠骂了句“闭嘴”,又赔着笑脸,仰头望向萧衡:“看在同僚一场的份上,九爷办事之余,若有空闲,也替下官找找我那不省心的女儿吧?” 他顿了顿,看着风神秀彻的萧衡,眼底闪过精光,突然笑道:“下官的女儿没什么本事,一张脸倒是格外出挑。九爷若是能找回来,下官就叫阿难去九爷房中,侍奉九爷以报恩德——” “你胡说什么?!” 顾娴惊怒交加,不管不顾地推了下裴礼之。 裴礼之顿时暴怒,恶狠狠回推顾娴:“我说什么你听不见吗?!你这贱妇怎敢推我?!” 两人竟就在街上争执起来。 萧衡冷眼看着。 懦弱的母亲,势力的父亲,落魄的家世…… 裴道珠的爱慕虚荣和城府算计,应是环境养成的。 但芸芸众生,谁又没有苦楚,这并不能成为他怜惜她的理由。 他讥讽地扯了扯唇,没搭理那对吵架的夫妇,带着人马径直往城郊疾驰而去。 …… 城郊。 孤月中天,峰峦浮现,山水黢黑,大地深处隐隐传来狼嚎声。 灯盏晃动如幽绿鬼火,一架马车正飞快穿过陡峭的山路。 裴道珠独自待在马车里,伸手扶住车壁才没被颠簸到。 她大着胆子掀开窗帘,瞧见马车四周跟着一群疾跑的男人,都戴着青面獠牙的面具,黑夜里分外瘆人。 她不禁咬牙。 好不容易风光一把,还没来得及显摆,就被恶人掳走。 这运气,天底下没谁了。 许是经历过那场家破人亡的梦境,少女心性胆大,没怎么惧怕眼前的处境,反而镇定地拔下鹿角金钗。 她被恶人掳走,朝廷肯定会派人追查,她想获救,就得在沿途留下记号。 长公主赠予她的钗饰,虽然舍不得,但她没带香帕、荷包等物,能拿来做记号的,也只有这两支钗饰。 命,到底是比钱财重要的。 她不舍地吻了吻金钗,才悄悄丢了一支出去。 , 明天见 第30章 是来救我的吗? 两支金钗都被丢在了路上。 裴道珠生怕朝廷军队找不到她,左思右想了半晌,干脆连木屐也甩了出去,夜黑风高的,险些砸到那些恶人的脸上。 马车终于停下,已是一个时辰之后。 戴着鬼面的男人掀开车帘,态度竟然十分恭敬:“恭请神女!” 其他人也都虔诚地异口同声:“恭请神女!” 裴道珠扶着车壁,心里发毛。 她一介俗人,是哪门子神女? 这群人看起来既不是图财也不是图色,当真诡异。 她见他们没有害她的意思,才小心翼翼地踏下马车。 山脉深处,灯火明光。 一座略显破败的巨大神庙矗立在正前方,墙壁和立柱上雕刻着神明图腾,挂在檐角的宫灯上绘制着形状妖异的白山茶,这座庙宇宛如凭空出现的海市蜃楼,很难想象深山之中会存在这种建筑。 裴道珠的目光落在神庙前。 神庙前站满了男女老少,每个人都身穿绣有白山茶的白袍,戴青面獠牙的鬼面,双手宛如束缚般交叠在胸前,齐刷刷地盯着她,面具后的眼神炽热而疯狂。 裴道珠自诩镇定,却不由自主地起了一身冷汗。 若是劫财劫色也就罢了,起码知道人家想要什么,可是现在的场面如此诡异,叫她不知道该如何应付。 她小小声:“那个——” “神女!” “神女!” “……” 突然之间,所有人都狂热地呼喊起来。 裴道珠猝不及防,被白袍人簇拥着带进了神殿。 神殿里矗立着高达三丈的巨大神女雕塑,右手捻一枝白玉雕琢的白山茶,以诡谲的表情俯瞰殿宇。 “你们要做什么——” 裴道珠惊慌不已,可是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 她被人摁在了雕像下方的高座上。 无数白袍人挤进殿中,朝她跪拜,虔诚地高呼神女。 裴道珠怔怔盯着他们。 合着这群人搞出这么大的阵仗,是把她当成了他们教派的信仰,想要叩拜她? 她听说过,如今世道很乱,北方群雄并起,连年战争让无数百姓流离失所,为了寄托夙愿,民间诞生了很多光怪陆离的教派,没成想她竟然遇上了。 她定了定心神,鼓起勇气问道:“拜也拜过了,诸位可否放我回城?花神宴还没结束,我还得去淮水边祭祀春神,祈求南国风调雨顺呢。” 白袍人并不搭理她,仍旧狂热地跪拜祈福。 更有过分者,甚至膝行至她的脚边,仰起那张青面獠牙的脸,以近乎贪婪的姿态,小心翼翼地伸手触摸她的裙角和脚踝。 裴道珠满心不适。 她强忍恶心,干脆扮演上神女的角色,斩钉截铁道:“既然尊我为神女,那便要听我的,我要回城,立刻送我回城。” “神女!” 那群人纷纷露出惊喜的目光。 “神女承认了,她就是神女!” “这一次,咱们没有找错人!” “快,送神女回天上,让她在天上保佑咱们!” 满殿都是欣喜若狂的私语声。 裴道珠还没弄明白要怎么送她“回天上”,就看见他们倾巢而动,取来火油、干柴等物,尽情地洒在神殿里。 裴道珠:“……” 她咽了咽口水。 这群疯子,莫不是打算…… 活活烧死她?! 她楚楚可怜:“我现在说我不是神女,你们信吗?” 没人搭理她。 众人弄好火油,便聚在殿中手舞足蹈,哼唱起诡谲的歌谣。 仿佛在他们眼中,接下来的纵火杀人不是犯罪,而是一场祭祀神明的狂欢。 随着歌舞接近尾声,上百名白袍人有条不紊地退出神殿。 裴道珠眼瞅着一名白袍老者拿起火把,似乎是打算点燃这座神殿,好送她“回天上”,连忙道了声“且慢”。 她盯着火把,心急如焚。 她失踪这么久了,仍旧没有人来找她。 建康城那么乱,朝廷甚至很可能根本就没发现她不见了。 除了阿娘,这世上无人爱她,也无人救她。 她指望不上朝廷的军队,也指望不上虚无缥缈的神明,她的命运捏在自己的手里,她能指望的只有自己。 她故作委屈:“自打我来到人间,便沾染上了人间俗气。可否容我沐浴更衣洗去尘埃,再返回天上?” 她下马车的时候,听见了水流声。 神殿附近,应是有河流的。 若能借着沐浴之名,从河中逃跑…… 白袍老人盯着她。 在山里颠簸了那么久,又没了金钗挽发,少女看起来美则美矣,却到底是狼狈的。 大约觉得神女就该干干净净地回天上,老人喊来几名白袍妇人,叫她们带她去神殿后面的河流沐浴梳头。 裴道珠悄悄松了口气。 神殿后方,河流清澈。 裴道珠坐在河岸边,透过河面倒影,看见那几个白袍妇人提着灯站在自己身后,俨然一副严密看守的模样。 脚丫子搅动河水,打碎了河面倒影。 她回头,朝几个妇人嫣然一笑。 月光皎洁。 水边的白衣少女容色娇美,笑起来时宛如神明。 妇人们痴痴看着。 不等她们回过神,裴道珠恰似一尾鱼,轻快地跃进了水中。 幼时喜爱游山玩水,她是懂水性的。 她径直潜进水底,无视水面上传来的惊呼声,以最快的速度往上游而去。 裴道珠不敢回头。 她拼尽全力,也不知游了多久。 直到体力用尽意识模糊,她才气喘吁吁地趴到岸边。 她吃力地爬上岸,歇了片刻,就看见不远处火把如游龙,一队兵马正疾驰而来,是朝廷的军队。 为首之人,她熟悉至极。 他竟亲自来找她了…… 裴道珠心情复杂了片刻,随即哑着嗓子呼喊:“玄策哥哥……” 萧衡疾驰而来。 他勒住缰绳停在裴道珠跟前,朝四周看了几眼,像是没找到期望的东西,才转向浑身湿透的少女:“你怎么会在这里?” 裴道珠抿了抿苍白的唇:“你不是来救我的?” 萧衡顿了顿,敷衍道:“自是来救你的。抓你的恶人现在何处,带我去找他们。” 裴道珠朝他伸出手,不答反问:“金钗和木屐呢?” 萧衡像是着急去做什么,眉梢眼角掠过不耐烦,语速很快:“什么金钗木屐?” 裴道珠挑眉:“我沿途用金钗木屐做了记号,指望朝廷的军队跟着记号来救我。你既不是跟着记号来的,那是如何发现我的?重山叠嶂,想在这里找人,很难吧?” 萧衡沉默。 夜风清幽,林木萧萧。 裴道珠嗅着一缕若有似无的花香,若有所感般看向自己的袖角。 一只闪烁着微弱萤光的蝴蝶,正停留在她的袖角上。 她不是蠢人,安静片刻,忽然笑了:“原来如此……” 原来这突如其来的灾厄,不过是一场有预谋的博弈。 原来她自以为是的风光,不过是在充当这个人钓鱼的饵。 原来这看似光风霁月的男人…… 什么都知道。 , 第31章 似也动情 萧衡居高临下:“可恨我?” 裴道珠凝视着马背上的男人。 今夜的萧衡,束着高高的马尾,额间系一根黑色抹额,箭袖玄衣背负长弓,宛如北方长夜里的孤狼,是肃杀的模样。 山风吹过,湿透的衣衫紧贴肌肤,令裴道珠遍体生寒。 她眼底掠过奇异的情绪,忽然笑道:“那些白袍人抓我的时候,曾说,‘这一次没有抓错人’。想来,在我之前曾有不少姑娘被他们迫害。玄策哥哥为国为民殚精竭虑,阿难十分敬佩,怎会恨你?”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辨不出喜怒。 萧衡也并不在意她的喜怒,只道:“带我去找他们。” 裴道珠看了眼他身后的兵马。 她道:“对方在山中建了一座神庙,里面有不少稚童和妇女。你带着军队大张旗鼓地过去,恐怕会打草惊蛇,若是他们拿老幼妇孺做人质,岂不糟糕?” 萧衡挑眉。 裴道珠声音清婉:“玄策哥哥不妨乔装打扮,单独与我同往。你把路记下来,明儿天亮了,做好万全的准备,再率领军队去捉人,不是更好?” 山中的月光清幽皎洁。 容色绝代的少女,安静地立在树影之中,仿佛楚地的山鬼花神。 她是如此的娇弱纤细,看起来半点儿威胁也没有。 萧衡转了转手中长枪,允了。 …… 裴道珠带着萧衡,沿河流而上。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那座神殿终于呈现在面前。 裴道珠的重新出现,令那群白袍人欣喜若狂,连忙把她簇拥回高座,以失而复得的姿态,虔诚地跪倒在殿中,激动地口呼“神女”。 裴道珠瞥向萧衡。 男人盯着墙壁上的浮雕,不知在想什么,凤眼竟然渐渐泛了红。 若是以往,她大约会起几分好奇。 然而如今,她对他的事毫无兴趣。 她装出一副神神叨叨的模样,对白袍人轻声细语:“借着沐浴之名离开,并非是逃跑,而是察觉到周围有一位迷路的信徒,因此前去接引。这位郎君,便是那位信徒。他愿以身殉道,随我共赴天上……你们可以动手了。” 殿中寂静了一瞬。 萧衡回过神,四周已经围满了狂热的信徒。 他后退半步,盯向裴道珠。 少女歪头,朝他嫣然一笑。 萧衡沉声:“裴道珠?” 为了以防露出马脚,他来的时候没有带武器。 赤手空拳对付上百人,虽然不是没有胜算,但毕竟不能做到一击必杀,今夜打草惊蛇的话,再想混进这群人之中,将难如登天。 而这个机会,他等了整整三年…… 裴道珠起身,步态轻盈地走向他。 白袍人恭敬地为她让开路。 她在萧衡面前站定,朱唇轻启:“你算计我的时候,可曾想过我会遇见怎样的危险?” 萧衡不语。 裴道珠会遇见怎样的危险,这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人人都说萧家九郎是光风霁月的君子,但他自己知道,他比谁都要残酷。 名满天下的萧家九郎,其实只是个不择手段的小人。 裴道珠面色凉薄:“你早就知道我想取代崔凌人,却不拆穿我,由着我一步步踏进深渊……明明我才是你的旧情人,你心疼崔凌人,为何却不肯心疼心疼我?都说旧爱不如新欢,从前我不信,如今却是信了。” 萧衡眯了眯凤眼。 眼前的少女美貌娇弱,心思手段却极端狠辣。 某些时候,像极了他。 他平静道:“算计我,你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算天算地,也不全是为了好处。”裴道珠与他四目相对,“玄策哥哥,哪怕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我也想争一口气。我不是圣人,世人负我,我便负世人。” 仍旧记得那场梦境。 为了平息战争,她被朝廷送去北国和亲。 一去,十年。 明明为南国争取了十年休养生息招兵买马的机会,明明也算是平定北方的功臣,却在九州一统之后,被天下人视作祸国殃民的妖妃。 南国的皇族得到了天下。 四海的百姓得到了和平。 可她裴道珠得到的,却是家破人亡,却是红颜祸水一世骂名。 世人负了她。 如果善良得到的是凄惨的下场,那么她情愿变得自私一点。 这辈子,欺负她的人,她一个也不会放过。 萧玄策,也不例外。 萧衡轻笑,像是并不意外她会说出那番话。 他倾身覆在裴道珠耳畔,低声:“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是下策。合作共赢的算计,才是上策。我与你做个交易,你帮我除掉花神教,作为报酬,你家欠下的债,我来还。” 裴道珠报之以不信任的目光。 萧衡认真:“以萧家先祖的名义起誓,这一次,我绝不骗你。” 裴道珠抿了抿唇。 世人崇信神佛,最看重先祖和誓言。 萧玄策到底是信佛的,既然他发了誓,那就不会骗她。 更何况,帮萧玄策除掉花神教,也是在帮她自己。 她有意把殿中人都支走,好寻找逃出去和军队汇合的机会,于是对周围人道:“我与他有话要说,可否请你们暂时回避?” 一名白袍老人恭声道:“神女,吉时快到了,耽搁不得。” 不等裴道珠再说什么,他吩咐几名妇人带她去沐浴梳头。 大约是怕她又跑了,这次是在偏殿准备的浴缶。 裴道珠闷着头梳洗干净,妇人捧来洁白的裙衫,侍奉她穿上。 等回到正殿,却见殿中多出一方长长的青石案台,案台边摆着笔墨,萧衡坐在案台边,挽起袖管,淡然研墨。 她不解:“这是作甚?” 这崇尚异族神明的教派,竟还整起中原的风雅来了? 妇人道:“神女之前说,想干干净净回到天上,长老左思右想,决定为您洗去尘埃之后,再为您留下白山茶的印记和福语,算是我等为您饯别的赠礼。您回到神座以后,请不要忘记我等信徒,请赐福于我们。” 她恭敬地行了个礼。 裴道珠笑了。 这些人神神叨叨的,世上有没有神明都不好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仪式,他们是怎么想出来的? 她又望向案台,笔墨倒是齐全,只是没有纸张或者绢布。 她笑容一僵,心底突然浮起不妙的预感。 下一瞬,两名妇人忽然解开她的系带。 裙衫委地。 她愕然地站在神殿里,细腰靠着案台,青石案台衬的她有如雪玉雕琢,偏那唇红齿白又添几分娇艳温软。 萧衡低眉敛目,修长白皙的手慢慢执起毛笔,轻舔砚台。 神殿之上,灯火明光。 拈花的神像半阖着眼,似也动情。 , 第32章 可曾心动? 神殿里,琥珀宫灯流光溢彩。 萧衡抬起眼帘。 少女冰肌玉骨。 她臂间挽着一层薄薄的白丝绸,背对着他坐在青石案台上,乌青长发撩至肩侧,露出纤薄白皙的细背,两扇蝴蝶骨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颤动,宛如受惊的羽翼。 他执笔蘸取淡墨,低声道:“那白袍老者询问,在场之人谁擅长作画写字,我想着旁人纵然精通,你大约也是不喜欢他们亲近你的,因此接了这份活儿。” 笔尖触上她的肌肤。 淡墨沿着肩胛骨游走,线条风雅的花瓣逐渐成型。 裴道珠闭着眼,控制不住地轻颤。 她真是倒了血霉,竟然撞上这种事! 被花神教的人掳走也就罢了,偏偏还要除去衣衫,叫萧衡在她身上作画写字! 她脸颊红如滴血,哑着嗓子道:“刚刚我裙衫落地的时候,你……你都看见什么了?” 萧衡面色如常。 狼毫笔尖仍旧在她肌肤上游走,一瓣瓣花逐渐勾勒成白山茶的形状。 他道:“你才沐过身,并未穿亵衣,裙衫委地时,该看的不该看的,我自然都看了个清楚。你也是聪明人,何必多次一问?” 裴道珠:“……” 她脸颊更红。 一般人碰见这种情况,为了避嫌,不都会回答什么也没看见吗? 为什么萧玄策跟别人不一样…… 更可气的是,他也是快要弱冠之年的郎君,怎的接触到女子的胴体,竟半点儿反应也没有,还能如此淡定地在她背上作画? 难道对他而言,她裴道珠是块石头吗? 长夜漫漫。 她逐渐习惯毛笔在肌肤上游走的冰凉,揪着白丝绸的指尖逐渐放松,不再如刚开始那般羞恼。 她微微偏过头,瞧见萧衡低垂眼睫,神情淡然。 她顿了顿,小声道:“你曾游历诸国,见识过很多美人。我这副皮囊,能称第几?” 萧衡画完了,搁下毛笔,打量她的细背。 她左肩后描绘了几朵次第盛放的白山茶,令少女本就完美的胴体,更显精致风流。 似是满意今夜的画工,他垂下眼睫,不紧不慢地调了一碟金墨,换了更细的狼毫笔,按着花神教的要求,继续在她后背上题写福语。 裴道珠见他不回答,自讨没趣地收回视线。 就在她以为他要一直沉默下去时,他忽然边写边道:“可排第一。” 他走过很多山水。 也见过很多美人。 却没有谁,比裴道珠的皮囊更加白璧无瑕。 宛如一朵白山茶,娇艳却又纯洁。 裴道珠怔住。 许是今夜的灾厄里有他陪伴,许是神殿的宫灯太过灿烂,她竟莫名从萧衡的语气里,察觉到了一丝罕见的温柔。 过了很久,她悄声:“可曾心动?” 端坐在青石案台边的郎君,眉眼如山,宛如不会被花神山鬼引诱的圣僧。 他运笔的手腕同样沉稳:“未曾。” 裴道珠毫不意外地撇了撇嘴。 她就知道会是这个答案。 萧家的九郎君心硬如铁,多难打动呀! 琥珀宫灯高悬在殿顶上,淡金色的灯火在两人周身晕染开。 不知几时起,少女细白后背上的福语,渐渐变成了佛经。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萧衡回过神时,少女的后背上已经题满佛经。 他执笔的手不禁悄然收紧。 这些年来,哪怕背负国仇家恨,他也自诩心如菩提明镜。 怎的今夜…… 如此躁动? 竟然写上佛经了…… 他面无表情地搁下狼毫:“写完了。” 裴道珠努力地朝后背张望,却什么也看不见,只得拾起裙衫匆匆穿上。 她到底是未出阁的女儿家,存着几分紧张:“今夜之事……” 萧衡在木盆里净手:“我虽人品低劣,却还不至于宣扬这种事。” 裴道珠咬了咬下唇,低头整理裙衫。 萧衡不是值得信任的人,但口风确实紧。 她系好繁复的衣裙系带,突然听见殿外传来“神女”的呼喊声。 她望向殿外。 不知几时起,神殿门窗紧锁,殿中竟只剩下她和萧衡。 浓烟逐渐弥漫,火光顺着殿外蔓延而来,瞬间引燃了满殿的火油和干柴。 她挑眉:“仪式开始了?” 萧衡吩咐:“脱。” 裴道珠错愕,抬手捂住系带:“这……不合适吧?” “你在想什么?”萧衡看白痴般她一眼,果断地脱下自己的外袍浸泡在木盆里,“不然,你想怎么出去?” 裴道珠语塞。 原来是打湿衣袍,好从火海里逃出去。 她咬牙:“你转过身去。” 萧衡冷笑:“我又不是没看过。” 这么说着,却还是懒懒地背转过身。 裴道珠暗暗羞恼。 她迅速脱下裙衫浸泡在水盆里,抬头瞧见正前方的浮雕壁画,一边穿衣一边红着脸岔开话题:“刚进来的时候,我瞧见你盯着壁画红了眼。这壁画,与你有什么关系?” 壁画上的内容,是一场战争。 满城被屠横尸遍野,城楼上挂着两颗头颅,无数白山茶盛放在废墟里,洁白的花瓣被鲜血染红,瞧着莫名可怖。 裴道珠穿好衣衫,却还不见萧衡说话。 她转身望去,他正凝视着那副壁画,眼睛再度泛红。 凤眼中充斥的并非是泪意,而是恨意。 她唤道:“萧玄策?” 萧衡握拳:“可听说过西海城那一战?” 裴道珠颔首:“在史书上读到过,王萧两家率领二十万大军北上,一路势如破竹,接连收复十几座城池。抵达西海城后,却被北国军队偷袭。二十万热血儿郎,无一生——” 她忽然顿住。 她重又望向壁画。 这么说来,城楼上悬挂的头颅,是萧玄策的祖父? 另外一颗,想必便是长公主的前夫,王家家主了。 火势越来越大,浓烟吞噬着琥珀宫灯,黑色灯油顺着墙壁流淌,逐渐染黑了那副诡谲残酷的壁画。 “当年北伐兵败,并不是战略失策,而是被人出卖。有人在半夜时分,打开了西海城的城门。”萧衡并不避讳向裴道珠提起这些,“南国的朝廷里,有勾结异族的叛徒。祖父和王家家主的尸体被送回来时,手里都握着一枝白山茶。我想复仇,唯一的线索,只有白山茶。” 裴道珠豁然开朗。 怪不得萧衡对花神教如此执着。 花神教所信奉的,正是白山茶花。 , 第33章 曾亲手送你进地狱 殿中火势越来越大,逐渐吞噬了那幅壁画。 裴道珠和萧衡不再耽搁,往后殿奔去。 萧衡习武,步伐极快。 眼看着他离自己越来越远,裴道珠有些恐慌,她试图去拽他的袖角,指尖却只来得及触碰到衣料边缘。 “萧玄策……” 浓烟滚滚,她哑了嗓子。 高悬在殿顶上的琥珀宫灯摇晃了几下,突然朝地面重重砸落! 随着轰然巨响,火焰一窜而上,彻底隔开了两人。 裴道珠跌跪在地,望了眼被火烫伤的脚踝,又抬头望向对面。 “萧玄策!” 她哑声呼喊。 隔着火海,萧衡回眸。 一向城府深沉的少女,在死亡面前意外的娇弱,漂亮的丹凤眼泛了红,瞳中隐隐闪烁着泪光。 是了,她唯一的生路,是他。 萧衡面无表情。 救,还是不救? 火势汹汹,贸然折返,可能会搭上他自己的命。 而裴道珠的存在,对萧顾两家的联姻是一种威胁,若她就此死在这里,他的北伐计划将会进行得更加顺畅。 世上无人爱她。 少了她,乌衣巷的宴会雅集依旧热闹,建康城的山水长街也仍旧风雅,除了她的阿娘会为她难过,世上无人在意她的生死…… 他权衡利弊之际,裴道珠的脑海中掠过无数主意。 她知道萧衡若是转身救她,会冒很大的风险。 如果换作她,或许根本就不会回头。 可无论怎样,她也想活下去。 说好了要成为阿娘的退路,说好了要风风光光地嫁进高门,哪怕神明放弃了她,她自己也不能放弃。 浓烟熏哑了她的嗓子,也熏红了她的眼。 火光在她的瞳孔里跳跃,两行清泪顺着面颊悄然滚落。 一些破碎的画面,隐隐浮现在火光里。 在那场关于前世的梦境里,她当了北国的皇妃。 十年之后,南国的将军率领军队踏破山河,不仅纵火烧了北国的宫殿,还屠戮了北国的皇族和朝臣。 那一天,朝堂和后宫尸横遍野。 几张模糊的血脸,突然跃入她的脑海。 是郑家家主和他的子嗣…… 南国有十大世家,如萧家、崔家、陆家等等,郑家也在其中。 可是郑家家主,为何会身穿北国朝服,死在南人的刀剑之下? ——南国的朝廷里,有勾结异族的叛徒。 萧衡的话,回响在耳畔。 难道当年出卖王萧两家的人,是郑家? 他们是北国的奸细? 裴道珠来不及细想,也不在意是否真是郑家出卖的王萧两家,以此为筹码道:“郑家!郑家背叛了朝廷!” 宛如天秤上多出了一颗砝码,原本势均力敌挣扎着的天平,悄然朝一方倾斜。 萧衡盯着少女。 郑家镇守边疆,半个月前突然反了朝廷,带着边界线上的两座城池投奔北国,如今已在北国封侯拜相。 朝廷怕引起动乱,所以这个消息只有几大世家的掌权人知道。 裴道珠…… 她是如何知晓的? 跪坐在火海深处的少女,似乎终于有了救下来的价值。 他面无表情,纵身跃进火墙。 他背起裴道珠,迅速朝后殿掠去。 少女又轻又软,大约是真被吓到了,正发出细微啜泣。 不知怎的,萧衡的心脏忽然剧痛,像是曾经历过这一幕。 火势汹汹。 他眼前的景象逐渐模糊,神殿仿佛化作着火的宫闺,殿中躺满了尸体,都是被乱军诛杀的宫女和宦官。 穿着妃子服饰的美人,无助地跪坐在妆镜台前抽噎。 有将军破门而来,毅然背起哭泣的美人,离开了那座囚笼般的宫闺。 ——十年前,曾亲手送你进地狱。 ——裴道珠,我来接你回家了。 将军低语,五官笼罩在阴影中,看不清楚他的神情。 神殿。 萧衡破窗而出。 经风一吹,他渐渐回过神。 他自嘲般扯了下嘴角。 他在火海里呆久了,竟出现幻觉了。 怎会幻想出他接裴道珠回家的这种画面? 裴道珠趴在他的背上。 男人的肩膀是宽阔的,背着她十分沉稳,随着他破窗而出,夜风吹散了浓烟味儿,她嗅到他身上若有似无的崖柏香。 这一瞬,莫名熟悉。 那场前世的梦境,又清晰几分。 朝廷送她去北国和亲,有人率领五千兵马护送。 越过江南的山山水水,穿过中州的战火燎原,他们要前往那座被异族占领的故都,将她作为礼物,献给异族的皇太子。 那是一个冬日。 快要抵达北国的皇城时,雪下的很厚。 他们翻山越岭,却被风雪困在山上。 眼看着即将错过送她进宫的吉日,那护送她的郎君舍弃了马匹,亲自背起她,一步步穿过落雪的重峦叠嶂,一步步走向本该属于中原人的故都。 他亲手,把她送进了北国皇太子的寝殿…… 是萧衡。 送她去和亲的人,是萧衡…… 已过子夜,山中天色仍旧黢黑。 萧衡背着她,暂时逃到了安全的地方。 他把她放在溪水边:“我去召集兵马,你别乱动。” 他想走,却被裴道珠狠狠揪住衣领。 裴道珠仰起小脸,怔怔凝视着萧衡。 漂亮的丹凤眼更加猩红,明明脱离了危险,却有两行泪再度滚落。 “萧衡……” 她一开口,声音就因流泪而破碎。 你究竟,是怎么忍心的? , 第33章 神女脏了 萧衡沉着脸。 这裴家的小娘子,一向镇静自若,今夜怎么哭的这么厉害? 当真被花神教吓到了? 他从来没安慰过小姑娘,只觉她们哭起来娇娇气气十分恼人,本欲抽身离开,瞥了眼裴道珠满是灰尘的小脸和几处擦伤,也不知怎的,忽然就心软了一下。 他从怀里掏出半只馕饼。 他把馕饼递给裴道珠:“可是饿了?” 裴道珠眼睛更红。 她不想吃馕饼。 她想吃眼前这个恶人! 萧衡见她不说话,只一个劲儿地流泪,不禁烦躁几分。 他懒得管她,在溪水边盘膝而坐,自己吃起了馕饼。 裴道珠盯着他冷淡的侧脸,无数委屈涌上心头,突然不管不顾地夺过馕饼丢进水里。 水花溅到了萧衡的面颊上。 他看了眼沉进水底的馕饼,寒着脸:“你发什么疯?” 裴道珠委屈极了,骂道:“我从没见过你这种薄情寡义的男人!你对得起家国百姓,却对不起我!你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完!” 萧衡揉了揉额角。 裴家的小娘子,怕是被今夜的阵仗吓傻了,一个劲儿地说鬼话。 他欠她什么了? 裴道珠继续骂道:“便是交浅的朋友,也该存着几分情分,更何况你我曾是互相爱慕的关系?你究竟是怎么狠下心的?! “你说我爱慕虚荣,可我为了荣华富贵未曾不择手段伤害他人。你说你为国为民,可你的鞠躬尽瘁却伤尽了无辜之人! “萧衡,你和我,究竟谁更恶劣?!” 少女歇斯底里。 萧衡自幼在世家高门长大,除了被父亲训斥,天下人谁不给他萧家九郎几分情面,他还未曾被人如此数落过。 他恼了,骤然捏住裴道珠的双颊,迫使她仰头看他。 四目相对。 他一字一顿:“谁更恶劣?你我一丘之貉,我大奸大恶,你又装什么善良?都是修成人形的狐狸,你我之间,谁也不必藏着尾巴。” 裴道珠怒火中烧,不再端世家贵女的架子,挥起双手与他扭打起来,挣扎之中,她一巴掌拍到萧衡的脸颊上,清脆的耳光声令两人都错愕了。 萧衡突然笑了一下。 宛如山林里的恶狼。 裴道珠后知后觉感到害怕,还没来得及逃跑,就被男人拖住。 他把她摁趴在溪水边,单手擒住她的双手,居高临下地打量她。 他挑眉:“我竟不知,‘娴雅温柔’的裴家女郎,生气时还有打人的习惯。我萧玄策不是乖乖挨打的人,你自己说,该怎么办?” 他忽然起了逗她的兴趣:“还你一耳光,可好?” 裴道珠趴在水边,又害怕又委屈。 她咬牙切齿:“世上再无你这般可恶的男人!小鸡肚肠,毫无君子风度!” 萧衡轻嗤。 他只是逗她而已,叫他扇女人耳光,他做不到。 目光落在她的腰下。 少女腰窝深陷。 往下,丝绸裙裾紧贴着肌肤,勾勒出窈窕饱满的曲线。 萧衡的脑海中,突然掠过神殿里,少女裙衫委地的模样。 许是奔波半夜,许是被壁画刺激,他有些口干舌燥,下意识去捻佛珠,却想起这趟出行没带佛珠。 想着今夜总要见血,他懒得再守那清规戒律,毫不顾忌地拍了下裴道珠的后臀,淡淡道:“还你一巴掌,扯平了。” 裴道珠的瞳孔骤然缩小。 她猛然坐起身,捂着后臀,死死盯着萧衡。 这不要脸的狗男人并不管她,自顾去溪边喝水了。 她气急败坏地站起身,一脚踹向萧衡。 她企图把他踹进水里,好叫他受点教训,谁料这狗男人戒备心极强,瞬间侧开了身。 裴道珠始料未及! 她身体前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掉进了水里! 她费力地扑腾,骂得厉害:“萧衡你这个棒槌,你怎么敢!” 萧衡悠闲地站起身,好整以暇地欣赏她努力扑腾的模样,嗓音清越温柔:“阿难真惨……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模样,实在好笑。” “你——” 裴道珠气得彻底说不出话。 萧衡笑了笑,在水边单膝蹲下,扶住她的手臂:“上来。” 裴道珠喘息着,抬起通红的眼睛看他,也是气急了,见他毫不设防,便扬起溪水泼向他的脸。 萧衡抬袖,毫不在意地擦去水珠,深深看她一眼。 已近黎明,山中月色朦胧。 妙龄少女浸在山溪里,乌青长发散落在水面上,唇红齿白冰肌玉骨,是难得的人间绝色,哪怕神情愤怒,也仍旧难掩撩人姿态,像是深山里惑人的花妖。 萧衡在心底念了几句佛经。 却发现,佛救不了受难的世人,也阻止不了暗夜里滋生的欲念。 束缚着心与灵的佛珠,在这一刻像是悄然断线。 他捏住少女的下巴,突然吻向她的唇。 他是正常男人,他受不住她的撩拨,他认栽了…… 裴道珠瞳孔放大。 她不敢置信地盯着眼前人,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不远处火把亮起,是花神教的人找了过来。 “神女!” 他们高呼。 “天呐,他玷污了神女!” “有人玷污了神女!” “……” 看见溪水边的这一幕,信徒们大惊失色,争先恐后地发出呐喊。 “神女脏了……” “该处之以极刑!” 他们的眼神变得阴冷恐怖,纷纷捡起石头,恶狠狠砸向溪水边的两人,像是要用石头活生生砸死他们。 萧衡面色阴沉。 他依旧挡在裴道珠身前,用后背挡下十几块石头,动也不曾动一下。 他不疾不徐地解开自己佩戴的那根黑色抹额,认真地蒙住裴道珠的眼睛:“我要做正事了,别看。” 裴道珠还没说话,萧衡已经消失在原地。 她拨开抹额。 已是黎明,星辰隐去,曦光微弱。 那一抹黑色身影,敏捷地穿梭在白袍人之中,他没有武器,可他的双手便是世上最锋利的武器,连眨眼的功夫都不必,就拧断了一根根脖颈。 他像是被放出佛塔的恶鬼。 有想跟他缠斗的,他面无表情地侧过身,单手探进那人的胸腔,一瞬间就捏爆了对方的心脏。 昔日捻着碧玉佛珠的玉手,此刻鲜血淋漓。 他垂眸,似是垂涎般舔了舔指尖血液。 随即,他若有所感般瞥向溪水边。 少女面色苍白,正愕然地看着他。 第34章 做他的娇妾? 裴家的小姑娘,大约终于知道他不是她可以招惹的人。 萧衡想着,收回视线,再度展开杀戮。 上百名白袍人,他只留下了四五个活口,以作审讯。 他放了信号弹,召集亲信过来收拾残局。 兵马抵达溪水边时,天已大亮。 萧衡接过随从递来的水囊喝了几口,望了眼坐在溪水边的少女。 她的裙衫还是湿的,怕被人看去,大半个身子都藏在石头后面,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 他拎起一件斗篷,大步走过去。 他俯下身,从背后用斗篷把少女裹得严严实实。 环住她的双肩的姿势,像是在把她拥入怀中。 他抵在她耳畔:“我周游郡国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山水,也见过环肥燕瘦的美人。山水和美人都打动不了我,可是昨夜,你惊艳了我。裴道珠,你若愿意,可入我萧家门,做我萧衡的娇妾。” 他不是委屈自己的人。 既然觉得裴道珠的容色不错,那么就该收入囊中。 只是妻位,却不可能。 裴道珠已经从那场杀戮里缓过神来。 她被萧衡的这番言辞气笑了。 她站起身,认真地转向他:“且不说我裴家也曾四世三公,我作为家族嫡女绝不可能给人做妾,你昨夜那般算计我,怎么还觉得我会甘心给你当妾?我是爱极了荣华富贵,却还不至于如此作践自己。” 萧衡略感意外:“不肯?” 裴道珠横眉冷对:“别说是妾,就算你把正妻之位放在我面前,我也不会多看一眼。我宁可嫁给穷书生,也不要跟算计我的男人过一辈子。” 枕边人最难提防。 谁知道什么时候…… 就会被他算计死呢? 山风清幽。 一向虚伪做作的少女,寒着脸站在水畔,脊梁出奇的挺直。 萧衡面色平静,似乎并没有因为她的拒绝而生气。 他伸手,替她擦了一下脸上的灰:“我不强求。” 他的指尖上还带着血。 裴道珠嫌弃地后退一步。 萧衡轻嗤,故意又去擦她的脸:“嫌脏?” 裴道珠气急败坏,迅速去溪边洗脸。 她就没见过如此恶劣的郎君! 萧衡看着她的背影,想起出城时她阿娘求他找人的模样,于是派人先进城去找顾娴报平安。 军队收拾好了残局。 萧衡在溪边洗干净血迹,跨上骏马,又吩咐侍从牵一匹马给裴道珠:“打道回府。” 裴道珠为难。 萧衡这人指定有毛病,她身为世家千金,外出都是乘坐长檐车的,叫她骑马,她拿头骑? 这马儿如此高大矫健,一蹄子就能把她撂倒! 萧衡策马向前,见裴道珠没跟上,回眸望去,立刻明白了。 他勒转马头,朝裴道珠伸出手。 裴道珠不肯搭理他。 萧衡挑眉:“还闹上脾气了?你再不上马,就自己走回建康城。裴道珠,这深山老林的,指不定藏着花神教的余党,或者,还有那吃人的猛虎。” 裴道珠担惊受怕了一整夜,才不要一个人走回建康城。 她盯着萧衡伸出来的手。 他连指缝里的血渍都洗得干干净净,指节修长如玉,仿佛未曾参与过那场杀戮,还是那只捻着佛珠的玉手。 她迟疑片刻,沉默地将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掌心。 萧衡把她拉上骏马。 山路崎岖漫长。 不知走了多久,裴道珠小声道:“我被人掳走之事……” 萧衡平静:“会替你遮掩过去。” 他知道她的担忧。 乱世之中,虽然女子的名节不算顶顶重要,但谁不想有个好名声呢,更何况裴家道珠心性敏感,比旁人更在乎名声,他毕竟是了解她的。 裴道珠紧了紧斗篷。 背后的狗男人像是换了个性子,竟然对她温柔起来了。 只是…… 她再也不要喜欢他。 …… 就在两人返回建康时。 建康城,长公主府。 佛堂门窗紧掩,黯淡无光,只香案上点着几盏长明灯。 案前供奉着一排牌位,刻满了王家人的名字。 长公主司马宝妆跪坐在蒲团上,怀里抱着一尊牌位,温柔地用手帕反复擦拭。 “我的孩子……” 她抚摸着牌位上的名字,眼底的温柔犹如深海。 她低头,爱怜地吻了吻牌位。 “殿下!” 心腹嬷嬷突然在外面叩门。 司马宝妆示意她进来。 嬷嬷推门而入,着急道:“殿下,顾娴求见您!” 提起顾娴,司马宝妆冷笑:“这些年来,她不仅不收本宫的补贴,甚至连本宫的面都不肯见。今儿倒是稀奇,竟主动登门求见……” 嬷嬷解释道:“您在佛堂呆了一宿,还不许人打扰,不知道外面已是闹翻了天。花神教的人混进城中,掳走了道珠姑娘。顾娴大约是为女儿着急,实在走投无路,才来求您的。” 司马宝妆怔住。 她抬起眼帘:“裴道珠被花神教的人掳走了?” “老奴也是刚听顾娴说的。” 司马宝妆抱着牌位的手,忍不住地收紧。 裴道珠被抓走了…… 被抓走的怎会是她…… 嬷嬷见她发呆,唤道:“殿下?” 司马宝妆把牌位放回原处,匆匆往外走:“去见她。” 刚踏出佛堂,又有侍女高高兴兴地小跑过来:“殿下、李嬷嬷,萧家九爷刚刚派人跟裴夫人报喜,说是裴姑娘没事儿!” 司马宝妆高悬着的心,悄悄放下。 她抚了抚胸口:“没事就好……” 厅堂。 司马宝妆跨进门槛,一眼瞧见了昔年的闺中密友。 她容色憔悴体态清瘦,可见这些年过得不好。 当初大家都还没有出嫁时,明明她的娴儿是所有女孩儿里面最漂亮的那个,却被裴礼之那个混账东西折磨成了这样…… 她早叫她别嫁,她偏是胆怯,偏是不听。 司马宝妆眼眶微红,不动声色地隐去泪意。 她努力端出高高在上的模样,口吻讥讽:“哟,这不是裴夫人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也有登门找本宫的一天——” “宝妆。”顾娴泪如雨下,“我的小阿难,昨夜险些出事。” 到底是挂念多年的闺中密友。 岁月改变了她们的地位,却未曾改变当年的情谊。 顾娴一开口,司马宝妆的心理防线就被彻底击溃。 哪还舍得冷嘲热讽,司马宝妆轻轻拥住顾娴,安抚道:“没事儿了……” , 安 第35章 把俸禄给她傍身用 在司马宝妆的安抚下,顾娴的情绪渐渐不再激动。 侍女笑着沏来茶水:“奴婢瞧见顾夫人来的时候,给殿下带了礼物,夫人该拿出来,叫我们殿下高兴高兴!” 司马宝妆双眼一亮,期待地望向顾娴。 顾娴面颊微红。 她瞥了眼富丽堂皇的厅堂,踌躇半晌,才取出一包桃酥。 简陋的油纸包装,与长公主府格格不入。 她小声:“我记得还没出嫁时,你最爱吃刘记的桃酥,来的时候正巧路过那家店,就买了一些。不知道你如今,是否还爱吃……” 司马宝妆示意侍女把桃酥摆盘,拉着顾娴的手坐下:“但凡是你送的,就没有我不爱吃的。在我府里拘束什么,这桃酥在我眼里,比金银珠宝还要贵重呢!” 侍女端上摆好盘的桃酥。 两人就着热茶,边吃边说话。 司马宝妆认真道:“阿难出事,你肯来找我帮忙,便是仍旧把我当做自己人的意思。既是自己人,娴儿,你可别怪我说话难听,那裴礼之就是个混账玩意儿,趁着还年轻,赶紧与他和离,再另外找个好的嫁了!” 顾娴垂着头。 她也不爱裴礼之。 可是…… 一旦与他和离,她的女儿不就没有家、没有父亲了吗?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司马宝妆心直口快,“你怕阿难她们没了父亲是不是?可他那样糟心的父亲,有还不如没有呢!” 顾娴仍旧不语。 带着薄茧的指腹,犹豫地抚摸着杯盏。 她自幼怯懦。 没出嫁时,听父兄的话。 出嫁后,听夫君的话。 这辈子,她都学不来宝妆的勇敢啊! 司马宝妆伸手,替她抿了抿鬓角碎发,忽然压低声音:“这些年,沈霁在北方立下了赫赫战功,如今已官拜大将军,年底前会回京述职。娴儿,他仍旧未曾娶妻……” “啪嗒”一声。 顾娴捧在手心的茶盏,坠落在了案几上。 茶水打湿了她的袖角,侍女们连忙过来擦拭。 顾娴眉头紧蹙。 沈霁,曾是长公主府的马童,比她们要小三岁。 她幼时经常来公主府玩耍,一来二去就认识了。 小时候什么也不懂,不懂何为尊卑,不懂何为贵贱,他们两小无猜青梅竹马,直到情窦初开的年纪,才懂得该彼此划清界限。 及笄之后,她被家族安排嫁给裴礼之。 出嫁的前夜,沈霁突然翻墙闯进她的闺房,要带她走。 她不敢。 为了家族,也不能。 后来,沈霁再也没有出现过。 他竟当了大将军…… 脑海中浮现出他的身影,十多年过去了,当初那个稚嫩的少年,如今大约该是横刀立马的铁血模样吧? 顾娴由衷地笑了:“大丈夫当建功立业,他能当上将军,我为他高兴。只是我与他有缘无分,你可别乱点鸳鸯谱。” 司马宝妆撇了撇嘴。 又说了片刻的话,她见顾娴要回家看女儿,于是命人取来银票。 她把厚厚一沓银票塞进顾娴手里:“拿着。” 顾娴吓了一跳,正要拒绝,司马宝妆沉着脸道:“又与我见外了是不是?这些银票不是给你的,是给阿难她们的。都是芳华正好的小姑娘,该打扮起来的,算是我这当姨母的一点心意。” 顾娴眼眶微红:“说‘谢’字就见外了……宝妆,我知晓的,这世上,你对我最好。” 比爹娘和兄长,还要好呀…… 司马宝妆见她气色不好,又叫侍女拿了燕窝、人参、鹿茸等滋补品,派了两三个侍女护送她回家。 她目送顾娴远去,轻轻叹息。 嬷嬷迟疑:“那些银票……” “都是沈霁从战场上寄回来的。”司马宝妆轻声,“他得知裴家败落,怕娴儿过得不好,每年都会寄俸禄给她傍身用……本宫若是明说,娴儿肯定不收,因此才要骗她。” “殿下用心良苦。” 顾娴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视线里。 司马宝妆眼底的柔情,也尽数消散。 她冷淡道:“昨夜怎么回事?崔凌人为何没有扮花神?” 嬷嬷把事情大致说了一遍,又道:“如今凌人姑娘正在府里哭闹,非要朝廷重新举办一场花神宴才肯罢休。” “谁给她的脸……” 司马宝妆轻啐。 她又去了一趟佛堂,深深看了眼那座牌位,才亲手锁上佛堂的门。 她转身,面无表情:“回崔府。” …… 乌衣巷。 一骑纯黑骏马,停在裴府前。 萧衡翻身下马,又扶着裴道珠下马。 少女整理了一番衣裙,态度客气而疏远:“多谢相送。” 她正要进府,萧衡牵着缰绳,道:“不请我进去坐坐?” 裴道珠抿了抿小嘴。 她现在,是一刻也不想见到这个狗男人。 她果断拒绝:“寒舍简陋,招待不起——” “哟!” 裴府大门忽然从里面推开。 裴礼之拎着酒坛子,瞅见萧衡和裴道珠,顿时两眼放光:“你们俩这是……哦,我知道了,定然是九爷替我们寻回了女儿!多谢九爷,多谢九爷!” 他连连称谢,姿态谄媚。 裴道珠蹙了蹙眉:“父亲——” 萧衡微笑:“奔波了一宿,颇有些劳累,可否进去吃杯茶?” 裴道珠咬牙,眼刀子刷刷刷地甩向萧衡。 萧衡视而不见。 裴礼之早已喜上眉梢,连忙抬手作请:“自然!九爷这边请!九爷若是得空,中午就别走了,留下来吃顿便饭吧?” “父亲!” 裴道珠落在最后,不甘心地跺了跺脚,只得无可奈何地跟上。 裴府简陋。 萧衡端坐在厅堂,看顾娴和裴道珠说话。 裴家还有一位姨娘,也围在裴道珠身边嘘寒问暖,两个年幼的庶女“姐姐长”“姐姐短”,送裴道珠新摘的花儿,丝毫没有别家后宅的明争暗斗。 只有裴礼之例外。 他并不在意自己的女儿昨夜经历了什么,很有闲情逸致地弄来了一碟花生米和一坛酒。 见妻女还在那里说话,裴礼之骂道:“可是眼瞎,看不见家里来了贵客?赶紧去买菜做饭,别叫贵客饿了肚子!” 午膳是顾娴和康姨娘做的。 因着萧衡的到来,还特意买了一只老母鸡炖汤。 一家人围坐在食案旁。 裴礼之扯了两个鸡腿,一个放到萧衡碗里,一个放到自己碗里,高兴道:“贱内手艺还不错,九爷尝尝!” 萧衡看了眼自己碗里的鸡腿,抬眼望向对面。 裴道珠扯下两个鸡翅分给幼妹。 安抚好幼妹,她熟稔地夹起一根鸡脖子放进了自己的碗里。 她弯着眉眼,吃得很开心。 , 第35章 九叔一定要喜欢阿姐呀 用过午膳。 抄手游廊里,两个幼妹缠着裴道珠玩耍。 裴道珠嫌昨晚晦气,想沐浴更衣洗掉霉运,于是摸了摸两个小家伙的脑袋:“我去金梁园前,给你们布置的功课可都做完了?” 世家高门,总是要好好培养家中女孩儿的。 裴家请不起教习先生,裴道珠便承担起教妹妹琴棋书画的任务。 而听到“功课”二字,原本叽叽喳喳的双胞胎小姐妹,立刻别过脸儿,心虚地抿住小嘴。 裴道珠板起俏脸:“我去沐身,等会儿考你们功课。” 两个小姐妹对视一眼,连忙火急火燎地去翻功课,大约是要临时抱佛脚了。 裴道珠目送她们跑走,丹凤眼中藏着罕见的温柔。 她转身去厢房,不料却撞上萧衡。 他倚在美人靠上打量裴道珠,像是才认识她一般。 裴道珠不愿搭理他,径直与他擦身而过。 …… 厢房。 陈旧的屏风后置着一只浴桶,热气氤氲。 裴道珠泡在热水里,仔细磋磨肩膀。 顾娴敲了门进来,把一壶热水放在浴桶边,柔声道:“怕你凉着,又多烧了一壶热水。” 裴道珠弯起眉眼:“这种琐事,阿娘何必操心?您去歇着吧。” 顾娴笑着站到裴道珠身后,替她散开满头青丝,拿香膏抹在发丝上,拢在掌心轻轻揉搓:“昨夜多亏了九爷,阿难才能平安回来。咱们家是知礼数的人家,阿难觉得,可要备礼致谢?只是萧家什么也不缺,我也不知送什么才好……” 裴道珠暗暗撇嘴。 备礼致谢? 萧衡欠她的可多了,狗男人万死不足以谢罪,她谢他个鬼! 她含糊敷衍:“九爷两袖清风心地善良,平日从不收礼,更何况昨夜本就是他负责城中治安,救我是他分内之事,阿娘就不要费心思了。” 顾娴好奇:“阿难很少夸别人,怎的夸起了九爷?我瞧着,九爷看你的眼神也不大寻常,莫非你们……” 裴道珠一个激灵。 她在浴桶里坐正了,不悦:“阿娘!” 顾娴见她如此,知道她没那个心思,温柔地捏了下她的脸颊:“阿娘知道了,不取笑你了……” 她踏出屏风,替女儿掩上屋门。 眼底,却藏着几分忧虑。 她的小阿难,是世上最宝贵的明珠。 在她眼里,配得上任何郎君。 只唯独,家世差了些。 也是十六岁的年纪了,早该说亲的,可惜她这个当娘的没本事,没法儿替她找到好人家…… 她忧心忡忡地穿过游廊,瞧见正在赏花的萧衡,连忙福了一礼:“萧大人。” 萧衡虚扶一把:“裴夫人不必多礼。” 顾娴真诚道:“这一个月来,阿难住在金梁园,给贵府添麻烦了。昨夜之事,我对大人更是感激不尽。” 萧衡:“阿难乖巧温顺,很讨人喜欢。她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会对她负责到底。” 他生得好看,君子如玉的姿态,更容易叫人亲近。 顾娴虽然觉得他的话听起来怪怪的,但仍旧对他很有好感。 她笑道:“阿难也称赞你两袖清风心地善良,很崇敬你。” 萧衡挑眉。 裴道珠竟然夸他善良? 洗澡洗到脑子进水了? 顾娴鼓起勇气:“说来不好意思,我有个不情之请……” “裴夫人但说无妨。” 顾娴豁出了脸皮:“九爷周游郡国交友广泛,认识不少青年才俊。我家阿难也是说亲的年纪了,只是总也找不到合适的。你身边若有适龄的郎君,还请介绍给她相看相看……” 萧衡沉默。 他说的“负责到底”,并不是她理解的这个意思。 然而总不能刚跟裴道珠的双亲见面,就暴露出狼子野心,他总得经营经营自己的形象的。 他保持微笑:“裴夫人放心,阿难的亲事,包在我身上。” 得到他如此斩钉截铁的承诺,顾娴倍感意外。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呢。 萧衡的目光落在不远处。 屋檐下花木葱茏。 裴家的那对双胞小女郎,头着挨头,正在紧张读书。 他慢慢道:“贵府的女孩儿,都很热衷读书。只是没有先生教导,终究是不成的,不如让两位小侄女也去金梁园,园子里有不少同龄孩子,祖母请了京中最好的先生教导,既能学到东西,还能结交玩伴,极好。” 顾娴欣喜:“当真?只怕叨扰了你们。” 萧衡微笑:“无妨。” 经过昨夜的事,他估计裴道珠不肯再随他回金梁园。 那就干脆把她的两个幼妹一块儿带走,届时她不回也得回。 顾娴并不知道他和自家女儿之间的算计,只当这叔侄俩互相敬重,又为两个庶女能学到琴棋书画而高兴,因此连忙去喊康姨娘收拾行李。 …… 裴道珠终于梳洗干净。 她穿过游廊,诧异地发现萧衡居然还没走。 他坐在屋檐下,正教她的两个幼妹读《诗经》。 最年幼的裴桃夭,奶声奶气:“九叔喜欢哪一句?” 萧衡嗓音平静:“‘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他顿了顿,敛去眼底的深沉,问道:“你们阿姐最喜欢哪句?” 裴子衿摇头晃脑:“阿姐最喜欢‘信誓旦旦,不思其反’。阿姐说,世上的郎君都不靠谱,依靠他们可以过好一时,却不能过好一世。阿姐说,人这辈子,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嘘!” 裴桃夭连忙捂住双胞姐姐的嘴。 她紧张:“你说出来,九叔就不喜欢阿姐啦!” 裴子衿眼睛睁得圆啾啾,仰头问萧衡:“九叔喜欢阿姐吗?别人都说我阿姐嫁不出去,可我阿姐顶好顶好,九叔一定要喜欢阿姐呀!” 小姐妹尚还年幼,却要问情情爱爱的事儿,萧衡不知如何作答。 似是若有所感,他抬起眼。 不远处,竹帘轻曳,春阳细碎。 刚梳洗过的少女宛如出水芙蓉,安静地站在竹帘边,她换了一袭深青色罗襦裙,乌青长发用红绳束在腰后,几瓣桃花飘零而至,更添几分娇艳风雅。 她看着他,却又像是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 那样复杂的眼神,他从未在她身上见过。 第36章 她毫无爱慕,也并不温柔 裴道珠注视着萧衡。 竹林潇潇,他手捧书卷坐在春阳里,周身洋溢着暖色,对妹妹笑起来时凤眼弯弯温润如玉,令人如沐春风。 她想起了他当年的模样。 那年,她还是建康城最风流潇洒、无忧无虑的女郎。 佩戴最珍贵的珠钗,穿绫罗裁制的春裙,与他走在南山小径上踏青,谈佛儒道,也谈风花雪月。 他站在一树桃花下,姿态宛如山涧里最高洁风雅的白鹤,抬手折下一枚桃花,温柔地簪在她的鬓角。 “若说最喜欢《诗经》里的哪句,应当是‘高山仰止,景行景止’。” 他如是说。 春光点亮了他的瞳孔,他笑起来的样子像是能融化人心。 当时她就想,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干净的郎君呢? 当时她便知道,她与他,或许不能成为一路人。 后来,她到底辜负了他。 为了前程,也为了家族…… 裴道珠回过神。 萧衡仍旧在看她,面容看似温柔,实则暗藏算计,像是躲在黑暗里蓄势待发的孤狼。 裴道珠深深呼吸。 眼前的萧玄策…… 真的是她当年遇见的玄策哥哥吗? 他们除了容貌和声音相同,喜好不同,谈吐不同,脾性不同,就连志向也大不相同。 可若说是两个人,这世上,怎么会有容貌完全相同的两个人? 她从没听说过,萧家九郎还有双胞兄弟的。 她思绪混乱,前院突然传来嘈杂声。 裴桃夭和裴子衿立刻拎起小裙子,利落地往书案底下钻。 钻进去之后,裴桃夭拽了拽萧衡的袍裾,小小声:“九叔,我家平日里没有亲戚朋友登门拜访,登门的一概都是催债的。阿姐说了,催债的来了就要躲起来。你快找个地方躲起来,别叫他们发现啦!” 萧衡望向裴道珠。 少女面色如常,毫不慌张地往外院走。 显然是对这种情况司空见惯,并不害怕应付那群人。 裴家道珠…… 似乎跟其他女郎,确实不一样。 他想着,跟了上去。 裴道珠从后门进了厅堂,刚走到屏风后,就听见姑母阴阳怪气的声音: “我听说阿难被找了回来,因此来看看她。哦哟,昨夜可真吓人,好好的大姑娘,竟然被无数大老爷们儿给抓走了!嫂子,昨夜,阿难没出事儿吧?” 裴道珠透过屏风间隙望去。 来的不是催债的,是姑母和韦朝露。 还有…… 她怔住。 坐在堂上的,是张才茂? 一个月前,才与她在金梁园里相看的那个“青年才俊”? 父亲去官衙处理事情了,招待他们的是阿娘。 阿娘显然被姑母这番话气得不轻,回答道:“听你的口气,像是巴不得我女儿出事?天底下,哪有亲姑母说这种话的?” 姑母裴云惜翻了个白眼:“又不是我一个人这么想的,阿难被那些男人抓走是事实,千万双眼睛都盯着呢。现在城里的百姓都说,阿难丢尽了裴家脸面,怕是要撞死在祖宗牌位前,才能谢罪!” “你——” 顾娴气急。 裴云惜话锋一转:“我这当姑母的,自然舍不得阿难香消玉殒,因此替她想了个法子。” 她笑吟吟望向身侧的郎君:“这位张公子,曾与阿难相看过,是个重情重义的,舍不得阿难背负骂名,说是愿意纳阿难为妾。 “张公子宅心仁厚,不肯薄待阿难,哪怕是做妾,他也愿意出五十两纹银的聘礼。只要阿难进了张家门,既能解决终身大事,又能避免背负骂名,天底下,再找不出这么好的事了!嫂子,你可得好好谢我!” 韦朝露坐在母亲身边,笑容得意。 昨夜,她和小姐妹们眼睁睁看着裴道珠去扮演花神,又是羡慕又是妒忌。 谁成想祸福相依,裴道珠竟然在半路被奸贼掳走了! 金梁园的姐妹都在猜测,裴道珠怕是在山里受了辱。 崔凌人尤其高兴,特意把她叫过去,让她撺掇母亲,给裴道珠找一门“好”亲事,叫她再也翻不了身,再也融不进她们的贵族圈子。 如今,可要叫她们得逞了! 屏风后。 母女俩的表情,被裴道珠尽收眼底。 她笑了。 这世道就是这样,哪怕是有血缘关系的人,也未必是真心盼望你好,瞧见你落魄,不说安慰,她们恨不能多你踩两脚。 她转向萧衡。 狗男人也正看着她,像是在等她主动开口。 她如今起了疑心,怀疑眼前的萧家九郎,跟她当年遇见的玄策哥哥根本不是一个人,因此面对他时格外冷静。 她道:“九叔在山中答应我的事,可还算数?” 萧衡点头:“自然。你的名声,我会负责。” 裴道珠:“那就好。” 她正要踏出屏风,注意到萧衡等她道谢的表情,认真道:“我不会感激你,因为我不欠你什么。我的名声也好,你替我还贷也罢,都只是我昨夜险些丧命的酬劳。” 少女冷静异常。 漂亮精致的丹凤眼里,是浓墨重彩的侵略气息。 她毫无爱慕,也并不温柔。 与金梁园初见时的谄媚乖巧,判若两人。 萧衡挑着眉。 从前与裴道珠相处,总觉他们早已相识。 可是如今,她像是把他当成了一个陌生人。 这种无法掌控的感觉,令他很不舒服。 难道这一个月以来她所谓的爱慕,都只是假的? 他不信。 裴道珠已经率先走出屏风。 少女莲步轻移,轻声细语:“阿娘,家中来客人了?” “阿难!” 顾娴连忙握住她的小手:“你应该在屋里好好休息,出来做什么?快进去!” 少女弱不禁风的娇贵模样,令张才茂眼前一亮。 他笑眯眯的:“道珠妹妹,好久不见!听说你昨夜被奸贼抓走,受了好大的屈辱。我张某人呢,不在意那些个名声,只要你进了我张家的门,我自然会好好保护你!” “屈辱?” 裴道珠凤眼盈盈:“什么屈辱?我竟听不明白。” 韦朝露嘴快:“你被奸贼抓走,他们定然对你做了那些事!” 裴道珠无辜歪头:“表姐好懂的样子……那些事,是哪些事?” , 安 第37章 这般美人,该锁在他的后院 韦朝露语塞。 她紧紧揪着手帕,脸颊泛红:“就是……就是那些事呀!我其实……我其实也不是很懂的……” 裴道珠微笑:“我还是不明白,表姐可否说清楚?” “够了!” 眼看女儿处于下风,裴云惜严肃地打断两人。 她沉声道:“裴道珠,你还没出阁,怎么能厚着脸皮问这种事?这是世家千金该说的话吗?!” 顾娴护女心切:“我瞧着,朝露才是口不择言的那个吧?” 裴云惜翻了个白眼:“顾娴,我今儿就把话撂在这里了,你女儿不干不净,想嫁高门那是痴心妄想,不如趁早去张家做妾。给张家做妾有什么不好,这辈子吃香喝辣,也算后顾无忧,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一句“不干不净”,令顾娴怒火中烧。 她正要反驳,屏风后传来一声轻咳。 光风霁月的郎君,信步踏出屏风。 他挽着一条绯色织花薄斗篷,亲自替裴道珠披在肩上:“既然给张家做妾是好事,韦夫人何不把自己女儿送过去?” 裴云惜等人愣住了。 萧家九郎…… 为何会在裴家? 观他举止,似乎和裴道珠十分亲近…… 萧衡抬眸。 他笑起来时虽然好看,声音却薄凉的犹如山涧冷月:“阿难昨夜受了惊吓,幸而在城门口被我救下,送去金梁园歇了一宿。母亲怜惜她,特意让我带她回家报平安。不知韦夫人嘴里‘不干不净’这四个字,从何而来?” 裴云惜和韦朝露大张着嘴,一个字儿也说不上来。 大家不都说,裴道珠被山贼抓走了吗? 怎么在城门口,就被萧家九郎救了? 那岂不是说,她们浮想联翩的那些内容,都没有发生? 裴道珠欣赏着她们忽青忽白的脸色,温声细语:“姑姑和表姐,好像十分失望?我不明白了,我没出事,你们应该高兴才对,怎么都露出哭丧般的表情呢?” 萧衡慢悠悠道:“你姑母和表姐,是巴不得你出事。韦家也是名门望族,当家主母竟然如此小家子气,令人大开眼界。” 裴云惜紧紧掐住双手。 世人最注重雅量和操守。 萧家九郎评价她“小家子气”,若是传出去,她和她女儿的名声就都要毁了,毁了名声,这辈子也就完了! 都怪裴道珠,她是什么时候搭上萧家九郎的?! 她哪还敢端架子,连忙赔着笑脸站起身:“我不知九爷在此,失礼了!刚刚都是误会,我也是太关心阿难,生怕她余生艰难,因此才想着为她介绍夫婿……既然阿难是清白的,那倒是我多此一举了。” 萧衡淡淡落座:“母亲喜欢阿难,阿难便与我是一家人。以后她的婚事由我负责,不劳韦夫人操心。” 他容色艳绝,坐在那里宛如峨峨玉石。 顾娴瞧着他为女儿出头的模样,不禁在心底暗暗叹息。 不愧是名满天下的萧家九郎,当真是君子如玉! 仅看外貌,和她的小阿难出奇的般配。 若非裴家落魄,她真想有这么个俊美的女婿…… 裴云惜也是惊艳于萧衡的容色。 回过神,想起这人的身份,她的姿态又谦卑几分。 虽然心有不甘,她也只得拉起还在发花痴的韦朝露,恭敬道:“阿难八辈子修来的福气,能被九爷照拂。还请九爷代我向老夫人问安,我府中还有要事,这就告辞。” 母女俩灰溜溜地跑了。 萧衡端起茶盏,悠闲地饮了一口。 他瞥向还在发呆的张才茂。 出身寒门也就罢了,偏偏容色风度才华德行,皆为下九品。 裴道珠的城府和手段是深了些,然而仅凭外貌就能被评为上上品,就姓张的这种歪瓜裂枣,也配得上她? 他放下茶盏。 他注视着张才茂,犹如神明注视蝼蚁:“高门寒族,云泥之别。有些痴心妄想,会叫人丧命,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他威胁得不动声色。 张才茂擦了擦额头冒出的细密冷汗。 他也是个男人,能窥见到萧衡对裴道珠的占有欲。 原来裴家的美人,背后站着萧家九郎…… 惊讶的同时,他也十分懊悔今日这一行。 他唯唯诺诺:“是,是我胆大包天了……” 哪敢多看裴道珠一眼,他匆匆忙忙地告辞离去。 顾娴喜不自禁,谢过萧衡,又留他用晚膳。 顾娴带着康姨娘去准备晚膳,厅堂里只剩萧衡和裴道珠两人。 萧衡端起茶盏,看少女一眼,想起什么,又招来侍从:“去废了张才茂的腿,再给韦大人送几个娇妾。” 侍从领命走后,裴道珠讥笑:“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一向轻贱我的九叔,怎的开始为我办事儿了?” 少女青衣乌发,雪白纤细的玉指拢着一把绢纱折扇,讥笑别人时凤眼盈盈,不觉刻薄,反而格外娇艳风流。 萧衡摩挲着茶盏。 他从前怎么没发现,裴道珠的容貌如此艳绝? 他一贯喜欢收集天下珍宝。 这般举世无双的美人,自然也该锁在他的后院。 若是美人心甘情愿,那就更好不过。 他微笑:“举手之劳罢了。去收拾行装,用过晚膳,随我回金梁园。” 像是早已料到裴道珠会拒绝,他又道:“你的两个幼妹也可同往,金梁园里有很多同龄孩子,你妹妹可与他们一块儿学习琴棋书画。此外,你代表朝廷扮演花神,却被恶人惊吓到,我会向朝廷申请,给予你应有的抚慰和奖赏。两千两白银,够不够?” 裴道珠拒绝的话,顿时噎在了嗓子里。 她盯着萧衡。 这个狗男人…… 还真是相当了解她。 …… 回到金梁园,天色已经黑透。 裴道珠领着两个妹妹去给萧老夫人请安,老夫人怜惜她昨夜受惊,赐了好些珍贵补品。 萧家的女孩儿极少,老夫人见两个双胞小女郎生得玉雪可爱,顿时喜爱得紧,干脆把她们留在身边亲自照顾。 裴道珠叮嘱过妹妹听老夫人的话,才返回湘妃苑。 枕星在外屋收拾,裴道珠推开闺房门。 月光透窗而来。 她坐到床榻上,疲惫地按了按额角,正欲躺下小歇片刻,却摸到质感娇嫩的东西。 她望去。 整洁的床榻上,铺满了白山茶花瓣。 无数封血书,胡乱地扔在花瓣里。 血书上的字迹潦草癫狂: ——你逃不掉的,神女! ——每一天每一夜,我都在看着你呀,神女! ——神女用南天竹下毒害人的样子,也很美呢。 …… 裴道珠眨了眨眼。 第39章 寂寞啊,寂寞 次日。 枕星侍奉裴道珠梳妆,好奇地打量镜中美人:“女郎瞧着没什么精神,可是昨夜没睡好?” 裴道珠从妆奁里取了珍珠膏,认真地遮住眼下青黑,没说实话:“想着前夜的遭遇,仍旧害怕,因此没睡好。” 枕星立刻弯起眼睛:“金梁园守卫森严,不会有贼人闯进来的,您安心就是。您生得美,世上不会有人舍得伤害您的!” 小侍女天真烂漫。 裴道珠满心的阴郁沉重,倒是消散些许。 用过早膳,裴道珠没去棋社,直奔望北居而去。 白山茶和血书,肯定和花神教有关。 金梁园里,藏着花神教的人。 她不能再隐瞒下去了,为了自身安危,她必须告诉萧玄策。 她走到半路,萧荣突然出现:“道珠妹妹——” 裴道珠看也不看他,与他擦肩而过。 “道珠妹妹!” 萧荣急忙拦在她跟前。 他担忧道:“前夜建康城里进了贼人,你被抓走之后,我十分担心,好在九叔把你救了回来。你……你没事吧?” 若是平时,裴道珠势必要跟他客气几句。 然而她如今心急如焚,根本没心情招呼他。 她敷衍道:“多谢荣哥哥关心,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她福了一礼,匆匆走了。 萧荣注视着她离开的背影,不悦地呢喃自语:“这是去望北居的路……你明明是我的女人,为何总是黏着九叔?” 望北居。 书房。 萧衡站在窗下,正临案写字。 “哗啦”一声,裴道珠把昨夜收到的血书,全部倒在他的书案上。 她俏脸清寒:“刚住进园子不久,就收到了爱慕的信笺。后来那些信笺变本加厉,直到变成今天这样。” 萧衡掀起眼皮看了一眼。 一封封血书,字迹潦草至极。 全都是在倾诉他对神女的爱。 裴道珠从里面挑出一封。 ——神女用南天竹下毒害人的样子,也很美呢。 她并不顾忌萧衡看见这封信。 反正以这个男人的头脑,早就知道是她给崔凌人下毒,过去他不曾告发她,现在更加不会。 她道:“你还记得池塘里的那具无面尸吗?你曾说过,凶手顶着那具尸体的面皮,以花匠的身份活在金梁园。只是园子里花匠众多,无法确定是哪个。 “但现在可以确定的是,这个冒名顶替的花匠,能弄到大量白山茶,还能清楚地知道望月亭那边的南天竹被人动过。 “那么,园子里的哪个花匠,既负责修剪望月亭那一带的花木,又负责侍弄这一带的白山茶?” 萧衡搁下狼毫笔。 他注视裴道珠。 少女条分缕析,未曾被这些血书吓到,反而异常清醒镇定。 他对这少女,又多了几分外貌之外的欣赏。 他唤来侍从,吩咐立刻抓人。 等待的功夫里,裴道珠坐在萧衡的书房里吃茶。 萧衡命人取来箱笼:“朝廷的慰问封赏,你该是喜欢的。” 裴道珠望去。 箱笼里,除了排列整齐的银元宝,还有些珠钗首饰。 她眼睛一亮,拿起一只手钏把玩。 少女肌肤凝白手腕纤细,小心翼翼地戴上那只晶莹剔透的红珊瑚手钏,红与白交相映错,更显精致娇贵。 萧衡知道,她的每一寸线条,每一寸肌体,都是美的。 她又拿起其他钗饰把玩,件件儿都很讨她开心。 萧衡倚在书案边,安静地欣赏她。 她喜欢金珠宝贝。 那就送她金珠宝贝。 追求美人,又岂能空手套白狼? 萧衡忽然想起库房里藏着的那件珍珠衣。 她肤白,珍珠衣配她,再合适不过。 两人各怀心思地等了一个时辰。 侍从火急火燎地进来,恭声道:“主子,确实有一个花匠,专门负责望月亭那一带的草木,也兼着打理白山茶花圃。只是他的朋友说,他昨夜就没回来,如今已是不知去向。” 萧衡面色渐冷:“可有调查金梁园进出之人?” “查过了,没有可疑之人离开金梁园的记录。主子,金梁园环山绕水,搜查起来难度极大,这可如何是好?” 萧衡陷入沉思。 裴道珠托着腮凝思片刻,忽然道:“我有个主意,或许可以把他揪出来。” …… 是夜。 今夜月色撩人,虫声静谧。 湘妃苑花影婆娑,闺房深处,灯火幽微,织纱屏风隔开光影,倒映出妙龄少女褪下春裙的画面。 少女指尖微翘,明明是脱衣睡觉,那动作却偏偏透出几分妩媚和勾引,哪怕只是倒影,也仍旧令人血脉喷张。 她腰肢轻摆,声音有些哑:“春夜漫漫,寂寞啊,寂寞……” 这般撩人姿态,宛如独守空闺的少妇。 “神女……” 寂静的闺房里,突然响起微不可察的声音。 床榻正对着屏风。 昏暗的床底下,隐隐露出一双浑浊的眼。 那双眼睛贪婪痴狂地盯着屏风上的倒影,在少女褪下最后一件亵衣、漫不经心地轻抚肌体时,他呼吸粗重,像是再也按捺不住。 很快,体态粗矮的男人从床底下钻了出来。 “神女!我来安抚你了,我的神女!” 他激动高呼,不管不顾地扑向屏风后! “抓起来!” 冷喝声骤然响起。 几名身手矫健的高手从窗外掠进来,轻而易举就制服了男人。 男人狼狈地撞倒屏风,被恶狠狠压在地上,泛着红血丝的眼睛却仍旧痴痴地盯向少女。 然而下一瞬,他突然露出愤怒的表情:“你不是神女?!” 陆玑从侍从手里接过外袍,淡然地穿上。 他无奈地转向从门外走进来的萧衡和裴道珠:“下次再有这种事,可别再叫我上了。” 裴道珠笑吟吟的:“陆二哥哥演得极好。” 陆玑整理过仪容,好奇:“你怎么知道,他就躲在湘妃苑?” , 鸭 第40章 护你安然入寝 裴道珠望向那个狼狈疯癫的凶手。 ——每一天每一夜,我都在看着你呀,神女! 血书上的内容,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一个以窥视她为乐趣的人,怎么舍得说消失就消失? 唯一的可能,是藏在她的身边,藏在某个更容易窥视她的地方。 而整个金梁园,再没有比潇湘苑更合适的地方了。 她简单地解释了一遍。 萧衡吩咐:“把他拖下去,听候审讯。” 侍卫正要动手,凶手突然使出浑身的力气挣开他们,不管不顾地扑到裴道珠身边,死死抱住她的腿,放声高呼:“神女!” 突如其来的状况,令闺房里的人都愣了愣。 裴道珠惊呼一声。 不等其他人有所反应,她眼疾手快地拔下木钗,像是自救般,笔直地插向凶手的脖颈! 血珠迸溅。 温热的血液,洒在少女洁白的肌肤上,也染红了她深青色的袖角。 她眼底迅速掠过冷意。 随即,她面露娇弱害怕之色,轻轻喘息着,不敢置信地松开手,慢慢后退两步,直到崩溃地跌坐在地。 两行清泪,顺着雪白的面颊滚落。 她无助地望向陆玑:“陆二哥哥……我……我杀人了……” 陆玑怜惜她。 他紧忙蹲在她身边,取下斗篷裹在她的肩头,将她揽进怀里,不让她去看那些血腥的场面,柔声安抚:“道珠妹妹是为了自保,更何况这凶手本就该死,无妨,无妨……” 裴道珠埋首在他怀里,只楚楚可怜地啜泣。 凶手愕然地睁着眼睛。 像是没想到,裴道珠会下此狠手。 他张了张嘴。 血液顺着喉腔涌出,染红了他的牙齿和下颌。 他的眼白泛着密密的红血丝,死死盯着裴道珠,哑声:“没有结束……昔年的恩怨,还没有结束。除非十大家族全部覆灭,否则,还会有女孩儿死去的。神女,神女,我舍不得你死呀……” 他痴痴唤着。 直到再无呼吸。 萧衡在凶手面前单膝蹲下。 他伸手摩挲凶手的脸,良久,才在耳廓边缘找到人皮面具的痕迹。 他道:“他就是凶手,花园池塘无面尸的案子,可以结案了。” 闺房里死了人,到底是晦气的。 萧衡吩咐重新给裴道珠收拾一间闺房。 陆玑见裴道珠仍旧啼哭不止,于是带她去厅堂吃热茶,好让她缓一缓情绪。 萧衡带人收拾残局,目光忽然落在那根木钗上。 他从尸体身上拔出木钗。 木钗款式寻常,不寻常的是,一端削得格外尖锐。 尖锐到,轻而易举就能插入咽喉。 他把玩着带血的木钗,突然轻哂。 …… 厅堂。 裴道珠仍旧把脑袋埋在陆玑怀里。 陆玑轻抚着她细瘦单薄的肩膀,温声安慰:“凶手死了,道珠妹妹今后可以高枕无忧,再不会有人害你。” 裴道珠啜泣:“我是个弱女子,哪见过这等大风大浪。这两天的遭遇,至今想起来仍旧后怕。陆二哥哥,今后,你会保护我吗?” 陆玑认真道:“我自幼学文,比起玄策,身手不只差了一星半点。所以说起保护,玄策比我更靠谱。你放心,我会让玄策在金梁园里增加巡逻侍卫的人数,今后,定然护你安然入寝。” 裴道珠沉默。 陆二哥哥憨得很,竟听不出她在撩他。 她还想再说点什么,萧衡走了进来。 他看了眼姿态亲密的两人,淡淡道:“夜深了,子机,你留在这里不方便,先回去吧,我还有些话要问她。” 陆玑点点头,先行告辞了。 萧衡屏退了厅堂里的侍卫和侍女。 他在裴道珠对面落座,把带血的木钗放在案几上,推到她手边。 裴道珠挑眉:“九叔何意?” 萧衡轻嗤:“好算计。” 裴道珠捏着手帕:“我听不明白。” 萧衡道:“凶手监视着你,也知道是你给崔凌人下的毒。你怕审讯时,凶手把你做过的事情抖露出来,因此提前备下这支木钗,好在关键时刻灭他的口。裴道珠,天底下,还有什么事是你不敢做的?” 裴道珠面颊上还挂着泪珠。 嫣红精致的唇瓣,却若有似无地弯了一下。 她一边把木钗掰成两截丢进香炉,一边温声细语:“九叔说的话,我越发听不明白了。” “行了。”萧衡看不惯她的矫揉造作,“陆玑不在,你装什么?” 裴道珠笑了笑,想起什么,蹙眉道:“凶手临死前说,‘昔年的恩怨,还没有结束。除非十大家族全部覆灭,否则,还会有女孩儿死去。’昔年的恩怨,指的是什么?花神教与十大家族又有什么关系,为何要他们全部覆灭?” 南国世家众多。 其中,又以萧家、崔家、谢家等为首的十家最是显赫。 他们与皇族一起支配朝堂,掌控着整个国家的兵权与财权。 随着这些年的发展,甚至隐隐有凌驾于皇族之上的趋势。 两人陷入沉思。 然而他们都还年少,并不了解十大家族从前的恩怨。 见想不出头绪,时辰又很晚了,裴道珠便要送萧衡出去。 春夜寂寂,花影婆娑。 小院门前,萧衡忽然转身看她:“初见时,你口口声声说,你爱慕我。当初我不为所动,如今,你可以再试一次。” 裴道珠弯着眉眼,温声细语:“九叔曾说,美人不过‘画瓮盛粪’,像我这样的姑娘,只配做高门玩物。甚至对你而言,我连玩物都不是。这些话,九叔都忘了不成?” 萧衡沉默。 裴道珠福了一礼,果断地关上栅栏小门。 她回到新布置的闺房,梳洗过后,在妆镜台前坐了下来。 虽然狠狠怼了萧玄策,但并没有感到解气。 她也曾是玩弄感情的高手,她很清楚,那家伙并非是浪子回头,也并非是真的喜欢上了她,他的一切示好,都只是猎杀她的手段。 可她裴道珠,何曾在情场中当过别人的猎物? 少女的眉梢眼角流露出淡淡的侵略气息,显然对萧衡的手段不屑至极。 枕星捧着铜雁香炉进来,高兴道:“奴婢问管事要了安神香,女郎今夜可以睡个安稳觉啦!听说这安神香是九爷在东海买的,可贵重了!九爷这些年周游郡国,带了不少好东西回来呢!” 裴道珠想起什么,一边梳头一边问道:“他前两年不在建康吗?” 枕星不解:“九爷十六岁就离开建康外出游学,今年才被天子征召回来。女郎怎么问起这个了?” 裴道珠握紧桃花木梳。 难道她两年前遇见的玄策哥哥…… 根本就不是萧衡? , 第41章 再也不要做屈辱的北国皇妃 次日。 裴道珠在厅堂用鱼粥,外面突然传来银铃般的笑声。 粉衣少女摇着团扇踏进门槛:“一年没见,裴姐姐美貌如旧。” 裴道珠惊讶:“小满?” 她没有朋友,薛小满勉强算是一个。 薛家也属于十大家族之一,虽然只是世家里的末流,但好歹比如今的裴家强,族人担任史官和棋官,在朝廷里属于清贵却没有实权的那一派。 年少时,薛小满羡慕她在贵族圈子里的八面玲珑和如鱼得水,因此心甘情愿当了她的小尾巴,非要与她做朋友。 一年前,薛小满的父亲去外地赴任,她也随同前往。 没想到,这么快就回来了。 薛小满把带来的礼物放在案几上:“父亲被调回京城做官,我也就跟着回来了。这是送给裴姐姐的礼物,你瞧瞧喜不喜欢。” 裴道珠望去。 锦盒里盛着一双玉镯子。 成色寻常,乃是世家高门打发婢女用的。 她挑眉:“这是何意?” 薛小满笑声清脆:“从前与裴姐姐交好,是因为裴姐姐风光无限,跟着你,总能被其他人注意到。如今你家族落魄,跟着你再无好处,自然也就不值得花重金维持这份关系。‘只和有利用价值的人交往’,这是裴姐姐从前教我的道理,难道你忘了不成?” 裴道珠沉默。 当年,她确实和薛小满说过这句话。 但这句话,她从来没用在薛小满的身上。 “礼也送了,我该走了。”薛小满起身,“园子里还有许多姐妹,等着我一一拜访呢。说起来,父亲能这么快回京,都是托了崔大人的福,我还得去谢谢凌人姐姐。” 她摆摆手,得意地快步离去。 枕星站在一旁,气愤道:“什么人呐,大早上的嘴这么损,定然是昨天半夜吃多了腌臭笋!女郎,您别为这种人置气!” 裴道珠才不置气。 她爱自己。 她才不要因为别人的缘故,而让自己心情不好。 她心平气和地用完鱼粥,一边净手一边道:“你出去打听打听,薛大人为何会被调回建康。” 前世,她被朝廷送去北国和亲。 之前一直浑浑噩噩,最近才想起,建康城美人如云,皇族培养的死士里面,也有不少风华绝代的妖姬。 她们个个都比她懂得如何勾引男人、如何去当深宫奸细,可是为什么,最后去和亲的人偏偏是她? 有没有可能…… 是看不惯她的人,给朝廷出谋划策的缘故? 建康城里,她毕竟树敌良多。 少女心如明镜,细如尘埃。 所以她这辈子,除了谋划高嫁,无论如何也要关注朝廷动向。 枕星很是伶俐,从前又是萧衡身边的人,轻而易举就打听到了消息。 她兴冲冲地跑回来:“女郎,九爷院子里的侍卫说,北国皇族派使臣南下,要与咱们商量重新划定边界线的问题。此外,北国皇族听说咱们汉人精通围棋,还要在围棋方面与咱们一决高下!薛大人棋艺精湛,乃是国手,崔大司马建议朝廷把他调回来,让他选拔年轻棋手,好给北国使臣团安排一个下马威!” 原是如此…… 裴道珠了然。 枕星又笑道:“为了给国家争光,那些郎君和女郎都跟打了鸡血似的,全去了棋室,说要好好练习棋艺呢!” 裴道珠沉吟片刻,忽然问道:“枕星,你说若是赢了北国使臣,朝廷会不会……有奖赏?” 枕星利落地点点头:“那可不?为国争光这种事,多么值得骄傲呀,朝廷肯定会有嘉奖的。” 裴道珠笑了。 家中欠下的高利贷,萧衡已经帮忙还清。 虽然如此,但谁嫌钱多? 天底下,再没有人比她更爱名与利。 她正儿八经:“我的棋艺也很不错,既然要与北国使臣一较高下,那我也应该出一份力才是。走,咱们也去棋室。” 枕星双眼亮晶晶的。 她高兴道:“女郎不仅生得美,还忧国忧民,就像是书里描述的圣人,奴婢好崇拜您!” 裴道珠眉眼弯弯。 她可真是爱极了枕星这张嘴。 主仆俩来到棋室,里面果然坐满了人。 都是朝气蓬勃的年轻人,比朝廷官宦更有血气。 他们也在议论北国使臣团南下一事。 一位将门出身的小郎君,义愤填膺:“过去的几十年,我们割给他们了多少城池,凭什么还要再把边界线往南移?!简直欺人太甚!” “不错!这次接待北国使臣,定要狠狠给他们一个下马威!叫他们知道,我们汉人不仅围棋厉害,战场上也一样厉害!” “……” 整座棋室,气势高涨。 裴道珠看着这一张张年轻的脸。 她的脑海中,悄然涌出一段记忆。 一年之后,南国和北国将有一场恶战。 年轻的南国儿郎们,自告奋勇披挂上阵。 可是那一场恶战,却是南国战败。 棋室里坐着的郎君们,大半折损在了那场惨烈的战争里,他们死在了遥远的战场上,黄沙埋骨,不得还乡。 这将门小郎君年轻朝气的脸,洒满鲜血,被敌人无情地踩在泥土里,遥望着南国的方向,像是逐渐腐烂的苹果。 那一战,朝廷现存的兵力损失殆尽。 他们屈辱地沦为了北国的附属国,年年上贡,年年称臣。 而后,便有了她被送去北国和亲的事。 裴道珠抑制不住,浑身轻颤。 她慢慢睁开眼。 再度环顾这些血气方刚的少年,她强忍着才没叫眼泪落下。 她不禁暗暗自嘲。 明明她只是个自私自利的小人,为何刚刚险些为他们落泪? 这些人如此热血磊落…… 衬托着她的虚伪,真叫她讨厌…… 有人提议道:“在座的所有人里,当属九爷棋艺最精。这次与北国使臣对弈,不如由九爷出马!” 立刻有人反驳:“倒也未必吧?九爷棋艺精湛,我却也不差。不如大家挑个时间比试一番,选出最好的那个人,如何?” 裴道珠望去。 说话的是崔凌人。 她撩着一侧发辫,眉眼格外认真。 坐在她身边的薛小满,拧巴着小脸,不解道:“凌人姐姐,你不是仰慕九爷吗?为何还要与他争?” 崔凌人毫不避讳:“仰慕是一回事,为国而战又是另一回事。我崔凌人不信别人,只信自己的实力——裴道珠,你也是这般想的,是不是?” 众人望向裴道珠。 裴道珠挑了挑眉。 原以为崔凌人是个满心恋爱的少女,没想到,她竟然能不为儿女情长所牵绊。 她对崔凌人,有些刮目相看。 她爽快承认:“是,我也想成为新的国手,和北国一战。” 端坐在棋室中央的萧衡,慢悠悠拈起一颗棋子:“这一次,朝廷未必有奖赏。” 裴道珠笑了。 她爱慕虚荣,她急功近利,她虚伪自私。 却偏偏,被这群人的热血所感染。 哪怕没有奖赏,在家国大义面前,她也愿为国而战。 这辈子,再也不要做屈辱的北国皇妃! , 仙女们,五一小长假快乐鸭 第42章 闯不进他的心 因为北国使臣的事,金梁园的年轻人士气高涨。 拿惯了笔墨纸砚的手,也学着握起刀剑长枪;吟诵惯了的风花月雪诗词歌赋,也都换成了慷慨激昂的讨贼文章。 湘妃苑的灯火彻夜不眠。 裴道珠梳洗过后,端坐灯下,安静地翻看棋谱。 面前的棋盘黑白交错局势复杂,少女细白的指尖反复捻着一颗棋子,却久久没有落下。 正苦思冥想之际,枕星进来,小声试探:“女郎?” 裴道珠未曾从书里抬头:“何事?” 枕星把锦盒放在案几上,眉梢眼角带着欢喜:“九爷派人送来的礼物,您瞧瞧喜不喜欢。” 裴道珠挑眉。 萧玄策送她礼物? 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 她放下棋子和棋谱,打开锦盒。 珠光璀璨。 锦盒里,竟然放着一件异常华贵的珍珠衣。 裴道珠拿起它。 无数细小圆润的珍珠,共同织缀成镂空的花片,很适合穿在上襦外面。 细细展开时,底部的长珍珠流苏互相撞动,在静谧的春夜里发出悦耳声响,若是点缀在罗裙上,定然雍容风雅。 枕星又吃惊又欢喜:“奴婢记得,这件珍珠衣是九爷早几年的收藏,一向非常喜爱,没想到会送给女郎……可见九爷心里是有您的!” 裴道珠捧着珍珠衣。 起初的吃惊过后,那张娇艳的小脸又恢复了平静。 萧玄策自命清高,是情场里的猎人。 她心知肚明,这件珍珠衣,不过是他用来捕捉她的陷阱。 她放下珍珠衣,注意到锦盒底部还藏着一本旧书。 她翻开扉页,瞳中闪过惊异。 这是前朝大国手留下的棋谱…… 还是原本! 萧玄策送她的珍珠衣和孤本棋谱,都是她喜欢却又得不到的。 那家伙…… 当真是很懂得投她所好了。 她抿了抿唇瓣。 若她是涉世未深的深闺小女郎,肯定会被他打动。 可惜…… 她不是。 枕星凑在旁边看,小嘴儿叭叭的:“九爷待您真好,女郎,九爷是不是喜欢您?您快答应他吧,你们郎才女貌,是天作之合呢!” 天作之合…… 裴道珠合上棋谱。 她和萧衡算哪门子天作之合? 萧衡所谓的情意,不过是见色起意。 两个没有血缘的陌生人,怎么可能产生真正的感情? 就像父亲和阿娘,他们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十几年,却对彼此没有丝毫感情,可见高门世家里的婚姻,都只是权衡利弊。 少女的指尖,拂拭过珍珠衣和棋谱。 凤眼中,透着对荣华富贵的迷恋,却又藏着窥破它们的清醒。 她知道自己是个坏姑娘,总是故作矜持,总是故意算计那些郎君,甚至一早就打算好了,将来一定要伪装成贤良淑德相夫教子的贵妇形象,利用夫家,在名流圈子里站稳脚跟。 而作为交换,她愿意付出青春和美貌,也愿意付出时间与耐心。 但是,她绝不会为荣华富贵付出真心。 那些女子嫁进高门,会冠之以夫姓。 可她裴道珠,永远都只做裴道珠。 她不爱夫君。 她只爱自己…… 随着夜渐深,金梁园里落起了潇潇夜雨。 婆娑竹影倒映在窗楹上。 青纱灯下,白衣胜雪的郎君坐在蒲团上闭目养神,修长如玉的指尖捻着一串碧玉佛珠。 室内佛香袅袅。 郎君侧颜清绝,宛如不食人间烟火的菩萨。 侍女跪坐在他身后,恭声道:“礼物已经送去潇湘苑,裴姑娘收下了,大约是十分喜爱的。” 萧衡面色淡淡。 他道:“这等小事,不必向我汇报。” 对他来说,裴道珠恰似一颗值得收藏的明珠。 明珠虽美,其价值却也仅仅只限于收藏。 拿来点缀后院可以,空闲时拿金银珠宝哄她一哄,也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但是叫他为她上心,却是不必。 侍女恭敬称是,小心翼翼地退了下去。 萧衡睁开眼,翻开面前的书页。 明明燃着佛香,明明做着吃斋念佛的事儿,可那书页里描绘的却是犯着杀戮之罪的枪法与兵法。 他安静地翻看。 仿佛每多看一个字,将来踏上战场时的胜算就会多一分。 春夜寂寂,夜雨萧索。 佛龛里的翡翠佛像,在纱灯下折射出青幽幽的光。 郎君的脸半明半暗,宛如半佛半魔。 他的凤眼漆黑如深渊,藏满了家与国的恩怨,那佛珠便似枷锁,像是谁也闯不进他的心。 …… 次日,园林草木如洗。 裴道珠来到棋室时,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崔凌人正和陆玑对弈。 随着棋子重重叩在棋盘上发出的脆响声,崔凌人干脆利落地结束了这一局棋。 她扬了扬英气的眉毛:“承让。” 陆玑苦恼地揉了揉额角。 他摇头:“原以为道珠妹妹的棋艺就很不错,没想到姐妹里面,崔家妹妹的棋艺也很精湛。” 崔凌人骄傲道:“我从懂事起,就被母亲拘在房里学习琴棋书画。别人一天学两个时辰,我却要学整整五个时辰。就凭我付出这么多,也绝不会比裴道珠差劲儿。” 裴道珠在另一张棋桌前坐下。 她随手摆棋,并不搭理崔凌人。 棋室里的人越来越多。 裴道珠撑着雪腮独自对弈,眼看黑白两方陷入胶着,一只修长如玉的手伸到棋盘上,轻易而举就化解了胶着的局面。 裴道珠抬起眼帘。 萧衡在她对面落座:“昨夜送你的礼物,可喜欢?” 裴道珠微笑:“九叔送的东西,岂有不喜欢的道理?” 她的态度客气却疏离。 萧衡看她一眼。 这并不是他期望从她这里得到的答案。 他从容落子,把话挑明白了:“裴道珠,有的东西,不是白送的。你既收了,可明白意味着什么?” 裴道珠不疾不徐地跟了一子:“叔侄之间,有什么白送不白送的?虽然我现在还不起同等价值的礼物,但请九叔放心,等你将来老去,我定然会好好孝顺你。” 萧衡捏着棋子的指尖,骤然用力。 凤眼掠过狠戾,他盯向裴道珠。 裴道珠视而不见。 , 第44章 为恶鬼分食 这厢气氛剑拔弩张。 突然有郎君匆匆进来,焦急道:“刚刚传来消息,沈将军和北方蛮族又打了起来!数万难民一路南下,如今就歇在距离建康城二十里外的地方!朝廷震怒,命沈将军不许再战,不许再把北方难民放入境内!” 皇族不喜战争,在场的世家子弟都是知道的。 陆玑眉头紧锁:“如何安置难民,是个棘手的问题……” “这有何难?”崔凌人不以为意,“都放进建康城就是了,再给他们安排些糊口的活儿,问题不就解决了?仅仅是我崔家的庄园,就能容纳两三千难民呢。” 裴道珠轻嗤。 崔凌人不满地瞥向她:“你笑什么?” 裴道珠摇开折扇:“难民里面,鱼龙混杂善恶难辨,贸然放进城里,很可能会引起烧杀抢掠等等祸事。拒之城外,才是上策。” “哇!” 崔凌人还没张口,薛小满率先惊叫。 她神情夸张,声音尖锐地质问:“裴姐姐,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吗?如此残酷绝情,真不像你的作风。难道你平常的温婉善良,都是装出来的?你还有没有同情心?!” 同情心…… 裴道珠看白痴般看她一眼。 她认真道:“薛妹妹自幼锦衣玉食,从没尝过饿肚子的滋味儿,你大约不知道,饿极了的人,什么都干得出来。史书上,易子而食的故事还少吗?善良固然很好,但愚昧的善良却要不得。” 薛小满脸颊涨得通红。 言辞方面,她争不过裴道珠…… 崔凌人反驳道:“圣人说,‘人之初,性本善’,世上没有人愿意作恶,所以只要咱们好好对待那些难民,他们自然会被我们感化,又怎么舍得在城里烧杀掳掠?” 裴道珠暗暗啐了句天真。 北方距离建康那么遥远,那些难民是怎么一路逃过来的? 沿途,为了活下去,必定烧杀掳掠过。 她一贯喜欢以最恶的角度揣度人性。 这是她在乱世之中活下去的准则。 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崔凌人果断地望向萧衡,期待道:“九爷觉得,我和裴道珠谁对谁错?” 萧衡瞥了眼裴道珠。 裴家的小娘子,看似娇弱,实则眼底全是骄傲。 他轻叩棋桌,难得与裴道珠观点相同:“阿难所言有理。开仓救济可以,但贸然将难民放入城中,无论从哪个角度考量,都绝对不行。” 崔凌人眼里的期待,悄然化作失望和难堪。 她咬了咬嘴唇,没再出声。 …… 棋室的活动结束之后。 崔凌人独自站在花丛边,揪了一朵牡丹把玩。 薛小满跟过来:“崔姐姐,你怎么愁眉不展的?是因为裴道珠吗?她如今家境落魄,也就空有几分美貌,有什么了不起的?根本就不值得崔姐姐多看一眼呢!” 崔凌人扯下一瓣瓣花。 她眼睛泛红,并不说话。 她心中有种说不上来的难受,明明要嫁给九爷的人是她,可为什么她总觉得裴道珠和九爷莫名般配? 棋室里的那场对峙,她反倒像个外人。 因为花神节出了事,朝廷里里外外都在忙碌。 她和九爷订婚的事,也因此被耽搁下来。 想起这些,她就更加不安了。 薛小满察言观色,笑道:“崔姐姐若是不喜欢裴道珠,我倒有个法子,可以叫她狠狠丢脸,说不定,还会被赶出金梁园。” 崔凌人冷笑:“裴道珠心思缜密,就凭你,也斗得过她?” “崔姐姐忘了吗?我以前和裴道珠是闺中密友,我比所有人都要了解她。”薛小满的笑容更加灿烂,“整个建康城,我才是最擅长对付她的人呢,你就等着看好戏吧!” …… “阿嚏!” 黄昏时分。 裴道珠打了个呵欠。 枕星捧着薄斗篷过来,仔细为她披上:“园子里起风了,女郎别站在窗边,万一着了凉可就要受罪了。” 裴道珠报之以一笑。 她仍旧望向窗外。 湘妃苑百花争艳,绣球、藤萝、木槿、珠兰等等花卉葳蕤繁茂,像极了建康城里环肥燕瘦各有千秋的女郎。 薛小满羡慕她、嫉妒她,更是背叛了她。 薛家在朝堂上是有话语权的,前世她北上和亲,是不是有薛小满的一份功劳在里面? 少女生性敏感多疑。 一旦起了这个念头,便觉坐立不安。 正琢磨时,有侍女匆匆过来: “不好了不好了,裴姑娘,你妹妹出事了!” …… 裴道珠赶到梧桐小书院,书房里已是围了一群人。 谢家的小郎君趴在侍女怀中嚎啕大哭,她的小妹妹裴桃夭蹲在地上,同样哭得小脸红红十分可怜。 她上前拉起裴桃夭:“这是怎么了?” 谢家的侍女气势汹汹地骂道:“这就要问裴姑娘的妹妹了!她手脚不干净,偷我家小公子的金项圈不说,还把上面的长命玉锁摔碎了!这玉锁乃是我家主母生前留给小公子的遗物,不知你们家拿什么赔?!” 裴道珠扫了眼地板。 竹木地板上,躺着一只小小的金项圈,项圈底部缀着的长命玉锁果然被摔碎了,尖锐的玉片闪烁着漂亮的翠色,可见价值不菲。 她认真问道:“夭夭,是你摔碎的吗?” 裴桃夭哽咽着,委委屈屈道:“阿姐,我们玩捉迷藏,我躲到这里的时候,这个金项圈就已经摔在了地上……阿姐,我没有偷东西,没有偷……阿姐信我……” 谢家侍女冷笑:“小小年纪,满嘴谎言——” “我妹妹如何,还轮不到你一个侍女来评价。” 裴道珠面色清寒,打断了对方的话。 她在人前一贯柔柔弱弱,如今冷着脸说话,气势很有些吓人。 谢家侍女没敢再骂。 薛小满和崔凌人也在看热闹。 薛小满甩了甩手帕,笑道:“裴姐姐,你不许别人说你妹妹坏话,那你自个儿说,今日如何收场?这玉锁价值连城,你就说拿什么赔吧?据我所知,你们裴家的家底儿还没这玉锁值钱,依我看,不如把祖宅卖了,兴许勉强赔得起……” 把祖宅卖了…… 简单的五个字,如龙之逆鳞,令裴道珠暗暗生恨。 祖宅是根基。 卖了,裴家便彻底沦为不入流的世家。 那是前世,她一切不幸的开始。 她抬眸盯向薛小满。 零碎的画面,从脑海中掠过。 那年,南国的将军踏碎了异族的宫殿,将她带回了故土。 她怀着巨大的欢喜回到这片土地上,可建康城早已物是人非。 明明是被迫和亲,明明是覆灭北国的功臣,从前的同龄玩伴,却都骂她是红颜祸水,骂她是北国余孽。 薛小满也在其中,她甚至是骂得最凶的那个。 薛家撰写的史册上,将她比作商纣的妲己、西周的褒姒,评价她祸国殃民万死难辞其咎,甚至诅咒她…… 死后,当入阿鼻地狱,为恶鬼分食。 裴道珠怔怔的。 漂亮的丹凤眼中,悄然含了一滴泪。 , 小长假,爽! 第45章 跟她斗,她也配? 四周是指指点点的私语声。 薛小满附在崔凌人耳畔,得意道:“裴道珠最在乎名声,她妹妹弄坏别人的东西,还是她赔不起的,足以让她颜面无存。我早已派人去请九爷过来,他看见裴家女手脚不干净,肯定会连带着讨厌裴道珠的。” 崔凌人不知在想什么,眉头紧锁,并不搭理她。 正说着话,人群让开一条路。 是萧衡和陆玑过来了。 两人在路上就听说了大书房发生的事。 陆玑看了眼满地的翠玉碎片,笃定道:“桃夭妹妹一向乖巧,怎么可能故意弄坏别人的东西?这其中肯定有误会!” 他又见裴道珠只顾着发呆,不禁焦急几分,催促道:“玄策,你一向足智多谋,你快帮帮道珠妹妹,别叫她们姐妹名声受损!” 萧衡捻着佛珠。 他这好友,左一个妹妹又一个妹妹,合着整个建康城的女郎都是他妹妹。 见他不说话,陆玑不解:“玄策?” 萧衡注视着裴道珠。 少女的丹凤眼里隐隐含着水雾。 瞳孔深处,藏满了委屈和暗恨。 虽然楚楚可怜,但绝不是困兽该有的模样。 只一眼,萧衡便断定,裴道珠并不需要他解围。 他微微一笑:“且看着吧。” 陆玑愣住,还要再劝,裴道珠突然冷眼扫向谢家侍女。 她优雅地抬了抬下颌:“既然这金项圈是你家主母的遗物,那么理应珍藏才是,怎么会放在人来人往的大书房?” 侍女解释道:“小主子爱打闹,奴婢怕弄坏了玉锁,因此在他玩耍之前都会特意取下来。今儿也是如此,奴婢取下来之后,就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书架顶上。谁知你妹妹不懂事,还是把它摔碎了!” 书架顶上…… 裴道珠望去。 书架高大,摆满了厚重的古籍。 她轻笑:“我妹妹不过七岁,就算站在书案上,抬起手也够不着书架顶端,她要如何拿到金项圈?” 侍女愣了愣。 “更何况——” 裴道珠单膝蹲下,拾起一枚玉石碎片。 她道:“这是翡翠,翡翠的质地比寻常玉石更加坚硬,我妹妹年岁尚幼,身体羸弱,怎么可能有摔碎它的力气?” 她又示意众人看向地板:“竹木地板容易留痕,但这里的地板上,找不到摔碎翡翠时造成的划痕。” 众人愣住。 他们仔细观察地板。 竹木地板上漆着薄薄一层清漆,光可鉴人,确实找不到任何划痕。 “唯一的解释……” 裴道珠起身:“这块玉锁,是被有心人拿出去砸碎了,再把碎片捧回大书房,好栽赃陷害我妹妹……我妹妹才七岁,不知哪里得罪了你,叫你对一个小女孩儿使出如此下作的手段?” 看似是在质问幕后黑手,可她的目光,却只盯着薛小满。 她的妹妹乖巧懂事,轻易不会得罪人。 所以,对方是冲着她来的。 顾燕婉忙着笼络萧家上下,崔凌人生性骄傲不屑对小孩子动手,能想出这种幼稚又低劣的计谋的,只有薛小满。 薛小满被她盯着,不自然地避开视线。 裴道珠暗暗讥笑。 果然是她…… 谢家侍女难堪地福了一礼:“奴婢一时心急,误会了裴家小女郎,刚刚多有得罪,还请裴姑娘见谅!” 裴道珠慢慢平复了心绪。 她牵起两个妹妹的小手,仿佛又是那个端庄温婉的裴家女郎。 她柔声:“我能理解你的心情,我一向大度,不会与你计较。只是你今后为人处世,还得沉稳些才好。” 谢家侍女不禁很是感激,连忙称谢。 陆玑感慨:“道珠妹妹果然又善良又大方。” 萧衡看他一眼。 善良? 大方? 任凭他观察入微,也无法从裴道珠身上找到这两点。 不过…… 他目送裴道珠远去。 少女背影窈窕步态纤妙,石榴红的罗襦裙在春风中翩然翻飞,她连走路的姿态都优雅风流到极致。 她是个尤物,是个又聪明又从容的尤物。 这样的女人,适宜纳进后院。 …… 看热闹的人都散了。 游廊深处。 崔凌人怒不可遏,转身盯向薛小满:“这就是你想出来的计谋?!” 薛小满唯唯诺诺:“崔姐姐,对不起……” 崔凌人冷笑:“对不起什么?” 薛小满难堪:“我原本打算把金项圈放进裴桃夭的寝卧,好给她安排一个盗窃的罪名。半路上,我突然灵机一动,觉得毁掉玉锁再栽赃她,效果会更好。 “于是我就拿石头砸碎玉锁,再把碎片带回书房。正好那群小孩儿在玩捉迷藏,我就叫侍女把裴桃夭引到书房。本来一切都进行得好好的,谁知道……” 她垂下头:“崔姐姐,没能帮你达成所愿,对不起。” 崔凌人更加恼怒:“我生气的,不是这个!” 薛小满不解:“那是什么?” “我生气的,是你对小孩子下手!”崔凌人语速极快,“我和裴道珠斗,是我和她的事,你把她妹妹掺和进来做什么?!我瞧不起对小孩子下手的人,你给我记牢了!” 薛小满暗暗咬牙。 她确实对小孩子下手了,可她这么做是为了谁? 崔凌人没有谢她不说,还要骂她…… 从前她跟着裴道珠的时候,裴道珠从来不敢骂她的。 少女心底,滋生着不满和怨恨。 她面上却只能赔着笑脸:“崔姐姐说的是,我记下了。” 崔凌人冷哼,撩了撩一侧发辫,扭头就走。 薛小满被撇在原地。 她盯着崔凌人的背影,脸上掠过狠戾。 “不就仗着自己是崔家的嫡女吗?有什么了不起的?整天念着九爷九爷,八字都没一撇的事,还真把自己当成萧家的女主子了?我就盼着你将来嫁得不好,那我才快活呢!呸!” 她狠狠啐了一口。 她阴着脸,正要回自己的院子,想起裴道珠的优雅从容,又紧忙换上温婉的表情,款款离开了游廊。 …… 裴道珠带着两个幼妹,回到了湘妃苑。 她叫枕星打来热水,仔细给裴桃夭擦干净小脸。 小姑娘还委屈着,眼睛哭得红红,小手紧紧牵着她的袖角,怎么也不肯松开。 裴道珠像是什么事也没发生,照常哄着她们吃了晚膳,又给了她们讲了几个小故事,才叫枕星带她们去睡觉。 春夜清幽。 她擎着青铜烛台,安静地走到窗下。 她放下烛台,拿起剪刀,慢条斯理地修剪花枝。 没过多久,枕星端着茶水进来:“两位小女郎都睡着了,她们今儿受了好大的委屈,睡前还跟奴婢说,怕是给您添了麻烦。” 裴道珠淡淡一笑。 她道:“去请顾燕婉,就说我想与她手谈两局。” 枕星愣了愣。 她记得她家女郎,和顾家娘子的交情并不好,怎的想起和她下起棋来了? 她见今夜的裴道珠有些古怪,没敢说什么,乖乖去请人了。 “咔嚓”一声响,裴道珠剪掉了一朵牡丹。 她拿起牡丹赏玩,丹凤眼中透着玩味。 薛小满…… 她跟在她身后多年,只学会了势力和虚荣,真正的心机手段,却是半点儿也不曾学会。 跟她斗…… 她也配?! , 安 第46章 有点像九爷 春夜静谧。 顾燕婉姗姗而来。 她卷起细竹帘,踏进闺房:“今夜吹的是什么风,表妹怎么有闲情逸致,请我过来小坐?” 她环顾闺房。 哪怕落魄,裴道珠也依旧尽可能地将寝屋布置得风雅清幽,窗台上的花瓶里还插着一枝新摘的牡丹,可见少女风流气韵。 裴道珠已经准备好茶点。 她示意顾燕婉坐,笑吟吟地为她斟茶:“再过几个月,表姐就要成为萧家的新妇,我心里真是一千个一万个舍不得。” 顾燕婉翻了个白眼。 若论场面话,她确实比不上裴道珠。 这里又没有外人,明明彼此厌恶,她还能面不改色地述说姐妹情深…… 她抬了抬下巴,开门见山:“说吧,找我来,究竟所为何事?” 裴道珠把茶盏推到她面前:“这段时间,朝廷一直忙于追查花神教的事,崔家和萧家的联姻,也因此被耽搁了。可崔凌人嫁进萧家是迟早的事,表姐与她不对付,就不怕她嫁进来以后,给你使绊子?” 这话,算是说到顾燕婉心坎上了。 她不喜欢崔凌人的颐指气使,崔凌人也不喜欢她的八面玲珑,如果她们嫁进同一个家族,肯定会斗得鸡飞狗跳。 偏偏崔凌人的家世摆在那里。 偏偏崔凌人嫁的,是萧荣的九叔…… 她能凭家世抢走裴道珠的婚事,可这一次,她斗不过崔凌人。 顾燕婉冷笑:“听你的意思,是想与我合作?怎么,你想嫁给九爷?我一早便说过我能帮你,你偏是不信。凭你的容止,只要你肯亲近九爷,崔凌人定然斗不过你——” 裴道珠笑着打断她:“明明是拿我当枪使,却说是帮我……表姐,你怎么狠心的?” 青纱灯下,少女的丹凤眼流光溢彩,透着窥破俗世的清明。 顾燕婉有一瞬间的恍神。 她紧了紧团扇,不知如何作答。 裴道珠浅浅尝了口新茶。 自打萧玄策有意亲近她之后,园子里的管事送来的茶,都变成了今春最昂贵的碧螺春…… 她感受着齿颊间的甘香,道:“表姐想找个人当枪使还不简单?萧家富贵,九叔前程锦绣,建康城里,想嫁给他的女郎数不胜数……你猜,薛小满想不想嫁?” 顾燕婉不解:“何意?” 裴道珠慢慢道:“薛小满心比天高,如今婚事还没有着落,如果给她一线希望,她定然会奋不顾身地扑上去。” 顾燕婉:“你的意思是,让薛小满嫁给九爷?这能成吗?薛小满和崔凌人是闺中密友,她怎么会抢崔凌人的婚事——” “你我还是表姐妹呢,你不也一样抢了我的婚事?” 裴道珠打断她的话。 顾燕婉哑口无言。 裴道珠接着道:“薛小满这种人,不在乎情分,既然能背叛我,那么也能背叛崔凌人。她如今和崔凌人形影不离,了解她的一切,所以对你而言,她才是最方便对付崔凌人的人。如果将来嫁进萧家的是她,凭她的蠢劲,还不是任由你摆布?” 顾燕婉迟疑地摩挲着茶盏。 显然,是被说动了。 裴道珠看她一眼,不再多言。 她优雅地继续品茶,在心底悄悄数数。 数到第十下的时候,顾燕婉正色道:“但这样做,对你又有什么好处?裴道珠,你是无利不起早的人,你不可能无缘无故帮我,你定然别有图谋。” 裴道珠吹了吹茶汤:“我别有所图也好,无利不起早也罢,做不做,都由你。还是说,你有更好的主意,阻止崔凌人嫁进萧家?” 顾燕婉沉默。 她捏紧团扇扇柄,指尖微微泛红。 裴道珠就有这种本事,明知自己被她当枪使,偏偏还得按照她的想法去做。 当初她能从裴道珠手里抢走荣哥,绝对是沾了家世的光…… 她不再多言,正要离去,忍不住又警告道:“裴道珠,你最好别打荣哥的主意。如果让我知道你还在惦记他,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裴道珠笑了两声。 她抬起卷翘的长睫,弯弯的丹凤眼像是月牙儿:“能被轻易抢走的东西,便算不得珍贵。荣哥哥归你,我不稀罕。” 闺房里灯火幽微。 少女娇艳至极。 顾燕婉的心口没来由堵得慌,咬了咬牙,无言地快步离去。 她走后,裴道珠示意枕星更换茶具。 枕星一边收拾残局,一边小心翼翼地偷看裴道珠。 裴道珠拾起一把紫纱折扇:“看我作甚?” 枕星迟疑:“女郎今夜……和以前不太一样。” 裴道珠摇开折扇:“是不是有点可怕?” 枕星认真地摇摇头:“不可怕……倒是有点像九爷。九爷待在书房的时候,就总是您这副表情。有个词儿怎么形容来着,对,运筹帷幄!书上说的运筹帷幄,大约就是您这样!” 裴道珠被她逗笑了。 运筹帷幄什么呀,她不过是算计仇人罢了。 她见时辰还早,又吩咐道:“去请崔凌人,就说我请她吃茶。” 枕星怀疑自己听错了:“请崔家姑娘?” 裴道珠点点头。 枕星端起茶盘,嘀咕:“崔家姑娘一向盛气凌人,又和您不对付,怕是不肯来见您,何必自取其辱……” 裴道珠不在意:“她一定会来的。” …… 崔凌人是单独过来的。 她拎了一盒茶饼做礼物,踏进闺房时,瞧见案上已经摆好两套茶具,裴道珠跪坐在茶案旁,正在摆弄茶玩。 案上并没有准备点心。 显然,裴道珠不仅知道她会赴约,甚至还知道,她会带茶点过来。 她面无表情:“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裴道珠挽袖作请:“白日里,薛小满设计害我妹妹时,崔姑娘眉头紧锁,没有要帮她的意思,可见崔姑娘是个正直的人。既然崔姑娘对我妹妹感到抱歉,我若邀请,你肯定愿意赴约。” 崔凌人噎了噎。 她诚心找茬:“请我吃茶,为何没有准备茶点?我若没带茶饼过来,岂不是要饿肚子了?” 裴道珠笑容柔柔:“崔姑娘出身名门,是讲礼数的人。虽是第一次登门,但毕竟与我交情平平,送贵重的礼物不合适,既然是来吃茶,不如送茶点最好。崔姑娘的茶点是极好的,我又何必另外准备?” 崔凌人无言以对。 明明被裴道珠窥破了所有心思,本该感到不悦,可又觉得裴道珠是在真心实意地夸她。 这种感觉…… 有点微妙。 第47章 襄王有意,神女也是有心的 落座后。 崔凌人直言:“白天的事我并不知情,连累你妹妹,抱歉。” “无妨。”裴道珠温声细语,“薛小满是个怎样的人,通过白天的事,想必你也已经看清楚了。” 崔凌人板起脸:“她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我。裴道珠,我讨厌她的手段,但也感激她对我的用心,你不必对我们使离间计。” “用心?” 裴道珠笑了。 她认真道:“当年我家族鼎盛时,她也曾这般‘用心’地对我。所以崔姑娘,你仔细想想,她究竟是对你用心,还是对你的家族用心?如果将来你家族落魄,她也会毫不留情地背叛你,就像当初背叛我那样。” 崔凌人撩了撩一侧发辫。 她沉默地低头吃茶,显然是有所顾虑。 裴道珠从容不迫:“崔姑娘是聪明人,知道该交怎样的朋友。我也是今天在她手上吃了苦头,才想着提醒你一句。你得当心薛小满,若她只是趋炎附势也就罢了,就怕她人心不足蛇吞象,妄想从你手中得到其他东西。” 崔凌人眉头紧锁。 连入喉的甘茶,都变的不是滋味儿。 尽管不愿承认,但薛小满确实手段下作,确实背叛了昔日的好友。 将来,在利益面前,她会不会也背叛自己? 少女的内心深处,悄然升起一层隔阂。 她复杂地盯了眼裴道珠。 她抿了抿唇瓣,简单地扔下“谢谢”二字,匆匆离开。 裴道珠弯了弯丹凤眼。 她拆开崔凌人带来的茶饼。 宫廷御制的茶饼,醇香扑鼻。 她吃着味道不错,于是分了两块给枕星:“尝尝,别的地方吃不到的。” 枕星捧着茶饼,犹豫道:“女郎真奇怪,看似是在帮薛小满嫁给九爷,但又故意提醒崔姑娘提防她……您到底想做什么呀?” 裴道珠反问:“你觉得我在做什么?” 枕星思索片刻,忽然眼睛一亮:“您不是帮薛小满,而是在设计她!您想利用崔姑娘对付她,是不是?” 裴道珠眉眼弯弯。 她设计了什么? 她什么也没设计啊。 她不过是嫌春夜无趣,请人喝杯茶而已。 …… 朝廷到底没放难民入城。 数万难民在城外二十里的地方安营扎寨,朝廷也曾开仓救济,只是人数众多,粮食显得十分紧缺。 顾燕婉在金梁园里张罗着,要所有人捐钱救济。 裴道珠来到水榭二楼,人已经到了不少。 韦朝露也来了。 她看了眼左右逢源的顾燕婉,不高兴道:“明明捐钱的是我们,出风头的却是她,好像她多善良似的!还没嫁进萧家呢,就俨然一副女主人的姿态!纵便嫁进来了,那嫁的也只是庶子不是?” 裴道珠没接话。 心里,却觉得她这表姐倒是说了几句实诚话。 韦朝露如今跟裴道珠也不对付,扭头去找自己的小姐妹了。 裴道珠环顾一圈,瞧见坐在前面的薛小满,又瞧了眼坐在角落的萧衡,停顿片刻,摇着团扇坐到了薛小满身边。 萧衡正听陆玑说城外难民的事。 裴道珠进来之后,余光便一直落在她身上。 她梳高髻,穿一袭牙白色刺绣宝相花的宽袖罗襦裙,搭配他送的那件珍珠衣,在一众花花绿绿的女郎里面,显得相当干净醒目。 细密的珍珠流苏从腰间垂落,衬得少女腰肢纤细。 而她肌肤白嫩气度风流,生生压下了珍珠的雍容华贵。 那件珍珠衣,果然衬她…… 裴道珠落座后。 因为书房玉锁的事,薛小满瞧见她就忍不住浑身发毛,立刻戒备地问道:“你坐我身边作甚?!” 裴道珠歪头:“这水榭又不是你家的,还不兴我坐在这里了?” 她无视薛小满的龇牙咧嘴,从果盘里抓起一颗花生,慢条斯理地剥起花生壳。 正逢崔凌人起身去捐银钱。 裴道珠吃完花生米,望了眼角落里的萧衡。 他正看着她。 果然,她今天穿他送的珍珠衣,是正确的决定。 她收回视线,故作惊疑:“真奇怪,九叔怎么一直盯着这里?难不成……是在看小满你?是了,小满今日打扮得倒是好看。” 薛小满一愣。 她连忙望向萧衡。 果然,萧衡正看着她这里! 郎君白衣胜雪,宛如峨峨玉石,在一众郎君里显得如此艳绝! 最是那一双勾魂摄魄的凤眼,像是笼着江南的烟雨,又像是含着难以言喻的深情…… 薛小满的心脏漏跳一拍,脸颊悄然浮满红晕。 她快速收回视线,不自然地揪了揪衣带,语速极快:“哎呀,你瞎说什么,他可是萧家九郎,他怎么会看我呢……” 裴道珠把她的细微表情尽收眼底。 她笑意更深:“怎么是瞎说呢?不信你瞧,他仍然在看你呢。” 薛小满的心跳更加剧烈。 她偷偷回眸,萧衡果然在看她! 她脸颊红得快要滴血,紧忙害羞地低下头。 她语无伦次:“也也也,也未必是在看我,可能是在看你吧!” 顾燕婉不知几时过来的。 她与裴道珠对视一眼,明白了对方的意思,立刻换上诧异的神情:“咦,九爷怎么一直在看小满?莫非是钟情小满?” 薛小满快要激动地晕厥过去。 裴道珠一个人这么说也就罢了,如今连顾燕婉都发现了…… 如此说来,九爷确实是在看她! 她难以抑制地狂喜,又不好意思表露出来,只得小声道:“你们快别乱说,给别人听见,会叫他们误会的……” 顾燕婉轻笑:“事实如此,还不许人说了?要我看,崔妹妹和九爷并不般配,还是小满和九爷般配。小满出身书香世家,满腹诗书不说,容貌也比崔妹妹出众。如果我是九爷,我肯定更喜欢小满。” 薛小满呼吸急促。 她知道自己很优秀,但没想到在别人眼中,她竟然优秀到足以配上九爷! 那可是名门天下的萧家九郎啊! 她不禁含情凝涕地瞟一眼萧衡。 想告诉他,襄王有意,神女也是有心的…… 顾燕婉讥讽地弯了弯唇角。 她倾身,附在薛小满耳畔低语:“你知道的,我和崔凌人不对付。比起她,我更想和你一起嫁进萧家。小满,你若愿意,我帮你一把。” , 加更啦 第48章 请九叔自重 宛如恶鬼化身佛陀,在信徒耳边呢喃蛊惑。 薛小满情难自禁地咽了咽口水,眼里是藏不住的心动。 怎么会不想嫁给萧家九郎呢? 仅凭那艳绝天下的容色,就已经令所有女郎趋之若鹜,更何况他还有着傲人的家世和才华! 顾燕婉把她的反应尽收眼底。 她瞥见崔凌人回来了,于是直起身,笑道:“今夜,我等你。” 薛小满咬了咬下唇,没接话,只微不可察地点点头。 一旁的裴道珠低头剥花生米,唇边噙着盈盈笑意。 …… 因为朝廷的补贴,裴道珠的手头还算宽裕。 她与别人一样,捐了二十两纹银,便起身离开了水榭。 水榭正对着花园。 时值暮春,园子里的粉樱红杏宛如云海,花架上爬满了蔷薇月季,不少郎君女郎在这里踏青玩耍,十分热闹。 裴道珠款款踏出水榭。 几位郎君站在花径上说话,见她经过,竟像是撞见瘟神似的,急忙垂着眼睛回避。 裴道珠挑了挑眉。 她认出其中几位都曾仰慕过她,怎的如今避她如蛇蝎? 疑惑之时,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好歹是今年的花神,按道理应该有不少郎君登门求娶才是,怎么迄今为止,竟然连一个示好的也没有? 她按下心头疑惑,礼貌地朝他们福了福身。 穿过低矮的蔷薇花墙,一道长身玉立的身影出现在正前方。 是萧衡。 他捻着佛珠:“这件珍珠衣,很衬你。” 裴道珠觉得他的目光,像是在欣赏一尊花瓶。 她心中不悦,挑衅道:“九叔是佛门中人,美人对你而言,应当是过眼云烟,你这般夸奖,怕是不合适。” 萧衡轻哂:“便是佛陀,也喜爱美好的东西。”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美与丑,又有什么区别?”裴道珠摇开折扇,“亏九叔熟读佛经,怎的连这点道理都不明白?” 少女处处与他作对。 萧衡自问,耐心已经濒临极限。 春风四起,蔷薇花瓣纷纷扬扬。 落在少女的乌发和裙裾上,衬得肌肤如雪,更显风流娇艳。 萧衡捻着佛珠的手微微用力,勉强按捺住戾气。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木盒:“拿着。” 裴道珠接过。 打开来,木盒里面躺着一串珊瑚手钏。 珊瑚打磨得很精细,血红的色泽更显珍贵。 裴道珠一眼就喜欢上了。 萧衡看着她翘起的嘴角:“喜欢?” 裴道珠抬起长睫,丹凤眼流光溢彩,嗓音也比刚刚温柔许多:“九叔送的东西都是极好的,阿难岂有不喜欢的道理?” 萧衡暗暗嗤笑。 果然是虚荣的女人,见着珠宝首饰,就马上换了一张脸。 这等女人养在后院,岂不是要天天送她金珠宝贝,才能叫她开心? 好在,他是养得起的。 他的目光落在裴道珠的手上。 当初与她在棋室对弈时,他便觉得她的手生得极美。 无论是佩戴碧玉镯子还是珊瑚手钏,都很合适。 他漫不经心地上前,执起裴道珠的手:“我替你戴上——” 话音未落,裴道珠已经抽回手。 她拿帕子擦了擦被他碰过的指尖,皮笑肉不笑:“男女有别,请九叔自重。” 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萧衡面色沉沉。 这个女人,收下了他送的棋谱、珍珠衣、珊瑚手钏,收下了他的一切示好,却偏偏碰都不肯让他碰。 他捻着佛珠的手越发用力。 他的侧颜投落些许蔷薇花影,半明半暗间,像是半佛半鬼。 他一字一顿:“裴道珠,你以为,你在拒绝谁?” 裴道珠并不怕他:“从前我想与你重修旧好,你却拒我于千里之外。如今你要回头,我就得配合你回头吗?男女之间的事,是双向选择,不是一厢情愿。更何况——” 她瞥了眼远处谈笑风生的郎君们。 她讥笑:“我以为当上花神,就会有人主动求娶。可现在所有的郎君,都对我避之不及……萧玄策,这是你的手笔吧?你想着我嫁不出去,你就能顺理成章地纳我为妾,是不是?” 萧衡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他冷笑:“我虽不是君子,但绝不害怕与人竞争,还不至于在暗地里掐掉你所有的桃花。哪怕是我的妾,我也有本事让她过得比别人的妻更体面。所以,裴道珠,你在看不起谁?” 他否认了…… 裴道珠略感诧异。 她咬牙:“如果不是你,那会是谁……” 一墙之隔。 墙那边传来说笑声: “没想到我们之中,荣兄是最早成家的。顾燕婉贤淑能干,适宜执掌后院。裴道珠美貌夺目,是做娇妾的好人选。荣兄真有福气啊!” “顾燕婉也就罢了,裴道珠却是万里挑一的美人,到底还是荣兄有本事,还没娶进门就把人家睡了,这才是真爷们儿啊!” “……” 裴道珠怔住。 萧荣的声音紧接着响起:“道珠妹妹爱我如痴非我不嫁,哪怕是做妾也心甘情愿。她屡次三番自荐枕席,我实在无奈,才满足的她。女儿家面皮薄,诸位可千万别在她面前提起。” 裴道珠脸色发白。 她就说怎么她当了花神,那些郎君更加不亲近她了,原来是萧荣在背地里做的手脚! 那些恶心的话,他怎么编得出来! 她恶狠狠盯向萧衡:“这就是你要维护的好侄儿!” 萧衡无辜:“他年少时还算乖巧,我也不知他会变成这样。” 裴道珠气怒:“先是退婚,再是毁我名声,萧玄策,你们萧家对得起我!” 萧衡淡淡道:“也不是没有解决的办法,你若当了我的妾,别人自会明白你和他是清白的。你想要的荣华富贵,也将唾手可得。” 两句话宛如火上浇油,令裴道珠更加怒不可遏。 萧家的叔侄俩,没有一个是好人! 她胸脯剧烈起伏,扯下蔷薇花蔓,狠狠摔在萧衡脸上。 她扭头就走。 萧衡拂拭去满身的枝叶和花瓣。 他目送裴道珠匆匆走远,弯了弯唇角。 这个女人…… 要如何挽回她的名声? 裴家道珠…… 真有意思。 , 安 第49章 沦为笑柄 裴道珠穿过花墙,越想越气。 她悄悄拨开花藤,瞧见萧荣他们正往这边走。 她略作沉吟,很快有了个主意。 花墙尽头,是一株樱花树。 裴道珠站在树下,伸手去摘樱花。 枝桠太高,她够不着,于是蹦跶了几下。 萧荣等人一眼就看见了樱花树下的美人。 正值暮春,阳光将斑驳的花影照落在她的面颊和襦裙上,春风送来满树樱花瓣,缠绕着女郎的袖口和青丝,此情此景如诗如画。 众人看痴了。 过了片刻,才有人回过神,赞美道:“裴姑娘容止脱俗,宛如神仙妃子!自荐枕席时,不知该是何等风情?荣兄好福气啊!” 其他人纷纷点头,对萧荣十分艳羡。 萧荣笑了笑。 他放肆地欣赏着裴道珠的美,嘴上却道:“其实看习惯了也就那样,与别的女郎没有什么区别。更何况,我看中的也不是她的美貌,而是她对我的一片痴心——” “你们瞧!” 萧荣话还没说完,突然被人打断。 一位郎君诧异地低声道:“守宫砂……” 众人望去。 裴道珠摘不到心仪的那枝樱花,于是踮起脚尖。 随着她朝正上方伸出手,深青色的织花宽袖滑落半截,不经意露出少女光洁白嫩的藕臂。 臂上,一粒小小的朱砂痣鲜红欲滴。 可不就是象征清白的守宫砂? 守宫砂还在的话,那也就意味着…… 她是完璧之身。 他们不禁想起萧荣刚刚说过的话。 ——她屡次三番自荐枕席,我实在无奈,才满足的她。 他们怀疑地盯向萧荣。 有郎君早就看萧荣不顺眼,讥笑着说起风凉话:“没想到,荣兄竟然是个喜欢开玩笑的人。说什么自荐枕席,怕是在你梦里自荐的枕席吧?” 四周响起哄笑。 萧荣面颊发烫。 他捏紧拳头,难堪地盯着裴道珠。 这个女人简直不知廉耻,竟然当众露出手臂,叫他丢这么大的脸! 他不禁想起从前和裴道珠在一起时,她的温柔懂事和爱意绵绵,还有对他说过的许多悱恻情话。 裴道珠…… 到底是爱慕他的吧? 萧荣多了几分自信,正色道:“她是真心爱慕我的,你们懂什么?” “荣哥哥。” 话音落地,裴道珠捧着新摘的樱花枝迎面走来。 少女笑意吟吟,牙白襦裙明净婉约,宛如从巫山走出的神女。 萧荣眼底藏着得意,表面上却只矜持地点点头:“道珠妹妹。” 等裴道珠走到跟前,萧荣面色深沉,认真道:“再过几个月,我就要迎娶你姐姐,我明白你心里苦楚,你有什么难过的地方,可以尽情向我倾诉。” 裴道珠:“……?” 本来自证清白还挺开心,然而这傻子在说什么鬼话? 心里苦楚? 她自己怎么不知道? 她狐疑地盯着满脸笃定的萧荣。 所以,她当初究竟是吃了生米饭还是脑子进水了,为什么会觉得与萧家的联姻是一门不错的婚事? 就萧荣这样的脑子,万一以后生下来的孩子随他,岂不得蠢死! 她有点同情顾燕婉。 她面带尴尬,软声道:“荣哥哥真奇怪,你迎娶表姐,我有什么可难过的?我一早就说过,你们成亲是大喜事,我为你们高兴都来不及。” “你嘴上这么说,但心里一定是很难过的。”萧荣一副很懂的样子,“道珠妹妹,我不是外人,你不必在我面前强颜欢笑。” 裴道珠:“……” 想把这家伙的脑袋拧下来。 长了一张嘴,怎么说的却不是人话? 她笑得更加尴尬:“荣哥哥这话,我确实听不明白……” 旁边的郎君们也很尴尬。 人家女孩儿春风满面的,半点儿难过的情绪也没有,偏他不肯承认,非要逼着人家说难过,这不是有毛病吗? 正逢陆玑经过。 萧荣还要说点什么,裴道珠迫不及待地去找陆玑:“陆二哥哥!” 她把捧着的樱花送给陆玑:“我新摘的,陆二哥哥放在花瓶里养着,能给书房增色不少。” 陆玑接过,笑容里透着宠爱和怜惜。 娇艳美貌的少女,温润如玉的郎君…… 两人谈着樱花,在众人眼中渐行渐远。 有郎君不怀好意:“荣兄,裴道珠压根儿就没有爱慕你的意思,什么自荐枕席,什么一片痴心,你逗我们玩儿呢?” “脸皮真厚……” “落井下石退了人家的婚事不算,还诋毁人家姑娘的清白。荣兄这番行径,可不是君子所为啊!” 四面八方都是讥笑。 萧荣面颊涨得通红。 他羞恼地捏住拳头,眼睁睁目送裴道珠远去。 那个女人,当真半点儿也不留恋他吗? 当初她亲口说的海枯石烂,难道都是骗他的? 她怎么敢! …… 花园里的动静,很快被传得沸沸扬扬。 一时之间,萧荣沦为了金梁园的笑柄。 顾燕婉听侍女提起时,正在用晚膳。 她搁下竹筷,冷笑:“荣哥真傻,裴道珠那样的女人,哪来的情深一往?不过是逢场作戏而已!” “可不是?”侍女为她盛了一碗汤,“可笑园子的郎君大都愚昧,还觉得裴道珠是个好姑娘呢!” “他们才不傻。”顾燕婉不以为然,“就算窥破了裴道珠的城府又如何,单是冲着那份美貌,他们也愿意假装没看见。在他们的眼里,丑女有心机那叫处心积虑,美人有心机,那便是冰雪聪明。世道如此,人与人,终究是不一样的。” 她正要喝参汤,小丫鬟进来禀报,说是薛姑娘到了。 薛小满踏进闺房,做贼似的摘掉兜帽。 她落座,开门见山道:“在水榭时,你说要帮我,你打算怎么帮?我虽然出身世家,但比起崔凌人还是差了许多。顾燕婉,你得替我想个好主意。” 顾燕婉暗暗讥笑。 薛小满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一点儿也不跟她客气的。 跟了裴道珠那么久,半点为人处世的本事也没学到。 谁给她的脸! 想着能利用她对付崔凌人,顾燕婉按捺住厌恶,亲自给她斟茶:“当今世道,看重名声。毁掉一个人最好的法子,便是毁掉她的名声……” 薛小满不屑一顾:“你说得轻巧,可崔凌人身边的侍女那么多,崔家又看护得紧,我哪有机会败坏她的名声?” 顾燕婉在她对面落座:“过两日,我要组织园子里的兄弟姐妹去城外救济难民,她身边不会有太多侍女的。难民堆里鱼龙混杂,若是叫崔凌人和陌生男子传出点流言蜚语……以萧家的门槛,她还有资格嫁进来吗?” 少女盈盈笑着。 眼睛里,却淬着恶毒。 当初抢夺荣哥时,她也曾想过败坏裴道珠的名声。 只可惜那丫头心机太深,没能得逞。 这一次,她务必要崔凌人翻不了身。 萧家的新妇,有她顾燕婉一个就足够了。 萧荣是庶子又如何,她将来总有办法主持全府中馈,再扶持萧荣掌管萧家,在朝堂上拜相封侯,届时她便是一品贵妇。 这,就是她顾燕婉的野心。 第50章 她可欢喜? 烛火摇曳。 裴道珠端坐在书案前,认真地临摹字帖。 随着最后一笔落下,枕星挑开竹帘,风风火火地进来了。 她惊讶道:“您料事如神,薛小满果然去了顾姑娘的院子里!也不知说了些什么,奴婢躲在院子外面,等了足足两刻钟才见她出来!” 裴道珠搁下毛笔。 她吹了吹纸上笔墨:“你去一趟崔凌人那里,把薛小满的事儿悄悄透给她。” …… 两天后。 顾燕婉组织金梁园的人,一起前往城郊二十里外,说是要施粥布善救济难民。 裴道珠和韦朝露共乘一辆马车。 韦朝露的白眼几乎要翻到天上:“先是在园子里搞结社的事,接着又是组织捐款,现在又叫我们亲自去施粥布善……顾燕婉有完没完?她闲得慌,我却还有正事要做,简直烦死她了!” 裴道珠轻摇团扇。 施粥布善的事,可去,可不去。 但别人都去做善事,就自己不去,会落个凉薄无情的骂名,因此园子里的兄弟姐妹无论愿不愿意,几乎都到场了。 她随口道:“表姐有什么正事?” 韦朝露气急败坏地翻着书页:“眼瞅着北国使臣快要到了,我这不也想赶紧练一练棋艺,好代表朝廷与他们争个高下嘛?!我自觉埋头苦读的这几天,棋艺进步很大,但还要抓紧练习,总之你别打搅我了!” 裴道珠注视着她手里的棋谱。 书都拿倒了,也不知她进步个什么劲儿。 她转头望向窗外风景,懒得提醒她。 …… 抵达目的地时,已近黄昏。 裴道珠踏下马车,环顾四周。 远处是不见边际的难民营,数万难民面黄肌瘦,正排队领粥,也有饿得不成人形的,安静地躺在帐篷阴影里,不知是生是死。 帐篷之间,还有侍卫抬着瘦骨嶙峋的尸体,往山那边走去。 黑色的乌鸦,缓慢掠过低空。 傍晚的风透着凉意,送来遍野的嚎哭,犹如鬼啸。 这里与建康城,不过二十里之遥。 然而情景,却像是天上地下。 她出神时,一阵楚楚可怜的啼哭声忽然响起。 她望去。 顾燕婉捂着手帕,哭得伤心极了:“看见这么多可怜人,我心里十分难受。大家快别耽搁了,我们要赶紧做善事。每送出一碗粥,就等于救活一条命,我们会有福报的!” 不少人立刻响应。 说是要亲自施粥布善,其实重活儿都已经有侍卫提前做好。 他们这群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世家子弟,只需要从粥桶里舀出粥,递给排队领粥的难民就好。 裴道珠接过侍卫递过来的围裙。 她看了眼粥桶,有点想笑。 这米粥稀薄如水,能救什么人? 顾燕婉也不嫌磕碜。 然而送上门的善事,现成的捞名声的机会,她没有不做的道理。 裴道珠做得认真。 不远处,萧衡正踏出马车。 他一眼看见人群之中的少女。 那爱慕虚荣的裴家小娘子,系着一条花围裙,笑吟吟地把米粥递给饥肠辘辘的婆婆,像是怕她吃不饱,又偷偷多塞了两个馒头。 夕色如饶。 她面颊红润,笑起来时光彩照人。 他远远看着,也不知怎的,心情突然变得很好。 他弯了弯唇角。 一旁的陆玑把他的表情尽收眼底,揶揄道:“道珠妹妹,其实也没有很差劲儿,对吧?” 萧衡回过神,不动声色地收敛了表情:“爱慕虚荣,虚伪至极。” 他径直往今晚要住的帐篷走去。 陆玑好笑:“既然这么嫌弃,你还盯着人家看什么?玄策,你什么时候变得口是心非了?我看你就是死鸭子嘴硬。” 萧衡踏进帐篷。 他落座,拿起一本书翻开。 看了两刻钟,却没能看上几页。 他合上书,又摆弄起棋盘。 黑白棋子犬牙交错。 明明是与自己对弈,却莫名下出了裴道珠步步为营的棋风。 脑海中,浮现出少女笑吟吟唤着九叔的模样。 他把玩着一颗暖玉棋子,沉吟半晌,吩咐道:“去给她送些膳食。” 这里的食物粗制滥造难以下咽,她那般喜欢富贵娇养的人儿,肯定是吃不惯的。 随从连忙去办。 然而如今的裴道珠,并不缺郎君献殷勤。 不再被萧荣的谣言桎梏,建康城所有的郎君都知道裴家姑娘冰清玉洁,一颗芳心也还没有住进男人,因此各种好东西都偷偷送去了她的营帐。 随从回来复命时,萧衡还在下棋。 他盯着棋盘,细细捻着一颗棋子,随口道:“她可欢喜?” 随从紧张:“回主子话,裴姑娘收到了不少精美的膳食。除了您,吴家、陈家等家族的公子,也都给裴姑娘送了东西。有鲍鱼海参,还有仙客来的一整套海陆宴席……”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自家主子的表情:“除了膳食,卑职瞧见裴姑娘帐中还有好些金珠宝贝玉钗首饰,想必都是别家郎君送的。” 萧衡面无表情,仍旧盯着棋盘。 随从斗胆:“主子可是……生气了?” “生气?” 萧衡笑了。 他淡淡道:“高门玩物而已,有什么可生气的?记住,大丈夫顶天立地,可以为家国动情,可以为先祖恸哭,但绝不能被女子牵制情绪。” 随从恭敬称是,余光偷偷瞟了眼萧衡的指尖。 主子嘴上说着最狠的话,可那枚白玉棋子,却在他的指尖化作齑粉,可见他用了多大的力道。 就这样,还敢说不被女子牵制情绪…… 他家主子,分明就被裴姑娘牵制得死死的呀! …… 此时,裴道珠帐中。 天色已晚,帐中点了几盏灯。 裴道珠吩咐枕星,把所有膳食都送去给难民。 她独自坐在桌案前,欢喜地欣赏一件件金珠宝贝。 “都是我的……” 她抚摸着一只玉镯子。 正暗暗开心时,有婢女叩门而来。 是崔凌人的贴身侍婢。 她朝裴道珠恭敬地福了一礼:“给裴姑娘问安了!我家姑娘说,她那里有好戏可看,请您过去一同欣赏。” 裴道珠合上妆奁,唇边噙着浅笑。 崔凌人不是省油的灯。 看样子,是薛小满要倒霉了。 , 鸭 第51章 萧玄策,你是喜欢上我了吧? 裴道珠过来的时候,瞧见薛小满帐外站着不少看热闹的人。 他们私语: “真不要脸,还没出阁呢,就把陌生男人带进了自己的帐篷,谁知道他们私底下干了什么?” “被姐妹们撞破,她还有脸哭!我若是她,早找个地洞钻进去了!” “……” 帐门是卷起来的,可以看见帐内的情境。 裴道珠透过人群缝隙,瞧见薛小满衣衫不整地瘫坐在地,哭得撕心裂肺,一个难民模样的年轻男人坐在旁边,正狼吞虎咽地吃着桌上的食物。 崔家的侍女抬手作请:“裴姑娘,我们姑娘请您去她帐中说话。” 裴道珠收回视线,去了隔壁帐篷。 不过是在这里小住两天,崔凌人的帐内陈设却十分华丽,地面铺着西域的金丝红绒毯,家私是昂贵的紫檀木雕花,宛如一间精致的闺房,与帐外难民营的凌乱肮脏形成鲜明对比。 崔凌人正在煮茶。 裴道珠落座,悠闲地把玩起手里的绢纱折扇:“薛小满那边……是你的手笔?” 崔凌人冷笑:“她从难民里面找了个男人,又在我茶里放迷药,想毁我清白!我从不知,人心可以如此恶毒!” 侍女解释道:“多亏裴姑娘提醒,我家姑娘才能注意到她背地里做的手脚。不过我家姑娘心善,做不出毁人清白的事,只是吩咐那个男人去她帐中躲着,未曾对她做什么。等她更衣洗漱,我家姑娘叫上几个姐妹去喊她玩儿,‘凑巧’发现了她帐中的男人,这才有了现在的事。” 崔凌人本要喝茶,火气上来,又重重放下杯盏,不忿:“亏我把她当朋友,她却要毁了我!她做初一我做十五,这点子把戏,不过是稍稍回敬而已!” 裴道珠笑了笑,从容地掩袖品茶。 薛小满的帐中藏着陌生男人,这是她否认不了的事实。 经此一事,她名声受损,哪怕是清白之身,将来再想嫁到高门世家,那也是难如登天。 想起幼妹在薛小满手上受过的委屈,裴道珠毫不同情这个女人,甚至还有些快意。 甘茶入喉,齿颊留香。 裴道珠盖上茶盏,抬眸,柔声道:“薛小满是个直性子,凭她自己,想不出这种主意。主意是谁出的,迷药是从哪弄的,都值得崔妹妹仔细去查呢。” 她注视着崔凌人瞬间变了的脸,微微一笑,告辞离去。 夜色如泼墨。 夜风里夹杂着诡异的声音,像是难民营里传出的恸哭,又像是深山之中群狼的嚎叫。 裴道珠回到帐篷,撩开帐门:“枕星?” 帐中空空,没有应答。 她怔了怔,走到屏风后,突然驻足。 那白衣胜雪的郎君,慵懒地坐在案几前,正把玩她妆奁里的宝贝。 裴道珠顿时不悦:“深更半夜,你来做甚?” 萧衡玩味地抬起凤眼:“出来半日,就收到了这么多礼物……裴道珠,你来者不拒的本事,真叫我大开眼界。” “凭本事收到的礼物,为何要拒绝?” 裴道珠夺过妆奁,防贼似的地锁好小铜锁,又把钥匙收进袖袋。 她抱紧妆奁,俏脸清寒,下了逐客令:“夜已经深了,男女授受不清,就不留九叔喝茶了,九叔请便。” 萧衡捻着佛珠,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原本是在帐中研究围棋的。 却不知怎的,越想越是不甘心,最后鬼使神差地来了她的帐篷。 他盯着裴道珠。 她生得美,偏偏性子也十分特别,他遇上了,慢慢就挪不开眼。 他生平所愿,是收复河山,是为家国复仇。 可如今,这个女人犹如蛊惑人心的恶鬼,她披上一层美人皮,叫他生出复仇之外的欲望,纵然他临摹三千佛经,也无法熄灭这份欲念。 该如何得到她呢? 萧衡不清楚。 金珠宝贝也送了,妾室的身份也给了,可她还是不肯。 他从不知,得到一个女人,是这么困难的事。 他巍然不动地坐在案几边,看了眼她怀里的妆奁,道:“他们送的东西,我也可以送。把这些都扔了,我另外买给你。” 想着她戴上别家郎君送的钗饰,他心里不爽。 裴道珠嗤笑:“你幼不幼稚?” 她把妆奁藏在枕边:“都是值钱的宝贝,凭什么你说扔就扔?你又不是我什么人,礼物什么的你爱送不送,反正我对你已经没有指望——” “扔了,送你更贵的东西。” 裴道珠:“……” 指腹摩挲着妆奁。 她回眸:“当真?” 少女的丹凤眼弯如月牙,灯火下亮晶晶的,像是藏满了星星。 萧衡早已习惯她变脸的速度。 他点头:“当真。” 少女立刻笑吟吟的,软声道:“我一早便知,九叔是个好人。” 她性格狡诈。 萧衡怕她明面上答应,却在背地里偷偷藏下那些宝贝,于是牵了一匹马,亲自监督她扔东西。 裴道珠抱着妆奁坐在马背上。 背后紧贴着萧衡的胸膛。 她撇了撇嘴。 原本打算阳奉阴违的,没想到这厮如此较真,非得亲眼看着她把宝贝都扔掉才罢休。 星辰遍野。 骏马疾驰到山巅,萧衡在悬崖边勒住缰绳:“扔吧。” 裴道珠磨磨唧唧了半天,没扔掉妆奁,反而打开了盒盖。 金灿灿的首饰,月光下醒目灿烂。 好喜欢…… 她拿起一支金钗戴在云髻上,转头问道:“好看吗?” 少女容貌娇艳,自然戴什么都好看。 但那金钗是别家郎君送的。 萧衡面无表情:“穿金戴银,俗不可耐。” 裴道珠没好气地看他一眼,取下金钗,遗憾道:“是陈家哥哥送的,金蝴蝶的翅膀上镶嵌了红豆,他说红豆有相思之意,是他特别找人定制的。除了贵重,其中花费的心血和情意也很难得呢。” 萧衡听着便觉刺耳。 左一个陆二哥哥,又一个荣哥哥,如今又来了个陈家哥哥。 合着建康城的郎君,都是她哥哥。 他不耐烦:“快扔。” 裴道珠仍旧磨磨唧唧的,一件件把玩过首饰:“你别催,我最后再看几眼……都是人家的心意,说不定我要从里面挑个如意郎君的。” 萧衡的耐心已到极限。 他夺过妆奁,利落地丢下了悬崖。 裴道珠:“……” 她看着空空如也的双手,沉默良久,轻声道:“萧玄策,你是喜欢上我了吧?” , 第52章 你想要怎样的喜欢? 四野黢黑。 山脉深处,隐隐传来野兽的嚎叫。 裴道珠提一盏铁艺气风灯,回眸望向萧衡,郎君面如冠玉,狭长的丹凤眼幽深如渊,不辨喜怒。 她歪头,追问:“萧玄策,你是不是喜欢我?” 萧衡薄唇紧抿。 怀中的少女像是一枝白山茶,明明皎洁清纯,却又娇艳欲滴,明明市侩到了极致,却又有着不谙世事的天真。 怎么会有人…… 集如此复杂的性格于一身? 初见时,自然是厌恶她的。 却不知怎的,总被她的心机和手段所吸引,直到在荒野花神殿时,沉沦于她的美貌之下。 想要,得到她…… 他坦率承认:“喜欢。” 裴道珠吃吃笑了起来。 终于笑够了,她认真道:“像是喜欢一尊花瓶、一件玉器那样的喜欢,对不对?想把她藏在后院,想让她帐中承欢,想让她独属于你一人,也可以拿金银珠宝宠爱她,也可以在外人面前为她撑腰给她体面,却唯独给不了敬重和妻位,对不对?” 萧衡勒转马头,往来时的路走去。 他没回答,算是默认了裴道珠的话。 裴道珠接着道:“可是玄策哥哥,再喜欢的花瓶和玉器,将来总有一天也会看腻。你会有新的花瓶、新的玉器,那个时候,哪怕我被人摔碎、被人丢弃,你也不会再多看一眼。这样的喜欢,对我来说,太廉价了。” 萧衡问道:“你想要怎样的喜欢?” 裴道珠仰起头。 夜空浩瀚无垠,遍布着点点繁星。 她的凤眼亮晶晶的:“想要他每次看见我时,都会觉得,裴家的小阿难,是天上人间,最明亮、最独一无二的那颗星星。” 她的表情,是萧衡从未见过的温柔。 那是对未来的期许。 马蹄走在山路上,嗒嗒作响。 他轻声:“那很难。” 他给不了,别家郎君同样给不了。 这个世道,三妻四妾何等寻常。 像他们这种世家大族出身的郎君,所谓的婚姻更是与朝堂局势密切相连,多少人娶了不爱的女子,安安稳稳又浑浑噩噩地过完一生? 比如萧荣和顾燕婉,他并不觉得这两人之间有真爱,他们的结合,不就是萧顾两大家族的权衡利弊? 裴道珠点点头:“是很难……但总想一试。” 萧衡环着她的腰身,握紧缰绳。 他道:“别想了,你是我的。” 裴道珠愣了愣,回头瞪他:“我几时成了你的?!” 萧衡毫不客气:“我看中了,便是我的。纵然你想找别的郎君,也该想想他们敢不敢要我萧衡的东西。” 裴道珠被他气笑了:“萧玄策,你讲不讲道理?我不爱你,你也不是真心喜欢我,我才不要当你的妾室。我要找个爱我的郎君,和他白头偕老,琴瑟和鸣!” 萧衡冷笑,朝山下疾驰而去:“你可以试试。” 骏马疾驰的速度太快。 裴道珠被迫伏在马背上,紧紧抱住马脖子。 迎面的风吹乱了她的长发。 她暗暗咬牙。 试试就试试。 萧玄策这般蛮横,不过就是仗着萧家九郎的身份。 建康城的世家大族里面,也不是没有能跟他分庭抗礼的郎君! 山路十分颠簸。 裴道珠被颠得难受,“嘶”了一声。 萧衡注意到她的不适,不动声色地减缓了马速,笑话道:“自称什么都会的裴家道珠,却不会骑马,丢不丢人?” 裴道珠不忿:“我又没吃你家大米,不会骑马,关你什么事儿?” “改日,我教你骑马。” “不学!倒是你答应送我的金珠宝贝,可千万别忘了!” 萧衡轻嗤。 裴家的小姑娘,无论何时何地,都惦记着金银珠宝。 依他看,她的小字就不该叫阿难,该叫阿宝才对。 骏马一路下山,徐徐穿过难民营,朝他们的帐篷走去。 夜已经深了。 山脚下的难民营连绵不见边际,只寥寥点着几盏旧灯笼,朦胧照亮了这一处人间炼狱。 裴道珠悄眼望去。 朝廷拨下来的粮食,太少了。 大把大把的难民领不到米粮,饿得皮包骨头,安静地瘫坐在地,闭着眼睛艰难喘息的模样,像是在绝望等死。 黑暗里传来细弱的哭泣,连绵不绝,无边无际。 裴道珠看着,不知怎的,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萧衡道:“跟他们比起来,你还算幸运,对不对?哪怕家族落魄,也仍旧有遮蔽风雨的祖宅。哪怕被萧荣退婚,也仍旧能吃饱喝足。所以,那么虚荣做什么,荣华富贵,终究只是过眼云烟。” 裴道珠撇了撇嘴。 萧家富可敌国,他当然可以说得这么轻松。 她讥讽道:“总数落我算什么男人?萧玄策,你不是要为家国而战,要把异族驱逐出中原吗?你倒是上战场啊,收复疆土,还天下一个太平盛世,就不会有这么多难民了。萧玄策,你可是救世主呢。” 萧衡像是没听出她话里话外的嘲讽。 在裴道珠看不见的地方,他直视前方,表情格外坚毅。 他是要上战场的。 然而整个南国,皇族也好,世家也罢,朝堂上十之八九的人都反对战争,他们宁愿屈居江南,宁愿舍弃尊严,宁愿看着北地的百姓水深火热饿殍遍野,也不愿出兵北伐。 他手中没有兵权。 北伐的阻力,太大了…… 他闭了闭眼。 裴道珠好奇:“怎么不说话?可是心虚了?” 萧衡淡淡道:“聒噪。” 裴道珠咬牙。 喜欢的时候,就送金珠宝贝。 嫌弃的时候,就骂她聒噪。 萧衡也太难伺候了! 她正在心里数落他,忽然听见他轻声道:“裴道珠,我会率兵北伐,会把异族驱逐到塞外。当年朝廷丢失的尊严和疆土,我会亲手夺回来。” 夜风在耳边呼啸。 裴道珠觉得这些话,莫名耳熟。 她想起了关于前世的那场梦境。 梦境里,萧衡背着她翻山越岭,亲手把她送进北国皇太子的寝宫。 临走时,他好像说过这番话。 后来…… 有将军白马银盔,率领千军万马踏破了北国的都城。 那一天,皇宫的大火连绵不绝。 有将军破门而来,毅然背起哭泣的她,离开了那座囚笼般的宫闺。 ——十年前,曾亲手送你进地狱。 ——裴道珠,我来接你回家了。 裴道珠怔怔的。 原来…… 接她回家的将军,也是他呀。 , 安 第53章 她要毁掉的人,是裴道珠 道不清心中滋味儿。 直到返回金梁园,裴道珠也不愿再见萧衡。 她把自己关在闺房,一天一夜不曾打开门窗,任由自己置身黑暗。 枕星担心地在屋外转圈圈,又怕裴道珠饿着,做了好些精致的糕饼酥点送过来,却怎么也叩不开门。 天快亮时,她忧愁地靠坐在廊下睡了过去。 滴漏声声。 天边星辰隐去,露水被风吹落。 “吱呀”一声,裴道珠推开了门。 枕星惊醒,揉了揉惺忪睡眼,惊喜地看着少女:“您终于肯出来了,可把奴婢担心坏了!” 裴道珠笑了笑。 她今日穿了件牙白襦裙,肌肤通透如雪,乌青长发用红绸随意束在腰后,哪怕不施粉黛,在曦色里,也美的恍如神明。 她把枕星扶起来:“劳你担心,我没事了。” 枕星好奇:“您究竟是怎么了?自打从城郊回来就不对劲儿,怪叫人担心的。” 裴道珠摇摇头,不肯多言。 枕星轻轻吁出一口气。 她算是看明白了,她家这位女郎,看似温婉端庄,实则比谁都要敏感,偏偏生性倔强,什么事儿都不肯跟人说。 哪怕在外面受了委屈,也宁可自己默默承受。 怪叫人心疼的。 她弯起眉眼:“您饿了吧?奴婢去厨房给您炖一碗鱼粥!搭配金丝芙蓉卷和新腌的酱瓜,保准儿开胃!” 她兴冲冲地跑了。 裴道珠安静地立在廊下。 把自己关起来,是因为无法面对萧衡。 走出来,是因为不愿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 她看着露水消失在清晨的微光里,世间的芸芸众生像极了这些露水,所谓人活百年,其实也不过弹指一挥稍纵即逝。 她想珍惜这一世,想要精彩地活下去。 少女注视朝阳,情不自禁地弯起丹凤眼,瞳孔依旧晶亮。 若是无人爱她,那就自己爱自己。 若是无人视她为最亮的那颗星辰,那就自己把自己看做星辰。 裴家的道珠,该如她的小字那般,一生欢喜无染…… “喂,你还杵在这里做什么?!” 隔壁突然传来韦朝露的声音。 裴道珠望向她。 韦朝露一脸激动,迫不及待道:“薛家派人来接薛小满了!大家都在园子里看呢,你不去凑热闹吗?” 裴道珠面容沉静。 薛小满出了那档子事,名声扫地,给家族蒙羞。 薛家接她回去,是情理之中的事。 她想了想,笑道:“我和小满情同姐妹,她要离开,我自然要去送送。” 她看了眼枕星烹制的糕点,特意带上一盒。 裴道珠跟着韦朝露,一路行至薛小满的院子。 侍女们正把箱笼抬上马车,薛小满面容憔悴哭哭啼啼,一旁的薛家嬷嬷声色俱厉地数落着什么。 周围聚集了不少前来送行的人,然而说是送行,其实都只是来看她笑话的。 裴道珠折了一枝梨花。 薛小满样样学她,渴望成为像她那样八面玲珑的女子。 却不知那样的她,根本没有真心朋友…… 顾燕婉忽然出现在她身边,欣赏着狼狈不堪的薛小满,笑道:“真可怜,被领回家之后,肯定少不了一顿重罚。她名声受损,薛家急于把她嫁出去,如此匆忙,嫁的也肯定不是好人家。” 裴道珠把玩着梨花:“崔凌人完好无损,表姐的这颗棋子却折戟沉沙,你就不难过?” 顾燕婉笑容更盛。 她看向裴道珠,目光讥讽尽是算计:“阿难,我是不是没有告诉你,我最开始的目标,根本就不是崔凌人?” 话音落地—— 原本哭哭啼啼的薛小满,瞥见裴道珠也来了,顿时魔怔似的尖叫一声,不顾一切地扑向她:“裴道珠,都是你,都是你害惨了我!” 她拔下发间的金簪,恶狠狠划向裴道珠的脸—— 顾燕婉的眼睛里,掠过得意的光。 崔凌人出身高贵,父亲是当朝大司马,母亲是皇族长公主。 她怎么敢真的毁了她? 她要毁的,是裴道珠! 崔凌人很精明,定然能识破薛小满的陷害,那个时候倒霉的就是薛小满,当薛小满失去一切时,她会怀上满腔的憎恨,而她要做的,就是把薛小满的憎恨,转嫁到裴道珠的头上。 昨夜,她亲自来找薛小满。 她告诉她,这一切的起因都是裴道珠。 是裴道珠最先说出九爷喜欢薛小满的话,是裴道珠勾起了薛小满的欲望,如果没有她,这一切灾难根本不会发生。 她又告诉薛小满,只要毁了裴道珠那张脸,她就再也祸害不了其他郎君,她会嫁的比她更差。 果然,薛小满被她说动了。 顾燕婉看着薛小满手持利器袭向裴道珠,唇角止不住地上扬。 只要裴道珠没了这张脸,她还拿什么勾引荣哥? 裴道珠曾经输给了她。 输家,就不配有翻盘的机会。 输家,就应该被彻底踩在脚下! 劲风呼啸而至。 裴道珠安安稳稳地站在梨花树下,在金簪即将划向她的脸时,微微侧过身,和薛小满撞到一起。 金簪没有划到她的脸,却划过了她的手臂。 她今日穿着白裙,血液汨汨涌出,瞬间染红了她的宽袖。 她无助地跌坐在地,漂亮的丹凤眼中盈满泪水,捂着受伤的手臂,不解地仰头望向薛小满:“小满?” 薛小满蓬头垢面,使劲挥舞金簪:“你去死,你去死!” 娇弱可怜的美人和狰狞狼狈的疯婆子,在众人眼中形成鲜明对比,心中的天平,全都偏向了裴道珠。 陆玑寒着脸快步上前,一把夺过金簪丢弃在地:“胡闹什么?!道珠妹妹哪里对不住你,叫你咒她去死?!” 薛小满嚎啕大哭:“她骗我,她说九爷爱慕我,她唆使我和崔凌人争个高下!所以我才,我才……” 她哭泣着止住话头,到底没敢把陷害崔凌人的事抖露出来。 裴道珠楚楚可怜:“我几时说过九叔爱慕你?那日水榭,我不过只是说了一句,九叔好像在看你……小满,你最近到底是怎么了?枉我舍不得你离开,还特意为你做了糕点当做践行的礼物……” 众人望去。 满地都是碎落的糕饼,瞧着十分精致。 他们不禁摇头叹息。 他们都是来看笑话的,根本没带送别的礼物,所有人里,只有裴道珠带了,可见她没有撒谎,她是真心拿薛小满当朋友的。 可薛小满却恩将仇报! 他们望向薛小满的目光,不禁又厌恶几分。 薛小满气急败坏:“你装什么装?!别人不知道,难道我还不知道吗?!你诡计多端城府深沉——” “够了!” 陆玑抱起受伤的裴道珠。 他冷冷呵斥:“道珠妹妹待你如亲姐妹,你却如此诋毁她,当真是心性可怕的女子!” 不顾薛小满的尖声嚎叫,他径直带裴道珠去包扎伤口了。 路过顾燕婉身边时,裴道珠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容,淡淡扫她一眼。 顾燕婉捏紧双手。 撺掇薛小满毁掉裴道珠那张脸的目的,并没有达成。 难道她的算计,都在裴道珠的预料之中? 经此一事,薛小满面临的岂止是嫁得不好的问题,如此泼妇行径,建康城的郎君怕是没人敢娶她了! 她目送裴道珠离去。 这一局…… 难道她要败给裴道珠了? 虽然没有损失什么,但输了的感觉并不好。 她面色泛青难看,慢慢往自己住的院子走。 推门而入时,却惊讶地发现崔凌人正坐在厅堂里,悠闲地吃着茶。 而她身后,如列阵般排列开一大群侍女嬷嬷。 崔凌人从茶盏后面抬起眼帘,冷笑:“利用薛小满,算计我?” , 这章字数有点多 第55章 谁是你的娇妾? 身后的屋门被侍女锁上。 顾燕婉孤零零站在厅堂,面对冷笑着的崔凌人,后背冒出阵阵凉意。 她勉强笑道:“凌人妹妹说的什么话,我竟听不明白……” “谁是你妹妹?!”崔凌人厉声,“我哪里对不住你,叫你唆使薛小满对我下毒手?!小打小闹也就罢了,毁人清白的事,同为女子,你怎么做得出来?!” 少女气焰嚣张,偏偏家世傲人。 顾燕婉心中暗恨,却只能小心翼翼地解释:“薛小满的事,我并不知情——” “住嘴!” 崔凌人不想听她辩解。 她给了婢女一个眼神。 婢女朗声道:“我家姑娘已经调查清楚,你派丫鬟在市井药铺里买了迷药,转交给薛小满,药铺的刘掌柜可以作证。是不是非得把掌柜请过来,把事情闹大,你才肯承认?” 顾燕婉脸色青白交加。 崔凌人…… 竟然连迷药的来历都查清楚了。 不愧是崔家的嫡长女,是她失策了。 笼在宽袖里的双手,止不住地轻颤。 正不知所措时,她突然灵光一闪。 崔凌人明明掌握了证据,却没有公开,反而关上门说话,这是不是代表,她也不愿把事情闹大? 她沉吟着,慢慢抬起泪盈盈的双眼:“凌人妹妹,是我错了……都怪裴道珠从中挑拨,她说你要对我不利,劝我先下手为强,所以我才出此下策。正所谓家和万事兴,念在你我都要嫁到萧家的份上,还请你不要与我一般见识……” “我就是想着要和你一起嫁进来,才未曾声张!” 崔凌人重重搁下茶盏。 她和长公主相处久了,一言一行不由自主地带上了相似的威严。 她沉声:“你自己干的好事,何必扯上裴道珠?!你若没有那个心,任凭别人再如何挑唆,你也不会起心思。说到底,还是你想害我!” 顾燕婉心尖一颤。 她正要辩驳,崔凌人吩咐:“给她灌药!” 顾燕婉愣了愣:“灌什么药?” 没人给她解释,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快步上前,不由分说地扣住她的手臂和脑袋,恶狠狠掰开她的嘴。 婢女把一包分量十足的迷药倒进茶壶,稍作搅拌后,将壶嘴对准顾燕婉的嘴,一整壶加了料的凉茶,“咕嘟咕嘟”全给她灌了下去。 崔凌人倨傲地抬起下巴:“自己买的迷药,自己受着。再叫我知道你背地里耍手段,给你灌的就不是迷药了!” 茶水从唇角淌落。 顾燕婉捂着喉咙,狼狈地跌坐在地。 她被茶水呛红了脸,不停咳嗽着,连眼泪都咳了出来。 她抬起血红的眼睛望向崔凌人,满腔的恨意尚未宣泄,脑袋已经开始变得昏昏沉沉。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就昏倒在了地板上。 喝了一整壶加料的茶,怕是要睡上三天三夜。 崔凌人起身。 她连个正眼都懒得给顾燕婉,绣鞋踩过她的裙角,带着一众侍女仆妇,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 湘妃苑。 窗边花瓶里,插着一枝白玉兰。 裴道珠倚在竹榻上,左臂的伤口已经包扎妥当。 陆玑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药,耐心地亲自喂她喝。 裴道珠也很乖巧,一勺一勺地喝着。 陆玑替她擦了擦唇角,笑道:“我记得你幼时不喜欢喝药,你四岁的那年冬天,跟你阿娘去我家玩,不慎落水,连姜汤都嫌苦。我拿了蜜糖给你,你才肯喝上一勺姜汤。如今长大了,倒是不怕苦了。” 暮春的光透过纱窗,照落在郎君带笑的面颊上。 裴道珠抬眼看他。 陆家的二哥哥温润如玉,是真正的君子。 从小到大,他一直很照顾她。 她垂下眼帘,小声:“幼时总有仆妇侍女哄着,养得娇气了些。后来府里出了事,再没有人拿蜜糖哄我。药再苦,也要自己喝下去的。” 陆玑眉心紧蹙,难掩心疼。 他放下药碗,怜惜地把少女拥入怀中:“妹妹不该受苦的……” 萧衡提着药包从外面进来,瞧见的就是这一幕。 他似笑非笑。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哪怕举止亲密,也不怕别人说闲话,瞧把他们得瑟的。 他不动声色地将药包藏进怀袖:“青天白日的,这是做什么?” 陆玑松开裴道珠,回头道:“玄策,你来了。园子里的事情,想必你已经听说,道珠妹妹身受重伤,我是来照顾她的。” 他说完,自己先愣了愣。 来的又不是道珠妹妹的夫君,他心虚解释个什么劲儿? 裴道珠凝视着陆玑,柔声:“陆二哥哥在这里,我很心安。” 少女面色苍白楚楚可怜,激起了陆玑无限的保护欲。 他安抚:“别怕,以后,我会保护你。” 萧衡杵在旁边。 不知怎的,总觉得今天的陆子机很不顺眼。 他想了想,对陆玑道:“我刚来的时候,碰见了你院子里的小厮,他说有急事找你回去。” 裴道珠挑眉。 哪有这么巧的事,肯定是萧玄策诓骗陆二哥哥的。 她目送陆玑离开,才把目光转到萧衡脸上。 只看了一眼,便又移开,只留给萧衡一个冷淡的侧脸。 她轻声:“我有些乏了,枕星,送他出去。” 枕星端着茶水,战战兢兢地守在旁边。 她倒是想,然而她不敢呀! 她默默在心里给裴道珠祈福,随即宛如烫手般把茶水放在案几上,压根儿不敢看萧衡,宛如撞见猫的耗子,转身就逃得无影无踪。 裴道珠:“……” 平时使唤她,没见跑得这么快。 萧衡一步步走向竹榻。 裴道珠支撑着坐起身:“我去里屋休息——” 带着薄茧的大掌,牢牢按住她的肩膀。 崖柏香扑面而来,明明清冽,却透出浓烈的压迫感。 萧衡居高临下:“我好心探伤,你跑什么?我又不是山里的老虎,还能吃了你不成?” 他垂眸,瞥向她受伤的手臂。 他道:“疼不疼?” “疼也与你无关……” “未过门的娇妾受伤,怎的与我无关?” 裴道珠羞怒:“萧衡,你要不要脸?谁是你的娇妾?!” , 第56章 你背后,也不是无人撑腰 萧衡早已习惯她的态度。 他落座,从怀袖里拿出药包搁在案几上:“除了过来看你,还有件正经事要与你说。” 裴道珠看了眼药包,忍着不耐烦:“何事?” “北国的使臣团,再有半个月就要抵达建康。对方派出的是一位女国手,天子的意思是,我们这边也派女子应战。你准备好了吗?” 裴道珠怔了怔。 这也就意味着,她不必和萧衡争国手之位。 她不禁有些侥幸。 想了想,她又道:“崔凌人的棋艺也很不错,如果崔家想让她出风头,就像当初选花神那般,我又拿什么与她争?她的背后,站着崔家和皇族长公主呢。” 萧衡嗤笑:“狡诈奸猾的裴道珠,会害怕崔凌人?她若动用人脉跟你争,你也可以像花神节那般,再给她下药就是。” 裴道珠:“……” 一时竟听不出萧衡是在夸她还是在嘲讽她。 她撇了撇嘴,垂眸吃茶。 萧衡看着她。 正值春夏之交,窗外花树葳蕤,藤萝花影照在纱窗上,给这座闺房添了些慵懒意趣。 神明般美貌的少女,倚坐在竹榻上吃茶,低垂的眼睫宛如鸦羽,面庞圆润白嫩,一点朱唇恰似樱桃,只看一眼,就觉滋味儿甘甜。 闺房寂静。 窗外隐隐传来蝉鸣声,带出几分燥意。 萧衡默了默,道:“你背后,也不是无人撑腰。” 裴道珠从茶盏后面抬起小脸。 她歪头,讥讽:“崔凌人和你订婚的事,已经提上日程了吧?为了我一个外人,不惜和未婚妻作对……九叔,你这种性子,将来会宠妾灭妻的哦。” 她阴阳怪气惯了。 萧衡懒得跟她计较,难得冷肃:“建康城里,没有女子比你的棋艺更加高明,我希望和北国使臣手谈的人,是你。事关家国荣辱,裴道珠,你知道这场对局的分量。” 裴道珠没吭声。 她知道的,萧衡一向把家国荣辱看得很重。 “好好养伤,想吃什么,就叫枕星和园子里的管事要。” 萧衡吩咐着,又看了一眼她受伤的手臂,才起身离开。 他踏出湘妃苑,随从立刻迎了上来:“薛家的姑娘已经回家了,薛家为了赔礼道歉,送了好些钱财去裴家。” 萧衡捻着一颗颗佛珠,下压的眉骨难掩戾气。 送钱财有什么用,他的女人并不缺钱财。 他没能亲眼看见裴道珠的伤口,但包扎了那么多纱布,脸色又如此苍白,想必伤口很深。 他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花神殿里,少女美好纯洁的胴体。 那般无瑕的画卷,本该由他亲手留下属于他的痕迹,却偏偏被人提前染上了污浊…… 他一向不喜别人碰他的东西。 丹凤眼中掠过狠戾,他道:“给薛家施压,叫他们把人送去庄子上,随便找个村夫嫁了……我要薛小满,一辈子翻不了身。” 他的声音清润动听,他的容貌宛如高山之巅的玉石。 然而这一刻站在花影里的模样,却像是皮囊艳绝的恶鬼。 随从像是习以为常,恭声道:“卑职这就去办。” 他正要走,萧衡忽然又叫住他。 翠玉佛珠,触感冰凉细腻。 然而他掌心的温度却是滚烫的。 他想着裴道珠饱满嫣红的朱唇,她的唇瓣那么小,宛如樱桃。 不知怎的,他有些馋今夏的樱桃。 他吩咐:“去买些新鲜樱桃。” 随从呆了呆,挠挠头,连忙去办。 …… “燕窝,人参,鹿茸……” 湘妃苑,枕星清点着锦盒里的补品。 清点完毕,她笑眯眯地抬起头:“这几盒燕窝是九爷派人送来的,人参是陆二公子送的,剩下的这些是园子里的其他郎君送的。这么多补品,一年也吃不完呢!” 裴道珠倚坐在窗边,正翻看棋谱。 闻言,她只淡淡一笑。 送礼物的郎君虽然多,却挑不出一个能嫁的。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陆玑的身影。 少年君子,温润如玉。 念旧情,讲规矩,他是最值得嫁的郎君。 之所以迟迟没有对他下手,不是没有把握,而是因为不忍。 她缺爱,旁人对她好上一分,她就战战兢兢唯恐辜负。 陆二哥哥对她最好,她怕她的心机和手段伤害了他,她怕将来承受不起他的深情。 裴道珠合上书卷,在心底微微叹息。 她转头望向窗外。 园林角落,松竹如画。 恍惚中,她眼前又浮现出当初那个白衣胜雪的郎君。 那时的萧衡也如陆玑般温润如玉,从不刻薄毒舌,从不冷嘲热讽,他事事迁就她事事宠着她,捧在手心怕丢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真正是待她如珠如宝。 她随口叫他登门提亲,他便当真带着生辰八字登门拜访。 可她最后,还是辜负了他的深情…… 指腹摩挲着书页。 记忆里的白衣郎君,和金梁园的萧衡,究竟是不是一个人? 如果当初,她用真心对待萧玄策,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人就是这样,得到的时候不珍惜,失去了才开始后悔,有的东西能够失而复得,可有的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无法挽回。 裴道珠抱着棋谱,心乱如麻。 枕星高高兴兴地沏来参茶:“您怎么一直锁着眉?您生得好看,应该经常笑一笑的!如今咱们的处境比以前好多了,您有金珠宝贝,还有绫罗绸缎,能够吃饱穿暖,还有什么不开心的呢?” 裴道珠接过参茶。 她看了眼自己的小丫鬟。 枕星一向天真单纯,像是无忧无虑的小鹦鹉。 她笑了笑,柔声道:“在想念故人。” 枕星弯起眉眼:“能被女郎惦记的人,定然是重情重义的好人,他也一定在想念您!” 裴道珠微怔。 昔年的玄策哥哥,会想她吗? 他和萧衡,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人? 好奇心犹如排山倒海,她暗暗思量,决定日后找个机会好好确定一下。 …… 再有半个月,北国使臣团就要抵达建康。 选拔女国手的圣旨已经颁布,江南的姑娘闻风而动,个个都想和敌国的女国手一决高下,因此围棋之风在整个南国开始盛行。 选了将近半个月,最后只有六位姑娘脱颖而出。 临水抱厦,裴道珠玉手托腮,笑吟吟看她们抓阄。 , 第57章 不像我,我只会心疼哥哥 顾燕婉自告奋勇,负责组织比赛。 她抱着签筒,柔声道:“明天就是决赛,地点设在金梁园翠屏长轩,朝廷会派棋官监督。最后获胜的人,将会得到天子的嘉奖,成为国手。史上从未有女子成为国手,这可是难得的殊荣!” 说话的功夫,几位姑娘已经抽好了签。 裴道珠看了眼竹签上的名字。 还好,没在第一局就对上崔凌人。 她望向崔凌人,对方也正忌惮地看着她,注意到她的目光,立刻扭过头撩了撩一侧发辫,继而带着婢女们,趾高气昂地离开了水榭。 裴道珠淡淡一笑,没把她放在心上。 离开水榭,却有崔家的侍女过来请。 她跟着侍女来到花园凉亭,亭子里簇拥着一群婢女,石桌上摆了新鲜的瓜果和茶点,长公主和一位老夫人正相对而坐。 那老夫人穿戴华贵,颇有几分威严。 裴道珠认出她是崔家的老主母,也就是长公主的婆婆。 心底掠过些许猜测,她不动声色地上前行礼。 长公主注视着她,笑道:“每次瞧见阿难,都觉得容色又娇艳几分。再这么下去,将来可要长成怎样的仙女?” 裴道珠还没说话,一道轻蔑的冷哼声传来。 是崔老夫人。 老人把玩着紫檀佛珠,因为总是倨傲地抬着下巴,看人时须得垂着眼皮看,又多添了几分傲慢。 她嗓音低沉:“女子长得娇艳,不是好事,有什么值得夸奖的?史上的妲己、褒姒之流,都是祸国殃民的妖女,下场,可是凄惨的很呐。” 裴道珠保持笑容。 前世,她的下场也很凄惨。 她无视崔老夫人的敌意,宛如不谙世事的少女,柔声道:“不知长公主和崔老夫人唤阿难前来,所为何事?” 崔老夫人递给侍女一个眼神。 侍女恭敬地抱出一只木箱。 她打开木箱:“裴姑娘,这是我家老夫人的一点心意。” 木箱里排列着整整齐齐的银元宝,约莫有两千两。 裴道珠看了一眼:“您这是何意?” “你是个有能耐的。”崔老夫人的语气不阴不阳,“能和萧家那孩子下出三劫连环的平局,整个建康城也找不出一个来。我家凌儿虽然没这本事,但也想当个女国手,给家族长脸。” 裴道珠笑了:“所以,您想让我在明天的比赛上,让她赢?” 崔老夫人板着老脸:“嫌钱少?” 裴道珠歪头。 她伸手,眷恋地轻抚银元宝。 她嗓音极轻:“用职权之便,为她抢花神之位。拿真金白银,为她当女国手铺路。有家族撑腰,真好……” 崔老夫人不耐烦:“你肯还是不肯?” 若是放在以前,裴道珠凭着八面玲珑的手段,定然能哄得崔老夫人高高兴兴,得偿所愿地拿了这些银钱。 可是经历了花神殿的生死,经历了前世今生的梦境,她突然就不想再委屈自己。 她眉目凉薄而无辜:“老夫人,我也只是个孩子。和您孙女儿一样喜欢名利,一样喜欢出风头……凭什么她想要,我就得让?” 看似柔弱的语气,话里话外却都是挑衅。 凉亭里,侍女们面面相觑。 显然,已经很久没人敢跟她们家老夫人这么说话了。 长公主司马宝妆不动声色地弯唇,借着吃茶遮掩笑意。 崔老夫人动怒:“裴道珠,若是放在几年前,你或许有资格说这话。可是如今,你怎么敢的?!别忘了,你父亲的顶头上司,是我崔家的门生!小小年纪,可不要不识抬举!” 裴道珠沉默。 阿娘说要敬重老人,可是有些老人,实在惹人讨厌。 司马宝妆适时放下茶盏。 她含笑起身,替崔老夫人捏肩:“阿姑何必跟小孩子一般见识?什么女国手,听着就不靠谱。您想啊,就算咱们今日能收买阿难,可明日,难道还能收买北国的使臣不成?捧着凌人固然重要,但如果凌人输给北国使臣,那可就丢脸丢大发了。” 崔老夫人冷冷扫她一眼:“到底不是亲生的,有什么好事,也不肯想着凌人。你在崔家待了十几年,我崔家对你的恩德,你怕是半点儿没有记在心上!胳膊肘往外拐,亏你还是崔家的主母!” 裴道珠挑眉。 世家势大,堪比皇权。 崔老夫人是半点儿情面,也没给长公主留。 而长公主仍旧面带笑容,似乎早已习以为常。 崔老夫人寒着脸转向裴道珠:“裴家的丫头,这女国手之位,你让也得让,不让,也得——” “不知崔老夫人造访金梁园,有失远迎。” 清润的声音幽幽传来。 不远处的假山旁,绕出一位白衣胜雪的郎君。 萧衡捻着佛珠,不疾不徐地走到凉亭前:“母亲挂念崔老夫人,您既然来了,不妨去陪她说说话。” 他像是才发现裴道珠:“阿难也在?巧了,上回托你给母亲绣的屏风,绣的如何?左右今日无事,领我去瞧瞧吧。配色什么的,我也可以帮你参考。” 四目相对。 裴道珠莞尔。 萧玄策…… 是来解围的。 他竟然给她解围。 裴道珠想了想,承了他的情,自然地接话道:“九叔来得正好,确实有几种颜色,我还拿不定主意。” 她朝崔老夫人行了个退礼,和萧衡一起离开了。 崔老夫人气得不轻,重重把茶盏扣在石桌上。 她盯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忍不住叱骂:“萧家这孩子,是什么意思?!我崔家的女婿,怎么能给外人解围?!” 司马宝妆给她添茶。 看似孝顺,唇角却讥讽扬起。 所谓的联姻,萧家那边尚未应承呢。 八字还没一撇的事,萧衡怎就成了崔家的女婿? 这老妇人,越发不要脸了。 …… 花园。 裴道珠随萧衡走在花径上。 满地的落花瓣,给裙裾染上了浅香。 她把玩着紫纱折扇,凤眼流转,娇声道:“玄策哥哥为我解围,若是给凌人妹妹知道了,不会生气吧?不像我,我只会心疼玄策哥哥。” 萧衡面无表情。 这丫头跟他说话,总是阴阳怪气的。 , 最后那个“我只会心疼哥哥”是网络梗 第58章 眼前人不是故事里的情郎 萧衡捏了捏眉心:“好好说话。” 裴道珠折扇遮面,低笑两声。 笑够了,她恢复正经:“你和崔凌人的婚事,还没商量妥当吗?当年你求娶我时,行事作风十分干脆,怎么到了真正谈婚论嫁的时候,反而变得拖拖拉拉?你要权势,崔家便是最合适的联姻对象,还犹豫什么呢?” 她在试探。 想试探萧衡,究竟是不是她当初遇见的那位郎君。 萧衡也看着她。 少女满脸认真,瞧不出撒谎的痕迹。 然而…… 他绝对没有求娶过她。 他认识她,分明是在今春三月。 他也算看出来了,裴道珠并不是在编造认识他的鬼话,以此来接近他。 她的眼睛里,确确实实藏着故事。 他坦言:“你我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你咬定我们有一段旧情,可是在今年春天之前,我一直都没回建康城。” 裴道珠抿了抿唇。 期待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她犹不死心,小声道:“过去是我错了,是我贪慕虚荣不知好歹……你冷落我,我认了。只是,你何必非得装作不认识我?” 萧衡正色:“当真不认识。你若不信,我可以指天为誓。” 裴道珠再无话可说。 眼前的郎君,虽然仍是白衣胜雪的模样,可是在她眼中,却突然变得陌生。 她合拢折扇,突然又问:“你可有什么双胞兄弟?” 萧衡想了想,坦白道:“听府上的长辈说,我曾有个兄长,可惜刚出生就夭折了。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兴许世上当真有人,与我生得一样容貌吧。” 他这么说着,却连自己都不信。 世上,连一模一样的树叶都不存在,更何况人? 裴家这丫头,许是在梦里遇见的他? 她把梦境当真了。 长风吹过花园。 落花瓣纷纷扬扬。 裴道珠盯着他的脸。 当年的玄策哥哥温润如玉,眼前人却刻薄霸道。 当年的玄策哥哥棋风温和,眼前人却诡谲难料。 细细想来,他俩之间,确实存在着太多的不同。 认识玄策哥哥的那年,她才十三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是建康城最潇洒也最荒唐的女郎,曾学人饮酒赋诗,也曾学人泛舟捞月。 那一年的爱慕和暗恋,宛如春日里的花儿,开过之后悄然凋谢,经年之后细细回想,连花影也变得模糊斑驳,只记得松竹林间,那一袭温润的白衣。 或许,是她认错人了。 裴道珠后退半步。 她抬起眼帘,第一次正视萧衡。 眼前人不是故事里的情郎。 他叫萧衡,是萧家的九郎君。 未曾与她花前月下,未曾与她谈论佛儒道,更未曾有过真情。 因为没有过情意,所以连前世护送她北上和亲,似乎也变得不再那么面目可憎。 他只是个被她一厢情愿赖上的陌生人而已。 她低眉敛目,慢慢福了一礼:“九叔。” 萧衡捻着佛珠的指尖,悄然收紧。 和她之间,似乎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 沉默片刻,他道:“无人的时候,你依旧可以唤我玄策哥哥。” 裴道珠摇了摇头。 玄策哥哥…… 那并不是属于他的称呼。 她道:“九叔,我要回去看棋谱了,告退。” 萧衡提议:“我陪你手谈两局。” 裴道珠并未理睬他。 萧衡目送她远去。 少女身影娉婷,洁白的裙裾拂拭过落花瓣,露出乌青色的木屐。 莫名寥落。 裴道珠离开不久,萧衡也回了自己的居所。 随从恭声禀报:“主子料事如神,崔老夫人果然派人收买棋官,打算在明天的对局上做手脚。不过卑职按照您的吩咐,给棋官送了双倍的礼,他们会帮裴姑娘的。” 萧衡淡淡嗯了声。 他拂袖落座。 翻开书页看了片刻,他又叮嘱:“去把我库房里珍藏的那两本棋谱,送去湘妃苑。” 随从端来茶水,微微一愣,随即笑道:“主子当真宠爱裴姑娘,这段时间一直在为她操心,这是她的福气呢。” 萧衡盯着书,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最近,他在那丫头身上花费的时间和精力,确实多了些。 他捏了捏眉心,道:“这次和北国对弈,是两个国家之间的较量,自然要慎重。她是最合适的人选,容不得半点儿差池。” 随从再度愣住。 他又没说什么闲话,主子解释个什么劲儿? …… 次日。 金梁园贵客如云,都想亲眼看看女国手的荣称究竟花落谁家。 裴道珠的几场比赛都很顺利。 她欣然落下最后一颗棋子,对方已经无路可走。 她抬眸。 不远处的棋桌上,崔凌人和一位姑娘的对局也已接近尾声,看她撩发辫的自信模样,想必是胜券在握。 看来下午的决胜局,会在她和崔凌人之间进行。 她收回视线,起身离开水榭。 “阿娘?” 踏出门槛,她惊讶。 阿娘居然也来金梁园看她下棋,正和长公主说话呢。 听见女儿的声音,顾娴连忙转过头,笑吟吟地挽过她的手:“你小时候,你阿翁就常常夸你在围棋上有天赋,没想到,有朝一日竟有机会当上女国手。阿翁地下有知,定然会为你骄傲。” 被当着长公主的面夸奖,裴道珠有些羞赧。 她小声:“许是崔家妹妹获胜也未可知。” 顾娴弯着眉眼,神情越发柔和:“输了也没事,没有谁规定,获胜的一定得是自家的孩子。我的小阿难,不求大富大贵声名显赫,只需平平安安就好。平庸,也是无妨的。” 裴道珠鼻尖一酸。 父亲总骂她们姐妹没出息。 她没日没夜地学习琴棋书画,只求比别家的女郎更加出众。 却只有阿娘告诉她,平庸,也是没关系的…… 她忍住泪意,好奇:“父亲也来了吗?” 提及裴茂之,顾娴有些难以启齿。 片刻后,她才轻声:“去找九爷了……拦都拦不住。” 裴道珠愣了愣。 她父亲能有什么事需要去找萧衡? 难道是…… 关于她? 少女心底浮起不妙的预感。 此时,望北居。 裴茂之爱不释手地把玩着一件翠玉印玺,笑呵呵道:“名分什么的,也不是那么重要。只要九爷肯怜惜阿难,哪怕是妾,也没有关系的。阿难那孩子脸皮薄,哪怕仰慕九爷,也不敢开口。我这当父亲的实在看不下去,这才亲自出面为她张罗。九爷,您看……” , 安鸭 第60章 打算把她迎进府里 萧衡正提笔临帖。 纸上笔走龙蛇,他道:“花神节上,我对阿难有所亏欠,因此替你还清了债务。这才过去几天,你又欠人钱了?可是想在我这里捞一笔聘礼,好拿去还债?” 裴茂之讪讪。 自打还清了高利贷,他就无债一身轻,前几日薛家突然送了赔偿金过来,他便拿去赌坊,打算来个一本万利,狠狠捞他一笔。 谁知,不仅没捞到钱,还把那笔赔偿金输了个干净,甚至倒欠下巨额赌债。 他讪笑:“九爷说的什么话,我是真真切切为阿难着想,可怜天下父母心,我没日没夜,都在为她的婚姻大事伤脑筋呐!” 见萧衡只是轻嗤,他眼珠一转。 他压低声音:“我听说,九爷要迎娶崔家的女儿?崔家势大,九爷碍于崔家的面子,不好纳妾也是有的。我有个主意,可以让九爷得偿所愿。” 萧衡想知道这老东西的下限在哪儿,因此问道:“什么主意?” 裴茂之神采飞扬:“您在建康城宅邸颇多,不如拿出一座,偷偷把阿难养在里面。金屋藏娇,郎才女貌,不失为一桩美谈呀。” “啪嗒”一声。 萧衡手中的狼毫笔突然折断。 他掀起眼皮,看向裴茂之。 什么金屋藏娇,什么郎才女貌,本质上,不过是养外室。 外室是什么,那是比妾侍更加低贱的玩物。 天底下怎么会有父亲,甘愿把女儿送给人做外室? 他似笑非笑:“裴大人……令我大开眼界。” 裴茂之得意洋洋:“凭阿难的美貌,天底下再难找出法,除了裴道珠,又叫了园子里的其他姐妹,分别去东西南北方向,专挑偏僻的抱厦、静室一类地方找人。 裴道珠穿过花墙。 花墙尽头,是一座幽静的小竹屋。 竹屋的房门是虚掩着的。 她试探着推开门:“崔家妹妹?” 无人应答。 她踏进门槛,绕过竹帘进了里间。 木屐底下传来粘稠触感。 她垂眸。 她踩到的是粘稠血渍,血渍一路往屏风底下蜿蜒,一具人影,若隐若现地倒在屏风后,华贵的裙裾被血泊染成深色,她熟悉至极。 , 第61章 这一次……倒是舍得救她 裴道珠怔怔的。 她小心翼翼地绕到屏风后。 血泊里的那张脸,本该美好如春日里待放的花儿,却过早蒙上了死亡的阴影,像是即将腐烂的苹果。 裴道珠不敢置信:“崔凌人?” 血泊里的女孩儿,胸脯微微起伏。 裴道珠见她还有呼吸,连忙单膝跪地。 致命伤是插在胸口的利刃。 裴道珠捂住伤口,想为她止血,可血液还是争先恐后地从指缝间渗出,染红了少女白皙的双手和雪白宽袖。 裴道珠心急如焚。 哪怕彼此是对手,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就此死去。 她紧张道:“我去叫人,崔凌人,你撑着,你别睡过去!” 她想走,却被崔凌人死死抓住衣裳。 女孩儿的眼里已无神采,只剩一团死气。 她抓着裴道珠的衣裳,像是溺水者抓住最后的浮木。 她张开嘴想说什么,却虚弱到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眼泪顺着眼角滚落。 她的视线掠过裴道珠,落在窗外。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藏满了对生的渴望和舍不得。 指甲勾破了裴道珠罩在外面的珍珠衣。 随着崔凌人的手无力垂落,串起珍珠的丝线悄然断裂,无数小珍珠滚落在地,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血泊里的少女,在这金玉般的声音里,彻底没了声息。 她在世时活得轰轰烈烈,可死的时候,却是在这偏僻陌生的小竹屋里黯然离去。 裴道珠怔怔的。 “崔凌人……” 她试图重新唤醒少女,可无论怎样呼唤她的名字,都得不到半声应答。 她双眉紧蹙,想要扶起崔凌人,屋外突然传来呼啸风声。 带着火焰的羽箭,笔直地命中屏风。 下一瞬,绢纱屏风燃起熊熊火焰,迅速朝四面八方蔓延而去。 “崔凌人!” 裴道珠声嘶力竭。 她到底只是个身娇体弱的少女,勉强扶起崔凌人时,整座竹屋已经置身火海。 她举目四望,没有找到出路,却意外发现案几上躺着一枝白山茶。 新摘的白山茶,花瓣上残留着细小的露珠,像是娇弱的少女。 她愣住了。 …… “崔凌人不见了?” 望北居。 萧衡翻着兵书,有些意外。 他掐算时辰,估摸着裴道珠已经赢了对局,因此问了随从一句。 谁知随从回答,崔凌人没有参加对局。 随从挠挠头,困惑道:“听说棋室那边派了不少人去找,但到现在也还没找到。主子,您说是不是崔姑娘怕输,不敢和裴姑娘对弈,所以偷偷逃走了呀?” 萧衡摩挲着书页。 崔凌人棋艺不如裴道珠。 但她心性骄傲,干不出逃跑这种事。 凭他断案的直觉,怕是出了事。 主仆俩正说着话,北窗正对着的方向,突然窜起一股浓烟。 随从惊讶:“是小竹林方向……那个地方一直没人住,怎的着火了?” 萧衡合上兵书,毫不犹豫地掠出窗外。 小竹林起火的动静,很快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 萧衡率先赶到,敏锐地捕捉到竹屋里传出来的嘶哑求救声。 是裴道珠。 萧衡骤然捏紧佛珠。 他环顾左右,已经有侍卫去打水救火,可等他们扑灭大火,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果断吩咐:“去取辟火裘。” 辟火裘是他周游郡国时,在东海花重金买到的珍宝,据说是深海鲛人手织而成,穿在身上,可以不惧火焰。 随从很快取来辟火裘。 萧衡果断闯进竹屋。 房梁坍塌,竹屋几乎化作火海,只角落还有一处勉强落脚的地方。 “裴道珠!” 他破开坍塌的横梁。 裴道珠正抱着崔凌人。 瞧见萧衡冒火闯进来,她愣了愣,“玄策哥哥”的称呼快要脱口而出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哑声唤道:“九叔……” 萧衡也是一愣。 然而情况紧急,他来不及说什么。 确定裴道珠无恙,他的目光才落在崔凌人身上。 崔凌人浑身是血,胸口插着一把利刃,已是没有气息了。 裴道珠意识到他的视线,怕他误会是自己杀了崔凌人,连忙解释:“我进来的时候,她就已经——” “我知道,不是你。” 萧衡打断她的话。 崔凌人很骄傲,做不出逃避比赛的事。 裴家的小阿难同样骄傲,做不出背地里残害对手的事。 他脱下辟火裘,利落地给裴道珠裹上:“我带你出去。” 裴道珠摸了摸裘衣。 她自幼见过许多珍奇异宝,认识这是万金难求的辟火裘。 只这一件,萧衡竟然给了她…… 她抬起丹凤眼,再次正视萧衡。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已经被萧衡抱起,迅速朝竹屋外面掠去。 火势汹汹。 裴道珠仰头看他,忽然记起当初在花神殿时,这厮想要抛弃她独自离开的画面。 这一次…… 倒是舍得冒险救她…… 终于逃出火海,身后传来轰响声,竹屋彻底坍塌成废墟。 萧衡把裴道珠交给侍女,看了一眼废墟,低声吩咐:“去请长公主和崔老夫人。” 时间太过紧迫。 活人到底比死人重要,他只来得及带裴道珠逃出来。 崔凌人的尸体,被他留在了火海里。 各大世家的人赶过来时,大火已经被扑灭。 废墟前,一具烧焦的尸体躺在担架上,盖着厚厚的白布。 崔老夫人拄着拐杖,惊愕地盯着担架。 她身形摇摇欲坠,被司马宝妆扶了一把,才堪堪站稳。 她老脸仓惶:“你们刚刚说什么?那担架上的人,是谁?” 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无人敢应答。 她脚步颤巍巍的,慢慢走到担架前。 她伸手,欲要掀开白布。 侍女不忍心,本打算阻拦,却被老人狠狠拍开。 崔老夫人呼吸艰难,迟疑了片刻,猛然掀开白布。 映入眼帘的焦尸黢黑恐怖,哪还有平日里如花似玉的模样! 只轮廓,依稀相似…… 老人骤然尖叫,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司马宝妆及时扶住她。 细长威严的凤目,轻轻扫过那具焦尸,瞳中没有任何感情。 再一转眼,她已经眼尾泛红,悲哀地哽咽啼哭:“这可如何是好……可怜本宫的凌人,才十六岁的年纪呀!” 裴道珠也是受了惊吓。 她面色苍白,目光转过在场所有人,最后定格在顾燕婉身上。 , 第62章 九郎……是不是喜欢她? 当时棋室里的人都到齐了,唯独顾燕婉姗姗来迟。 后来顾燕婉又自作主张,带姐妹们去找崔凌人,偏偏那么巧,就把她分派到小竹林这边。 崔家多疑,崔凌人死了,她是见证者,在崔家眼里,她便和崔凌人的死脱不开关系,甚至很可能会被当成凶手。 对顾燕婉而言,等于同时解决掉两个眼中钉。 可是…… 崔凌人出身高贵,顾燕婉再如何胆大包天,也不至于对她下死手吧? 更何况…… 那枝突兀出现在竹屋里的白山茶,实在蹊跷。 像是跟花神教有关。 少女面色凝重。 像是察觉到她的视线,顾燕婉慢慢望向她。 四目相对。 顾燕婉微微一笑。 裴道珠心底“咯噔”一下,就听见对方仓惶开口:“金梁园侍卫众多,怎么会有人敢在这里行凶?!必定是熟悉园子的自己人,偷偷下的黑手!” 此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 崔老夫人被侍女掐着人中,已经慢慢苏醒。 闻言,她红着眼睛,恶狠狠盯向裴道珠:“凌人没了,能当国手的就只剩你!怎么看,你这丫头都跟凌人的死脱不开干系!来人,给我把她带回去,我要亲自审问!” “崔老夫人!” 顾娴护女心切,立刻出声。 她把裴道珠护进怀里:“我家阿难最是善良,连蚂蚁都舍不得踩死,怎会做出杀人的事?更何况,您也没有证据不是?” “怎么没有证据?!”崔老夫人厉声,“我都听说了,这臭丫头和凌人一起被困在竹屋,再没有第三人。如今她活着逃了出来,凌人却死在了火海里!不是她杀的,还会是谁?!给我抓起来,把她抓起来!” 痛失孙女,她怒不可遏。 拐杖不停叩击地面,发出令人烦躁不安的声响。 崔家的婆子一拥而上。 萧衡递给侍卫一个眼神。 金梁园的侍卫立刻拦住她们。 崔老夫人的脸色更加狰狞难看。 她恶狠狠盯向萧衡:“萧家的小子,今日死的,可是你的未婚妻!你这是要为了一个狐狸精,跟我崔家作对?!” 司马宝妆柔声提醒:“阿姑,凌人和九郎的婚事,还没定下呢,算不上未婚妻。” 崔老夫人瞪圆了眼睛:“你闭嘴!” “阿姑……我也是为凌人伤心。” 司马宝妆假意拿手帕擦泪,眼底却尽是凉薄。 余光注视着崔老夫人气急败坏的模样,像是在欣赏一场好戏。 崔老夫人不依不饶:“凌人是我崔家的嫡长女,今日死在这里,我一定要为她讨个公道!萧家的小子,裴道珠这臭丫头,你今天交出来也得交,不交出来,也得交!” 到底执掌崔家宅院多年。 老人沉声说话时,威严十足。 顾娴死死搂着女儿:“阿难别怕……” 她知道,崔凌人死了,崔家怨气滔天。 崔老夫人想带走她的女儿,不过是为了找个发泄的对象。 她看了眼躲在人群里的裴茂之。 只恨她夫君无能,连女儿都护不住…… 眼见着小竹林里剑拔弩张,萧衡道:“此案发生在金梁园,崔老夫人放心,我将亲自接管,一定会找出凶手,给崔家一个交代。至于裴道珠……” 他望向少女。 从火海里逃出来的少女,还穿着绯红的辟火裘。 白嫩圆润的小脸上,擦着几痕烟灰,却无损于她的美貌。 丹凤眼漆黑清润,并没有慌张或者害怕。 不愧是裴家道珠,即使面临杀人凶手的恶名,也仍旧淡然如初。 好心性。 若非家族落魄,就凭这份泰山崩于顶而色不变的心性,也是世家大族的郎君们,首屈一指的择偶人选。 他想着,淡淡道:“先关押在望北居,我会亲自审问。” 崔老夫人不肯,还要再闹,不远处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是萧老夫人闻风而来。 萧老夫人悲痛地看了眼担架,凝重道:“此事非同小可,势必要查个水落石出!崔家姐姐,我家九郎的办案能力,在整个建康城数一数二,你就把这事儿放心地交给他吧!” 崔老夫人冷笑。 她指着担架,声嘶力竭:“我的孙女儿才十六岁,就死在了你家的园子里!这事儿,你萧家得给我一个交代!” 这事儿,确实是萧家理亏。 萧老夫人赔着好,苦劝了半日,才把崔老夫人劝走,改去厅堂说话。 …… 明月出于东山。 竹帘高卷,案几上,一枝青莲静静插在白釉瓶里。 裴道珠跪坐在西窗下,看着天边的云和月。 她被软禁在这座寝屋,要等追查到凶手,才能被放出去。 因为崔凌人被杀之事,其他姐妹郎君都离开了金梁园。 昔日繁华热闹载歌载舞的园林,一夕之间冷清不少。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 侍女进来送茶,恭敬道:“这茶是今春的君山银针,我家主子吩咐,不得亏待姑娘。” 茶香四溢。 裴道珠却没有品尝的心思,问道:“你家主子人呢?” “主子被老夫人唤了去,大约是在商议什么事,已是待了一个时辰。” 裴道珠挑眉。 崔凌人死在金梁园,金梁园是萧家的地盘,哪怕将来追查到凶手,崔家也肯定要问萧家讨些好处…… 此时,厅堂里。 侍女小心翼翼地添上新蜡,大气也不敢出。 萧衡与萧老夫人对面而坐,半张脸掩藏在昏暗里,令人看不真切他的神情。 温润的翠玉佛珠,一颗一颗捻过指尖。 过了很久,他低声:“孩儿明白了。” 萧老夫人的脸色和缓些许,望向萧衡时,眼睛里藏着愧疚:“我也不愿委屈你,只是咱们家到底亏欠了崔家,让你纳崔家庶女为贵妾,是崔家唯一的要求……” 萧衡很平静:“孩儿知晓。” “你一心想要北伐,但手上没有兵权,终究是不成的。”萧老夫人眉头紧锁,“与崔家联姻,也有利于争取朝堂上更多的世家支持。” 萧衡颔首。 他的祖父被仇人削去头颅,他的故都至今被异族占领。 他从懂事起,就被父亲耳提面命,时时刻刻不能忘记国仇家恨。 无论用什么手段,都要率军北伐收复疆土。 他没资格委屈,也没资格叫苦。 萧老夫人顿了顿,忽然道:“今日在小竹林,我见你很护阿难。那孩子乖巧懂事,我十分喜欢。九郎……是不是也喜欢她?” , 第63章 你是我的 月光盈室,窗外传来窸窣虫鸣。 裴道珠跪坐在竹席上,看着袅袅升起的茶雾。 长夜正寂静,忽然有人推门而来。 她回眸。 白衣胜雪的郎君,指尖挽一串碧玉佛珠,编织在长发上的丹红璎珞顺着左肩垂落,宛如风流脱俗的丹鹤。 四目相对。 裴道珠垂下眼帘,起身福了一礼:“九叔。” 萧衡蹙了蹙眉。 他不喜这个称呼。 他落座,看了眼案几上没怎么动过的晚膳,道:“查出真凶之前,你要一直住在这里。若是有什么地方不合心意,可以跟管事说。” 裴道珠点头,问道:“可有查出什么线索?” 她的态度礼貌而客气。 跟以往全然不同。 那种陌生感再度来袭,令萧衡生出一股烦躁。 他捻着佛珠,冷淡道:“尚未。” “也是。”裴道珠挽袖,替他斟茶,“若是没有起火也就罢了,好歹还能查出些蛛丝马迹,偏偏起了那场大火,如今竹屋里什么也没剩下,更别提线索……” 月色盈盈。 少女的手腕凝白如霜,套着一只血红晶莹的珊瑚手钏,更显纤细娇美。 那是他送的手钏。 她竟随身戴着。 萧衡眼底浮起一丝满意。 他又想起在厅堂时,母亲的问话: ——九郎你,可也喜欢她? 他回答,喜欢。 但那份喜欢,也仅仅只是喜欢,既比不上国仇家恨,也比不上锦绣前程。 他的喜欢,只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最原始的悸动。 他忽然道:“今日你父亲找我,要你当我的外室。” 裴道珠正要把茶盏推到他面前,闻言,手抖了抖,茶水洒了出来。 她拿帕子擦拭桌面,樱唇噙起冷笑:“亏他想得出来……好好的世家嫡女,却要送去给人当外室,也不怕裴家沦为建康城的笑柄!” 她说完,忽然怔住。 如今正是夜深,萧衡无缘无故干嘛与她提这些? 心中起了戒备,她认真道:“之前是我认错了人,才对九叔投怀送抱。如今解开了误会,你我之间的暧昧,可以结束了。九叔,你该是我的长辈。” 长辈…… 萧衡暗暗冷笑。 男未婚女未嫁,她是怎么想出这个词儿的? 最先招惹的人是她,如今得知认错人了,就想撇清关系? 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他眯眼:“由你开始的游戏,该由我来结束,如此,才算公平。” 明明生着一副面如冠玉的相貌,偏偏眉骨下压时格外霸道残酷,他看起来就像是附身在佛子身上的恶鬼。 他绝不是可以轻易招惹的人。 他比当初的玄策哥哥危险百倍! 裴道珠避开他的视线,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话说回来,虽然我是第一个发现崔凌人出事的人,但让我去北边儿小竹林找人的,却是顾燕婉。我在想,顾燕婉和这桩谋杀案,是否有什么关联?毕竟,她和崔凌人也是有恩怨在先的。” 萧衡吃了口茶:“我会查。” “另外……” 裴道珠犹豫了一下,把白山茶的事告诉了他。 她沉吟:“自打花神节过后,你就让人把园子里的白山茶都给拔了,现在白山茶并不多见,怎会突兀出现在竹屋?莫非……凶手仍是花神教的人?但他们为何要杀崔凌人呢?” 提起花神教,萧衡有些意外。 他起身道:“你先睡吧,我再去竹屋那边看看。” 裴道珠试探:“我想与你一起……可以吗?” 萧衡不以为然。 虽然答应过崔家,不得放裴道珠离开,但金梁园毕竟是他的地盘。 他的女人想出去走走,又有什么不可以? 他拿了件斗篷,替她披在身上:“走吧。” 夜色浓浓。 少女提灯而行。 穿过花径和竹林,两人抵达了竹屋。 尚未靠近,却见竹屋前燃着火堆。 身穿华服的贵妇,单膝蹲在火堆前,正在烧祭奠的纸钱。 裴道珠惊讶:“长公主殿下?” 司马宝妆回过神,抹去面颊上的泪珠,缓缓起身:“凌人死在了这里,我心里难受,忍不住过来瞧瞧。可怜她才十六岁,独自去往黄泉路,也不知是否孤单……” 她平日里一向高贵雍容,鲜少如此失态。 裴道珠心底生出同情,连忙上前安慰。 萧衡没管她们,独自踏进了废墟里。 司马宝妆已经止住了泪。 她看了眼萧衡忙碌的背影,又望向裴道珠身上的斗篷。 她轻声:“阿难与萧家九郎……是什么关系?” 裴道珠尚未回答,司马宝妆低声提醒:“人人都说萧家九郎是温润如玉的君子,然而以我看人的眼光,他野心勃勃绝非等闲之辈。阿难若想安安稳稳地过完这辈子,记得别去招惹他。” 裴道珠抿了抿唇瓣。 怎么办呢,她已经招惹上了…… 司马宝妆生怕她陷进去,又道:“凌人死在这里,萧老夫人自觉对崔家有所亏欠,决定让萧衡纳崔家庶女为妾。不爱的女子也能说娶就娶,这般郎君,对自己尚且心狠,对其他人又哪来的怜惜?” 裴道珠紧了紧斗篷。 萧衡他…… 要纳崔家庶女为妾啊。 夜风吹过竹林,竹叶潇潇作响。 少女的心,宛如月色般平静。 她从前或许喜欢过玄策哥哥,但她的玄策哥哥和萧衡是两个人,所以萧衡纳妾,她是半点儿难过也没有的。 她温声:“谢殿下提醒,阿难会谨记在心的。” 司马宝妆走后,萧衡从废墟那边回来了。 他面色淡淡:“那把火烧得彻底,什么也没剩下。只捡到些烧焦的珍珠,应是你那件珍珠衣上的。改明儿,再送你一件新的。” 裴道珠这才想起她那件珍珠衣。 是被崔凌人临死前扯坏的。 有礼物可以拿,她自然却之不恭:“谢谢九叔。” 萧衡看她一眼,摆明了不喜欢这个称呼。 他没说什么,带着裴道珠回望北居。 一轮明月,从青云背后跃出。 大理石铺就的小径上,倒映出婆娑竹影和两人拉长的影子。 萧衡注视着影子,试图握住少女的手。 指尖触碰。 裴道珠犹如触电,不动声色地收回手—— 却被男人一把攥住,牢牢扣在掌心。 挣扎不得,摆脱不得。 “你是我的。” 他的声音比夜色更沉。 , 安 第64章 她怎么不知道萧衡喜欢她 裴道珠和萧衡一路拉拉扯扯地回了望北居。 裴道珠看着从外面锁上的房门,忍不住放下大家闺秀的端庄,抬起脚尖踹了下门。 “什么人呐!” 她骂着,转身走到洗脸架旁,寒着小脸清洗双手。 木盆里泛起涟漪。 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少女的脸,她盯着水里的倒影,有些恍神。 那年初夏,她与玄策哥哥一起泛舟湖上。 那夜月色迷离,满船清光如载星河。 他们坐在船舷上赏月,他第一次牵了她的手。 肌体接触,有种难言的温暖。 他贴在她的耳边,低声唤着她的小字。 阿难,阿难…… 他的声音比岸边的萤虫还要温柔,一声接着一声,像是永远不会腻烦…… 后来,她渐渐沉沦在名利和家族荣辱里。 她忘了那一夜的星光有多美,也忘了那一夜的晚风有多缱绻。 她忘了心动是怎样的感觉,也忘了那位白衣胜雪的郎君。 她背叛了他,也背叛了自己…… 闺房。 裴道珠低头,用指尖蹭了蹭手背。 原来所有美好的东西,都要等到失去以后,才能明白它有多美好。 如今所遭遇的一切,都是上天对她的惩罚吧? 少女弯了弯唇。 水波漾开,倒映出来的笑容有些生涩。 …… 因为竹屋被烧,崔凌人被杀一案追查起来十分困难。 裴道珠在望北居里,一住就是一个月。 已是炎炎夏日,闺房里置着冰瓮,水晶珠帘高卷,案几上铺陈开笔墨纸砚,天青色高脚盘里盛着罕见的冰荔枝,是驿站快马加鞭从岭南运过来的,专供世家高门和皇族享用。 裴道珠托着腮,静坐窗下。 正是黄昏,窗外垂柳依依,绿荫盎然。 高墙外,隐隐传来热闹声。 枕星提着食盒进来,见自家姑娘对着窗外发呆,以为她是闷得慌,连忙安慰:“九爷很有本事的,他肯定能查出真凶,到时候您就能重获自由了!” 裴道珠撇了撇嘴。 什么证据都没剩下,这案子,大罗神仙来了也不好查。 她根本就没指望能尽快离开。 她接过枕星递给她的燕窝粥:“外面好热闹,可是有什么喜事?” 枕星“啊”了声,望了眼窗外,欲言又止。 裴道珠吃了两口燕窝粥,见她涨红了脸不吭声,好奇:“莫非是九叔纳妾?纳妾不比娶妻,没有太繁琐的程序,算算时间,一个月足够了。” 枕星垂下脑袋:“是,九爷今日是纳了崔家庶女为妾……您别难过……” 裴道珠笑了。 她又不爱慕萧衡,有什么可难过的。 枕星给她布菜,神神叨叨的:“也不知怎的,奴婢就觉得那么多女郎里面,就数您和九爷最般配。如今九爷纳妾,奴婢很为您伤心……不过他们这桩姻缘也只是表面姻缘,九爷心里最喜欢的,还是您!” 她斩钉截铁的。 裴道珠吃着小菜,嘴里却毫无滋味儿。 她怎么不知道萧衡喜欢她? 就他那样的货色…… 除了皮囊和家世一无是处,脾气还坏的要命,白给她都不要。 她正色:“这种话,不可在外人面前提起。九叔是长辈,长辈对晚辈,能有什么心思呢?” 枕星嘀咕着般配不般配的话,最后很不情愿地答应了。 月兔东升。 裴道珠沐过身,换了一袭轻软洁白的寝衣,跪坐在西窗下梳头发。 她仍然能够听见高墙之外传来的热闹声,大约是亲朋之间的饮宴。 她曾见过崔家的庶女,容貌只称得上清秀,全然配不上萧衡,可崔家只有一个嫡女,如今那嫡女没了,崔家和萧家的联姻却还要继续,他们只能拿庶女充数。 萧衡…… 定然是不喜欢她的。 然而建康城世家势力盘根错节,每个家族都在努力地扩充势力,娶或者嫁自己不喜欢的人,是所有继承者一早就做好的准备。 裴道珠握着桃花木梳,注视着满地月光,突然有些悲凉。 窗外忽然传来叹息声。 她抬起头。 白衣胜雪的郎君,不知几时出现的,斜坐在窗台上,一手提着把纸伞,正静静看着她。 “九叔?” 她唤道。 四目相对。 她意识到什么,霍然起身,几乎失声:“玄策哥哥?!” 眼前的郎君温润如水,那样的目光曾在她梦里出现过,那绝非是萧衡的眼神! 夜风吹落柳絮,月色下簌簌如细雪。 郎君拂去两肩柳絮,笑容如当年那般怜惜:“一别经年,阿难可还安好?” “不好!”裴道珠几乎崩溃,“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会和萧家九郎生着同样的容貌?为什么你要用他的名字?!你可知……你可知我因为认错人,惹出了多大的麻烦?” 男人沉默。 像是有什么难言的苦衷。 裴道珠鼻尖一酸。 两年来的委屈涌上心头,她忍着泪意,小声道:“玄策哥哥……我想你了。当初是我不懂事,是我错了。” 自打家族落魄,就再也没有人陪她谈论佛儒道,再也没有人陪她共游西山,再也没有人视她如珍宝…… 经历过生死,才知道富贵纵然难得,可真情,也同样难得。 面对少女的忏悔,窗台上的男人仍旧沉默。 他转头,注视遥远的明月。 明月照亮了山河,可北国的明月,却笼在阴云之后。 那里的疆土被异族侵占,那里的同胞正在苦苦煎熬。 他受命奔赴北国充当奸细,他已经没有时间处理儿女情长了。 他轻声:“我要离开了,很想再见你一面,因此偷偷来了金梁园,阿难……” 他凝视着少女,似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却终究一个字也没说出口。 他提着纸伞,犹如白鹤般悄然离去。 “玄策哥哥!” 裴道珠快步走到窗台前,可男人已经走了。 她伸手去抓,却只抓到飘落的柳絮。 只剩残留在风中的檀香,证明今夜的重逢并不是一场梦。 “玄策哥哥……” 裴道珠落了泪。 恰在这时,“吱呀”一声,有人推门而来。 萧衡披着外裳,浑身透着酒气,散漫地跨进内室。 他眼睛猩红,声音低哑:“裴道珠……” 瞧见回头的少女满脸泪水,他怔住:“你哭了?” 第65章 对他一往情深 “你哭了?” 月光里的少女,白裙曳地,泪流满面的模样格外娇弱。 萧衡一步步靠近。 裴道珠紧了紧双手,清楚地意识到眼前人是萧家的九郎。 他不是她的意中人。 她慢慢后退,直到撞上墙壁。 萧衡一手撑着墙壁,把她圈在自己怀里。 他低头,拂去她两腮上的泪珠,低声:“可是因为我纳妾,才哭成这副模样?” 裴道珠哽咽。 她抬起湿润的长睫。 她从萧衡眼里看到的是无边欲念,没有爱慕和怜惜,更没有非卿不可的执着。 所以他动心的,只是她的皮囊。 心底起了几分厌倦,她勉强维持礼貌:“今天是九叔纳妾的日子,夜里不去娇妾房中,怎么跑到了我这里?” 提起新纳的娇妾,萧衡的情绪冷了几分。 他淡淡道:“势力结合而已,哪有什么感情?” 他看着那顶小轿抬进金梁园。 他看着那崔家的庶女娇娇怯怯地给他敬酒。 他不耐烦地走完流程,心里想的,却始终是孤零零被锁在闺房里的裴道珠。 他想着她,饮酒时便不自觉喝多了些。 等宴会散场,他借着醉意循着月光来了她这里。 想见她…… 他的视线落在少女的唇上。 他尝过樱桃的滋味儿,却觉得眼前人的滋味儿,一定比樱桃还要甘甜。 他喉结微动。 裴道珠清晰地捕捉到他的欲念。 她看着他这张脸。 眉眼鼻梁,都和玄策哥哥一模一样。 心底的想念和怨气,如野草般肆意滋生。 玄策哥哥来去无踪,明知她过得不好,却仍旧不管不顾地离开。 不曾告诉她归期,不曾告诉她是否还爱着她。 可她早已是谈婚论嫁的年纪了,他若一去不归…… 她笑了一下,凤眼里几分癫狂几分自暴自弃。 她忽然踮起脚尖,报复般主动吻上萧衡的唇。 萧衡的瞳孔微微缩小。 裴道珠只是蜻蜓点水般吻了一下,就放开了他。 她撩了一下头发,盯着萧衡的脸,无辜地歪了歪头:“玄策哥哥喜欢吗?” 月光里的少女,美得恍如神明。 偏偏歪头而笑时透出几分邪气,像是神明堕入妖道。 这一瞬间,萧衡难以自抑地心跳加速。 他沉默着,反手扣住她的脑袋,不管不顾地再度吻下。 都是初次,略显生涩。 裴道珠始终睁着眼睛。 她那双凤眼里藏着太多情绪,萧衡觉得她仿佛是在透过他注视别人,却又觉得这个想法十分荒谬。 裴家道珠眼高于顶。 建康城里,除了他,她还能对谁心动? 她的身心,都该属于他。 他眯了眯眼,越发霸道地将少女抵在墙上。 不知过了多久,萧衡终于结束了这个深吻。 他捏着她的下颌,迫使她仰起头:“裴道珠,你属于我,身心皆是。” 裴道珠仍旧面带笑容:“嗯,我属于玄策哥哥。” 今夜的少女过分乖巧。 萧衡觉得哪里怪怪的,却又想不出哪里奇怪。 他迟疑时,裴道珠整理了一番仪容,望了眼窗外的明月,柔声道:“时辰尚早,玄策哥哥可要在我这里吃杯茶?前几日你命人送来的君山银针,十分合我口味。今夜月色很美,我想与玄策哥哥赏月吃茶。” 月光盈室,美人笑吟吟做着邀约。 萧衡没有拒绝的道理。 乌青色屋檐下悬挂着祈福的铜铃。 长廊干净清幽,庭院花影婆娑。 两人坐在廊上,各自捧着香茶。 裴道珠仰头看月,萧衡却看着她:“你今夜很乖,可是怕我纳妾之后,冷落了你?” 裴道珠弯起唇角。 她徐徐转向萧衡,看了他半晌。 不知过了多久,她垂下眼帘,替他理了理发间的丹红璎珞。 她的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温柔:“玄策哥哥纳妾时,我心里百般难受,我这才明白,原来我是真心爱慕你…… “我自知家族落魄,不敢求玄策哥哥娶为正妻,也不敢和崔家女争宠。只求玄策哥哥能时时记挂我……永远不要抛弃我。” 花影落在她白皙的面颊上。 凭萧衡断案的经验,直觉她的话真假掺半。 然而…… 少女温软的指尖,就暧昧地游走在他的唇上。 令他心猿意马,几乎丧失所有判断力。 他低头喝了口茶,定了定心神。 裴道珠终究只是个弱女子,心思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呢? 更何况他救了她几次,她喜欢上他,也无可厚非。 裴道珠为他挽袖添茶。 夜风穿廊过院,吹拂着长发和裙裾。 她看了眼萧衡的白衣。 那个人的白衣上,总绣着宝相花。 萧衡,也该穿绣有宝相花的衣裳才对。 她温声细语:“改明儿,我给玄策哥哥做一套外裳吧?我绣活儿极好,玄策哥哥定然会喜欢的。” 萧衡挑眉。 今夜的裴道珠岂止是乖巧,简直像是换了个人。 还没来得及答应,裴道珠忽然捧住他的脸。 端详片刻,她弯起眉眼:“玄策哥哥编在发间的丹红璎珞,我瞧着不大喜欢,以后少戴可好?” 她的玄策哥哥,从不在发间佩戴璎珞。 萧衡怔怔的。 虽然觉得奇怪,但眼前的美人笑起来时眼如新月,哪有什么算计的样子。 倒像是新婚的娇妻,在关注夫君的穿戴打扮。 可见裴家的小阿难,是真真正正把他放在了心上。 萧衡摸了摸她的脑袋,对她更加耐心:“明儿就取下来。” 裴道珠笑容更甜,依赖地靠在他的肩上,像是被完全驯服的小兽。 她蹭了蹭他的肩,忽然撒娇:“今夜,不去新纳的娇妾屋里,好不好?” 萧衡原本也没打算去。 纳进门,只是给崔家一个面子罢了。 他点头:“我会陪着你。” 青灯摇曳,廊下月色迷离。 若是萧荣在此,定然会发现,此时此刻的裴道珠,和当初对他一往情深时的模样全然相同。 …… 次日。 萧衡在裴道珠闺房坐了一宿。 他想做些更亲密的事,却被裴道珠拉着下棋写字,除此之外就是谈论佛儒道,半点儿没给他近身的机会。 他疲倦地揉了揉额角。 刚踏出门槛,一个小丫鬟急匆匆跑了过来:“主子,新姨娘在老夫人院子里闹呢!” , 安 第66章 裴道珠……她有点可爱 崔柚被萧衡领回望北居时,一路哭哭啼啼。 她梳着新妇发髻,穿桃粉色罗襦裙,虽然脸上精心描绘了妆容,却也只勉强称得上清秀。 与裴道珠相比,犹如萤火之于骄阳。 踏进院门,她捏着手帕啜泣:“昨儿是我大喜的日子,可九爷却连我的屋子都没进,连我的床帐都未曾碰过……我虽是庶女,却也是世家出身,何曾受过这种委屈?!” 一个月前,得知嫡姐崔凌人死了,她不知道有多高兴。 她嫉妒嫡姐多年,对嫡姐的婚事更是十分眼红。 嫡姐死的那天,她故意楚楚可怜地去父亲和长公主面前晃悠,叫他们起了让她代替嫡姐和萧家联姻的心思。 虽然只是做妾,但对方毕竟是萧家九郎。 萧家九郎,他是建康城最有前途的郎君,也是最玉树临风的公子。 哪怕是做妾,也比做别人的正室强上百倍! 可是…… 她万万没料到,九爷昨夜根本就不去她房里! 嫁进来第一天,就沦为金梁园的笑柄,她如何受得了这种羞辱,于是一早就带着侍女去萧老夫人院子里闹事。 这一招果然奏效,瞧瞧,九爷这不就注意到她了? 她擦着眼泪,偷偷瞟向萧衡。 不愧是嫡姐心仪的郎君,不仅生得面如冠玉,气质风度更是举世无双。 她不禁面颊泛红,眼若秋水,更楚楚可怜了几分。 萧衡把她的细微表情尽收眼底。 唇畔噙起冷笑。 什么世家大族的女儿,端庄矜持学不会,倒是学的勾人那一套。 他眼底凉薄,嗓音却很温和:“昨夜有要紧事要做,因此忽略了你。” 崔柚也不想嫁进来第二天就惹他厌烦。 她擦去泪珠,不再胡搅蛮缠:“当真如此?” “嗯,我近日一直在忙你姐姐的案子。” 崔柚满脸爱慕:“我并非不懂事的姑娘,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扰九爷办案了。姐姐早逝,我也很难过,很盼望尽快查到真凶呢。” 两人又说了片刻的话,崔柚才恋恋不舍地返回闺房。 随从目送她远去,小声道:“这位新姨娘,不仅明理懂事,还很重感情。” 萧衡轻嗤。 若当真重感情,就不会在嫡姐才离开一个月,就打扮得如此花枝招展。 一看,就知道是个不安分的。 他吩咐:“人不可貌相,叫人盯着些。” 若是乖巧,养在后院安度余生也就是了。 若敢闹事…… 萧衡眼底掠过杀意。 他从来就不是怜香惜玉的人。 随从领命,又苦恼道:“主子,说起崔姑娘的案子,咱们查了一个月也毫无进展,再这样下去,崔家那边的压力要顶不住了!只怕他们会把怒火撒在裴姑娘头上!” 萧衡捻着佛珠。 他直觉,崔凌人的死和花神教有关。 花神教,则和十几年前那场屠城有关。 他想不明白这其中的关联,也想不明白花神教为何要挑选崔凌人下手…… 恰在这时,有侍从匆匆过来禀报:“主子,薛小满被杀了!” …… 黄昏时分。 “一个月……” 闺房角落,燃着一炉香。 裴道珠慵懒地躺在地板上,无聊地在脸上盖一块丝帕。 她念着被软禁在这里的天数。 若是崔凌人没死,她本该已经战胜她,然后当上女国手,和北国的使臣在棋盘上一较高下,赢得天下美名。 可如今却身陷囹圄,名声尚且岌岌可危,可别提当国手。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初夏时节北部暴雨连绵,拖延了北国使臣团南下的时间,他们在江淮一带停滞了半个多月,近日才会抵达建康。 “如果他能在这两天破案,还我清白,说不定我还有当国手的机会……” 少女闭着眼睛呢喃。 身边响起衣料窸窣声。 熟悉的声音传来:“今日,就还你清白。” 裴道珠愣住。 她取下丝帕坐起身,萧衡不知几时过来的,跪坐在地,眉眼皆是寒霜。 她伸手,为他抚平紧皱的眉心:“好好的,脸色怎么这样难看?” 少女的温柔解意,令萧衡的心情稍稍变好。 他道:“薛小满死了,死法和崔凌人一模一样。发现她尸体的婢女称,房中多出了一枝白山茶,她只来得及捡起那枝白山茶,闺房就着了火,把尸体和整座房子烧得干干净净。” 他从怀袖里取出那枝白山茶。 山茶已经枯萎,洁白的花瓣边缘蔫蔫儿地卷起,透出即将腐烂的颜色。 裴道珠蹙眉:“当真是花神教的手笔?他们究竟想做什么?” 萧衡不语。 若能知道目的就好了。 上回花神节,好不容易逮到几个活口,偏偏在审讯之前就咬舌自尽。 他什么也没能问出来。 想起什么,他又道:“我和几位同僚认定,崔凌人和薛小满的死,是同一个凶手所为。薛小满死时,你被关在金梁园,因此把你排除在外。从现在开始,你是清白的。” 裴道珠惊喜过后,弯起眉眼。 她缱绻地靠在萧衡肩上,柔声道:“我就知道,玄策哥哥一定有本事还我清白。洗脱冤屈,也就意味着我现在是朝廷钦定的女国手了,是不是?” 萧衡挑眉。 都什么时候了,连着发生两起命案,这丫头却还在想当国手的事。 明明自私的要命,可他怎么觉得…… 有点可爱? 其实人本来就是自私的,裴家的小阿难,只是展现了最真实的一面而已。 萧衡摸摸她的头:“再过两日,北国使臣团就该进京。这两日仍旧留在这里,我陪你练棋。” 裴道珠抬起长睫。 郎君白衣胜雪,容貌艳绝。 他也很听话,没再佩戴那条丹红璎珞。 与玄策哥哥,更像了呢。 她眉眼更弯:“玄策哥哥新纳了娇妾,该与她亲近才是。一直留在这里陪我,她会不会生气?若不然,哥哥还是去陪她吧,我不怕孤单的。” 她说着赶人的话,却如幼兽般黏着萧衡。 她用白嫩的下巴轻蹭萧衡的肩膀,细嫩的双手环着他的腰,丝毫没有要放开的意思。 萧衡有些遭不住。 , 安 第66章 看不惯她那娇气的样儿 已是黄昏。 枕星捧着空了的茶托,哼着小曲儿,高高兴兴地迈出门槛。 等候在廊下的侍女,见只有她一人出来,不禁往竹帘后面看了一眼:“主子呢?怎么这个时辰还不出来?” 枕星笑眯眯的:“主子在陪我家姑娘下棋呢,吩咐把饭菜送进去,要和我家姑娘一起用膳。这不,再过几日北国使臣就要抵京,主子打算这几日都来陪我家姑娘练习棋艺。” 侍女不屑:“什么‘我家姑娘’,落魄贵族的女儿罢了,你还真把她当成你的新主子了?是个人都知道,跟着那种女人,是没有前途的!” “宿月!”枕星不悦,“这种话,也是你能说的?” 侍女轻哼一声:“我就是看不惯她那轻狂娇气的样儿!” 名唤宿月的侍女,容貌姣好身段窈窕,不仅妆容精致,发髻也梳得漂亮,不像是侍女,倒像是小户人家娇养的碧玉。 枕星不高兴:“我家姑娘端庄矜持,才不轻狂呢!” “整日黏着主子,举止不可谓不轻浮。”宿月嘴噘得更高,“又不是主子的什么人,凭什么总和主子形影不离?!” “你——” 枕星气急,偏又说不过她。 她和宿月从小就认识,以前都是近身侍奉九爷的。 宿月是所有侍女里面最好看的那个,因为头脑聪明嘴巴伶俐,还管着主子的后院开支和丫鬟调度。 原本也算进退有度,没想到,今日竟然会说出这种混账话。 像是受了气没处撒似的。 枕星咬牙,使出了杀手锏:“你再胡说八道,我告诉主子去,到时候有你好果子吃!” “我可不是一般丫鬟,我——” 宿月欲言又止了片刻,不情不愿地去了厨房。 …… 从厨房出来时,夕阳柔和。 宿月孤零零坐在假山上,揽镜自照。 她往鬓角簪了一朵粉荷,左右瞧了瞧,露出满意的笑容。 不过片刻,那笑容又化作羞怒。 她不忿:“原是被老夫人送给九爷的,侍奉多年,本以为能熬出个身份,谁知到底没结果……纳了崔家庶女做小妾也就罢了,裴道珠是个什么东西,无名无分的,也配待在九爷身边?!” 她越骂越气,最后使劲儿把青铜掌镜丢了出去。 “哎哟!” 掌镜扔到假山底下,恰巧砸到了一个丫鬟的脑袋。 宿月惊了惊,连忙俯身望去。 假山之间的青石小径上,一个小丫鬟正弯腰捡起掌镜。 小丫鬟身后,还站着一位美人,正是顾燕婉。 因为崔凌人的事,大家都搬出金梁园了,唯独她还留在这里。 顾燕婉轻摇团扇,笑吟吟地抬起头:“你是九叔身边的丫鬟?听你话里话外,似乎对我堂妹颇有怨气?” 宿月没想到,她的那通抱怨竟然会被人听去。 她又惊又怕,小声辩解道:“您听错了……” 顾燕婉挑眉:“听没错听,我自己不知道吗?怨不得你怪她,我那表妹一向水性杨花,明明和荣哥不再是未婚夫妻,每次见面时,却还要对他暗送秋波,真令人厌恶。” 宿月愣住。 眼中的戒备逐渐消失,她全然把顾燕婉看做了盟友:“九爷是正经人,是要在朝堂上干一番大事业的,绝对不能被狐狸精耽误。您可有治她的法子?” 顾燕婉嫣然一笑:“我是晚辈,岂能插手九叔院子里的事?” “不过——” 顾燕婉把玩着团扇,突然话锋一转:“我虽不能插手,但你们院子里,不是新来了姨娘吗?” 宿月愣了片刻,很快明白了她的暗示。 她笑道:“多谢提醒,奴婢这就去办!总得把狐媚子赶出去,九爷才能专心前程!” 顾燕婉目送她远去,笑容意味深长。 小丫鬟不解:“如今裴家落魄,表姑娘已是不能翻身,您为何还要一直针对她?凭她的家世,就算嫁,也嫁不到好人家吧?” 顾燕婉轻摇团扇,没有作答。 她和裴道珠,就像是不能共生的植物。 如水仙和铃兰,如葡萄和榆树。 种在一起,就会死。 她还记得第一次来建康的情景。 那年她随双亲踏进乌衣巷,瞧见巷子两边都是阔气的官家宅邸。 在钱塘时,她是当地最漂亮最聪明的淑女,人人都会捧着她,可是来到裴府,她就像是第一次见世面的乡下女子,见着什么都觉得稀罕富贵。 她穿着钱塘最流行的服饰,可那样的服饰,在建康城连丫鬟都瞧不上。 她走在裴府的游廊里,迎面而来的婢女和嬷嬷都仿佛在偷偷笑话她。 第一次看见裴道珠,她惊为天人。 她以为她是天底下数一数二的美人,可是直到看见裴道珠,她才明白什么叫做萤火之与骄阳,她才知道自惭形秽是怎样的感受。 更要命的是,她说话时自带钱塘那边的口音,和裴道珠所用的雅言相比,自卑得令她根本不敢开口说话…… 她如今得体的穿戴打扮,是裴道珠一点点教会的。 她如今使用的雅言,是裴道珠一字一句纠正的。 裴道珠…… 曾见过她最不堪的一面。 她的存在,就是在时时刻刻地提醒她,她丑陋粗鄙的过往。 容不下她。 唯有她消失在贵族圈子、消失在建康城,她才能有彻底跻身上流的感觉。 她注视着天边沉沦的夕阳。 “偏偏是你…… “只能是你……” 若有似无的叹息声,消失在黄昏的风里。 …… 闺房掌了青纱灯。 裴道珠跪坐在地,手握一卷棋谱,细白的指尖执着一颗黑玉棋子,目光落在棋盘上,似是陷入纠结,久久未曾落下。 萧衡手捧香茶,安静地看着她。 美人穿着洁白的罗襦裙,乌青色长发只简单束着一根红绳,最是那冰肌玉骨,灯火下纯净无瑕,宛如神明。 她倾身落子时,一缕碎发顺着面颊滑落。 萧衡顺势抬手,替她把那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这才发现,少女眼尾有一粒很不起眼的朱砂泪痣。 他用指腹刮了刮那粒泪痣。 裴道珠弯起丹凤眼:“我不喜泪痣,小时候曾想请大夫点掉,只是想到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就不敢随意销毁。” “很特别。”萧衡坦言,“好看的。” “都说有泪痣的人,这辈子会有流不尽的泪……这般不详的东西,再好看,又有什么用?” 少女是笑着说的。 萧衡收回手,正视她半晌,认真道:“你是我的,我不会叫我的女人流泪。” , 520快乐鸭,仙女们! 第67章 绝不可能娶裴道珠为妻 绝不可能娶裴道珠为妻 “我不会叫我的女人流泪。” 他认真道。 裴道珠眼底藏着讥讽。 什么都还没做过呢,名分也是没有的,怎么就成了他的女人? 她面上分毫不显,温柔地弯起眉眼,娇声道:“我就知道,玄策哥哥最怜惜我——” “砰!” 突然有人推门而来。 崔柚气势汹汹地闯进内室,瞧见两人对面而坐,顿时怒不可遏。 她叉腰怒骂:“一早就听说,裴家的二姑娘惯会装模作样招惹郎君,今日一见,传言果然不假!你是没出阁的女子,怎么半点儿脸皮不要,深更半夜跟男人花前月下?!礼义廉耻四个字,你可知道怎么写?!” 她原本乖乖待在后院。 得知九爷今夜不能陪她,虽然遗憾,却也只能认命。 没成想,有个叫宿月的侍女过来报信,说九爷是被裴道珠这个狐狸精勾住了魂儿! 她不信,特意来抓奸,竟然真的撞见了他们共处一室! 她妒火中烧,直勾勾盯着裴道珠:“你怎么解释?!” 裴道珠歪头。 明明被泼满身脏水,少女的丹凤眼却依旧犹如水洗般干净。 她捻起一颗玉棋子,笑吟吟地落在棋盘上:“任何解释,都是心虚。我问心无愧,所以,我不解释。” “你——” 崔柚不敢置信地瞪圆了眼睛。 明明被抓了个现形,她还敢说问心无愧! 她从没见过这么嚣张的人! 怒火更甚,她张牙舞爪,竟不顾一切地扑向裴道珠,试图挠花她那张脸! 裴道珠并不躲避。 眼看崔柚快要扑上来,一把麈尾拂过,重重把她拍倒在地。 崔柚惊呼一声,不可思议地望向萧衡:“九爷?!” 萧衡面色清寒:“这是你撒野的地方?滚出去。” 崔柚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您竟然为了这个狐狸精,斥责我?!我这就告诉祖母去,我请祖母为我做主!” 她拎起裙裾,哭着冲了出去。 寝屋归于寂静。 裴道珠重新摆好棋盘上散落的棋子,柔声道:“不去哄哄?” 萧衡的脸色更加难看。 半晌,他才道:“她是妾。” 当今世道,世家大族的公子往往妻妾成群,连携妓游山都能成为风流美谈。 可大族里面,也讲究妻妾有别。 妾室身份低微,真正追究起来,她们与伺候人的婢女也没什么分别,甚至还有士族大夫互相交换美妾。 妾室,怎敢管束夫君? 崔柚她…… 逾矩了。 裴道珠摆好最后一粒棋子。 她注视棋盘:“为人妾室,连管束夫君都不成……玄策哥哥,这便是我绝不为妾的原因。我学不来大度,我只是个凡俗女子,我会因为夫君亲近别的姑娘而吃醋,醋味浓时,甚至会做出连自己都想象不出的事。” 绝不为妾…… 萧衡叩击棋盘。 但他不可能娶裴道珠为妻。 如今两人的感情正好着,他不想伤感情,因此选择了闭口不谈。 裴道珠掀起眼皮看他一眼,笑容更加娇甜:“玄策哥哥不必有负担,风月之事,不过你情我愿。你享受其中,我也是。所以对我负责这种话,我不会提。等新鲜感过去,你我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萧衡看着她。 少女轻摇团扇,笑起来时眼如弯月。 美貌至极,也潇洒至极。 仿佛可以随时从这段感情里抽身而去一般。 对裴道珠,他有种握不住也抓不牢的感觉。 他把裴道珠的小手扣在掌心。 她肌肤温凉,仿佛心也是凉的。 他摩挲着她的手背,问道:“不想为妾?” 裴道珠:“绝不为妾。” 萧衡默了默,又道:“只是与我玩玩而已?” 裴道珠欣赏着他这张脸,眼底并无爱慕,语气却很是深情:“自知出身不好,配不上玄策哥哥……今生不能做你的妻,是我最大的遗憾。” 她慢慢抽回手。 她背转过身,像是伤心般抬袖掩面。 夜色沉沉。 背后的男人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蜡泪燃尽,才起身离开她的闺房。 裴道珠安静地跪坐在地。 她直视那盏明明灭灭的青纱灯。 萧衡出身显赫,什么也不缺。 对这种人而言,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或者说,不仅仅是萧衡…… 所有男人,在岁月耗尽最开始的喜欢之后,都会暴露出喜新厌旧的劣根性,就像她父亲那样。 什么只羡鸳鸯不羡仙,那都是欺骗小姑娘的话。 她是不相信爱情的。 …… 自打那夜过后,萧衡再没来过这座闺房。 裴道珠并不着急,只安安稳稳地研究棋谱。 崔柚那边,不知是被萧老夫人训斥了还是被萧衡约束的缘故,没敢再来找事。 转眼已是北国使臣团进京的日子。 因为长途跋涉的缘故,使臣团在建康城休整了两日,宫中才设下盛大的国宴,邀请世家名流一起出席接风。 裴家虽然落魄,靠着祖辈积累的名气,仍是十大家族之一,因此有进宫参宴的机会。 大殿热闹。 裴道珠坐在女眷席上,朝北国使臣团的位置望去。 他们的国手是个汉族少女,与她年纪一般大小,生得白净清秀,举止间都是书卷气。 她瞧着有些眼熟。 顾娴小声提醒:“她是郑翡,郑家的嫡长女,小时候也住乌衣巷,与你一起玩过的。” 裴道珠记得郑翡。 郑家也是十大世家之一,数年前被朝廷派往边疆镇守边关,没想到前阵子突然举族投靠北国,引起朝廷轩然大波。 作为郑家的嫡长女,郑翡小时候就有才女之名,棋艺也是顶尖的。 没想到…… 她竟然会代表北国,与故国宣战。 除了郑翡,她哥哥郑擎虎也来了,还是这次使臣团的代表。 明明都是背叛家国的罪人,可是…… 几乎整个朝廷的官员,都对他们百般奉承,仿佛只要巴结好他们,北国的铁骑就永远不会侵略南朝的疆土。 裴道珠吃了一口茶,却觉滋味儿甚苦。 恰在这时,有宫女过来,附在她耳畔低语:“陛下请裴姑娘去偏殿说话……事关午后两国棋艺较量一事,请裴姑娘走一趟。” 偏殿。 裴道珠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陛下的意思是,让郑翡赢?” 老态龙钟的天子,舒服地靠坐在胡床上,摆弄盛满葡萄美酒的夜光杯:“北国的皇帝要面子,朕给他面子就是。围棋而已,有什么可争的?万一触怒对方,引来战争,那可就得不偿失了。你乖乖行事,事后,朕自有奖赏。” 裴道珠沉默。 北国的皇帝要面子,就得给他面子? 那他要疆土,是不是就得主动割地? 她又想起了前世的屈辱。 那一场凄惨的命运,是不是就是以这种轻描淡写的方式,被这老东西敲定的? 第一次…… 觉得皇族如此碍眼。 , 安 第68章 让你当皇族的媳妇 午后。 两国对弈终于开始。 御花园里,坐着里三层外三层的贵族。 老态龙钟的天子,倚在高座上,对北国使臣笑道:“裴家那丫头,是我们新选的国手,没什么名气,怕是不敌你妹妹。” 北国使臣团的代表,是郑翡的亲兄长郑擎虎。 郑擎虎二十多岁的年纪,生得虎背熊腰浓眉大眼,一看就知道是将门养出来的儿郎。 他握着酒盏:“舍妹愚钝,不及裴姑娘。” “你太谦虚了!”老天子笑眯眯的,“对了,你父亲在洛阳,可还安好?听说北帝很重用他,甚至还叫他掌管兵马,这可是难得的殊荣。遥想当年,你父亲还在建康时,曾与朕骑马狩猎,身手是相当不错啊!” 郑擎虎垂下眼帘,饮尽了杯中酒。 他轻声:“阿父带着全族人投靠北国,陛下就不生气?怎么还能……与背叛者谈笑风生?” “生气?”老天子诧异过后,慈蔼道,“朕一向有雅量,怎会生气?朕啊,还指望你父亲在北帝面前,多说说朕的好话哩!两国和平,可不比打打杀杀强?朕啊,就盼着这辈子安稳顺遂哩!” 郑擎虎握着酒盏的手,越发用力。 他低下头,眼尾微微泛红。 他不动声色地仰头饮酒,掩饰了所有的情绪。 女眷席上。 小女郎们坐在一处。 韦朝露揪着手帕,看着棋盘边的裴道珠,难掩嫉妒:“昔年建康城最出彩的姑娘就是她,如今家族落魄,却还能出风头……她的命真好!” 顾燕婉吃着茶,轻嗤:“若是凌人还在,今天上场的未必是她,也就是捡了个便宜而已。” “凌人死得十分蹊跷,”又有小女郎神秘兮兮地接话,“虽然朝廷说是花神教所为,但到底没抓到凶手不是?我瞧着,怕是有人故意包庇裴道珠!” 她们说着话,有好事的郎君捧着托盘过来:“各位姐妹可要赌一赌谁赢谁输?” 那托盘上已经摆了不少银元宝,都是赌注。 众女对视几眼,韦朝露率先掏出一粒银元宝:“我赌郑翡赢!” 有她开头,其他姑娘纷纷效仿。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竟都押郑翡赢。 小郎君捧着托盘,又去了男眷席上。 几位皇室子弟,毫不迟疑地押了郑翡赢。 他们同亲近的人耳语:“吃宴的时候,父皇特意招裴道珠说话……这次对弈,赢的肯定是郑翡。压她赢,一准儿没错!” 一本万利的生意,谁不喜欢。 押郑翡获胜的银元宝,顷刻间堆积如山。 陆玑把玩着一柄玉如意,双眉紧蹙:“家国大事,也是能拿来赌钱的?简直胡闹!偏偏还都盼着郑翡赢……这不是叫道珠妹妹寒心吗?!” 萧衡遥遥注视场上的美人。 天子召见她的事,他有所耳闻。 她…… 会如何抉择? 万众瞩目的少女,拈起一颗棋子,在指腹细细摩挲。 棋盘上黑白纵横犬牙交错。 在外人眼里局势复杂,然而落在她的眼中,却简单至极。 郑翡的实力,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强。 该不该赢呢? ——裴家的丫头,只要你乖乖输掉今天的比赛,给北国一个体面,朕不仅要奖赏你,还要给你父亲官升三品,重新叫你满门显赫。朕的几个皇子尚未婚配,朕甚至可以让你当皇族的媳妇。 ——若敢自作主张……朕饶不了你,也饶不了你的双亲! 天子的话,清晰地回响在耳边。 该怎么选择呢? 嫁进皇族啊,多好的事…… “裴姑娘?” 郑翡见她久久没有落子,不禁出声提醒。 裴道珠回过神。 余光扫了眼场边的萧衡,她微微一笑,不动声色地落子。 郑翡挑眉:“你竟然走了这一步……裴姑娘,你输了。” 她果断落子。 原本纠缠不清的局势,瞬间变得明晰。 断断续续的黑子连绵成片,白子宛如困在浅滩的蛟龙,瞬间被吞噬殆尽。 “竟是我失策了……”裴道珠讶异过后,又十分遗憾,“这一局,是我输了。” “承让。” 郑翡施了一礼。 因为比赛是五局三胜制,裴道珠开局失利,并没有造成轩然大波。 裴道珠等着第二局开始的间隙,扫了眼场外的赌局,翘了翘唇角。 她唤来枕星,低声耳语了几句。 “裴姑娘。” 郑翡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裴道珠含笑迎上她:“第二局要开始了吗?” 郑翡颔首:“请猜先。” 第二局,裴道珠又输了。 南国的贵族们纷纷唉声叹气,然而大部分人的眉梢眼角,却是藏不住的喜悦。 韦朝露吃着东西,含混不清:“裴道珠到底行不行呀,她代表的可是咱们整个国家!若是不行,趁早换人,省的丢人现眼!说到底,她心里其实是没有家国天下的吧,否则怎么会输得这么容易?!” 看似是在怪罪,实则话里话外都是喜悦。 顾燕婉轻笑:“道珠表妹最是爱美,想必整日都忙着打扮去了,哪有时间研究围棋?可惜朝廷和咱们都对她抱着巨大的信任,想想真是不值得。若今天上场的人是我,我无论如何都要赢下比赛,给家国争光。” 不少人跟着附和。 目光,却都忍不住朝赌局那边瞟。 银元宝堆积如山,他们已经开始掐算,自己能赢下多少钱。 第二局过后,要进行半个时辰的中场休息。 裴道珠被宫女引进一处抱厦吃茶,刚踏进去,就瞧见萧衡端坐在屏风前。 抱厦的门被从外面锁上。 她眼底掠过笑意,歪了歪头:“玄策哥哥可是来为我鼓劲儿的?连输两场,叫你失望了。” 她款款行至茶案前,刚坐下,就被萧衡捏住双颊。 她嫣红的唇瓣被迫噘起,仰起的眉眼无辜至极,含糊道:“玄策哥哥?” 萧衡声音清寒:“你棋艺如何,我不是不知道。刚刚,你故意输给郑翡?” 裴道珠不说话。 萧衡的面容,隐在屏风下的光影里。 他一字一顿:“我可以忍受你的爱慕虚荣、机关算尽,我甚至可以把这些看作独属于你的小情趣……但是裴道珠,唯有家国尊严这一条,是我的底线。一个人,哪怕做尽坏事,也不能不爱生他养他的疆土。” , 安 第69章 前世的北国妖妃 萧衡松开手。 裴道珠搓了搓被捏疼的双颊。 她抬起眼睫,讥笑:“玄策哥哥说得轻巧,可若是换做你,你又能如何抉择?赢了这场对弈,虽然保住了家国尊严,可输的人却是我……我若被皇族暗杀,来年今日,又有谁会记得我,怜惜我?” 少女肌肤幼嫩白皙,双颊被捏一下,就泛红得厉害。 依旧美貌,却也狼狈。 凤眼弯弯的模样,还透着些女儿家的天真娇媚。 说到底,她也还只是个没出阁的小姑娘。 萧衡睨着她:“你在看不起谁?” 裴道珠挑眉:“什么意思?” “皇族要你故意输给郑翡,你就乖乖放水?那我要你赢了郑翡,你听是不听?萧家势大,哪怕明日我要换个皇帝,那老东西又敢说什么?” 看似温润如玉的郎君,眉眼间却都是戾气。 看似大逆不道难如登天的事,经由他之口说出来,却莫名让人信服,世家瓜分朝堂权势,本就凌驾于皇权至上。 裴道珠凤眼亮晶晶的:“玄策哥哥的意思是……你会保护我?” 萧衡一字一顿:“为家国而战的人,我誓死守护。” 裴道珠怔愣。 这句话像是划过黢黑夜空的闪电,照亮了前世的许多记忆。 那时,她被萧衡从北国的皇宫救出来。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山一程水一程地返回江南。 她已阔别故土十年。 重新踏在熟悉的土地上,天真的少女时代早已远去,昔年的故交旧识,也都嫁人生子,陌生的她几乎认不出。 她孤身回到乌衣巷。 她家的祖宅早就变卖,檐下悬挂着陌生的匾额,面生的仆从婢女进进出出,她远远看着,连上前搭话都不敢。 她又去了市井之中。 去和亲之前,她和家人曾挤在那座小小的铺子里,靠卖酒为生。 可是酒铺早已变成肉铺,膀大腰圆的屠夫吆喝着卖肉,哪还有双亲和妹妹的踪影。 她站了很久,才鼓起勇气上前询问。 那屠夫一边切肉,一边唏嘘:“你问的是茂之兄吧?他在六年前生了重病无钱医治,他夫人就卖了这间铺子筹钱。可那病是要命的,哪儿能治得好? “那钱啊,就跟丢进水里的石头似的,石头还能听个响儿,他那病,花起银子来连个响儿都听不到!最后钱没了,人也病死在了街头!他夫人撑不下去,带着两个小女儿投靠兄长,顾氏一门也算显赫,可她那嫂子容不下她们,给了点儿盘缠,就打发她们走了。” 她怔怔地站在肉铺前。 原来父亲…… 六年前就没了呀。 她沉默良久,又怀着希望问道:“可知道他的妻女去了哪儿?” 屠夫摇头,叹息更甚:“据说是回了祖籍钱塘。只是刚出建康没多久,就遇到了山匪。都是手无寸铁的弱女子,又生得十分美貌,当即就被山匪抓走了。那顾夫人是个忠烈的,不堪受辱,当场撞死……” 他顿了顿,有些不忍:“那对双胞姐妹,想要跟着自尽,却被山匪拦住,后来……等官兵发现她们的时候,她们已经跟山匪头子同归于尽,死状十分凄惨。” 街上人来人往。 收复疆土,结束了上百年的战乱,天下人都很欢喜。 满街熙攘繁华,共同庆祝即将到来的太平盛世。 再不会有连年战争,再不会有饥寒交迫,再不会有饿殍遍野。 只有裴道珠,像是被岁月抛弃的人,孤零零地站在川流不息的街头,与这里的一切格格不入。 满目都是生机,她却遍体生寒。 她抱着给双亲和妹妹的礼物,却因为刚刚的噩耗,眼前一阵阵发黑。 那些礼物散落在地,送给阿娘的新衣被行人踩脏,送给父亲的美酒倾倒满地,送给妹妹的玉钗碎裂成片,像是碎裂的一片冰心…… 屠夫突然抬起头:“对了,你打听这家人做什么?咦,你这容貌……与那顾夫人竟有三分相似,莫非,你就是去给北国皇太子当小妾的那个裴道珠?!” 十年了。 十年宫闺生活,虽然疲惫痛苦,衣食住行方面却也算养尊处优。 她的容貌宛如骄阳般美丽,是个令男人趋之若鹜的尤物。 裴道珠眼睛泛红:“我是他们的女儿。” 屠夫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裴道珠,良久,突然冷笑:“我道是谁,原来是那个妖妃!顾夫人一生贤淑,怎么生出了你这么个祸水?!” 祸水? 裴道珠怔住。 这边的动静,吸引了路过的行人。 得知这女人就是裴道珠,所有人都变得愤怒。 他们朝裴道珠指指点点: “妖妃祸世!我听说就是因为她,北国宫廷乌烟瘴气夜夜笙歌,皇帝无心治理朝堂,导致国家混乱生民涂炭!” “北国被灭,都是因为她!如今回了江南,怕是会影响咱们的国运!” “这等妖物,还是尽早除掉为妙!” “心甘情愿侍奉异族皇帝多年,好脏的女人!” “……” 他们的私语声连绵成片,渐渐的,他们不再压抑自己的声音,开始恶声恶气地责骂起裴道珠,所有市井间最歹毒的字眼,几乎全部倾注在了她的身上。 不知道是谁,率先朝她扔了一把烂菜叶子。 其他人纷纷拿起手边的东西,不管不顾地砸向她。 仿佛只有把她砸死,他们的太平盛世才能真正到来。 一枚石头砸到额头。 好疼…… 裴道珠痛呼一声,捂住额头,却有更多的石头砸向她。 哪里都疼…… 泪水潸然滚落。 她想躲,却被人群推推搡搡。 那些市井妇人用最难听的话咒骂她,狠狠掐着她的皮肉,拧她的手臂和腰腿,她尖叫着想要躲避,却又被男人们拽住头发。 她哭着辩解,可嘶哑的声音很快湮灭在人潮里。 就在她被打得奄奄一息时,有马蹄声远远传来。 黑甲军队破开人群,骑着骏马的男人由远而近。 是萧衡。 他是收复疆土的最大功臣,如今已位列三公。 他身穿细铠,居高临下看她一眼,难以辨别眼底的情绪。 他甩出马鞭缠住她的腰肢,顺势将她抱到马背上。 人群哗然。 百姓们试图阻止他带她走,大声辱骂着她是祸水,该立刻处死才对。 他却像是没听见,骏马如流星般疾驰而去。 耳边风声赫赫。 她窝在他的怀里,气息微弱而绝望:“为何救我……” 萧衡目视前方,薄唇轻启:“为家国而战的人,我誓死守护。” 男人的话,重若千钧。 后面……又发生了什么? 抱厦。 萧衡伸手,轻轻覆在裴道珠的手背上。 他看着她:“在想什么?你的脸色很难看。” , 鸭! 第70章 到底是谁……逼死了她? 裴道珠将一缕散落的鬓发别到耳后:“没什么……” 萧衡见她的脸色实在苍白,于是递给她一盏热茶:“两国对弈,你只管放手去搏。天子那边,有我。” 郎君生性骄傲。 裴道珠明白,他既然敢说这话,那必定是有底气的。 她弯起丹凤眼:“那就有劳玄策哥哥了。” 要到比赛的时间了。 裴道珠跟着萧衡往御花园热闹处走。 夏日的长风吹起郎君洁白的袍裾和宽袖,有如仙人之姿。 裴道珠嗅着他身上若有似无的崖柏香。 前世回到江南,人人都恨她,人人都想杀她。 她侥幸被萧衡救走,可是最后,为什么她还是选择了投淮水自尽? 年少的经历,磨砺了她的心性,她自问比世间任何女子都要坚韧,该是怎样的绝望,才能逼到她自尽? 到底是谁…… 逼死了她? 少女抿了抿樱唇,在萧衡看过来时,又习惯性地露出美好温柔的笑容。 像是盛夏里,最纯最欲的那枝白山茶。 …… 赛场。 郑翡已经坐在了棋桌旁。 裴道珠款款落座:“让你久等了。” 郑翡看了眼远处的棋官,声音极轻:“休息的时候,我听人说,你棋艺精妙,曾和萧家九郎下出过三劫连环的平局。你大约不知道,数年前萧家九郎游历北方,轻轻松松就赢了我的恩师。我自问棋艺远不如恩师,由此可以推断,我并非你的对手。所以你刚刚,是故意让我?” 裴道珠柔声:“事关家国尊严,我怎敢?” 郑翡一眼洞穿:“是天子……让你这么做的吧?” 裴道珠沉默。 郑翡望向老皇帝。 他正和北国的使臣们谈笑风生,言语间尽是对北帝的崇敬和谄媚。 郑翡看着,眼睛微微泛红,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 风有些大。 长风卷起她的宽袖,裴道珠注意到她的手腕上佩戴着一截红绳,红绳坠着个拇指大小的微型琉璃瓶,瓶子里面装着黄色沙土。 她好奇:“什么时候流行起这种配饰了?倒是特别。” 郑翡愣了愣,不动声色地放下宽袖盖住手腕。 裴道珠瞧着稀罕,正想追问,棋官适时过来,宣布比赛继续。 场边的贵族十分激动,只等裴道珠输掉这一局。 因为是五局三胜制,所以只要输掉这一局,后面的两场对弈也就不用再比了。 顾燕婉轻摇团扇,满口惋惜:“选谁不好,偏偏选了她……围棋本就是咱们汉人的传承,今日若是输给北人,咱们整个南国都会沦为笑柄,叫人难过。” 韦朝露轻哼:“何止是天下人,史书若是记载了今日这件事,将来后人也会耻笑我们呢!都怪裴道珠不好,连郑翡都赢不了,亏她从前还有才女之名,真给我们丢脸!” 场上,裴道珠不紧不慢地落子。 郑翡跟了一子,轻声:“她们都在议论你。” 裴道珠的目光并没有从棋盘上移开:“嗯。” 郑翡好奇地抬起头看她。 对面的少女花容月貌天人之姿,一举一动都温婉优雅,是天底下难得一见的妙人儿。 这般美人,从小该被人捧在掌心怜惜,不敢说养得娇纵,起码也是有脾气的,怎么受得了这种委屈? 她疑惑:“被这般辱骂,你就不生气?” 裴道珠仍旧弯着眉眼。 曾听过比这些恶劣千百倍的辱骂,这一点委屈,算什么呢? 她柔声:“该你落子了。” 郑翡顿了顿,才落了一子。 裴道珠微讶。 郑翡这一局…… 似乎并没有用心。 不过一时半刻,这局棋就结束了。 裴道珠赢得很轻松。 老皇帝脸色难看,对身边的宦官低声道:“去问问那丫头在搞什么,可是不要命了?!” 宦官像是请示般,偷偷瞟了眼萧衡。 见萧衡面色淡淡,他立刻堆起谄媚的笑脸:“陛下莫慌,这有来有往有输有赢,才不显得是裴姑娘故意输给郑姑娘的嘛!陛下是九五之尊,裴姑娘一个小丫头片子,怎敢不听您的话?” 一番话,说得老皇帝十分舒坦。 第四局,裴道珠又赢了郑翡。 老皇帝坐不住了,低声咒骂:“这死丫头在干什么?!她到底有没有把朕放在眼里?!朕看,她是不想要脑袋了!” 宦官笑眯眯的:“陛下莫慌,还有一局呢!您可是天子,裴姑娘不敢忤逆您的!” 女眷席上。 韦朝露抓着发辫,十分气恼:“赢了两局棋,瞧她能耐的!既然有这本事,早先两局干嘛要输给郑翡?说到底,还是没用心!” 顾燕婉摇着团扇,唇边噙着冷笑:“你们都没注意吗?这两局,分明是郑翡让她。否则,凭裴道珠的那点本事,怎么可能连赢两场?” 场上。 裴道珠看着吃茶的郑翡。 郑翡不解:“我脸上有脏东西吗?你一直盯着我做什么?” 裴道珠把玩着一柄合拢的绢纱折扇:“你在让我?” 刚刚那两局,郑翡一直心不在焉。 明明代表北国而战,却步步留情。 就像是…… 她并不想赢。 郑翡的目光落在别处:“事关两国尊严,我怎会让你?” 裴道珠歪了歪头。 她又看向郑翡的手腕。 有衣袖的遮掩,看不见那只装着泥沙的小瓷瓶。 沉默良久,裴道珠轻声:“输了的话……你也不好交差吧?最后一局,你我各凭本事,可好?” 像是被人撞破最大的秘密。 郑翡的眼圈,再次泛红。 最后一局对弈。 眼见着棋局渐入尾声。 老皇帝招招手:“快!” 宦官立刻呈上撒了胡椒面的手帕。 老皇帝把手帕往脸上一搽,已然两泪汪汪悲痛欲绝。 贵族们也都敛去笑容,满脸沉痛的模样,仿佛已经看见了这场比赛的结果。 场上。 棋官盯着棋盘愕然良久,突然笑了一下。 他如释重负高声宣布:“比赛结束,获胜的人是——” 韦朝露压抑着兴奋,仿佛快要哭出来:“我就知道表妹技不如人!可怜我们国家命途多舛,如今连围棋都输给了北人!” 顾燕婉团扇遮面,哽咽难过:“谁说不是呢?棋艺不精还非要上场,最后丢脸的,还不是她身后的国家?!她怎么忍心让国家沦为笑柄!” “……” 四面八方都是埋怨声。 一边埋怨,一边又迫不及待地去拿赌赢的银钱。 那位老棋官停顿很久,才慢慢道:“获胜的人是——裴道珠!” 四周的喧哗吵闹,瞬间静止。 老棋官捋了捋雪白的胡须,朝裴道珠微笑致敬:“裴姑娘,辛苦了。” 裴道珠起身,款款朝他回了一礼。 她无视众人复杂的目光,一步步走到自己的席位上。 枕星抱着堆积如山的银元宝,激动地迎上来:“女郎,咱们赢了好多钱!” , 第71章 撒起娇来,能要人命 比赛开始的时候,她被女郎唤到身边耳语。 女郎叫她把所有的银钱都拿去下注,赌她获胜。 她乖乖照做,女郎果然料事如神,赢了好多好多钱! 枕星跟裴道珠久了,早已学会精打细算,像是变成了个小财迷,激动道:“奴婢草草估算了一下,得有两千两雪花纹银呢!” 两千两…… 裴道珠瞥了眼那些因为输钱而垂头丧气的贵族。 这些世家子弟,果然出手阔绰,竟然投了这么多赌注。 她又看了眼远处烂醉如泥的父亲,低声叮嘱:“收起来,别叫我阿父瞧见了。” 上回薛家赔给她的银钱,她连摸都没摸到,就被父亲输了个一干二净,甚至还倒欠下一屁股债。 今后再弄到钱,她是半个子儿也不会叫他瞧见。 枕星心领神会,连忙称是。 裴道珠坐到角落。 崖柏香悠然传来。 白衣胜雪的郎君,捻着一串碧玉佛珠,不知几时坐在了她的身边。 他冷笑:“是我自作多情了,你一早就打算赢下比赛的,是不是?故意输掉两场,不过是做给我看,好叫我主动站出来庇护你。还敢学人下注……裴道珠,你也是大家闺秀,敛财的手段却叫人大开眼界。” 裴道珠笑了起来。 夏日的阳光照在她的面庞上,像是一朵娇艳欲滴的白山茶。 萧衡是这个国家的守护神。 她一早就算到,他不会让这个国家输给别国。 更何况…… 她自己也不想输。 她恨的是皇族,而非这片土地。 她把玩着折扇,微笑:“若是没有玄策哥哥的那句‘誓死守护’,我也不敢放心大胆地赢呀。归根结底,今儿能赢,全靠玄策哥哥。” 少女声音如蜜。 比冰镇的荔枝,还要甜上几分。 她玉手一扬,白嫩嫩的掌心赫然多出了一枚银元宝。 她弯着丹凤眼:“送给玄策哥哥,算是获胜的彩头。” 萧衡稀罕。 裴家道珠,在钱财方面一向小气。 今儿难得大方。 他不是缺钱的人,却还是鬼使神差地收下了银元宝。 裴道珠心情不错,又打赏起伺候的宫女。 萧衡看着她花钱如流水的爽快劲儿。 这些年他游历在外。 回来的这些日子,曾听陆玑提起过,昔年裴家鼎盛时,裴道珠一掷千金买醉街头的潇洒。 未曾亲眼见过她嚣张跋扈的模样,倒是有些遗憾。 他一颗颗捻着佛珠,想象着她昔年的顽劣,对这姑娘又起了几分喜欢和怜惜。 御花园散场之后,忽有宦官过来请。 他尖着嗓子:“裴姑娘,陛下请您去那边的水榭说话。” 裴道珠合拢折扇,老皇帝这是要秋后算账了。 她楚楚可怜,幼兽般拉了拉萧衡的衣袖:“玄策哥哥……” 她生得美貌,声音也很动听,一声“哥哥”,喊的人半边身子都酥了。 萧衡沉默。 这丫头明明又作又坏,可是撒起娇来,却能要人命。 她是披着艳丽皮囊的恶鬼,或嗔或笑,勾着人堕入情海,什么清规戒律,什么不近女色,似乎都可以为了她抛到九霄云外。 裴道珠依旧软软晃着他的衣袖:“玄策哥哥?” 萧衡定了定神,对宦官道:“领我去见天子。” 裴道珠目送他随宦官离开。 她毫不意外地笑了笑,继续吃茶。 已是黄昏,贵族们都去宫殿吃宴席了。 御花园花影婆娑,冷清许多。 背后,忽然传来声音: “表妹几时和九叔这么亲近?连阿叔都不叫,改叫‘玄策哥哥’了?” 是顾燕婉。 裴道珠品着唇齿间的茶香,连头都懒得回:“姐姐嫉妒?” 顾燕婉咬了咬牙。 她就是嫉妒。 嫉妒裴道珠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那些郎君的喜欢! 而她…… 哪怕是区区一个萧家庶子,都需要她用尽浑身解数才能抢过来! 她强作镇定,冷笑:“我有什么可嫉妒的?你的家世摆在那里,难道九叔还能娶你为妻不成?话说回来——” 她话锋一转:“我听荣哥说,天子不许你赢郑翡。你忤逆天子,怕是没有好果子吃吧?没想到,一向只考虑自己的裴道珠,有一天会为了家国大义舍生取义。不知道的,还以为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呢。” 少女话里话外都是讥讽。 像是迫不及待想看裴道珠的笑话。 裴道珠摩挲着茶盏,笑容依旧:“姐姐这般夸我,怪叫我不好意思的。天子那边,有九叔为我撑腰,有什么可担心的?” 九叔为她撑腰…… 怪不得九叔会为了她,跟宦官去面见天子。 顾燕婉不甘心。 原以为萧荣就是人中龙凤,嫁给他也算风光,没想到,萧荣的九叔比他还要惊才绝艳。 裴道珠究竟是什么时候勾搭上九叔的?! 她咬牙切齿,暗自思忖。 黄昏的风有些闷热。 裴道珠嗅着长风送来的花香,目光落在远处。 一丛白山茶开到荼蘼。 她轻声:“姐姐与其操心我,倒不如操心操心你自己。” 顾燕婉像是听到了笑话:“我前程大好,有什么可操心的?今年秋天,我就要嫁进萧家……萧家,是南国第一世家。裴道珠,我再也不是当初刚来建康时,那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 “我说的,并非是前程。” 裴道珠起身。 她缓缓转身,看着顾燕婉的双眼:“那日崔凌人死在小竹屋,你是知情的吧?你亲眼看见她被人杀害,却不曾施救,反而故意让我去小竹屋。你想陷害我的,是不是?” 顾燕婉愣了愣。 很快,她不自然地别开脸:“妹妹可是热糊涂了?我竟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裴道珠步步逼近:“你说我自私自利,可是你任由崔凌人死在竹屋,你见死不救,你又是什么好东西?顾燕婉,为人行事你我八斤八两,建康城所有姑娘都有资格嘲笑我又作又坏,唯独你没资格!” 她一贯喜欢以端庄矜持的姿态,出现在众人面前。 此刻咄咄逼人,像是带刺的蔷薇。 顾燕婉步步后退。 她哑声:“你根本没有证据……” 裴道珠确实没有证据。 她只是猜测罢了。 她欣赏着顾燕婉的狼狈,有心吓唬她:“那日在小竹屋,我捡到了姐姐的耳坠……只是念着姐妹情深,一直没有拿出来罢了。” 顾燕婉的脸色,“唰”地一下变成惨白。 , 安 第72章 女人最了解女人 裴道珠歪头。 顾燕婉这反应…… 她当真对崔凌人见死不救? 顾燕婉的心,比她想象得还要狠。 “姐姐……” 她贴近顾燕婉,附在她耳畔低语:“若是让崔家知道,你猜……你会落得怎样的下场?” 顾燕婉表情狠戾。 她一把掐住裴道珠的下颌:“我若出事,你也别想好过!别忘了,我父亲可是你的亲舅舅,我若没了,他不会放过你和你娘的!” 裴道珠仍旧看着她笑。 明明是个娇艳欲滴的美人,笑起来时却令顾燕婉浑身发毛。 她是知道裴道珠的手段的。 她松开手,警告般恶狠狠瞪了眼裴道珠,才迅速离开。 裴道珠摸了摸被掐疼的下颌,目送顾燕婉远去。 顾燕婉如今的言行举止,和建康城里的女郎们一样优雅高贵。 可是…… 她忽然有点想念,当初刚来乌衣巷时的那个笨蛋表姐。 …… 裴道珠不知道萧衡向天子说了什么。 直到她从宫中出来,天子都没有责罚她,甚至还嘉奖了一箱金珠宝贝。 湘妃苑灯火明光。 少女沐浴过后身穿寝衣,欢欢喜喜地坐在灯下,亲自清点她这段时间收到的礼物、奖赏和银钱。 枕星捧着小脸蹲在旁边,念念有词:“四千两雪花纹银,外加两箱金珠宝贝、两箱绫罗绸缎,还有郎君们私下送给您的首饰……” 她惊叹:“女郎,您真富贵!” 裴道珠笑眯眯的:“这就叫富贵啦?和你前任主子比起来,不过是九牛一毛。不过你说话好听,再说一遍给我听听。” 枕星笑眯了眼:“女郎,您真富贵!” 裴道珠抱起一柄玉如意,跟着笑起来。 从前显赫时,嫌弃“富贵”一词俗不可耐。 如今落魄了,才觉得这个词真是天底下最妙的词。 她欢欢喜喜地把玉如意放进箱笼:“阿娘不该给我取名道珠,该给我取名富贵才是……多好听的名字呀。” 枕星抽了抽嘴角。 富贵虽好,可是若给女孩儿取名“裴富贵”,似乎不那么好听…… 她又道:“女郎可要把钱攒起来?” 裴道珠锁上箱笼:“攒起来作甚?闲在那里,银元宝还能生出小元宝不成?拿去钱生钱,才能真正致富。” “钱生钱?” 裴道珠点头:“用这些钱,赚更多的钱。” 按照前世的进程,再过十年就会天下太平。 到那个时候,建康城会地价飞涨。 不如趁现在地价还没那么贵,赶紧买一座院子。 若是阿娘和父亲和离,将来她们母女也能有个去处。 剩下的钱,在城里买商铺也好,去城外买地也好,甚至拿去放贷生利息,都比傻傻地捂在手里强。 枕星听得一愣一愣。 再望向裴道珠时,她不禁更加崇拜:“您不仅生得美貌,还聪慧过人,是奴婢见过的所有女郎里面,最讨人喜欢的那个!” 裴道珠笑眯眯的,伸手捏了下她的脸蛋。 这丫头,嘴巴跟抹了蜜似的。 叫她清苦的日子,生出许多快乐来。 她取出一盒昂贵的宫廷酥酪,招呼道:“过来,咱们一块儿吃。” 枕星有点馋,又有点腼腆:“这么贵的点心,奴婢怎么敢吃?” 裴道珠把一整盒酥酪都塞她怀里:“咱们如今有钱,怕什么?吃!” 枕星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裴道珠看着她:“枕星,你觉得我是个好姑娘,可我这个人呢,其实又作又坏,虚荣心还很强,把荣华富贵看的比什么都重。可是唯有一点,我或许比其他姑娘强,那就是护短。你是我的人,今后,我会和你荣辱与共。但凡我有一口肉吃,就绝不会短了你的食粮。” 青纱灯下,光影幽微。 少女小脸坚定。 枕星突然就红了眼眶。 她出身贫贱,自幼就被卖进萧府。 从来没有人对她这么好过。 她嘴里还有糕点,含混不清地哽咽:“女郎……” 她哭着,就要来抱裴道珠。 裴道珠被她娇憨的模样逗笑,又怕她被糕点噎着,连忙递上茶。 枕星眼泪汪汪地瞅着裴道珠。 她不是没有听到过风声,说她家女郎怎么怎么坏,怎么怎么喜欢勾引郎君。 可是…… 她亲眼看见的女郎,明明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 哪怕做坏事,那也一定是有缘故的! 这一刻,枕星决定彻底效忠裴道珠。 …… 因为两国围棋较量已经结束,裴道珠没有再继续留在金梁园的理由。 少女打包好行李,亲自去向萧老夫人辞行。 已是夏日。 老夫人怕热,正带着几个嬷嬷坐在槐树荫下纳凉。 听见她要走,她惋惜地拉住她的手:“如今金梁园冷冷清清,阿难不如留下来多住两个月。夏天热,在蒋陵湖乘凉游湖不好吗?等到了秋天,山中的枫叶都红了,叫九郎领你去看枫叶。” 裴道珠柔声:“承蒙老夫人喜欢,姐妹们都走了,我独自留在这里也不像话。这段时间多有叨扰,给您添麻烦了。” 少女柔弱端庄。 老夫人越看越是喜欢。 她又挽留了一阵,见她执意要走,只得放她离去。 她目送裴道珠走远,对江嬷嬷道:“若非九郎无意,我倒是想替他说这一门亲事。阿难这丫头人美心善,荣哥儿无福娶她,是他的损失哩。” 江嬷嬷笑道:“儿孙自有儿孙福,您就别操心这些了。” 裴道珠并不知道她被老夫人相中。 她又去望北居,向萧衡告别。 宿月守在书房外,打量她两眼,皮笑肉不笑:“我家主子宿醉未醒,没空见您。” 裴道珠也打量她。 生得杏眼桃腮,是个出挑的美人。 女人最了解女人。 裴道珠观其打扮和表情,就知道她不是个善茬。 恐怕是对萧衡有情。 她摇开折扇,轻笑:“我就要走了,和九叔道个别也不成吗?今儿若是不能当面道别,那我就多留几日,总能见到他不是?” 宿月咬牙。 她生怕裴道珠留下来勾引萧衡,只得不甘心地让开:“九爷醉酒时,除了奴婢不喜别人近身,你离他远些。只远远在帐外道声别,就可以了。” 第73章 在萧衡眼中,她莫名可爱 裴道珠才不信她的鬼话呢。 她推门而入。 寝屋里燃着一炉安神香,却遮掩不住空气里残留的酒气。 她知道,昨夜宫宴,女眷散席之后,男眷们还在宫殿里继续饮宴,萧衡大约是在那个时候喝多了。 她绕到屏风后。 帐帘低垂,隐隐绰绰能看见躺在里面的人影。 她大着胆子掀开帐帘。 醉卧在竹榻上的郎君,鸦青长发散落在青竹枕间,雪白的宽袖从床边垂落,因为双眉轻蹙的缘故,皎皎如月的面容透出几分戾气。 她在榻边坐了。 她伸手,为他拂开搭在额间的几缕碎发。 她迷恋这张脸,却也清楚地知道,他不是她喜欢的玄策哥哥。 玄策哥哥不能娶她,萧衡也不能。 留在金梁园,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她收回手,又凝视他良久,才打算起身离去。 刚站起身,手腕突然被人握住。 裴道珠回眸。 萧衡撑着竹榻,慵懒地坐起身。 鸦青长发倾斜如流水,夏日的光影透进帐内,他宿醉方醒,凤眼泛着醺红,越发显得姿容艳绝。 他轻声:“想不告而别?” 因为喝多的缘故,他声音沙哑,透出禁欲的撩人感。 裴道珠给他倒了一碗热茶,在竹榻边坐了:“昨夜喝了多少?” “北人酒量好,我不愿输给他们,因此多喝了两坛。”萧衡接过热茶,“当真要走?” 裴道珠没有回答。 她看着他。 他像是藏着心事,蹙起的眉尖怎么也揉不平。 她:“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萧衡喝了半碗茶。 这个女人,总能一眼洞穿人心。 他并不介意和她分享朝堂上的事,直言道:“这次北国派使臣南下,不仅是为了在围棋方面羞辱我们,还想重新划分边界线。” 裴道珠愕然:“去年才重新划分过,听说多让了他们两座城,怎么今年又要重新界定?!难道……他们还想再要几座城?!” 萧衡冷笑:“这次,他们想要楚城。” 裴道珠怔住。 楚城在长江以南。 长久以来,南国靠着横亘的长江天险,将异族的铁骑隔绝在外。 如果把楚城给了他们,那么也就意味着异族的军队不必再费力气渡江,他们轻而易举就能长驱直入兵指建康。 裴道珠失笑:“简直滑天下之大稽!这般荒唐的要求,天子定然不会答应!” 她说完,萧衡却没有接话。 裴道珠不敢置信:“天子答应了?!” 萧衡面无表情:“答应得爽快极了。” “绝不可以!”裴道珠气急,“我看他是瞎了眼盲了心,身为一国之君,竟然比我还贪图荣华富贵!玄策哥哥,你不是说能废天子嘛,何不干脆……” 她小脸严肃,作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落在萧衡眼中,莫名可爱。 连夜积累的躁郁,被这胆大包天的少女治愈。 薄唇抿了一丝笑,他伸出手,覆在少女的脑袋上。 他的动作极轻,带着怜惜。 他认真道:“同意的何止是天子,还有朝堂上的一帮世家。即使我废了天子,也仍旧没办法说服那些世家出兵北伐。” 裴道珠沉默。 如今天下大乱,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皇族再没有前朝那般值得敬重。 可世家就不一样了。 每个世家,都有着上百年甚至数百年的根基,不仅有自己的封地,还能豢养私兵,底蕴雄厚势力错节,甚至可以将皇族踩在脚下。 萧家纵然势大,可若是其他世家联合起来,那也是萧家无法抗衡的。 裴道珠担忧了片刻,见萧衡气定神闲并不着急,于是猜想他有别的主意。 她好奇:“你打算怎么办?” 萧衡替她别起一缕散落的鬓发。 他长睫低垂,衬得丹凤眼漆黑如深渊。 他道:“朝廷不想出兵,那就逼他迎战。” 裴道珠没听懂。 萧衡收回手,低头吃茶。 显然,是不想再在这个话题上多谈了。 裴道珠怀着眷恋,深深看了他一眼,便也起身:“这段时间承蒙你照顾,多谢。” 从前是她认错了人,造成不必要的误会和麻烦。 只要这厮不来招惹她,她便可以将这段时间的种种经历,当做大梦一场。 从今往后,他仍是高高在上的萧家九郎。 而她,她继续做那个爱慕虚荣趋炎附势的裴家道珠。 再无交集。 萧衡目送她离开,总觉哪里不对。 明明前两天还如胶似漆,一口一个“玄策哥哥”,怎的今日离别,她反而变得如此疏离? 大约是舍不得他,害怕说得越多越忍不住想哭的缘故吧? 毕竟,女孩儿总是容易伤感的。 萧衡想着,揉了揉宿醉发闷的额头,吩咐婢女去熬一碗醒酒汤。 裴道珠跨出门槛。 宿月喜气洋洋,朝她福了一礼:“裴姑娘一路走好,恕不远送。” 裴道珠轻笑,懒得与她计较。 凭宿月的容色和才华,萧衡根本看不上她。 后院里,不自量力妄图争宠的女子,下场一般都很凄惨。 她步出望北居的时候,又有少女等候在院门前。 乃是姨娘崔柚。 崔柚高兴的什么似的,笑得合不拢嘴:“还以为裴姑娘多受九爷宠爱,没想到也不过如此。怎的,你要走了,九爷连挽留都不曾?真可怜呐!” 裴道珠也笑。 她如今薄有钱财,只等着置办宅院,不稀罕再跟萧衡演你侬我侬的戏码。 分明是她不想留,怎的就成了萧衡不挽留? 她无意做口舌之争,把玩着折扇,柔声道:“崔姨娘才是最受九爷宠爱的那个,我怎敢与你争?纵然是伺候九爷多年的宿月,也比不过崔姨娘在九爷心中的分量呢。” 崔柚愣了愣:“宿月?” 裴道珠像是说错了话,急忙用折扇掩住小嘴。 她无辜地回头看了一眼坐在檐下绣花的婢女,才匆匆离开望北居。 崔柚咬牙切齿,双眼犹如斗鸡:“宿月?哪个宿月?” 婢女提醒:“就是上回向姨娘通风报信,说裴道珠与九爷有染的那个丫鬟。” 崔柚恍然,冷笑:“我就说她一个婢女也敢打扮得花枝招展,原是为了勾搭男人!小贱蹄子,给我等着!” 不理会这些女人的争斗,裴道珠已经翩然远去。 少女穿一袭洁白的罗襦裙,姿态高洁娇美,宛如不染尘埃的神女。 只唇角温柔翘起,似是深藏功与名。 , 第74章 女孩儿长大了,是没有家的 裴家坐落在乌衣巷,虽然与萧府毗邻而居,可两家地位却是天差地别。 裴道珠回来时,母亲和姨娘正在厨房剥豆子,打算今晚做一瓮豆饭。 裴道珠好奇:“阿娘,父亲又出去喝酒了吗?想请安,却没见着人。” 顾娴递给她一把嫩豌豆:“可不是?不醉上四五天,怕是舍不得回家。” 裴道珠吃了一颗嫩豌豆,笑靥温柔。 父亲不在,她就可以放心地上街物色宅院了…… 次日。 裴道珠带着枕星去了街上。 她相中了一座两进两出的小宅院,庭院干净清幽,种着不少花萝绿树,楼阁屋舍十分精致,距离街道也不算远。 问了问价钱,须得两千两纹银。 枕星咋舌:“这房价可真贵!” 裴道珠微笑。 可不就是贵? 寻常百姓累死累活,一年也只能赚个两银钱,这样的小宅院,得不吃不喝多少年才能买得起? 枕星劝道:“女郎,这么贵的房子,要不咱们别买了吧?也不是没有房子住,何必非得花这么多冤枉钱……” 她像个小财迷似的,肉疼的不行。 裴道珠却直接拍板:“买。” 等到太平盛世,房子和土地就是最值钱的东西。 她无人依靠,得自己替自己备好后路才行。 两千两银钱,利落地花了出去。 裴道珠揣好地契房契等物,带着枕星走在秦淮河边。 迎面而来的风湿润凉爽,市井喧哗和蝉鸣声也变得不再聒噪。 裴道珠扬起唇角,裙裾生风,脚步轻盈。 世人说,女孩儿长大了,是没有家的。 婆家不会真正接纳她,娘家也会把她当做泼出去的水。 可如今不一样了。 哪怕祖宅被父亲卖了,她也不必再挤在那座小小的酒铺里,为了生计当垆卖酒,沦为建康城最大的笑话。 哪怕将来嫁的不是良人,她也有底气不看婆家的脸色。 她永远都有退路。 她是有家的女孩子呀。 河畔商铺如织,酒旗招展。 裴道珠心情极好,见路边有卖冷品的,于是请枕星吃樱桃酥酪。 主仆俩坐在摊子前吃东西,有人站在高楼雅座里,把她俩尽收眼底。 顾燕婉临窗而立,面无表情地盯着裴道珠。 她容色略显憔悴,显然是没休息好的缘故。 婢女捧来莲叶酥,恭声道:“姑娘,这里的莲叶酥最有名,您快尝尝!您连着几晚没睡好,该好好放松才是,为什么总皱着眉呢?” 顾燕婉死死咬住下唇。 裴道珠那天说的话,把她吓出了一身冷汗。 这两日惊魂未定,她怎么睡得着? 那日的情形,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那天,她路过小竹林,听见竹屋里传出一声尖叫。 她躲在窗外窥视,瞧见穿着白袍的男人把崔凌人推倒在地,用匕首插进了她的后背。 她惊骇不已,等白袍男人走后,才悄悄潜进竹屋。 那时候,崔凌人还没死。 她倒在血泊里,声音沙哑地要她救她。 她惊慌失措地去找大夫,可是刚走出两步,就犹豫了。 崔凌人不是善茬。 甚至,还曾给她灌下过一大壶迷药,叫她昏昏沉沉了很长一段时间。 若是崔凌人死了…… 岂不是痛快? 顾燕婉缓缓回眸,最后看了眼奄奄一息的少女。 随即,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小竹屋。 她掐着时间去棋室,故意安排裴道珠去小竹林那边找人,若是能把她陷害成凶手再好不过,即使不成,往她身上泼脏水也是不错的。 一切都在按照她的计划进行。 可偏偏…… 裴道珠竟然洗脱了冤屈! 甚至,甚至还告诉她,她在小竹屋里遗失了一枚耳坠! 顾燕婉摸了摸耳珠。 她的首饰太多了,她早已忘记那天戴的是哪对耳坠。 这两天吩咐侍女仔细收拣查看,才发现她根本就没有丢过耳坠。 那些话,不过是裴道珠恐吓她罢了! 她猛然攥紧窗棂。 裴道珠故意戏弄她,害她寝食难安,她不报复回去,就不叫顾燕婉! 她眼神冷酷,唤来侍女,低声耳语了几句。 秦淮河畔。 裴道珠和枕星吃完樱桃酥酪,沿着河水散步。 走到一处拱桥上,但见江南烟柳画桥,两岸参差人家,几只大雁沿川流不息的秦淮河一路往东,自是美景如画。 裴道珠手搭凉棚,极目远眺。 她喜欢河畔的酒楼商铺,很想买一座楼阁做生意,可惜这等寸土寸金的绝佳位置,房屋主人根本舍不得卖。 正凝神细思时,背后忽然有人重重撞了她一下! 拱桥的美人靠十分低矮,裴道珠始料未及,如落花般坠进了秦淮河! “女郎!” 枕星惊呼。 她来不及抓住裴道珠的衣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卷进水流里。 她心急如焚,向路人求救,有好心人跳水救人,可前几日下了暴雨,河水暴涨,河底水流湍急,根本找不到裴道珠的踪影。 枕星急哭了,拔腿往裴家跑。 跑到一半,想起顾娴和康姨娘那副柔柔弱弱的模样,知道怕是指望不上她们,于是一咬牙一跺脚,雇了辆马车,直奔金梁园去找萧衡了。 高楼雅座。 顾燕婉欣赏着这一切,心满意足地饮了半盏酒。 就在枕星去求萧衡时,淮河上。 一艘精致的画舫徐徐穿过河流。 低垂的珠帘底下,隐隐绰绰露出女子华贵清艳的裙裾。 裴道珠已是换了身干净的深青色罗襦裙。 她拿毛巾细细绞干头发,软声道:“不幸落水,多亏郑姐姐相救。大恩不言谢,改日,请郑姐姐吃酒。” 与她相对而坐的,正是郑翡。 郑翡低头研究棋谱,嗓音略显清冷:“租了画舫欣赏河景,恰巧路过,顺带救了你。举手之劳,何谈言谢?” 少女浑身书卷气,说起话来总是淡淡的,似乎不怎么喜欢与人交际。 裴道珠微笑:“郑姐姐几时回洛阳?我在江南出生,从未见过故都的山水,郑姐姐回去以后,定要帮我多看几眼。” 郑翡顿了顿,轻声道:“除了你,建康城的女孩儿里面,还有其他人惦记洛阳的山水吗?还有其他人记得,沦陷在异族铁骑下的疆土和百姓吗?” 裴道珠沉默。 自然是没有人记得的。 若非前世梦境,如今的她大约也正过着醉生梦死不知今夕何夕的日子…… 郑翡嘲讽般笑了一下,往船尾走去。 随着她起身,她的宽袖里遗落了一枝白山茶。 山茶花枝上,系着花草纸。 纸上言语,裴道珠熟悉至极。 她的瞳孔骤然缩小。 , 安鸭 第75章 谁是你九叔?叫哥哥 把诡吓到当场抬走 【今晚在写这一章的时候,脑子里有了些灵感,因此将上一章修改名字为“失乐人屋”,添加了不少情节。读者朋友可以返回上一章,即可看到添加的情节。——作者菌。(为不影响后续读者,此段消息一天后删除)】 见到被吓得晕死的诡异,床底的几个肌肉猛男,全都面面相觑。 他们是人类幸存者,被望江市招募过来,进失乐人屋里当npc的。 当时招他们的诡异,告诉他们,他们的工作是在失乐人屋里,扮演人类npc,去吓诡异的。 人类幸存者听到这话,全都一脸不相信。 毕竟现在是诡异末世,只有诡异吓人的份,人怎么可能吓到诡异? 还装成人类npc,去吓诡异? 这不是扯淡么! 不少人类幸存者认为,这是一场骗局。 不过由于望江市信誉优秀,外加给的工资极为诱人,所以有不少的人类壮汉,决定去试一试。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这才上岗的 把诡吓到当场抬走 “好的,请问是为什么晕倒了呢?”接线员诡异问道。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它是……被人吓晕的。” 接线员诡异:??? 你跟我说,诡异末世里,有诡被人给吓死了? 这是在把我当傻逼么…… 即使很无语,但是接线员诡异,仍然把这则消息转告了诡异医生。 然而,这只是一切的开始。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惊惧医院的电话都快被打爆了! 打电话的原因,几乎都是同一个—— 有诡被吓晕了,赶快派救护车过来! 惊惧医院的医生们都疯了,即使见多识广,诡异医生们也是头一次听到,怎么还能有诡被人给吓晕? 而且还是一大批诡被吓晕! 这还是诡异末世吗? 不如改叫诡异的末世算了。 其实也不怪诡异,毕竟失乐人屋,算是诡异末世的一大创新了。 之前谁也想不到,打造一个人类npc吓诡的人屋。 因此一开始,失乐人屋的设计者们,没把握好度,直接整的惊吓度过高。 那些诡异游客,也从没见过这种场面,没有提前有心理准备。 再加上人类员工珍惜来之不易的工作,表演的太过卖力,吓诡效果出奇的好。 几个原因加起来,直接导致有一百多个诡民,陆续在失乐人屋被吓晕。 没过多久,失乐人屋的出口处,就停满了一辆辆诡异救护车。 一个个诡异游客是站着进来,被抬着出去。 这么多诡异被抬走,直接惊动了治不死大夫。 以至于治不死亲自带着团队,来围观这一景象。 治不死连连感慨: “我治了这么多的诡异,从没见过如此场景。不就是一个娱乐设施么,还是人类npc,怎么可能把诡给吓到这样么。” 一心治诡的治不死大夫,见此情形后,也被失乐人屋给吸引了。当场就带着几个护士,亲自去体验了一下复活小区。 然后,半个小时后,治不死大夫就被抬走了。 是的,治不死大夫医术高超,但是他本身的实力很低,也只是中级诡民。 在被两个人类壮汉前后夹击下,治不死大夫当场双腿一蹬,步了后尘。 失乐人屋的名号,也随着一波波被抬走的诡异,彻底打响了。 外加上治不死大夫也被抬走,彻底引爆了失乐人屋的热度。 不到一天时间,整个望江市的街头巷尾,都流传起了失乐人屋的消息。 “喂,哥们,你听说了么,望江市最近新开了个失乐人屋。听说特别吓诡,有一大批诡异被抬走了。” “尊嘟假嘟?真有这么吓诡?” “你还真别说,陈老板是真的牛逼,就连设计一个诡屋,都比其他老板有新意。我听说这是诡异末世里,最好的诡屋……人屋了!” “走走走,去体验一下。” 见到大批的诡异游客,涌入失乐人屋,陈老板笑得嘴都快裂了。 失乐人屋一天的营业额,差不多都快五千万冥币了! 也有不少人类幸存者,在听说了失乐人屋后,也跃跃欲试想要尝试。 有的人类幸存者,手里已经拿到了陈老板给的工资,现在手头很阔绰。 在诡异末世里,更多人开始及时行乐,因此当听说失乐人屋后,自己手里又有些冥币,都决定去体验一番。 第76章 裴道珠只想给他两巴掌 少女乖巧温顺。 萧衡对她的怜惜又多几分。 萧衡回到金梁园,想着裴道珠落水的事,于是随便找了个借口,叫顾燕婉罚抄经书三百遍。 顾燕婉是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她不敢置信:“不就是丫鬟忘记清扫院子门口的落叶嘛,他至于指责我邋里邋遢、不爱干净?!这是对一个淑女最大的羞辱!” 侍女劝道:“九爷是长辈,您小声点,万一给别人听见——” “怎么,他还要给我安一个不孝的罪名吗?!”顾燕婉厉声,“肯定是裴道珠怂恿他对付我的,裴道珠……她知道落水的事是我干的了!” 侍女不知如何接话。 过了半晌,她小心翼翼地取出笔墨纸砚:“没有晚辈敢忤逆九爷,您还是赶紧抄书吧。三百遍,得抄很久呢。” 顾燕婉看见经书就来气。 她咬牙切齿:“去请荣哥来,就说我在他家受了天大的委屈!” …… 是夜。 夜色沉沉,一架马车停在了裴府后门。 裴道珠穿了件黑色斗篷,在夜色掩护下推门而出。 她登上马车,车厢里燃着两盏灯,萧衡正在看书。 听见动静,萧衡从书里抬起头。 明明是去办案,这姑娘却穿着奇装异服,像是要去私奔。 他嫌弃:“怎么穿成这样?跟我出去办案,是见不得人的事吗?” 裴道珠整理了一番斗篷:“深更半夜孤男寡女,给我阿娘知道,定然不允许我出门,当然要要偷偷摸摸。从前和玄策哥哥溜出去玩儿时,我不也是如此小心?那时候咱们总会玩到深夜,然后你再偷偷把我送到后门……那些事,我可都记着呢。” 她记得,萧衡却不记得了。 他不知道裴道珠口中的“玄策哥哥”,究竟从何而来,究竟是谁。 他脸色泛寒。 总觉得…… 自己头上绿绿的。 他不再搭理裴道珠,继续翻看兵书。 裴道珠见案几上摆着茶点,于是尝了两块。 她夸奖:“玄策哥哥的茶点与别处不同,格外好吃呢。” 萧衡翻了一页书,仍旧不搭理她。 裴道珠自讨没趣儿,懒得再跟他说话了。 北国使臣团歇在行宫。 马车疾驰到行宫附近,裴道珠拎着裙裾跳下车,左右环顾,但见附近树影斑驳,似是藏着高手。 她还没观察够,忽觉身子一轻。 萧衡揽着她的腰,几个起落,敏捷地落在行宫屋檐上。 今夜乌云蔽天,只行宫里的一排排宫灯,朦胧照亮了附近。 裴道珠好奇俯瞰:“玄策哥哥,这里就是郑翡歇脚的宫殿吗?今夜花神教的人会不会来?若是他们不来,咱们明晚是否还要过来?玄策哥哥……” 少女第一次潜伏在别人屋顶。 她有些紧张,因此话多了些。 萧衡面无表情。 从前喜欢听这丫头唤他玄策哥哥,可如今听着,却觉刺耳。 她像是在唤他,却又像是把他当成了别人。 这种感觉,他不喜欢。 他道:“喊九叔。” 裴道珠:“……” 这家伙脑子进水了? 一会儿叫她唤玄策哥哥,一会儿叫她唤九叔,要求这么多,他怎么不上天? 她翻了个白眼,不顾形象地盘腿而坐,从怀袖里取出提前藏起来的花糕,一个人慢悠悠地吃起来。 萧衡睨着她。 这姑娘人前端庄,没人的时候,却一副惫懒姿态。 她吃东西时,出于骨子里的世家教养,咀嚼的姿态十分优雅,小口小口地咬着,明明没有发出半点儿声音,可他看在眼里,仿佛连花糕都美味几分。 他心下一动:“给我一块。” 裴道珠才不给呢。 她怀袖里只剩一块儿了。 长夜漫漫,不知道要守到什么时候,万一后半夜肚子饿了,还能拿那一块儿充饥。 再说了,她自己凭本事藏的花糕,凭什么要分给他。 她撒谎道:“没了。” 萧衡挑眉。 裴道珠见他眼神不对,生怕他抢自己手里的,于是急忙把那半块往嘴里塞。 还没来得及吃掉,萧衡忽然倾身。 他咬住了花糕另一端。 四目相对,近在咫尺。 彼此的呼吸清晰可察,带着些微热气,平添几分暧昧,仿佛再近一些,就能吻到对方的唇。 月亮躲在云层后,不敢看这世间男女的爱恨情痴。 萧衡咬下一块,吃进肚子里了,才斜睨向裴道珠:“滋味儿甚好。” 却不知是在说花糕,还是在说裴道珠。 裴道珠食不知味。 她承认刚刚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有心跳加速的感觉。 向来只有她撩郎君的份,还没有郎君能撩到她。 她为那一瞬间的心跳而懊悔。 她有心扳回一局,于是主动凑到萧衡耳畔,声音娇软:“玄策哥哥——” 话还没说完,萧衡突然捂住她的嘴,把她摁在怀里:“嘘。” 裴道珠循着他的视线望去。 远处的树影里,悄然浮现出一道敏捷的人影。 那人影手持利刃,利落地跃下树枝,在黑夜的掩护下,朝宫殿方向潜行。 萧衡低声:“鱼儿上钩了。” 裴道珠屏息凝神。 就在人影靠近陷阱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大喝: “裴道珠!” 裴道珠悚然一惊。 宫灯照亮了游廊里的人。 萧荣手提灯笼,跟喝了假酒似的,不管不顾地对着殿顶高呼: “裴道珠,我知道你在那里,你下来,你下来跟我把话说清楚!你下来啊!” 他歇斯底里,声音里饱含痛苦,像是被抛弃的痴情人,令人闻之动容。 裴道珠却只想敲掉他的头。 她再望向树影,那一道人影像是受惊的野兽,眨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今夜的守株待兔…… 失败了。 萧荣擅闯行宫造成的动静,很快惊动了北国人。 北国士兵倾巢而出,把裴道珠和萧衡围得水泄不通。 萧衡不得已出面,解释了缘由,才被放出行宫。 马车前。 裴道珠还没生气呢,萧荣倒是先生起气来了。 他痛苦不堪:“燕婉说,九叔为了裴道珠,叫她受了天大的委屈……我不信你们两个有苟且,所以一直暗中观察,没想到,竟然看见你们深更半夜在此私会。所以,你们是在一起了吗?裴道珠,昔日你对我说过的海誓山盟,难道都是骗我的?!你当真……当真半点儿也不在意我了?” 在意他? 裴道珠只想给他两巴掌。 , 第77章 贵妾之位,永远属于你 面对萧荣的质问,裴道珠烦恼地揉了揉额角,乖巧地躲在萧衡身后,像是把他当成了依靠。 萧荣眼睛更红。 他不依不饶:“你到底……到底爱过我没有?!” 明明是他抛弃裴道珠的。 裴道珠就该伤心落泪才是,就该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办法走出来才对。 为什么…… 为什么她转头就能勾搭上九叔?! 这让他看起来像是个笑话! 萧荣质问不算,还伸手来拽裴道珠。 萧衡及时挡住他。 “够了。” 他冷冷道。 萧荣不忿:“九叔喜欢她?可是对她一往情深的人是我,我们藕断丝连,还曾是未婚夫妻,九叔身为长辈怎能插足?!” “一往情深?” 萧衡讥讽。 他散漫道:“你的咄咄逼问不叫一往情深,叫骚扰。所谓的藕断丝连,也只是你的一厢情愿。男未婚女未嫁,纵然阿难跟了我,又与你何干?” 萧荣愕然。 他呆呆看着他们。 九叔承认了…… 他竟然承认,他想要裴道珠。 九叔是神仙一样的人物,怎么能看得上裴道珠?! 像是要被夺走心爱之物,他又急忙转向裴道珠:“我娶你姐姐,都是姨娘相逼情非得已,你不必为了气我,故意勾搭九叔。阿难,我心里,是有你的。我身边的贵妾之位,永远属于你!” 贵妾之位…… 裴道珠快要笑出声儿。 她堂堂世家嫡女,要贵妾之位做什么? 给人当笑柄吗? 萧荣是个混账东西,她连个正眼都懒得给他,捏着萧衡的衣袖,打量他袖角上的宝相花纹。 她道:“上回曾说,要给玄策哥哥做衣裳。料子已经买好了,正在绣花,我绣的宝相花,肯定比你袍子上的精致。建康城的绣娘,谁也比不上我的手艺。” 她语气温柔。 和萧衡谈论着家常,像是一对新婚燕尔的夫妻。 萧荣更急了,脸憋得通红。 裴道珠悄悄用余光睨着他,心中暗爽。 原来报复前任,叫他吃瘪,是这么快乐的一件事…… 她正开心,萧荣追问:“道珠妹妹,当初咱们交好的时候,你曾说你十分爱慕我,说我是天底下最惊才绝艳的郎君。你要我时时记挂你,永远不要抛弃你……当初所说的情话,难道也都是骗我的吗?!” 裴道珠无辜:“我一向矜持,怎会说这些?荣哥哥怕是记错了,这些话,是表姐说给你听的吧?表姐爱你入骨,你该跟她好好相守才是。见异思迁,并非世家风度哦。” “你——” 萧荣气急。 面前的少女死不认账,偏偏他一点儿证据也没有! 他噎了半晌,才憋出一句:“我算是瞎了眼!” 他顾不得行退礼,黑着脸拂袖而去。 裴道珠莞尔。 她眉眼弯弯地转向萧衡:“玄策哥哥,你看他——” 话未说完,却见萧衡脸色清寒。 她挑眉:“玄策哥哥?” 萧衡一字一顿:“‘时时记挂我,永远不要抛弃我’,裴道珠,这句话,我怎么有些耳熟?” 他轻言细语,声音里却藏着危险。 裴道珠心底一咯噔。 她曾把眼前人当做玄策哥哥的替身。 ——我自知家族落魄,不敢求玄策哥哥娶为正妻,也不敢和崔家庶女争宠。只求玄策哥哥能时时记挂我……永远不要抛弃我。 她渣习惯了。 对萧衡,也说过这句话。 萧衡看着她略显苍白的小脸,轻嗤:“所以,萧荣说的都是真话,你曾与他山盟海誓,也曾与他你侬我侬。那些话你信口拈来,就像烟花柳巷的男子,用誓言欺骗花楼里的姑娘。那么,裴道珠,你对我的真心,又有几分?” 裴道珠沉默,低头看着自己的绣花鞋尖。 她不是烟花柳巷的男子。 萧衡也不是花楼里的姑娘。 他只是个…… 替身而已。 萧衡见她不语,脸色又清冷几分。 他道:“不说话,就是承认的意思。” 裴道珠仍旧一言不发。 夜色浓浓,夜风吹熄了马车上悬挂的灯盏,气氛莫名诡异紧张。 萧衡等了半天,也没见裴道珠解释。 这叫他更恼火了。 他生性骄傲,这辈子还从没被女人耍过。 他冷笑几声,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个狠戾的字:“滚。” 裴道珠挑了挑眉。 滚就滚。 她又不喜欢这个狗男人。 她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回眸:“对了,若是以后抓到花神教的人,可别忘了我献计的功劳,如果朝廷赐了奖赏,你得分我——” “滚!” 萧衡更加暴躁。 裴道珠“啧”了声,麻溜儿地滚了。 她走得那么决绝。 哪还有前几日情意绵绵的模样? 这一刻,萧衡突然意识到,这个女人是半点儿没把他放在心上。 他转身踢了一脚马车轱辘。 他咬牙:“裴道珠……你这个骗子!” 裴道珠并没有走远。 如今已是深夜,女孩儿孤零零走在街头多危险呀。 她向来自爱又惜命,才不做傻事呢。 她径直去行宫求见郑翡,想叫她收留她一夜。 不知为何,明明郑家背叛了朝廷,可她却对郑翡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好感。 果然,郑翡接纳了她。 裴道珠梳洗干净,换上侍女准备好的寝衣,踏进郑翡的寝殿。 绕到屏风后,满身书卷气的少女,怀抱琵琶坐在窗下,正弹奏江南小调。 她落座:“你的琵琶弹得很好。” “再好的乐音,乱世之中,也遮掩不了战场上的杀戮之声。”郑翡垂着眼帘,指尖翻飞,“你听见了吗?深夜里,女人哭泣的声音。” 裴道珠怔住。 原以为郑翡是在吓唬她,可窗外确实传来一阵阵啼哭声。 渐渐的,那些啼哭声化作惨叫和哀嚎。 最后,就连哀嚎声也逐渐湮灭,像是生命走到了尽头。 她蹙眉:“这是什么?” 郑翡抿了抿唇,似乎难以启齿。 直到弹完这曲琵琶,她才小声:“北国的士兵,在凌虐买来的女人。” 裴道珠的瞳孔微微缩小。 郑翡望向窗外的夜色:“这种事情经常发生,拦也拦不住。我见过赤地千里饿殍遍野的惨状,也见过战俘被当做奴隶买卖的人间炼狱。在那块沦陷的土地上,无数同胞在经历苦难,他们的君王抛弃了他们,至今,都未曾考虑过救他们于水火。” 裴道珠的目光,落在妆镜台上。 郑翡卸去了钗环首饰,那只被她戴在腕间的琉璃小瓶,安静地放在妆镜台前。 琉璃小瓶里,盛着泥土。 她轻声:“你把故国的土壤带在身上,你比建康城的世家更热爱那片土地……郑家,当真投降了敌国?” , 安鸭 第78章 萧衡的胸口,插着两把弯刀 郑翡低下头。 月光流泻过她的侧脸,她的柳叶眉又细又弯,消瘦的身躯和书卷气,为她添了几分深闺里的忧愁。 她的指尖搭在琴弦上,停顿了很久,才呢喃:“投降……” 她忽然笑了。 可她笑起来的模样,充满凉薄。 她低声:“郑家奉天子之命镇守边关,北国二十万大军来犯,我阿父带领两万兵马死守城池,不停向周围世家借兵,可得到的回复却都是拒绝。 “城里没有粮食了,阿父被迫杀了战马,给百姓充饥。眼看要撑不下去,阿父又派兄长快马加鞭请求朝廷增援。兄长跑死了三匹骏马,得到的回复,却是弃城回京!” “弃城回京”四个字,她说得很用力。 像是什么天大的笑话,令她大笑出声。 笑够了,她讥讽地望向裴道珠:“天子下令,让我阿父放弃城池和百姓,带领两万兵马退回长江以南。亏他还是堂堂天子,亏他手里还握着兵权,可他连出兵都不敢!” 裴道珠沉默。 她不知道,郑家叛国的事情里面,还藏着这些故事。 她轻声:“后来呢?” 郑翡神情倔强:“弃城逃跑的后果,是满城百姓沦为异族的奴隶和牲口,是我汉人的疆土,被他们肆意蹂躏挞伐,就像昔年丢失的那些城池一样。我阿父夜登城楼,遥望满城灯火,终是舍不得这一城百姓……” 裴道珠默然。 郑家家主,定然是和北国人达成了协议。 只要北国的军队不伤害当地百姓,他愿意带领兵马归降。 所以,才有了郑家叛国一事。 弯弯的月亮,倒映在郑翡的眼睛里。 晶莹剔透,犹如泪光。 她渐渐哽咽:“我郑家,也曾是响当当的中原世家。郑家全族,没有一个人甘心向异族皇帝俯首称臣。我郑家,爱这片土地,爱这片土地上的百姓……” 两行清泪,顺着她的面颊滚落。 她道:“归降那日,阿父说,从今往后,年年岁岁,每逢祭祀之日,我郑家再不拜皇族,只拜天地生民……” 少女并非绝色。 可是这一刻,她比裴道珠见过的所有美人都要动人。 裴道珠的目光,落在郑翡的手上。 消瘦的手紧紧扣着琴弦,指尖微颤,大约正压抑着强烈的情感。 她慢慢伸出手,温柔地握住郑翡的手。 闺房陷入寂静。 月光皎洁,映照出地板上两道纤弱却又坚定的身影。 裴道珠柔声:“我们忠诚的,不是皇位上那个高高在上的天子,而是每一寸疆土、每一个百姓。郑姐姐问心无愧,郑家,问心无愧。” 那个琉璃小瓶里盛着的,是中原的土壤。 该是怎样的热爱,才会叫郑翡随身携带故国的土壤? 这般情深,值得敬重。 而她的一句“问心无愧”,令郑翡泪如雨下。 她扑进裴道珠的怀里,这一刻,所有的委屈都在哭声中放肆宣泄。 …… 次日。 近日天气不好。 裴道珠起床梳洗后,见窗外乌云压境,清晨的天色也比平常更加黯淡,长风卷起树叶,怕是不久之后就要落一场暴雨。 郑翡很贴心,特意为她备好了回家的马车。 裴道珠卷起车帘,探出半个身子:“郑姐姐还会再呆一段时间吧?过两日,我再来行宫探望你,给你带我亲手做的箬叶糕。” 郑翡满眼都是柔软。 她道:“来建康之后,经常听到那些女孩儿说你的坏话。可是阿难,在我心里,你是值得结交的朋友。” 裴道珠一向和郎君交好。 那些女孩儿厌恶她,哪怕未曾有过矛盾,也恨不得踩她两脚。 郑翡是,顾娴从外面回来了。 她褪去木屐,在廊下收了纸伞,卷起竹帘进来,颇有几分唏嘘:“刚去崔府,给长公主送新摘的豌豆,听她说,朝堂上吵得十分厉害。北国使臣要求重新划分边界线,天子和世家一口应允,只是许多年轻一辈却不愿意,两派已是僵持了一天一夜。” 裴道珠起身,给她拿毛巾擦脸:“朝堂上的事,阿娘就不要操心了。” 顾娴笑着拍拍她的手:“我去给你们做饭。” 裴道珠目送她离开。 她又望向窗外。 她知道的,年轻一辈里,萧衡是第一个不答应重新划分边界线的人。 这场闹剧…… 会如何收场呢? 天穹之上,乌云如重楼。 建康城暴雨倾盆,街上行人稀少。 长风吹开了窗,也吹灭了闺房里的灯盏。 四处都是晦暗,就连园子里的草木都像是斑驳失色。 雨水染湿了裴道珠的衣袖和裙裾。 她抚了抚袖角,心底浮起一丝不安。 …… 是夜。 暴风雨依旧没有停止的迹象。 竹榻上帐帘高卷。 裴道珠独自躺在榻上,一手握着蒲扇,虽是深夜,却没有睡意。 不知过了多久,她睁开眼。 窗外的电闪雷鸣已经停止。 乌云散去,骤雨初歇,中天之上,一轮明月跃然而来,宛如皎洁的白玉盘。 月光透室,叫裴道珠的睡意又消散几分。 她起身下榻,拿桃木梳稍微整理过长发,起了深夜游玩的兴致。 昔年和玄策哥哥交好时,也曾在暴雨过后夜游山水。 她怀念那时的潇洒和快活。 她随意披了件斗篷,一手提起羊角灯,往园子里走去。 满园草木如洗,昙花躲在枝叶深处悄然绽放,蟋蟀和青蛙的声音此起彼伏,盛夏的夜晚总能叫人充满惊喜。 木屐声声。 裴道珠怡然自得地穿过花径,却在转角处停住了步子。 葳蕤茂盛的花丛底下,躺着一个黑衣人…… 他生死不明,胸口赫然插着两把弯刀。 他的血液混淆在泥水里,弄脏了少女的鞋袜。 惊骇过后,裴道珠屏息凝神。 她大着胆子单膝蹲下,挑开黑衣人的遮面巾,拿羊角灯照去。 她愕然:“萧衡?!” 第79章 如果有谁能救他,那一定是裴道珠 已近黎明。 因为府里没有侍女,所以偌大的裴府静悄悄的,只后花园那边有些动静。 后花园正对着的后门敞开着,一辆租来的马车悄悄停在那里。 枕星偷偷摸摸地把车夫带进园子里,小心翼翼地把受了重伤的萧衡抬上马车。 裴道珠跟着上了马车,报了她新买的宅院地址,吩咐车夫立刻启程。 枕星满头大汗,紧张不已:“女郎,九爷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您,您该为他请大夫才是,或者把他送回萧府,为何要让奴婢去租马车,把九爷送到那处小宅院?” 裴道珠面无表情。 车厢里悬挂的灯笼,随着马车行驶轻轻摇晃。 晃动的灯火,拉长了少女的睫影,她眼底一片深色,看不出情绪。 她剥开萧衡的夜行衣,凭着以前从医书上看来的内容,给萧衡做简单的止血处理。 她没有回答枕星的问题,因为脑海中正掠过无数猜想。 ——朝廷不想出兵,那就想办法逼他迎战。 这是当初萧衡亲口说过的话。 难道他的意思是…… 屠戮使臣,以此激怒北国率军南下,从而逼迫朝廷迎战? 她被这个大胆而疯狂的想法吓了一跳。 她想否定这个猜想,可是目光落在萧衡胸口所插着的两把弯刀上,理智又告诉她,她的猜测是正确的。 这种弯刀,是北国人最喜欢的武器。 萧衡他…… 确实和北国人起了冲突。 如果是他屠戮了那些使臣,那么绝对不可以送他回萧家。 他的身份不能暴露。 否则,朝廷很有可能会选择舍弃他,来换又一年平安…… 马车终于停在了小宅院前。 裴道珠给了车夫一笔封口费,和枕星一起把萧衡抬进闺房。 枕星着急:“女郎,我这就去请大夫!” “不许!” 裴道珠一口否决。 面对枕星不解的目光,她低声:“你出去,我来处理伤口。” 枕星咬了咬唇。 眼前的少女美貌娇弱,但眼神是那么坚定。 她知道,她家女郎一向很有主张。 她犹豫地看了眼生死不明的萧衡,最终选择相信裴道珠。 好在裴道珠一向准备周全,这座小宅院里除了洗漱用品,还备着简易药箱。 枕星取来药箱,又打了两盆热水,就替两人掩上屋门,小心翼翼地守在屋外。 裴道珠回忆着医术上的内容,有条不紊地替萧衡取出两把弯刀。 弯刀的位置有点偏。 若是再向右一寸,这个男人就一命呜呼了。 她想着,利落地替他止血上药。 等彻底处理好伤口,已是一个时辰以后。 长久的聚精会神令裴道珠头晕眼花。 她小脸苍白,抬手揉了揉眼睛,再望向床榻上时,萧衡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安静地看着她。 她的声音泛着疲惫:“醒了?” 萧衡哑声:“我就知道……去裴府找你,定然不会错。” 朝廷不肯打仗。 宁愿年年割地,都不肯背水一战。 皇族和世家贪图享乐,谁也不在乎沦陷的土地和百姓,他们的眼里只有山山水水和纸醉金迷,他们看不见北方的烽火燎原,也看不见饥荒导致的饿殍遍野。 他们不肯,他就逼他们肯。 他特意挑了暴雨倾盆的今夜,暗杀使臣,激怒北国。 当北国不肯和谈兵临城下时,朝廷再如何不情愿,也只能背水一战。 那夜带着裴道珠去行宫,不仅是为了捉拿花神教的人,还为了勘察行宫地形。 他率领五十名死士潜入行宫,仗着对地形的熟悉,硬生生和北国的上千名士兵缠斗在一起,死士们拖住那些士兵,而他则亲自潜入寝殿,诛戮一个个身居高位的使臣。 今夜,他的刀就是死神。 只是北国人骁勇善战,他还是受了伤。 行宫的动静惊动了宫里,军队倾巢而出,想要捉住他。 他无处可去时,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竟然是裴道珠这个骗子。 也不知怎的,明明知道那女人生性凉薄恶劣,却又偏偏觉得,如果世上有谁能救他,那一定是裴道珠。 他强撑着,最终倒在了裴府的后花园。 闺房寂静。 萧衡凝视着少女的面庞,眼底情绪又复杂几分。 此时,窗外已经传来满街的军靴声。 是朝廷军队在追查凶手。 裴道珠替萧衡盖好薄毯:“别说的好像你我有什么暧昧关系似的,我救你,全然只是念在你我相识一场的份上。那日你骂我是骗子,我可没忘。” 她抬起眼帘,认真道:“若是你逃过此劫,可要记得给我报酬。萧家九郎的命,不知道得值多少银钱?” 她算计着。 她仍是那个喜欢金银财宝的裴道珠。 可落在萧衡眼中,却已不再如从前那么讨厌。 他常年习武,身体素质极好,没有昏睡过去,反而颇有精神。 他又问道:“已是深夜,为何会去后花园?” 裴道珠故意道:“我说是去和郎君幽会,你信是不信?” 萧衡轻笑。 他打量裴道珠:“我认识的裴道珠,出现在外人面前时,务必从发髻精致到脚后跟。你裹着一件旧斗篷,说是去幽会,我不信。” 裴道珠没好气地扭过头。 这厮一眼就能看穿她,真没意思。 她起身给萧衡倒了一碗茶:“外面风雨大作,心中总不安宁。实在睡不着,因此去园子里赏景。也是巧了,正好撞见你。” 她亲自喂萧衡喝茶。 萧衡暗道,那才不是凑巧。 所谓心有灵犀,大约就是这么回事儿。 喂他喝完茶,裴道珠在榻边坐了,试探道:“你……可有对郑家兄妹动手?” 凭她对萧衡的了解,他并不是滥杀无辜之人,他肯定会去了解郑家叛国的真相。 郑家兄妹…… 或许还活着。 提起那对兄妹,萧衡的脸色难得凝重。 他道:“郑擎虎一心求死,主动撞死在我的刀下。至于郑翡……我去的时候,她已经没了。” 闺房再次陷入寂静。 裴道珠垂着头,小脸隐在昏暗里,令人看不清情绪。 只是握着毛巾的手,却已是青筋暴起。 不知过了多久,她轻声:“花神教的人,干的?” , 安 第80章 心疼我? 萧衡沉默。 他的体力稍稍恢复了些,拿过搭在床边的衣裳,从怀袖里取出一枝白山茶。 过了大半夜,白山茶早已蔫儿了,洁白的花瓣泛黄枯萎,还残留着嫣红血渍。 是郑翡的血。 他把白山茶递给裴道珠。 他低声:“就放在郑翡的尸体旁边。我知道她救过你,还在昨夜收留了你,猜测你们有几分交情,因此给你带了回来。” 裴道珠把玩着山茶花。 花枝修剪得干净漂亮,可它背后代表的,却是绝望和死亡。 那个清瘦又充满书卷气的少女,怀着满腔的委屈和不甘,就这么没了。 在船上看见白山茶时,她就曾提醒过她的…… 她偏是不信。 裴道珠双眉紧锁。 她不想在外人面前落泪,可一想到郑翡在月光下怀抱琵琶,诉说着对故国的热爱,一想到她是士族女郎里面,唯一不嫌弃自己的,就忍不住泪眼盈盈。 郑翡…… 是个好姑娘。 烛火清幽。 竹榻边的少女无声落泪,梨花带雨的模样娇美至极。 她哭起来都那么好看…… 萧衡想着,递给她一块手帕。 裴道珠偏过身子擦泪。 她稍稍平复了心情,声音还有些沙哑:“我不明白,建康城的女孩儿那么多,为什么花神教偏偏要选择崔凌人、薛小满和郑翡?包括我在内的四个人,都是十大世家出身。莫非,幕后凶手与世家有仇?” 她分析着,忽然狐疑地望向萧衡:“莫非是……皇族指使?” 世家掌权,横行霸道。 朝堂之上,皇族衰微。 对世家虎视眈眈的,也只有皇族了。 “不会。”萧衡否定了她的猜测,“皇族只会通过迎娶世家大族的女儿,来平衡牵制朝堂。纵然要杀,也该杀家族的继承者才是,何必对女子下手?” 裴道珠撇了撇嘴,知道他说的在理。 两人一时都没有头绪。 窗外初露天光,已是黎明。 裴道珠起身:“这里是我的私宅,你安心歇着,我去弄些吃的。” 她离开闺房,稍作洗漱,又生火煮粥。 萧衡受了重伤,不能吃腥辣的东西,她只做了小米粥和几盘简单的小菜。 将米粥放在灶上温着,她独自踏出小宅院。 街上的商铺早已开门,不时有军队横冲直撞,说是要搜查凶手,弄得百姓们神色惶惶,唯恐遭受无妄之灾。 裴道珠假装买菜,挽着竹篮,向一位胖妇人打听情况:“这是在捉拿什么人吗?怪叫人害怕的。” 胖妇人警惕地瞅了眼跑远的军队,压低声音唏嘘道:“昨晚,有人杀了北国的六位使臣,还一把火烧了行宫!天子震怒,下令军队搜城,务必找到凶手,好送去给北国皇帝交差!” 裴道珠轻声:“可有什么线索?那凶手,长什么样啊?” 胖妇人神秘兮兮:“说是要找胸口有伤的郎君。你是没瞧见,他们刚刚直接扒了几个年轻郎君的衣裳,可凶狠了!” 裴道珠假装害怕:“确实凶狠……” 胖妇人与她同行,又感慨道:“我们几个老姐妹都说,天子的军队不晓得对付异族人,对付起自己人倒是一套一套的!那些恶人,侵占咱们的城池,杀害咱们的手足,简直就是混账!也就是天子无所作为,否则我们几个老姐妹,都想提着菜刀上阵杀敌呢!” 裴道珠莞尔。 她和胖妇人一路说着话,竟一起回到了那个巷子。 胖妇人惊奇:“听说这座小宅院被卖了出去,你就是买它的人?巧了,我就住对门儿!” 她笑眯眯地拉起裴道珠的手,又亲切几分:“你唤我刘婶就好,以后有什么事解决不了,只管来找婶儿!” 市井邻里,一贯亲和。 裴道珠由衷地谢过她,挽着菜篮子进了小宅院。 她端着温热的米粥和小菜,踏进楼上的闺房。 萧衡已经醒了,正靠在床上看书。 裴道珠放下托盘,亲自照顾他洗漱,把打听到的消息说了一遍。 她拧干毛巾,挂在角落的脸盆架上:“……凭你的身份,他们无论如何也不敢扒你的衣裳。等伤口再养好些,你就可以走了。” 萧衡看着她。 少女的背影窈窕纤妙,就连挂毛巾的动作,都优雅娇俏。 最难得的是,从昨夜到现在,她从容镇定的叫人惊讶。 他叩了叩床弦,没接话。 裴道珠端上热粥:“伤口可还疼?” 萧衡反问:“心疼我?” 裴道珠挑眉。 心疼? 他又没死,有什么可心疼的。 她不过是随口一问罢了。 她是要问萧衡索要酬劳的,自然得事事周全细致。 她心里想着,面上却保持微笑:“玄策哥哥为了家国鞠躬尽瘁身受重伤,我岂有不心疼的道理?只盼着玄策哥哥早些好起来,继续为国效力呢。” 她轻言细语,声声悦耳。 像是久旱逢甘霖,令人身心愉悦。 萧衡心里舒坦。 他接过小米粥,就着几碟小菜吃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吃裴道珠做的饭菜。 虽是家常小菜,但味道并不比宫廷御厨做得差,小米粥软糯可口,虾仁煎蛋意外的没有腥味儿,青笋和胡瓜清爽解暑,夏天的清晨吃这些,仿佛连精气神都好上许多。 裴道珠亲自为他布菜:“味道可好?” 萧衡“嗯”了声。 他比平常多吃了半碗米粥,把几碟小菜吃得干干净净。 他净过手,道:“我竟不知,你还有这等手艺。” 裴道珠眉眼弯弯。 萧衡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 她是要嫁进高门的,自然要有拿得出手的本事。 她收拾碗筷,道:“你一向眼高于顶,能被你夸奖,其他郎君定然也会喜欢,不枉我苦练厨艺多年。” 其他郎君…… 萧衡眉骨下压。 他道:“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 裴道珠端起托盘,凤眼清润:“不敢称名门望族,却也是世家嫡女,嫁给有前程的士族郎君,总不过分吧?” 萧衡轻嗤。 他说的身份,根本就不是指这个。 他道:“你是我的。” 裴道珠笑出了声儿。 她同情地看一眼萧衡,懒得跟他争这些,转身往闺房外走去。 走出几步,她突然回眸:“你不会以为,我救了你,就是心仪你吧?救你的酬劳,一分也不能少。玄策哥哥,你的命值多少钱,我就收多少钱。” 第81章 郎君娇弱,夜里怕是不中用 她逆光而立。 眉眼弯弯的模样,又温柔又美貌。 偏偏说的话却不是人话。 萧衡原本还挺舒坦,此刻眉心突突乱跳,恨不能把眼前这女人扔到秦淮河喂鱼。 他狞笑:“我若不给呢?” 裴道珠还没说话,外面突然传来声音:“裴小娘子在家吗?我是对门刘婶,给你送鸡蛋来了,自家鸡刚下的!” 这刘婶是个自来熟,也不等主人家招呼,自顾就上楼来了。 枕星熬了一宿还在睡觉,刘婶长驱直入,循着两人的声音进了闺房。 瞅见闺房里还有个郎君,她愣了愣。 裴道珠也是一愣。 注意到萧衡穿着衣裳,没有暴露胸前的伤口,才悄悄松了口气。 刘婶回过神来,笑眯了眼,把一篮鸡蛋塞进裴道珠怀里:“婶儿还以为你是个没出阁的闺女,没成想,竟然已经有了夫君。小娘子长得美貌,郎君也是神仙人物,我今儿可算是开了眼!” 裴道珠谢过她的鸡蛋。 她用余光瞥向萧衡,用口型说了“一万两”三个字。 她要一万两雪花纹银做酬劳。 萧衡的眉心跳得更狠。 一万两? 枉他以为…… 这个女人是因为爱慕他,才不顾危险救他。 果然,裴道珠就是裴道珠。 眼里只有金珠宝贝,绝无其他。 见他没反应,裴道珠含笑转向刘婶:“刘婶,外面的军队还在捉拿凶手吗?会不会搜查咱们这里?我夫君身子娇弱,我又是个弱女子,很害怕军队呢。若是把我夫君抓走了,我可要如何是好……” 身子娇弱…… 萧衡面色难看。 他几时娇弱了? 而且这阴阳怪气的口吻,分明是在威胁他,不给银钱就搞事情。 刘婶不明所以,好奇地望向萧衡。 她见萧衡面色苍白卧榻不起,不禁同情几分:“果然是个娇弱的郎君……小娘子别害怕,好歹是在皇城,军队不敢乱来的。” 裴道珠看似忧愁,目光却挑衅地盯向萧衡,非要他给钱才罢休。 萧衡冷笑着与她对视,偏是不肯叫她如意。 正在两人僵持之际,刘婶忽然拉起裴道珠的手。 她把裴道珠拉到旁边,正儿八经地叮嘱:“既然是夫妻,就该早点要孩子。郎君娇弱,夜里怕是不中用,婶儿这里有些猛药,你拿去给他吃了,保管有大用!” 萧衡:“……?!” 闺房里气氛诡异。 裴道珠快要笑出声。 她和萧衡斗智斗勇这么久,竟然不如这位刘婶儿厉害,简简单单一句话,就叫萧衡又没面子又哑口无言。 她欣赏了一眼萧衡难看的脸色,故作忧愁:“您说得是,每每入夜,我总觉夫君汗流浃背气虚体弱,使不上劲儿,十分的不中用……” 汗流浃背? 气虚体弱? 使不上劲儿? 萧衡似笑非笑地盯着裴道珠,似要把她盯出个窟窿。 裴道珠强忍笑意,伸手揪了下大腿,才没当场笑出声。 她正得意,刘婶儿又关切道:“他吃了猛药就好,只是小娘子也得注意,瞧你这么瘦,屁股也不够大,怕是不容易生养,得多补补。纵然能生孩子,看你屁股,也不像是能生儿子的,要多去庙里求神拜佛才管用哩!” 裴道珠:“……” 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下意识捂住屁股。 纵然脸皮再厚,却也到底是世家贵女,从没被人当面评论过她的…… 屁股。 实在太不雅了! 她面颊涨得通红,压根儿不敢往萧衡那边看。 偏偏,床榻那边传来一声轻笑。 是萧衡。 裴道珠羞耻的恨不能钻进地底! 她只得胡乱敷衍,好歹把刘婶儿送了出去。 她独自站在院子里,根本不敢上楼。 出了刘婶儿这档子事,她脸都丢尽了,还怎么好意思跟萧衡要钱! 枕星终于被动静吵醒。 她揉着惺忪睡眼,慢吞吞走到裴道珠身边:“女郎……” 裴道珠咬牙切齿:“收拾东西,咱们回家!” “啊?!”枕星没了睡意,“九爷不是受伤了吗?咱们这个时候回家——” 裴道珠没好气:“让他自生自灭去。” 萧衡是个扫把星。 在金梁园时,不仅妨碍她勾搭郎君,还三翻四次把她卷进凶杀案里。 等离开那里,又得帮他养伤善后。 总之遇见他,准没好事儿! 裴道珠揉了揉额角,低低骂了声晦气。 谁料,楼上那人跟顺风耳似的,沉声道:“在骂谁?” 裴道珠赶紧往院子外面走。 她再也不想看见萧衡了! …… 回到家已是晌午。 破天荒地,父亲居然回来了。 浑身酒气的男人坐在屋檐下,蓬头垢面,衣衫散乱,还赤着双脚。 不同于以往的戾气,他抱着酒坛子唉声叹气,像是闯了大祸。 母亲和姨娘守在旁边,抱着两个小妹妹哭泣,天塌了似的。 裴道珠请了安,好奇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顾娴抹着眼泪:“你父亲和同僚们在酒楼吃酒,与另一帮人起了冲突。双方都喝多了,争执之下动了手,你父亲把酒坛子砸到了对方脑袋上,当场就给人砸晕过去!哪知那人是谢家的小霸王,如今昏迷不醒水米不进,谢家怕是要找你父亲算账了!” 谢家的小霸王…… 裴道珠知道他。 他是建康城里最纨绔的世家子弟,年仅十六岁,整日带着一帮兄弟游手好闲斗鸡走狗,吃喝嫖赌无所不通。 她不解:“您是长辈,怎么会和他一个晚辈起冲突?” “砰!” 裴茂之把酒坛子砸了出去。 他厉声抱怨:“明明是他找事在先!我们几个同僚,都觉得向北国割地称臣没什么不好,偏他谢麟不肯,听见我们议论,就带着几个纨绔冲过来揍我们!我们也是为了自保,才打起来的!” 裴道珠沉默。 她知道朝廷里的世家分为两派,一派支持通过战争收复疆土,一派坚持割地称臣。 随着北国使臣的到来,如今两派矛盾激化,彻底乱成一团。 没成想,最先搞出事情来的,竟然是她阿父。 谢家是和萧家、崔家并列的大家族。 谢麟出了事,她们家拿什么向谢家交差? 裴家阴云密布。 不知过了多久,裴茂之突然眼前一亮。 他提议:“阿难啊,你是个懂事乖巧的孩子,要不你去找萧家九爷,叫他替为父求个情?只要你以身相报,他定然肯的!” , 安 努力码字 第82章 她也想有人宠爱 以身相报? 裴道珠只想笑。 她不求阿父能像其他女孩儿的父亲那样,替她们遮蔽风雨让她们衣食无忧,可是起码,起码要把她看做一个人吧? 而不是…… 随意送给别人的物件儿。 她注视着裴茂之,突然凉薄地笑了一下。 这一刻,什么规矩礼法都被她抛到了脑后。 她脆声:“既然阿父那么喜欢九爷,何不干脆自己去以身相报?阿父不要脸面,我却还要脸,九泉之下的先祖,也都要脸!” 她说完,寒着俏脸,转身往闺房走。 没走出两步,背后传来男人暴怒的咆哮: “裴道珠,你这是什么态度?!你是我女儿,你的命都是我的,你还敢给我甩脸子?!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砰!” 一声闷响。 裴茂之捡起丢在地上的木屐,狠狠砸在了裴道珠的后背上。 裴道珠一个踉跄,后背火辣辣的疼。 顾娴连忙上前:“阿难——” 裴道珠双眼通红。 数年来的委屈,尽数涌上心头。 她推开顾娴,转过身,恶狠狠盯着裴茂之:“看不起你又怎样?!你有哪一点值得我看得起?!整日酗酒夜不归宿,好赌成性输光家产,动不动就对妻女拳脚相加,这样的父亲,我为何要看得起?!” 她读过《孝经》。 也学过礼义廉耻人伦纲常。 只是…… 她的阿父,实在令她失望透顶。 裴茂之也是呆住了。 这么多年来,他在府里一向呼风唤雨唯我独尊,还从没有被妻女顶撞过! 他自觉颜面受损,面颊滚烫。 他猛然站起身,怒喝道:“好你个孽女!你的命都是我给的,居然还敢忤逆我!我今天就打死你,只当没你这个女儿!” 他抄起一根木棍,不管不顾地打向裴道珠。 “夫君!” 顾娴和康姨娘花容失色,连忙上前拦人。 第83章 显得他太过在意 裴道珠好奇地打量他。 十六岁的少年郎,薄唇高鼻,眼尾上扬,生得白皙俊俏。 脑袋上缠着厚厚的纱布,看起来十分虚弱。 十几个年轻美貌的婢女守在房里,有的端茶倒水,有的哭哭啼啼,比伺候天子还要声势浩大阵仗吓人。 可见这谢麟,是谢家的宝贝。 裴道珠大大方方地走到床榻边。 她注视着昏迷不醒的少年,柔声道:“小世子,我阿父糊涂,打伤了你。从今天起,由我照顾你的饮食起居,算是为父亲赎罪,可好?” 谢麟昏迷不醒,自然是没有回应的。 裴道珠却已经张罗起来。 正好到换药的时间了。 裴道珠熟稔地接过药箱,仔细为谢麟换药。 她的动作有条不紊,比医女还要细致妥帖。 她低垂眼睫,一边换药,一边对婢女们道:“房里的人太多了,吵吵闹闹,会妨碍世子养伤。大夫定然叮嘱过,你们却不肯听,是不是?你们包扎用的纱布也不对,这种布料不透气,该用这种薄纱的才好。” 李嬷嬷看得一愣一愣。 这裴家的嫡女,不仅会照顾人,竟然还懂医术。 若是留下她照顾世子爷…… 肯定比这群邀功争宠的小蹄子来得好。 李嬷嬷想着,招呼房里的婢女都退出去。 她又马不停蹄地去厅堂,把这里的事情讲给谢夫人听。 裴道珠沉着气,仔细为谢麟处理伤口。 她正忙活,本该昏迷不醒的少年,突然悄悄睁开一条眼缝。 裴道珠心思敏锐,立刻捕捉到他的异常。 谢家不是说小世子昏迷不醒吗? 怎的却是醒着的? 她停下包扎,轻声道:“这里没有别人,小世子若是醒着,就不要装了。” “呵!” 少年轻笑。 他利落地翻身坐起,好奇地打量裴道珠:“你是裴茂之的女儿?” 当着别人的面,直呼长辈的名讳,是非常不尊重人的行为。 裴道珠心中介意,因此态度疏离几分,只简单回了一个“是”字。 第84章 你看,我娶她怎么样? 谢府。 裴道珠坐在屋檐下,看谢麟练剑。 少年自幼习武,一把轻剑使得极好。 挽起的剑花,纷纷扬扬如落雪。 剑尖挥舞过花丛,轻而易举挑起一朵牡丹。 谢麟把那朵牡丹送到裴道珠跟前,扬了扬眉,朝她放肆一笑:“名花配美人,喏,送你!” 他生得好看,笑起来时不觉下流,只觉风流俊俏。 裴道珠很给面子地捧起牡丹花,放在鼻尖下轻轻嗅闻。 正是初夏。 少女穿深青色罗襦裙,肌肤比细雪还要白,低头嗅闻牡丹时,好看的宛如绝色画卷。 她抬起头,柔柔笑道:“谢谢世子。” 她笑起来,就更好看了。 谢麟有些呆。 他纵横建康多年,因为嫌弃那些世家子弟太过斯文虚伪,所以从不参加他们的宴会和雅集,也从不知道,那位传说中的裴家美人,会美到这种程度。 怪不得能被选做花神。 他蹭了下鼻尖。 他三两步跳到裴道珠跟前,大大咧咧地夺过牡丹,笔直地插到她的发髻上:“建康城的纨绔们都说,裴家的美人眼高于顶,对他们送的礼物照收不误,却对他们挑挑拣拣。我瞧着,不是裴家姐姐挑剔,而是他们配不上你。裴家姐姐,你看小爷我怎么样?” 裴道珠清晰地捕捉到,少年眼底的喜欢和单纯。 曾有许多郎君见色起意,对她示好。 可他们的目光里全是欲望,没有谁像谢麟这般纯澈。 那是对女子的美貌,最虔诚的欣赏。 阳光在他的面颊上跳跃,他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少年啊。 裴道珠对他起了几分好感,柔声道:“少年的喜欢固然珍贵,却像是这朵牡丹,无法结出果实。我会嫁给更年长更成熟的郎君,小世子也会在长大后,迎娶适龄的妹妹。” 谢麟怔怔的。 裴家的姐姐…… 连拒绝别人,都这么温柔吗? 初夏时节,院子里的珠兰金橘六月雪等花,热热闹闹开了满墙。 少年提着宝剑,忽然明白了何为心动。 那是长风拂过花墙,送来浅浅花香的甘甜。 也是花谢之后,枝头野果的青涩。 第86章 得给她一些教训 裴道珠以替父亲赎罪为由,在谢府住了三日。 不仅赚到了孝顺的美名,还顺理成章地免去了和萧衡见面的尴尬。 她住够了,谢麟对外也不再装病,派人去了一趟官府,向官府解释人已经无碍,谢家也不会再追究,可以放裴茂之出来了。 谢麟亲自送裴道珠回家。 少年不走寻常路,不肯用轿辇马车,非得用自己最喜欢的骏马送她。 裴道珠被迫骑在马背上。 骏马雪白矫健,浑身一根杂毛也无,和谢麟感情极好,由他牵着,温温顺顺地往前走。 裴道珠握着缰绳。 经过三天的相处,她和谢麟熟悉很多。 她轻声:“你当真要报国从军?” “那可不?”谢麟骄傲,“这次北国使臣被杀,北国皇帝盛怒之下,肯定会派兵南下。我们几个经常一起玩的兄弟,已经商量好了,到时候一起报名从军,去北方杀敌!” 秦淮河畔,歌楼酒肆,游人如织。 有人醉卧高楼纸醉金迷,有人寄情山水吟诗作赋。 北方狼烟弥漫人不如狗,可江南的烟雨楼台却依旧熙攘繁华,美人怀抱琵琶轻歌曼舞,粉饰着这偏安一隅的盛世太平。 明德桥上,少年牵着雪白的骏马。 他腰挎宝剑昂首挺xiong,俊俏的面庞上,是对血洒疆场的向往。 他是那么的显眼,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看见他,沉沦在富贵荣华里的心,像是涤尽了尘埃,重新变的鲜活干净。 裴道珠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谢麟好奇地回头张望,“可是我今日穿戴不妥?” 裴道珠摇摇头:“未曾不妥。” 谢麟挑了挑眉。 他见街边有卖糖葫芦的,于是把骏马牵过去,买了一串最红最饱满的糖葫芦,递给裴道珠,语气像是在哄小孩儿:“姐姐乖,吃吧。” 裴道珠接过。 她嗅着糖葫芦的酸甜香,好笑:“我又不是小孩子,买什么糖葫芦?要买,也是我买给你才对。” 她比谢麟还要大两个月呢。 谢麟得意:“我把姐姐宠成小孩子,就比你年纪大啦!我会照顾姐姐,就像照顾小孩子那样。嫁给我,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阳光在他俊俏的面庞上跳跃。 他像是一颗闪闪发光的星星。 裴道珠一时无言。 第87章 裴道珠,你是我的了 裴道珠被送到家中。 她朝谢麟挥挥手:“小世子,再见啦!” 乌衣巷绵长幽静,裴府门前还栽种着一株玉兰花树,穿素白罗襦裙的少女,安静地站在门檐下,明净娇艳,美貌动人。 令谢麟心动。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姑娘呢? 谢麟想跟进去喝杯茶,在她身边再多呆一会儿,只是裴道珠已经转身进府了。 谢麟牵着缰绳,怅然若失。 …… 裴道珠并没有把谢麟的告白放在心上。 他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郎,心智比同龄女郎要幼稚很多,今日喜欢,过几日新鲜感过去,就不会再喜欢她了。 她向顾娴请过安,又去了两个幼妹的房中,陪她们玩了片刻,才返回自己的闺房。 穿过游廊时,她吩咐枕星道:“这两日住在别人府上,我有些不习惯,被谢家的世子爷闹腾着,也没怎么休息好。我小睡片刻,你去教桃夭她们读书,别叫她们打搅我。” 枕星恭敬地称是。 裴道珠掩上闺房的屋门。 她坐到榻上,轻轻打了个呵欠。 正要躺下,屏风边突然多出一道人影。 萧衡倚在那里,薄唇噙着讥笑:“与谢家的小子做了什么,叫你累成这副模样?” 裴道珠悚然一惊。 她盯着突兀出现的萧衡,睡意全无地抚着xiong口,唯恐被人发现,压着声音道:“你怎么跑到我的闺房来了?男女授受不清的道理,你不明白吗?” “男女授受不清?” 萧衡讥讽更甚。 他一步步走向床榻:“阿难都知道我夜间汗流浃背、气虚体弱、使不上劲儿了,曾如此亲密过,怎么敢说男女授受不清?” 裴道珠:“……” 她大气也不敢喘。 这厮忒记仇了,她在刘婶面前胡诌的话,他居然记到现在。 闺房静谧。 郎君停在她面前,周身淡淡的佛香气息扑面而来,明明该是清净安神的香味儿,却令裴道珠害怕。 她勉强稳住心神。 罢了,好女不吃眼前亏,先认个错再说。 她抬起莹润清澈的丹凤眼,娇声:“那日所言,不过是个玩笑话,玄策哥哥何必放在心上?哥哥身强体健,才不是我说的那种人呢。” 第88章 他想毁了她 他在幼时,失去过最宝贵的东西。 长大了,在得到权势和钱财之后,就生出了别样的执念,这世间的万事万物,但凡他想要,就一定要得到。 裴道珠,就是他想得到的。 萧衡陷入回忆。 十二年前他双目失明,寄居在栖玄寺养病。 他在最活泼的年纪,失去了认识世界的能力,本就痛苦不堪,再加上山寺里的日子清苦寂寞,家人也未曾前来探望过,于是他的性子逐渐变得阴郁乖戾。 他不仅沉默寡言漠视他人,甚至以伤害寺庙里的僧侣为乐。 同龄的小僧弥从不带他玩耍,就连主持也懒得管他。 即使他生病了也没人理会,对寺里的人而言,只要他还活着就成。 人憎狗厌,莫不如是。 他受够了这种日子。 他想回家。 他在深夜摸进大雄宝殿。 他孤零零跪在蒲团上,求佛祖赐他一双明亮的眼睛。 可是,就连佛祖也放弃了他。 明明接受了他的香火,却像是听不见他的恳求。 人人都说求神拜佛最是灵验,可他却沦为了被神明放逐的人。 他的性子更加阴晴不定。 小小年纪,就已学会残酷。 厨房里的胖和尚,顿顿给他送馊了的饭菜,他就弄来巴豆研磨成粉,顿顿投进他的饭菜里,剂量大得惊人,险些让他虚脱到死。 知客僧养的狗,总是狗仗人势般对他乱叫,还咬坏他的衣裳,他就弄来毒药,送那条狗升了天。 他日日活在黑暗的痛苦之中,却又日日活在报复的快感里。 这种冰火交织的感觉,在那个小女郎到来之后,才悄然消解。 那年他已经学会伪装。 会装模作样地学和尚诵经,会假装对佛祖虔诚,会乖巧地配合大夫吃药,而他的容貌生得好,香客们喜欢他,总爱把他招到身边,听他讲诵经文。 但凡他讲完了,那些身份贵重的香客,总要打赏他金珠宝贝。 他也乐于如此。 他以谦逊温顺的姿态面对香客,赚取无数赏钱和美名。 人人都以为他是个好孩子。 却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夜每夜地压抑戾气,是多么辛苦的一件事。 第89章 那时的她,就像一条落水狗 闺房。 萧衡从记忆里回过神。 这些年,也不是没找过名叫东珠的少女。 只是探子访遍建康城的名门望族,也没有谁家的闺女名唤东珠。 那年夏天,就像是他黑暗人生里的一场梦。 那个小女郎,是那场梦境里最美的泡沫。 如今梦醒,泡沫消散,终究是可遇不可求…… 他的目光落在裴道珠脸上。 少女生得美貌,名字里也有个“珠”字。 拿她当替身,弥补这些年的缺憾,似乎也未尝不可。 他起身。 他往闺房外面走,走出几步,回眸道:“收拾东西,下个月,迎你过门。” 裴道珠咬牙切齿,朝他扔了一个枕头。 枕头软绵绵的,砸到人一点儿也不疼。 萧衡拾起枕头,淡定地扔回给她。 他慢慢道:“做我的妾室,规矩只有两条,第一,听话;第二,忠诚。裴道珠,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若是再叫我瞧见你和谢麟暧昧不清,我不介意对你用家法。” 他径直离去。 裴道珠目瞪口呆地坐在榻上。 萧衡…… 对她用家法?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她笑出了声。 笑完,她模仿萧衡的语气自言自语:“‘做我的妾室,规矩只有两条,第一,听话;第二,忠诚’……” 她学完萧衡,没好气地骂道:“什么晦气玩意儿?做我的夫君,我还要立规矩呢,他倒是先立上了!还家法,谁跟他是一家人?!” 她越想越气,忍不住狠狠捶了下怀里的枕头。 然而气归气,她还是要想办法解决眼前的麻烦。 她左思右想,决定找父亲谈一谈。 可裴茂之却不知所踪。 她去了一趟官衙,狱卒说亲自送裴大人出了监牢,具体去了哪儿,他也不知情。 裴道珠又只得去拜访裴茂之的几位酒肉朋友,然而他们也都没瞧见他。 第90章 不想做妾 前世种种,令她大彻大悟。 曾吃过同龄少女未曾吃过的苦。 脸面算个什么东西? 前程面前,脸面什么都不是。 昔年清高潇洒的裴道珠,早已死在那场梦境里。 如今的裴道珠,是个为了锦绣前程不择手段的坏女人。 她想着,换了个法子对付裴茂之。 她循循善诱:“阿父糊涂,贵妾再好,终究也只是妾。等九爷的新鲜感过去,我便什么也不是,又如何再为您谋取利益?您有所不知,谢家的小世子心仪女儿,甚至有求娶之意,若是被他明媒正娶,成为谢家的世子妃,岂不是比做妾来得好?” 她倒不是想嫁给谢麟。 只是情况紧急,只能拿他当挡箭牌了。 谁料裴茂之并没有上当。 他冷笑一声:“阿难,你是我女儿,你什么心思,我这当阿父的能不知道?实话跟你说吧,九爷已经下了聘,整整十万两雪花纹银。我收了聘礼,也定了良辰吉日,你不嫁,也得嫁!” 裴道珠认真道:“阿父可以归还聘礼——” “输光了。” 裴茂之烦躁地揉了揉脑袋:“这两天手气不好,一直输。改明儿,再去问我的好女婿讨些钱财。好了,这里不用你伺候,你回房去吧。东西也该收拾起来了,嫁衣什么的,你自己扯布去做。反正,我手头是没钱了!” 裴道珠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怪不得他连续三天不见踪影,原来是带着钱去赌坊了! 十万两雪花纹银…… 她连一眼都没瞧见,就被他输了个干干净净! 她还天真地想着,只要归还聘礼坚持不嫁,萧衡就拿她没办法。 现在好了,她拿什么还?! 她不是爱哭的人。 可是此时此刻,鼻尖却酸涩得厉害。 无数委屈怨恨在心底交织,那双漂亮的丹凤眼盈满泪水,她死死掐住掌心,才没叫眼泪滚落。 “哟,你还委屈上了?”裴茂之讥讽,“给九爷做妾,是咱们家的福气,也是你的福气,天底下的女孩儿们求都求不来的好事,落在你头上,你怎么敢哭?” 裴道珠面色阴冷。 她再也不愿多看这个男人一眼,转身奔向自己的闺房。 随着闺房的门重重合上,她靠在门后,慢慢滑倒在地。 小脸深深埋进双膝,再也抑制不住的泪水,染shi了少女深青色的襦裙。 “不想做妾……不想做妾……” 第91章 似枷锁般圈着她 有人害怕地提出异议:“可是萧家九爷跟咱们不一样,他的东西……能偷吗?” “怕什么?”谢麟不以为意,“都说萧衡厉害,就连天子也很赏识他,小爷倒想见识见识,他究竟有多厉害。他的明珠,小爷要定了。咱们走!” 众人对视。 都是热血少年,兄弟情很快战胜了害怕。 “为兄弟两肋插刀,在所不辞!” “好兄弟,一起走!” 他们抛去疑虑,呼呼喝喝地直奔金梁园。 …… 露水从叶尖滚落。 晨曦的光透窗而来,落在帐中,惊醒了少女。 裴道珠揉着惺忪睡眼,慢慢坐起身。 意识刚清醒,却发现床边坐了个人。 看清楚那人的面容,她连忙捂住棉被,压着声音呵斥:“世子爷!” 这小子疯了,居然在她的闺房坐到天亮! 若非知道他品性纯良,她肯定要把他当做登徒子,告上官府去! 谢麟彻夜未眠,却依旧神采奕奕。 他献宝似的,献上偷来的明珠:“裴姐姐,你喜不喜欢?” 从萧衡库房偷来的明珠,有鸡蛋大小,玉色碧绿,澄澈晶莹如一泓清泉,珠体温润细腻,在帐中散发出柔和的光晕。 裴道珠稀罕:“从何而来?” 谢麟不敢说是偷来的。 他轻咳一声:“是我前两年出海游玩时,花重金从东瀛商人那里买的。我不爱金珠宝贝,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拿来送给裴姐姐。这般好看的明珠,就该配裴姐姐这样的美人。” 裴道珠确实喜欢。 但谢麟不是其他郎君。 他是她想守护的人。 她忍住喜欢,认真拒绝:“我没有等价的东西可以回赠给你,所以这颗明珠,我不能收。” 谢麟一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 他把明珠塞进裴道珠怀里:“小爷说送给你,那就是送给你了!你若是不喜欢,扔掉或者砸碎,随你处置!” 他生怕裴道珠还给他,敏捷地翻窗跑路。 裴道珠捧着明珠,一时无言。 这么贵重的东西,扔掉或者砸碎,自然是不可能的。 第92章 或者,他可以养着阿难 金梁园。 已是盛夏,厅堂里置着一盆冰瓮,侍女打着团扇,倒也还算凉爽。 老夫人正和萧衡对弈。 她道:“北国的六位使臣,全部死在建康,北国皇帝震怒,也给了他出兵南下的借口。这场仗,迟早是要打起来的。朝堂上文臣居多,武将大多昏庸无能,将军一职,恐怕要落在你头上了。” 年纪轻轻,就要拜将封侯,本该是一件喜事。 可老夫人脸上并无喜悦。 萧衡只当她是担心自己的安危。 他淡淡道:“这场仗,孩儿已经恭候多年。” 老夫人看着他,眼底情绪复杂。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收回视线,拈起一颗棋子。 她缓缓落子:“我听说,你对阿难那丫头起了心思……还要纳她为妾?” 萧衡跟了一子:“嗯。” “虽说裴家败落,连二流世家都不如,但到底也曾四世三公。阿难那丫头又是个知书达理才貌双全的,做妾,未免委屈了她。”老夫人试探,“若是郎有情妾有意,不妨明媒正娶?” 萧衡不语,只盯着棋盘思索。 老夫人见他不接话,又道:“你幼时双目失明,被送去栖玄寺养病,等接回家时,已是十二岁的年纪,和家中的兄弟姐妹都不亲近。后来又外出周游郡国,和家人的关系就更加淡漠。我想着,阿难那孩子品性端良,若是娶进门,定然愿意好好爱你……玄策,我总想这世上,是有人真心爱你的。” 萧衡弯唇。 他道:“阿娘这话可笑。我是你和阿父的孩子,既然我有血浓于水的至亲,又何必指望一个毫不相干的人来爱我?” 老夫人哑口无言。 萧衡落下最后一子:“北伐在即,孩儿无心沉溺于男欢女爱。纳裴道珠为妾,也只是因为众多女郎里面,看她较为顺眼。北伐之路,生死未卜,不敢娶妻,只怕辜负。” 他捻着佛珠。 白玉似的面庞笼在阴影里,轮廓更显几分深邃。 那双丹凤眼中,还有着视死如归的决心和凉薄。 “您输了。” 他轻声。 老夫人捻着一颗棋子。 面前的孩子,熟悉而又陌生。 看似温润如玉,可她知道,她夫君亲手培养出来的萧家九郎,皮囊底下其实藏着一个怎样可怕的怪物。 可她总想对他好一点,总想让他也被人所爱。 她劝道:“你怕辜负别人,就不怕辜负阿难?既然生死未卜,何不干脆给她一个正妻之位?阿难是个好孩子,你对她好,她也会加倍对你好。” 萧衡轻嗤:“阿娘怎会觉得,她是个一心一意的女子?阿娘信不信,我若是死在战场上,她第二天就敢回家改嫁?” 第96章 你养得起她? 接连一个月。 裴道珠安静地待在闺房,每日与针线相伴,把那两匹红布裁成好看合身的嫁衣。 裴茂之看在眼里,十分满意。 他笑道:“嘴上说不肯做妾,瞧瞧,还不是老老实实做起嫁衣来了?我看啊,这死丫头就是口是心非。” 顾娴笑容温顺。 眼底,却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厌弃和叛逆。 或许,阿难说的是对的。 与夫君这样的人过一辈子,余生,也变得不再有所期待。 可是…… 她真的有勇气,向夫君提出和离吗? 闺房。 裴桃夭和裴子衿跪坐在苇席上,看裴道珠往嫁衣上绣花。 绣花针捏在少女细白的指间,绣线翻飞,一朵朵宝相花跃然而来,精致细腻,栩栩如生。 她们的姐姐不仅生得美貌,绣活儿也很了不起呢。 两个小家伙很为姐姐骄傲。 只是…… 姐姐要给人做妾了。 裴子衿耷拉着小眉眼,牵起裴道珠的袖角,软声道:“外面的人说,做妾是很不光彩的事……姐姐真的要去做妾吗?” 裴道珠从容刺绣:“不会。” 裴桃夭捧着惆怅的小脸,奶声奶气:“都怪九爷不好,瞧着人模狗样,却非要逼迫姐姐!姐姐,明天就是出嫁的日子了,你要怎么办呀?” 裴道珠继续穿针引线:“等。” 裴子衿不解:“等什么?” 裴道珠没有解释。 这世上,盼望她嫁给萧衡的人有很多。 但恨不得她消失的人,更多。 比如顾燕婉。 顾燕婉知道她要给萧衡做妾,这一个月说不定过得比她还要煎熬。 顾燕婉…… 她一定会想法设法,破坏这桩婚事。 她被萧衡的人软禁在府里,什么也做不了。 第94章 她逃婚了! 就在裴道珠一路逃跑时。 乌衣巷。 萧衡今夜并没有回金梁园,而是就近歇在了萧府。 书房里聚着几位幕僚。 巨大的舆图悬挂在房中,萧衡负手站在舆图前,听幕僚讲长江北岸的气候和地理,以应对将来作战。 正听得入神,陆玑披星戴月地进来了。 他脸色不大好看:“我刚从宫里回来,北部边境快马加鞭传来消息,北国皇太子率领二十万大军亲自出征。天子和几位重臣都不想打仗,正在商量割地赔款。还说,实在不行的话,就用和亲的手段解决这场战争。” 萧衡捻着佛珠。 割地赔款已经足够耻辱,如今连和亲的主意都想出来了。 不知道是哪个大聪明想出来的“好点子”。 他淡淡道:“北国一直想吞并江南,这次有了出兵的借口,不会轻易答应停战。” 陆玑面色凝重:“除了北国,西蜀那边也派出了军队。” 西蜀是西南方向的小国,一向和南朝不对付。 这次大约是觉得北国能赢,所以也一起出兵,想分一杯羹。 萧衡伸手,轻抚过西南的疆域。 眉骨下压,带出几分狠戾的压迫感。 他似笑非笑:“一起灭了就是。” 陆玑无言。 他深知好友看似温润,但一旦触及到疆土问题,性格就会变得阴郁冷酷,像是高高在上的统帅,极具压迫和侵略感。 他也知道,如果说朝中所有大臣里面,有谁能够收复疆土,那也一定是他的这位好友。 他敬佩萧衡,也打算跟随萧衡。 只是…… 陆玑想起那个可怜的女孩儿,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明天,就是你纳道珠妹妹为妾的日子。玄策,道珠妹妹一身清白,是天底下难得的好姑娘,你当真要……纳她为妾?你不觉得,让她当妾,是在委屈她吗?” 萧衡睨他一眼:“那丫头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叫你处处为她说话?陆子机,你喜欢她?” 陆玑愣住。 他醉心读书,从没想过男女之事。 骤然被萧衡说了一嘴,顿时双颊涨得通红,连说话都变得结巴起来:“我对道珠妹妹只是怜惜,我怎么会,怎么会——” 他想起裴道珠的容貌。 那是天底下绝无仅有的美貌。 偏偏性子也是极好的,似水温柔,聪慧端庄…… 第98章 裴道珠,你在骗谁? 宅院前的三人,都愣住了。 随着骏马缓缓踏出阴影,三人清楚地瞧见了马背上的郎君。 白衣胜雪,凤眼高鼻,他的容貌恰似月下谪仙,风姿气度更是举世无双,整个建康城的郎君加起来,也不敌他万分之一。 这般神仙人物,眼底偏偏藏满戾气。 檐角阴影笼罩着半张脸,他像是堕入魔道的佛子。 他居高临下,微笑:“谢麟,谁给你的胆子,叫你诱拐我的女人?” 谢麟还是头一回对上萧衡。 早前就听说过,萧家的这位九郎君,温润如玉见多识广,原以为只是个被谣言夸大的凡夫俗子,可今夜一见,对方确实气质不俗。 虽然在笑,但那双凤眼里藏着深不见底的晦暗,像是一头蛰伏在黑暗里的野兽,令人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危险。 谢麟嚣张的气焰弱了下去。 他望了眼裴道珠,想着她即将被萧衡糟践蹂躏,不禁又鼓起勇气:“男未婚女未嫁,裴家姐姐怎么就成了你的女人?!” 萧衡嗤笑。 他从怀袖里取出那颗明珠。 世所罕见的明珠,被他生生捏出一道扭曲的缝隙,已是不值钱了。 他把明珠抛在手上玩儿,嗓音戏谑:“与其担心她,不如先担心担心你自己。谢麟,偷盗明珠,该当何罪?我的东西,也是你能偷的?” 谢麟和裴道珠同时愣住。 裴道珠不敢置信:“世子爷?” 谢麟双颊通红。 偷东西送给佳人,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他挠挠额角,顾左右而言他:“你说丢了明珠很难过,我想着得送一颗更好的给你,哄你高兴,可我手上又没有,所以才……” 他结巴半晌,突然不耐烦地对萧衡喊话:“小爷敢作敢当,偷你的明珠又如何,想偷就偷咯!可萧衡你又算什么正人君子,裴家姐姐明明不愿意给你做妾,你还非要逼人家——” “逼她?” 萧衡挑眉。 他望向裴道珠:“我竟不知,好好的婚事,在你眼里,竟成了逼迫……也罢,明儿就是你过门的日子,你若实在不肯,那就把这门亲事作罢。只是,你得在吉时到来之前,归还十万两聘礼。” 他态度温柔。 仿佛很好讲话的样子。 可落在裴道珠眼里,却像是吐着红信子的毒蛇。 他说的轻巧,归还聘礼就作罢婚事,可她上哪里弄那么多银钱? 他不过是在故意刁难! 就像野兽捕捉到猎物,不急于一口吞下,而是反复拨弄玩耍,猎物在他掌心徒劳挣扎的模样,便是他觉得最有意思的事。 第96章 再敢逃,腿打断 回到闺房,天色已经大亮。 她被萧衡一路拖到屏风后,被他丢在竹榻上。 吹了一路的风,她发髻凌乱衣衫不整,狼狈地抬手抿了抿鬓发,凤眼含着几分怨怼:“从前就觉得你装模作样太过讨厌,如今更这么觉得了!” 萧衡睨着她:“吉时一到,就会有轿辇迎你过门。再敢逃,腿打断。也别指望谢麟能来救你,我想要的东西,谁也抢不走。” 他转身离去。 裴道珠抄起枕头砸在他的后背上,可枕头软绵绵的半点儿不疼,他连头都没回就走了。 “该拿砖头砸的……” 裴道珠咬牙,眼睁睁看着房门从外面锁上。 闺房陷入寂静。 她揉了揉额角,娇艳的小脸上,现出几分难色。 她逃跑被抓,萧衡一定会更加防备。 再想从他眼皮子底下逃走,恐怕是没有机会了。 真要给他做妾? 少女紧紧揪着被褥,脸色更加苍白。 她孤零零坐在榻上,不知过了多久,闺房外面传来喧哗声。 有人推门而入。 是喜婆、妆娘她们进来了,身后还簇拥着许多同龄女郎。 她们笑容满面,纷纷向裴道珠送上贺喜的吉祥话,甚至还送上了添妆的礼物。 妆娘和一群侍女,都是萧衡的人。 她们恭恭敬敬,请裴道珠梳洗打扮。 院子外面也吵吵闹闹,来了不少客人。 毕竟是萧衡娶亲,哪怕是做妾,想要巴结的人也不少。 裴桃夭和裴子衿钻过人群缝隙,径直跑到姐姐身边,她们看着镜子里的姐姐,担忧地牵住她的袖角,迭声唤着阿姐,却被几个侍女抱了出去。 裴道珠的脸上始终毫无笑意。 侍女为她上胭脂时,她忽然抬头,望向人群外。 阿娘就站在人群外,眼睛红红的,显然是才哭过。 许是不忍她就这么去给萧衡做妾,阿娘抹了抹眼泪,突然转身离开闺房,大约是去求长公主想办法了。 可裴道珠明白,萧衡一意孤行,偏执而强硬,即便是长公主出面,那也是没有用的…… “到底是表妹厉害,竟然傍上了萧家九爷!” 酸溜溜的话突然从女孩儿们之中传来。 第97章 分明是娶了个祖宗 就在裴家宾客盈门时。 谢府。 谢麟风风火火地闯进后院:“阿娘,快给我十万两银钱,我要拿去帮裴家姐姐!萧衡那家伙人面兽心,须得十万两银钱,才能救裴家姐姐脱离火海!” 谢夫人端坐在案前。 她不紧不慢地吃着茶,掀起眼皮看他一眼。 “阿娘?!” 谢麟着急。 谢夫人放下茶盏:“裴家那丫头,是萧衡看上的人,你争什么争?自己偷盗明珠的罪还没洗清,倒是上赶着英雄救美。平日里,怎么不见你这么有本事?” 谢麟憋屈:“您就说,给还是不给!” 谢夫人眼神渐冷。 给,自然是不会给的。 朝堂上,萧谢两家同样支持北伐,算是同盟。 如今北伐在即,两家关系还算和睦,谢家完全没有必要为了一个裴道珠,出面得罪萧家,影响同盟关系。 她斥责:“裴家那丫头,我也是喜欢的。只是阿麟,你自己没本事,不仅争不过萧衡,还给人家留下偷盗明珠的把柄。生逢乱世,最崇尚力量,弱小,就是原罪。” 谢麟面色难看。 阿娘这么说,就是绝不会给他钱的意思了。 他杵在厅堂站了很久,才愤愤地转身离去。 少年策马,独自疾驰过半座建康城。 能找的朋友都找了,然而他结交的都是纨绔子弟,整日花天酒地,谁也没攒下钱,再加上萧衡提前给人打过招呼,就算他们有钱,也是不敢借给谢麟的。 奔波大半日,一个子儿也没借到。 他策马回到乌衣巷。 巷子寂静。 宾客都前往金梁园吃酒去了,偌大的裴府门前空空荡荡,只余下满地散落的爆竹,衬出几分热闹过后的寂寥。 谢麟翻身下马,怀着一线希望闯进裴府。 闺房人去楼空,幽雅僻静。 裴家的姐姐,已经出嫁了…… 她用过的妆镜台上,还摆着一盒未曾用完的胭脂。 谢麟怔怔站在原地。 他凝视那盒胭脂,过了好半晌,才拿起它,放在鼻尖下轻轻嗅闻。 十六岁的少年,从不知忧愁是何滋味儿。 第98章 这新纳的小妾,多么虚伪 次日。 裴道珠醒来时,天色刚亮。 她盯着莺色的帐顶,迟疑了片刻,才想起现在的处境。 她坐起身,一眼瞧见睡在床榻外侧的郎君。 两人都是和衣而眠,可见昨夜并没有发生什么。 裴道珠拢了拢领口,并不意外。 萧衡生性骄傲,他可以强取豪夺得到她,却绝不会在那种事情上用强,他更喜欢细水长流循序渐进,直到她心甘情愿臣服于他。 动作惊醒了萧衡。 他抬起手搭在双眼上,声音透着晨起的沙哑:“什么时辰了?” 裴道珠抿了抿唇瓣。 她又不是甘心给他做妾,才不要搭理他。 她自顾起床,更衣梳洗。 直到她坐在妆镜台前,往颊上轻扫胭脂时,萧衡才慢慢坐起身。 他一手撑在榻上,眯着丹凤眼,面无表情地盯着裴道珠。 绮窗幽雅,镜台明净。 少女穿一袭崭新的牡丹色罗襦裙,梳高髻,面若芙蓉,唇似含珠,只眉梢眼角笼着淡淡的怨怼,仿佛谁欠她几万两银钱似的。 但无疑,她是美的。 他道:“过来。” 裴道珠放下胭脂,拿起金钗簪在髻上:“我不会伺候人,叫侍女进来伺候。” 萧衡:“……” 裴道珠注视菱花铜镜,又道:“虽说进了你家的门,但我是怎么嫁进来的,你心里清楚。萧衡,我对你没有爱慕,只有怨怪。” 萧衡笑了。 他并没有生气,像是一早就知道她的态度。 他把玩着少女遗落在床榻上的丝帕,淡淡道:“我对你,也没有爱慕。” 甚至,最开始是厌恶的。 只是她实在生得好看,再加上与别家女郎迥然不同的性格,慢慢就吸引了他的注意,远超常人的占有欲促使他想把她藏在后院,就像他藏起来的其他珍宝那般。 裴道珠戴上耳饰。 这辈子,顾燕婉她们依旧视她如眼中钉肉中刺。 或许她可以利用萧衡,解决掉这些麻烦。 更重要的是…… 第99章 难道是他的青梅竹马? 裴道珠柔声:“小嫂这是什么话?当初退婚之后,荣哥转头就和表姐订婚,而我时隔一年,才与九爷好上。若论薄情,我及不上荣哥呢。” 陈姨娘噎住。 不说其他,仅是一声“小嫂”,就叫她又羞又恼。 裴道珠毕竟跟她儿子订过亲,如今叫她“小嫂”是怎么回事?! 她记得当初裴道珠来拜访她时,一口一个“姨娘”地唤着,瞧着又孝顺又容易拿捏,哪像今天这副刺头模样! 顾燕婉见未来阿姑生气,于是主动替她解围:“阿难才刚过门,何必着急为难姨娘?如今咱们是一家人,一家人就该和和气气,昔日的恩怨,不如一笔勾销了吧?” 裴道珠微笑。 这番话,听起来好像是她小鸡肚肠故意报复陈姨娘似的。 她正色:“昔日的恩怨,我从未放在心上。今日的争执,也是她先提起来的缘故。” 顾燕婉轻摇团扇:“阿难是在指责姨娘吗?都是自家人,何必要分对错?你毕竟是晚辈,就算让姨娘一些又何妨?家和万事兴,便是这个道理。” 她姿态优雅,以一种莫名高贵的口吻教训裴道珠。 在她眼中,裴道珠是妾。 而她却是萧家即将明媒正娶的孙媳妇。 她自然有资格教训她。 裴道珠不肯受委屈。 进门第一天就受委屈,今后肯定会受更大的委屈。 她望向萧衡,漂亮的丹凤眼噙着难过。 像是在外面受了欺负的幼兽,寻求家长的庇佑。 萧衡也不肯叫她受委屈。 他的女人,他自己都没训斥过,被外人训斥算怎么回事? 他抬起眼帘:“顾姑娘还没成亲,就一口一个‘自家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迫不及待要嫁进来。再者,阿难比你大一辈,直呼名讳的错,以后不要再犯。” 顾燕婉:“……?!” 她捏紧团扇扇柄,因为过于用力,指尖悄然发白。 她难堪地咬住下唇。 她不敢相信,九爷会为了一个妾室落她的脸面。 难道她顾燕婉的身份,不比裴道珠一个小妾高贵吗? 萧衡又轻描淡写道:“表姐妹什么的,都是没出阁前的事。顾姑娘若把自己看做萧家人,该称呼阿难小婶婶。” 小婶婶…… 顾燕婉宛如吞了一块石头,坠得心慌。 裴道珠明明是她表妹,怎么就成了她小婶婶? 第100章 她软软地靠在萧衡肩头 裴道珠把木盒放回原处,假装无事发生地回了闺房。 是夜。 裴道珠独自用过晚膳,梳洗过后,萧衡才从外面回来。 她起身,替萧衡摘下外裳,好奇道:“下午去书房时,瞧见墙上挂着一幅蜀国舆图,你不是要北伐嘛,怎的又关心起了蜀国?” 她没记错的话,前世的明年,南朝和蜀国爆发了一场战争。 谢麟,就是死在那场战争里。 萧衡揉了揉眉心,面色冷峻:“北国皇帝病危,他们的军队暂时留驻洛阳,未曾南下。倒是蜀国蠢蠢欲动,想趁我们关注北方时,侵吞西南疆土。我想等吞并蜀国之后,再北伐不迟。” 裴道珠歪头。 蜀国和北国是盟友关系,朝廷腹背受敌,若能先解决其中一个,确实能省去不少麻烦和顾虑。 只是…… 萧衡的想法虽好,可皇族和其他世家,未必赞成。 看他这副表情,就知道他也在顾虑这个。 裴道珠生出一个想法。 她面上不动声色,夸赞道:“夫君为国为民鞠躬尽瘁,真是我辈楷模。” 萧衡一边净手,一边睨向她。 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 裴家的小骗子,不仅给他送茶点,居然还夸他。 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他沉着气,等她后面的话。 裴道珠接着分析:“只是朝廷偏安一隅,不肯轻易打仗,夫君连出兵都做不到,更别提吞并蜀国——我有一计,可以让夫君顺利出兵。” 少女一口一个“夫君”,甜的像是揉了蜜糖。 萧衡擦干净双手:“什么计策?” 裴道珠微微一笑:“若是计策可行,夫君须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萧衡落座。 他就知道,这小骗子没安好心。 他示意枕星端来晚膳:“说来听听。” 裴道珠跪坐在矮案一侧,帮枕星把晚膳摆好:“我的条件是,夫君征伐西蜀时,不可让谢家世子跟去。” 那个少年单纯率性。 她想竭尽所能,免去他上辈子那种凄惨的结局。 萧衡握起竹筷。 他瞥向裴道珠。 第101章 她恨崔柚,也恨裴道珠 “夫君……” 裴道珠软软地唤着。 似是难敌酒意,她面颊微醺泛红,就这么醉倒在萧衡的肩头。 萧衡伸手,触碰她的脸颊。 少女的肌肤娇嫩白皙吹弹可破,比上等的丝绸还要娇贵,最是那嫣红的唇瓣,如开到荼蘼的牡丹,是世间任何胭脂也描摹不出的秾艳。 唇瓣微启,列齿如玉,晶莹剔透。 诱着人一品芳泽。 可她醉了。 跟醉酒的小骗子行夫妻之礼,终究是少了些意趣。 萧衡暗暗念了几句佛经。 却发现在这妖精面前,佛经一向不起作用。 他只得起身,把裴道珠抱回榻上,又喊了枕星进来伺候。 他踏出闺房,站在檐下,深深呼吸。 随从跟过来:“主子用过晚膳,可要沐浴更衣?” 萧衡“嗯”了声,又吩咐道:“冷水即可。” 随从走后,他仰头注视明月。 今夜月圆。 圆圆的月亮逐渐映照出一张娇美的小脸,或笑或嗔,或狡黠或乖巧,又时远时近,像是尽在掌控,又像是离他很远。 那是裴道珠的脸。 萧衡的心底泛起涟漪。 他情不自禁地揉了揉额角。 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无缘无故地想起裴道珠? 那个小骗子爱慕虚荣心性狡诈,还生了一张倾国倾城的脸,把她藏在后院免得祸害苍生就好,不值得他时时惦念。 他想着,又慢慢恢复了平日里冷峻淡漠的姿态。 他可以被裴家的小骗子,骗去金银钱财。 但他的心,永远不可能被她骗走。 这是他的底线。 …… 就在裴道珠醉酒入眠时,望北居一处偏僻的楼阁。 崔柚坐在房中,紧紧揪着手帕,瞪着眼前跪地不起的侍女:“当真?!九爷他当真又去了裴道珠房里?!” 第102章 把她送给别的郎君 裴道珠迎了上去。 四目相对。 无需道出半字,就已经明白了彼此的心思。 裴道珠福了一礼:“恭喜夫君,出师大吉。” 萧衡亲自扶起她。 狭长的丹凤眼透着复杂。 面前的女郎美貌倾国,偏偏还冰雪聪明,随口一个主意,就令他面临的难题迎刃而解,而她的主意胆大包天违背国法,是他花重金豢养的幕僚们,想破脑袋也不敢想出来的。 今后…… 还会需要她吧? 萧衡打量着裴道珠,悄无声息地在心底为她留了位置。 裴道珠心性敏感,完美地掌控了他的情绪变化。 美貌短暂,无法真正留住郎君的心。 拿出她的本事,让萧衡重视她需要她直到离不开她,才是她谋算的结果。 她压住上扬的唇角,故作乖巧地挽住萧衡的手臂:“特意为夫君准备了庆功的小宴,夏末黄昏最是闷热,我还命人从地窖取了冰镇的杨梅酒,夫君该是喜欢的。” 她行事细致妥帖,仿佛天生就该掌控后院。 她具备着其他世家女郎所无法具备的周全。 花径旁种着一株杨梅树。 一枚树叶落在裴道珠的发间。 萧衡伸手为她摘掉树叶。 因为闷热的缘故,少女的青丝梳成了单螺髻。 她背对萧衡,露出一截凝白如玉的后颈,碧玉耳坠在颈间摇曳,更衬得冰肌玉骨,体有幽香。 斑驳的树影映照在她的侧颊上,卷翘的长睫和嫣红的樱唇同样令人心动,她看起来柔软而又窈窕。 一根枝桠,被杨梅果压弯。 恰恰停驻在少女的发髻旁。 萧衡喉结微动。 他突然从背后环住裴道珠的细腰。 他俯首,轻嗅她后颈的幽香,随手拨弄那枝杨梅:“再过半个月,我就要出兵巴蜀……杨梅已经结果,阿难呢?” 夏日黄昏,郎君嗓音低沉沙哑,透着浓浓的欲念。 裴道珠被他禁锢在怀里,清晰地察觉到他略显粗重的呼吸。 杨梅结果…… 第102章 萧衡不想强求 崔柚深深垂下头,双手揪着裙裾,不敢看萧衡一眼。 她带去的白玉酒壶是特制的,旋转壶盖,给九爷斟的酒便是下了药的,给裴道珠斟的酒则并未下药。 原以为做得隐蔽,再加上那药无色无味,谁知道会被发现? 头顶传来灭顶的压迫感。 她只得顾左右而言他:“并非是我的主意……是,是宿月怂恿我干的……对,就是她!我本不肯,可她威逼利诱百般劝谏,再加上我实在爱慕九爷,一时没忍住,就,就犯下了大错……” 她垂了两滴泪,看起来楚楚可怜:“求九爷明鉴!” 宿月咬牙切齿。 明明是这贱人自己想上位,却都赖在她头上! 她连忙道:“主子,崔姨娘平日里在后院作威作福,各种拿捏奴婢,那药也是她逼奴婢买回来的,奴婢本想跟主子通风报信,却到底没来得及!这件事跟奴婢无关啊!” “贱人!” 崔柚大怒。 她一巴掌扇在宿月脸上:“明明是你自己拿来的药,却说是我逼你买的,你要不要脸!” 宿月不甘示弱:“退一万步,纵然是奴婢自己拿出来的,可奴婢又没逼着你用药,你为什么要给主子下药?!还不是觉得嫁过来之后主子冷落了你,所以起了歹心?!” 这话戳到了崔柚的痛处。 她呼吸急促,扑上去就和宿月扭打在一起。 萧衡面无表情。 他自幼双目失明,在山中吃了许多药,因祸得福,对一些寻常毒物产生了抗体,所以受那药物影响很轻。 察觉到不对劲后,他就打发随从去查。 后院都是他的人,查起来方便,不过一时半刻,就查到了宿月和崔柚的头上。 他万万没想到,他的后院会发生这种肮脏的事。 给裴道珠知道,还不定要怎么嘲讽他。 他细细捻着佛珠。 因为和崔家的联盟关系,崔柚暂时动不得。 但宿月…… 胆敢做出这种事,可见对他并不忠心,留着也是个祸患。 眼底毫无怜惜之情。 他冷淡吩咐:“拖下去,杖毙。” 正在扭打的崔柚和宿月,同时呆住。 两名随从上前拖起宿月,宿月才反应过来被杖毙的人是她。 她惊慌不已,连忙尖叫着挣扎起来。 第103章 若是萧衡死了,那她就改嫁好了 顾燕婉过门没多久,前线又传来了好消息。 萧衡率领十万军队,绕过蜀国的重重军队,悄悄渡过天险栈道,如神兵天降般出现在蜀国都城附近,如今已是团团围住了蓉城,彻底拿下蜀国只是时间问题。 消息传到建康,满城百姓欢喜的像是过年。 到处都在传颂萧衡的名字,就连朝廷也快马加鞭封他为郡公。 金梁园。 萧衡远在巴蜀,贵族们巴结不上他,干脆笼络起裴道珠。 各种宴饮雅集的请帖收到手软,但凡裴道珠去到哪家府上,必定是前呼后拥,比寻常世家的正妻还要受待见。 尤其是送礼。 各种重礼,宛如雪花般飞到裴道珠的手里,三尺高的红珊瑚树、一整套的翡翠头面、黄金打造的莲花等等,外面珍贵稀罕的宝贝,在裴道珠的库房里随处可见。 是夜。 枕星指挥侍女,把一尊玉佛小心翼翼地抬进库房。 库房里点着灯火。 裴道珠欣赏着满目玲珑,随手拿起一只点翠凤钗,对着前朝皇后用过的牡丹菱花铜镜,轻巧地簪在发髻上。 枕星忍不住夸赞:“女郎戴这支凤头钗,十分的好看!” 裴道珠弯着眉眼,眼底却不怎么有喜色。 虽然打胜仗是很好的事,但自从萧衡离开以后,就没有单独为她寄过书信。 这一点,令她隐隐有些不舒服。 她把凤头钗放回锦盒:“时辰不早,回屋睡觉吧。” 主仆俩刚走到闺房门口,忽然有个侍女哭哭啼啼地跑了过来:“姨娘,大事不好,前线传来消息,说九爷没了!” 裴道珠愣住。 枕星眉心一跳,连忙骂道:“你胡说什么?九爷那么有本事的人,怎么会突然没了?!” 侍女跪在裴道珠身边,紧紧扯着她的裙角,哭得十分厉害:“报信的人是九爷的亲信,快马加鞭地赶回来,浑身都是血,说是九爷身中数箭,活生生摔进了悬崖底下的水涧里!等他们去找时,九爷已是被水流冲的不见人影了!” 檐下的灯笼,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 冬夜的风吹在裴道珠的面颊上,带着刺骨的冷意。 萧衡…… 怎么会出事? 他会死在巴蜀吗? 上辈子,死在巴蜀的是谢麟。 难道因为她阻止了谢麟参军,所以萧衡会代替他死在那里? 裴道珠唇色发白,快步去了老夫人的院子里。 第104章 她变得害怕,也变得不忍 少年容貌昳丽,顽劣褪尽,眉眼之间尽是英气。 裴道珠低声:“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一整条街的绸缎庄,都是谢家的产业。”谢麟打量她,语气讥讽,“这大半年来,姐姐躲我躲得很辛苦吧?” 这大半年来,每次他去参加宴饮雅集,裴道珠都会早早离开。 甚至打听到宾客名单里有他时,干脆就不出席。 他偷偷去金梁园找她,萧衡却单独为她留下了一支侍卫队,把她的闺房看守得很严,不知道是防贼还是防他。 今儿也是凑巧,他替阿娘查账,正巧就碰到了她。 内室空间狭小。 他抵着裴道珠,嗅着少女身上特有的幽香,深埋在心底的情绪宛如野草,经风一吹,便汹涌生长。 也不知道具体喜欢她什么。 许是为她的容貌所倾倒,许是怜惜她被父亲殴打至遍体鳞伤,许是被她镇静自若的性格吸引,大半年了,他仍旧忘不了她。 阿娘也不是没有为他物色妻妾。 只是…… 他脑子里,满满都是她。 正是热血方刚的年纪,少年还不懂如何遏制自己的感情,大胆地抱住了裴道珠:“裴家姐姐,我好想你……” 裴道珠吓了一跳。 她急忙推开谢麟,警惕地望了眼垂挂的布帘:“我如今是萧衡的妾,你想害死我是不是?!” 谢麟也知道自己的行为十分不妥。 他落座斟茶:“这次征发巴蜀,我本欲参军,却被萧衡拒绝。我费尽心思打听,才知道是姐姐不许我去。” 他把茶盏递给裴道珠:“姐姐为何不许我建功立业?是怕我抢了萧衡的风头吗?” 裴道珠接过茶盏,撇了撇嘴。 他抢个鬼的风头,上辈子死在巴蜀,他连具尸体都没落个完整! 毛都没长齐,还想建功立业? 她正琢磨找个借口,谢麟突然弯起眉眼:“我与姐姐开玩笑呢,姐姐定然是担心我的安危,舍不得我死在战场上,所以不许我出征,是不是?姐姐待我真好!” 裴道珠:“……” 她不知道如何接话,心里道,你说是就是呗。 她低头喝茶,谢麟把一盘花糕推到她面前。 他敛去笑容,神情郑重:“听说……萧衡出事了。” “唔,”裴道珠敷衍,“我也不清楚。” “他若回不来了,姐姐以后打算怎么办?”谢麟顿了顿,随即露出跃跃欲试的表情,“姐姐若是不嫌弃,可以改嫁给我,我娶你啊。” 第105章 欺负裴道珠 毕竟已经嫁做人妇,在娘家是不能久留的。 裴道珠跟阿娘一起吃过冬至的饺子,又陪双胞妹妹玩了片刻,就坐上了回萧府的马车。 已近年底,街上十分热闹。 马车穿过街头时,突然停住。 裴道珠捧着小手炉,隔着车帘问道:“怎么了?” 驾车的是萧衡的亲信。 萧衡把她看得很紧,不仅在金梁园安排了一支护卫队,裴道珠出行时也会有功夫高深的侍卫跟随左右。 裴道珠每每想起都觉可笑。 明明只是把她当做收藏的花瓶,出于一腔偏执的占有欲,才不许旁人窥伺她的容貌,却弄得好像他有多么在意她,就连出行都得小心翼翼,不能轻易抛头露面。 车夫道:“回禀姑娘,前面有几辆马车撞在了一起,堵住了去路,怕是要稍等片刻。” 枕星点点头:“冬天路面结冰,确实很容易出事。” 她掀开窗帘一角,探头张望。 她吃惊:“女郎,五辆马车撞在了一起,车轱辘都撞散架了!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受伤,瞧着怪吓人的!街边的摊子也撞散了,满地都是乱七八糟的货物,不知道几时才能收拾好……” 因为裴道珠不喜欢被称作“姨娘”,所以枕星还是叫她从前的称呼。 裴道珠不赶时间,于是取出一本书翻看起来。 看了几页,外面突然传来温和的声音: “我家主子的马车走得太快,不小心撞车,耽搁了大家的行程。主子为表歉意,特意上金翠楼订了冬至饺子请大家吃!” 金翠楼是建康城最贵的酒楼。 一碗饺子,抵得上寻常人家半个月的饭钱。 请所有人吃饺子,可真是很大方了。 然而裴道珠也不是普通身份。 车夫小心翼翼地拿银针试了毒,确认安全后才送进马车。 枕星惊喜地打开食盒,里面果然摆着两碗精致的水饺。 她笑眯眯的:“奴婢真有福气,还能尝到金翠楼的饺子,奴婢是沾了女郎的光呢!” 裴道珠盯着其中一碗水饺。 饺子形状如花,汤面并没有放她讨厌的葱花,旁边的两碟酱料也是她最喜欢的。 她浅浅尝了一个。 是她最喜欢的菌菇口味。 就像是有人,特意迎合她的口味做的。 刺骨的冬风吹开了绣花窗帘。 第106章 裴家的小骗子未曾给他寄过家书 枕星嘴巴张得老大,仿佛能塞进一个鸭蛋。 明明就是这个不要脸的登徒子骚扰她家女郎,什么时候变成她家女郎因为寂寞去勾引他了?! 说句难听话,就陈宿这种货色,给女郎提裙都不配! 四周已经有人围了过来。 风花雪月男女八卦的热闹,总是最好看的。 陈宿坐在地上,还在喋喋不休地辱骂裴道珠,绘声绘色地描述她是怎么勾引他的,他又是怎么拒绝的,被拒绝之后,裴道珠又是怎么恼羞成扇他巴掌的。 人群里,顾燕婉看得新鲜。 她不怀好意地笑了笑,示意侍女去把陈宿扶起来。 她站出来主持大局:“表哥是客,若是在这园子里受了欺负,我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裴道珠,你是九叔的小妾,怎么能做出勾引别家郎君的事?简直有辱门风!” 裴道珠挑着眉。 顾燕婉大约是觉得萧衡死了,没人为她撑腰,竟然明目张胆地排挤打压起她,连小婶婶都不叫了。 她饶有兴味地靠在梅花树上:“真有意思,陈宿说我勾引他,我就勾引他了?我若说是他欺负我在先,我才扇他巴掌,你们信是不信?” 人群里的韦朝露,突然怪笑一声。 裴道珠瞥向她。 她已经许久没见过这位表姐。 听说韦朝露这一年来忙于相看亲事,只是建康城的郎君被她挑了个遍,看得上她的她看不上,她喜欢的别人又瞧不上她,竟是耽搁到了现在。 韦朝露阴阳怪气:“定然是九爷走了,你深闺寂寞,所以才勾引陈郎。只是陈郎一身正气,不想搭理你!真丢人,裴家和萧家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燕婉,这种女人还留在园子里做什么,赶紧撵出去才是正经!” 四周有人面露怀疑。 毕竟,裴道珠仅凭那张脸,就能攀上高枝儿。 她怎么会在意区区一个陈宿? 然而更多的人,早就看裴道珠不顺眼了。 与顾燕婉交好的女郎们纷纷附和,言语间都是贬低和羞辱。 从前追求裴道珠而不得的郎君,也有跟着落井下石的,你一言我一语,竟是把裴道珠塑造成了一个没有男人就活不下去的荡,,妇。 远处,树荫角落。 白衣胜雪的郎君临风而立。 阔别建康大半年,他的轮廓更加深邃英俊,手捻佛珠风姿秀丽,丝毫看不出他在战场上杀敌数千的凶残冷酷。 只是举手投足之间所带来的压迫感,却令旁人清楚地知道,这个男人绝不是可以轻易招惹的。 陆玑跟在他身边。 经过战争的洗礼,昔日的温润如玉也带上了一丝肃杀之气。 与没见过死亡的人,终究是不同的。 第107章 她是一朵食人花 陈宿呆住。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裴道珠已经命人去牵狗了。 众人从没见过如此特别的黑狗。 竟有半人高,耳朵像狼一般竖立,浑身毛发油光水滑,眼神沉冷深邃,被专门训狗的侍从牵着,往那里一坐,怪吓人的。 有胆小的女郎拿团扇遮面,小声议论:“哪里来的大狗,也不知吃什么长大的,生得这么威武!” 顾燕婉撇了撇嘴:“也就是条chusheng罢了,顶多吃生肉长大的,否则还能吃什么,人肉嘛?” 黑犬认真地嗅了嗅裴道珠裙裾的味道。 似是记下了她的味道,侍从示意它去闻陈宿。 陈宿害怕地往后退:“这chusheng会不会咬我?我可是贵客,万一有个闪失,你们担得起责嘛?!快叫它退下,叫它退下!” 然而黑犬才不搭理他。 它敏捷地窜到陈宿身边,只稍微闻了一下,就对侍从摇了摇头。 侍从立刻朝裴道珠拱了拱手,高声道:“启禀姑娘,这位陈郎君身上,并没有幽蘅的气味。” 裴道珠轻嗤。 众人也都无言以对。 人会撒谎,可chusheng却不。 陈宿刚刚是那么的正义凛然,没想到,竟是满口谎言! 场中气氛诡异。 陈宿被黑犬盯着,浑身都僵了,抠抠搜搜也想不出辩解的词儿,只得结巴道:“许是,许是误会……” “误会?”裴道珠想笑。 她折下一枝梅花把玩,饶有兴味地看着陈宿:“我连碰都没碰过你,你却说我不仅对你投怀送抱,还要亲你,你自己刚刚说过的话,转头就忘了吗?污人清白的事,区区‘误会’二字,可不够解释。” 被所有人盯着,陈宿面颊火辣辣的烫。 顾燕婉翻了个白眼,只得站出来替陈宿打圆场:“表哥只是和你开个玩笑,你何至于如此兴师动众?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萧家人没有雅量呢。道珠,你就原谅表哥吧。” 裴道珠笑出了声儿。 她抬起白嫩的下颌:“我可没你有本事,都被人骂做荡,,妇了,还能客客气气地讲雅量。何况你又不是我,你凭什么要我原谅他?” 裴道珠在人前的形象,一向都是温婉端庄八面玲珑,她完美的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假人,虽然客气礼貌,却有种莫名的疏离感。 今日发起脾气,落在众人眼中,竟然意外地顺眼。 就像是枯萎的木头,重新生出嫩芽。 就像冰冷的陶瓷娃娃,出现了独属于人的温度。 众人忽然意识到,这个美得过分的女郎,并不是不沾人间烟火的仙子,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她也有尘世间的喜怒哀乐。 她也会觉得委屈。 第108章 今夜……可要为我庆贺? 熟悉至极的声音。 裴道珠不敢置信地转过头去。 四目相对。 郎君依旧一袭白衣风姿秀丽,宛如高山上的一捧晶莹雪,只是眉梢眼角却藏了几分肃杀和冷峻,那是经历过战争和死亡之后,才能拥有的危险气息。 而此刻,春闺深深,他敛去了那份危险。 他道:“既然爱我入骨,为何不给我寄家书?” 裴道珠紧紧抿着唇。 怪不得白天在园子里时,那条黑犬突然跑走,大约是嗅到了萧衡的气息。 园子里的事,萧衡都看在眼里了吧? 她想着,反问道:“你既然回来了,为何要鬼鬼祟祟躲躲藏藏?从两个月前起,朝廷和西南就彻底断了联系,又有谣言说你身中数箭跌落深涧,怕是已经没了……” 她打量着萧衡完好无缺的模样,挑起柳叶眉:“你究竟在算计什么?” 萧衡在浴缶边缘坐了。 他道:“是我主动切断和朝廷的联系的。” 裴道珠:“愿闻其详。” 萧衡弯了弯薄唇:“侵吞西南,只是我计划中的一部分。最重要的,是北伐。然而有了蜀国之利,朝廷和世家将会更加沉迷享乐,绝不愿意再起战争。既然如此,我便干脆将兵权收入囊中。手掌大权,北伐与否,全在我一念之间。” 裴道珠的瞳孔微微放大。 也就是说…… 萧衡把他率领的那支十万军队,收入麾下了? 他是怎么做到的? 像是觉得她还不够震撼,萧衡又淡淡道:“如今我的军队就停驻在建康城外,一路跋山涉水还要不惊动朝廷,可着实有些难度。” 裴道珠紧紧攥着毛巾。 兵临皇城…… 建康城里总共也没有十万军队,萧衡这般举止,等于是彻底围住建康,说句好听的是凯旋回京,说句不好听的,谋朝篡位也不为过! 萧衡伸手,替她摘下沾在颈间的绯红花瓣:“怕不怕?” 裴道珠抬起长睫:“富贵险中求,有什么可害怕的?” 想位极人臣,势必就要冒险。 既不想冒险,又想要锦绣前程,天底下没有那么好的事。 浴缶中水雾蒸腾。 少女花容月貌,被水雾打shi,更显娇艳夺目,那双漂亮的丹凤眼里满是算计和倔强,添了几分别家女郎所没有的侵略之美。 萧衡笑了起来。 第109章 她过分可爱 望北居。 闺房地龙烧得很暖。 裴道珠用过午膳,就睡在了窗边的竹榻上。 她一向爱惜容貌,除了敷面时要用各种胭脂水粉,嫁进来之后燕窝雪莲等滋补养颜的东西也一样没落下,就连睡眠也很有讲究,不仅早睡早起,每日午后还要小憩片刻。 枕星知道她的习惯,收拾了闺房,就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裴道珠睡得正香时,却觉鼻尖痒痒。 她捂住鼻子醒过来,萧荣笑吟吟地坐在她的竹榻上,手里还握着一根装饰用的锦鸡毛。 萧荣柔声:“趁丫鬟不注意,偷偷溜进来的,就想看看道珠妹妹。可是打搅了妹妹睡觉?” 裴道珠坐起身。 她面色冷淡。 有没有打搅她睡觉不是显而易见吗? 为什么要明知故问? 也不知道这厮哪来的优越感,怪叫人恶心的。 她冷声:“你我辈分悬殊,今后还是叫我小婶婶为妙。我的闺房,也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萧荣笑了起来。 他的声音越发温柔:“从前总觉得你事事追求完美,对待自己几近苛刻,因此不怎么喜欢你。可现在的道珠妹妹有血有肉,就连生气时的模样也十分讨喜。” 他凝视裴道珠。 少女午睡方醒,青衫缭乱,发髻侧歪,有种别样的慵懒风流之感,面颊也透着刚睡醒时的绯红,比窗台上那枝海棠更加娇艳。 他喜欢这个不完美的裴道珠。 他伸手,温柔地要为她别起鬓角乱发—— “停!” 裴道珠更加嫌弃,下意识避开他的手。 她拥住薄毯,蹙眉道:“你再不出去,我就叫人了!给别人知道你闯进长辈的闺房,萧荣,你这辈子的仕途可就要毁了!” 萧荣只是笑。 他凝视裴道珠,像是很有把握的样子:“你从前本就爱我入骨,如今九叔没了,你每每看见我和燕婉在一起,都心如刀割吧?每每入夜,你一定注视着我的院子,久久不能入眠……” 裴道珠:“……” 这是哪里来的疯子,净说些疯言疯语! 她满心暴躁,世家贵女良好的修养都要绷不住了。 “燕婉不喜欢你,想把你赶出金梁园。可是道珠妹妹,只要有我在,谁也别想把你赶出去。”萧荣不管不顾地翻身上榻,“道珠妹妹,我知道你闺中寂寞,我——” “啪!” 第110章 叫他知道,她受了委屈 萧荣的事情,到底闹大了。 安鹤堂。 顾燕婉跪在老夫人跟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她哽咽着诉说委屈:“荣哥为人正直,又一向自律上进洁身自好,院子里连个通房丫鬟都没有,怎会做出轻薄裴道珠的事?定然是裴道珠嫉妒我和荣哥恩爱甜蜜,故意栽赃陷害!” 她说着,余光瞥向萧荣,指望他能解释其中缘由。 萧荣就跪在厅堂。 四面八方都是族人,异样的眼神令他几乎抬不起头。 他面颊通红,双手死死揪住袍摆。 嗫嚅了半晌,却根本想不出任何借口。 他知道,萧衡就在厅堂上面坐着。 他自幼就敬畏他,今日被他突然出现吓破胆,再加上他确实理亏,他怎敢多说半个字? 见萧荣嗫嚅半晌也说不出缘由,顾燕婉暗暗咬牙。 她恨毒了裴道珠。 明明已经嫁给九爷,却偏偏还要招惹她的夫君。 招惹不算,还叫荣哥沦为笑柄! 今日之事若是传出去,荣哥的前程也就毁了! 陈姨娘跪在旁边哭得厉害,不停朝她使眼色,示意她想办法。 顾燕婉知道这对母子靠不住,绞尽脑汁想了片刻,突然灵光一闪。 她拿手帕擦了擦泪水,勉强赔起笑脸:“表妹,荣哥只是去探望你,对你哪有什么非分之想?也是九叔一直未归,我觉得你可怜,才打发荣哥去看你,没成想,竟叫你误会了!都是一家人,你何必要闹得家宅不宁呢?” 裴道珠如同受了委屈的小媳妇,乖乖跪坐在萧衡身后。 她仍旧穿着那一袭单薄的深青色罗襦裙,外面裹着萧衡的貂毛斗篷,青丝委地,泪痕未干,看起来有种病弱的风流之美。 她低垂长睫,软声道:“是探望还是轻薄,难道我分辨不出来吗?若是探望,他何必非要上我的竹榻,还使劲掐我的脸?” 众人望向她的脸。 她肌肤幼嫩白皙,稍微碰得重了些,就会留下印记。 萧荣捏她脸的时候力道又很大,因此指痕相当明显。 她声音更细:“若是表姐还有异议,可以请荣哥比对指痕。” 顾燕婉恨得指甲都嵌进掌心了。 她恨裴道珠红颜祸水,也恨萧荣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证据面前,她彻底无话可说。 厅堂寂静。 第111章 疼也给我受着 一间珠宝铺子而已。 拿它哄裴家的小骗子,叫她不闹腾,对萧衡而言是划算的。 他爽快地写了文书,又叫来账房先生,一番签字画押后,把地契和房契都过继给了裴道珠。 薄薄几张纸,果然哄得少女眉开眼笑。 她珍而重之地把契约锁进妆奁深处:“世家郎君大都精明,所以我一贯不相信口头上的承诺。九爷给了我文书,我才放心呢——” 话音未落,她转头,恰恰撞上萧衡的脸。 两人的距离有些近。 裴道珠下意识往后退,却被萧衡拉住手腕。 他靠近她,笑起来时颇有些危险:“‘夫君’二字可是烫嘴,怎的对我的称呼又变回了‘九爷’?” 裴道珠沉默。 她又不是真心喜欢他,“夫君”二字可不就是烫嘴? 面对她的沉默,萧衡掠过不悦的神色,眼底也更加晦暗。 他今日像是很闲,有大把时间待在闺房。 他漫不经心地抬手,捻住裴道珠的耳珠。 少女的耳珠圆润洁白,宛如一粒珍珠,他细细揉捏,渐渐被揉得泛出绯色,略有些疼。 裴道珠不敢乱动,蹙着眉尖,小声叫唤:“疼……” “疼也给我受着。” 萧衡面无表情地说着,却还是松开了手。 他用指腹碰了碰裴道珠面颊上的指痕:“你是我的女人,我可以宠你,可以给你地位和钱财,但前提是,你要对我忠诚。你既进了我的门,哪怕不喜欢我,也得喜欢我,这是我萧衡定的规矩。” 他霸道并且蛮不讲理。 裴道珠一早便知他不是好人。 只是百炼钢,也怕绕指柔。 于是她没有吭声,安静地垂下眼睫,丹凤眼中又渐渐盈满泪水。 她又扮起了刚刚那副委屈的模样。 萧衡揉了揉额角。 也不知怎的,他竟见不得这小骗子掉眼泪。 于是他尽量耐心地教她:“今后,九叔、九爷、玄策哥哥那些称呼,我统统不想再听见,乖乖叫夫君就好。” 裴道珠抿了抿唇。 萧衡催促:“快叫。” 裴道珠只得小声:“夫君……” 第112章 年年为她供奉四百八十四座长明灯 当年,裴道珠是北朝的贵妃。 却不知怎的,和萧衡生出一段孽缘。 十年前萧衡亲手把裴道珠送去北国,十年之后,又率军踏破北国皇城,亲自把裴道珠带回了江南。 可那个时候,史官把北朝覆灭的罪责推在裴道珠头上,人人都骂她是祸国秧民的红颜祸水,哪怕开明如萧家,也根本无法接纳她。 可萧衡多怜香惜玉啊? 他在建康城里置办了一座宅院,宛如金屋藏娇般把裴道珠安置在里面,他自己则连萧家也不回了,每日不是在朝堂上就是在那座私宅里,仿佛要和萧家断绝关系。 可是纸包不住火。 安然过了几个月,他私藏裴道珠的消息,还是被人走漏了风声。 街坊邻居开始咒骂裴道珠,每每打开院门,门扉上都被人用狗血涂满恶毒的话,门槛前也被扔了堆积成山的烂菜叶子和臭鸡蛋。 昔年的故乡不肯接纳她。 她所效忠的朝廷,也不肯为她翻案。 几乎所有人都在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她被冤枉成千古罪人。 也有人想为她发声,只是那点子微不足道的声音,终究淹没在鼎沸的人潮之中。 本就身心俱疲,再加上又得知了双亲和姊妹的凄惨结局,就像是压垮树枝的最后一瓣雪花,裴道珠终于选择在那年的除夕夜自尽。 那年除夕夜,建康万家灯火满城大雪。 萧衡红着眼睛,策马跑遍了每一个她可能会去的地方,却始终找不到她的踪影。 直到最后,他在淮水河畔发现了她的灯笼和木屐。 那一晚,萧衡调动所有军队,连夜搜寻淮水。 他冒着风雪,孤零零站在淮水边。 他盯着淮水,一直等到黎明,可是最终等到的,却是一具苍白的尸体。 那个宛如传说一般的女子,死在了那年的除夕夜。 那时,白东珠自己还是乐坊女奴的身份。 她跟其他乐坊姑娘挤在人群中看热闹,她看见淮水边,萧衡抱着裴道珠的尸体,战场上从未流过泪的郎君,在那一刻泪如雨下。 他低头亲吻裴道珠的唇。 漫天落雪,逐渐染白了他们的眉睫和发梢。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抱起裴道珠,转身踏进风雪之中…… 周遭的百姓都在庆贺裴道珠的死,可她却被萧衡的深情打动。 她后悔了。 后悔当初拒绝萧衡。 而再得到萧衡的消息,已是五年之后的除夕。 第113章 裴家的小骗子,定然喜欢他 天色阴沉,天际处汇聚着重重乌云,眼见着要落一场大雪。 顾燕婉带着几个小丫鬟,站在庭院里。 因为萧荣的事,她私底下哭了很久,此刻眼睛红肿如核桃。 她盯着屋子,模样有几分狼狈。 过了很久,侍女才终于挑开毡帘。 裴道珠款款踏出门槛。 她系着一件昂贵稀罕的雪貂斗篷,手捧青瓷小手炉,乌发雪肤,凤眼盈盈,樱红的唇瓣在冬日里格外秾艳娇媚。 顾燕婉狠狠掐住自己的手掌心。 明明是做妾…… 可裴道珠却过得这么好! 那件雪貂斗篷价值万金华贵雍容,是九爷从巴蜀带回来的,就连宫妃也穿不起,可裴道珠却能随随便便就穿在身上! 她记得就在今年春天,裴道珠去萧府赴宴时,还穿着洗得半旧的春衫罗裙,就连裙下的木屐也生了薄薄的青苔。 平日里姐妹们举办雅集,她也拿不出像样的礼物。 她是那么的穷困潦倒! 她明明被她踩在了脚底下! 可是……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翻了身? 廊下有台阶三两。 顾燕婉只得仰着头,注视这个她视之为一生宿敌的女人。 四目相对。 她咬了咬牙,率先开口:“荣哥已经回了乌衣巷祖宅,我现在也要跟过去了。裴道珠,你把我们夫妻害到如此境地,你是不是很开心?” 裴道珠微笑。 把他们两个害到如此境地,她当然开心。 她柔声:“燕婉何必明知故问?怪叫人不好意思的。” “你——” 顾燕婉气急。 裴道珠,是连表面功夫都懒得跟她做了! 她深深呼吸,好半晌才压住怒意。 忍耐…… 这也是前些年她住在裴家时,跟裴道珠学会的东西。 第114章 我若篡位,可行否? 萧衡见裴道珠沉默不语,问道:“可是不高兴?” 裴道珠回过神。 她垂下长睫,重新翻开兵书,口吻清冷:“我只是个小妾,夫君喜欢谁,我还有本事阻拦不成?就算你今夜歇在她那里,我也不敢多说一个不字。” 看似顺从的话,却处处都是逆反。 萧衡轻笑。 他夺过兵书,随意丢在榻上。 他将少女抱到怀里,低头轻嗅她颈间的幽香:“我对她没有那份心思,留着她,也并非是出于爱慕或者怜惜。只是我还欠她一份人情,这辈子,总要偿还的。” 裴道珠暗暗撇嘴。 萧衡欠她的人情更多,怎么不见他偿还? 这人讨厌得很。 察觉到他不安分的手,裴道珠望了眼角落的滴漏,提醒:“天色已晚,夫君明日还要进宫述职,今夜早些睡吧?” 萧衡封锁军情在先,率领军队围住建康在后。 不尊圣旨屠戮蜀国皇族,又隐瞒了西南国库的财富。 一桩桩一件件,放在哪里都是十恶不赦的大罪。 明天朝堂上,定然有一场恶战等着他。 萧衡却仍旧抱着裴道珠。 温香软玉在怀,实在麻痹人的斗志。 倒是有些明白,为何佛门不许自家子弟亲近女人了。 他闭着眼睛,深深嗅闻怀中美人的幽香。 原来女人抱起来是这般滋味儿。 怪不得世间男儿的志向,都是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 窗外大雪纷飞。 烛火映照在琉璃花窗上,花窗边缘逐渐结满厚厚一层霜花。 萧衡声音极轻:“皇族昏庸,我若篡位,可行否?” 篡位…… 裴道珠抿了抿唇。 她厌恶皇族,如果有人能推翻他们,她双手双脚都很赞成。 只是…… 她伏在萧衡怀里:“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天底下想当皇帝的人那么多,你何必率先动手?凡事,都讲究一个名正言顺不是?” 萧衡笑了起来。 第115章 心动,会输 萧衡握住她的手,顺势把她拉进怀里。 他道:“正式册封为郡公,封地西南,赏黄金千两,白银十万两,赐骏马百匹,奴仆婢女百余人。” 裴道珠眼睛发亮。 其余赏赐之物也就罢了,主要是郡公的爵位叫人喜欢。 朝廷上下百年,如此年轻就加封郡公的,仅萧衡一人。 她又问:“兵权如何处置?” 萧衡轻笑。 他漫不经心地拆开裴道珠的碧玉发簪。 少女的满头青丝散落在他的掌心,触感犹如上等丝绸般细腻顺滑,灯火下更是乌黑漂亮,隐隐泛出黛青之色。 他细细捻着一缕青丝:“到我嘴里的东西,没有再吐出去的道理……” 凤眼透出几分晦暗。 他忽然直视裴道珠:“兵权如此,人也如此。” 裴道珠:“……” 呵呵,意有所指的不要太明显。 她乖巧地依在他怀中:“兵权和爵位到手,比什么赏赐都要叫人踏实。只是再过两日就是除夕,各种花销用度都会多起来,夫君……” 萧衡把她的一缕青丝缠在指间。 裴家的小骗子翘起尾巴,他就知道她想干什么。 无非是惦记上了那些赏赐。 他本也不在意那些金银珠宝。 他道:“账房钱财,随你支取,不必报备。” 裴道珠立刻弯起眉眼。 萧衡富可敌国,他的钱财随她支取,不就等于她也富可敌国了吗? 她再也不是乌衣巷里,那个贫穷潦倒的裴道珠了! 她挽住萧衡的脖颈,抬起小脸,忽然亲了一口他的面颊。 像是蝴蝶亲吻花瓣,仿佛细雪融于春水。 萧衡怔了怔。 他垂眸望向怀中的美人。 裴道珠低下头,似莲花不胜娇羞。 心里却也纳着闷儿。 她也不知怎的,突然就冲动地亲了萧衡。 第116章 夫君替我簪花可好? 裴道珠正襟危坐,淡淡扫了一眼萧衡。 萧衡正在被族中子弟搭话。 也不知怎的,突然觉得脊背发凉。 还算热闹的用过年夜饭,萧衡被萧相爷喊去书房说话。 女眷们坐在一处享用茶点,白东珠十分热络地伺候起萧老夫人,显然很明白这府里是谁说了算。 裴道珠安静地瞧着,没往前凑。 老夫人不喜白东珠。 这蜀国王妃席间一直盯着九郎,同为女人,她明白白东珠的心思。 只是九郎命苦。 从出生起,就一辈子活在算计里,如果可以,她希望他的后院能简单轻松些,少些弯弯绕绕,少些斗宠争媚的狐狸精。 因此,她蹙起眉尖,摆手推拒:“我年岁大了,不能食用太甜的东西。你拿的这些个花糕,皆是我不敢吃的,快拿走吧。” 白东珠曾贵为皇妃。 被当众拒绝,只觉颜面扫地。 然而她念着这老货是萧郎母亲的份上,只得强忍不悦赔起笑脸,把那碟花糕拿开:“老夫人说的是,是我欠考虑了。” 她不肯放弃讨好老夫人的机会,又亲自为她沏茶:“您平时吃什么茶?我很擅长沏茶,您尝尝我沏的茶吧?” 萧老夫人面色淡淡。 她不搭理白东珠,只朝裴道珠招招手:“阿难。” 裴道珠笑着倚过去,优雅地从白东珠手中拿过茶具:“白夫人歇着吧,母亲平时只爱吃我沏的茶。茶水茶水,重要的不只是茶,还有水。须得用冬日梅花瓣上的雪水,才能沏出一壶好茶。” 少女轻挽宽袖。 肌肤凝白,腕骨玲珑,尾指纤妙。 被青瓷茶具衬着,一举一动不仅讲究,还十分赏心悦目。 萧老夫人喜欢看她沏茶,也喜欢她平时讲茶道的模样。 她不禁夸赞:“建康城的女郎里面,我最喜欢的便是阿难。美貌第一,才情第一,雅量第一。进我萧家门,是九郎的福气。” 厅堂里的女眷们都很精明,立刻跟着夸奖起来。 裴道珠笑容谦虚,余光却挑衅地瞥了眼白东珠。 白东珠咬牙。 身为蜀国王妃,她养尊处优了很长一段时间,何曾受过这种委屈? 她到底是坐不住了,敷衍又冷淡地向老夫人告辞离去。 老夫人哂笑:“好好的除夕夜,却跑来给我甩脸子……若非看在九郎的面子上,定要把她赶出园子!” 到底是过年。 第117章 往后余生,还是不要主动了 裴道珠靠在萧衡的xiong膛上。 萧衡的身量很高,比江南的读书人都要高,是真正的玉树临风。 她得仰起头,才能看见他的下颌。 而他的容貌,跟萧家人似乎不太相似。 他的五官比江南人要更加深邃,眉骨很高,鼻梁很挺,骨相流畅漂亮,偏偏生得雪肤红唇,兼容了锋利和温润两种特质,这种矛盾感反而令他更加引人注目。 像是恶鬼和佛子的结合,诞生出一种奇异的诱人沉沦的美。 细雪簌簌,争相落在他的眼睫眉梢,宛如一幅静默的画。 裴道珠唤道:“夫君?” 萧衡正垂着眼帘,注视怀里的女郎。 他从后面握住她的手腕。 少女的手腕纤细凝白半掌可握,淡蓝色的血管隐隐浮现,带出一种如琉璃般单薄脆弱的美。 静默半晌,他才收回视线。 他从那枝梅花上掐了一朵,轻轻簪在她的鬓角。 他松开她:“好了。” 裴道珠摸了摸鬓角,笑着仰起头:“好看吗?” 萧衡眼眸幽暗。 好看自然是好看的。 他心里想着,面上却轻描淡写:“尚可。” 这厮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裴道珠也没指望从他这里听到什么好话,她自个儿明白自个儿好看就成了。 她笑靥如花,捧着那一枝梅花,脚步轻快地往前走。 月光引路,积雪皑皑,满园澄明。 萧衡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一步步踩在她的木屐鞋印上,他的鞋印比她的大,完全覆盖住了她的,就这么走在积雪的花径上,仿佛来时和余生的路,都是与她这般一步步走下去的。 冬夜寒冷,他呼吸之间偶有一团团雾气。 他看着正前方活蹦乱跳的少女,又仰头看了一眼中天的明月。 分明不是满月。 却不知怎的,今夜的明月,似乎比满月时还要美。 簪花的裴家小骗子…… 也很美。 回到望北居,裴道珠把那枝梅花chajin白瓷宝瓶里,自顾欣赏了片刻,才摘下貂毛斗篷,坐到熏笼边烤手。 萧衡抖落两肩雪霰,看了她半晌,欲言又止。 第118章 他……会沦陷吗? 崔柚心有不甘,于是扶着食案站起身,得意地摆弄了一下腰肢。 她满脸期待:“九爷您看?” 萧衡面无表情。 这个女人仿佛有什么大病。 深更半夜,搔首弄姿什么? 他淡淡问道:“看什么?” 崔柚有点儿泄气。 她都提示的这么明显了,为什么这个男人还是看不出来? 她只得指了指自己的腰,眼睛里浮现出亮光:“道珠妹妹腰肢细软,妾身的腰肢却也不惶多让,您喜欢吗?” 萧衡:“……” 无言以对。 裴道珠腰细如柳一掌可握,这货的腰都粗成水桶了,怎么好意思说不遑多让的? 他跟这个女人完全无法沟通。 多坐片刻都觉浑身不自在,脚趾头仿佛能活生生抠出一座房屋。 他屈指叩了叩食案,想着阿父的叮嘱,只得按捺住离开的心思,硬着头皮道:“坐下吧,陪我用些宵夜。” 崔柚连忙笑着称是。 侍女送上来丰盛的宵夜。 崔家富贵,崔柚的嫁妆钱也不少,满桌珍馐集齐了水陆空各大特产,连这个时节所没有的海味都有,就连酒水都是最好的。 萧衡吃了一筷子海味。 也不知怎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裴道珠的身影。 崔柚身家丰厚,想吃什么都能吃到,可裴家的小骗子,却要拿月钱补贴娘家那个无底洞,平日里用膳,也都是寻常膳食。 想起来就觉得可怜。 口中的海味,也似乎变得索然无味。 他放下筷箸,沉默地饮了一口酒。 崔柚吃得兴起,边吃边道:“九爷您不知道,我在后院整日无所事事,便只剩下吃喝玩乐。这一吃起来,也算吃出了门道,一道膳食,厨子做得地不地道,我一口就能尝出来……” 她巴拉巴拉,从海味如何去腥,讲到葱段里塞肉丝是何等精细美味,足足唠了两刻钟。 而满桌珍馐,几乎被她一扫而空。 萧衡看着她满嘴流油的模样,越发不喜呆在这里。 他又饮了一口酒,正琢磨找个借口离开时,崔柚突然捂着肚子,面色变得青白难看。 他道:“怎么了?” 第119章 裴道珠,你是不是喜欢上我了? “姑娘,这是今儿的拜帖,您瞅瞅!” 正月初六的清晨。 枕星穿着件崭新的小红袄子,高高兴兴地抱来一摞拜帖。 雪光映照着花窗。 裴道珠坐在窗边,一手支颐,随意翻开拜帖。 枕星殷勤地为她捏肩:“自打主子被册封为郡公,人情往来就更频繁了。男眷也就罢了,那些女眷也喜欢往主子这里凑热闹。您这些天一直忙着替主子招待她们,实在辛苦,奴婢替您揉揉肩!” 裴道珠轻笑。 说什么“凑热闹”,如今萧衡尚未娶妻,那些夫人带着自家掌珠登门拜访,打的是什么主意,谁不知道? 不过都是冲着郡公夫人的位置来的。 想着那些如花似玉含羞带怯的女郎们,裴道珠的笑容淡了些。 她翻到最后一张拜帖,突然怔住。 略去前面冗长的客套话,她的视线落在最后: ——谢麟敬拜。 脑海中,蓦然跃出那个少年英俊又倔强的脸。 他今日要来? 冬至那日的水饺,她依旧清楚地记得。 那是她这些年里,很难得的温暖…… 她陷在回忆里,枕星突然紧张地咳嗽了两声。 见她仍旧没反应,枕星着急地推了推她,小声提醒:“姑娘!” 裴道珠回过神时,手中的拜帖已经被人拿走。 萧衡玉冠束发,穿一袭牙白常服,腕间挽着那串碧玉佛珠,窗外的雪光映照进来,令他俊美的面容更加风雅出众。 本该是风流出尘的人物,可眉梢眼角都是戾气。 又或者说…… 隐隐藏着一丝妒忌。 他审视拜帖,哂笑:“不过是给你家中送了些金丝炭,又给你送了一碗水饺,也值得你这般惦记?” 这几日,裴道珠莫名其妙地疏远他。 令他心中不爽。 裴道珠容貌娇艳,被建康城不少郎君惦记过,他对裴道珠严防死守,从蜀国回来之后就仔细调查了她这大半年来的经历,不是不知道她跟谢麟之间的那点子破事儿。 只是…… 谢麟算个什么东西? 第120章 你是不是哭了 萧衡走后。 裴道珠哭了很久,终于发泄够了,才勉强平静下来。 枕星战战兢兢地为她送上热茶:“姑娘……” 裴道珠沉默地吃了半盏茶。 她净过面,坐到妆镜台前,拿珍珠膏重新上妆。 枕星在青瓷小盒里调匀胭脂,轻声道:“您喜欢主子,又嫁给了主子,这不是皆大欢喜的好事吗?您该高兴才是,您哭起来多叫人心疼呀,奴婢的心都要碎了……” 裴道珠面上泪痕已干。 重新敷粉后的小脸,依旧娇艳明媚,只丹凤眼尾还泛着红,清润如洗的瞳孔里藏满了委屈和倔强。 她在颊上扫过胭脂,令自己看起来更有血色。 她注视菱花镜,声音有些哑:“若是不喜欢,为妻为妾又有什么区别?我心里也知道,凭我的家世,嫁给他是高攀。可正因为喜欢……” 正因为喜欢,才妄想平等。 裴道珠深深垂下头。 不知过了多久,她自嘲般笑了一下。 萧衡很好。 出身高门容色不俗,运筹帷幄胆识过人,年纪轻轻就已经成为南朝举重若轻的权臣,将来前程不可限量。 只是…… 君心似铁,不可动摇。 她从此不敢再动心! 裴道珠揉了揉额角:“闺房无趣,我出门散心,你不必跟着。” 正月间,园中积雪尚未消融。 裴道珠不愿见人,特意挑了冷僻的牡丹园散心,谁料没走多久,就撞见前方鬓影衣香,聚着一大批宾客,正热闹地寒暄嬉戏。 她蹙了蹙眉,正要转身离开,突然被人叫住。 是崔柚。 本来负责人情往来的一直都是裴道珠,崔柚今儿意外得到萧衡的吩咐,叫她招待宾客,顿时高兴的什么似的,特意穿了一身红,看起来喜气洋洋的。 她只当裴道珠失宠了,所以这等出风头的好事才落到她头上。 她得意道:“都快要吃宴了,妹妹怎么这个时辰才来?往常都是妹妹招待客人,今儿也不知怎的,九爷竟然让我出面招待。可是妹妹哪里不舒服的缘故?” 她生怕旁人不知道裴道珠失宠,故意抬高声音询问。 众人都望了过来。 裴道珠轻描淡写地扫了眼崔柚。 倒霉的时候喝水都塞牙,她才在萧衡面前丢尽脸面,崔柚就上赶着欺负她。 第121章 还不是只能乖乖喊姐姐 “姐姐,你今天是不是哭过了?” 裴道珠缓缓转过脸。 容色惊艳的锦衣少年,不知何时坐在了她的身边,头顶悬一树淡粉梅花,藏起桀骜弯着眉眼,是最温柔不过的模样。 谢家小世子,谢麟…… 明明只是两三月没见,却恍如隔世。 他似乎又长高了些。 裴道珠笑了笑:“大正月间,才不会哭呢。” “可是姐姐……” 谢麟忽然倾身。 他伸手,怜惜地按住她的眼尾:“再厚的胭脂水粉,也遮不住你红了的眼……萧衡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众目睽睽之下。 裴道珠万万没想到少年胆大包天。 她哪敢跟他距离这么近,连忙拉开身位:“没有的事!” 谢麟的手顿在半空。 很快,他状似不在意地收回手。 他笑道:“姐姐被欺负了,却一字也不敢言,可是因为害怕身后没有退路?我听说隐忍又倔强的少女,都是因为无人撑腰,才养出来这种脾性。可姐姐跟她们又怎能一样? “裴家不能为姐姐撑腰,谢家却可以。你父亲那个酒囊饭袋不能护你周全,我谢麟却能。所以姐姐,何必要学这小家子气?” 许是这段时间跟着父亲在官场和军队里历练过。 他言语从容。 就连举止,也比从前沉稳太多。 他已经隐隐有个小将军的模样了。 裴道珠一向伶牙俐齿,此刻却无言以对。 少年的眼神太过炽热,也太过温柔。 像是要融化积雪的太阳。 她绞尽脑汁地酝酿词汇,想着如何委婉地告知他,她已经是有家室的人,他不能再肆无忌惮地撩拨。 可还未等她想好言辞,少年像是看出她的窘迫,坦然地递给她一盏酒,自然地换了话题:“才酿好的梅花酒,已经热过了,姐姐尝尝?” 裴道珠接过,浅浅抿了小口。 她晃了晃酒盏,忽然瞥了一眼谢麟,意有所指般低语:“梅花酒入口清冽,只是后劲极大,不宜多饮……” 谢麟像是听不明白,只淡淡笑了几声。 恰好几个纨绔在不远处喊他过去吃酒,他顺势起身离去。 第122章 裴道珠,你不要不识好歹 裴道珠崇敬陆玑,正是崇敬他这份坦荡磊落。 而陆玑和谢南锦皆都出身名门,也确实般配。 她笑道:“谢姑娘才游学回来,这阵子会住在京中。正月间少不了人情往来,陆二哥哥见她的机会,还多着呢!” 陆玑把玩着竹笛。 《高山流水》的音律,经久不绝地徜徉在耳畔。 绿衣少女怀抱箜篌的倩影,宛如一丛凤尾竹,为充斥着枯枝败叶和积雪的冬日园林,添上了生机勃勃的希望。 她弹得那么好。 想跟她谈音律,想听听她的声音…… 陆玑想着,自顾笑了起来。 裴道珠看着他这副痴相,暗暗道了句音痴。 陆二哥哥在音律方面的造诣极高,刚刚和谢南锦同奏一曲,彼此都是高手,那支曲子显然真正撞进了他的心里,叫他神魂颠倒魂牵梦绕。 她摇了摇头,继续吃酒。 不知过了多久,陆玑终于舍得把那支竹笛藏进怀袖,试探道:“再过几日就是上元节,建康城里极为热闹。道珠妹妹,不如由你出面,把谢姑娘约出来赏玩花灯?” 裴道珠是女儿家,由她出面约谢南锦,会方便许多。 裴道珠略一沉吟,爽快地答应了。 她柔声:“若是将来事成,陆二哥哥可不能少了我的好处。” “放心就是,最不会亏待的就是你。” 陆玑神情宠溺,轻轻弹了下裴道珠的眉心。 余光瞥见远处的崔柚和白东珠,他又压低声音:“玄策瞧着冷情冷面,实际上却是有情有义的人。这次西南之行,他曾两次在战场上舍命救我……道珠妹妹,后院之事,我终究不方便替你插手,但你若被人欺负受了委屈,好好与玄策说,他会替你做主的。” 裴道珠颔首。 捏着酒盏的指尖,却用力到发白。 崔柚和白东珠的那点伎俩,还不配欺负她。 欺负她的…… 是萧玄策本人呀! 她垂下长睫,遮掩了眼底的情绪,仰头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园子里的饮宴,在黄昏时分落下帷幕。 因为是崔柚负责这次饮宴,所以裴道珠不必留下善后,也不必亲自送客人出门,吃饱喝足后就直接回了闺房。 枕星已经添上灯。 裴道珠坐在书案前,想着陆玑托付的事,行云流水地写了一副请帖,邀请谢南锦上元节那日出门玩耍。 “你和谢家人,几时走得这么近了?” 第123章 到底还是舍不得 裴家的小骗子,明明是喜欢他的…… 却偏要说这种话来气他。 对她而言,低头是很困难的事吗? 他寒着脸跨上马背。 反正,无论如何他是不会低头的。 他等着她来取悦他。 白东珠还杵在马车外。 她目送裴道珠钻进车厢,讥讽地扯了扯嘴角:“死鸭子嘴硬!她心里定然难过得不行,却还要强撑着装大方。殊不知,感情里最忌讳的就是大方,大方,便是不在意,便是不喜欢,也给了第三者趁虚而入的机会。但愿她能装一辈子才好!” 裴道珠端坐在车厢内,低头整理裙裾。 娇艳的小脸笼着一层寒霜,与刚刚的风轻云淡全然不同。 她伸手,轻轻扶了扶髻上的玉珠花钗。 说要去看花灯,萧衡却把白东珠也给带上了。 三人同行,对他而言是很有意思的一件事吗? 还是说,他享受左拥右抱的快感? 她忍不住低声骂道:“色胚子!” 骂完,她咬了咬下唇。 不管怎样,她绝不可能再在他面前流露出脆弱的一面。 他爱带谁看灯带谁看灯,反正她死也不会低头! 一行人离开金梁园,往建康城而去。 路上不时有马车路过,载着的都是达官显贵富商豪绅们的家眷,打算同去城里看热闹。 裴道珠等人在城门口和陆玑会合以后,就往牡丹庙而去。 牡丹庙位于繁华的秦淮河畔,祭祀的是牡丹花神,庙前有一株数百年的古榕树,树上垂挂红绸,据说在树下求姻缘最是灵验。 黄昏刚过,花灯万盏。 城中已是人山人海。 马车无法前进,裴道珠等人下了马车,步行前往牡丹庙。 人潮拥挤。 萧衡见裴道珠身娇体弱,正要牵她的手把她护进怀里,陆玑却先一步拽住裴道珠的手臂,把她拖到自己怀中。 萧衡眯了眯眼。 陆玑却只是出于长兄对妹妹的怜惜,并未察觉到萧衡的嫉妒。 他一边护着裴道珠,一边认真道:“今日出门,我特意带上了珍藏的那架翡翠牡丹凤尾箜篌,打算当做见面礼送给谢姑娘,也不知她是否喜欢……道珠妹妹,你说我这礼物,是否小气了些?” 第125章 仿佛裴道珠和谢麟才是一对儿 “陆二哥哥,你发什么呆呢?” 裴道珠往前走了几步,却没见陆玑跟上。 陆玑回过神,笑道:“这就来。” 他跟在裴道珠身后,注视少女还算活泼的背影,眼底的疑虑一重盖过一重,这三人幼时都曾在栖玄寺待过,如今又都住在金梁园,天底下怎会有这么巧的事? 是他想多了吗? 离牡丹庙越来越近。 陆玑把疑惑藏在心头,打算回家以后再派人细查。 牡丹庙前格外热闹。 古榕树下,求姻缘的年轻男女成双成对,正抛起红绸,向牡丹花神祈求得到美好的姻缘。 “谢姐姐。” 裴道珠一眼看到树下的姑娘,立刻招呼。 谢南锦回眸。 她今日男装出行。 乌青长发披散在腰后,一袭褒衣博带的水蓝色襦袍衬得她风度翩翩,手握长笛的姿态,更是风流无双气度卓然。 四周一些待字闺中的小女郎,频频朝她投去爱慕的眼神,甚至还有胆大的,试图上前搭讪送花。 因为裴道珠提前告诉过谢南锦,不止她一人前来,也在拜帖里隐晦地提起过陆玑,因此谢南锦见到众人并不意外。 走到跟前,裴道珠柔声:“让谢姐姐久等了。” 谢南锦微笑,拿扇柄挑起裴道珠的下颌,仔细端详她的小脸:“早就听说建康第一美人倾国倾城,那日金梁园初见,果然名不虚传。美人相邀,我等再久,也心甘情愿。” 少女洒脱不羁。 裴道珠被她一顿夸奖,倒是闹了个脸红。 榕树葳蕤。 搭话的分明是两个姑娘,可是看起来却莫名顺眼。 萧衡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推开了谢南锦的扇柄:“阿难肌肤细嫩,经不得碰,谢姑娘自重。” 裴道珠:“……?!” 她看妖怪般看了眼萧衡。 这个人仿佛有什么大病。 他不在意她,还不许别人在意她? 谢南锦豪爽地笑了起来。 笑罢,她瞥向陆玑:“听阿难说,你要见我?” 陆玑猝不及防,和少女四目相对。 第125章 成全姐姐和郡公 秦淮河畔,花灯烂漫,商贩热闹,人影如织。 一艘艘漆红描金的画舫驶过河流,漾开灯笼倒映出的水面光影。 隔着乌泱泱的人群,白东珠遥遥望向桥头。 萧衡和谢麟都站在蒸糕摊贩前,一个不动声色,一个骄傲霸道,皆都是她喜欢的模样。 可偏偏…… 这两个郎君,都和裴道珠牵扯不清。 她复杂地望向裴道珠。 这个女人夺走了萧郎的爱,如今又要霸占谢麟,当真是水性杨花! 巨大的兔子宫灯游街而过。 裴道珠仰起头观望,灯影落在她的小脸上,更显美人娇艳明媚。 白东珠的眼里又掠过妒忌。 她和裴道珠,名字里有一个字相同,岁数也很相近。 可是除此之外,她出身比不上裴道珠,容貌比不上裴道珠,缘分比不上裴道珠,几乎处处都被她碾压一头。 然而论才华论心计,她并不比她差劲儿。 她凭什么就要输给她? 白东珠捏着手帕,注意到川流不息的秦淮河,突然眸光微动。 她柔声:“不瞒道珠妹妹,我和萧郎青梅竹马,幼时就种下了情根。后来者居上这句话,在我和他之间并不适用,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裴道珠从兔子宫灯上收回视线。 她歪头:“真奇怪,姐姐既然和郡公青梅竹马情根深种,怎的他又要纳我为妾?我屡次三番拒绝,却还是被他强取豪夺,真叫人头疼。姐姐得空,就管管郡公,别叫他夜夜歇在我那儿。想来,郡公最听姐姐的话。” 白东珠鼻子都要气歪了。 裴道珠这贱人,说起来话来真叫人讨厌! 她冷笑:“他给你的那一丁点宠爱,就像是主人怜惜豢养的家犬,有什么可得意的?如果……萧郎知道你是个恶毒的女人,你猜,你会不会失宠?” 裴道珠挑眉。 等她意识到什么的时候,白东珠已经果断地抓住她的手,悲惨地发出一声尖叫,随即仓皇地跌落进了水里! 看起来,就像是被她推下水似的。 落水的动静惊动了附近的百姓。 桥头,萧衡和谢麟也一起望向这边。 白东珠在水里拼命挣扎,尖声道:“我不过是想与你说说话,你为何要推我落水!道珠妹妹,我究竟哪里对不住你,叫你这么恨我?!” 她不识水性,眼见着就要沉进水底。 还是正月,水面冰冷刺骨,寻常人并不敢下水搭救,只焦急地站在岸边围观。 第126章 这一刻,萧衡的心彻底乱了 铺天盖地的绝望,顷刻间席卷了男人的四肢百骸。 脑海中,轰然涌出许多画面。 北国覆灭,作为最大的功臣,他什么战利品也不要,只独独向朝廷讨要了北国皇妃裴道珠。 可人人都骂她是祸水。 于是他把她偷偷养在建康城的一处小宅子里,金屋藏娇似的,隐瞒了她双亲和妹妹都已经离世的噩耗,既不许她擅自出门,也不许她去见故人。 他想着她没了十年青春,也毁去了所有的名声,她一无所有,余生里,她能依靠的只有他。 虽然无法给予她名分,可他这辈子未曾娶妻未曾生子,虽是外室,但与寻常夫妻也没有区别。 她很孤单,那双漂亮的丹凤眼里,似乎失去了昔年的光。 而他迫着她,求着她。 在那座小宅院里,他们也曾春闺深深耳鬓厮磨,也曾高床软枕共赴云雨,他想着如果他们有个孩子,将来她得知家破人亡的消息,或许就不会那么难过,或许仍旧能坚强地撑下去。 可是…… 没能等到她怀上孩子,就有人泄露了她藏身在那处私宅的消息。 各种流言蜚语诅咒谩骂,如潮水般侵袭而来,而她处在海潮的中心沉沉浮浮,挣扎不得,摆脱不得。 他想带她走,带她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可是,没能等他整理好远走高飞的计划,她就偷偷跑了出去。 她从卖肉的屠夫那里,知道了家破人亡的消息。 他终于在市井上找到她的时候,她正脆弱无助地被百姓怒骂殴打,眼底的仓惶和绝望,令他心如刀割。 他带她回家,可她却不吃不喝。 她亲手为双亲和妹妹抄写经书。 他以为在抄完经书以后,她就会重新振作起来。 就像她的小字所代表的含义,能欢喜无染地度过余生。 可是,并没有。 那年除夕夜,建康满城大雪。 他亲自待在厨房,监督厨娘们做了满满一大桌珍馐佳肴,所有菜式都是她喜欢的,他甚至还特意准备了一壶难得的美酒。 等他布置好厅堂,去闺房找她吃年夜饭时,她却不见踪影。 细瘦的木屐脚印,从后门一直通向秦淮河。 河边,是她丢下的木屐和灯笼。 那年他手握重权,已不再年少。 却荒唐地为了一个女人,不顾律令调动军队,冒雪守着川流不息的秦淮河,只为寻找世人口中那个祸国殃民的妖妃。 不见尽头的火把照亮了淮水上下游,明明派出了那么多人,可是直到黎明前,女人的尸体才终于被打捞上岸。 第127章 不准回头,不准看他 汹涌澎湃的情绪,彻底淹没了萧衡。 心被抽空的痛,如针扎般密密绵绵,仿佛再不抱紧怀中的姑娘,她仍旧会像梦境里出现的画面那样,再度消失在寒冷刺骨的秦淮河里。 从遇见她开始,对她所有的嫌弃和厌恶,顷刻间荡然无存。 只余下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欢喜。 她还活着…… 这就很好。 而裴道珠被迫埋首在他怀里,快要呼吸不过来。 她自诩演技一流,这个狗男人居然比她还要擅长演戏。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有多深情呢! 她费了吃奶的力气挣开萧衡,稍微整理过衣裙鬓发。 因为刚刚逢场作戏时哭过,经风一吹,少女的小脸格外绯红shi润,几缕乌黑的鬓发贴在面颊边,更显娇弱不堪。 她仰起头,咬着字小声骂道:“你发什么疯,落水的青梅竹马不管,却抱着我不放……萧郡公,你我之间可没什么感情,收起你惺惺作态的那一套!” 吼完萧衡,她后退几步,突然掩面哭泣:“郡公救我作甚?不如让我死在河里,也算成全了您和白姐姐!” 美人落泪,我见犹怜。 落在众人眼中,脆弱而无辜,像极了被恶毒女人逼到绝路的模样。 世人对美人,总是多抱有几分宽容的。 一时之间,四周的风评悄然发生了变化。 有人正儿八经道:“裴姑娘都要以死明志了,可见冰清玉洁风流高尚,绝没有害人之心!河边人多,那位姑娘怕是被路人不慎撞了一下才落水的,也未可知呢!” “可不是?而且你们看,这河边都是青苔,淤泥上又结了一层冰,她脚下打滑不慎落水也是很有可能的,怎么能赖在裴姑娘头上呢?” “郡公和裴姑娘郎才女貌登对非常,那落水的姑娘生得没有裴姑娘好看,怕是出于嫉妒才陷害裴姑娘!其心可诛!” “她的心,就像她的外貌一样丑陋!” “……” 急转直下的风评,把白东珠推到了风口浪尖。 白东珠万万没想到,裴道珠还有这本事! 她本就浑身shi透,经寒风一吹,更是冷得瑟瑟发抖,嘴唇轻颤完全说不出话,原本娇美的小脸青紫交加,光影之中更显狰狞。 她勉强站起身,想要解释:“不,不是这样的……是裴道珠,是她——” “送白夫人回金梁园。” 萧衡声音冷淡,打断了她的话。 白东珠不可思议地望向萧衡,几乎睚眦欲裂:“萧郎!连你也不信我吗?!你忘了咱们幼时,你是怎么宠我的吗?!你怎能不为我做主——” 她毫无风度地大喊大叫,直到被暗卫拖走,也仍旧挣扎不休。 第127章 这一刻,我在想你 萧衡并不清楚那些梦境的由来。 它们像是破损的明镜,隐约照出一个黑暗深沉的未来。 在那个未来里,他爱上了眼前的女郎。 他再度凝视裴道珠。 少女裹着蓬松柔软的黑裘,侧脸洁白通透,丹凤眼里藏满倔强。 她的脊背挺直如竹,看似坚强,却也会被灾难彻底压垮。 似乎注意到了他的视线,她故意扭过头,不愿看他。 萧衡突然想起年前的那一天,在闺房深处,他们吵架时她不经意暴露了藏在心底的爱慕。 她是那么要面子的姑娘。 而家道中落,让她比寻常姑娘更加敏感多疑。 没有得到同等的回应,她就变成了鸵鸟,不肯再回忆那一天,也不肯再向他表露丝毫好感。 她把她的心藏了起来。 然后挥舞起娇弱的羽翼,妄图与他抗争到底,求一场公平。 天空不知不觉飘落细雪。 晶莹的雪花落在少女的眉梢眼角,她仰头观望,瞳孔清润干净,除了倔强,还带有深闺少女的烂漫天真。 萧衡忽然伸出手,覆在她的脑袋上。 裴道珠一个激灵,立刻躲开。 萧衡并不在意,反而顺势牵紧了她的小手。 裴道珠不悦,仰头瞪他:“你作甚?” 一枚细雪,飘飘摇摇地落在她的唇角。 萧衡目光下移。 旋即,他俯首,轻轻吻去她唇角的雪花。 许是被梦境影响。 许是这一年来斗智斗勇的交锋。 他发现…… 他似乎有点喜欢上裴家的小骗子了…… 裴道珠的瞳孔悄然放大。 她不敢置信地盯着萧衡,郎君的双眸依旧深沉似海,她永远读不懂他在想什么。 起初的懵懂过后,她咬牙切齿:“你——” 面前的郎君,像是擅长读心。 第128章 不叫她远嫁,不叫她受委屈 今日雪停。 雪光透过花窗,隐约映照出屋檐底下两道偷偷摸摸的人影。 是萧衡的随从问柳,以及端着茶点不敢进屋的枕星。 问柳小声赞叹:“窗下画眉,是多么浪漫的一件事儿呀!我家主子恰似那中天之月,云雾散去,便露出了真心!” 枕星拧巴着小脸。 九爷为自家女郎画眉,她怎么丝毫感受不到浪漫? 反倒心里提着一口气。 她伺候女郎这么久,知晓她的性情,好家伙,女郎在妆面上那是丝毫容不得马虎,甚至连专业的妆娘都会被她嫌弃,她只信她自己的手法,她比谁都要在乎她的妆容。 九爷运筹帷幄当属第一,可是给女子描眉…… 他能行吗? 只怕毁掉妆容,女郎六亲不认,给他一顿训斥。 两人鬼鬼祟祟的,不敢打搅屋里人,又做贼似的溜走了。 屋内。 萧衡用指腹托着裴道珠的下颌,正儿八经地为她描眉。 少女被迫仰起小脸,紧紧闭着双眼,因为过于紧张,睫毛忍不住轻颤,又低声叮嘱:“你……你轻些描,少量多次,别描得太重。” 萧衡讥笑:“你在看不起谁?” 他是什么人? 萧家九郎,不仅一手行书足以传世,画画功底更是一流,随便一幅画流传出去都能卖到高价,给女人画两道眉毛,还能难住他不成? 裴道珠却紧张到脚趾扣地。 女子的眉形和整个妆容都要契合,并不是随便画两道就可以的。 萧衡他…… 能行吗? 不知过了多久。 裴道珠问道:“画好没有?” 萧衡:“……” 他一手托着少女的下颌,一手捏着眉黛,迟迟没有接话。 不知过了多久,他放下眉黛。 他蹭了下鼻尖:“突然想起我还有正事没处理完,晚上再来看你。” 他脚底抹油试图溜之大吉。 裴道珠立刻瞥向镜面。 第129章 再精明的人,也会为情所困 当然不可以! 裴道珠恼羞成怒,正要推开他,珠帘外突然传来稚嫩的女童声: “阿姐、阿姐!” 随着珠帘相撞,裴桃夭和裴子衿欢快地小跑进来。 “萧衡!” 裴道珠急了。 自己现在衣冠不整,给妹妹瞧见像什么话? 萧衡手快,匆匆给她穿上衣裙,还没来得及整理,两个小姑娘已经欢欢喜喜地跑进了屏风后。 瞧见地板上的两人,她们愣了愣。 裴道珠窘迫的恨不能钻进地底。 她只得狠狠瞪一眼萧衡,手忙脚乱地收拾自己。 萧衡挑了挑眉,起身带两个小家伙去外面。 等裴道珠重新梳妆穿戴妥当,步出闺房时,却见萧衡带着两个幼妹站在游廊里,正在教她们辨认园中草木。 两个小家伙对草木并不感兴趣。 她们睁着圆啾啾的眼睛,只专注地瞅着萧衡。 裴桃夭年纪最小胆子却最大,奶声奶气道:“郡公大人,您刚刚是不是欺负我阿姐了?我阿姐眼睛都红了,定然是觉得委屈!” 萧衡轻嗤:“那不叫欺负,那叫闺房之乐。” 两个小家伙懵懵懂懂,仍旧不大明白。 裴道珠咬牙,恨不能掐死萧衡。 她妹妹才多大,这混蛋乱教些什么?! 廊中,萧衡折了两枝梅花,递给两个小家伙把玩:“另外,不必再叫我郡公,称呼姐夫就好。” 两个小家伙对视一眼。 裴子衿老实,小心翼翼道:“郡公大人,我们阿娘说,阿姐出嫁为妾,不可称呼您为姐夫……要我们牢记规矩,不得在园中放肆。否则,我们会被撵出去的……” 妾…… 廊角。 裴道珠靠在圆柱上。 轻风吹落细雪,温柔地拂拭过她的面颊,可刚刚在深闺里的耳鬓厮磨,仍旧令她面颊滚烫,像是感受不到冷意。 她瞥向那道颀长如玉的身影。 也不知怎的,心脏似乎比平常跳的更快一些。 似乎在期待什么…… 第130章 喜欢我一点,再喜欢我一点 轻舟直抵谢家别墅。 裴道珠醉卧船头。 朦胧之中,她听见别墅里传出箜篌声。 乐音回荡在山野之间,犹如昆山玉碎,格外空灵轻盈。 船尾的竹笛声随之附和,仍旧是那曲熟悉的《高山流水》。 她安静聆听,直到曲子结束,才醉醺醺地睁开眼。 她哑声:“陆二哥哥为何不进去见她?” 陆玑轻抚竹笛,温润如玉的面庞上透着满足:“她的箜篌声里藏着眷恋,我知她想我,她也知道我在想她。想倾诉的已经倾诉,又何必见面?” 裴道珠一时无言。 好家伙,这两人竟是给她上演了一出心有灵犀的好戏! 合着陆二哥哥百般折腾来到城郊,连面都不见就要回去了! 以后这两人若是成亲,也不必在闺房亲热,隔着围墙弹两首曲子,便算是亲热过了! 她揉了揉额角,撑着船板,挣扎着坐到船舷上:“来都来了,更何况那坛梅花酿都还没送出去呢——” 她喝多了,头重脚轻。 话没说完,一个不注意,竟直直地往后栽倒! “噗通”一声,她整个栽进了水里! 陆玑惊吓不已,连忙放下竹笛赶过来,可他不会凫水,只得紧忙打发随从下水捞人,然而大冷天的,随从还没下水就开始腿腹抽筋,压根儿帮不上忙。 裴道珠倒是会凫水。 只是她喝了酒,手脚根本使不上力。 陆玑急了,连忙叫随从去谢家别墅请人帮忙。 溪水看似清澈,实则又深又急。 兜头的冷水将裴道珠淹没,她重重呛了几口水,还没想办法自救,就被水底暗流袭裹着,额头重重撞到一处暗石上。 黑暗冰冷的水底,她失去了所有意识,随水流卷入下游。 …… 再醒过来时,她只觉头痛欲裂。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处荒野树下。 身边是一处烧得很旺的火堆,自己的衣物已经烤干了,还裹着一件宽松温暖的大氅。 火堆上架着个捡来的破铁罐子,罐子里煮着什么药汁儿,正散发出浓烈的苦味儿。 “裴姐姐,你醒了!” 清越的声音突然传来。 第131章 别叫我再看见你 少女稍微整理过大氅,回眸瞥向萧衡:“我去哪儿,与郡公何干?” 她神情冷淡,那双总爱带笑的丹凤眼也是冷的。 萧衡合上文书。 他起身走到木施边,拽下那件大氅在手里掂量:“有人说,你和谢麟在荒郊野岭私会,我原是不信,如今却是信了。这大氅,是谢麟的东西吧?” “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私会如何,非是私会又如何?”裴道珠仰起小脸,直视萧衡,“既然郡公认定我不忠,不妨直接休了我。放我离去,也算给彼此一个痛快。” 她字字平静,倔强的要命。 仿佛离去对她而言,并不是一件情难割舍的事。 萧衡紧紧攥着斗篷。 这个女人…… 怎么能这么薄情?! 分明前些日子还是喜欢他的…… “离去”二字最是凉薄。 那是剜割人心的刀刃,是一旦说出口就难以收回的覆水。 那是情人之间,最不该轻易说出口的言辞! 他紧紧攥着斗篷,手背青筋暴起。 裴道珠敏锐地察觉到了危险。 她背转身:“我要就寝了,请郡公出去。” “整个金梁园都是我的地盘,我出哪儿去?” 萧衡盯着少女清瘦窈窕的背影。 白东珠的描述,字字句句直戳人心。 他不全信,可荒郊野岭孤男寡女,她回来时甚至还穿着谢麟的衣袍,身上全是陌生男人的气味儿,要他相信他俩冰清玉洁什么也没发生,他做不到。 脑海里浮现着一些不堪入目的画面。 浓烈的不甘心涌上心头。 萧家九郎半生风光,从未受过这种屈辱! 偏偏这个女人,还是令他动心在意的女人! 他的凤眼逐渐泛红,突然冷笑一声。 他恶劣地口不择言起来:“乌衣巷春日宴初遇,你我尚不相识,你就敢对我投怀送抱。所以,裴道珠,这世上还有哪个郎君是你不敢勾搭的?!水性杨花,不过如此!” “水性杨花?!” 裴道珠猛然转身,不可思议地盯着萧衡:“我在城郊落水,谢麟舍身相救,我们清清白白,你却骂我水性杨花?!那你又是什么东西,天底下那些三妻四妾的男人又是什么东西?!许你们三妻四妾见异思迁,就不许我们水性杨花?!郎君多情叫做风流,女人多情一点,凭什么就成了水性杨花呢?!” 落水…… 第133章 君心似铁,不要也罢 陆家广结善缘,长年累月向各大寺庙捐赠香火钱,和各大主持都有些交情,因此想查庙里的事颇为容易。 而萧衡幼时就在栖玄寺上蹿下跳,几乎是庙里人憎狗厌的存在,后来下山,总装模作样地挽一串佛珠,以佛门子弟自居,可干的却不是吃斋念佛的事儿,因此被不少僧人暗暗诟病。 萧衡派人去庙里查,那些僧人便纷纷装聋作哑。 十多年前栖玄寺里的事,也只有陆家才查得明白。 侍从取出一本泛黄发脆的名册,恭敬地呈给陆玑:“每年去栖玄寺小住的贵客,寺里都有登记,这是当年的名册。白夫人的名字是不在上面的,倒是裴姑娘的名字在上面。” 陆玑盯着那页记录,久久无言。 谢南锦立刻猜出其中原委:“当年和萧郡公在栖玄寺相识的小女郎,恐怕是阿难吧?白东珠是故意顶替,借此谋求荣华富贵。” 陆玑神情凝重地合上名册:“我这就去告诉玄策。” 谢南锦目送他快步离去。 半晌,她瞥向屏风:“如果他们是青梅竹马,那么你越发没有机会了……可要我去阻止陆郎?” 屏风后走出一位修长如玉的少年郎。 他落座,随手端起一盏茶,潇洒轻笑:“阿姊把我当成什么人了?萧衡诡计多端不择手段,可我谢麟却不是那种人。我喜欢一个人,就大大方方地去喜欢,若是用上卑鄙伎俩,那还叫喜欢吗?” 谢南锦无言以对,抬手轻抚弟弟的肩膀。 谢麟饮了半盏茶,又道:“谢家家风端正,我虽顽劣,却也对得起天地君亲师。裴姐姐毕竟是萧衡的人,我再惦记,在他们没有分道扬镳之前,也不敢逾越雷池。阿姊,我们谢家人,不都是如此吗?谢家人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对得起家国,对得起任何人。” 少年纯善。 他为他的家族而骄傲。 谢南锦垂下眼帘,安静地替他添茶。 谢家…… 对得起世间任何人吗?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数年前的一些画面。 她当时年幼,难得在午睡中途醒来,却瞧见阿娘屏退所有婢女,独自提着装满香烛纸钱的花篮去了花园里。 她觉着好玩,就调皮地偷偷跟踪阿娘。 阿娘越走越偏,最后去了祖宅最深处。 那里建着一座小小的祠堂。 阿娘在里面待了很久。 等阿娘走后,她闯进小祠堂,瞧见祠堂里供奉着一座牌位。 她那年已经识得几个字,认出牌位上篆刻的人名是建安公主王语茶,她认识所有皇族公主,却从未听说皇室里面,还有一位建安公主。 她不明白,为什么阿娘要祭奠这位从未存在过的公主。 她懵懵懂懂地走出祠堂,却见阿娘去而复返,正复杂地看着她。 她被阿娘凝重的表情吓哭了。 第134章 一直以来,他都认错了人 长枪如火。 五把红缨枪在郎君手中运转如行云流水,哪怕被十几名高手围攻,也依旧应对自如,身法更是敏捷如蛟龙,进出阵法如入无人之境。 他是建康城温润如玉的萧家九郎,更是南国最锋利的剑刃。 “玄策,玄策!” 陆玑站在操练场边,高声呼喊。 萧衡没搭理他。 直到把最后一名副将挑下马背,他才潇洒地将几把长枪丢进兵器百宝架,一边接过毛巾擦汗,一边走向陆玑:“军营里咋咋呼呼成何体统,是不是想被治罪?” 陆玑接过他扔来的毛巾,随他往军帐走。 他心里高兴,忍不住笑道:“你若知道我给你带了个什么消息,保管你不仅不治我的罪,还会对我感恩戴德。” 萧衡始终寒着脸,没什么耐心:“有话就说。” 黑色劲装衬得他如同修罗,更添几分煞气。 丹凤眼下隐约藏着青黑,可见这几日没有休息好。 迎面而来的士兵也都战战兢兢毕恭毕敬,唯恐惹怒了这位爷。 陆玑不紧不慢:“你幼时双目失明,曾被送去栖玄寺。你在寺庙里遇见了一位小女郎,是也不是?” 萧衡睨向他。 陆玑笑容更盛,不慌不忙地把事情原委和盘托出。 唯恐萧衡不信,他还特意带来了那本名册。 他把名册递给萧衡:“这是那一年在栖玄寺小住的访客名单,你自己瞧瞧。白东珠的名字确实没有,倒是道珠妹妹的名字在上面。这意味着什么,你不会不知道吧?” 萧衡翻看名册。 因为年代久远,名册已是泛黄发脆。 可“裴道珠”三个隶书小字,却格外醒目。 萧衡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名字。 他记得那年,小姑娘正在换乳牙。 她在栖玄寺小住了一段日子,即将下山回家。 他去后山门送她,她爬上马车与他道别,说话时因为门牙豁了的缘故显得漏风,奶声奶气道:“哥哥,我暂时还没有小字,我叫道珠,阿娘唤我珠珠。” 东珠…… 道珠…… 当年竟是他听岔了。 原来陪他度过孤单岁月的小女郎,是裴道珠。 是那个叫他又爱又恨的裴家小骗子。 第135章 自始至终,那个人都是她 两人望向茶室外,来人乃是谢南锦。 谢南锦褒衣博带,容色风度比寻常士子更加清峻潇洒。 她轻摇折扇,对白东珠冷笑:“你是个什么恶心东西,也配对我阿弟下手?!” 此刻白东珠衣冠不整,被谢家女郎和一众侍女奴仆围观,只觉双颊滚烫颜面扫地,只得手忙脚乱地拢起衣裙。 她呼吸急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南朝民风再如何开放,众目睽睽之下衣衫不整对郎君投怀送抱这种事,到底还是丢人的,更何况她还曾是高贵的蜀国王妃! 谢麟轻嗤:“还不赶紧滚?” 白东珠的眼泪直接掉了下来,柔弱道:“不知我做错了什么,叫你们如此厌恶……就因为我曾是蜀国王妃,所以你们才排斥我吗?” “厌恶你,跟你的身份毫无关系。全然只是厌恶你这个人罢了。”谢麟拂袖起身,忽然讥讽回眸,“对了,白夫人,金梁园你是回不去了,我若是你,就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萧衡的怒火,不是每个人都承受得住的。” 谢南锦合拢折扇,霸道挑眉:“还不滚?” 白东珠哭得更加厉害。 她算计了这么久,没想到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论容色,她只比裴道珠差一点点。 论才华和手段,虽然没有展示的机会,但她敢说就算是裴道珠也未必比得上她。 只因为她晚来一步,所以人人都要向着裴道珠吗? 太不公平了! 她掩面啜泣,怨愤地看了眼这对姐弟,失魂落魄地离开了茶楼。 白东珠走后,姐弟俩重新要了一间干净的茶室。 谢南锦兴致不错,亲自煮起茶来。 谢麟托腮:“这种小场面,我自己就可以对付,无需阿姊出马。” 谢南锦嗔怪地看他一眼:“在我眼里,你永远都是个小孩儿。怕你被那蛇蝎妇人算计,因此才跟了来,你倒是嫌弃上我了。” 她替谢麟倒上一盏茶:“正月快要结束,你打算几时动身?” 谢麟一早就跟府里的人说好了,新的一年要去北疆从军。 谢麟闻了闻茶香,笑了起来:“阿姊和陆家哥哥感情极好,也早已到了适婚的年纪。听说陆家人已经开始催促,想必你们订婚成亲也就这几个月的事。我啊,舍不得错过阿姊的婚礼,定要喝了你俩的喜酒,才舍得动身北上!” 谢家家主未曾纳妾,膝下只有三个嫡出的孩子,彼此感情极好。 加上北疆路途遥远,单程就得耗费一两个月的时间,因此谢麟打算喝完姐姐的喜酒,再动身北上不迟。 提起喜酒,谢南锦再如何潇洒,也悄悄红了脸。 她拿扇柄叩了叩谢麟的脑袋,声音轻软:“不许胡说……” …… 与此同时。 第136章 当年真相 他xiong膛炽热。 裴道珠被捂得喘不过气,只得使出吃奶的力气推开他。 她整理过发髻和步摇,戒备地后退两步:“你今日怪怪的,你究竟怎么了?” 他平日里裴道珠长裴道珠短的,恨不能把她当丫鬟似的呼来喝去,何曾如此亲昵地唤过她的小字? 她迟疑:“莫非……你要死了?人家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只是你才刚及冠,也没到你的死期呀……” 萧衡:“……” 酝酿出的一腔宠爱,瞬间烟消云散。 他寒着脸,一言不发地坐到古榕树隆起的老树根上。 独自生了半天气,见裴道珠只顾观察四周不来哄他,他忍不住恶声恶气:“我就不该对你好。” 裴道珠冷笑:“你也没对我好过啊!” 萧衡:“……” 更气了! 合着花神殿里的舍命相救,她全忘了。 他送的那些金钗玉石,送的一整座宝屏斋,她也全忘了。 记打不记吃,说的就是裴道珠。 林间偶有清风。 裴道珠站累了,与萧衡隔着半丈远,她矜持地把手绢铺平在树根上,也坐了上去。 她仰起头,榕树垂落无数气根,其中一根绑着泛旧褪色的红绳。 她伸手拽下红绳,看了半晌,突然笑了起来。 萧衡挑眉:“你笑什么?” 裴道珠津津有味:“我幼时怕热,阿娘就把我送到栖玄寺避暑。那年夏天,我在寺庙里遇见了一个瞎了眼的小郎君。” 瞎了眼的小郎君…… 萧衡攥紧佛珠。 算这小骗子还有良心,居然还记得他。 心脏跳得快了些。 他故意问道:“然后呢?”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小郎君虽然瞎了眼,但却十分顽劣,整日以捉弄庙里的僧侣为乐,大家都不喜欢他。我也不喜欢他。” 萧衡不相信:“你不喜欢她?” 记忆里的小女郎,又软又甜还很乖巧,就像是他幼时养过的白兔子,总是跟在他屁股后面,软糯糯地唤他哥哥。 她怎么会不喜欢他呢? 第137章 萧衡,你不要脸 萧衡察觉到了裴道珠吃惊的视线。 xiong腔里涌出浓烈的羞怒,他压低声音:“这群和尚胡言乱语,你也信?我出身名门,若当真盲了眼,什么神医寻不到,需要来这破庙治病?!” 裴道珠:“我——” 老和尚不服气:“郡公别的本事没有,过河拆桥倒是很有一套。你小时候住过的那间禅房,这些年没住过别人,里面还扔着你幼时穿过的衣裳呢!再不济,萧相爷也可以作证,当年可是他亲自送你上山的!” 萧衡额角青筋乱跳。 所以说他讨厌和尚,念经念傻了,一张嘴什么都敢往外说! 裴道珠注视萧衡。 郎君羞怒的模样依旧俊美,紧紧抿着薄唇,仿佛恨不能吃人。 她突然笑出了声。 萧衡不悦:“好笑?” 裴道珠歪了歪头,丹凤眼亮如星辰:“只是觉得,如云上月般高不可攀的萧家九郎,也只是凡胎俗骨,似乎还变得……亲近了一点。” 他是南朝最锋利的剑,数年后也将成为权倾朝野的重臣。 却又出身名门,是建康城最风流多才的郎君。 他被无数女郎仰慕,看似温润如玉,实则君心似铁无法接近。 纵然是裴道珠,也觉得自己无法彻底拿捏他。 可是现在…… 那坚硬的铁块,似乎被撕开一个小口。 她透过小口子悄悄窥视,发现铁石里面,原来也藏着柔情。 萧衡…… 他也是人。 生而为人,便有七情六欲…… 面对少女弯如新月的眉眼,也不知怎的,萧衡的满腔不甘心和羞怒,悄然间烟消云散。 他后退半步,拉开了刚刚的危险距离。 他深深呼吸。 也不是没在裴道珠面前丢过脸。 被她半夜撵出闺房的事都经历过了,还怕小时候丢脸吗? 他又看一眼裴道珠。 说不清心中滋味儿,他面色淡淡,上前替她解开了缚住双手的金丝腰带,又替她拢了拢凌乱的罗裙。 收拾妥当,少女俏生生站在古榕树下,掌间握着当年的那根红发绳,看起来依旧是那个看似高雅雍容实则俗不可耐的裴家小骗子。 他拿过她掌心的红绳,随意藏进怀袖。 第138章 你仍旧会被送去北国和亲 裴道珠回到闺房,枕星突然过来禀报,说是宝屏斋的掌柜到了。 她坐到屏风后,叫枕星请他进来。 隔着屏风,掌柜的恭敬道:“给姑娘请安了!年前有人去蜀地购置银器珠宝,您托他们查的事儿,已经查清楚了。” 裴道珠托腮:“说说看。” “蜀国王妃白东珠,父亲是南朝商人,母亲是蜀国女子,她是自愿选秀进宫的。进宫之后,因为容貌艳丽妖娆,深受蜀国皇帝喜爱。喜爱到就连她故意害死小皇子,皇帝也不肯追究她的罪责,只是……” 裴道珠挑眉:“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掌柜的臊红了一张老脸,羞耻道:“只是蜀国皇帝在房事上颇为无能,所以白东珠常常私会宫中侍卫。” 裴道珠一时无言。 难不成,前世白东珠是因为看上了谢麟而谢麟不从,所以才会把他害死在地牢里? 谢家的小世子…… 还真是凄惨。 她头疼地揉了揉额角:“继续。” 掌柜的继续道:“本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妃子,却不知怎的,在得知郡公兵临蜀国时,竟然主动投敌,暗中送来各种情报。可以说,蜀国覆灭,有她白东珠一半的功劳。只是背叛故国终究可耻,如今她在蜀地名声扫地,已是回不去了。” 裴道珠端起清茶,抿了小口。 前世白东珠并未投敌。 难不成,她确实拥有前世的记忆? 甚至…… 比她的更完整。 只可惜她被耽搁太多天,还没来得及细问,她就逃走了。 裴道珠正要吩咐枕星打赏掌柜,掌柜的突然道:“对了,今儿店里的伙计,瞧见白东珠背着包袱,鬼鬼祟祟地进了东巷客栈,也不知是要干嘛。” 东巷客栈…… 裴道珠眼前一亮。 白东珠还能干嘛,定然是为了躲避萧衡的追捕。 没想到萧衡还没查到的人,她居然阴差阳错提前查到了! 她放下茶盏,打发枕星给她拿一身出门的斗篷,又对掌柜的道:“我现在坐你的马车进城见她,若是遇上了人,你只说我是去店里查账的。有关白东珠的消息,不得泄露给任何人。” 在她弄清楚真相之前,她不想让萧衡找到白东珠。 掌柜的明白,宝屏斋如今的主人是裴道珠。 他不敢怠慢,连忙称是。 …… 东巷客栈。 第139章 所有世家,皆都有罪 白东珠跌倒在地,竟没了动静。 裴道珠愣住。 她看着血流满地,又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分明是第一次害人。 可她却奇异地镇定,尾指干净凝白,平静的连颤抖都不曾。 裴道珠慢慢放下双手,视线再度落在白东珠身上。 死了也好。 她死了,萧衡才不会知道从前的事。 拥有前世记忆这种事,未免太过骇人听闻,至于前世种种,至于究竟是不是萧衡推她下水的,她会自己慢慢求证。 她道:“来人。” 掌柜的等人进来,瞧见白东珠倒在血泊里,顿时惊得鸦雀无声。 枕星捂住嘴,过了好半晌,才慌得用小碎步挪到裴道珠身边,仔细检查她浑身上下:“好好的,怎么打起来了?姑娘,您没受伤吧?” 裴道珠摇摇头。 撞见这种场面,枕星的第一反应是关心她…… 这就够了。 她捏了捏枕星的脸蛋:“你家姑娘,是容易被欺负的人吗?” 她又瞥向掌柜:“用草席把她卷了,丢到城郊乱葬岗去。” 掌柜的活了几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不过死了个叛徒,处理叛徒的尸体根本不算大事,因此立刻带着人处理起白东珠。 裴道珠回金梁园的时候,建康落了细雨。 初春的夜雨,丝丝缕缕敲着马车的窗,渗进来些微凉意。 裴道珠透窗望去。 雨幕模糊,只依稀可见酒楼高阁鳞次栉比,秦淮两岸灯火朦胧,黢黑的水流一路奔向天尽头,摇曳的画舫宛如乱世飘摇的命运。 她捏了捏双手,突然低声呢喃:“不是他……” 枕星好奇:“您说什么?” 裴道珠紧紧咬住下唇。 她记得上元夜,她为了和白东珠一较高下,不惜跳进秦淮河,当时她甚至都还没沾到水,就被萧衡抱到了岸上。 那个臭男人…… 自负狂妄,骄傲霸道,毒舌虚伪。 他身上云集了无数缺点,但他绝不会…… 绝不会为了所谓的前程,绝不会为了洗脱名声上的污点,就亲手把他的女人推进河里! 第140章 最瞧不起拿女子和亲这种事 裴道珠直视萧衡的眼,保持微笑:“郡公的教诲,妾身记下了。郡公运筹帷幄无所不能,只是画眉一事,还是不劳郡公亲自动手。” 萧衡挑眉。 嫌弃…… 这小骗子,赤果果地嫌弃他。 裴道珠把眉黛藏进妆奁深处。 她可没忘记这个狗男人从前的“杰作”,毁她妆容这种事有一次就够了,她才不要再毁一次。 两人一道去安鹤堂,给老夫人请安。 正是开春,穿过园林,许多花木都已萌芽,横生的花枝积满露珠,经裴道珠拂开,露水簌簌落地。 已有大雁忙于回归故乡,它们沿着南方的河流,穿过金梁园的上空,一路掠向遥远的北方,初春的一切都如此欣欣向荣。 裴道珠望了一眼北去的大雁,突然问道:“若有朝一日,南北发生战争,南朝不敌北国,须得和亲才能为朝廷争取招兵买马的时间,而朝廷又打算送我去和亲,你会答应吗?” 萧衡嗤笑:“裴道珠,你是不是以为你天下第一美,人家非你不可?都是我的人了,还想着去和亲呢?” 裴道珠咬牙,这个狗男人,嘴里就吐不出象牙。 她恶声恶气:“我就是天下第一美!” 萧衡挑眉:“成吧,裴道珠天下第一美……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你也不嫌害臊。” 裴道珠冷笑:“那日闺房,是谁要死要活解我裙衫?我既不美,你猴急什么?你也不嫌害臊。” 萧衡挂不住脸:“谁猴急了?” 两人互怼一通,裴道珠又回归正题,拽了拽萧衡的袖角:“说呀,到底会不会送我去和亲?” 萧衡收敛了多余的神情。 他认真地牵起裴道珠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他替少女拂去高髻上的露珠,正色:“我生平,最瞧不起拿女子和亲这种事。莫说是你,便是换了其他姑娘,我也是绝不赞成的。除非家国穷途末路,除非生灵涂炭,否则,绝不妥协。” 裴道珠怔住。 郎君神色深沉,并非撒谎。 所以,前世的南国究竟沦落到怎样糟糕的地步,才迫使这骄傲的郎君低下头颅,亲自送她去北方和亲? 白东珠的话真真假假。 而她只记得确实是萧衡踏破北国都城,亲自带她回建康的。 后来…… 萧衡有没有把她养做外室她不清楚,但,他一定庇护了她。 是为了赎罪吗? 赎送她和亲之罪…… 那个时候,一身戎甲,背着她翻山越岭穿过风雪的他,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 第141章 所有的儿女情长,都得为家国天下让路 萧衡默了半瞬,突然大笑起来:“吃醋?” 他叹息般揉了揉裴道珠的脑瓜子:“可是每日数钱数糊涂了?我萧玄策会为你裴阿难吃醋?别痴心妄想了,有这异想天开的闲工夫,不如多吃两口饭。” 他说完,专注地用起晚膳。 裴道珠捏着筷箸。 她咬牙,恶狠狠瞪他一眼,才发泄般狠狠戳向盘子里的肉丸。 她把肉丸当做萧衡,使劲儿咬碎了才吞下。 用过晚膳,裴道珠去梳洗了。 萧衡独自坐在屋檐下。 夕光温柔,初夏的蝉鸣隐隐从园林深处传来,一丛牡丹开得热闹。 他把玩着裴道珠的那根红发绳。 许是过于无聊,他把红发绳绑在一侧发辫上,结成了红璎珞。 该如何形容对裴道珠的感情呢? 错杂繁复的过往记忆和当前的画面内容相互交融,制造出一种不真实的错觉,仿佛那个小骗子是水中月镜中花,随时都会消失不见,而他得把她紧紧抓在手里,才能避免失去她的厄运。 这种紧张感…… 是喜欢吗? 还是…… 所谓的爱? 萧衡不知。 他往后仰倒,躺在竹木走廊里。 宽大的袍袖铺满地板,经夏风一吹,便随着郎君的青丝摇曳翻飞。 他乌发白衣,凤眼薄唇,发间编织着一截红绳,躺在那里时宛如丹青水墨绘成的一幅画卷,飘逸风流至极。 长风卷起牡丹花瓣,檐角的青铜风铃叮铃作响。 他抬手,轻轻遮住双眼。 无论如何,他当前最重要的,还是训练军队准备北伐。 如父亲所言—— 所有的儿女情长,都得为家国天下让路。 …… 次日。 萧衡去军营练兵,裴道珠直接收拾行李去了谢府。 还有十几天就是谢南锦成亲的日子,整座谢府喜气洋洋,侍女们买来红绸红灯笼等物,积极地装饰起府邸。 第142章 用你的命,换江南十年太平 裴道珠安慰:“许是快要成亲,谢姐姐心中焦虑,才会在睡梦里生出许多想法。陆家是大善之家,谢姐姐嫁过去,不会受委屈的。” “大善之家……” 谢南锦突然轻笑。 她抬起眼帘,认真地凝视裴道珠:“各大世家盘踞朝堂瓜分势力,连皇权都沦为二等。同样罔顾君权,怎么就分出善恶了?你我皆是世家子弟,锦衣玉食纵情声乐,一餐饭甚至可抵寻常百姓一年开销。你我享受着搜刮来的富贵,却又怨怪朝廷偏安一隅苟且偷生,你我又是善是恶?” 锋利的言辞,令裴道珠哑口无言。 谢南锦收回视线,疲倦地揉了揉额角。 她低声:“建康不是你看见的建康,世家也不是你眼中黑白分明的世家……阿难,也许我们所有人,都欠了建安公主一份人情。” 裴道珠提醒:“谢姐姐,世上根本就没有建安公主这个人。” 初夏的风透窗而来。 谢南锦绯色的裙袍翩然翻飞,她注视着角落的那盆牡丹,像是在注视着一个人。 她呢喃低语:“府上花园深处,有一座小小的祠堂,供奉的正是建安公主。我幼时,曾亲眼目睹母亲祭拜她……当时年幼懵懂,这些天午夜梦回时,忽然记起那年夏日午后,母亲在祠堂里说的话。‘对不起,我们用你的命,换了江南十年太平,对不起’……” 许是累极困极。 不明不白地说完这些话,谢南锦就无力地昏倒在地。 裴道珠连忙唤来侍女,把谢南锦抱回床榻。 几名女大夫鱼贯而入,急切地为谢南锦看诊。 裴道珠踏出闺房,独自站在屋檐下。 满目都是牡丹。 姹紫嫣红热闹葳蕤,像是女孩儿们最灿烂的笑脸。 扑面而来的风带着闷热。 明明入夏了,可裴道珠却莫名察觉到一丝寒意。 …… 谢家并没有因为裴道珠是妾,就怠慢了她。 谢夫人喜爱她,特意把她请到正厅用晚膳:“锦儿这些天总打不起精神,你来陪她,当真是再好不过。” 裴道珠笑道:“谢姐姐不仅生得好看,这些年还游学在外见多识广,和别家女郎全然不同。和她待在一起令我受益匪浅,是我占便宜了。” 她说话很讨长辈喜欢。 谢夫人笑眯眯的,席间气氛十分轻快。 等用过晚膳,侍女过来禀报,说谢南锦虽然还在晕厥之中,但身体并无大碍,休养一段时间就好。 裴道珠在侍女捧来的铜盆里净手,似是无意提起:“谢姐姐病糊涂了,总说建安公主怎么怎么样。我告诉她宫中没有建安公主这个人,她还跟我争。又说花园里藏着一座祠堂,供奉的正是建安公主。” 她说完,拿丝帕擦了擦双手,不经意望向谢家人。 谢大人不在。 第143章 我与郡公说个秘密 越往园林深处走,四周的红纱灯笼越是稀少,只能靠月光引路。 夜风清寂,花影婆娑。 走了整整半个时辰,谢麟提醒:“裴姐姐,萧府富贵,我家也不惶多让。仅仅是府中园林,就占山占水面积颇广。咱们这样找,得找到什么时候?” 裴道珠驻足。 她沉吟般咬了咬下唇。 面积再大,也有尽头。 而谢麟说他自幼就去过府邸的每个角落,却从没见过小祠堂,但那座小祠堂又确实地存在着,这本身就是个悖论。 过了片刻,她突然道:“我最近在读兵书,书上描述,行军打仗时军队会组成千变万化的阵法。你家园林里牡丹丛生,会不会有人以花丛为阵法,阻隔了去祠堂的路?” 谢麟眼前一亮:“这个解释说得通!走,咱们去问花匠索要园林舆图,仔细观察,说不定能发现其中诀窍。正好我这半年都有好好学习兵法谋略,若真有阵法,兴许我能解开!” 两人说干就干。 他们很快弄来舆图,凑到灯盏底下仔细观察。 所有的牡丹花丛都在舆图上标注了出来,裴道珠拿来毛笔把它们连起来,竟当真叫谢麟发现了其中奥秘。 谢麟捧起舆图,吃惊:“我在书上读到过,昔年三国厮杀,曾有高人在江边摆石头阵,困住了吴国军队。那阵法名唤八卦阵,我侥幸看过阵法图,与这舆图上的牡丹花丛大致相似。若要解开……” 谢麟拿过毛笔,根据记忆,认真地在舆图上勾连路径。 过了片刻,他放下毛笔,得意地扬了扬眉毛:“裴姐姐,我知道那座祠堂在何处了,咱们走!” 两人毫不迟疑地踏出花匠居住的厢房,兴冲冲地直奔祠堂而去。 厢房旁,种着一株石榴树。 一道黑影扶着树,目送他们远去,似是忧愁般轻叹。 …… 另一边。 就在黑影跟踪裴道珠和谢麟时,身穿绯色裙袍的女郎,系一件玄色斗篷,独自提一盏孤灯踏进了园林。 是谢南锦。 她面色苍白步态虚浮,眼睛里却藏着从未有过的坚定。 她比任何人都确定,那座祠堂和建安公主的存在。 可是很明显,阿娘不愿意其他人发现这个秘密。 她并非循规蹈矩的姑娘,她实在好奇,因此决定亲自寻找证据。 按照幼时的记忆,那座祠堂整洁干净,阿娘大约经常前去祭拜。 可香烛纸钱并不是寻常之物,阿娘不可能每个月都打发管事出府购买,那样太过惹人注目,所以阿娘肯定是把那些东西囤积在了某个地方。 阿娘的住处仆婢众多,藏不住东西。 唯一可能的,是花园深处的那座抱厦。 第144章 所有世家羞于启齿的往事 谢府后院。 裴道珠醒来,一手撑着床榻坐起身,一手揉了揉浑浑噩噩的脑袋。 她望向四周,帐帘高卷灯火明光,这是一座摆设精致的闺房。 谢夫人坐在榻边,关切道:“阿难可算醒了,你和阿麟昏倒在牡丹园里,恰巧被花匠发现,这才给送了回来。可是遭贼人偷袭的缘故?” 面前的贵妇人神情温柔,像是一位可以信任的长辈。 只是…… 裴道珠已经不信她了。 她记得她和谢麟分明找到了那座祠堂,只是刚推开门,就闻到一股馥郁酣甜的迷香,这才双双人事不省。 她清楚,有人在阻止她和谢麟调查建安公主。 而那个人…… 恐怕正是谢夫人。 她知道即便追问也问不出什么,因此笑道:“乱花迷人眼,许是花香醉人,因此才晕了过去,让您担心了。世子爷是否安好?” “那小子皮糙肉厚,好着呢,就在隔壁坐着。”谢夫人亲自为她掖了掖被角,“我让侍女煮了些安神的汤药,你待会儿喝了,好好休息。” 裴道珠谢过她,目送她踏出闺房。 谢夫人走到屏风前,忽然轻声:“阿难聪慧,该明白朝廷和世家之中藏着许多机密……知道的越少,方能活得越久。” 这是一种警告。 裴道珠不动声色:“多谢您提醒。” 谢夫人走后不久,谢麟做贼似的摸了进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就明白了彼此的心思。 谢麟道:“我比你先醒,刚去找了花匠,管事说他告老还乡了。真可笑,哪有半夜三更告老还乡的?当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对了,那张牡丹舆图也跟着消失不见,我估计园林里的阵法,也会被重新布置。咱们再想找到祠堂,会困难许多。裴姐姐,咱们接下来要怎么办?” 裴道珠垂眸沉吟。 既然谢夫人知道建安公主,那么她的阿娘,是否也有可能知道? 十多年前,她家族也算鼎盛,若是朝廷机密,也当是知晓的。 思及此,她安慰道:“无妨,改日我回家问问我阿娘,也许能知道些线索。” 这么安慰着,她自己却并不抱什么希望。 建安公主的存在,被所有世家隐瞒了下来。 所以她不觉得她阿娘会告诉她真相。 真相如何,终究还得亲自去查。 就在裴道珠和谢麟商量对策时。 牡丹园深处,两道人影出现在那座祠堂前。 第145章 只愿萧衡的长明灯是为她而点 谢南锦目送珍儿匆匆跑出闺房。 细白的指尖反复摩挲着一颗冷玉棋子,她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眼底多了些深意。 从昨夜到现在,她一一试探了近身伺候的婢女们。 唯一露出破绽的,是珍儿。 她身边的侍女都喜爱琴棋书画,尤其是珍儿,十分痴迷对弈,不仅喜欢围观别人对弈,自己也爱与人手谈。 可是今天的珍儿…… 不仅在她和裴道珠对弈时站得远远的,就连她喊她过来下棋,她也扭扭捏捏百般不肯…… “谢姐姐?” 裴道珠见谢南锦久久不动,不禁出声提醒。 谢南锦回过神,笑着落了一子:“是我不好,只顾着发呆去了。” 裴道珠抿了下唇。 她生性细腻敏感,敏锐地观察到面前女郎虽然依旧憔悴,可是眼里的神情,似乎变得和昨日不太一样。 就像是濒临枯萎的牡丹,重新活了过来。 她按捺住好奇,继续下棋。 心里却忍不住道,谢家人里除了谢麟,当真是个个透着古怪…… 另一边。 珍儿独自回房,锁上屋门后,冲到了铜镜前。 她盯着镜子里那张清秀的脸,神情逐渐狰狞扭曲。 她狠狠朝镜子扇了一巴掌,可是疼的却只是自己的手。 “裴道珠,谢南锦,你们这两个贱人!” 她咬牙切齿,取出一罐药水涂抹到额角边缘,用指腹慢慢揉搓,很快搓下一张薄薄的面皮。 她小心翼翼地把面皮泡到药水里保养。 再抬起头时,铜镜里映出一张妩媚的脸。 眼眸狭长魅惑,若是忽略眼底的恨意,那股子浑然天成的媚劲儿像极了蛊惑人心的花蛇。 正是白东珠。 白东珠转身坐到床榻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两只简易缝制的人偶。 人偶xiong前贴有生辰八字,背面同样贴着布条,一个写着裴道珠的名字,一个写着谢南锦的名字。 白东珠拿出三寸长的绣花针,狠狠扎在小人身上:“贱人!” “贱人!” “贱人!” 第146章 今夜的招惹 裴道珠把陆玑拉到屏风后,警惕地朝门窗方向望了一眼。 她轻声:“婚前见面终是不妥,陆二哥哥深夜前来,是太过思念谢姐姐,还是有什么急事?” 问完,才觉失言。 陆二哥哥这辈子恪守礼节,怎会因为压抑不住思念,就干出半夜擅闯未婚妻府邸的事? 定是有要紧事。 陆玑从怀袖里取出巴掌大的青瓷小罐:“听说这些天锦儿身子不适,我寻思着莫不是因为入夏之后天气酷热的缘故。这是我花重金求来的避暑药,抹在额角清凉醒神……” 裴道珠莞尔:“原是为此而来。” 陆玑送了药罐,又磨磨唧唧地掏出一盒胭脂。 屏风后的那盏莹黄灯火下,郎君耳尖泛红如血,羞得抬不起头。 他小心翼翼地把胭脂放在裴道珠的掌心:“那夜上元节,我和锦儿进牡丹庙祈福,她夸庙里那些纸扎的牡丹颜色好看。这半年来,我搜罗了无数牡丹品种,才调出那种朱红色泽,制成了这盒胭脂……道珠妹妹,你,你一并帮我转交给锦儿。明日她出嫁,用这盒胭脂,定然会十分欢喜……” 裴道珠握住胭脂。 明明只是个小玩意儿,却觉重若千钧。 只为少女一句无心之言,就花费数月时间调制胭脂…… 天底下,再没有比陆二哥哥更细致妥帖的郎君了。 陆玑走后,裴道珠去给谢南锦送东西。 提灯穿过游廊,脑海中不知怎的浮现出了萧衡的身影。 那个铁疙瘩,看似风流多情,实则不知冷暖不懂人情,成日里只知道算计朝堂权势,私底下又毒舌又嚣张。 便是为女子当窗画眉这种浪漫的事,他也做不好。 更别提送药膏,送胭脂…… 裴道珠咬了一下唇瓣,转眸望见那些悬挂着的红绸和红灯笼,不禁又是黯然又是羡慕,心底深处,甚至涌出潮水般的委屈。 世间哪个少女,没有祈盼过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嫁给良人呢? 只是神明高高在上,听不见她的祈求…… 裴道珠脚步轻,绕过廊角时,冷不丁撞上一个人。 四目相对。 裴道珠的瞳孔微微放大:“萧衡?” 她诧异地打量萧衡的夜行衣:“你这是……” 少女冰雪聪明,不等萧衡回过神,她不敢置信地指了指他的身后:“你是从谢姐姐房里出来的?!她可是陆二哥哥的未婚妻,你对她做了什——唔!” 裴道珠被捂住嘴。 萧衡把她拖到廊角隐蔽处,低声斥责:“胡说什么?” 裴道珠不忿地掰开他的手:“你自己做错事,却怪起我来了?” 第147章 不再喜欢 哪个少女不怀春。 可那些不为外人知的春闺秘事,那些深深浅浅如星芒一般的微小期冀,终究被心如铁石的郎君辜负磨灭,就像暮春时节散落满地的花。 裴道珠闭了闭眼。 许是被辜负惯了。 这一次,她竟然并没有感到十分难过。 那个人是很好,出身名门前程似锦,才华横溢风流倜傥,可那与她又有什么关系? 原来,一遍又一遍的失望所积累而成的结果,是不再喜欢…… 裴道珠深深呼吸。 她等心情平静下来,才揣着药膏和胭脂去找谢南锦。 谢南锦靠坐在榻上,面容依旧苍白,许是没料到她突然来访,眼底藏着些猝不及防,笑容也不大自然:“这么晚了,阿难有什么事吗?” 裴道珠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没能捕捉到对方的仓促。 她取出那两件东西,仔细说了由来。 谢南锦打开瓷盒。 牡丹红的胭脂,卧在雪白的瓷盒里,洇出醉人的红,淡淡的雅香扑面而来,令人沉醉于江南春夏的温柔里。 谢南锦用指尾挑起些胭脂,轻轻点在唇上。 憔悴苍白的面容,似乎随着这一点胭脂悄然发生变化,又或许是她眼睛里恍如星辰的光,灯火下待嫁的女郎,美得让人惊叹。 裴道珠紧了紧双手。 都说新嫁娘最美,凤冠华贵,嫁衣华美,可今夜看来,那些新嫁娘或许不是美在胭脂上,而是美在神态里…… 谢南锦眉眼弯弯:“多谢阿难。” 她吩咐侍女送裴道珠回房,目送少女的背影消失在珠帘后,才从枕头底下取出藏起来的宝剑。 她抬袖抹了抹面颊,袖口上顿时沾染到一层白脂。 萧郡公亲自命人为她送来解药,她早就恢复如常了,只是为了麻痹背后凶手,才一直通过化妆来让自己看起来苍白憔悴,以便遮掩自己已经康复的真相。 她缓缓抽出一截宝剑。 剑刃折射出锋利的光芒,映亮了少女的双眼。 萧郡公派人调查史卷,查十多年前夭折的所有婴儿。 符合祠堂牌位时间的,只有三位—— “十六年前,皇族宗室夭折了三位女婴,两位是宗王家的郡主,其中一个是难产而死,另一个是父王造反遭到连诛。第三位是长公主的千金,乃是因病去世。只是她们都没有封号,因此不知‘建安公主’指的究竟是哪一位。” 谢南锦抬眸,盯向角落里那株鲜红欲滴的牡丹。 她不知道建安公主究竟跟她有什么关系,以致夜夜入梦向她哭诉委屈。 而幕后凶手安排白东珠在她身边,也必定是冲着她来的。 第148章 我与你说句悄悄话 “找着了!不知是哪个粗心的丫头,把团扇落在了凉亭里……” 裴道珠手捧团扇,匆匆踏进闺房。 闺房寂静。 谢南锦端坐在妆镜台前,闻言含笑转身。 她接过团扇翻看,柔声道:“这次成亲,叫阿难受累了。等婚礼结束,定然给阿难封一个大红包。” 裴道珠笑了笑,与她说起私房话来。 其他去找团扇的姐妹也都陆续回来,闺房重新热闹起来。 裴道珠退出那群莺莺燕燕,替谢南锦做上花轿前的最后检查,却不知怎的,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儿。 闺房里弥漫着脂粉和牡丹花的甘香。 她合拢手中的紫绢纱折扇,嗅了嗅鼻尖。 因为这些年家族落魄,阿娘和姐妹们用的脂粉香膏都是她亲手做的,嗅觉也因此培养的灵敏许多,她闻见那甘香底下,像是还藏着其他的味道。 似是…… 血腥味儿? 她狐疑地望向被众星捧月的谢南锦,很快又打消了疑虑。 谢姐姐一直安然无恙地待在闺房,这里怎么可能凭空多出血腥味儿呢? 许是自己闻错了也未可知。 随着吉时到来,谢南锦被簇拥上花轿。 谢府门前洒满红纸金箔,爆竹声起,迎亲队伍缓缓启程。 裴道珠站在人群里相送。 迎亲队伍要绕城一圈以示风光,她和其他女郎们则走近路去陆家吃宴席,四周的女孩儿们成群结伴,已经开始往陆家走。 裴道珠正要跟上,一名小丫鬟突然哭着找到她:“裴姑娘不好了!我家姑娘走得匆忙,落下了如意同心金锁项圈,这可如何是好!” 她手里果然捧着一把金锁。 谢家花费重金打造的金锁,有巴掌大,沉甸甸的相当精致漂亮。 新嫁娘戴在身上,寓意夫妻同心,从此以后生死与共。 许是新嫁娘的佩饰太过繁琐复杂,这金锁竟被妆娘落下了。 裴道珠接过金锁,难得发起脾气:“我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妥妥帖帖,怎么临到头,又是团扇不见了,又是金锁落下了?!你们侍奉谢姐姐多年,怎的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小丫鬟哭得抽抽搭搭,哽咽着答不上话来。 裴道珠握住金锁,左右环顾。 宾客们都往陆府走了。 谢小世子跟着迎亲队伍也已走远,随意叫个管事去送金锁,她又不放心。 第149章 神女,别来无恙 四目相对。 陆玑面颊更红,连忙后退两步拉开距离:“锦儿!” 虽是呵斥,却半点儿也不凶狠,更像是无奈的宠溺。 谢南锦大大方方地笑了起来:“陆郎,人活百年也不过白驹过隙,礼法什么的都是浮云。珍惜当下及时行乐,这般活着才有意思呢。” 少女爽快潇洒。 却叫陆玑羞窘不已。 他自幼循规蹈矩,做不来任性的事。 便是婚前亲吻,也觉逾矩。 他只得叮嘱谢南锦莫要乱跑,这才去车队前面安抚其他人。 随着时间流逝,四周的迷雾越来越浓。 就在众人等得不耐烦时,寂静的树林深处,突然传来热热闹闹的喜乐声,似有其他的迎亲队伍敲锣打鼓地经过。 热闹声越来越近。 谢南锦挑开窗帘,隔着茫茫迷雾,只隐约瞧见几抹朱红颜色。 她眯了眯眼。 下一刻,四面八方狂风骤起,迎亲队伍举着的牌匾、彩旗等物被刮得七零八落,就连骏马也不安地抬起前蹄,喷出暴躁的响鼻声。 风声呼啸着穿过树林。 随着风势越来越大,整座树林宛如群魔乱舞婆娑作响,两支迎亲队伍狼狈地撞在一处,箱笼、轿辇各自翻倒在地,就连轿夫都险些被卷上天去! “公子!” 小厮们惊呼着寻找陆玑的踪影。 混乱之中,陆玑匆匆往花轿旁摸索:“锦儿!” 谢南锦端坐轿中,冷静的过分。 遮面的红纱团扇早已放下,她手持宝剑,盯着面前的轿帘,像是随时准备应对危险。 四面八方的喊叫声中,花轿忽然被人抬起。 轿夫像是擅长轻功,翻转腾挪之间带着花轿悄然离开原地,沿着树林深处的溪水,朝城郊方向疾奔而去。 风声鹤唳。 谢南锦仍旧端坐着,指腹轻轻摩挲剑柄唇。 她镇静的不似常人,像是一切都在算计之内。 树林里的迷雾渐渐散去。 陆玑瞧见远处落下的花轿,匆忙上前。 他掀开轿帘,轿子里空空如也,根本没有谢南锦的踪影。 第150章 她已是彻底没了气息 马车无人驾驭,颠簸着往树林深处疾驰而去。 盘膝坐在车顶上的白衣人一跃而下,手执麈尾,在车门前单膝蹲下,笑道:“建康城世家嫡女众多,我瞧着,还是神女颜色最妙。” 他用麈尾挑起裴道珠的下颌,宛如打量货物。 又像是野猫捉住猎物,咬死前的戏弄。 裴道珠依旧跌坐在地,一手扶着车壁。 宽大的袍袖和裙裾散落满地,遮住了她拿匕首的那只手。 她抬起眼帘,和白衣人对视。 对方戴着兜帽,上半张脸隐在阴影之中,只隐约瞧见完美的下颌线条和充满讥讽的薄唇。 裴道珠定了定心神,轻声道:“你也是花神教的人吗?你们杀害崔凌人和薛小满她们,究竟是想干什么?” 白衣人歪了歪头。 麈尾轻缓地摩挲裴道珠的脖颈,像是在思量从哪里下手更好。 裴道珠紧盯着对方,再次试探:“可是为了……复仇?为建安公主,复仇?” 麈尾仍旧不疾不徐地摩挲着。 白衣人薄唇弧度未变,甚至更加讥讽:“建安公主是谁?” 裴道珠咬了咬牙。 她看不透对方的心思,不确定他是否当真不知道建安公主。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眼前人聪明绝顶,并非她可以窥透的。 她紧了紧手里的匕首,眼尾突然泛红shi润:“我与花神教无冤无仇,你们为何屡次三番想要杀我?我自幼长在深闺,未曾见过世面,公子这般凶狠,委实令人害怕……” 马车颠簸。 少女委屈地抬袖遮面,泪水瞬间涌了出来。 她生得美,哭起来宛如梨花带雨,当真是我见犹怜。 白衣人怔神的瞬间,裴道珠抬起眼帘。 漂亮的丹凤眼明明含满泪水,却又冷静的可怕。 手中的匕首,更是抓住机会,毫不留情地刺向对方咽喉! 白衣人寒着脸避开—— 可是距离太近了。 纵然他武功绝顶,也只堪堪来得及避开致命处。 削铁如泥的匕首,笔直chajin他的肩膀! 裴道珠毫不犹豫,朝车外纵身一跃。 与此同时,她利落地拔下银簪插到马屁股上。 第151章 幕后的女人 谢家的女儿,不爱红装爱武装。 谢南锦自幼习武,一手剑术更是谢家花重金聘请南北两朝的高手,仔细教导着学会的。 虽是少女,使起剑来却比军营里的将军还要出色。 她一路追杀花神教的信徒,直到孤身潜入山脉深处。 她仰起头。 漆黑的巨石建成宫殿,题名为“花神殿”。 檐下一排排宫灯洁白如雪,描绘着山茶花的图案,在山风中轻轻摇曳,即便是白日里也燃着蜡,像是在悼念什么人。 随着她提剑而来,无数挽着弓箭的白衣人悄然出现在四面八方。 原来刚刚四处逃窜的白衣信徒,不过是在把她引进陷阱里。 为首的老人笑道:“谢姑娘来迟了。幸好,未曾误了献祭的吉时。” 谢南锦挽了个剑花,从身边花丛里利落地携取了一朵鲜嫩娇美的白山茶,她从剑尖取下山茶,放在鼻尖下轻嗅。 清香扑鼻。 她嫣然一笑,抬眸时杏眼明亮:“既是必死的局,可否告诉我,你们背后之人是谁?” 老人并不答话,只朝远处山脉看了一眼。 谢南锦望去。 远山娉婷。 有八角凉亭建在山中,端坐在亭中吃茶的人物,隐约能看出是个高挑风雅的女人。 可惜云雾隐隐,看不真切她的面容。 老人抬手作请:“谢姑娘请进殿。” 谢南锦把那朵白山茶抛掷在地,利落地活动了一下脖颈:“本姑娘今日大婚,快些解决吧,莫要误了我的吉时。” 老人愣了愣,随即笑着提醒:“谢姑娘是不是糊涂了?现在的局势还看不明白吗?今日是你的死期,不是你的婚期。” “糊涂的是你。” 谢南锦吹了声口哨。 远处树影婆娑。 不过瞬息之间,无数绿衣隐卫鱼贯而来,把花神殿团团围住。 隐卫散开一条路。 白衣胜雪的郎君,手挽佛珠,似是姗姗来迟。 郎君发侧用一截褪色发旧的红发绳编织成丹红璎珞,璎珞随墨发垂下,更显飘逸风流,如丹鹤般风姿无双。 他似笑非笑地盯着老人:“花神节那夜一无所获,之后的追查也无疾而终。今日,倒是个好日子。” 老人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慌张。 第152章 你欢喜无忧,我也就欢喜无忧了 萧衡的轻功犹如行云流水。 不过短短半柱香的功夫,他就来到了山亭。 然而山亭里空空如也,只剩下废弃的红泥雕花茶具。 他步出凉亭。 山路迢迢,狭窄的青石台阶蜿蜒着通往山脚。 偶有白云漂浮其间,更加看不真切山路尽头的风光。 那华服高髻的女子,被侍女簇拥,步态优雅地行走在台阶上。 隔着重重云雾,她悄然回眸,她的面容隐在青山绿水之间,只依稀能感受到大约是嘲讽的神情。 萧衡顿了顿,选择追上去。 女子看起来明明走得很慢,可是无论他怎么追,也都追不上,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彻底消失在山间。 “道术……” 萧衡轻声。 无论是树林里的迷雾,还是这缩地千里的青石台阶,都是精通奇门八卦之术的高手在背后操控。 花神教…… 似乎和道教有些关联。 忙碌了这么久却一无所获,萧衡的脸色算不上好看。 挽在指尖的佛珠几乎快被碾碎,他深深闭了闭眼,勉强才压下那股烦躁和戾气。 他无功而返,本欲直奔花神殿,忽然想起裴道珠来。 …… 荒草丛中。 裴道珠和白衣信徒扭打在一起,正濒临崩溃时,一阵劲风横扫而来,把白衣信徒恶狠狠地踹出老远。 “裴姐姐,你没事吧?!” 锦衣少年满脸担忧,伸手扶起裴道珠。 裴道珠惊魂未定,怔怔望向他。 是谢麟…… 她这才想起谢麟也是跟送亲队伍一起的,看他灰头土脸的模样,大约也是在这山林里迷了路,误打误撞碰见了她。 她摇摇头,小心翼翼地拢起快要散落的裙裾:“你来得及时,我未曾受委屈……” 这么说着,却还是红了眼睛。 谢麟满心生疼。 他几乎不敢想象,如果不是自己迷路走到这里,裴姐姐接下来会遭遇什么! 第153章 她像极了那条养不熟的狗 萧衡眸色深沉。 追凶无功而返后,他回头去找裴道珠,荒野里却只剩打斗过后的痕迹,裴家的小骗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心细,注意到草地里的脚印,便一路追了过来,追到花神殿,恰巧看见了裴道珠被谢麟背着的画面。 他猜测应是裴道珠遇见了危险,被谢麟搭救了。 谢麟背着她走了一路,额角冒出了细密薄汗,可是托着少女膝弯的手却未曾松开过,眼神更是炽热而忠诚。 萧衡心底涌上浓烈的不适。 他眼神渐冷,捻着佛珠的手越发用力。 正要上前,裴道珠忽然睁开眼。 她未曾注意到萧衡,只看着陆玑和谢南锦,柔声道:“神殿里有香台和烛火,若是怕日久生变,何不干脆就在这里成婚?只是此地简陋,只怕委屈了谢姐姐。” 陆玑和谢南锦双眼一亮。 略一对视,就明白了彼此的心意。 陆玑笑了笑,温柔地牵住谢南锦的手,带她踏进花神殿。 神像巨大。 香案上布置有烛火和瓜果点心,殿顶悬挂着庞大的莲花宫灯,四角垂落绣有白山茶的绸缎,倒也适宜成亲。 谢麟小心翼翼地把裴道珠放在胡床上,又替她拿了一盏水。 裴道珠捧着水盏,看两人行成婚大礼。 绯色的嫁衣如火般炽烈,点亮了她的丹凤眼。 她安静地沉浸在两人大婚的喜悦里,这一天来的疲惫难过和疼痛委屈也随之一扫而空。 随着谢麟喊出“礼成”,裴道珠情不自禁地弯起丹凤眼—— 却在下一瞬,看见了站在角落的萧衡。 郎君白衣胜雪,也正看着她。 他的面色晦暗不明,不知在想什么。 裴道珠迅速收回视线,唇角的弧度紧跟着冷了下去。 萧衡冷笑。 他忽然上前,把裴道珠打横抱起。 他对陆玑夫妇道:“既然礼成,我便带着阿难先走一步。” 谢麟不肯:“裴姐姐受了伤,你要带她去哪儿——” “你是她的什么人,我带她去哪儿,与你何干?”萧衡横眉冷对,随即又转向陆玑,语气和缓些许,“告辞。” “诶——” 谢南锦见萧衡脸色很不好看,怕他叫裴道珠受委屈,本想再拦一拦,对方却已经大步离开了花神殿。 第154章 所有的示弱,都是为了逃走 金梁园的人都已睡下。 园林深处,花径两侧灯火黯淡,裴道珠被萧衡紧紧握着手腕,几乎是拖着她往前走。 “萧衡,你放开我!” 裴道珠尖声叫喊不停挣扎,却激不起郎君的怜惜。 双脚本就伤痕累累,因为出来得匆忙未曾穿鞋,脚掌心踩过铺满白玉石子的小路,更加血肉模糊疼得钻心。 可这里是园林深处。 桂树枝影斑驳,谁也听不见她的呼救声。 两刻钟后,萧衡终于在一处隐蔽的山洞外停下。 守在山洞外的两名隐卫恭敬地行了一礼,立刻打开铁门。 铁门厚重。 随着它徐徐打开,一股血腥味儿扑鼻而来。 萧衡丝毫没有怜香惜玉,拖着裴道珠踏进洞穴。 洞壁上挂着一盏盏昏暗的油灯。 洞穴深处,隐隐传来囚犯受刑时的求饶和哀呼。 再往深处走,便可瞧见一座座肮脏狭窄的囚笼,那些被活捉的花神教信徒就被关押在这里,被迫接受侍卫们的审讯。 经年累月的血液染红了土壤和洞壁,高高挂起的刑具发黑发臭,角落堆积着无数尸体,等着被扔去乱葬岗的命运。 这个地方犹如人间炼狱。 和金梁园里的浮华奢靡,形成鲜明对比。 裴道珠胆颤心惊。 她死死抓住一座空囚笼,再不肯往前半步。 萧衡转身,淡淡看着她:“天不怕地不怕的裴道珠,会害怕这些吗?你和谢麟眉来眼去时,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裴道珠的下唇已是被咬出深深的牙印。 她眼睛发红,死死盯着萧衡。 娇艳明媚的小脸,弥漫着寒霜和厌倦。 面对这个男人,仿佛连解释都成了多余。 她再不愿与他说一个字,只沉默而倔强地扭过头去。 少女的无言,令萧衡更加恼怒。 他轻而易举就能得到权势和富贵,却无法得到想要的人心。 人人怕他、人人敬他,却无人爱他。 面前的姑娘,在当初春日宴上口口声声说着爱慕他的话,甚至厚脸皮地缠着他勾引他,可是这才过去多久,就翻脸不认账,用最冷的表情面对他。 第155章 我就是这么恶劣的郎君 半个时辰之后,伤口终于处理妥当。 两人各自梳洗过,屋里的蜡烛已是新添了一遍。 萧衡宿在裴道珠的卧榻上,借着莹黄烛火,安静地看着睡在里侧的美人,她的睫毛又长又翘,睡颜极美,身体也保持着完美的睡姿,打呼噜、踢被子这种事,绝不会发生在她裴道珠身上。 看似睡得香甜,可他知道,她根本未曾入眠。 他在枕侧,她如何睡得安稳呢? 心里头,大约正在盘算如何对付他。 萧衡伸出手,替裴道珠拢了拢额前碎发。 在得到她的人之后,如今又想得到她的心。 可他自己却碍于国仇家恨,不肯交付同等的真心。 将心比心,若是互换位置,他大约也会如同裴家小骗子一般委屈难过,以致想方设法地逃离他。 “可我就是这么一个恶劣的郎君……” “裴道珠,惹上我,你是不是后悔了?” 帐中,萧衡轻声呢喃。 他没指望装睡的裴道珠做出什么反应,只沉默地将她抱入怀中。 修长而骨节分明的大掌,轻轻握住裴道珠的手。 他与她十指相扣。 少女的手娇嫩柔软,他握在掌中,舍不得松开。 烛火渐渐燃尽。 萧衡依旧注视着裴道珠。 他不知道,和她在月色中相拥而眠的夜晚,还剩多少次。 他其实明白,一心想走的人,是留不住的。 …… 次日。 裴道珠睁开眼,萧衡已经去上朝了。 她支撑着坐起身,抬手揉了揉额角。 昨夜没怎么入眠,只天将亮时小憩了片刻,如今脑袋还昏沉着。 枕星侍奉她梳妆打扮,看着镜子里憔悴的少女,不禁很是心疼:“姑娘今日就别去给老夫人请安了,去睡个回笼觉吧?老夫人那边,奴婢就说您病了。” 裴道珠摇摇头。 她对着铜镜,只略微施了薄薄一层胭脂,也没佩戴珠钗首饰。 她起身:“去给老夫人请安。” 第157章 失去的滋味儿,他经历过 裴道珠回到望北居,吩咐枕星带着侍女们收拾行李。 她独自坐到西窗下,在书案上铺陈开纸墨,打算给萧衡留一封信。 提笔写了几个字,却又觉写得不妥。 她把揉成团的宣纸丢弃在地,另外起笔。 可是写来写去,她都觉不好。 对着空白的宣纸发了会儿呆,她轻轻吁出一口气,放下了毛笔。 举目四顾,闺房精致风雅,萧衡在吃穿用度上确实没亏待过她。 视线落在那扇紫檀木刺绣屏风上。 她仍旧记得那日,不小心被萧衡窥破心事,她急急忙忙躲到屏风后的窘迫与害怕。 靠在屏风后面哭泣时,心底也曾怀着一丝希望,希望那位郎君能进来哄一哄她,能进来告诉她,他对她也是怀有同等的爱意的。 可是…… 她所有的希望,在心如铁石的他面前,都落了空。 裴道珠垂下眼帘。 也不能说萧衡没有喜欢过她。 花神殿万籁俱寂,神像庄严,他在香案上描绘她不着寸缕的丹青画像时,兴许是喜欢的。 金梁园正月落雪,梅花树下,他亲手替她拂拭开梅花枝,情不自禁地吻她时,兴许也是喜欢的。 只是…… 他对她的喜欢,抵不过他对山河故国的热爱,抵不过他对国仇家恨的在意。 萧衡是南朝最锋利的宝剑,却无法为她裴道珠而出鞘。 花窗外,几丛牡丹开得正好。 这段感情,始于强取豪夺,愿终于好聚好散。 少女想着,释怀般弯了弯唇,起身朝屋外走去。 行李已经收拾好了。 裴道珠临上马车时,崔柚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 她好奇地打量裴道珠:“听说你要走了,原以为只是谣传,没想到你真的要离开……你真傻,这里有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为何要走呢?” 一段时日未见,裴道珠发现崔柚又圆润了几分。 她轻笑:“你便继续做他的笼中雀吧,无忧无虑,适合没有想法只知道吃吃喝喝的你。” 说罢,踩着小凳子上了马车。 崔柚目送马车离去。 不知怎的,她觉得裴道珠好像在骂她蠢笨。 第159章 给这个小骗子想要的所有风光和尊荣 裴茂之满脸的狰狞扭曲还没来得及收起,只得勉强浮起笑容,故作亲切地拉起问柳的手。 他道:“我这孽女生性顽皮,一时头昏脑热,才干出自请归家的混账事儿!劳烦你向郡公捎句话,就说阿难如今后悔了,想——” “裴大人。” 问柳皮笑肉不笑地打断他。 他不搭理裴茂之,径直走到裴道珠跟前,恭敬地扶起她。 他把锦盒送到裴道珠手里:“这是郡公托卑职给您送来的小礼物,您收好了。郡公还说,虽然与您有缘无分,但仍愿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他瞥了眼裴茂之:“郡公还说,今后建康城里,若有人敢欺负您,您只管写信告诉他,他自会为您做主。” 裴道珠低着头,慢慢打开锦盒。 盒子里码着整整齐齐的银元宝,约有数百两。 她弯了弯唇,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萧衡莫非是怕她今后穷苦,特意给她一笔赡养银? 问柳走后,裴茂之迫不及待地夺走锦盒,把银元宝全部倒进自己的袖袋。 他把空空如也的锦盒丢给裴道珠:“好歹捞了一笔银钱,也不算跟他一场。我瞧那侍从的态度,郡公对你还是有情有义的,将来有机会,你跟他服个软,他自会接你回去,听明白了吗?” 裴道珠抱着锦盒,阳奉阴违地“嗯”了声。 闹了一场,回到闺房已近子夜。 裴道珠点燃烛火。 她跪坐到妆镜台前,仔细翻看锦盒。 很快,就发现了锦盒底部的秘密夹层。 夹层里面藏着几张纸契,有地契也有房契,都是建康城最好的地段,全部署着她裴道珠的名字,价值万金。 裴道珠怔了怔。 她知晓萧衡出手阔绰,打发问柳深夜前来,定然不只是送几百两银子那么简单,否则萧家九郎的脸面该往哪里搁? 只是没想到,他竟然大方到送她许多商铺和土地。 那个人…… 她跟着他的时候,他心如铁石,连把她丢进地牢的事都做得出来。 如今离开了,他倒是柔情似水起来了…… “呸,谁稀罕?” 裴道珠小小啐了一口,嫌弃又别扭地把契约藏进妆奁深处。 她累了一天,又挨了打,洗漱过后,很快进入了梦乡。 风雨夜里,房中只点着薄薄一盏莹黄小灯。 一道修长的身影掀窗而入,轻轻掀开罗帐。 第160章 赴宴 裴道珠潇洒地把请帖丢到妆镜台边,从容地对镜梳妆。 裴桃夭捧着小脸,眨巴眨巴圆眼睛:“阿姐,我最近读书,书上有个词儿叫做‘鸿门宴’,大表姐设的莲花宴就是鸿门宴对不对?阿姐会去吗?” “当然。”裴道珠轻描眉黛,“不仅要去,还要打扮得光鲜亮丽地去。你记着,人活一世,总得争口气,咱们裴家的女儿,怎么也不能被人笑话的。” 裴桃夭严肃地板着小脸,正儿八经地点点头。 次日。 萧府和裴府都在乌衣巷中。 裴道珠步行前往,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就到了。 萧府门前已是宾客如流,顾燕婉今日宴请了不少贵客。 裴道珠轻摇团扇,刚跨进门槛,忽然被人揽住细腰。 谢南锦褒衣博带士子打扮,合拢手里那把水墨折扇,故作轻佻地挑起裴道珠的下颌:“哟,这是哪家的小娘子,生得花容月貌我见犹怜?” 裴道珠被她逗笑。 她柔声:“谢姐姐今日也来玩嘛?” “可不?”谢南锦用下巴指了指萧府后院的方向,“顾家那位姑娘,可是铁了心要报复你,特意把建康城的同龄女郎都邀请了来,想看你笑话呢。” 裴道珠不以为意:“世间姻缘,聚合离散,何等正常,有什么可笑话的?怕是要叫她失望了。对了谢姐姐,小世子已经远赴北疆了吗?” 谢南锦点点头,与她一道往后院走:“临行那日,那小子在城郊长亭等了你许久,望眼欲穿的,却一直不见你去相送,可把他伤心坏了。” 裴道珠沉默。 谢麟走的那日,她正被萧衡关在地牢。 便是想送送他,也是不能够的。 思及此,裴道珠对萧衡又添两分怨念。 宴会设在后花园。 萧府的后花园风景别致。 正值初夏时节,碧青色的小湖里莲叶田田,雪白的莲花已经绽了几朵,偶有锦鲤从莲叶底下潜游而过,更显景致活泼可爱。 水榭里坐了不少王孙公子和世家女郎。 裴道珠望去,顾燕婉打扮得花枝招展,如蝴蝶般穿行在宾客之间,瞧着很是风光得意,去年被赶出金梁园的耻辱,仿佛尽数忘了似的。 注意到她和谢南锦,顾燕婉笑盈盈地迎上来。 她牵住裴道珠的手踏进水榭,温声道:“得知妹妹和郡公生了嫌隙,甚至闹到休弃归家的地步,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儿。怕妹妹在家中孤独,又怕妹妹想东想西熬坏了身体,因此特意为你办了这场宴会。你有什么委屈,只管和我们说,千万别憋在心里。” 裴道珠:“……” 顾燕婉的表面功夫,是越做越好了。 分明是喊来一大帮人看她笑话,却说成是听她倾诉。 她反握住顾燕婉的手,温声细语:“郡公待我极好,只是我自觉配不上郡公,因此自请归家,怎么到表姐嘴里就成了休弃?倒是表姐你,你被郡公赶出金梁园,可还难过?在场的都是自家姐妹兄弟,表姐若是委屈,不妨说出来给我们听听。” 第160章 他怎么忍心叫她输? 这一场简单的交锋,由裴道珠大获全胜。 顾燕婉虽不服气,却也怕了她那张嘴,只得勉强保持优雅,招呼众人赏花玩乐。 有年纪小的女郎兴奋提议:“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咱们来玩藏钩的游戏吧?谁若是输了,就罚他痛饮三杯酒!” 藏钩是时下贵族宴会上最流行的游戏。 一人把腰带上的带钩藏在掌心,由对方猜测带钩藏在谁的掌心、数量多少,若是猜中了可以免酒,若是猜错了,则要受到惩罚。 顾燕婉瞥了眼裴道珠。 心底略一计较,她笑道:“这个主意好,既然今日的宴会是专门为阿难办的,不如就由阿难来猜钩?” 开局交锋不慎败北,是她轻敌的缘故。 不如借着藏钩的游戏,让裴道珠酒后失态颜面尽失,如此才能扳回一局。 韦朝露也在场,忍不住在旁边唱和:“燕婉当真是很照顾阿难了,这份姐妹情感天动地,我都要感动哭了。那就快开始游戏吧?” 裴道珠很想笑。 还感天动地姐妹情,这份姐妹情给她韦朝露,她要不要? 水榭里正热闹着,不远处突然传来清越的声音: “在闹什么?” 众人寻声望去。 白衣胜雪的郎君,手捻佛珠漫步而来,正是萧衡。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年轻的士族子弟,显然是来拜访他的。 水榭里莺莺燕燕鬓影衣香。 萧衡一眼看见的,却是穿着白茶色罗襦裙的裴道珠。 她梳高髻,端坐在那里的姿态娉娉婷婷,像是一朵妖而不艳的牡丹,她身后万千莲叶碧波荡漾,更衬得人比花娇飘逸婉约。 四目相对。 裴道珠傲娇地撇了下嘴,垂眸吃茶。 萧衡薄唇轻勾。 裴家的小骗子…… 真是一如既往的可爱。 随着萧衡过来,水榭里的宾客纷纷行礼。 谢南锦轻摇折扇,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裴道珠,问道:“郡公不是住在金梁园吗?怎的又搬回了萧府?” 萧衡踏进水榭:“乌衣巷离宫里更近些,来去方便。” 谢南锦笑了笑:“是这样吗?” 她瞧着,萧衡分明是追着裴家妹妹过来的。 第161章 萧家的郎君都这么贱吗? 顾燕婉遥遥望向裴道珠,情不自禁地流露出冷笑。 家族落魄也就罢了,如今连家族都没有了,纵然九爷再喜欢她,也是绝不可能娶她为妻的。 她这表妹,这辈子注定不能见光。 又能猖狂什么呢? 顾燕婉想着,重又恢复贤淑温柔的姿态,笑着去招呼其他客人。 游廊阴影处。 萧荣安静地坐在角落,把韦朝露和顾燕婉的对话尽数收入耳中。 他喝了一杯水酒,脸上神情复杂。 萧府的宴会结束之后。 裴道珠和谢南锦告过别,独自朝自家方向走去。 走到一株月桂树下,冷不丁树后绕出一个人来。 生得清秀,身姿也十分挺拔,穿一袭银线刺绣翠松竹的锦袍,周身洋溢着淡淡的书香气,正是许久不见的萧荣。 “道珠妹妹。” 萧荣轻声。 裴道珠蹙了蹙眉。 那日这厮擅闯她闺房,欲要对她动手动脚的事情,她仍旧牢牢记在心里,如今瞧见他便觉得恶心,半点儿攀谈的心思都没有。 萧荣看出她的嫌弃,自嘲地笑了笑,道:“我自知对不住你,但与你退婚,是我姨娘的意思。迎娶顾燕婉,也是我姨娘的意思。我只是个庶子,若要向上爬,就得迎娶娘家强大的姑娘。我身在局中身不由己,还望你体谅。” 裴道珠侧着半个身子,仍旧不搭理他。 萧荣凝视她的容颜,接着道:“那日擅闯闺房,也是情难自已的缘故。你我都是年轻人,正所谓少年热血,心上人就在眼前,身为郎君,自然会有那方面的想法。你这般怨恨我,实在是残酷的不近人情。” 裴道珠很想笑。 如果仅仅只是因为喜欢,就要不顾对方的意愿对她做出那种事,那么人与chusheng又有何异? 她掀起眼皮,看了眼萧荣。 这个郎君已经无可救药,再多的道理跟他也是说不清楚的。 她懒得费口舌辩驳,只淡淡道:“你若无事,我先行回府了。” “且慢。” 萧荣不肯让开。 他看了眼萧府的方向,压低声音:“我刚刚听顾燕婉和韦朝露交谈,说你父亲在外面养了一个舞姬。” 他把韦朝露的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裴道珠听着,脸色逐渐发白。 她是听阿娘提起过,父亲这两个月很少回家。 第162章 或许有过心动吧 话音落地,厅堂落针可闻。 裴云惜母女没料到裴道珠竟然知道这些秘事,惊得合不拢嘴。 顾娴提着茶壶手柄正要添茶,闻言一时发呆,茶水漫过瓷盏染shi了她的宽袖,她才回过神,脸色苍白地迅速低头,手忙脚乱地收拾桌面。 裴道珠面色淡淡。 这些事,不可能一直瞒着阿娘。 如今她手里已有不少银钱,建康城里还置办着宅院,就算阿娘和父亲和离,她们母女也能过得很好,甚至比现在更好。 长痛不如短痛…… 她想借着这个机会快刀斩乱麻,怂恿阿娘和离。 厅堂寂静了很久,裴云惜突然怪笑一声。 她自知瞒不下去,于是讥讽道:“是我送的舞姬又如何?谁叫你娘过门这么久,连个儿子都不会生?我父兄皆都战死沙场,只剩一位哥哥,再不生个儿子,我裴家岂不是要断子绝孙?我裴家四世三公十分显赫,自打娶了你阿娘就开始衰败,你阿娘真是个晦气的女人!” 女子穿金戴银锦衣高髻,看似高贵雍容,一张嘴却恶毒至极。 顾娴紧紧抿着嘴,不敢置信地注视她。 她万万没想到,相交多年的小姑子,竟对自己如此怨恨! 她生性柔弱,一句歹话也说不出口。 她紧了紧双手,眼尾逐渐泛红,只别过脸默默垂泪。 裴道珠见不得母亲受委屈。 她面色不改,轻笑:“我阿娘没过门的时候,裴家就已经隐隐有衰败的迹象。至于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也是我阿父不争气的缘故。时运如此,与我阿娘何干?姑母也是女子,竟然能说出这种话……但愿将来表姐被婆家排挤嫌弃时,你也能风轻云淡事不关己地讲出这种话。” “裴道珠!” 提及自己的掌上明珠,裴云惜按捺不住怒意,猛然把茶盏掷在桌上。 裴道珠仍旧面带笑容:“姑母这就坐不住了?既然坐不住,那就打道回府吧。我家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你家?” 韦朝露突然开腔。 她插着腰,一副牙尖嘴利的模样:“裴道珠,这里可是裴府,等你阿娘被舅舅休弃,把你们母女扫地出门,这里可就不是你家了!到时候你和阿娘沦落街头变成无家可归的乞丐,看你还猖狂什么!” 裴道珠的仪态优雅矜贵:“不劳表姐费心。现在,滚出去。” “滚出去”三个字,彻底激怒了裴云惜母女。 两人如同泼妇般骂了起来,可是骂了半天,顾娴母女仍旧一个垂泪一个事不关己地吃茶,仿佛她们是两只聒噪的蛐蛐儿。 她们只觉拳头打在棉花上,又无力,又显得自己丢人。 于是她们冷哼一声,扭着腰肢骂骂咧咧地跨出门槛。 裴云惜临走前还不忘撂狠话:“明儿我就叫阿兄带弄巧回家,这府里,再没有你们母女落脚的地儿!看你们得意什么!” 尖细粗鄙的声音渐行渐远。 第163章 与你裴家恩断义绝 次日。 裴道珠对镜梳妆时,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妹妹们的呼喊声。 她偏头望去。 今日天气晴好,雕窗外的白玉兰开了数枝,阿父揽着一位妙龄女子,正朝厅堂走去。 女子是典型的江南美人儿,生得下巴尖俏,身子骨清瘦而窈窕,窝在阿父怀里,很有几分小鸟依人的柔弱美。 只是眉宇间却藏着七分妩媚三分势力,可见学的不是正经东西,很擅长蛊惑男人的心。 “顾娴!” 阿父踏进厅堂就开始大喊大叫,整座祖宅都能听见。 裴道珠戴好东珠耳坠,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 厅堂里,全家人都到齐了。 巧得很,就连裴云惜和韦朝露也看热闹不嫌事大,巴巴儿地跑了过来,一副等着看笑话的表情。 上座,裴茂之揽着弄巧的腰。 他被烈酒侵害多年的面庞,早已失去当年的温润潇洒,眉眼间的戾气似乎早已深入骨髓,只是今日竟奇迹般地流露出难得的温柔。 他道:“既然你们已经知道巧儿了,我也就不瞒着你们了。从今天起,巧儿便是我裴家的新姨娘,你们都得敬着她些!” 顾娴带着康姨娘等人跪坐在厅下,半垂着眼帘,并不接话。 裴云惜阴阳怪气:“嫂子可是哑巴了?我阿兄跟你说话呢!” 韦朝露笑眯眯的:“道珠表妹,你还不快给新姨娘敬茶?若是怠慢了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惹得她不高兴,舅舅可是要寻你麻烦的!” 裴道珠淡淡扫她一眼。 见过妾室向正房夫人敬茶的,没见过嫡女向妾室姨娘敬茶的。 她还没说话,弄巧忽然娇滴滴地开口:“茂之哥哥,阿难不肯向我敬茶,是不是瞧不起我?竟是我糊涂了,她是什么身份,我是什么身份,我怎配她敬茶?茂之哥哥,我肚子里的儿子,生出来也只是庶子,比不得她嫡女尊贵,也是不配她好脸色的……” 说着说着,她竟啼哭起来。 美人落泪,又一口一个“哥哥”地叫着,惹得裴茂之那叫一个心疼,连忙喊着“心肝宝贝儿”,把她搂在怀里好生安抚。 裴道珠:“……” 目瞪口呆。 这个女人仿佛不会正常说话,声音那叫一个嗲,险些把她送走。 她虽知道许多郎君喜欢被叫“哥哥”,可是她竟不知道她这上了年纪的老父亲也好这一口儿! 裴云惜跟着拱火:“阿难,瞧把你新姨娘委屈的,我看着都心疼!你这孩子忒不懂事,还不快给她敬茶,唤一声姨娘?” 韦朝露幸灾乐祸,盯着裴道珠的目光充满期待。 裴道珠正要反驳,一直未曾出声的顾娴,突然笑了起来。 她坐姿端庄,神态是从未有过的沉静:“尚未给主母敬茶,她怎么就成了裴家的姨娘?便是把天底下的人都叫过来,任谁也知道纳姨娘的规矩。没有给我敬茶,她便不是裴家人。既不是裴家人,阿难又为何要敬重她?” 第164章 可见你们是有缘分的 听见裴云惜这么说,裴茂之顿时犹如吃了一颗定心丸。 是啊,顾娴这些年都依附他而活,犹如一株依附着大树的蔓草。 没有蔓草,大树依旧可以活得很好,可是失去了大树的庇佑和支撑,小小的蔓草能活过几时? 思及此,裴茂之冷笑几声:“顾娴,你今日若是走出这道门,今后也不必回来了!连带着你的女儿,统统都给我滚出去!” 顾娴望向裴道珠。 裴道珠笑吟吟地起身:“阿父不肯要我,我也没有办法。只是和离一事,事关重大,口头说了不算,还得去官府公证了,才算稳妥。” 她自信可以比阿父过得更好。 阿娘绝不会为和离而后悔,只怕阿父将来后悔,又死皮赖脸地缠上他们,拿身份说事。 裴茂之没想到裴道珠行事作风如此决绝。 不知道是随了谁。 他的笑容狰狞几分,警告道:“阿难,你可要想好了,若是没了阿父,你以后就不再是高门世家的女儿。再想嫁入高门,那可是难上加难!你在建康能享受到的一切优待,都将化为虚有!” 裴道珠歪了歪头。 优待? 因为好赌成性的父亲,她在建康享受到的,只有无尽的嘲讽和轻贱,只有堆积如山经年累月也还不清的债务。 高门世家? 她看见的,只是日渐破败的府邸,只是日复一日走向倾颓的家族。 她的阿父会腐烂在祖宅里,可她绝不要踏上同样的命运。 她微笑:“不劳您操心。” 公证进行得很顺利。 从官衙出来之后,裴道珠雇了一辆长檐车,载着顾娴、康姨娘和两个幼妹,穿过熙攘繁华的长街,直奔她从前置办的小宅院。 裴桃夭倚在姐姐身边,小心翼翼地望了眼逐渐远去的父亲,奶声奶气:“阿姐,咱们以后,是不是就不用回乌衣巷,不用挨打啦?” 长风吹起小女郎的宽袖。 白嫩的小手臂上,赫然残留着一道道淤青伤痕,都是裴茂之酒后生气,拿藤条抽出来的。 裴道珠摸了摸她的小脑袋,从怀袖里取出莲子糖分给两个妹妹:“这辈子,都不用再挨打。” 两个小家伙嘴里含着糖,顿时笑弯了眼睛。 官衙外面。 裴云惜陪着裴茂之,兴高采烈道:“没了那个晦气的女人,说不定咱们裴家即将时来运转,很快又恢复当年钟鸣鼎食的盛况。阿兄,你就等着吧,过不了多久,你肯定能升官发财的!” 裴茂之凝视远去的马车,不知怎的,心里一角似乎空落落的。 他眉头紧锁地捏着和离书,没有回应裴云惜。 弄巧眼眸微动,顺势倚进他怀里:“茂之哥哥在想什么?莫非是在留恋那个女人?她有什么好的,连儿子都不会生……不像巧儿,头一胎就是个男孩儿。算命先生还说,巧儿是旺夫命,有巧儿陪着,茂之哥哥的日子会越过越好呢。” 第165章 爱慕阿娘的将军 数日后。 小楼夜雨。 裴道珠梳洗了一番,换过轻软干净的寝衣,正对镜梳头时,枕星突然捧着请帖进来:“姑娘,大将军府的人送了请帖过来。” “大将军府?” 裴道珠稀罕。 这两日,她听说一直镇守西北的沈将军沈霁回了京,天子特意封他为大将军并赐府邸,他出身贫寒,虽非世家贵族,可如今手里掌着实权,在朝廷里的地位并不亚于京中世家。 如果说舅舅他们是朝廷新贵,那么沈大将军就是新贵中的新贵,比舅舅一家还要显赫。 只是她和沈大将军并不相识,怎么会收到请帖? 她放下桃花木梳,好奇地翻开帖子。 帖子里不仅邀请了她,还邀请了阿娘,约她们参加三天后大将军府的得胜宴。 枕星也很奇怪:“自打脱离裴家,那些贵族都不拿正眼看我们了,更别说请我们参加宴会雅集。奴婢听说这位沈大将军很了不起,就连十大世家的人都要巴结他。这般人物,怎么会邀请咱们去参加宴会呢?” 裴道珠想不出缘由。 细嫩的指腹,轻轻摩挲阿娘的名字。 她不认识沈大将军,莫非…… 阿娘与他是旧识? 裴道珠拿着请帖,径直来到顾娴房中。 房里点着几盏灯,顾娴如今不必伺候裴茂之,气色比从前更加红润清透,在灯下读书时,窈窕的身影依稀还似少女模样。 得知裴道珠的来意,顾娴微怔。 她接过请帖,瞧着上面略有些凌乱的字体,不禁轻轻蹙眉。 “阿娘果然认识他……”裴道珠歪了歪头,“我听说沈将军出身贫寒低微,年少时曾是世家贵族的奴仆。阿娘是大家闺秀,怎会认识这种身份的人?难道说,沈将军当年就是在顾家做工?” 少女聪慧至极,说话更是一针见血。 顾娴合上请帖,不知想起了什么,脸色并不好看。 她重新捧起诗册:“我不认识他。宴会什么的,也并不想去。” 说完,还不自然地撩了撩鬓角碎发。 裴道珠察言观色。 她的阿娘行事温柔,几乎从不拒绝别人的邀约。 今夜倒是稀奇。 看来她和沈大将军…… 似乎有一段不可告人的故事。 裴道珠眼眸微动:“莫非沈大将军从前欺负过阿娘?” 第166章 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少年的眼睛,在黑夜里坚定而明亮。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眼神。 他的声音在雨夜里透着沙哑:“我带你走,离开这座囚笼,去别人都找不到的地方!再不必被家族束缚,再不必听别人的话,再不必当替父兄铺路的联姻工具。只为自己而活,顾娴,我心仪你,我想要你只为自己而活!” 这是他们相识以来,他第一次把封藏在心底的感情说出口。 少年的容貌是稚嫩的,肩膀也十分单薄清瘦。 但那双长满薄茧的手,却充满了温暖和力量。 令她莫名产生一丝留恋…… 只那一刻,顾娴突然就明白了何为姻缘,何为爱慕。 原来早在这些年的相处过程中,她就对这个沉默寡言却又聪明勤奋的少年产生了情愫。 可是…… 她是顾家的嫡长女。 受了顾家的生养之恩,又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她知道何为礼义廉耻、知道何为人伦纲常,她怎么可能说走就走? 暴雨如倾。 游廊尽头,她慢慢抽回自己的手。 她低垂眼睫:“对不起……” 沈霁蹙眉:“你爱慕裴茂之?我打听过了,那个男人看似温润如玉才貌双全,实则背地里是个窝囊废,甚至还瞒着裴家,偷偷和小厮去过青楼和赌场。这种郎君,要了又有何用?” “沈霁!” 顾娴的语气重了些。 沈霁冷笑一声,扭过头去:“若是嫁给他,你迟早会后悔。” 顾娴紧紧咬着唇。 她是顾家的女儿,背负着家族的荣辱,她注定做不出在大婚前夕,和郎君私奔的事。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她忍痛道:“我和他门当户对,自是良配。沈霁,你出身低微,终其一生,也爬不到裴家、顾家的高度。你我的身份,早已注定你我的结局。明日我就让管家把卖身契还给你,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少年是聪明的。 脱离奴仆身份,他能活得更好。 说不定…… 说不定也能挣一个前程似锦。 她不敢去看沈霁的脸色,迅速转身往闺房方向走。 那一夜雨势很大。 次日,她便听说沈霁病了。 第167章 是否能给出和当年不一样的答案 大将军府的厅堂里,已是高朋满座。 因为距离开宴的时辰还早,裴道珠便先陪着顾娴去园子里赏玩。 领路的侍女笑道:“蒙天子恩赐,大将军府处处景致都好,只是园子里的那堵听诗墙,才是景致最好最特别的地方,就在前面不远处,奴婢领二位过去瞧瞧。” 到了之后,裴道珠才发现这堵墙横穿整座园林,由红砖砌成,夏日里爬满了碧绿繁茂的藤萝,藤萝上开了星星点点的紫色小花,幽雅而烂漫。 不少女眷喜欢这里,正沿着花墙散步戏耍。 裴道珠不解:“为何叫做听诗墙?” 侍女摇摇头:“奴婢也不知道,乃是大将军命名的。” 顾娴落在后面。 她怔怔凝视着这堵墙,神思逐渐游离。 她倒是明白为何会叫听诗墙。 当年顾府花园,也有这么一堵墙,同样爬满藤萝,同样会在夏天盛开紫色小花,沈霁每每做完活儿,都喜欢趴在墙头听她读诗…… “我如今已是识了许多字,也读过很多诗。” 清峻的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 顾娴猛然转身。 穿着玄色常服的中年男人,身姿高大挺拔,他和建康城那些斗鸡走狗游手好闲的贵族全然不同,他的面庞上丝毫没有沉湎酒色的荒唐和懦弱,有的只是沙场厮杀后的威严和沉冷。 四目相对。 沈霁正色:“听闻你已经和离……如今的我,仍旧怀着当初的心意,如今的你,是否能给出和当年不一样的答案?” 顾娴怔怔的。 她还没有从再次见他的震撼中回过神,甚至还没来得及把他和当初的少年联系在一起,他就如此开门见山剖白心思! 她蹙眉,慌张地四处张望,企图找到自己的女儿。 可是侍女早就带着裴道珠远远地走开了。 将军府的奴仆也悄然遣散了附近的宾客,繁茂翠绿的花墙之下,只有她和沈霁两个人。 男人沙场染血,压迫感极强。 顾娴情不自禁地后退两步,福了福身:“大……大将军……” 因为过于紧张的缘故,她连声音都在发颤。 沈霁盯着她:“你可以像当年那般,唤我沈小黑。” “小黑”是他以前的小名儿,他那时候做奴仆,风里来雨里去晒得肌肤黢黑,又因为贱名好养活,因此得了这个名儿。 顾娴听得头皮发麻。 他可是堂堂大将军! 谁敢把大将军唤作沈小黑! 第168章 她想要他奉上全部的心 裴道珠躲在花丛深处,悄悄听了片刻。 弄巧的声音里,褪去了那股子轻浮媚气,正儿八经地向萧衡禀报了她阿父近日的情况。 裴道珠拨弄着面前的花枝,心底生出几分好奇。 弄巧怎么会向萧衡说这些? 瞧他们的姿态,倒像是主仆。 难道说弄巧并非裴云惜的人,而是萧衡的人? 萧衡指派她出场使离间计,为的就是拆散她的双亲…… 她正沉吟间,凉亭里传出声音:“你以为躲在那里,我就看不见了?裴道珠,你几时变得这么蠢笨了?” 裴道珠惊了惊。 她抬头望去,弄巧不知几时走了,亭子里只剩萧衡一人,此时正捻着佛珠,嫌弃地看着她。 自知被发现,裴道珠不悦:“你才蠢笨……”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裙上沾到的花叶:“弄巧是你的人?” “不错。”萧衡挽袖斟茶,“那夜翻看兵书,蓦然想起这一计可以使你双亲尽快和离,因此替你用了。倒也不必谢我,非要谢的话,明日我休沐,可陪我泛舟湖上。” 裴道珠:“……” 陪他泛舟湖上? 她倒是想把他一脚踹进湖里。 她冷笑:“你拆散别人的父母,还指望别人感激你?” 萧衡吹了吹茶汤:“双亲和离,带着阿娘和妹妹逃离了那个囚笼般的府邸,难道你不欢喜吗?” 裴道珠:“……” 欢喜自然是欢喜的,只是…… 只是她的心思,似乎被眼前郎君拿捏得死死的。 她轻哼一声,别扭地挪开视线。 落在萧衡眼中,怪可爱的。 他失笑:“不谢我?都说裴家女郎高洁雅量,怎的我遇见的裴家小骗子,如此小家子气?” 裴道珠瞪他一眼,不情不愿地福了一礼,语气颇有些阴阳怪气:“多谢郡公出手帮忙,郡公真是活菩萨现世呐!” 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道,萧衡这厮无事献殷勤,必定非奸即盗。 她总要防备着些。 萧衡懒得跟她计较。 他尝了口茶汤,似是觉得不错,又给裴道珠斟了一盏,示意她坐:“我查过了,沈霁对你阿娘颇有心思。若是你阿娘借着和离的契机嫁进大将军府,你便是大将军的女儿。裴阿难,到时候若我娶你,凭你的身份,也未尝不可。” 裴道珠端坐在他对面。 第169章 姐妹二人共侍一夫,如何? 裴道珠悄悄在心底冷笑一声。 姑母此番行径,怕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 裴云惜问候了裴道珠,才含笑转向顾娴:“有件大喜事想跟嫂嫂商量,不知嫂嫂可否借一步说话?此事事关重大,嫂嫂听了必定高兴。” 裴道珠又是冷笑一声。 她阿娘早就跟裴家两不相干,裴云惜倒是唤起了嫂嫂! 顾娴也不想跟她多做牵扯,委婉拒绝道:“快要开席了,有什么话,日后再说就是。” “啊呀,此事十万火急,关乎阿难余生的幸福,嫂嫂还是快跟我去隔壁详谈吧!” 裴云惜不管不顾地挽住顾娴的手臂,几乎是拽着她去了隔壁。 韦朝露满脸兴奋期待,也跟着去了。 裴道珠挑了挑眉。 她不信她这姑母能有什么好事。 她饮了小半盏茶,思索片刻,起身离开了厅堂。 隔壁偏厅。 除了裴云惜母女,裴茂之和弄巧也在,甚至就连顾家人也在。 顾娴落座,虽有几分不安,却还是强撑镇定,只等对方先开口。 裴云惜摇着团扇,神神秘秘道:“是这样的,阿难不仅早已过了说亲的年纪,甚至还给别人做过妾。想要堂堂正正地嫁入高门,那是绝不可能的事。只是我有个好主意,可以让她顺顺利利嫁进高门,嫂嫂可想听听?” 顾娴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她并不想听。 裴云惜满脸笑容,自顾说道:“崔家嫡子崔慎尚未成亲,不仅出身名门,更是一表人才。我寻思着,把阿难许给他那是再好不过,嫂嫂意下如何?” 顾娴知道崔慎。 崔家的嫡子,将来是要继承整个家族的。 这等人物,在朝堂上的分量几乎接近萧衡,若是联姻也该择取同等的士族高门,怎么可能娶阿难呢? 她不信天底下有掉馅饼儿的好事。 顾娴语气淡淡:“还有什么话,一并说了吧。” 裴云惜团扇掩面,笑了两声,顾左右而道:“我这嫂嫂就是聪明,知晓我还有后话。” 她接着对顾娴道:“崔家眼高于顶,瞧不上我的掌上明珠。我琢磨着,我家朝露有势,你家阿难有貌。若是朝露为妻阿难为妾,再加上你和长公主的关系,崔家定然肯答应这门亲事。到时候姐妹二人共侍一夫,不仅在后院有个照应,传出去也是美谈一桩,何乐而不为呢?而阿难的后半辈子,也算有个依靠了。” 她喝了口茶,又得意洋洋地说道:“这等好事,可遇不可求,嫂子,你得赶紧抓住机会,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儿了!” 做妾…… 姐妹二人共侍一夫…… 顾娴xiong膛剧烈起伏,强忍着才没上去扇裴云惜的嘴。 第170章 您什么时候嫁给大将军呀 顾娴说完这两句话,便打算离开这里。 刚站起身,裴茂之猛然一拍桌子。 他的面皮绷得很紧,因为过度酗酒的缘故,一张脸长年累月都是红的,发怒时肌肉乱颤,瞧着颇有些瘆人。 他厉声:“贱妇,给你脸了是不是?!手里有几个臭钱,就用鼻孔看人了是不是?!你可别忘了,这些年都是谁在养你!有本事,你把这些年在裴家的吃穿用度都吐出来!” 顾娴浑身发抖。 非是害怕,而是气怒。 她眼睛发红,一字一顿:“我何曾占过你的便宜?!自打裴家落魄,我一直都在用嫁妆补贴家用!这些年我从未见过你的俸禄,反倒是我那些陪嫁的金项圈金镯子,全都被你拿去贱卖当做赌资!” 说到辛酸处,她忍不住指着心脏的位置:“裴茂之,你扪心自问,你当真对得起我?!除了挥霍我的嫁妆,从小跟我一起长大、被我当做妹妹疼爱的侍女康莲,也被你酒后糟蹋了……裴茂之,你这种人,就该天打五雷轰,就该死后入地府!” 向来温婉怯懦的女人,第一次在众人面前爆发出脾气。 她所嫁非人,挨了好几年的打。 其中所忍受的屈辱和痛苦,非常人所能承受。 一旦爆发,自然也比常人要可怕得多。 裴茂之愣了愣,显然没料到一向任他捏圆搓扁的女人,竟敢当众对他无礼。 他咽了咽口水,随即不甘示弱,梗着脖子骂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既嫁到我裴家,就该知道要替我裴家分担麻烦!更何况你人都是我的,我用你点嫁妆又能如何呢?!简直不识好歹!” 顾娴下唇发抖。 她没想到,裴茂之不要脸到了这种地步,连挥霍妻子嫁妆这种丢人现眼的事,都敢义正严词地嚷嚷出来! 她正要反驳,对面突然传来一声“够了”。 顾娴望去。 一直安安静静坐在对面的兄嫂,同时露出不耐烦的神情。 嫂子尤氏喝了口茶,冷冷道:“为人妇者,当学会谦卑。顾娴,你这个样子成何体统?简直丢尽你哥哥的脸面!” 兄长顾竞争同样面色不虞:“我记得妹妹少时温柔恬静,怎的如今成了这副模样?大呼小叫尖牙利嘴,令人生厌。若是传出去,旁人还以为我顾氏一族的女孩儿都是如此凶悍刁蛮,平白毁了家族名声。” 顾娴紧紧捏着手帕,脸色逐渐发白。 这就是她的兄嫂。 当年从钱塘进京投奔,她一直好吃好喝地款待。 后来裴家落魄,兄长的官位又逐步高升,就带着家眷搬离了裴府,这些年成了建康城的新贵,再不见他们登门。 她穷困潦倒时,也曾去顾府求见兄嫂,想借些银钱。 嫂嫂却把她当做打秋风的亲戚,请她喝了杯热茶,便开始埋怨府里开支过大自顾不暇,没有闲钱可以借给她,随后就把她请了出去。 而兄嫂的女儿顾燕婉,更是直接抢了她家小阿难的亲事。 这就是她的娘家…… 比婆家更靠不住的娘家…… 第171章 隔着山水和光阴,一直爱她 裴云惜和尤氏,也拿绣帕掩住唇瓣,讥讽般窃笑了几声。 虽说沈霁并非世家出身,但毕竟是手掌兵权的新贵、天子身边的红人儿,更何况他还未曾娶妻纳妾,顾娴这种女人怎么配得上他? 今儿大将军府举办宴会,不少世家贵妇盛装前来,何止是为了吃酒,背地里其实也都在暗搓搓地打听沈霁的婚事。 一流世家自是不会考虑和沈霁联姻,然而那些二流世家,却想借沈霁这股东风扶摇而上,跻身一流世家行列。 所以顾娴,自然是没机会的。 裴云惜故作和蔼地上前,牵过裴道珠:“瞧这孩子,许是发烧了,净说些胡话。你阿娘怎会嫁给沈大将军?当今世道,最讲究门当户对,似你阿娘这般的女子,是万万配不上沈大将军的。” 裴道珠面容无辜:“是这样吗?” 尤氏翻了个白眼:“不是这样还能是怎样?你也是做过妾的人了,并非不懂事的闺中少女,说话如此口无遮拦,叫沈大将军见笑,当心家法处置!” 裴道珠眼圈微红,柔弱地望向沈霁:“您不能做我的阿父了吗?不能为我阿娘遮风挡雨了吗?” 少女生得娇美动人。 与顾娴年轻时颇有两分相像。 满脸的孺慕委屈,叫人十分心疼。 恍惚间,沈霁竟觉得裴道珠不像是裴茂之的女儿,倒有种自己女儿被坏人欺负了的感觉。 他沉默着望向顾娴。 魂牵梦绕多年的女人,眼睛红透,正扭过头默默垂泪。 沈霁的心脏似是被牵引,难受得厉害。 他上前几步,无言地递给顾娴一方手帕。 顾娴抬起长睫,泪眼朦胧。 四目相对。 裴道珠暗暗怀着期望,知晓这是沈大将军在试探阿娘。 男女授受不清,手帕更是私密之物。 若是阿娘当众接了沈大将军的手帕,那便代表她答应了这门亲事,沈大将军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替阿娘做主了…… 顾娴盯着手帕。 纯黑色的丝绸帕子,一角用红线绣着夕颜花。 那是她待字闺中时最喜欢的花…… 他竟然一直记得。 泪水情不自禁地再度涌出。 她细细打量面前的男人,昔年瘦弱贫贱的少年,凭着自己的双手,在这乱世之中闯出了一片天,拥有了自己的封地和兵马。 如今他衣锦归来,并未嫌弃她当年的轻贱,仍旧愿意爱慕她、保护她,甚至还想名正言顺地迎娶她,给她撑起一个遮风避雨的家。 原来这世上,有人隔着山水和光阴,一直爱着自己。 第172章 这世上,有人愿意护着她 裴云惜嘴唇发抖,努力挤出微笑,却因为满心妒忌的缘故,连笑容都变得狰狞扭曲。 她指着顾娴,提高声音:“沈大将军,这个女人,曾是我兄长的结发妻子,在我裴家待了十几年,还生养了几个女儿。自打她过门以后,我裴家就一日不如一日,甚至我兄长膝下,至今连个儿子都没有。这种克夫的女人,大将军当真要娶?!” 言语之间,她恨不能把顾娴贬低进泥土里。 沈霁冷笑:“韦夫人,似你这种嘴碎的玩意儿,也配议论别人的是非?我没记错的话,韦家似乎也一日不如一日。如何,可是因为你的缘故?” 十大世家里面,除了最显赫的崔家、萧家、陆家、谢家,其余世家因为家族子弟不务正业吃喝嫖赌,都有逐渐没落的迹象。 裴云惜所嫁的韦家也不例外。 裴云惜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她没料到,沈霁竟然会如此护着顾娴。 也就是个下堂妇而已,有什么值得他护着的…… 她呼吸急促,笑容越发勉强扭曲:“像大将军这般男儿,建康城哪家的掌上明珠说不得,为何偏要求娶顾娴?大将军若是喜欢,我夫君还有几位幼妹待字闺中,我可以亲自替你做媒。韦沈两家联姻,将来在朝堂上也能互相扶持,岂不是比你娶顾娴要强得多?” 她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令沈霁无语至极。 裴道珠在旁边笑了。 她柔声道:“姑母曾说,和我阿娘情同姐妹。我阿娘嫁给大将军乃是大喜事,怎么姑母却一副不高兴的样子?难道姑母见不得我阿娘得到幸福吗?” 裴云惜咬了咬牙:“……当然不是。” “那就好。阿娘若是嫁给大将军,我的婚事,大将军定然会替我做主。给表姐当陪嫁媵妾这种事,怕是做不成了。”裴道珠款款走到韦朝露跟前,亲热地拉起她的双手,“表姐一贯爱护我,定然不会介意的,甚至还会为我高兴,是不是?” 韦朝露:“……” 她嘴角抽搐。 谁会为裴道珠高兴? 反正她不会。 然而这话却不能拿到明面上讲。 她嫌弃地抽回自己的手,勉强维持笑容:“自,自然……” 裴茂之的眼睛瞪得犹如铜铃,厉声怒喝:“你们在干什么?!啊,都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沈霁,顾娴她是我的女人,她——” 沈霁冷冷盯向他。 毕竟是沙场染血的男人。 一记眼光,沉冷至极,带给裴茂之极大的威慑力。 裴茂之心底胆怯几分,不敢对沈霁发脾气,于是恶狠狠转向顾娴:“贱妇!枉我这些年对你宠爱有加,你吃里扒外红杏出墙——” “砰!” 裴茂之的话还没说完,沈霁一拳头砸在了他的鼻梁上! 裴茂之狼狈地往后踉跄几步。 他被打得鼻梁坍塌,只能吃痛难耐地捂住鼻梁。 第173章 裴道珠她渣得明明白白 沈霁懒得和顾竞争虚与委蛇,三言两语把他打发出去了。 屋外。 尤氏咬牙切齿:“夫君,你怎么能同意顾娴嫁给沈霁?!顾娴若是成了大将军夫人,裴道珠的身份岂不是比咱们燕婉还要高?!这怎么能成,燕婉正难过着呢,如果得知这个消息,怕是要委屈死!” 顾竞争的心情正好着呢。 闻言,他扫她一眼:“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是你和燕婉的心情重要,还是我的前程重要?一时的利益之争算什么,咱们要争的,是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哪怕要为此卑躬屈膝伏低做小,那也是值得的。” 他说完,大步流星地赶着应酬去了。 尤氏又气又委屈。 她回头,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屋内。 沈霁也是,娶什么人不好,偏偏要娶顾娴! 那么一个和离过的女人,有什么好…… 也不嫌晦气! 不远处,裴云惜捏着手帕走了过来:“诶,要说我这前任嫂子真是命好,都这把年纪了,居然还能嫁给当朝大将军……顾夫人,我说句难听话,你女儿顾燕婉都没她嫁得好呢!” 尤氏:“……” 她冷冷盯着裴云惜,眼底掠过不善。 好好的人,怎么就长了一张嘴? 一旁的韦朝露不耐烦跟这些妇人打交道,朝两人行了一礼,就急匆匆去宴会厅找小姐妹玩耍了。 尤氏望了眼她远去的背影,杏眼深处流露出几分报复欲。 她意味深长:“我女儿嫁得不好,你女儿倒是有个高嫁的机会。” 裴云惜立刻睁圆了眼睛:“什么机会?!” 尤氏抬起下巴,指了指屋子的方向:“听说沈大将军未曾娶妻纳妾,想必是一时被顾娴迷了心窍,才打算娶一个和离过的妇人。我寻思着,朝露也未曾说亲,若是把朝露许给沈大将军——” “你放屁!” 裴云惜愠怒:“沈霁多少岁,我家朝露多少岁?!” 尤氏笑容更盛:“沈霁容色出众,不比那些二十余岁的小郎君们来的差吧?更何况他手握重权,你家朝露嫁过去那就是大将军夫人。以后你在婆家都能横着走,何乐而不为呢?” 裴云惜怔住了。 是啊,沈霁确实生得英俊潇洒,比那些小郎君们英武许多…… 尤氏循循善诱:“顾娴徐娘半老,自然比不得朝露花容月貌。沈大将军若是能娶到朝露,肯定会抛弃顾娴的。真好啊,若是我家燕婉未曾说亲,我怎么样都要尝试一番的。” 她说完,看了眼裴云惜。 这个女人显然被说动了,正愣在原地思索沉吟。 她不怀好意地冷冷一笑,随即转身离开。 裴云惜越想越是那么一回事儿。 第174章 她越坏,他越是喜欢 裴道珠渣完,捧着莲蓬走了。 萧衡独自立在梧桐树下,发间的丹红璎珞被风吹得轻轻拂动。 “裴道珠……” 他呢喃着这个名字,逐渐扬起一个同样恶劣的笑容。 他大约痴傻了,她越坏,他越是喜欢。 裴道珠很坏,他也很坏。 天底下,再没有比他们更般配的人。 …… 池塘里的田田莲叶,逐渐泛黄枯萎。 园林里的果树却累了厚厚一层果子,金黄泛红,沉甸甸地往下坠,引来无数雀鸟扑腾着啄食。 天高云淡。 已是金秋。 城北小巷的闺楼里,裴道珠陪着顾娴,还特意请了建康城最好的妆娘为她梳妆打扮,等候吉时到来。 裴桃夭捧着红扑扑的小脸儿,笑弯了眼睛:“阿娘真好看,比其他新嫁娘都要好看,桃夭好生喜欢!” 康姨娘搂住裴桃夭,同样笑得合不拢嘴:“您是有福气的人,果然应了三姑娘的话,离开裴大人,您会过得更好。” 顾娴捂住绯红的面颊。 她轻声:“依我的意思,私底下稍微请两桌客人也就罢了,他偏要大操大办,怪叫人害臊的……” 这么说着,嘴角却忍不住地翘起。 显然是喜欢的。 顾娴俯下身,又摸了摸裴桃夭和裴子衿的小脑袋:“咱们以后住进沈府,再不会挨打受欺负。” 沈霁待她极好。 不仅允许她和阿难住进沈府,就连康莲母女也愿意一同接纳。 “不过就是多几双筷子、多几份嫁妆的事,我沈霁不是出不起。今后,一并按照将军府的掌上明珠对待就是。” 男人豪爽大度。 为此,在建康城里还有了雅量的美名。 随着吉时到来,小巷子里逐渐热闹起来。 迎亲队伍的排场相当隆重繁琐,可见是仔细花了心思的。 沈府已是宾客盈门,各种贵重的礼物如流水般送入库房,人人都羡慕顾娴的好造化,竟然能在和离之后再嫁良人。 沈霁也确实宠顾娴。 甚至特意为她请了一道圣旨,封她为诰命夫人。 第175章 养女儿,我沈霁还是养得起的 萧衡沉吟。 南北两朝一向剑拔弩张。 原本北国今年就该挥师南下,却因为老皇帝病重耽搁了时机。 北国佯装和谈,朝廷得知之后十分欢喜,立刻签订了盟约。 如今北国皇太子为一幅画像南下…… 他身份贵重,肯冒险南下,想必那幅画像对他而言意义非凡。 指尖捻过一颗颗佛珠。 思索半晌,萧衡道:“且先看看。” 问柳立刻称是。 萧衡望向北方。 北国皇族颇为荒诞。 历代天子性情乖戾,脾气阴晴不定,在治理朝堂方面更是弑杀残酷,然而却又都是才华横溢之人,感情方面也相当专一。 史上,曾有北国天子为心爱的美人挥霍掉五代积累的国库,也有天子在皇后死后毅然殉情,更有天子舍去半壁江山,只为向敌国换回被俘虏的心上人。 许是太过深情的缘故,他们的寿命大都不长,许多惊才绝艳的皇族中人,都落了个英年早逝的结局。 一枚枫叶被秋风吹落,飘飘摇摇地落在萧衡面前。 他伸手接住。 枫叶上脉络纵横,宛如一代代繁衍不息的生命。 他紧紧攥住枫叶。 如阿父教导的那般,北国皇族,是他毕生的敌人。 北国皇太子是将来执掌朝堂之人,也是他的宿命之敌。 萧衡的眼底掠过残酷。 火红的枫叶,在他的掌心支离破碎。 …… 秋日清晨。 裴道珠对镜梳妆时,瞧见琉璃花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 她戴好南珠步摇,起身推开花窗。 扑面而来的空气透着冷意。 园林里的枫叶比二月花还要鲜红欲滴,天竺树结了厚厚一层果子,沉甸甸地垂落枝头,几丛秋菊已经开了,重重花瓣雪白娇艳。 她伸手掐了一朵。 她把玩着,忍不住失笑:“这般好的白云托雪,倒是很衬那个人。” 第176章 给她的偏爱和例外 裴道珠挑剔地上下打量韦朝露。 韦朝露今日仔细打扮过,妆容比平常更加精致艳丽,穿搭首饰也是精心搭配过的。 带着行李住进她家,还张口就问沈大将军,她打的什么主意? 韦朝露回过神,见裴道珠只看着她不说话,不禁骄傲地抬起下颌:“你瞅我作甚?” 裴道珠歪了歪头:“我瞅你怎么了?表姐今日美艳夺目,还容不得我多看两眼吗?” 一句话,把韦朝露哄得开开心心,急忙含羞带怯地捂住脸:“真的吗?” 裴道珠撇了撇嘴。 当然是假的。 建康城还没有哪个贵族女郎,敢在她面前称一句美艳夺目。 裴道珠察言观色的能力极强,见韦朝露眉梢眼角透着些妩媚和期待,联想起她张口就问沈大将军,心底不禁冒出一个念头。 只是那个念头太过荒诞。 她自己都不敢信。 她抱着戒备的心态,淡淡道:“我阿娘已经和裴家没有任何关系,你来我家小住,怕是不妥。不如我安排马车送你回韦家,免得你家人担心。” “这就是表妹的待客之道吗?”韦朝露不悦,“我辛辛苦苦过来一趟,带着行李乘坐长檐车,穿过熙熙攘攘的闹市,几乎整个建康城的人都知道我来你这里小住,你却要赶我走……大将军府,怎得如此小气?” 裴道珠:“……” 头一回无话可说。 原以为表姐是个笨蛋,今日看来,也不尽然,好歹还知道拿名声来要挟她呢。 她皮笑肉不笑:“表姐非要小住,我自然没有不欢迎的道理。枕星,带表姐去鸣泉院。” 鸣泉院距离主院最远。 她才不给韦朝露亲近沈阿叔的机会。 顺利住进将军府,韦朝露高兴的什么似的,来不及细想,立刻带着仆婢们,抬起箱笼和包袱,浩浩荡荡地去了鸣泉院。 裴道珠又低声吩咐枕星:“找几个机灵的小丫头盯着,别让她在府里乱来。” 枕星“诶”了声,连忙找人去了。 韦朝露住进鸣泉院,左右环顾,十分满意。 心腹侍女一边为她收拾闺房,一边忍不住道:“姑娘怎么这么高兴?奴婢瞧着,那沈将军岁数太大,和您并不般配……” “你懂什么?” 韦朝露翻了个白眼。 她推开花窗,注视满园景致,小脸上是藏不住的野心:“起初,我也觉得沈将军年纪过大配不上我。可是阿娘告诉我,年纪并不重要,前程才重要。 “阿娘还说,与其嫁给年轻的世家公子,花时间等他步步高升,不如嫁给已经高升的人。直接享受累累硕果,岂不比亲自栽培树苗,要省时省力得多?” 侍女恍然:“原是如此。” 第177章 裴家那小骗子分明爱他入骨 螃蟹和桂花酒送到的时候,已是黄昏。 裴道珠正在临窗作画。 听枕星说了萧衡差人送东西的事,她莞尔:“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枕星笑嘻嘻的:“螃蟹倒是没什么,只是这壶桂花酒,却是郡公亲手酿制的。郡公特别叮嘱,桂花酒只许您一个人喝,不可以分给别人呢。” “他能酿出什么好酒?”裴道珠嫌弃着,却还是搁下毛笔,在一旁的银盘中净手,“斟上一盏,我来尝尝。” 酒液倾倒,落进天青色的小酒盏里。 淡金色的佳酿,透着醇厚质感,融合了酒水的清冽和桂花的香甜,秋日黄昏里分外诱人。 枕星又准备了一碟栗子糕,再给房中掌上灯火,才退下去准备晚膳。 裴道珠端起酒盏嗅了嗅,试探性地尝了小口。 酒液绵甜,是很好喝的。 更何况还是堂堂萧家九爷亲手酿的酒…… 裴道珠心情不错,喝完一盏,吃了半块儿栗子糕,又接着小酌起来。 窗外的日头逐渐西沉。 一轮皎洁的弯月从云层中跃然而出,天际群山黛色,宛如泼墨。 裴道珠趴在书案前,一壶桂花酿竟被她喝了个干干净净,最后半盏酒不小心被衣袖绊倒,酒液淋淋漓漓地洒了半张书案,浓郁的酒香顿时弥漫在整个寝屋里。 屋中灯火朦胧。 裴道珠揉了揉醉红的丹凤眼。 她支撑着坐起,对着窗外的山景凝望半晌,忽然握住毛笔,迷迷糊糊地在纸上挥毫。 不知过了多久,枕星进来唤她用晚膳。 挑开珠帘,就嗅到满室酒香。 她快步上前,吃惊地拿起空空如也的酒壶:“您把这一整壶酒都喝完了?!这可是郡公给您在螃蟹宴上喝的!这酒并非花酒果酒,后劲儿大着呢!” 裴道珠认真作画,不搭理她。 水墨在宣纸上蔓延。 最后一笔落下,她霸气地丢下毛笔:“拿去!” 枕星望向画卷。 看清楚了画卷上的内容,她忍不住笑了:“拿哪儿去?” “给萧衡……”裴道珠双手捧脸,痴痴凝望窗外的月亮和星辰,“就说我很满意他的桂花酿,这幅画算是我的回礼。” 灯火在她的侧颜上跳跃。 少女睫毛卷翘,瞳孔朦胧,眼尾和面颊是牡丹花般的绯色。 乌青色的长发垂落至地,洁白的裙裾铺陈在青竹地板上,便是醉酒,也仍是风雅飘逸的绝美姿态。 第178章 你若承认,我就娶你 司马宝妆的声音很大。 韦朝露冷不丁注意到她们也在,又听见这些指桑骂槐的话,知晓自己行径暴露,面颊顿时绯红如血。 她捧着鸡汤,走开也不是,继续留下也不是。 尴尬地杵在那里半晌,她才勉强堆起笑容,上前恭恭敬敬地请安问好:“是我不好,竟没发现长公主殿下和舅母也在这里。” 司马宝妆轻笑一声:“是了,韦姑娘满眼都是沈大将军,哪里注意得到我们?” 韦朝露臊得面颊更红。 她只得小声解释:“我只是碰巧经过这里,瞧见大将军在练刀,因此想送些鸡汤给大将军补补身子,不是您想的那样……” 司马宝妆微笑:“说起鸡汤,本宫倒是有些饿了,拿来给本宫尝尝。” 韦朝露:“……” 她捧着鸡汤,双脚像是生了根般难以挪动。 这可是她命令小厨房花了很大功夫才烹制出来的鸡汤,为就是的牢牢抓住沈大将军的胃,给长公主喝那叫什么事儿? 司马宝妆挑眉:“哟,一碗鸡汤而已,可是为难你了?” “不……不为难……”韦朝露笑容扭曲,磨磨蹭蹭地把鸡汤送到司马宝妆跟前,“殿下慢用……” “拿来吧你。” 司马宝妆才不跟她客气,姿态优雅地品尝起来。 韦朝露咬了咬下唇,满脸都是不甘心,却仍怀着些许期待,频频朝沈霁那边张望。 顾娴把她的小动作看在眼里。 许是出于不忍,她隐晦地提醒:“你与阿难一般年纪,正是最好的年华,该有自己的判断力。长辈的话,也不全是对的,若是你阿娘让你做什么事儿,须得自己掂量掂量,莫要走岔了路。否则将来,悔之晚矣。” 韦朝露翻了个白眼。 裴道珠靠美色勾引九爷,全然不帮她,害她没能成功嫁给九爷。 如今她这舅母,自己攀上了高枝儿,却也想像她女儿那样,要阻拦她的富贵路。 这母女俩,都见不得她好。 阿娘果然没说错,顾娴和裴道珠都不是好东西! 她皮笑肉不笑:“舅母说的是,我记下了。” 说完,她福了一礼,梗着脖子退了下去。 司马宝妆把汤碗放在案几上,拿帕子按了按唇角:“你与她说这些作甚?不过是对牛弹琴,白费功夫。” “到底是裴云惜没教好她,不是她自己天生就坏。更何况她和阿难是表姐妹,我瞧见她,总存着几分怜惜。”顾娴一手托着香腮,凝视前方花丛,“说起来,建康城一起长大的士族姑娘,枉死了好几位,如崔凌人,如薛小满。我每每想起,都觉难过。也不知是谁那么狠心,对她们下此毒手……” 司马宝妆也望向那些花丛。 雪白的秋菊,干净无瑕。 她呢喃:“是啊,是谁那么狠心,对她下此毒手……” 第179章 裴道珠也盯着他。 四目相对良久,少女率先笑出了声。 她起身,脊背挺直:“天底下那么多好郎君,我喜欢谁,也绝不会喜欢上你。萧郡公,你我之间缘分已尽,你就别再痴心妄想了。” 她本欲离开,走出两步,又忽然转身。 裙裾回旋如风。 她微笑,倨傲地抬了抬下颌:“承认吧,昔日骄傲矜贵不可一世的萧家九爷,还是喜欢上了那个爱慕虚荣趋炎附势的女郎,是不是?萧衡,你输了。” 少女站在光影之中,像是一只打了胜仗的猫儿。 萧衡暗暗攥紧那副画。 明明手背暴起青筋,他面上却不动声色,言语极尽从容:“我不过是收到这幅画,觉着某人可怜,好心来问一句。便是要娶你,也绝非是因你本人,而是冲着你背后的大将军府。你既不领情,那么我也不自作多情。今儿这螃蟹宴,我就不参加了。” 九曲长廊,弯弯绕绕。 他转身就走。 裴道珠盯着他的背影,轻轻咬了咬下唇。 亏她还特意叮嘱厨房,给萧衡的那份螃蟹要挑最大的,桂花酒也要悄悄换成最好的。 真是白费心思…… 然而她是绝不会挽留他的。 她轻哼一声,扭头往相反方向走去。 光影穿过游廊,跳跃在少女的裙裾上。 她无端想起去年金梁园里的那局三劫连环棋。 那时也是谁也不肯低头,谁也不肯认输,以致最终下出了一盘平局。 可是感情的事,和下棋又怎能相提并论? 感情里,两个太柔软的人没有办法在一起,两个同样刚硬的人,也很难走到一起。 她悄悄回眸。 郎君白衣胜雪高姿风流,独占江南七分灵气。 潇洒却又满腹算计,落拓却又锱铢必较,出身高门却偏偏痞坏卑鄙,看似循规蹈矩实则无视朝廷礼法,各种矛盾的性格,他萧玄策通通占了个遍。 而她爱貌,也重才。 萧玄策…… 是她喜欢的模样。 可他的步履那么坚定,果然没有留下来吃酒席的意思。 所谓的求娶,更是轻佻至极。 裴道珠有些不服气,轻声:“反正……我是不会低头的……” 第180章 韦朝露之死 枕星被惊吓到,慌忙后退两步。 裴道珠捧着燕窝羹,好奇地往那边走:“怎么了?” “您别过来!”枕星连忙挡在她面前,小脸仍是苍白的,“这里有具尸体……” 尸体…… 裴道珠的心咯噔一下。 她放下燕窝羹,不顾枕星的阻拦,仍旧凑上前去查看。 拨开花枝和裙衫,这人大约是被溺死的,映入眼帘的面容在水中浸泡过一段时间,看起来惨白灰败又略显浮肿,可裴道珠仍旧熟悉至极。 她不敢置信地呢喃:“韦,韦朝露?” 韦朝露…… 昨儿还好好的在她面前耀武扬威,今儿怎么会突然死掉?! 是谁杀了她? 不过顷刻之间,裴道珠就想起了崔凌人和薛小满她们的死。 她面色凝重,仔细翻开周围的落花瓣,果然在尸体不远处找到了一枝白山茶。 她拾起白山茶细细凝视:“是花神教的人干的。” “花神教……他们怎么又来了?”枕星有些慌乱,“前院还在举办螃蟹宴呢,这可如何是好?要不,要不奴婢去通知将军和客人他们,姑娘您与奴婢一道,奴婢怕凶手没走远,此地仍旧危险……” 她说着,站起身就要走。 裴道珠一把拽住她。 她紧紧盯着韦朝露,娇艳的小脸平静得可怕。 她低声:“不可向任何人透露,韦朝露死在了将军府。” 枕星的瞳孔微微缩小:“姑娘这是何意?” “她这段时间寄住将军府,若是死在这里,无论凶手是不是花神教,裴云惜最后都会找将军府的麻烦,她毕竟是如此蛮不讲理的人。”裴道珠咬了咬牙,“得把她送出去。” 枕星惊呆了:“这,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我阿娘才过上几天安稳日子,我不会让任何人破坏这个家。”裴道珠捋起宽袖亲自上阵,“你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快过来帮忙,把她的尸体从后门弄出去。” 枕星咽了咽口水。 她一贯知道她家姑娘胆识过人,却没想到,居然胆大包天到如此地步! 然而她家姑娘做的决定,必定都是对的。 她没有迟疑,立刻上前帮忙。 将军府后门,正对着一条偏僻的小巷。 小巷尽头,就是秦淮河畔。 主仆俩把韦朝露的尸体放在河边芦苇林中,枕星拧巴着小脸:“如此就可以了吗?会不会被人发现?” 第181章 屋子里的尸体 螃蟹宴正热闹着。 裴道珠行至女眷席上。 远远的,她就听见裴云惜阴阳怪气:“诶唷,到底是将军夫人,连身上的衣料都跟我们不一样,真羡慕啊!只是沈将军如今年过三十膝下无子,你得想办法尽快给他生个儿子才是……也不知道生不生得出来,你嫁给我阿兄那么多年,都没能诞下个儿子……实在不行,得考虑纳妾……” 她摇着团扇说着风凉话,眉梢眼角都是戏谑。 裴道珠面色清寒。 她很清楚,姑母这番话,是在为将来韦朝露上位提前铺路。 只可惜…… 韦朝露已经不在了。 她假装无事地上前,含笑落座:“姑母在说什么?” “在说你阿娘生孩子的事儿。”裴云惜津津有味,“你阿娘年纪也不小了,若是要生个儿子,可得抓紧。说起来,顾娴,沈将军肯娶你真是一桩稀罕事,只是这将军夫人的位置,也不知道你坐不坐得长久……” 她说话难听。 顾娴面色难看:“坐不坐得长久,不劳韦夫人操心。” “我这不是关心你嘛?”裴云惜笑容更盛,“你我曾是姑嫂关系,怎么,现在我连关心你都不成?莫非是当了将军夫人,瞧不起我了?诶,你们大伙儿瞧瞧她,她竟看不起人!” 顾娴蹙眉:“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干嘛板着脸呀?”裴云惜打断她,“开个玩笑都不成?你也忒小气了!” 面对这种死乞白赖的人,顾娴无话可说。 裴道珠未曾出头。 韦朝露死了。 裴云惜再得意,也得意不了多久。 她垂下眉眼,安静地斟茶。 茶未斟满,管家火急火燎地奔进厅堂: “大事不好、大事不好!韦姑娘,韦姑娘她没了!有船夫发现她溺死在了河边!” 厅堂落针可闻。 过了半晌,“扑通”一声,裴云惜手里的团扇掉落在地。 她脸上得意洋洋的笑容,也彻底僵住。 她霍然起身,厉声质问:“哪个韦姑娘?!” 裴道珠端起清茶,平静地吹了吹茶汤。 除了韦朝露,建康城里还有哪个韦姑娘? 管家喘着气儿,未及回答,裴云惜惊慌失措地左右环顾,没瞧见自己女儿的身影,顿时发疯般冲出厅堂,尖声呼喊:“露露!” 众人都有些失态,纷纷起身追了上去。 第182章 藏在卧榻底下 枕星仔细检查了侍女的尸体:“脖子上有深浅不同的两道淤伤,应是被勒死的,勒死之后,凶手才把她的尸体吊在姑娘房里……” 她分析着,却没见裴道珠有所反应。 她望去。 裴道珠点燃几盏灯火,坐到书案前,认真地铺纸研墨。 枕星愕然:“姑娘,这房里还有一具尸体呢,您也忒淡定了……您在写什么?” “给我二姐姐写信。”裴道珠提起狼毫笔,蘸了蘸墨汁,“想问些事儿。” 她大姐姐远嫁他乡,山水遥远车马缓慢,已经数年未曾回建康。 贼道士口中的“裴家姑娘”,恐怕是她二姐姐裴道湘。 二姐姐是父亲在家中唯一不敢招惹的人。 看起来冷情冷性,十二岁的年纪就已然不爱花花草草,虽是女儿家却我行我素一心向道,尚未及笄就跟着云游道人离开乌衣巷,去深山里的道观修行,家人拦都拦不住。 裴道珠在纸上写满疑问,又仔细封好信封:“地址还是多年以前的,那座道观如今也不知道还在不在……若是不在,天下那么大,该去哪儿找她?” 窗外雨打芭蕉。 枕星惆怅地捧着小脸:“姑娘,您快瞧瞧那具尸体吧,咱们现在可要如何是好?总不能一直把她藏在屋里,任由她发霉发臭吧?” 裴道珠转身。 她盯着侍女的尸体,烦恼地揉了揉额角。 阿娘嫁进将军府,她本以为能从此过上富贵悠闲的日子,没想到,如今还得和尸体打交道,她也算是建康城士族女郎里面头一人了。 她吩咐道:“先藏在卧榻底下,明儿请宝屏斋的人从后门悄悄进来,送去外面葬了。” 枕星:“……” 她目送裴道珠去梳洗更衣,又望向地板上的尸体,忍不住嘴角抽搐。 藏在卧榻底下…… 她家姑娘夜里能睡得安稳吗? 次日。 韦朝露终究只是一个深闺女子,她的死并没有在全城掀起轩然大浪,只成了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然而不安的阴霾,却悄然笼罩了所有世家。 顾娴担忧裴道珠,用午膳时忍不住连连叮嘱:“最近几天还是少出门为好,将军府里养着许多侍卫,能护阿难周全的。” 裴道珠眉眼弯弯地点头:“谢谢阿娘,我会当心的。” 康姨娘侍奉顾娴用膳,感慨道:“我听说韦家乱了套,韦夫人中年丧女痛苦不堪,昨夜在府上寻死觅活,今儿天还没亮,又突然跑到秦淮河边,说是要找女儿,竟像是魔怔了。” 裴道珠安静地吃着燕窝羹。 不知怎的,明明是自己的姑母,她却没怎么感到心疼。 正琢磨着自己是不是太过薄情,顾娴转过头来:“韦朝露下葬那日,我陪你去韦府吊唁。到底是你的表姐,该去送最后一程的。” 第183章 今夜,就别再错过了吧? 今夜,就别再错过了吧? 一叶扁舟缓缓靠近画舫。 枕星目送裴道珠跨出步子,不禁担忧地皱起小脸:“姑娘,真不让奴婢跟着吗?” 裴道珠稳稳当当落在画舫上,回眸笑道:“放心。” 她挑开竹帘。 船坞内灯火煌煌,地面铺着讲究的苇席,食案上摆满了美酒佳肴,最是那内室的一方卧榻,特意垫了洁白如雪的羊绒毯,一双丝绸靠枕立在榻上,鸳鸯交颈的刺绣团花更添几分旖旎暧昧。 仿佛今夜这画舫上,将发生什么风月之事一般。 她福了一礼:“荣哥哥久等了。” 萧荣正等得着急,见她进来,连忙故作耐心:“我也才刚到一会儿。”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少女。 她正解开兜帽斗篷挂在木施上,她内里穿一袭茶白色罗襦裙,灯影下飘逸而又高洁,一截红绳简单地束在发尾上,随着她跪坐下来,青丝曳地,温婉风雅。 灯火落在她的面颊上,堪堪如玉宛如明珠,偏那樱唇娇艳欲滴,便是不施脂粉,也雍容华贵倾国倾城,她天生就是那种秾艳迫人的美。 人间富贵花,大约便是如此了。 裴道珠扫了眼食案。 各类小菜和美酒,都还未动。 她微微一笑,亲自挽袖为萧荣斟酒:“今夜这宴席,是阿难特意为荣哥哥布置的。这壶竹叶酿味道清冽特别,荣哥哥尝尝。” 萧荣怔神。 今夜的裴道珠,倒是令他想起了当年的裴道珠。 那时,她也是如此这般温婉乖巧。 他心中熨帖,从容地接过她斟的酒:“当年与你定亲,我不知道有多欢喜。后来阴差阳错娶了别人,这两年我过得十分痛苦。目睹你被九叔霸占,我更是夜不能寐食不知味。” 裴道珠:“……” 她瞧着萧荣分明比两年前胖了些,不知道哪门子的夜不能寐食不知味。 她懒得拆穿他,盯着他喝了那杯酒,又殷勤地斟上一盏:“我年少无知,错以为荣哥哥是坏人,九爷是好人,又在他的威逼利诱之下,才当了他的侍妾。每每见到荣哥哥,都心生悔意,因此总对荣哥哥横眉冷对……如今误会解开,我心里也十分高兴。” 美人低眉敛目,温顺谦卑。 哪还有从前的飞扬跋扈? 果然,捏着别人把柄的滋味儿,就是妙极。 萧荣一颗春心当真是蠢蠢欲动,恨不能立刻把她搂进怀里好生亲近一番。 他喉结滚动,忽然伸手握住裴道珠的手:“阿难,咱们已经错过太多……今夜,就别再错过了吧?你知道的,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你放心,我会对你负责,绝不会叫顾燕婉欺负了你……” 他深情款款,诉说着绵绵情意。 说话之间,已经倾身依偎了过来。 第184章 拿什么谢我? 四目相对的瞬间,裴道珠脑海中蹦出四个字—— 阴魂不散。 她难堪地挤出一个笑容,柔声:“郡公还真是阴魂不散——不是,还真是神通广大无处不在啊。” 萧衡倚在船舷边,悠闲道:“不及裴阿难有雅兴,毕竟深更半夜在秦淮河游泳这种事,寻常士族贵女没十年八年的脑瘫是做不出来的。” 裴道珠:“……” 果然毒舌! 她咬牙切齿:“拉我上去!” 萧衡笑意绵绵:“凭什么?凭你对我龇牙咧嘴,还是凭你对我颐指气使?” 裴道珠掩住小嘴。 她毕竟是有身份的人,“仪态娴雅如临水照花”这种修饰词才适合她,“龇牙咧嘴”这种词儿,用在顾燕婉身上,都该用在她身上。 远处传来萧家奴仆们搜人的呼喝声。 念着有求于人,裴道珠好歹放低了姿态,柔声道:“玄策哥哥菩萨心肠,今夜就帮我一回呗?大不了改日,我请哥哥吃酒就是。” 萧衡捻着佛珠。 裴家的小骗子就是这副性子,没事的时候唤他“郡公”,有事儿求他,就变成了“玄策哥哥”。 多么虚伪。 远处搜人的呼喝声越来越近。 萧衡还是朝裴道珠伸出了手:“上来。” 裴道珠忍不住绽出笑容。 她搭住他的手,利落地攀上船楼。 到底是萧衡的船楼。 楼里设置风雅齐全,甚至还准备了专门沐身的汤池。 裴道珠浑身shi透,仔细盥洗了一番,又换上侍女一早准备好的衣衫。 侍女笑眯眯地侍奉她更衣:“船上没有适宜姑娘的新裙,只有这身道袍是崭新的,只能请姑娘将就。” 道袍洁白干净,但过于宽大。 裴道珠穿上,暗道大约是萧衡的衣裳。 她用剪刀裁去过长的袍裾,又拿腰带束紧腰身,才觉合体许多。 步入楼船内室,青铜高脚鹤的烛灯燃得明亮,萧衡正在灯下读书。 郎君风流高姿,手捧书卷低垂眉眼时,很有几分人模狗样。 裴道珠欣赏了片刻,想起这厮的斑斑劣迹,又嫌弃地撇了撇嘴。 她在食案边落座,拿起一块蟹黄糕正要果腹,外面突然传来嘈杂声响。 第185章 你以为,你在跟谁争女人? 萧衡面无表情。 他才不会为了萧荣那个蠢货,去罚自己未过门的小娇妻。 孰轻孰重,他心里还是有数的。 他拿过另一盘冰糖桂花糕,推到裴道珠手边:“下次遇见这种事,直接跟我说就好,你不必亲自上阵,没得弄脏了手。” 裴道珠挑剔地看了眼桂花糕,又更加挑剔地看了眼萧衡:“跟你说有什么用,难不成你还能为了我,逼萧荣闭嘴不成?” 萧衡没有回答。 裴道珠轻嗤:“郡公,你我都不是好东西,你又何必装什么情深义重?” “时辰不早,我该回家了。”她起身要走,临行前不忘拿起一块桂花糕藏进怀袖,“总而言之,今夜多谢郡公出手帮忙,来日必定报答。” 萧衡挑眉:“救你上船时,你曾说设酒席款待我,裴道珠,你的酒席在何处?” 裴道珠振振有词:“来日吧,郡公等着就是。” “来日,是哪日?” “来日就是来日,郡公问那么仔细作甚?便是搭建房屋也得挑选良辰吉日,我总得回家翻看黄历不是?” 裴道珠说完,敷衍地福了一礼,径直出了船楼。 雪白的道袍袍裾,消失在珠帘外。 萧衡懒懒地单手托腮,压低的眉眼透出些戾气。 心知肚明,他这是被裴家小骗子放鸽子了。 半晌,他发出一声轻嗤。 虽有怨气,他总不能找裴道珠撒,她毕竟是他心仪的深闺娇娘。 他把玩起一柄玉如意,掀起眼皮,淡淡吩咐:“去把萧荣带过来。” …… 萧荣被问柳带人捉来的时候,仍旧死鱼似的不省人事。 问柳盯着躺在地板上一动不动的萧荣,蹙了蹙眉头,毫不犹豫地拿来一桶水,径直泼在他脸上。 萧荣惊呼一声,立刻仰坐起来。 他手忙脚乱地理了理shi透的衣衫,注意到四周寂静的诡异,连忙抬起头—— 萧衡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萧荣一个激灵,恭恭敬敬地站起身,作揖行礼:“九叔……” 萧衡语气闲适:“你眼里,还有我这个九叔?” 萧荣垂着脑袋,一颗心乱跳如鼓点。 他分明在和道珠妹妹花前月下泛舟河上,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九叔的船楼里? 道珠妹妹去了何处? 第186章 悍妇 “快来看呀,有人落水啦!” “怕是付不起花娘赏钱,被船上的管事扔进河里的吧?穷困潦倒还要上船看美人,当真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 四面八方的画舫上,聚集了不少看笑话的人。 萧荣只穿着一条亵裤,狼狈地在水里沉沉浮浮。 他不太擅长凫水,如败狗般拼命挥动双臂,想要大声呼救,冰冷的河水却汹涌澎湃地灌进他的嘴里,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哀嚎声。 顾燕婉还坐在那艘画舫上。 她吃着酒,听见远处传来的喧哗热闹,冷淡问道:“外面在闹什么?” 侍女看了热闹回来,笑嘻嘻道:“大约是有郎君点了妓子,却付不起费用,被人丢下河喂鱼了。也不知是谁家的郎君,被那么多人瞧着,怪丢人的!” 顾燕婉轻笑,慢条斯理地放下酒盏:“所以说,女子嫁人,还是要嫁高门郎君。家底丰厚不说,人品教养也比寒门郎君要好得多。” “少夫人说的是,荣公子就是极好的。” 顾燕婉一手扶着额,盯着跳跃的淡金色烛火,眼底忽然流露出一丝迷离。 萧荣的出身虽然极好,可是经历过被赶出金梁园的那件事,如今已是彻底断了前程。 若是当初,她没有抢裴道珠的婚事就好了…… 她的脑海中,悄然浮现出萧衡的身影。 高姿风流,举世无双。 早知萧家有这么惊才绝艳的郎君,她无论如何都要争上一争的…… 顾燕婉浮想联翩,面颊甚至悄然浮现出两抹不自然的绯红。 正怀着心事时,一名奴仆突然匆匆闯进来:“少夫人,大事不好,荣公子出事了!” 得知落水的人竟是萧荣,顾燕婉险些咬碎一口银牙。 她带着人手匆匆来到船尾。 远远的,就瞧见一个男人狼狈地在水里扑腾,四面八方的甲板上站满了看热闹的人,正对着他指指点点。 满河灯火里,似是有人认出了萧荣: “诶,那不是荣公子吗?” “哪个荣公子?” “就是萧家大房的庶长子呀,娶了顾家嫡长女的那位!” “哦,就是他呀,听说他曾为了顾家嫡长女,退了和裴家的婚事!” “可不是?裴姑娘天仙似的人物,他放着那般美人不要,居然要娶别人!如今裴姑娘成了将军府的千金,他怕是高攀不起了!” “……” 各种八卦议论层出不穷。 第187章 顾燕婉只觉天都要塌了 “泼妇?!” 顾燕婉的双眼瞪得圆圆的,因为过于激动,脸上的肌肉跟着轻微颤抖。 下一瞬,她猛然甩了萧荣两巴掌:“当初抛弃裴道珠,转而追求我的时候,你口口声声叫我心肝、叫我亲亲婉婉,如今才过去多久,我怎么就成泼妇了?!萧荣,你对得起我!” 萧荣面色苍白。 他以为的顾燕婉,持家有道、八面玲珑,就和最初的裴道珠那般温柔细腻,甚至还多几分裴道珠所没有的风情妩媚和善解人意。 可是面前的女人…… 她睚眦欲裂,在满船灯火的映照下,秀美的面容狰狞扭曲,像是从水里爬出来的恶鬼,随时准备找他索命。 哪还有平日里温婉贤淑的模样! 什么世家风度,原来通通都是她装出来的! 他感到一丝恐惧,甚至再也不愿面对顾燕婉。 他咽了咽口水,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往船舱里面逃:“我不跟你吵架!我回去就禀报姨娘,你若不喜,咱俩明日就和离!” 和离…… 顾燕婉只觉天都要塌了。 她千挑万选,选中了裴道珠的未婚夫,又百般努力,才把别人的未婚夫变成自己的,可是她过门才不到一年,连孩子都没有,这个男人就要跟她和离! 裴道珠前脚自请归家,她还嘲笑来着,可她自己后脚就和离,这不是叫裴道珠看笑话吗?! 她咬牙切齿,在甲板上狠狠跺脚,咆哮道:“和离就和离!没了你这个窝囊废,难道我还活不下去了吗?!” 侍女战战兢兢,急忙拉住她:“少夫人,旁边还有不少人看着呢,家丑不可外扬,您小声些……” 顾燕婉一把推开她。 她抱着脑袋,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又红着眼睛咒骂:“这些年,一贯只有我瞧不上别人的份儿,还从未有人敢瞧不起我!萧荣,你这窝囊废,你除了出身还有什么?!你给我等着!” 泪水肆意流淌,狼狈地染花了面庞。 她愤然转身:“回顾府!” 顾燕婉带着一大帮奴仆丫鬟,连夜回了顾家。 萧荣坐在船舱内,许是落水受寒的缘故,许是被今夜的经历所刺激,脸色苍白的可怕,整个人不停发抖。 终于赶来的随从,小心翼翼地为他披上外袍:“公子,少夫人回娘家了……可要派人去追?” 萧荣盯着烛火,眼神漆黑如深渊,透着一种莫名的疯癫:“追什么追?别管她。” “那咱们现在……” “回府。” 随从应了声是,立刻示意开船。 萧荣慢慢闭上眼。 他从前,是敬重九叔的。 第188章 为美人而来 萧衡被萧允唤到书房时,正是晌午。 萧允站在书案前,漫不经心地提笔写字:“听说昨夜,你把阿荣丢进了秦淮河?” “是。”萧衡垂着眼帘,“他做了不该做的事,孩儿只是稍加惩处。” 萧允运笔,纸上字迹遒劲稳重:“他再如何不好,你也不该当众惩处,倒是平白连累了家族名声。” “是孩儿行事不妥。” 萧允提笔舔墨,换了话题:“北国皇太子已经动身南下,不日就会抵达建康,对我们而言,这是一个绝无仅有的好机会。你可明白为父的意思?” 萧衡沉默。 皇族仍然没有北伐之意,朝堂上的世家们每日争吵,立场各不相同。 若是北国皇太子死在建康…… 与北国的这场战争,朝廷不想打,也得打。 只是…… 他低声:“两国交战,不斩来使。去年郑家代表北国出使建康,孩儿带人暗中袭击,已是引起天下人的不满。这次北国皇太子南下建康,打的仍旧是结盟的旗号,若是再次暗中刺杀,是否会让朝廷陷入不义之名?” 萧允冷笑:“既然是暗中刺杀,那么与朝廷又有什么关系?” 他搁下毛笔,在水盆中净过手,又拿毛巾擦干。 他不疾不徐地转过身,拍了拍萧衡的肩膀:“史上朝代更迭疆土吞并,并非总是坦坦荡荡光明正大。真正的君子,是没有办法统御一个国家的。手段和计谋这种东西,才是上位者最需要的。玄策,你肩负着南国的希望,也肩负着萧家和为父的希望,大事面前,万万不能犹豫,更不能有妇人之心。不择手段也要覆灭北国,这才是你该有的目标和野心。” 他说着这番话,面容严厉冷肃。 而这些话,也是萧衡从小听到大的。 萧衡拱手:“孩儿谨记父亲教诲。” 萧允眼底掠过满意,又道:“为父派出去的暗探,昨夜传了消息过来,北国皇太子这趟南下,乃是为了一幅画像。准确地说,是为了画像上的女人。” “女人?” “裴道珠。” 萧衡的瞳孔微微放大。 萧允把他的细微表情尽收眼底,继续道:“裴道珠殊色倾国,名声传到北方,惹得北国皇太子动心也未可知。你知道的,他惯爱收藏美人。” 萧衡颔首:“北国东宫佳丽三千,我亦有所耳闻。” 萧允慢条斯理地翻起书架上的古籍:“你对裴道珠有意,为父不是不知道。杀了北国皇太子,对你亦有好处。” “让阿父操心了……” “退下吧。” 萧衡恭敬地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问柳候在屋檐下,见他出来,连忙迎了上来:“主子,老相爷可有怪罪您?” 萧衡没说话。 第189章 他已经表达了爱慕之意 不知僵持了多久,裴道珠突然一拳砸在萧衡的xiong膛上。 看似娇弱的少女,迸发出从未有过的气势,仰头盯着萧衡的眼睛,厉声叱骂:“强取豪夺、威逼利诱,萧衡,你这般行径和元承又有什么区别?!和亲也好,嫁给你也罢,既然都是为了活下去而选择的路,既然双方都是强盗,那我选择谁,又有什么不同?!” 两行清泪,顺着白嫩的面颊滚落。 她抬起宽袖,胡乱擦着泪水,语速极快地喃喃自语:“每个人都是如此,每个人都恨不能把我逼入绝境……顾燕婉如此,萧荣如此,连你也是如此……可是我又做错了什么呢?” 原以为生来高贵,却不知家族已然落魄。 从美人如花隔云端的士族掌珠,沦落到每日三餐都要仔细算计的俗人,为了维护家族脸面,哪怕处境窘迫寒酸至极,也仍要强撑着参加各种宴会雅集。 她苦苦支撑,可是换来的,却是所有人接二连三的践踏和掠夺。 而她所愿,不过是嫁一位好郎君,不过是像其他士族女郎那般,也能十指不沾阳春水,也能春时赏花秋时赏月。 偏偏…… 半路杀出个萧衡。 逼她为妾不说,好容易放她离开,又突然抽风似的跑过来,逼她嫁他为妻。 若当真喜欢…… 若当真喜欢,就不能像其他正常郎君那般,对她示好,对她殷勤,说一些深情款款的情话,把她捧在掌心仔细疼爱吗? 裴道珠委屈得厉害,泪水如断线珍珠般簌簌滚落。 她不愿当着萧衡的面掉眼泪,于是转过身去,咬着手帕嚎啕大哭。 萧衡:“……” 心仪的姑娘,在自己面前哭成了泪人儿。 然而他连上前安慰的勇气都没有。 他毕竟是堂堂郡公,要他拉下脸面去哄一个女人,委实有些困难。 更何况他已经表达了自己的爱慕之意,虽然表达方式可能有些委婉,但这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 还要他怎样呢?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勉强伸出手,搭在裴道珠的肩上:“裴阿难……” 少女呜咽一声,甩开他的手,继续嚎啕大哭:“我爱慕虚荣、自私刻薄、虚伪狡诈,我一堆毛病,你娶我做什么?帮我做什么?!说到底,也不过是为了我这张皮囊,也不过是为了将军府的势力!呜呜呜……无人爱我,无人只因我是裴道珠而爱我……” 她声音颤抖,整个人也止不住地发抖。 语音之凄厉,像是被全世界抛弃。 世间那么多爱,却无一份属于她。 那些郎君对她的爱,都只是因为她的美貌,如今偶有郎君登门提亲,也只因为她的继父是大将军的缘故。 没有人爱她,没有人因为她是裴道珠而爱她…… 萧衡无言以对。 他承认,他对裴道珠的动心,确实始于花神殿里,她那举世无双的容色。 第190章 萧荣却不在房中。 她去书房找人,便瞧见自家夫君正在临窗作画。 而画上不是别人,正是裴道珠。 顾燕婉的眼睛立刻就红了。 她与裴道珠斗了这么久,原以为大获全胜,却万万没想到,竟在婚后一败涂地! 她快步上前夺过画卷,不由分说地撕成碎片丢弃在地。 萧荣回过神,见来人是她,脸色立刻冷了几分:“你还有脸回来?” “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夫人,我有什么不敢回来的?”顾燕婉面色狰狞,“倒是你,怕是被这狐狸精勾走了三魂六魄,可还知道自己姓甚名谁?!” 萧荣立刻沉下脸:“不许你说道珠妹妹的坏话!” 那夜画舫上,道珠妹妹与他两情相悦,互诉衷肠。 若非萧衡从中阻挠,他早已抱得美人归。 如今他对裴道珠再无恨意只剩怜爱思慕,所有的怨恨,都聚在了萧衡一人身上。 他已容不得别人数落裴道珠不好。 顾燕婉被活生生气笑了。 笑罢,她厉声:“你觉得裴道珠是个好东西?!我告诉你萧荣,她的心机,比你想象的还要深!比你我加起来还要深!如果你还敢继续想她,咱们的夫妻便算是做到头了!你现在就给我写休书,我这就回娘家去!” 萧荣冷笑两声。 他如今没了前程,已是心如死灰。 天下万物,他只想要裴道珠。 至于顾燕婉,他看见顾燕婉便觉得恶心。 若非当初顾燕婉从中作梗百般勾引,他也不会抛弃道珠妹妹,更不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他掸了掸宽袖,面容冷峻,提笔蘸墨:“那就如你所愿。” 顾燕婉的瞳孔骤然缩小。 她盯着纸上出现的“休书”二字,只觉晴天霹雳,天都要塌下来了。 她不过是故意恐吓威胁萧荣,他怎么敢当真给她写休书?! 她明明容貌姣好出身优越,她哪一点配不上萧荣,他怎敢如此怠慢她?! 若是被休回家,阿父定然会打断她的腿! 顾燕婉羞怒交加。 再也顾不得士族贵妇的风度了。 她不管不顾,撒泼打滚地推翻了萧荣的书案,如泼妇般尖声大喊:“混账东西,我嫁给你是给你脸,是你的福气!你怎敢如此待我?!当心我禀报相爷和老夫人,要你好看!” “你少胡搅蛮缠——嘶!” 第191章 朕要你与国殉葬 萧荣面色青白交加,眼底尽是阴霾:“我打你又如何?像你这种四处告状的贱人,就该打死才好!” 顾燕婉xiong脯起伏得厉害。 她嫁过来一年,萧荣对她也算百依百顺,她还从没有受过这种委屈! 她心头火起,张牙舞爪地想要把那巴掌还回去。 只是还没碰到萧荣,就被对方拧住手腕,又干脆利落地给了她一巴掌! 闺房屋门紧锁。 几个小丫鬟面面相觑地守在屋檐下,只听见屋里时不时传来女人的尖叫和怒骂。 不知过了多久,那怒骂声逐渐化作求饶,到最后只剩下细细的哭泣。 屋门被从里面推开。 光风霁月的贵族公子,坦然地跨出门槛。 他理了理宽袖,淡淡道:“可有听见什么?” 小丫鬟们瑟瑟发抖跪倒在地:“奴婢什么也没听见……” 萧荣冷漠地扬了扬嘴角:“没听见最好,若敢在外面胡说八道,仔细你们的皮。” 他径直走了。 闺房里。 顾燕婉倒在卧榻上,浑身青紫交加,双颊更是红肿的厉害。 她盯着虚空,眼泪不停滚落。 原以为萧荣是个容易拿捏的软柿子,没想到这软柿子发起狠来,竟比裴道珠的父亲还要恐怖,下手如此之狠,她浑身上下被打的几乎没一块好地儿。 她擦了擦眼泪。 所以她从裴道珠那里抢来的,究竟是什么? “裴道珠……” 她呢喃着这个名字。 “无论如何,我是不会输给你的……绝不会输给你……” 她声音沙哑,眼神却坚定阴冷的可怕。 …… 秋色正浓。 建康城里的枫叶都红透了,走在秦淮河畔的长街上,随处可见飘零的枫叶。 “阿难一向喜穿白衣,今日突然换上这身衣裙,倒是稀罕。不过,比白衣更好看呢。” 裴道珠和谢南锦并肩走在街边,谢南锦由衷夸赞。 今儿晴好,裴道珠原本打算在府里晒晒书卷,却被谢南锦约出来逛街,买些笔墨纸砚。 第192章 嫁出去,能否避免和亲的命运? 裴道珠和谢南锦乘坐马车,往乌衣巷方向走。 谢南锦见她脸色发白,于是给他斟了一碗热茶,关切询问:“可是书斋里发生了什么?你的脸色有些难看。” 裴道珠捧着热茶,沉默地摇了摇头。 谢南锦善解人意,不再追问,笑着换了话题:“你如今和萧家九爷怎么样了?我听子机说,他似乎打算娶你?” 提起萧衡,裴道珠的脸色又难看几分。 她一口气喝了半盏热茶:“谁要跟他扯上关系?萧玄策那种人……就算天底下的郎君都死绝了,我也不要嫁给他那种人!” 她咬牙切齿,不似说谎。 谢南锦疑惑地歪了歪头。 萧家九爷…… 大约又干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惹阿难生气吧? …… 裴道珠回到家后,脑海中仍旧反复浮现着元承的面容。 那个家伙尤其喜爱收集天下珍宝,除了珍宝,美人也是他酷爱收集的。 元承为她的画像下江南,今日见面,盯着她的眼神犹如盯着猎物,代表着什么不言而喻。 裴道珠坐在窗下,单手托腮,轻蹙眉眼:“若是嫁出去,能否避免和亲的命运?” “朝廷是个什么德行,姑娘您还不知道吗?”枕星端着茶点进来,“但凡北国皇太子想要,便是已经生过孩子的妇人,朝廷都说不定都能舍下脸皮给他送去……” “朝廷,也不是全由皇族说了算。”裴道珠捧起茶汤吹了吹,“还有各大世家呢。若是嫁给有权有势的,皇族不要脸面,他们还要呢,哪肯让自家的夫人去和亲?” 枕星笑了:“倒是有个现成的人选。” 裴道珠不以为意:“萧玄策就算了,我便是死,也不会嫁给他。” 枕星讪讪。 她其实觉得,建康城再没有比九爷更合适的人选了。 然而九爷和姑娘比鹅还要倔强,当真是一段孽缘。 是夜。 裴道珠正和顾娴等人用晚膳,宫里突然传了圣旨下来。 说是北国皇太子已经抵京,为了给他接风,特意在宫中设宴,邀请建康城的世家贵族及其家眷都到场吃酒。 只是沈府收到的圣旨与别处不同,还附加了一条,特意邀请裴道珠同去。 裴桃夭抱着一盒乳糖,吃得十分欢快,奶声奶气道:“这下好了,北国人也要知道阿姊的美貌,阿姊是天下闻名的大美人啦!” 裴子衿十分赞成,乖巧地点点头。 两个小家伙还意识不到问题的严重性,各自高高兴兴的。 顾娴却察觉到一丝不对劲,担忧地望向裴道珠:“阿难?” 第193章 我,我想嫁给你 皇宫。 金乌西沉,夜色弥漫。 宫中华灯万盏,宾客都聚集在了青鸾殿。 裴道珠端坐在顾娴身侧。 她生得极美,刚落座,就吸引了殿中所有人的目光。 她早已习惯这种注视,并没有放在心上,只不动声色地往男眷席上张望。 崔慎坐在男眷席中央。 他生得清隽漂亮,再加上极有风度,在郎君们当中相当醒目,此刻手执麈尾,正和四周的郎君谈论佛道,谈到尽兴处便笑了起来,桃花眼弯如月牙,分外温润。 裴道珠在心底“啧啧”两声。 这般清逸的上等郎君,竟然至今还没有议亲,真是便宜她了。 男眷席上。 萧衡就坐在崔慎不远处。 他晃了晃手中酒盏,对陆玑道:“看见没有?” 陆玑不解:“看见什么?” 萧衡轻笑:“裴阿难正痴痴盯着我。” 陆玑:“……” 恕他直言,就算再借他三双眼睛,他也属实没看出来。 然而他不敢明说,只得讪讪附和:“好像确实在看着你……” “裴阿难心气儿高,嘴上总说不爱我,实则对我如痴如醉。”萧衡感喟,“你平日里见到的她,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然而我私底下见到的,却是哭哭啼啼撒娇耍横的她。对女儿家而言,只有在自己最心爱的郎君面前,才敢展示出自己最真实最脆弱的一面吧?” 陆玑:“……” 他复杂地看一眼萧衡。 这家伙还好意思说,分明是他把道珠妹妹欺负哭的。 更何况,女儿家在心爱的郎君面前,只想展示美貌和才气,谁要跟他撒娇耍横了? 萧衡接着道:“元承想要她,没那么简单。子机,我打算借着元承的契机,求娶裴阿难。你成过亲,比我有经验,再加上你又和裴阿难关系亲近,所以到时候,烦你从中牵线。若是将来生了孩子,自会认你做义父。” 陆玑:“……” 他又复杂地看了眼萧衡。 他发现爱情这东西,会令人丧失理智。 冷漠高贵如萧家九郎,居然也会色令智昏。 他都听南锦说了,道珠妹妹放出话来,天底下的郎君死绝了也不会嫁给玄策,所以他想不明白,玄策这厮怎么会觉得他提亲对方就会答应? 甚至连做义父这种事都想得出来…… 第194章 小女已经定亲 崔慎复杂地看着她。 面前的少女,无疑是美的。 哪怕曾为人妾室,也不妨碍建康城的郎君们对她趋之若鹜。 他轻蹙眉尖:“我——” “阿难。” 一道略显清冷的声音,突然从游廊尽头传来。 裴道珠心底“咯噔”一下。 她望去。 萧衡穿绯色革带官袍,手挽佛珠,一脸无辜地走来。 碍事的来了…… 裴道珠暗暗嫌弃。 萧衡走近了,和崔慎礼貌地见过礼,又道:“你们在此作甚?” 崔慎似是难以启齿,看了一眼表情莫名的裴道珠,编了个善意的谎言:“赏月时,和裴姑娘恰巧遇上。” “赏月啊……”萧衡饶有兴味,“我记得阿难在金梁园的那段日子,经常和我夜间赏月,真是怀念。说起来,我和阿难也是因为一段误会才相识的,那时家里举办春日宴,阿难深情款款地告诉我,一直以来都爱我入骨。如今明月未变,变的却是一同赏月的人,当真令人唏嘘……” 他昳丽俊美的眉眼,充满了遗憾。 遗憾过后,还特意转向裴道珠:“阿难可还记得这些往事?” 裴道珠:“……” 她记得个鬼! 她恨不能活撕了萧衡! 这货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她勾搭崔慎时出现,摆明了是来砸她场子的! 亏她刚刚还跟崔慎说,她仰慕他许多年,这下好了,全露馅儿了! 果然—— 崔慎看着她的目光,复杂至极。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我还有事,先告辞了。此间月色正好,郡公和裴姑娘可以慢慢赏月。” 他施了一礼,径直拂袖而去。 待他走远,裴道珠敛去那副温婉贤淑的模样,咬牙切齿地瞪向萧衡:“我活着,是不是妨碍到你了?” 萧衡慵懒地倚靠在扶栏上:“才离开我没几日,就忙着勾搭别家郎君。重复着同样情情爱爱的话,也不嫌肉麻。裴阿难,你不想被元承带走,大可求一求我,反正,求谁不是求呢?” 他睨着少女。 今夜的少女分外美貌。 他知道,是为了勾搭崔慎的缘故。 第195章 定然对裴家姐姐怜爱有加 此话一出,不止其他人愣住,就连顾娴和裴道珠也愣住了。 元承饶有兴味:“不知定的是哪家的郎君?” “乃是我帐下的部将,无名之辈而已,说出来殿下也不认识。我夫人十分疼爱阿难,舍不得她嫁出去,那部将自幼就是孤儿,所以此番定亲,乃是招赘入府,恰巧圆了夫人的心愿。” 沈霁侃侃而谈,说的跟真的似的。 元承把玩着一把暗紫色泥金蟠龙纹折扇。 他仍然保持笑容:“君子不夺人之好,若是如此,孤该成人之美。” 到底是皇族,还是要些脸面的。 当众夺取别人未婚妻这种事,为着国家颜面,他也做不出来。 裴道珠悄悄松了口气,只是心底,并没有彻底放下警惕。 元承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明面上放弃,背地里兴许会使小手段。 她必须更加小心才成…… 这一出小插曲过后,青鸾殿依旧歌舞升平。 裴道珠吃着酒席,仍旧浑身不自在。 元承阴冷而挑逗的目光始终聚在她身上,宛如毒蛇似的,恨不能吸干她的骨髓和鲜血。 她垂下眼帘,故作镇静地吃酒。 在他那里受到过太多伤害,哪怕如今隔世,也依旧不敢与他直视。 宴席临近结束的时候,北国公主元栩栩突然凑了过来。 她乖巧地端着酒盏,操着一口并不熟练的中原话:“裴家姐姐,你生得真好看,我好喜欢你。你们的皇帝陛下决定,后日带我们兄妹去城郊狩猎,让我们明天好好休息。只是我闲不住,想去逛逛建康城,可我人生地不熟,裴家姐姐能不能陪我一起?” 她生了一张小圆脸,笑起来时露出两颗小虎牙,看起来很是人畜无害。 裴道珠却绷紧了身体。 元家的这对兄妹,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元栩栩仗着身份尊贵,在北国都城横行霸道,大肆抢掠容貌好看的郎君,纳入府中养做面首,弄得民怨载道。 而且手段残酷,不知道有多少宫女被虐死在她的手下。 兄妹两人都极其喜爱美人。 前世宫中,她也曾被元栩栩当做猎物,想把她从元承手里借过去“玩耍”几天,名为玩耍,大约实则为折磨,她曾亲眼目睹过,元栩栩把东宫里一位娇滴滴的胡姬要过去,制成了美人灯。 用“小恶鬼”来形容元栩栩,再形象不过。 她对上元栩栩天真单纯的笑容,毫不犹豫地拒绝:“我明日还有要事在身,恐怕不能陪伴公主——” “裴家姐姐!”元栩栩自来熟地倚靠过来,亲昵地抱住裴道珠的手臂,“我这辈子,兴许就来建康一趟,即便如此,你也不肯带我玩儿吗?裴家姐姐,你是不是讨厌我,讨厌我皇兄?” 说着说着,她像是委屈上了,双眼蒙上一层泪光,看起来可怜极了。 裴道珠的身体绷得很紧。 第196章 令她神魂颠倒 北国的小公主,轻言慢语,乖得跟什么似的。 若非裴道珠深知她的秉性,都要唤上一句“好妹妹”了。 裴道珠皮笑肉不笑:“多谢公主抬爱。” 元栩栩歪着头。 她很自信自己的伪装,在洛阳时,但凡她想讨好的人,都能成功讨好。 可是面前的少女虽然看起来客客气气,实则根本油盐不进,并不搭理她的示好。 元栩栩饶有兴味地舔了舔唇瓣,两颗小虎牙带出几分狰狞戾气,满满都是征服欲。 她喜欢南朝的这个美人。 从头到脚都完美精致的美人,天底下罕见极了,就算是皇兄东宫里珍藏的那群莺莺燕燕,也根本无法与之比肩。 她的笑容更加邪气,殷勤地从匣子里捧出一大块羊肉:“姐姐尝尝,我特意从洛阳带来的羊肉,可鲜嫩了。” 裴道珠盯着那如脸盆一般大的羊肉。 大约没煮过,应是晒干的,看起来呈现出诡异的暗红色泽,带着血丝的模样颇有几分瘆人。 世族贵女,绝不会吃这种东西。 她婉拒:“不必了。” 吃起来不体面不说,恐怕还会硌牙。 元栩栩很有几分遗憾:“这么珍贵的肉,我都舍不得给别人吃,姐姐居然不喜欢?我可是喜欢极了,那我不客气了……” 她抱着脸盆大的肉块,也不用刀切开,自个儿埋头啃吃起来。 裴道珠:“……” 总觉得更加瘆人了。 马车终于行至栖玄寺,那块巨大的羊肉,被元栩栩啃食了足足三分之一。 尽管不喜欢这位小公主,裴道珠仍旧忍不住好奇心:“你不撑吗?” “姐姐是在关心我吗?”元栩栩兴奋,“这才哪儿跟哪儿,我能吃十斤呢!明日狩猎,我吃给姐姐看呀!” 裴道珠:“……” 不,她一点儿也不关心她。 也根本不想看她吃十斤羊肉的画面! 她怀着复杂的心情下了马车,面前是青山绿水,一座寺庙隐在山中,朱色山墙和黄色琉璃瓦掩映在葱茏树木中,偶有撞钟声和诵经声传来,更显此处静谧。 沿着台阶往寺庙里走时,萧衡和元承远远走在了前面。 元栩栩跟在裴道珠身边,蹦蹦跶跶的,嘴里说个不停。 她故意踩着裴道珠的影子:“昨夜宫宴上,一眼就喜欢上了姐姐,特意派人打听了姐姐的消息。听说姐姐曾给萧郡公做过小妾,可是我瞧着,郡公分明是不喜欢姐姐的。” 裴道珠闲来无事,便与她攀谈起来:“何以见得?” 第197章 想在宫里给她建一座金屋子 午膳是在寺庙里用的。 面对一桌精致的斋菜,元栩栩表现得毫无兴趣。 她抱出那块儿没啃完的干羊肉:“我吃这个就好。” 正要大快朵颐,却在桌下被自家皇兄踢了一脚。 元栩栩回过神,想起和元承的计划,于是温柔地转向萧衡:“郡公总戴一串佛珠,莫非也是吃斋念佛之人?可斋菜素淡,尝着没味道,郡公不妨尝尝我带来的羊肉。” 说着,摘下腰间弯刀,作势要切一块羊肉分给萧衡。 她听闻南朝的姑娘最是体贴。 她照葫芦画瓢,对萧衡体贴些,一定能吸引他的注意。 等萧衡的注意力全部放在她身上,逐渐忘掉裴姐姐的时候,她就能亲近裴姐姐了! 可萧衡天生洁癖。 别人啃过的东西,他才不要。 他毫不客气地挪走自己的盘子,生怕沾到那块羊肉:“多谢公主美意,不必了。” 元栩栩连客气都没有,立刻转向裴道珠,殷勤地把那块切下来的羊肉放在她碗里:“那就请裴姐姐吃吧!裴姐姐娇弱不堪,爬个台阶都得喘气儿,该多吃点肉才好……” 她的羊肉十分珍贵,本就舍不得给萧衡吃。 萧衡不肯吃,那就再好不过了! 她正献着殷勤,又被元承在桌子底下踹了一脚。 元栩栩回过神,只得板起小脸,对裴道珠恶声恶气道:“听说姐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烹饪也十分出色。只是比起本公主,恐怕还是差了一筹。萧郡公乃是天之骄子,姐姐这样的女人,不配待在郡公身边!” 她龇着两颗小虎牙,看起来像是奶凶奶凶的猫。 实则,却心疼得紧。 她竟然骂了裴姐姐! 裴姐姐花容月貌,配哪个男子都不好。 无论是她皇兄还是萧衡,最终都会三妻四妾,等到裴姐姐人老珠黄,就会落得一个被抛弃的悲惨下场,所以—— 不如跟了她。 她把裴姐姐养在行宫里,当做稀世珍宝仔细收藏,不叫她侍奉男人,也不叫她受半点儿委屈,每日读书写字、听风赏雪就很好。 裴道珠怔怔的。 北国的小公主招式繁多,她竟有些招架不住。 沉默半晌,她很配合地露出黯然神伤的表情。 她柔声:“公主说的是,臣女蒲柳之姿,不比公主金枝玉叶。唯有公主,才配待在郡公身边。” 美人神伤,柳眉轻蹙,像是被风雨摧残的娇花。 元栩栩的心都要碎了! 第198章 北国的小公主多半是有点毛病的 问柳恭敬拱手:“万事俱备,只等明日狩猎,保管叫元承有来无回。” 巷子幽长寂静,青石板砖上生了薄薄一层青苔。 不知哪家府邸的柿子树探出围墙,金灿灿的柿子果压弯了枝桠。 裴道珠走在墙下,脑海中情不自禁地浮现出元栩栩的面容。 她隐约记起,在洛阳皇宫的那段时间,元栩栩虽然残酷嚣张,但从未对她残酷过。 她刚进东宫时,因为出众的容貌和元承的独宠,几乎被所有姬妾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其中尤以一名胡姬最是恶毒。 屡次三番地挑衅也就罢了,甚至不惜花费重金买通御厨,在她的饭菜里下毒。 幸而她被侍女们保护得极好,才幸免于难。 之后,胡姬又悄悄在她居住的宫殿纵火,想在夜里把她烧死在寝殿里。 事情败露,那名胡姬才被元栩栩讨要去,制成了美人灯…… “姑娘在想什么?” 枕星跟在旁边,见裴道珠出神,忍不住小声询问。 裴道珠摇了摇头。 她怎能心软? 元承也好,元栩栩也罢,不过都是见色起意。 他们都站在她的对立面,她是绝不会去洛阳的。 …… 次日,秋高气爽,天气晴好。 皇族和士族们的车驾逶迤不见尽头,一路朝城郊方向而去。 皇家猎场坐落在山脉深处,藏着众多稀罕而凶悍的野兽。 猎场外面,一顶顶帐篷连成营地,已有贵族陆续入住。 裴道珠来到自己的帐篷里,但见床架镜台一应俱全,枕星带着两个小丫鬟铺上丝绸细软,很快布置成了精致的闺房模样。 枕星颇有些兴奋:“奴婢还是第一次参加狩猎,奴婢的骑射功夫也是挺不错的,若有机会,奴婢给姑娘展示一番!” 裴道珠笑了笑,递给她一块花生糖。 “裴家姐姐!” 清脆如银铃般的声音,从帐外传来。 元栩栩风风火火地卷起帐帘闯进来:“外面的人在弄戏射比赛,你快出来看看呀!” 少女穿窄袖窄腰的火红色骑射装,一头青丝编成利落的粗发辫,随着她蹦蹦跶跶,戴在脖颈间的金项圈铃铛叮铃作响,圆眼睛藏满明光。 若非知晓元栩栩的本性,裴道珠几乎错以为她们是什么至交好友。 第199章 怎么会惹上这对兄妹 喝彩声一阵高过一阵,就连北国的勇士,也忍不住为谢南锦鼓掌叫好。 裴道珠双眼亮晶晶的:“谢姐姐果然厉害……” “有什么厉害的?我的骑射也不差的……” 元栩栩的白眼翻到了天上,却到底心虚几分。 她向来爱玩爱闹,并没有在骑射上下狠功夫。 她自言自语般嘟囔:“姐姐只夸别人不夸我,令我十分委屈……” 因为谢南锦的加入,两国的比分逐渐持平。 南国的士子们只觉找回了场子,很是扬眉吐气了一番。 场边,元承忽然起身,从容地踏进骑射场。 他微笑着翻身上马:“谢姑娘骑射俱佳,孤来会会你。” 北国的皇太子,生就一副好皮囊,在绯色罗袍和金玉革带的映衬下,眉眼秾艳如花,周身透出异族的不羁和邪气,交织出江南所没有的美,如烈阳般令人不敢逼视。 裴道珠紧了紧双手。 她知道元承的骑射功夫很好,撇去人品不谈,他本就是天之骄子,出身优越、容貌俊美、文武俱佳,在后来的那些年里,陆续征服了周边小国,甚至还被朝臣们给予了一统天下的厚望。 他亲自登场,建康这边怕是要输。 元承策马疾驰,拈弓搭箭。 “诶!” 场边有少女惊呼:“他要同时射三支箭吗?!” 话音落地,三支羽箭呼啸着离弦而去! 全中靶心! 北国的使团们顿时骄傲不已,纷纷为自家皇太子喝彩。 元承并不满足,又在弓弦上搭了三支羽箭,同样命中靶心! 如此一来,北国骑射队伍命中靶心的数量,远远领先了南国。 他嚣张地挑了挑眉,直视谢南锦:“如何?” 谢南锦面无表情。 虽然不情愿,但不得不承认,对方骑射的功夫在她之上。 场边,元栩栩骄傲极了:“裴姐姐,我皇兄虽然荒唐,但实力还是有的,容貌也十分出众,定然比你那个招赘的夫婿靠谱得多。在洛阳的时候,不知道有多少女子倾慕皇兄。皇兄的太子妃之位,更是被所有豪族千金争相抢夺!” 裴道珠听着,丝毫不感兴趣。 这辈子,只要能离元承远远的,她就阿弥陀佛了。 她这么想着,别人却不这么想。 一位少女忽然凑了过来:“早就听说过皇太子的威名,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第200章 裴道珠不死,她心难安! 萧衡果然没让众人失望。 元承只同时连射三支羽箭,萧衡却直接从箭筒中抽出五支,一齐搭在弓弦上。 随着破风声起,五支羽箭直奔靶心,竟是五箭全中! 骏马疾驰过骑射场。 萧衡眼风似刀,再次弯弓搭箭。 连射三次,每次都是五箭齐发。 所有羽箭全部正中,只最后一支射歪了,堪堪落在地上。 虽然如此,场边的喝彩声却还是一阵高过一阵。 元栩栩的嘴巴噘得老高,高声喊话挑衅:“装什么装,最后还不是落下了一支?!如此不完美,怎么比得上我皇兄?!” “你仔细看,”裴道珠提醒,“他虽然落下一支羽箭,但其他羽箭正中靶心的数量,加起来正好和你们北国的数量相等。也就是说,这场朋射,两国乃是平局。” 元栩栩仔细数了半晌,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萧衡……他是故意的?” 场上。 元承面无表情。 比起坦坦荡荡赢下这场朋射,萧衡的所作所为,令他更加脸上无光。 仿佛承了对方的人情似的,还显得对方这东道主特别大度…… 然而他毕竟是皇太子,得有风度。 因此,他言不由衷地称赞:“听说郡公曾在短短数月间灭了蜀国,今日一见,郡公的马上功夫果然不错,令孤很是钦佩。” 萧衡洒然一笑。 他朝元承略一施礼,随即催马走到裴道珠跟前。 他居高临下:“裴阿难,我的射艺好,还是皇太子的射艺好?” 众人都望了过来。 裴道珠:“……” 这厮还真会给她出难题。 这种问题,叫她如何当众回答? 很容易得罪人的呀…… 瞧瞧,元栩栩已经开始虎视眈眈地盯着她了。 沉默半晌,她捏着白玉团扇,柔声作答:“太子和郡公的射艺都是极好的,我长居深闺见识短浅,今日才晓得什么是神箭手。” 绕来绕去,也没回答到点子上。 萧衡轻嗤。 八面玲珑如裴道珠,当然不会直接做选择。 第201章 仿佛曾几何时,她就在他身边 司马纯迟疑片刻,还是点了头:“我听你的,等回了营帐,立刻就叫宫女去准备。只是顾燕婉,你得帮我想想法子,主动接近皇太子才是,最好叫他非我不娶!” 顾燕婉微微一笑:“公主放心,这种事,我最擅长了。” 暮色四合。 山脚下渐渐起了风,吹得帐帘簌簌作响。 枕星从外面回来,手里端着一盘烤鹿肉:“北国的那位公主命侍女送来的,说是她皇兄新猎的鹿,肉质十分鲜嫩,她亲手烤好,想让您也尝尝。另外,她还邀请您去见她和皇太子,他们想跟您说话。” 裴道珠坐在灯下看书。 少女卸去了所有的钗环首饰,鸦青长发垂落至地,被灯火拉长的剪影更显清瘦窈窕。 她翻了一页书:“你吃吧,我食些米粥就好。另外,就说天要黑了,我不便叨扰。” 枕星点点头,答复了元栩栩的宫女,才又回到帐篷。 她不客气地大快朵颐:“烤鹿肉果然鲜嫩……那位小公主也不知道有什么毛病,仿佛格外喜欢姑娘……不过仔细想想倒也正常,姑娘生得美貌,脾气也好,奴婢也很喜欢您呢。” 裴道珠又翻了一页书,并没有心情与她说笑。 元承的到来令她不安。 再加上整整一个白日,对方都没有任何小动作,这种诡异的气氛像是暴风雨到来之前的宁静,令她更加不安了。 她看不进书,干脆合上书页:“咱们今儿早些睡,无论外面有什么动静,你都要守在我身边,不许擅自出帐篷。” 枕星同样戒备起来:“奴婢都听姑娘的!” 与此同时,另一顶大帐中。 帐中生着篝火,元栩栩和元承对面而坐,正在烤肉。 从宫女口中得知裴道珠不肯赴约,兄妹俩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元栩栩翻动着烤架上滋滋冒油的鹿肉:“敢拒绝皇兄和我的邀请,裴姐姐果然胆大。可是皇兄,我越发喜欢她了!在我眼里,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她念叨着,却不见兄长说话。 她抬起头。 元承不知在想什么,盯着那副美人画卷久久出神。 她伸出手,在元承眼前晃了晃:“皇兄?” 元承的目光并未从画上离开:“天下竟有如斯美人……初见时惊艳,再见时喜欢,今日三见,骑射场边美貌聪慧,只觉甚合孤意,非得到不可。” 元栩栩撇了撇嘴。 她是知道自家兄长的秉性的。 幼时他看中一匹马驹,可那马驹的主人乃是当朝丞相,对方不仅死活不肯割爱,甚至还参奏皇兄沉湎玩乐,皇兄只得就此罢手。 就在她以为皇兄难得遭了败仗时,却在五年之后大开眼界。 五年之后,皇兄成了皇太子,手握朝堂大权。 他干的第一件事,是以谋逆罪栽赃陷害那位丞相。 第202章 太子殿下,我便是那位美人 萧声清远。 问柳不见主子说话,不禁抬头望向他。 他家主子本就是神仙之姿,月下吹箫,更是一绝。 他没敢打搅萧衡的雅兴,自个儿去营帐那边观察情况了。 某顶小帐内。 裴道珠合衣而寝,虽然今日车马劳顿,却还是没有睡意。 辗转了两个时辰,她终是坐起身,放弃般轻轻嘘出一口气。 她望向屏风外的小榻。 枕星就睡在小榻上,睡得又香又沉,偶尔还发出几声呼噜,全然是没有心事的模样。 裴道珠摇摇头,从枕头底下取出一本诗集,借着烛火翻看起来。 没看上几页,就觉着帐中不对劲。 她合上诗册,蹙着眉仔细观察屏风外的动静,过了半晌,才察觉到帐中萦绕着数缕微不可察的淡色青烟。 “迷药……?” 裴道珠后知后觉。 几乎同一时刻,她的身体开始变得柔软无力,脑袋也逐渐昏昏沉沉。 她紧紧咬住贝齿,万万没想到,元承竟然会用这种方式下手! 外面有那么多巡逻的侍卫,还住着那么多达官显贵,他怎么敢…… 没能继续往下想,一道黑影悄然窜了进来。 裴道珠未能反抗,甚至未能叫出声,就被黑影抱了起来。 黑影在无边夜色的遮掩下,带着裴道珠直奔元承的大帐。 另一边。 帐中灯火明光。 顾燕婉陪着司马纯,默默看她梳妆打扮。 虽是深夜,司马纯却妆容精致、钗饰齐全,甚至还换上了比白日里更加繁琐华贵的宫裙。 妆点完自己,她转过身,期待地望向顾燕婉:“如何?” 顾燕婉端详半晌,忽然上前,很有耐心地为司马纯脱下那袭宫裙,只保留了一袭单薄的牙白衬裙,又取下那些珠钗首饰,任由青丝垂落。 做完这些,她又刻意把司马纯衬裙的领口拉得宽松些。 司马纯不解:“这是作甚?” 顾燕婉满意地打量她:“公主长居深宫,因此不了解郎君的心。他们喜欢美貌,却更喜欢带有风情的美貌。既是深夜,公主自当更加风情万种,如此才能勾人心魄。” 司马纯恍然大悟,夸赞道:“还是你懂!怪不得能从裴道珠手里抢到萧荣!” 第203章 全然把她当成了玩物 元承原本满心期待。 听见声音,顿时心冷了半截。 他骤然起身,大步走到屏风外。 一把抬起司马纯的脸,看清楚了那张相当普通的容颜,他笑了。 司马纯浑然不觉不对劲。 她面颊更红,娇羞万分:“殿下何必着急——嘶!” 话未说完,就被元承重重推开。 元承怒不可遏:“来人!” 帐外匆匆进了人,瞅见帐内的情景,赶忙低下头:“启禀主子,那名暗卫原是带回了裴姑娘,却不知怎的,在半路遭人袭击,已是气绝身亡。至于裴姑娘,暂时还没发现她的踪迹,许是,许是被萧衡救走了……” 元承双眼猩红,紧紧捏住双拳。 萧衡,又是萧衡…… 司马纯不明所以。 她吃痛地从地上爬起来,小心翼翼道:“殿下何故生气?什么袭击,什么气绝身亡,你们究竟在说什么?” 少女蠢笨的模样,令元承更是气怒。 他转向司马纯,捏住她的双颊:“喜欢孤?” 近距离对上他的脸,司马纯春心荡漾。 那是一张何等俊美深邃的面容! 她含羞带怯地点点头:“喜欢……” “可以为孤做任何事?” “自然!” 元承狞笑着放开她。 他在帐中踱步,过了片刻,才转身打量司马纯。 既然裴道珠不在,有个替代品也是不错的。 司马纯震慑于他打量货物般的目光,小声道:“殿下在看什么?” 元承笑了笑,把她拉到怀里,忽然放肆地解去她的衣带。 侍从们对视几眼,默契地退了出去。 此时,隔壁帐中。 元栩栩蹲在矮榻边,双手捧脸,专注地欣赏榻上的少女。 “她的肌肤可真白,她的睫毛可真长……”她忍不住伸出手,戳了戳裴道珠的脸蛋,“神明好生偏心,天下女子那么多,为何独独只给她生得这么美?” 裴道珠吸入的迷药不算太多,慢慢地转醒了。 第204章 从未喜欢过 这些话,他从记事起就开始听,听了足足十几载。 自打懂事起,他也一直在为收复疆土而努力。 元承兄妹的死,本该是北伐最好的契机。 然而…… 萧衡仰起头。 明月就在中天。 几丝青云烘托着,更衬的它皎洁无瑕,像极了那个小骗子团扇掩面时的模样。 花神殿的初次心动,金梁园的利益交锋,望北居的朝朝暮暮,那些有意无意的触碰和情动,一一浮现在萧衡心中。 他是喜欢裴道珠的。 刺杀元承的机会并不只有今夜,对付北国也不一定非要用谋杀对方皇太子的办法。 可裴家小骗子,世间仅有那么一个。 他从前没有羁绊,如今却是有了。 他已经无法做出,再次牺牲她的选择。 乌云蔽月,夜色朦胧。 营帐四周渐起的火光,越发醒目。 萧衡吩咐:“传我命令,暂停一切行动。” 问柳惊了惊。 他不可思议:“这可是您和相爷谋划了很久的事,若是就此叫停,错失良机,相爷那边该如何交代——” 接触到萧衡森冷的目光,问柳没敢再往下说。 萧衡拂袖,径直往山下走。 他要亲自盯着,总得确保那小骗子无恙才是。 大火趁着山风朝帐篷蔓延,终于惊动了北国的侍卫。 四面八方都是呼喊,元承从榻上坐起,匆匆披了衣裳,在侍卫的掩护下逃出帐篷。 被他撇在榻上的司马纯着急忙慌地跟出来,虽然满目兵荒马乱,可她满心满眼都是前方的郎君:“殿下您等等我!” 躲在暗处的刺客人数众多。 他们正要朝奔逃的人群弯弓搭箭,却被萧衡的心腹呵止,只得化作隐秘的风,悄然消失在营帐附近。 “外面着火了……” 元栩栩好奇地注视帐外翻腾的火光。 随即,她弯了弯眼睛,很有兴致地问道:“裴姐姐,营帐是不可能无缘无故起火的,你猜背后是谁在纵火?” 裴道珠沉默。 第205章 拜郡公所赐 她的瞳孔里倒映出金色火光。 本欲狠心回答,她肯定会抛下她,然而话到嘴边,却无法说出口。 裴姐姐…… 似乎和她幼时的那只泥偶不一样。 于是她没吭声,背着裴道珠继续往前走。 四面八方的营帐都在燃烧。 滚滚浓烟遮蔽了视野,四周传来宫女内侍四散奔逃的声音,危机之中谁也顾不得谁。 元栩栩跑得急了,被石头绊倒,重重摔倒在地,深深磨破了膝盖和手掌。 血液染红了衣衫。 可她未曾放弃裴道珠,仍旧小心翼翼地背起少女,忍着快要窒息的痛苦,艰难地继续往前走。 似乎唯恐裴道珠就此昏死过去,她不停呢喃:“也就是你生得美,我才拼命救你……若是出去以后,我发现你变丑了,我定然饶不了你……裴姐姐,你可给我撑着点!” 然而火势太大了。 元栩栩站在火海之间,六神无主地举目四望。 根本…… 找不到出去的路。 就在她濒临绝望时,一匹骏马劈开火焰,如烈风般疾驰而来! 马背上的郎君,玄衣墨发,腕间缠着几道碧玉佛珠,正是亲自赶来的萧衡。 元栩栩眼前一亮。 似是再也坚持不住,她双膝一软,背着裴道珠栽倒在地。 …… 大火终于被扑灭时,已是黎明。 好好的狩猎场一团混乱,元承黑着脸,几近冷酷地检查人员伤亡。 顾燕婉陪着司马纯,站在人群里看热闹。 司马纯满脸憔悴,低声道:“你不知道昨夜有多混乱,我险些就没命了……好在殿下疼惜我,逃跑的时候也没把我丢下。想来,殿下心中是有我的。” 顾燕婉的脸色不大好看。 她轻声:“公主不是与我说好了,只要我帮你和北国皇太子在一起,你就帮我对付裴道珠吗?说好了趁着今日裴道珠进山狩猎时,咱们放火烧山,以便不知不觉地弄死她,公主怎的昨夜就下手了?!烧的还是北国使团的营帐,难道公主以为,裴道珠会在那里不成?” “你在胡说什么?”司马纯嗔怪地瞪她一眼,“昨夜的火并不是我放的!” 顾燕婉愣了愣。 放火之策,是她想出来并且告诉司马纯的。 既然不是司马纯纵火,那是谁在纵火? 第206章 少用美人计勾引殿下 他一副非把裴道珠请去不可的架势。 裴道珠放下茶盏。 不必多想,就知道是元承的缘故。 三公主看上了元承,这是要为了爱情找她麻烦呢。 只是车队逶迤、权贵众多,众目睽睽之下,三公主终究是不方便对她怎么样的。 裴道珠想了想,对枕星耳语几句,才坦然去见司马纯。 不愧是皇族公主的马车,车厢宽敞精致,宛如一座移动的闺房,内里不仅陈设着屏风、矮案、几柜,甚至还有几名伺候的宫女。 见裴道珠请过安,司马纯示意宫女们退出马车。 她转向屏风后,柔声道:“太子哥哥,她来了。” 裴道珠心中一凛。 她抬起头。 穿绯罗袍从屏风后绕出来的郎君,不是元承又是谁! 司马纯胆大包天,居然在私底下把敌国太子藏在马车里! 元承手持折扇,一副风流贵公子的姿态。 他撩袍落座,含笑盯着裴道珠,眼底却藏满阴霾。 他欣赏萧衡却无法得到,喜爱眼前的美人,也同样无法得到。 在建康的屡屡撞壁,令元承火大。 他意味深长:“昨夜,裴姑娘过得可好?” 马车平稳地向前驶去。 裴道珠没有回答他,只转向司马纯:“公主擅自和别国太子来往,怕是不妥。” 司马纯翻了个白眼,毫不避讳地靠在元承肩上:“我与殿下早已私定终身,只等禀报父皇结为姻亲,有什么不妥的?今日唤你来此,乃是为了当面告诉你,少用美人计勾引殿下,少做些不要脸的事!” 裴道珠失笑:“他告诉你,是我勾引的他?” “不然还会是怎样?”司马纯心里眼里,全然只有元承一人,“建康城的女郎们,谁不知道你裴道珠八面玲珑长袖善舞,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惯会勾引郎君!跟勾栏院里的狐媚子,也没什么区别!你再这般不知廉耻,当心我毁掉你那张脸!” 裴道珠面色清寒。 她受不得这种委屈,骤然站起身:“不知廉耻的是殿下你,一国公主与别国皇子私相授受,若是写在青史上,只怕会招来永世骂名!” “你——” 司马纯说不过她,顿时气红了眼睛,立刻撒娇般转向元承:“殿下你看她!” 元承把玩着折扇,薄唇始终噙着轻笑。 他直视裴道珠:“裴姑娘并没有说错话。” 司马纯愣了愣:“殿下?” 第207章 别的没学会,倒是学会装可怜了 乌衣巷口。 裴道珠向谢南锦道了谢。 得知了马车里发生的事,谢南锦颇有几分吃惊:“元承也太胆大包天了!听闻北国皇族中人,皆都性格偏执狠戾,难保他以后不会再对你做出什么事,阿难,你还得继续当心才是。” 裴道珠认真地点点头:“多谢谢姐姐提醒。他这次没能得逞,应当能稍微消停几日。” 她这般认为,然而黄昏的时候,元承就又派人送了东西过来。 是野猪、花鹿等几头猎物,只是不约而同地被砍去了头颅,看起来格外血腥诡异。 前来送礼的侍卫皮笑肉不笑:“都是我家太子殿下亲手猎的,肉质鲜嫩。裴姑娘身体娇弱,用来大补正好。至于这些兽头,裴姑娘可以等它们风干了挂在寝屋以做装饰,还能有辟邪之用呢。” 说完,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枕星咬牙切齿:“这哪儿是送礼,分明是挑衅威胁!哪有姑娘家把兽头挂在寝屋里的,简直不像话!” 裴道珠盯着满地血淋淋的猎物,蹙了蹙柳叶眉。 元承故意拿这些东西来恐吓她,然而她岂会轻易就被恐吓到。 她仔细挑拣了一番,吩咐道:“把其他猎物拿去大厨房烹饪,今晚给所有仆从侍女加餐。只留下那只野鸡,我要亲自下厨,做一道汤羹。” 枕星好奇:“您很久未曾亲自下厨,今儿怎的……” 裴道珠笑了笑,没说话。 次日清晨。 裴道珠梳洗过后,就一头扎进了小厨房。 野鸡用文火炖了很久,裴道珠又撒上葱花姜蒜等物,略一烹煮,汤羹和鸡肉的鲜香味儿顿时弥漫了整座厨房。 见炖的差不多了,裴道珠吩咐厨娘拿来一套精致的汤钵和食盒。 厨娘站在旁边看她盛汤,忍不住“诶唷”一声:“我们家姑娘手艺真好,能炖出这么好的汤,不知是要送给谁?将来娶姑娘的郎君,有大福气了……” 枕星同样又谗又好奇:“这个时辰,将军和夫人都用过午膳了,姑娘是要送给谁呀?莫非是……郡公?” 裴道珠封好汤钵,又仔细盖上食盒。 她拎起食盒提手往回走:“就你话多。” 枕星愣了愣,随即看好戏般掩袖窃笑。 真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姑娘竟然要给郡公送汤羹! 哪怕当初在金梁园,姑娘都没怎么为他下过厨呢! 两家都在乌衣巷。 裴道珠进了萧府,却被告知萧衡正在望雪堂。 管家一脸不可言说的表情:“……总之,这几日都不适宜探视,裴姑娘还是尽快回府吧,改日再来,改日再来……” 裴道珠不肯:“他既然在望雪堂,那我去望雪堂找他就是,有什么大不了?还是说,他萧玄策不肯见我?” “怎会?!”管家挠了挠头,踌躇半晌,还是据实以告,“望雪堂是犯错之人才会待的地方,郡公不知怎的触怒了相爷,挨了家法,如今在望雪堂面壁思过呢!男人都是要面子的,裴姑娘这个时候过去,不是给郡公找不痛快嘛!” 第208章 裴阿难,你可不可以对我好一点 裴道珠仔细看去。 因为常年习武的缘故,萧衡看似清瘦实则肌体劲健,只是此时那副健硕的身体上,遍布可怕狰狞的新鲜鞭伤,似乎并没有怎么处理过伤口,此时看起来依旧血肉模糊触目惊心。 裴道珠不可思议:“管家说你触怒了相爷,挨了家法……可你如今贵为郡公,哪怕是相爷,想要罚你也该——” 她掩住唇,没再往下说。 丞相是萧玄策的生身父亲,父亲教训儿子,与官位爵位无关,又哪里轮得到她说三道四? 她不禁轻声呢喃:“因为没按照他的意愿行事,放走了元承,他便要如此待你……我早知你家人十分憎恨北国皇族,是朝廷里第一个想出兵北伐的家族,却不知这份仇恨如此深重。罢了,此事终究因我而起,萧玄策,我对你负有责任。” 萧衡挑起眉梢。 他看着裴道珠,少女决然地站起身,连食盒也顾不得拿就匆匆离开了望雪堂。 不过短短半个时辰,她又折返回来,手里还拿着小药箱。 她在廊下褪去木屐,又将他拽起:“进屋,我替你包扎伤口。” 望雪堂陈设简陋,房顶甚至还破损了一角。 一架简易的竹床靠窗摆放,两人坐在竹床上,秋日午后的光影透过青纱窗照落进来,为两人撒上一层温暖的光,空气里弥漫着梧桐树叶的淡香,一丛小野菊悄然盛放在房屋角落。 萧衡觑着裴道珠。 少女不再羞涩,亲手为他褪去衣裳,先用清水仔细清理了伤口,才小心翼翼地上药。 像是害怕弄疼他,她动作轻的宛如羽毛。 他有点好笑。 这些年受伤之后,他都是囫囵包扎,疼也就一时半刻,哪就这么娇贵了? 不同于他的轻松,裴道珠的身体绷得很紧。 她知道萧衡征战沙场,身上定然有伤,却不知他身上的伤有那么多。 新伤也就罢了,那些陈年旧伤更是触目惊心。 叫人怀疑,他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 更何况,既然一早就知道萧相爷会家法处置,他何苦为了她,放弃刺杀元承的计划? 对他而言,难道她是什么重要的人吗? 她唯恐力道过重,试探着问道:“疼吗?要不要再轻些?” 秋阳落在她秾艳的眉眼间,她骨子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这就是裴道珠。 这才是裴道珠…… 萧衡想着,故作委屈:“疼得钻心,但我一直忍着。自幼便是如此,挨过父亲不少鞭子,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裴道珠吃惊:“相爷经常打你?” 她以为的萧家九郎,光风霁月,出身名门,才华横溢。 第209章 萧衡第一次正视她的眼睛 裴道珠双眉紧蹙。 面前的郎君跟中了邪似的,叫她浑身发毛。 她绷着小脸,勉强为他敷好药,又仔细系好纱布。 她垂着鸦羽似的长睫,仍旧低着头收拾药箱,声音很小很小:“你从不把话说明白……什么心意,什么爱不爱的,我是一点儿也没听明白。” 她故作糊涂,双颊却染上了娇艳的绯色,就连双瞳也更加明亮水润。 萧衡薄唇噙着笑,似是不敢再看她,只扭头望向窗外。 那种话…… 叫他如何说明白? 笑了半晌,他才低声:“总之,你该是明白的。” 裴道珠也笑了。 她低着头,明明药箱已经收拾好了,却还是反反复复地拆装:“我并不明白。” 两人僵持了一阵,萧衡拆穿她道:“你说你不明白,可你那小药箱一早就收拾好了,你为何不走,你在等什么?” 裴道珠反唇相讥:“那你又为何放弃刺杀元承?为何忤逆相爷?野心滔天的萧家九郎,也会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姑娘,中止筹谋多年的计划吗?值得吗?” 四目相对。 宛如触电似的,又各自移开目光。 沉默半晌,萧衡突然道:“并非不相干……” 淡金色的秋阳透过青纱窗。 梨木雕花小药箱四角包金,少女白皙细腻的小手按在木箱上,落了一层光影,白得宛如透明,清晰可见深蓝色的细小血管。 宽大修长的手掌,忽然覆在她的手背上。 自打裴道珠来到望雪堂,萧衡第一次正视她的眼睛,强调道:“并非不相干。” 郎君掌心的温度是炽热的。 裴道珠的心跳莫名加速,欲要抽回自己的手,可对方逐渐握得很紧。 裴道珠的双颊越发滚烫。 这厮就是这般讨厌,既不把话说明白,又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就这么杵在窗边,也不知道是在等什么! 难道…… 是要等她主动开口吗? 可是这种事,她裴道珠是宁死也不要开口的! 她停顿片刻,忽然挣出自己的手,抱着小药箱站起身,朝萧衡福了一礼,就匆匆离开了望雪堂。 萧衡注视着窗户,少女背影纤妙,脚步极快地跑出了小院。 她面红耳赤含羞带恼的模样,仍旧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第210章 那小骗子,想为我生孩子 他若是正大光明地迎娶道珠妹妹,肯定会被别人说闲话的。 裴道珠连茶都没喝,起身福了一礼:“阿娘叮嘱我不要在外面待太久,所以晚膳我得回家用。多谢姨娘的款待和美意,阿难先告退了。” 她款款踏出门槛,走了几步,又无辜回眸:“我与荣哥哥此生有缘无分,但愿荣哥哥好好对待表姐。表姐也是爱你心切,才会不管不顾地把你抢走……到底是我不配了。” 少女的丹凤眼泛红shi润,愈发楚楚可怜。 萧荣的心都要碎了,怜惜裴道珠的同时,又更加恼恨顾燕婉。 裴道珠收回视线,沿着游廊离开,嫣红的樱唇噙起一抹冷笑。 她就是故意的。 顾燕婉见不得她好,她也见不得顾燕婉好。 她转过拐角没走几步,却正巧撞上顾燕婉。 顾燕婉裹得严严实实,脸色苍白憔悴,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仿佛生了病似的,哪还有昔日趾高气昂光彩照人的模样。 裴道珠打量着她,微笑:“报应来得真快。” 顾燕婉瞬间绷紧了身子。 她狠狠捏拳:“我沦落到这个地步,都是拜你所赐!” 她又望了眼厅堂的方向,压低声音:“裴道珠,陈湘湘请你过来说话,是想让你重新跟萧荣在一起是不是?你们一老一小两个娼妇,可是以为我死了?!” 裴道珠挑眉。 她认识的顾燕婉,极其喜爱模仿她的坐立举止,恨不能时时刻刻都保持端庄优雅。 刚刚那种话,可不是她会说出口的。 想必,也是被陈姨娘母子欺负狠了的缘故。 她漫不经心:“看来,你在萧家的地位岌岌可危。表姐,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你自己种的因得的果,倒是怨怪起别人来了。你还是好好受着吧,少打那些坏主意了。” 她和顾燕婉错身而过。 顾燕婉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扎进了掌心。 受伤害的不是她裴道珠,她当然可以风轻云淡! 明明如今该在萧家受苦的人是她,自己却代替她受了这份罪。 这个贱人,怎么就这么可恨?! “裴道珠……裴道珠……” 顾燕婉反复呢喃这个名字,双眼血红,有如魔怔。 她的心腹侍女义愤填膺:“少夫人沦落至此,这一切都是裴道珠的错!可惜裴道珠有郡公照应,咱们想动她难如登天。这世道忒不公平了,裴道珠干尽坏事还能得到郡公的宠爱,少夫人这么善良却要受苦受难!若是有人能帮您就好了……” 她无心念叨着,顾燕婉却眼前一亮。 建康城里,也不是没人能对付裴道珠。 …… 第211章 只会生不如死 元承嗓音淡漠:“一早就听闻你和裴道珠不和……怎么,今夜是来献计的?又或者说,是来借刀sharen的?原以为美貌是神灵的馈赠,没想到,竟成了招惹灾祸的引子。” “不过是各取所需两全其美,如何就成了借刀sharen?”顾燕婉神情诡谲,“我身份特殊,可以配合殿下把裴道珠送去您的马车里,让您把她带去洛阳。” 元承饶有兴味地把玩着画卷。 无论如何,裴道珠是一定要带走的。 若有顾燕婉帮忙…… 他道:“若是事成,孤自当谢你。” 交易达成…… 顾燕婉暗暗松了口气,行过大礼,才退出寝殿。 她站在檐下,注视着漆黑的夜色,眉梢眼角难掩得意。 侍女却很不解:“让裴道珠跟了北国皇太子,这不是让她去享富贵吗?万一将来她成了皇后,只怕她回头报复您,您也太善良大度了。” “享富贵?皇后?”顾燕婉冷笑,“你懂什么,她一介南人,如何在北国站稳脚跟?你以为元承东宫里的那些姬妾,都是摆设不成?她去了那吃人的东宫,只会生不如死!还皇后,简直是痴心妄想!” 把裴道珠远远送走,只是她报复的第一步。 除了裴道珠,陈湘湘、萧荣那对母子,她也不会放过。 宫灯摇曳。 她的笑容更加诡谲狰狞:“走着瞧。” …… 北国使臣团回国前一日,元栩栩来找裴道珠玩耍。 彼时裴道珠正在花园侍弄秋菊,顺便监督两个幼妹读书写字。 元栩栩被侍女领进来的时候,远远就瞧见那南朝美人素衣墨发肌肤胜雪,游走在紫龙卧雪的花丛之中,宛如那些读书人最喜欢的泼墨画儿。 她在心底暗暗喟叹。 这般好的美人,却不能带去洛阳,为她砌一座金屋子,当真遗憾。 她热情唤道:“裴姐姐!” 裴道珠福了一礼:“殿下。” 经由大火逃生一事,她对元栩栩的敌意不再如当初那么浓厚。 到底是欠了她人情的。 元栩栩好奇地望向远处的书案。 两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儿,穿同样的罗襦裙,头挨着头做功课,许是做的厌烦了,一只浅蓝色蝴蝶打旁边花丛飞过,其中一个连忙执起团扇扑蝶去了。 元栩栩歪了歪脑袋:“她们是裴姐姐的妹妹吗?” 裴道珠点了点头,隔着老远,板着脸训斥:“桃夭,你功课做完没有,就在那里扑蝴蝶?再背不完那几篇诗,当心晚上不给你吃点心!” 裴桃夭正兴奋着呢,宛如当头浇了一罐冷水,只得撅着小嘴回去做功课。 第212章 裴道珠,我还没有输 裴道珠坐在妆镜台前。 她望了眼搁在妆奁上的古玉,忍不住扬了扬唇角。 上辈子为她sharen,这辈子火海中以命相救…… 元栩栩,似乎有点可爱。 …… 次日。 北国使臣团要离京了。 临街高楼的雅座里,设着一桌珍馐佳肴,透过雕花窗户可以俯瞰长街美景。 掌柜亲自领着裴道珠进来:“郡公,裴姑娘到了。” 裴道珠手执白玉团扇,款款行至食案边,睨着白衣胜雪手捻佛珠的郎君:“哟,没关禁闭了?挨的鞭子可还疼?今儿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郡公竟然主动请我吃酒。” 她惯会阴阳怪气。 萧衡也不恼,示意她坐,亲自为她倒了一盏酒:“今儿元承兄妹回洛阳,要打这条街走,过来瞧瞧。” 裴道珠放下团扇,捧起小酒盏嗅了嗅:“果酒?这酒没意思,郡公该拿陈年烈酒招待我,看看你我的酒量谁会更胜一筹。” 萧衡屈指敲了敲她的额头:“女孩儿家的,在外面喝什么烈酒?” 裴道珠捂住额头。 不知怎的,竟听出了一丝宠溺和管束。 她小小声:“要你管……” 却还是乖乖饮了一口果酒。 她拿帕子按了按唇角,把话题转到正题上:“你等那对兄妹作甚?难道你怀疑,元承还有其他计谋?” “元承为你而来,岂会甘心两手空空地离开?”萧衡捻着佛珠,笑起来时莫名狠戾,“怕是留了后手。” 正说着话,枕星忽然求见。 她恭声:“姑娘,顾燕婉派了丫鬟,请您去临风小筑说话。顾燕婉还说,这些年与您好一番争斗,想在今日做个了结,她还放话,说您若是不去,就是心虚,就是不敢面对她。” 裴道珠望向萧衡。 四目相对,彼此了然。 裴道珠微笑:“她就是元承的后手吗?激将法都用上了,我若不去,岂不是叫她小瞧?” 萧衡潇洒地转了转酒盏:“那就恭候裴阿难的好消息了。” 裴道珠睨他一眼:“借我些人手用用。” 临风小筑。 一辆低调的青皮马车停在后门。 车夫戴着芦苇编织的宽帽,看不出容貌长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