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几回眸》 1 1 宋窈是将军遗孤,皇帝垂怜,在她十七岁那年将她许配给太子。 婚后她与陆泽舟琴瑟和鸣,相敬如宾。 直到刺客同时绑了宋窈与乔月儿,将尖刀抵在二人脖子上,让陆泽舟只能救一个。 一个是发妻,一个是贴身丫鬟。 陆泽舟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宋窈。 可乔月儿被杀后,陆泽舟也自刎了。 临死之际,他对宋窈说:欠你的,欠你们将军府的,孤已经还清了......若有来生,孤只想和月儿双宿双飞...... 这一刻宋窈才明白,原来陆泽舟早就心有所属,与她成亲,不过是圣意难违罢了。 她绝望地闭上眼。 再睁开时,她看到陆泽舟身穿喜袍,一脸平静地说:既已成亲,那就好好过日子,孤不会限制你的自由,你也......莫要奢求太多。 宋窈一惊。 她竟然重生了!回到了成亲的当夜! 陆泽舟见宋窈没有反应,还以为她在害羞,便主动把手伸向她的腰带—— 不要! 宋窈猛地回过神,几乎是尖叫着喊出来,声音把陆泽舟吓了一跳。 他微微蹙眉:怎么了 宋窈紧紧抿着唇,前世如同过眼云烟,可脑海里却清晰地记得陆泽舟临死前的那番话。 他的委曲求全如同一把皮鞭,狠狠抽在她身上,打得她皮开肉绽,疼得她血肉模糊。 这一世,她不想再重蹈覆辙了。 殿下,我......我身体不舒服,不方便侍寝。 闻言,陆泽舟却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见他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宋窈只觉得心如刀绞。 上辈子她怎么没发现他的不自在!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仆人的声音:殿下,乔姑娘说身体不舒服,要不要请太医 宋窈不由得愣住。 前世乔月儿可没有闹这一出。 可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见陆泽舟急匆匆地站起身,作势就要往外走。 殿下去哪 月儿生病了,孤要去看看。 宋窈的指甲紧紧扣着掌心,眼眶发酸。 她也说了身体不舒服,他却事不关己,连问都不问。 而乔月儿不舒服,他却紧张得不行,甚至不惜为此抛下新婚的妻子。 殿下,我想让你留下。宋窈感觉自己仿佛生吞了蛇胆,连声音都是苦涩的。 她虽不再期盼和他的感情。 但也不能让将军府的脸面受辱,新婚夜,新娘独守空房! 陆泽舟冷眼看向她,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月儿与孤一同长大,青梅竹马,情同家人。你身为太子妃,怎么连这点气量都没有简直不可理喻! 宋窈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喉咙发堵,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突然,门被推开,一个纤瘦的身影扑进陆泽舟怀里,哭得梨花带雨:太子哥哥,你新婚燕尔,弃我于不顾也就算了,怎么还能纵容太子妃娘娘欺负我呢 什么意思 太子妃娘娘说你我青梅竹马又如何照样比不过......比不过她这个陛下赐婚!早晚有一天会把我赐婚给瘸腿残疾的废人。 宋窈大惊失色,她何时说过这种话! 可当她看见乔月儿偷偷扬起的嘴角和眼里掩盖不住的恶毒时,终于确认了这个可怕的真相——乔月儿也重生了! 孤已遵旨与你成亲,你为何还要刁难月儿 陆泽舟紧紧搂住怀中人,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愤怒。 宋窈厉声反驳,我没有,是她污蔑...... 还敢狡辩来人,把太子妃拖下去,掌掴十下! 宋窈浑身一僵。 新婚之夜,他却这样对待她,岂不是让她沦为全城的笑柄 可内侍根本不顾宋窈的反抗,强行将她拖到院中。 夜深露重,宋窈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衣衫,冻得瑟瑟发抖,脸颊却火辣辣地疼。 内侍都是习武之人,掌心粗糙,力道雄厚,每一下都扇得她两眼发黑,嘴角渗血。 陆泽舟走过去,见宋窈跪在地上,消瘦的身影在寒风中摇摇晃晃,似是快要坚持不住。 他莫名不忍,却听身后跟过来的乔月儿说道:太子妃娘娘,你好歹也是太子哥哥的人,内侍不会对你下死手的,只是小以惩戒罢了。可你也不该故意咬破嘴唇,任由鲜血流淌,惺惺作态演戏给太子哥哥看吧 闻言,陆泽舟眼中的怜惜瞬间消散,继而覆上一层厌恶。 不许手软!狠狠打!再来十下! 宋窈抬起头,看见一脸冷漠的陆泽舟,心中涌起丝丝缕缕的酸楚。 这就是自己爱过的男人 初见那年她十二岁,他十六岁。 少年眉目清朗,意气风发,一袭皎月色银袍,举手投足都流露着高不可攀的贵气。 只一眼,她便动了心。 后来父亲牺牲,宋窈哭得伤心欲绝,陆泽舟轻轻地安抚着她的背,说:莫怕,以后有孤照顾你。 她把这句话当了真。 所以当圣上问她是否愿意嫁给陆泽舟时,她才会红着脸应下。 如果早知陆泽舟心有所属,宋窈绝不会同意这门亲事,更不会对他再抱有任何幻想。 一想到为他付出过的真心,宋窈就觉得荒唐可笑。 这次,她会主动退出,不会再妨碍他和乔月儿相爱了。 2 2 脸上红肿痊愈后,宋窈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进宫面圣。 臣女恳请陛下,允臣女与太子和离! 皇上一愣,颇为无奈:你父亲为国出征,战死沙场,临终前将你托付给朕,要好生照顾。朕见你心仪太子,这才下旨赐婚,本以为会成全一段佳话,没想到那个混小子不争气,到底还是辜负了你。 罢了,朕允。给你一个月时间,若反悔,可以随时来找朕。 臣女叩谢圣恩。 宋窈从宫中回来做的第二件事,就是扔掉陆泽舟婚前送给她的所有东西。 朱钗、玉镯、胭脂...... 前世,她把这些东西当成宝,舍不得用,舍不得戴。 到头来才知道不过都是一堆廉价的赠品。 真正的奇珍异宝都在乔月儿那里。 他做这些示好,也不过是不想落人口实吧。 贴身婢女小桃问道:娘娘,这些您都不要了吗都是太子殿下送给您的,扔了多可惜啊。 宋窈苦涩地扯扯嘴角。 连太子这个人她都不想要了,她还会在乎他送的东西吗 埋完旧物,转身的刹那,宋窈冷不丁撞上一个结实的胸膛。 陆泽舟不知何时出现,垂眸望着她,说道:孤听说你今日去见了父皇。 宋窈微微一愣,点头:是。 前世,陆泽舟直到死都不愿接受她,如今她主动请旨和离,他一定很开心吧 可陆泽舟的脸色却骤然转冷:你好大的胆子,竟然跑到父皇那里去告状! 宋窈茫然:我没有—— 原以为你是个知书达理的,没想到是个蛇蝎心肠! 孤可以告诉你,孤心仪月儿,迫于无奈才与你成亲。他打断她,眉宇生出一丝凶厉:可若你还不肯知足,妄想让孤爱上你,简直做梦! 宋窈的心脏仿佛被人狠狠攥紧,疼得她快要站不稳。 上辈子她不知陆泽舟心意,还以为他性格孤冷才一直对她不温不热。 这辈子她决定放手,成全他和乔月儿,可换来的竟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责骂! 宋窈刚要开口,却见一道白影冲过来,扑通跪在自己面前。 太子妃娘娘,我服侍太子多年,与他形影不离,只想默默地守在太子身边,从不敢有任何奢求!可若你真的容不下我,想让我走,那......那我也绝无二话......乔月儿泪眼汪汪,说得情真意切:只愿日后你与太子夫妻恩爱,莫要再为我产生隔阂。 陆泽舟连忙将乔月儿拉起来,看向宋窈的眼中满是愠怒:你已得到了想要的太子妃身份,何苦再揪着月儿不放她一介弱女子,无父无母,从小就开始侍奉我,你让她离开东宫不是把她往死路上逼吗! 宋窈气得浑身发冷。 我何时撵她了欲加之罪,莫名其妙! 可陆泽舟根本不听,只顾着低头哄怀中人:月儿放心,有孤在,没有任何人敢动你,即便是太子妃也没资格! 其中警告之意昭然。 说罢,他看都没看宋窈一眼,拦腰抱起乔月儿就走。 宋窈可以接受陆泽舟不爱她,但她不能接受被人冤枉,提起裙摆就追了过去,势必要解释清楚。 她刚踏进屋内,就听陆泽舟温声细语道:好月儿,别哭了,孤绝不会丢下你的。 可是太子妃不喜欢我,你是她的夫君,迟早会站在她那边。 净说胡话,你还是孤的救命恩人呢!十六岁那年,孤不慎打碎了玉玺,要不是你替孤揽下罪责,孤指不定会被父皇如何责罚呢。说不定连太子之位都保不住。 宋窈一愣,大脑嗡嗡作响。 当初......明明是她替陆泽舟顶罪,为此,父亲还被皇上罚了一年的俸禄! 听着俩人的浓情蜜语,宋窈只觉得可笑又悲凉。 既然陆泽舟不在乎她,也不在乎这段婚姻,那真相对他来说还有什么意义呢 和不和离又有什么意义呢 反正她该做的都做了。 宋窈问心无愧。 3 3 接下来的几天,宋窈都在为以后做打算。 她将自己的物品陆续搬回将军府。 如今府中只剩几个老家丁,院中落着厚厚的枯叶,看起来十分萧瑟。 见状,宋窈立即买来许多植物种子,将它们撒进土壤,悉心浇灌,期待来年春天,种子就会生根发芽,一片茂盛蓬勃。 到时候冷冷清清的将军府又会变得热热闹闹起来。 思及至此,她愈发激动,盼望着和离早日到来。 可这份安逸没有持续太久。 早上,房门突然被踹开,陆泽舟站在那儿,脸色铁青。 你为何要毁掉月儿母亲留给她的遗物! 宋窈愣住:什么遗物 还在装傻,当然是她娘亲留给她的平安符!陆泽舟一把握住宋窈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把她往外拽,走,去给月儿道歉! 你松开! 宋窈拼命挣扎,无奈力气敌不过,只能踉踉跄跄地跟在他身后。 刚进屋,就看到哭得肝肠寸断的乔月儿,她手中还紧紧握着被剪碎的平安符。 见宋窈来了,乔月儿泪眼朦胧地看着她,开口就是控诉与指责:太子妃娘娘,你平常怎么对我都没关系,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毁我母亲遗物! 你凭什么说是我 月儿秉性纯良,性格和善,不曾与任何人结怨。陆泽舟冷眼瞧着宋窈,语气十分恶劣:除了你这毒妇,谁还会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宋窈愣在原地。 在他眼里,她就是这样的人 乔月儿又开始痛哭,哭到激动之时甚至还晕了过去。 月儿!陆泽舟紧紧抱着她,眼中满是慌张,见她没大碍才缓缓松了一口气。 待他再抬眼看向宋窈时,眼中毫无温度,只有彻骨的冰寒,声色俱厉道:来人,把太子妃脖子上的玉佩摘下来—— 狠狠砸碎! 最后几个字咬得格外用力,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话音刚落,宋窈脸色瞬间惨白。 她紧紧护住胸前的玉佩,惊恐地摇头。 这是父亲留给她的遗物......陆泽舟怎么敢! 几名内侍上前,死死按住宋窈,她嘶声力竭地吼道:我父亲用性命之躯换百姓安康,你们怎敢毁他生前之物! 一个死人罢了,孤还怕他不成陆泽舟的声音毫无感情,别忘了是谁给你们发俸禄! 闻言,内侍们也不再犹豫,一把扯下宋窈脖子上的玉佩,然后拾起一块巨石,狠狠砸下去—— 瞬间,那枚带着温度的玉佩化成粉末,消散在风中。 宋窈怔怔地看着这一切,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恍惚中,她仿佛听到了有什么东西,连同那块玉佩一起破碎了。 4 4 宋窈陷入了短暂的昏迷。 睁眼时,已经晌午。 小桃忙问道:娘娘,您现在怎么样好点儿了吗 宋窈抿了一口她递过来的茶水,点点头:好多了。 顿了顿,又道:小桃,以后还是叫我小姐吧。 她不稀罕太子妃这个头衔。 小桃呆呆地愣了半晌,点头:.....好、好的小姐。 宋窈梳洗打扮完,准备回将军府看看。 路上听到了不少闲言碎语。 据说新婚当夜,太子让太子妃跪在院中,命人狠狠打她耳光呢! 哎呦,我要是太子妃,干脆咬舌自尽算了,多丢人啊! 太子这几日就没在她房中留宿过,一直陪着乔姑娘,甚至还亲自给她下厨煲汤呢。 青梅竹马就是不一样,要不是碍于已去的宋将军,这太子妃的位置非乔姑娘莫属! 小桃气得脸色通红:小姐,您好歹也是太子明媒正娶的妻子,他怎么能任由别人这样羞辱你呢 宋窈冷笑一声,没有说话。 他不爱她,自然不会在乎她的感受。 而且这些话,没有他的允许,怎么会传出来。 到了将军府门口,宋窈不禁驻足,抬头凝望。 落满厚灰的牌匾已经被人擦得锃亮,也照亮了宋窈心头的阴霾。 这段时间她招了不少家丁,人来人往,偌大的府中总算有了生机。 推开门后的空气都是香甜的。 可下一秒,宋窈的笑容就僵在脸上—— 陆泽舟站在院中,负手而立,眉眼霜雪。 你就这么容不下月儿不惜让她搬到你的将军府,也不愿让她留在孤身边 宋窈一愣。 这几天你频频来这里,不就是为撵走月儿做打算不仅招了这么多男丁,还种了这么多的花卉!他看着她,眸色渐渐晦暗:你不知道月儿花粉过敏吗你让她与这么多外男共处,是想毁她清誉吗! 宋窈看着陆泽舟义正严词的模样,忽地觉得可笑。 他凭什么认为她是为乔月儿做打算他就这么笃定她不会走吗 这样想着,宋窈就问出来了。 谁料,陆泽舟却说—— 当初你厚颜无耻地向父皇求取赐婚,又怎会碍于流言蜚语轻易放弃宋窈,孤太了解你了,你没有成全之美的品质,只有横刀夺爱的劣性! 宋窈怔在原地,听着他理直气壮的言论,只觉得无比荒唐。 她几度想开口告诉他,她早已向圣上恳请了和离的旨意。 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地咽了下去。 陆泽舟不是自诩了解她吗 说她厚颜无耻,说她横刀夺爱。 那她就等着他被狠狠打脸! 从将军府回来后,俩人一路无话。 到了东宫,刚下马车就看到乔月儿飞奔过来,扑进陆泽舟的怀里:太子哥哥,说好今天陪月儿游玩的,不能食言呀。 怎么会陆泽舟宠溺地笑了笑:孤这就带你去集市。 宋窈不想看见这俩人,正欲走,手腕却突然被乔月儿握住。 太子妃娘娘,一起去吧。 不了,我有点累。 乔月儿瞬间红了眼,哽咽道:太子哥哥,我是不是又做错事了 见她落泪,陆泽舟心疼不已,连忙安慰:你没有错,是某人不识好歹。 说罢,为了安抚心上人的情绪,陆泽舟根本宋窈任何反抗的余地,直接把她拉到集市。 一路上,宋窈就像个台下看客,面无表情地看着陆泽舟和宋窈的郎情妾意。 看他给她挑首饰,看她给他选折扇,看他满眼温情,看她满心雀跃。 宋窈知道这是乔月儿故意演给她看的。 只可惜,她早就不在意了。 一行人来到酒楼,刚坐下来乔月儿就说要吃桃花酥,陆泽舟连忙起身去给她买。 待他走后,乔月儿看向宋窈,笑吟吟地开口:别说桃花酥了,就是天上的星星,只要我想要,太子哥哥也会给我摘下来。 乔月儿凑近,脸上带着胜利者的骄傲,宋窈,你拿什么和我争 上辈子,她到死都没有混个名分,这辈子绝不会再手软! 宋窈只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我从没想过和你争,这太子妃的位置你若喜欢,那就让给你。 乔月儿嘴角的笑意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恨意。 不需要你让!这本来就是属于我的! 说完,她眯着眼,脸上突然浮现一丝古怪的笑容。 紧接着,她突然抓住宋窈的手,狠狠地扇了自己一耳光! 宋窈愣住,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月儿! 陆泽舟冲过来的时候,只看到乔月儿捂着脸,柔柔弱弱受了莫大委屈的模样。 宋窈,你屡教不改!竟然又欺负她! 我没有,是她自己扇自己。 够了! 陆泽舟根本听不进去,满眼失望:孤亲眼所见,你还要狡辩到什么时候 乔月儿抽泣着摇头,哽咽道:没事的太子哥哥,我......我只是你的小丫鬟而已,无名无份,不敢得罪太子妃娘娘......你可千万别为了我和她吵架! 你这么懂事,会让孤心疼的。陆泽舟将她揽在怀里,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发丝,有孤在,谁也不能欺负你。 来人!拔了太子妃这层衣服! 宋窈难以置信,连声音都在发抖:殿下!我是你的妻子! 陆泽舟眼中露出一抹尖锐的冷笑。 你既然扇了月儿的脸,那孤就让你彻底没脸! 内侍上前,不顾宋窈的反抗将其狠狠按住,近乎蛮力般扯开她的衣服,咔咔声此起彼伏,转眼衣裙就变成碎片,她身上只剩下一件薄衫。 大庭广众,人来人往,宋窈就这样被人牢牢按着,动弹不得。 哎呦,堂堂太子妃竟然沦落到这个地步,跟花楼女子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去花楼还得花钱呢,太子妃免费供咱们观赏。 太子妃不愧是京城第一美人,身材真不错,肤若凝脂,凹凸有致,太子好福气啊。 可惜太子不稀罕,要是我......嘿嘿...... 每一句,每一字,都像淬了毒的银针一样,密密麻麻地扎在宋窈的五脏六腑。 她心灰意冷,认命地闭上了眼。 直至天黑,这场荒唐的闹剧才结束。 陆泽舟临走前说道:宋窈,若再有下次,孤绝不会放过你。 宋窈沉默不语。 不会再有下次了。 再过不久,她就会彻底离开他,离得远远的。 5 5 宋窈感染了风寒,病恹恹地在床上躺了好几日。 浑浑噩噩之中,她看到一个傲慢的身影朝她走过来。 乔月儿居高临下地看着宋窈,越看越不顺眼。 尤其是宋窈病怏怏的样子,不施粉黛,却有一种弱柳扶风之美,让她心里迸发出强烈的嫉恨。 京城第一美人呸! 只不过投胎投了一个好家世,拥有了一个好皮囊。 可如今宋将军已经不在了,宋窈不过是一个孤女,一个丧家犬,有什么资格当太子妃! 而她陪着陆泽舟一起长大,情谊深厚,比任何人都了解他,比任何人都适合当太子妃! 乔月儿足足等了两辈子,已经等得太久了! 她本以为那日的扒衣羞辱会让这个贱女人遭受不住打击,自寻短见。可没想到宋窈毫无尊严,脸皮厚得堪比城墙,竟然还能安心苟活! 既然如此—— 乔月儿猛地掏出一把匕首,咬牙切齿:没了这张好皮囊,太子哥哥肯定会休了你! 突然,她余光瞥见窗外有一个熟悉的身影,立马将匕首扭转方向——对准自己的手臂狠狠划下去! 咣当一声,匕首掉落。 乔月儿捂着手臂,痛苦不已。 太子哥哥...... 陆泽舟不知何时出现,惊慌失措地跑过来,将乔月儿紧紧抱在怀里,担忧道:你怎么样 月儿流了好多的血......月儿好痛啊......她扭头看向宋窈,悲痛欲绝:太子妃娘娘,我好心好意来看你,你为何要出手伤我 突如其来的状况让宋窈愣在原地,回过神,她急忙看向陆泽舟,解释道:我生着病,哪有力气伤人况且这匕首并非我房中之物,只要派人去查...... 你住嘴! 陆泽舟忍无可忍,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显然是暴怒。 他叫来内侍,脸色阴沉得可怕。 在宋窈惊恐的眼神中,他一字一顿:打断太子妃的一条胳膊,给月儿赔罪。 宋窈脑袋轰地一下,犹如惊雷闪过。 他竟然要对她施以酷刑! 陆泽舟冷冷道:不给你一点教训,你永远学不乖。 我没有伤人! 宋窈拼命挣扎,喊道:你去查,这匕首根本不是我的!你去查一下就知道了! 可陆泽舟根本不理会。 几个人影冲进来,将宋窈牢牢按在地上。 随后,一个彪形大汉握住她的一条胳膊,悬空放在桌上,紧接着牟足力气,狠狠踩下去—— 只听咔嚓一声,骨头瞬间断裂。 一时间,惨叫响彻东宫。 鲜血淋淋中,陆泽舟却和怀中人柔情蜜意,全然置身事外,根本不在意宋窈的死活。 宋窈痛苦地蜷缩成一团,额头渗满细汗,破碎的嗓音从喉咙中溢出,浑身发抖。 黑暗吞噬了她的意志,晕厥之前,宋窈只看到陆泽舟搂着乔月儿离开的背影。 不知躺了多久,小桃哭着跑进来,心疼地将宋窈抱住,泪如雨下。 宋窈虚弱地睁开眼,神情空洞麻木,已经感受不到任何疼痛了。 小桃一遍遍道歉:小姐对不起,都是奴婢无用......奴婢没有守护好您....... 话音未落,门就被人推开。 陆泽舟站在那儿,神情微愣:你方才叫她什么 小桃抽泣着,不敢多言。 宋窈喉咙发紧,艰难开口:我不习惯换称呼,所以才让小桃叫我小姐的。 陆泽舟皱了皱眉。 你身为太子妃,就要拿出这个位置该有的气魄,若连称呼都承受不住,待日后孤继位,怎么放心把后宫交给你 宋窈闭上眼,轻声道:我根本不稀罕。 但陆泽舟没有听见。 他扔下一瓶金创膏,转身离去。 6 6 养伤期间,小桃几乎寸步不离,不分昼夜地守在宋窈身边。 每当有闲杂人等在讨论不该讨论的话题,小桃就恶狠狠地把那些人撵走。 可即便如此,那些话依然飘进了宋窈的耳朵里。 如今满京城谁不知道乔月儿是陆泽舟的心尖宠 他会命人八百里加急,从蜀州运来她喜欢吃的荔枝; 他会陪她踏青采风,背着她从山脚走到山顶; 他会陪她参加诗会,拔得头筹时与她当众甜蜜拥吻; 他会豪掷千金,为她买下全城最好的绫罗绸缎...... 若是以前,宋窈听到这些肯定会伤心难过。 可现在她只觉得疲惫乏味。 小桃,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六月初一。 宋窈默了默,喃喃道:还有五天。 小桃茫然道:小姐,什么还有五天 宋窈摇头笑了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一直到父亲忌日那天,宋窈才踏出家门。 她没让小桃跟着,带好东西,独自一人来到冢墓。 远远的,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竟然是陆泽舟。 他怎么会在这儿 宋窈不信他会这么好心来祭拜,不由得加快脚步。 走近才看到,不仅仅是陆泽舟,还有乔月儿和一名道士。 宋窈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忙问:这是要做什么 见到她,陆泽舟脸色有点不自然,轻咳两声开口:月儿最近一直梦魇,找道士算过才发现,是你父亲的坟有问题。 他生前杀人无数,满手鲜血,死后戾气太重无法投胎。而月儿的八字又与你父亲不合,所以你父亲的阴魂才会一直缠着月儿,让她无法安生入睡。 宋窈瞳孔骤然紧缩,脸色唰地涨得通红。 一派胡言!我父亲为国效力,杀的都是敌军,你怎能这样污蔑他! 陆泽舟蹙起眉头,孤说的是事实,你不信也得信。 乔月儿抓住陆泽舟的衣袖,小声说道:算了太子哥哥,月儿少睡几觉没关系的,别惹太子妃娘娘不开心了,她本来就不喜欢我,万一以后更针对我...... 莫怕。 陆泽舟温柔地拍了拍她手背,再看向宋窈时,声线骤然转冷:这天下不姓宋,轮不到你说三道四! 说罢,他抬手示意,立马一群人围过来,手中皆拿着工具。 宋窈呼吸一滞:陆泽舟......你疯了! 这是她第一次直呼他名讳。 陆泽舟脸色一变,大骂:放肆!孤的名字岂是你叫的以下犯上!目无章法! 宋窈死死攥紧拳头,问道:你为了一个女人要毁掉军功赫赫的将军坟墓,就不怕寒了万千士兵的心吗 道士走上前,劝道:太子妃娘娘,殿下这样做也是为了尽早让宋将军投胎,您不能不分是非啊。 陆泽舟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那群人接到指令,二话不说就开始掘坟。 宋窈发疯似地扑过去,却被陆泽舟的手下死死钳住。 她眼睁睁地看着父亲的坟被抛开,他的白骨被人挖出,又毫不留情地打碎,焚烧...... 宋窈张着嘴,可喉咙就像被堵住一般,只能发出断断续续地哀哭。 沉重的无力感顺着脊梁爬上眼眶,涨得她双眸发涩发酸,像是被人按到海水里,连呼吸都带着粘稠的潮湿。 父亲......父亲...... 乔月儿满意地勾起嘴角,她搂着陆泽舟的胳膊,甜腻腻地撒娇:这回能睡个好觉了,太子哥哥你真好。 陆泽舟轻轻地笑了笑,想说些什么回应她,可当他看到宋窈渐渐暗淡的眼神时,胸腔莫名钝痛,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下一秒,他就看到宋窈直直地栽倒在地,晕了过去。 7 7 再睁开时,宋窈已经躺在了东宫的床上。 小姐! 小桃哭得眼睛都肿了,嗓音沙哑,见她醒来急忙握住她的手,泣不成声。 听着耳边担忧的哭声,宋窈意识逐渐恢复清明。 那天的事情历历在目......父亲为国牺牲,死后却被扣上莫须有的罪名,甚至挖坟毁尸......每每想到这一幕,她就又恨又痛。 宋窈缓缓地闭上眼,问道:小桃,我昏迷了几日 您昏迷了两日。 宋窈深一口气,紧拽着被褥的指甲轰然断裂,像是如释重负的解脱。 小桃,明天咱们就可以走了。 走去哪呢 宋窈刚要开口,却见听见外面有人说道—— 去江南,明儿一早就出发。 陆泽舟走了进来,低头瞧着她,自顾自地开口:孤和月儿要去江南游玩几日,你好好养病,到时候孤会给你带有趣的小玩意回来。 宋窈茫然地看了他半晌,随即才反应过来陆泽舟只听到一半的对话,还以为主仆俩在讨论他的行踪。 真是可笑。 他何去何从,又与她有何干系 见宋窈一脸漠然,陆泽舟知她还在气那天的事,忍不住为乔月儿说情:月儿一个孤女,无依无靠,除了孤,还有谁能为她出头呢 宋窈心头狠狠一震。 殿下为她出头,就一定要牺牲我父亲的尸骨和名誉吗 见她不领情,陆泽舟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语气也变得十分冷漠:这是你欠月儿的,应该受着。 宋窈面无表情地看了他半晌,说道:殿下,好歹夫妻一场,我有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你明日可否晚走两个时辰 她态度转变得太快,让陆泽舟忍不住怀疑:为何 殿下明日就知道了。 第二天刚吃过早饭,乔月儿就嚷着要出发,可陆泽舟却让她再等一等。 太子哥哥,咱们到底在等什么呀 乖,很快就好。 陆泽舟百无聊赖地等着,就在他耐心即将耗尽之际,突然听到属下来通报:殿下,宫里来人了。 陆泽舟一惊,连忙走到前厅。 他见宋窈一身素衣,头发还梳成了姑娘发髻,不由得皱起眉:宋窈,你又要搞什么把戏 宋窈却垂眸不语。 她这副气定神闲的模样让陆泽舟更加恼火。 宫里的公公笑眯眯地说:殿下,老奴是来传旨的。 陆泽舟愣了愣,茫然地跪下来。 公公清了清嗓音,打开圣旨,一字一顿。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宋氏贤良淑德,然并非太子良配,昔日结为夫妻,如今已如云烟散去,仿若弦断之琴,难再和鸣。朕虽惋惜,却不能强留,望二人另寻良缘,各生欢喜。 话落,气氛死寂。 陆泽舟猛地抬起头,满脸难以置信的看向宋窈。 和离 宋窈竟要离开他! 宋窈磕了个响头,声音清脆坚定,宋窈接旨,从今往后和太子殿下再无瓜葛! 8 8 全场除了宋窈,众人脸上皆是震惊之色。 乔月儿眼底闪着兴奋的光芒,暗暗窃喜,幸亏自己提前行动,让陆泽舟比前世更早地厌恶宋窈,竟然不惜为了她去圣上面前请求和离。 太子哥哥,难怪你一直说要等会儿再出发,原来是要给人家一个惊喜! 乔月儿雀跃不已。 可陆泽舟却铁青着一张脸。 公公,你确实这是父皇的圣旨没看错吧 殿下说笑了,老奴虽是一把年纪,但也不至于老眼昏花...... 话还没说完,陆泽舟就按捺不住冲动直接将圣旨抢过来,视线牢牢地盯紧每一个字,不肯放过任何细节。 越往下看,他脸色越阴沉。 尤其是那句望二人另寻良缘,各生欢喜,像一把重重的铁锤狠狠敲在陆泽舟胸膛上,竟然让他有种想把圣旨撕碎的冲动。 怪不得宋窈让他等两个时辰,原来竟是这个意思! 公公面色不虞,低声提醒道:殿下,您该接旨啊,怎么还能抢呢 陆泽舟这才回过神,连忙将圣旨归还回去,强颜欢笑:孤太开心了,还以为是幻听...... 他怔怔跪下去,眼底一片茫然。 宋窈置若罔闻,她的东西早已搬回将军府,对东宫再也没有丝毫留恋,起身准备带小桃离开。 陆泽舟却突然冲过来,将她拦住。 宋窈,你真的想好了若日后再反悔,孤可不要你! 他捏紧拳头,面色愤然,似乎笃定她在和自己置气。 宋窈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说道:殿下,臣女绝不反悔。 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 望着她决绝的背影,陆泽舟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一般,脑袋沉得发胀,连带着呼吸也微微颤抖,像块木头似的一动不动。 他不是在做梦吧 宋窈就这样毫不留情的走了 动作干脆利落,甚至都没有回头看过他一眼。 不知为何,陆泽舟心里空落落的。 乔月儿走过来挽住他的手,一脸激动:太子哥哥,等我们从江南回来,就去陛下面前求婚可好 陆泽舟收回视线,望着心爱之人红扑扑的小脸,情绪万分复杂,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竟说不出一个字。 察觉到异样,乔月儿担忧地问:太子哥哥,你怎么了 陆泽舟也不知道。 他明明不爱宋窈,可当她真的离开了,他又为什么这么难受呢 等等...... 不对不对! 似想到了什么,陆泽舟连忙摇头。 他并非难受宋窈的离开,他只是不喜欢自己一直处于被动的位置罢了。 当初他就是被迫与她成亲,如今又是被迫与她和离。 从头到尾都没有人问过他的意愿,无论开始还是结束,宋窈永远都是用父皇的圣旨来压迫他。 这种感觉简直糟糕透顶,如同蝼蚁一般被人玩弄在股掌之中。 堂堂太子,一国储君,他如何能咽下这口气 宋窈绝对是故意的! 故意给他添堵,故意惹他生气。 他绝不能中这个女人的圈套! 想到这儿,陆泽舟情绪缓解不少,立马握住乔月儿的手,对她说道:好!等咱们从江南回来,孤就去父皇面前请他下旨赐婚。 乔月儿喜不自胜,一头扑进陆泽舟怀里,紧紧抱住他。 俩人在江南玩了两个月。 像是刻意为之,陆泽舟总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对乔月儿示好。 为她描眉,为她布菜,为她剥虾......种种高调的行为令无数女子艳羡,纷纷传起俩人的佳话。 你们听说了吗昨日乔姑娘腿疼,太子殿下直接背着她走了整条街呢! 之前那位太子妃哪有这待遇看来爱与不爱真的不一样。 是啊,如今太子和乔姑娘终成眷属,也算熬出头了。 听着周围百姓的议论,乔月儿的优越感达到顶峰,整个人仿佛泡在蜜罐里,幸福得有些不真实。 太子哥哥,你身份高贵却为月儿付出这么多,月儿都不知道该如何报答。 乔月儿眼含羞涩,语气娇柔,随后脸色又陡然变得为难:可若是让宋窈知道了,她会不会生气呀 陆泽舟扯扯嘴角,轻哼:孤倾心于你,她有什么资格指手画脚 他还怕宋窈不知道呢! 这段时间他特意命人四处宣扬他对乔月儿的种种行为,目的就是让宋窈后悔。 她以为他会失落吗 欲擒故纵这种低级太低级了,他才不会上当! 陆泽舟眼底露出一抹冷笑,已经迫不及待想回京城,等着看宋窈痛哭流涕的样子了! 9 9 可当陆泽舟回到东宫后,却迟迟没等来宋窈。 一连几日都是如此。 他忍不住将管家叫过来,问道:孤不在的这段时间,可有人来过 回禀殿下,前几天户部和礼部的人来过,说有朝政商讨,今日还有尚书府的人来过,说请殿下过去赏花。 除此之外呢没有其他人再来过了 管家愣住,茫然道:其他人殿下是指谁 陆泽舟一噎,思索片刻,又道:那近期京城中......有什么新鲜事吗 管家想了想,笑道:殿下和乔姑娘下江南游玩,一路恩爱不疑,这段佳话早就传到京城中了,就连街头三岁小孩儿都知道。 陆泽舟的眉头渐渐拧起,心中有股说不出的烦闷。 既然京城已经传得沸沸扬扬,那宋窈为何还不来找他 难道宋窈一直足不出户,还没得到消息 管家见陆泽舟脸色阴晴不定,心中愈发忐忑—— 宋窈上个月就成亲嫁人了,这件事到底要不要告诉殿下呢 管家还在踌躇犹豫,突然听陆泽舟让他退下,管家长吁一口气,刚要走,又冷不丁被叫住。 且慢。 殿下请讲。 孤现在要进宫面圣,你赶紧去准备马车。 陆泽舟心想或许宋窈不敢来他这里,只能又去找父皇告状,说不定能在宫中碰见她。 看到陆泽舟如此焦急,管家也不敢耽搁,立马出去照办。 路上管家忍不住犯嘀咕,难怪方才殿下又是问他最近有没有什么人来过,又是问他近日有没有什么传言......原来是怕皇上责怪啊! 毕竟殿下和乔姑娘身份悬殊,二人这段时间行事又如此高调,难免会引起皇上的不满。 但当殿下得知宫中没人来过后,估摸着皇上应该是默许了这门亲事,所以才马不停蹄地进宫去了,想趁早把这件事定下来! 管家思绪转得飞快,又暗自庆幸还好没有说出宋窈成亲嫁人的事,不然他一定会被殿下责骂的。 反正殿下又不喜欢那个女人,见到她就烦,自然也不想听到她的任何消息。 管家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步伐也越来越急促,一不留神撞倒一个人,定睛一看,是乔月儿。 他立马堆起笑脸,恭敬行礼:恭喜乔姑娘,贺喜乔姑娘。 乔月儿不解道:此话怎讲 殿下要去宫中求皇上赐婚了! 管家立马绘声绘色地描述刚才发生的事情,还不忘拍马屁:如今谁不知道您是殿下放在心尖上的宝贝,太子妃这位置非您莫属! 闻言,乔月儿立即目露喜色。 这几日陆泽舟一直没有行动,她原本还有所担忧,现在看来是自己多虑了。 也对,陆泽舟那么爱她,上辈子还愿意和她一起死,怎么会不娶她呢 乔月儿愈发激动,连忙跑到陆泽舟跟前,一把搂住他:太子哥哥,听说你要去皇上面前求赐婚的圣旨了,太好了,月儿终于能嫁给你了! 陆泽舟愣住,神情错愕。 谁跟你说孤要去宫中求父皇赐婚的 管家啊。乔月儿喜滋滋地亲了陆泽舟一口,见他表情茫然,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忍不住问:太子哥哥你怎么了你不想娶月儿吗 陆泽舟回过神,连忙解释:怎么会呢孤......只是想给你一个惊喜!对,是想给你一个惊喜! 乔月儿如释重负,又娇羞地依偎在他怀里。 陆泽舟的笑容渐渐淡下去,眼里有种说不出的苦涩。 明明已经与宋窈和离了,也不会再有人妨碍他与乔月儿在一起,明明这就是他想要的结果,但他为何会觉得如此空虚,如此烦闷呢 望着怀中人满心欢喜的样子,陆泽舟连忙安慰自己多虑了,或许他只是被幸福冲昏了头而已。 等他和乔月儿成亲,宋窈一定会后悔。 到时她再来求他回头,那可就晚了。 10 10 陆泽舟连忙赶往皇宫,却没见到父皇。 反而龙椅上坐的是另外一个人—— 他的死对头,裴渊。 裴渊的父亲原本是三朝元老,深受父皇敬重,可不知为何,裴家后来竟动了谋反之心,被下旨处决。 但父皇念裴家祖上从龙有功,饶了裴渊一命。 只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裴渊最后受以阉刑。 曾经的裴渊多骄傲啊,三岁识千字,五岁熟诗经,被称为文曲星降世,十七岁就高中状元。 在朝堂之上,他能言善辩,眉宇间有种不容直视的威严,根本不把陆泽舟放在眼里,没少和他争论。 偏偏陆泽舟又争不过他。 甚至民间有传言,说裴渊才是真正的天之骄子,就连太子在他面前都要逊色三分。 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最后竟沦为不男不女的太监。 但更令陆泽舟意外的是,裴渊不仅满腹经纶,还精通医术。 自诩华佗在世,能炼出令人长生不老的丹药,一跃成为父皇眼前的大红人。 后来裴家沉冤得雪,裴渊也扶摇直上,是朝堂中赫赫有名的九千岁。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起初陆泽舟多次弹劾裴渊,说此人心机深沉,不可重用,应当诛之后快。 可每每都被父皇驳了回来,不仅如此,还把他骂得狗血淋头。 而其余上奏的大臣,贬的贬,杀的杀,时间一久,朝廷上再也没人敢和裴渊作对了。 近几年,巴结拉拢他的人渐渐增多,又是送玉饰黄金,又是送名贵珍宝,风头远远超过了陆泽舟这个太子。 此刻,陆泽舟又看见裴渊坐在龙椅上,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谁允许你坐在这儿的!父皇呢 裴渊端坐于大殿之上,一袭暗紫色长袍,姿态矜贵优雅,慵懒随意。 他生着一张极其清俊的脸,有着一双极其疏离的眼。 听到质问,裴渊漫不经心道:陛下在闭关修炼,不宜见外人。 孤乃当今圣上的嫡长子!怎么能算外人 裴渊合上奏折,勾了勾唇角。 太子殿下日理万机,又是忙着与发妻和离,又是忙着携新欢下江南,哪有闲情逸致管别的事呢陛下他恤你辛苦,这才把朝政交于我。 你......! 陆泽舟咬着牙,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大袖一甩,怒气冲冲地去找父皇。 到了门口,却被人拦下。 殿下,圣上口谕,修炼期间任何人不得干扰,若有要事,直接去找裴太岁即可。 陆泽舟身体一震,刚准备闯进去就被侍卫按住。 混账东西!你们竟敢对孤动手! 殿下,属下也是奉命行事,还请您见谅。 奉谁的命!父皇吗 这......是裴千岁。 听到这话,陆泽舟胸腔怒气翻涌,拼命挣扎,奈何他力气抵不过,只能一路被侍卫拖到远处。 他狼狈地倒在地上,发髻凌乱,气喘吁吁间,见一双漆黑金丝蛟龙的官鞋行至面前。 裴渊垂着眼看他,眸中幽深阴沉。 殿下叨扰圣上闭关修炼,扰乱君心,实在不该。若有要事禀报,还请与我明说,若无事,那殿下就请回吧。 陆泽舟咬牙切齿地看着他,平定良久,还是不甘心地开口:孤......孤要娶乔月儿过门。 哦裴渊眉梢一挑,笑了笑:没想到殿下还是一个痴情种子。好说,我现在就替圣上拟旨,成全你。 从宫内回来后,不过半刻钟,陆泽舟要迎娶新太子妃的消息就传遍大街小巷。 乔月儿满心欢心,没想到陆泽舟的速度这么快,竟然两日之后就和她成亲。 任谁都以为陆泽舟是迫不及待想娶她过门。 可陆泽舟的心里却五味杂陈,脑子里想的完全是另外一件事—— 宋窈为什么还不来找他 11 11 隔日,万里红装,热闹非凡。 陆泽舟耗费大半家产,迎亲队伍几乎贯穿了整个京城。 聘礼更是堆积如山,浩浩荡荡,引得路边百姓纷纷惊羡。 在闺房梳妆描眉时,丫鬟忍不住称赞道:之前那位太子妃哪有您的好福气,聘礼连您的五分之一都没有。 就是啊,当时东西都是内务府置办的,太子殿下根本没管过。哪像这回,所有东西都是太子殿下亲自挑选的,生怕怠慢了您。 您与殿下两情相悦,我们几个都替您开心。 乔月儿红着脸,心里得意的不行。 她打扮好,盖上红盖头,被喜婆牵引着去拜堂。 外面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来了不少达官贵人,一时间喜气洋洋。 恭喜殿下,贺喜殿下。 祝殿下百年和好。 殿下不容易,终于抱得美人归啊。 陆泽舟客套地寒暄着,可视线却在人群中来来回回地寻觅着。 始终没有见到他想见的那个人。 哎呦,新郎官着急了!开始找新娘子了! 咱们赶紧开始吧,好送这对新人入洞房! 陆泽舟被人拥簇着推到大厅,心神不宁地走完所有流程。 酒过三巡,他逐渐头昏,小厮立马跟上前,在众人的打趣声中将他搀起来。 太子殿下已经迫不及待洞房咯! 有情人终成眷属,也难怪殿下着急。 要我说啊,殿下和宋窈早该和离的。 就是啊,现在多好,一个抱得美人归,一个嫁给九千岁。 话音刚落—— 突然,一道红影猛地冲过来,脸色惨白,双唇微颤。 你刚才说什么谁嫁给了九千岁! 那人被吓了一跳,支支吾吾地说:回......回殿下,是宋窈。 陆泽舟的瞳孔骤然紧缩,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你说,宋窈孤的前任太子妃,宋窈 他咬字咬得格外用力,双眸阴得可怕,像是在酝酿一场汹涌的风暴。 那人愣了愣,瑟缩地点了点头。 陆泽舟只觉得耳边嗡地一声,思绪在这一刻轰然倒塌,大脑一片空白。 他瞬间瘫软在地,犹如一只困兽,满脸都是震惊与茫然。 宋窈......成亲了 她竟然成亲了! 还嫁给了裴渊那个死太监! 不不不......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陆泽舟踉跄地爬起来,步履慌张地往外跑,只留下一头雾水的众人,面面相觑。 他一路跑到将军府,疯狂拍门。 小厮睡眼惺忪地走出来,见陆泽舟一袭红衣,领口凌乱,表情狰狞,顿时被吓得跌坐在地上,战战兢兢地说:太......太子殿下。 宋窈呢!让她出来见孤! 殿下,夫人她不在府中,和姑爷去摘星阁看星星去了。 夫人、姑爷。 这两个字眼深深刺痛了陆泽舟的心,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二话不说就赶往摘星阁。 乔月儿在喜房里待了好半天,迟迟不见陆泽舟的身影,愈发不安。 她忍不住掀开红盖头的一角,见屋内两个丫鬟神色复杂,交头接耳,忙问:发生什么事了太子殿下呢 两个丫鬟互相对视一眼,略微同情地开口:殿下去找宋窈了。 什么! 乔月儿愕然失色,呆立不动。 外面传来宾客的吵闹声,无一不在议论这件事。 还以为殿下有多爱乔姑娘呢,没想到还不如上一个太子妃。 是啊,好歹第一次成亲的时候殿下没有抛下新娘子。 唉,新婚之夜,夫君了没踪影,甚至都没喝交杯酒就直接去找另一个女人了。 乔姑娘真可怜。 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谁让她之前缠着太子殿下不放的。 就是,说到底也是活该。 闲言碎语飘进耳朵,让乔月儿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她的手紧紧绞着手帕,指尖捏得泛白。 怎么会这样 陆泽舟爱的明明是她!怎么会抛下她去找别人呢! 乔月儿从没受过这么大的屈辱,原本风风光光的大喜之日,她却沦为全城的笑柄! 12 12 陆泽舟风尘仆仆地赶到摘星阁,里面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见到他,众人一愣,纷纷看过去。 太子殿下怎么来了 今日不是他成婚的日子吗应该洞房花烛才对啊。 新娘子呢怎么就他自己啊 陆泽舟没有理会,环顾一圈,视线落在高座之上的裴渊和宋窈身上。 二人挨得很近,头几乎贴在一起,有说有笑,看得陆泽舟愈发火大。 宋窈的头发又梳成妇人发髻,眼眸莹亮,肤色雪白,看上去气色极好。 陆泽舟握紧拳头,冷着脸走过去,开门见山:你成亲了 宋窈一愣,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是。 陆泽舟呼吸一滞,神情凄然。 即便他听别人说了这件事,即便他亲眼见到她与别人举止亲昵,可当他真的听她亲口承认时,胸腔依然控制不住地狠狠颤抖,疼得他瞬间失去理智。 你嫁给谁不好竟然嫁给一个阉人!说出去都让人笑话!宋窈,你若识趣,赶紧和这个阉人一刀两断,孤还能勉强纳你为侧妃。否则,你日后再哭着来求孤,孤可不会心软了! 宋窈觉得莫名其妙,强压着怒火:殿下,你我早已和离,我嫁给谁又与殿下何干殿下新婚燕尔,不在东宫陪着乔月儿,跑来找我作甚 你明知孤与这个阉人不对付,却还要嫁给他,不是明摆着跟孤置气,明摆着给孤难堪! 宋窈都要被气笑了:殿下,我心悦裴渊,自愿嫁他为妻,不是为了羞辱你,更不是为了和自己置气。 他是一个阉人!是残缺之身! 宋窈愈发觉得这人无理取闹,刚要出口反驳,手就被一个温暖的掌心握住。 裴渊朝她露出一抹宽慰的笑,低声道:无妨,我习惯了。乖,咱们不和这种人浪费时间,别理他。 望着裴渊轻描淡写的样子,宋窈更加难受。 陆泽舟凭什么当众这样羞辱裴渊 他明明是才华横溢的裴家少爷,被莫须有的罪名连累才遭受刑罚。 如今裴家已经洗刷了冤屈,可裴渊却再也回不到过去,反而还要被陆泽舟一口一个阉人地当众嘲讽! 宋窈看向裴渊,见他眉目清寂,神情淡然,视线碰撞时还冲她弯了弯眼眸,温柔似水。 她心脏蓦地揪紧,十分不是滋味。 裴渊不知宋窈心中所想,冷声吩咐:殿下酒后失言,快把他扶回东宫。 是! 侍卫得到指令,连忙将陆泽舟架走。 突然—— 等一下。 陆泽舟抬眸望去,见宋窈正起身朝他走过来,眼睛顿时一亮。 他就知道她舍不得他! 宋窈,你现在后悔也晚了,除非你跪在孤的面前额头认错,孤还能考虑考虑...... 话还没说完,只听啪地一声,陆泽舟的脸颊倏地发红发烫。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宋窈竟然扇了太子一记耳光! 寂静之中,传来宋窈清清冷冷的嗓音。 殿下,你身为太子,不治国,不理政,反而用低级粗俗的话语羞辱含冤之臣,枉为储君!你今日大婚,不理妻,不顾家,反而在众目睽睽之下纠缠有妇之夫,枉为丈夫!你身居高位,饱读诗书,却不知男子的价值根本不在两股之间! 听到这话,裴渊长睫微颤,双手不自觉握紧,眼中升腾一股说出来的情绪。 像震惊,像茫然,又有种难以启齿的心酸。 复杂情绪之中,心中隐隐淌过一阵暖意,竟悄然融化了他那颗冰封许久的心。 男子若有勇,应当在战场厮杀,男子若有谋,应当为君分忧。敢问殿下,可曾为国做过什么贡献可为百姓谋得什么福利据我所知,你整日除了乔月儿游山玩水,恩恩爱爱,可有其他远大的抱负难道殿下的价值仅在床榻之下满脑子都是男欢女爱的腌臜事 一连串的疑问让陆泽舟愣住,他慌乱无措地站在那儿,面红耳赤,根本不知如何作答。 周围人的表情精彩纷呈,目光皆是赞叹。 说得真好!去年边洲水患,还是裴千岁亲自出马解决的,与民同吃糠咽菜,与民同住烂瓦房,足足半年之久! 没错,水患刚解决,又碰上杌城灾害,裴千岁马不停蹄地赶过去,一刻也没停歇。反观太子殿下,那时候还在顾着哄乔姑娘高兴呢,不是命人八百里加急送荔枝,就是豪掷千金买首饰,闹得满城风雨。 哼,百姓都已经苦不堪言了,他却还沉浸在儿女情长里。 现在还大言不惭地嘲讽裴千岁,揭他伤疤,实属小人行为,让人不耻! 陆泽舟呼吸不稳,脸色惨白,他怎么都不敢相信,当初爱他爱得死去活来的宋窈,如今竟会为了另一个残缺的男人当众扇他耳光,让他下不来台! 陆泽舟骤然暴怒,一把握住宋窈的手腕。 跟我回去! 你松开我! 陆泽舟固执地拉住宋窈的手腕,刚要走,侍卫们竟冲过来,齐刷刷地将他围住。 他一惊,脸色霎时难看。 孤乃太子!你们要造反! 殿下。 裴渊手中的折扇不轻不重地敲在掌心,黑白分明的眼眸不带一丝温度,充满威胁的气息。 放开我的妻子,否则—— 侍卫们倏地抽出长剑,明晃晃的寒光跌进陆泽舟眼中。 陆泽舟心跳如擂,却仍咬着牙,强装镇定。 这时,乔月儿赶了过来,见到这番场景整个人如遭雷劈。 她目光宛如淬了毒,一瞬不瞬地落在陆泽舟握着宋窈的那只手上。 太子哥哥!你怎么能这样对我呢我才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啊! 乔月儿嘶声力竭的呼喊,眼眶蓄满泪水。 可望着心上人悲痛欲绝的表情,陆泽舟却再也耐不出性子去哄她,此刻,他思绪像裹了糖浆的麻绳一般紧紧缠绕,根本理不清。 松手,陆泽舟不甘心,不松手,又走不出去。 正当他踌躇不定之际,忽地有人来报:不好了!陛下吐血了! 13 13 殿内灯火通明,长烛幽幽燃烧,青烟升腾,盘绕在房梁上空。 皇上双眸紧闭,印堂发青,御医把过脉后,捋着胡须为难道:陛下是劳累过度导致的肝功失调,需要好好调养。 陆泽舟脸色一变,猛地揪住裴渊的衣领,恶狠狠地说:若不是你蛊惑父皇修炼什么长生不老之术,父皇怎会病倒! 裴渊大袖一挥拍开陆泽舟的手,看都没看他一眼,转身对御前统领说:陛下需静养,闲杂人等一律赶出去。 是! 御前统领恭敬领命,随后对陆泽舟说:殿下,请吧。 陆泽舟气得浑身发抖,双眼通红:你看好了!孤是太子!不是闲杂人等! 御前统领充耳不闻,只面无表情地说:圣上口谕,一切事宜都以裴千岁做主,见他如见圣上,听他如听圣旨,臣不敢不从。 陆泽舟的额头青筋暴起,胸腔剧烈起伏。 裴渊竟神不知鬼不觉的掌握了兵权和朝政,全然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可事到如今,他也没了办法,只能勉强稳住心智,不情不愿地退了出去。 外面,太后还在惴惴不安地等着,见陆泽舟出来了,连忙走过去问道:陛下龙体如何 御林军不让她进去,只能在门外干等着,太后不了解情况,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好不容易盼到孙儿出来,可他却有气无力的,疲惫道:父皇修炼过度,需静心调养,在这期间,谁都不许靠近。 皇儿无事就好。唉。哀家之前就劝过他,人都有一死,何必追求长生可惜他根本听不进去。太后无奈道:这段时间国事就要劳烦你了。 陆泽舟神情一顿,艰难开口:国事早就落在裴渊那个阉人手里了,根本轮不上孤! 太后愣住。 她久居深宫,年岁渐长,脑子愈发浑浊,再加上后宫不能干涉朝政,根本没料到还有这么一出,惊得说不出一句话。 裴渊他......他凭什么...... 太后支支吾吾半天,始终没找到合适的措辞,最后只能缓了缓情绪,安慰道:罢了,你也别多想,或许过两天陛下就痊愈了。 太后见陆泽舟还身穿着喜服,脸色憔悴,不由得心疼:你快回东宫歇息,新欢之夜丢下新娘子可不好,丢的也是皇家脸面。 陆泽舟心力交瘁,根本不想回去。 说来蹊跷,曾经他看到乔月儿红了眼眶就心疼得不行,但不知为何,现在一见到她哭就莫名烦躁。 反而还怀念起宋窈来。 以前只觉得她枯燥无趣,如今倒想起了她的好,觉得她识大体,从不在他面前显露脆弱。或许是继承了宋将军的刚硬风范,宋窈轻易不会哭鼻子,更不会让他为难。 罢了,孤在宫中留宿一夜吧。 太后惊愕:新欢之夜,你怎能弃新妇不顾 陆泽舟沉默不语。 太后似察觉到了什么,叹气:你这孩子,优柔寡断可不好。你与宋窈无缘,既已和离,那就踏踏实实地过自己的日子。虽说她之前对你一心一意,甚至不惜为了你去陛下面前顶罪,可到底...... 您方才说什么顶罪 话音猛地被打断,太后茫然地看了陆泽舟半晌,怔怔道:是啊,你十六岁那年打碎了玉玺,宋窈怕你被陛下责怪,为你顶罪,哀家念她年幼又对你满腔真心,不忍她受罚,就在陛下面前为她求情,只罚了宋将军一年的俸禄。 听闻此话,陆泽舟脸上的肌肉渐渐绷紧,身形颤抖,眼眸如刀子般闪过一丝狠厉。 他被骗了! 他竟然被骗了! 原来当初救他于水火,保他太子之位的根本不是乔月儿。 而是宋窈! 14 14 陆泽舟赶回东宫的时候,已经是清晨。 天色微亮,远方露出一抹浓重的宝蓝色,府中下人还在熟睡中,一片宁静。 但随着步伐逐渐靠近,寝房内却隐隐传来哽咽哀呜。 陆泽舟推门而入,见乔月儿哭得梨花带雨,眼眶湿红,一副无助破碎的模样。 太子哥哥,是不是月儿做错什么了你为何要这样对我 陆泽舟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眼眸犀利。 乔月儿,孤问你,当初孤打碎了玉玺,是你去父皇面前替孤顶的罪吗 这还是陆泽舟第一次连名带姓的称呼她。 乔月儿愣住,停止了啜泣,茫然地眨着泪蒙蒙的双眼,逐渐露出惊恐的神色。 孤在问你话,为何不答 乔月儿抿着唇,紧张地揪紧裙摆,心中愈发忐忑。 难道陆泽舟察觉到了 不应该啊......她瞒了两辈子都没被发现,怎么会突然露出马脚 是宋窈跟他说了什么还是其他人 不不不......陆泽舟爱她入骨,前世甚至愿意放弃荣华富贵,与她一同赴死,就算她骗了他,他也不会离开她的! 看到乔月儿神色躲闪,陆泽舟心中了然,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感涌上心头,仿若巨石快要将他压垮。 扪心自问,陆泽舟之所以选择乔月儿,就是喜欢她身上那股愿意为他付出性命的冲劲儿。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他原本只当她是奴才。 自从得知她冒着砍头风险也要保全他时,他才渐渐地注意到了这个人。 皇家本就情淡薄,血缘冷淡,陆泽舟生母又走得早,身边只有攀炎附势的奴才,体会到的只有捧高踩低,媚上欺下。父皇则性情阴沉不定,沉迷长生,发起狠来甚至连亲儿子都不顾,他的几个弟弟不就是因触怒逆鳞被斩首的吗 直到乔月儿为他出头,陆泽舟才体会到鲜有的温暖,也对她产生了不一样的情绪。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一切都是假象!都是谎言!都是乔月儿为了荣华富贵精心策划的一场骗局! 真正愿意为他付出一切的人其实是宋窈,是曾经爱他至深,又被他伤得体无完肤的宋窈! 陆泽舟绝望地闭上眼,心中一片悲凉。 乔月儿可怜兮兮地拽住陆泽舟衣袖,求饶道:太子哥哥,纵使月儿骗了你,可月儿对你是真心实意的!你我青梅竹马,相伴十几载,一起逛灯会,一起下江南,你为我描眉,我为你梳头......种种恩爱,种种过往,难道你都忘记了吗 她靠过去,伸手用力环抱住他的腰间,将身子紧紧贴着他的胸膛,眼泪簌簌滚落,浸湿了他大片衣襟。 听着这些温柔细语,感受着怀中娇软的身躯,陆泽舟却再没了丝毫兴趣,只剩下厌恶与愤怒。 混账!若不是你从中作梗,孤怎么会与宋窈和离!又怎么会眼睁睁地看着她嫁给一个阉人! 陆泽舟猛地推开乔月儿,眸中冷得像冰,仿佛在凝视一个将死之人,再不复曾经的宠溺。 乔月儿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忍不住失声痛哭。 殿下!你上辈子宁愿为了月儿去死也不愿和宋窈过下去,怎么这辈子就变心了呢 陆泽舟眉头紧蹙,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什么上辈子这辈子,孤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他抽出手,理了理衣袖,仿佛在扫去什么脏东西,冷冷道:你鸠占鹊巢,心思歹毒,一只麻雀也望向奔上枝头变凤凰你不配!孤嫌你恶心!念在你伺候多年,孤饶你一命,明日就休了你! 乔月儿似是丢了魂儿,浑浑噩噩地愣在原地。 她脸色惨白,不明白前还对自己宠爱有加的男人,为何就突然变了卦,连忙找补:殿下,我们好不容易才走到一起,经历了多少风风雨雨你不能这样对我! 陆泽舟目露鄙夷,一秒都不想多待,气得拂袖离去。 他在书房待了整夜,满脑子都是宋窈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 其实很多事情都有迹可循。 比如和离那日他胸腔犹如烈火焚烧,比如今日成亲他心不在焉,比如他看到宋窈另嫁人妇时难以忍受的痛苦...... 他爱的一直是宋窈,只是中了乔月儿的圈套,神志不清,才迟迟没看明白自己的心意。 可悲的是,他不仅看不明白自己,也看不明白宋窈,甚至看不明白乔月儿。 她既然能骗自己一次,那是不是意味着她已经骗了他无数次 怀揣着这个疑问,陆泽舟第二天一早就去找了乔月儿的贴身丫鬟,威逼利诱下得知原来乔月儿母亲留下的平安符竟是她自己损坏的。 陆泽舟又找了那个道士,严刑逼供下,道士终于坦白了一切。原来当初是乔月儿塞给他一沓银票,让他在太子殿下面前胡言乱语,蛊惑他挖了宋将军的坟...... 事情真相摆在眼前,陆泽舟浑身颤抖,好似血液都凝固了。 他沉默着回到东宫,乔月儿见他来找自己,立即喜上心头,连忙扑过去将人紧紧抱住。 太子哥哥,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一定会回来找我的! 可下一秒—— 啪! 陆泽舟狠狠地甩了她一记大耳光。 这一掌用了十成的力气,扇得乔月儿眼冒金星,整个人直接向后仰去,脑袋磕在桌角上。 贱人!你不仅抢占了宋窈的功劳,还屡次在孤面前颠倒是非! 陆泽舟咬牙切齿,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 乔月儿怔怔地捂着脸,满眼震惊。 太子哥哥,你竟然打我......你竟然打我!我足足等了你两辈子,你不该这样对我! 陆泽舟冷笑一声。 来人!把这个胡言乱语的疯女人拖出去,打入大牢! 乔月儿脸色惨白,哭嚎着求情。 但直到她被人拖出去好远,陆泽舟都没有回应过一句。 15 15 此刻,将军府。 裴渊刚从宫中回来,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间,见宋窈已经睡着了。 她浓密的长睫垂下来,在洁白无瑕的脸上投出一片阴影,宛如婴儿恬静美好。 裴渊心中一软,将人拦腰抱起来,欲将她放在床上。 谁料怀中人突然睁开眼,含糊不清道:你回来了。 裴渊一愣,低低地嗯了一声,说道:不是跟你说过不必等我。 话虽如此,但毫无斥责之意。 宋窈揉揉眼,把脸埋在他怀中,喃呢着:你不回来,我睡不踏实。 裴渊的耳根子瞬间红热。 可一想到她在摘星阁的言论,裴渊又垂下眸,神情复杂。 酝酿良久,他轻声道:我们分居一段时间吧。 宋窈一愣,陡然惊醒。 我是残缺之身,不该耽误你。 裴渊倾心她多年,自知配不上,一直不敢表明心意。 本朝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凡是年满十八的女子,除守孝与丧夫,其余必须嫁人,违者当诛,家产充公。 他明白她过得不幸福,实在心疼,得知她和离,既为她庆幸又为她担忧。 幸她逃离火海,忧她再遇恶缘,思来想去,这才厚着脸皮上门提亲。 没想到她竟一口答应。 裴渊想着,哪怕与她仅是几日夫妻,他也心甘情愿。若她今后有了心仪的男子,他一定放手成全,绝不阻拦干涉。 成亲之后,他从没有过任何逾越的行为,恪守本分,护她周全。 可陆泽舟今晚的言论,深深地刺痛了他的心。 外人只知他冷静自持,坦然安若,殊不知他内里早已溃不成军,丢盔弃甲。 他一个残缺之身,自受屈辱也就罢了,怎能拉她下水 陆泽舟说得没错,他就是一个阉人,给不了她鱼水之欢,也给不了她子嗣寄托。 既然如此,不如趁早断开,以免耽误了她的大好青春。 宋窈静静地看了他半晌,问道:这是你的本意 裴渊避开她的目光,没有说话。 你是嫌弃我二嫁,觉得我不清白或是哪个王公贵族给你挑选了更漂亮更年轻的女子,从而厌弃了我 裴渊淡漠的眼底迅速闪过一丝惊慌,连忙摇头:怎么会在我眼里你是世间最美好的女子,无人可比!况且女子的清白从不在裙罗之下,我根本不介意! 宋窈默了默,轻声道:裴渊,我说过,男子的价值不在两股之间。在我心里,你有担当有气量,体恤百姓,爱护妻子,博学多才,有勇有谋,是世间最可贵最难得的丈夫。我很庆幸能遇到你,也很珍惜你,不要推开我,好吗 她说得如此真诚,字字句句,动人肺腑。 原本无动于衷的裴渊,此刻闭上眼,放在双膝上的手因用力过度,骨节微微泛白,甚至微微颤抖。 许久,他才平复了心智,宛如孩童一般不安。 宋窈,你不后悔 宋家的女儿,从没‘后悔’这两个字。 她本就对婚姻再无幻想,只想一个人静静地过一辈子。但碍于本朝不成文的规定,无奈之下才嫁给裴渊。 宋窈虽不会因裴渊的身份而对他产生偏见,更不在意世俗眼光,但也绝无任何心思。 可婚后,裴渊有礼有节,从未做过任何让她难堪或不适的行为,让宋窈第一次感受到被人爱护被人尊重的滋味。 更何况裴渊本就优秀,谈吐不凡,先是为她父亲重立衣冠冢,后又将库房钥匙交于她,完全把她当成家人。 这番君子行为,哪个女子会不心动 宋窈那日在摘星阁的言论并非气话,她是发自肺腑地心疼他,真心实意地敬佩他,认认真真地想和他一生一世,一直到老。 裴渊沉默良久,突然起身去盆中洗了手,再转身时,他眸中闪过一抹晦涩难懂的情绪。 夫人,我们还没洞房过。 宋窈愣了愣,待反应过来时,肌肤瞬间滚烫。 裴渊嘴角微翘,吹灭蜡烛。 接着窗外朦胧月色,他解开她的衣衫,深情款款地望着她,修长如竹的手指一路向下,将她抵在床榻上,情乱不休。 不知为何,宋窈竟蓦地想到前世。 那时候她与陆泽舟也曾这般亲昵,却从未这样快活过。 像是蜻蜓点水,戛然而止,匆匆就结束了。 她从不知......原来男人的手可以执笔写字,持剑杀敌,也可以采蜜取汁,直入深处。 裴渊看起来斯文,脱掉衣衫更是没了朝堂上的阴森气息,全然一个冷面书生。 但宋窈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勇猛,接连几次让她飘到云端,香汗淋漓。 沉迷之际,她听到裴渊说道:这辈子......我不会再放开你了...... 宋窈思绪瞬间清明。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人,好似明白了什么。 上辈子自从她和陆泽舟成婚后,裴渊就离开了京城,不是忙着赈灾就是忙着治水。 即便这些天灾都成功解决,他也没在出现过她面前出现过一次,据说是云游四方去了,当一个潇洒浪客。 而今生,在她和离之后,裴渊却火速赶往京城,迫不及待地想要娶她过门。 宋窈现在还记得他当时的眼神。 有喜悦,有期待,还有浓浓的自卑。 这也是婚后,他从不在她房间留宿的原因。 即便是新婚之夜,他也只是睡在小榻上,偶尔会过来给她掖掖被子。 原来...... 宋窈倏地红了眼。 原来这才是她重生的真正原因—— 找到命中注定之人,携手到老。 16 16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仅一日,太子丢下新欢去寻旧爱的消息就传遍大街小巷。 且事态愈演愈烈。 陆泽舟不仅休了乔月儿,还将她关进慎刑司,遭受酷刑折磨。 据说乔月儿在牢中哭得凄惨,神志也有些不清,嘴里念叨着什么前世今生,什么上辈子太子愿意和她共同赴死,什么太子死前还说若有来生只想和她双宿双飞...... 陆泽舟得知后,只是皱着眉头满脸厌恶,说乔月儿是个疯子,疯话不必当真。 前几日还恨不得把她捧在手心里,如今就像仇人巴不得把她狠狠踩死。 这番景象不禁令人唏嘘。 但更令人唏嘘的是,陆泽舟整日站在将军府门口,风吹日晒,雷打不动,嚷着要见宋窈。 窈窈,事情孤都已经调查清楚了,是孤识人不清,是孤鬼迷心窍!其实你还是爱孤的,只是在跟孤置气对不对好窈窈,孤已经知道错了,愿意和你重新开始,绝不让你再受半点委屈! 他深情款款,态度诚恳,眼中满是期待。 可那扇大门始终禁闭,不曾为他开过一次。 殿下,您都在这儿跪了三天了,身体要紧,咱们还是走吧。 陆泽舟不肯离去,他依然坚信宋窈对他是有感情的。 曾经他做过那么多伤害过宋窈的事,无论态度多恶劣,她都没有离开过他。而这次,他不仅主动给她道歉,还放下尊严挽留她,宋窈一定会感动,一定会回头的! 属下见劝不动他,无奈地叹口气,眼中露出悲悯的神色。 不知过了多久,天空惊雷炸响。 雨淅淅沥沥地落下来,继而变大,汹涌磅礴。 陆泽舟的衣衫很快就被雨水淋透,脸色因寒冷而微微泛白,他薄唇打着哆嗦,双眸一瞬不瞬地盯着大门。 他不信宋窈会这么绝情。 属下忍不住劝道:殿下,天涯何处无芳草,就凭您的身份和地位,想要什么样的女子找不到何必—— 下一秒,门就开了。 陆泽舟眼皮一颤,心跳骤然加快。 尤其是看到宋窈撑着伞走过来时,他眸中闪着激动的光芒,一股暖流涌遍全身。 窈窈!孤就知道你舍不得! 陆泽舟控制不住喜悦,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神色既紧张又兴奋。 可宋窈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她面色却十分平静,眼神冷漠,仿佛对他的所作所为根本无动于衷。 殿下,我和你的那段往事早就过去了,如今我已有了心爱之人,过得很幸福。你若真对不起我,那就不要再来纠缠我,洒脱一点,别让我瞧不起你。 陆泽舟脸上的表情僵住,怔怔地站在雨中。 她的声音虽然不大,却清晰又冰冷,字字句句都像刀子一样在他身上刻下难以愈合的伤疤。 陆泽舟难以置信,怀疑自己听错了。 宋窈不爱他了。 她怎么可以不爱他呢 窈窈,你在说气话对不对还是裴渊那个阉人威胁你 陆泽舟! 像是忍无可忍,宋窈平静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怒意。 裴渊是忠臣之子,是重臣之首,也是我宋窈的夫君,你若再对他出言不逊一次,休怪我不客气! 不不不......不是这样的......你的夫君是孤!你的爱人也应该是孤才对!都是因为乔月儿从中作梗,我们才会分开......但孤醒悟了,现在一切都不晚,一切都来得及! 陆泽舟越说越难受,神色悲凉,竟直接跪在了地上! 窈窈,再给孤一次机会,好不好 宋窈没有回答她。 因为她早就回府了。 瓢泼大雨中,只有一个跪在地上孤寂破碎的身影。 17 17 印象中,陆泽舟那样高傲的一个人,除了陛下,还是第一次给别人下跪。 但这对宋窈来说已经毫无意义了。 刚进屋,裴渊就端来一盅亲手熬的银耳羹,温声道:乖,趁热喝了,暖身败火的。 他舀了一勺,轻轻地吹了一口,递到宋窈嘴边。 她抿下,只觉得口中甜丝丝的,连带着心脏都像泡在糖罐子里,呼吸都变得甜蜜了。 宋窈忍不住问:裴渊,你为何会喜欢我 裴渊愣了愣,歪头思索片刻,摇头:其实我也不知道。 只知道第一次见你是在宫宴,那年我十三岁,你八岁,看着你爬上后花园的大树,宋将军在下面气得吹胡子瞪眼睛,说你毫无大家闺秀之范,比男孩子都顽劣。你却毫不在意,还坐在树上晃荡着双腿,笑得十分开怀。 回到家我总是能想起这一幕,觉得这个女孩儿....... 裴渊顿了顿,沉静的眸子里渐渐蕴上一层细碎光晕,笑了笑:觉得这个女孩儿特别可爱,特别威风,像个小将军。 宋窈心跳漏了一拍。 曾经,她为了当好一个合格的太子妃,学会循规蹈矩,学会手工女红。 不仅如此,她一个将门之女,生生地磨灭了自己的所有脾气,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遭受了许多不必要的委屈。 可她的牺牲又换来了什么呢 然而真正爱她的人,根本不需要任何原因,更不需要她做出任何改变。 他就是爱她。 爱原原本本的她。 裴渊的掌心轻轻摸了摸宋窈的发丝,她顺势躺在他怀里,听着他结实胸膛里的心跳。 裴渊,我爱你。 宋窈耳边的心跳消失了一瞬,继而剧烈加快,扑通扑通,像从烈火中炙烤过的大铁锤。 强而有力,滚烫灼热。 没有原因,不需要理由,我爱的就是你。默了默,她又道:无论怎样的你。 裴渊喉结一滚。 他嗅着她的发丝,好闻的桂花香混合着雨后清新,柔和眸色中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上辈子他云游四方,不曾再回过京城半步。 后来得知她出事,被刺客绑架,待他匆匆地赶回来却只看到一座渺小的坟墓。 她甚至都没有入皇陵。 而陆泽舟却和另外一个女人葬在一起。 那时裴渊才知道,原来宋窈过得并不幸福。 重活一世,他发誓想救她于水火,却偏偏重生在被阉割之后。 一个残缺不全的身子,有何尊严把她留在身边 不如趁早掌控权利,这样日后也能寻个借口当她的哥哥,成为她能仰仗的靠山。 没想到,今生和前世有了不一样的地方,她竟然和离了。 后来......后来的事如同梦境,他始终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娶了她为妻。 裴渊俯下身,看向宋窈那双漂亮明媚的眼睛,心中闪过一丝悸动。 他的小将军还是这样勇敢。 即使经历了那么多苦难波折,即使见到那么多丑陋嘴脸,依然有着一颗纯粹善良的心,没有被世俗污染。 她值得他重生。 她值得他付出所有。 裴渊闭了闭眼,再睁开,像是做了一个重大决定,神色变得十分决绝。 17 17 印象中,陆泽舟那样高傲的一个人,除了陛下,还是第一次给别人下跪。 但这对宋窈来说已经毫无意义了。 刚进屋,裴渊就端来一盅亲手熬的银耳羹,温声道:乖,趁热喝了,暖身败火的。 他舀了一勺,轻轻地吹了一口,递到宋窈嘴边。 她抿下,只觉得口中甜丝丝的,连带着心脏都像泡在糖罐子里,呼吸都变得甜蜜了。 宋窈忍不住问:裴渊,你为何会喜欢我 裴渊愣了愣,歪头思索片刻,摇头:其实我也不知道。 只知道第一次见你是在宫宴,那年我十三岁,你八岁,看着你爬上后花园的大树,宋将军在下面气得吹胡子瞪眼睛,说你毫无大家闺秀之范,比男孩子都顽劣。你却毫不在意,还坐在树上晃荡着双腿,笑得十分开怀。 回到家我总是能想起这一幕,觉得这个女孩儿....... 裴渊顿了顿,沉静的眸子里渐渐蕴上一层细碎光晕,笑了笑:觉得这个女孩儿特别可爱,特别威风,像个小将军。 宋窈心跳漏了一拍。 曾经,她为了当好一个合格的太子妃,学会循规蹈矩,学会手工女红。 不仅如此,她一个将门之女,生生地磨灭了自己的所有脾气,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遭受了许多不必要的委屈。 可她的牺牲又换来了什么呢 然而真正爱她的人,根本不需要任何原因,更不需要她做出任何改变。 他就是爱她。 爱原原本本的她。 裴渊的掌心轻轻摸了摸宋窈的发丝,她顺势躺在他怀里,听着他结实胸膛里的心跳。 裴渊,我爱你。 宋窈耳边的心跳消失了一瞬,继而剧烈加快,扑通扑通,像从烈火中炙烤过的大铁锤。 强而有力,滚烫灼热。 没有原因,不需要理由,我爱的就是你。默了默,她又道:无论怎样的你。 裴渊喉结一滚。 他嗅着她的发丝,好闻的桂花香混合着雨后清新,柔和眸色中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上辈子他云游四方,不曾再回过京城半步。 后来得知她出事,被刺客绑架,待他匆匆地赶回来却只看到一座渺小的坟墓。 她甚至都没有入皇陵。 而陆泽舟却和另外一个女人葬在一起。 那时裴渊才知道,原来宋窈过得并不幸福。 重活一世,他发誓想救她于水火,却偏偏重生在被阉割之后。 一个残缺不全的身子,有何尊严把她留在身边 不如趁早掌控权利,这样日后也能寻个借口当她的哥哥,成为她能仰仗的靠山。 没想到,今生和前世有了不一样的地方,她竟然和离了。 后来......后来的事如同梦境,他始终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娶了她为妻。 裴渊俯下身,看向宋窈那双漂亮明媚的眼睛,心中闪过一丝悸动。 他的小将军还是这样勇敢。 即使经历了那么多苦难波折,即使见到那么多丑陋嘴脸,依然有着一颗纯粹善良的心,没有被世俗污染。 她值得他重生。 她值得他付出所有。 裴渊闭了闭眼,再睁开,像是做了一个重大决定,神色变得十分决绝。 18 18 乔月儿在牢中待了整整十日。 酷刑之下,她头发大片大片地掉光,脸上全是鞭痕,身上更是血肉模糊。 原本娇美靓丽的女子,如今已变得不人不鬼。 乔月儿多次咬舌寻死,都被太医救了回来。 并且每日还被狱卒强行灌下参鸡汤,吊着一口气,就怕她死得太干脆。 浑浑噩噩之际,乔月儿突然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好似数以万计的银针狠狠戳在溃烂的伤口上,疼得她生不如死。 原来是狱卒在她身上浇了整整一大桶冰冷的盐水! 乔月儿实在受不了了,哭道:大哥您行行好,杀了我吧。 狱卒冷笑一声:杀了你太子殿下非剥了我的皮不可!对我有何好处 有好处有好处!她点头如捣蒜,连忙说道:我死后会重生的,到时一定会记着你的好,会让太子殿下给你升官发财...... 话还没说完,就被狱卒不耐烦地打断:下辈子的事你也好意思说整日胡言乱语,就会这几个词,哪有什么重生可笑! 乔月儿痛苦地闭上眼。 现在的她,求生不能,求死不得,肠子都要悔青了! 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隐约听到太子二字。 乔月儿倏地睁开眼,满是期待。 是陆泽舟来找她了吗 外面有人急匆匆地跑过来,大喊道:不好了!宫中出事了!太子殿下需要调兵,所有人都要立刻赶过去! 乔月儿微微蹙眉,一脸茫然。 调兵怎么了 还没等她张口询问,几人就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乔月儿眨了眨眼,望着空荡荡又静悄悄的牢房,脑中陡然产生了一个大胆的念头。 这段时间她饱受折磨,已经瘦成了皮包骨,狱卒也放松了警惕,没用绳子捆绑......并且那些人走得匆忙,都没来得及给门上锁! 正是逃跑的好时机! 可乔月儿忘了,不仅她会这么想,其他被关押着的罪犯也会这么想。 当她一瘸一拐地跑出去时,立马迎上了乌泱泱的罪犯。 那些都是穷凶极恶之人,见到她,眼里立马露出猥琐的目光。 哎呦,这还有一个小娘子! 老子憋了这么久,早就控制不住了! 虽然长得丑点儿,但据说曾经是太子的女人呢。 哈哈哈那就更刺激了! 乔月儿目露惊慌,连连后退: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她的恐惧却让那些家伙更加兴奋,直接把她拖拽到走廊尽头的深处。 污言秽语中,传来一阵微弱又绝望的求救,很快就淹没在令人头皮发麻的笑声中...... 另一边,宫中。 皇上先是以陆泽舟德不配位为由,废了他的太子之位,后又吐血驾崩,走得十分突然。 陆泽舟立马感觉到事态不对,紧急调来兵马,将皇宫层层围住。 裴渊站在大殿之上,眸中泛寒:你这是要造反吗 陆泽舟狠狠道:你谋害父皇,孤要替天行道! 陛下为国事操心,积劳成疾,本就龙体欠安。而这几年国库空虚,军饷告急,你却为了娶一平民女子耗费千万两白银!陛下得知后急火攻心,这才吐血而亡。裴渊面无表情地说道:陆泽舟,你是陛下的儿子也是陛下的臣子,却从没尽过自己应尽的义务,若论谋害......恐怕你才是弑君的罪魁祸首吧 陆泽舟怒不可遏:一派胡言!来人,把这阉人拿下! 可身后迟迟没有动静。 陆泽舟慌了神,猛地回头,只见部队人马皆是目光薄凉,根本没有把他的话放在眼里。 裴渊轻笑一声,幽幽道:来人,把这大逆不道的乱臣贼子拿下! 话音刚落,侍卫们就冲上前,将陆泽舟按在地上。 放肆!你们松开! 他艰难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高台之上的裴渊,咒骂道:你就算擒了我又如何!这天下也不会属于你!别忘了,你是一个阉人!一个不男不女不能人道的阉人! 有大臣站出来说道:裴家世代忠良,吾等只效于为国家鞠躬尽瘁,为百姓禅精竭虑之人。 另一人附和道:阉人又如何总比不务正业,只知拿着赋税讨好女人的登徒子强百倍!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 说得没错,天下乃天下之天下,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大同’理念,从不属于某个人私有! 这些人都是朝中三品以上的重臣,说得话极有分量。 陆泽舟眼神燃着怒火,紧握拳头,仿佛在无声地诉说心中的不甘。 一片嘈杂之中,突然传来裴渊铿锵有力的嗓音。 陛下临终前,写了传位诏书,将皇位传给宋振涛之女,宋窈。 19 19 话落,气氛死寂。 半晌大家才回过神,爆发激烈的反对。 称此举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堂堂皇位怎能让给一个女子简直是天方夜谭! 裴渊负手而立,站于高处之上,目光清冷,眉宇鄙夷。 他将传位诏书公布于众,经几位内阁大臣仔细辨别后,确认是先皇亲笔。 可大家还是心存芥蒂,只是不敢吭声。 裴渊冷笑一声,说道:你们若瞧不起女子,为何又这般惧怕若并非惧怕,又为何这般不服男子可文可武,女子亦是可柔可刚!在场的各位或是碍于男女之分的颜面,或是碍于自己可笑又渺小的尊严,竟然为一己私欲枉顾江山社稷!单凭这一点,你们哪里配身上穿着的官服! 朝中无人说话。 一方面是守旧派,不敢抗旨。一方面是耿直派,忠于裴渊。 还有保全派,不想惹事生非,态度中立。 寂静过后,不知是谁先跪了下去,紧接着,所有人都一起跪在地上。 文武百官齐齐道:尔等遵循先帝遗愿,拥护宋窈称帝! 陆泽舟愕然不动,空洞的眼神仿佛失去焦距。 可还没等他从眼前的巨变中回过神,裴渊就摆了摆手,侍卫连忙将他拖了下去。 直到拖到宫门外,他才猛地清醒过来,踉跄地爬起来,却被侍卫一脚踹在地上。 你还以为你是太子呢我呸!你现在就是一个庶人,皇宫也是你能来的地方赶紧滚!裴千岁心善,饶你一命,别不是抬举! 从小到大,陆泽舟从没受过这种屈辱,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怒道:你不过是孤以前的一条狗,有何资格敢对孤不敬! 嘿,你还来劲了! 侍卫撸起袖子就把他狠狠地揍了一顿,临走时,侍卫还满脸鄙夷地啐了一口痰,骂骂咧咧地离去。 陆泽舟被打得鼻青脸肿,他浑身剧痛,扶着墙艰难站起身,深深地看了一眼皇宫,心中顿时涌起无限悲凉。 裴渊不是心善才饶他一命,恰恰相反,裴渊是在报复! 是想让他也体会一下这种墙倒众人推的滋味! 天之骄子,跌落神坛,这种差别谁能经受得住呢 陆泽舟在街头流浪了几日,邋遢得像个乞丐。 曾经与他交好的世家公子,如今见他如见瘟神,避之不及。那些对他言听计从的下属也早就没了踪影,生怕和他沾上一点儿关系。 陆泽舟没地方去,就睡在桥洞里,没东西吃,就去翻酒楼泔水桶。 在温饱成疾的日子中,他早已磨灭了所有骄傲,再不复当年的模样。 某天,陆泽舟去乱葬岗转了转,想看看有没有刚运来的尸体,说不定还能翻出几枚铜板来。 没想到还真遇到了一个新鲜货。 可当他把草席打开,却发觉那具女尸有点眼熟。 定睛一看,里面躺着的竟是乔月儿! 她已经凉透了,半张着嘴,双眼深凹,骨瘦如柴。 皮肤上还长满了密密麻麻令人恶心的小疹子。 显然是得了脏病。 陆泽舟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两腿之间涌出一股暖流。 回过神,他如同丧家之犬,立马落荒而逃。 20 20 宋窈是千古第一女帝,登基后,改国号为振兴。 这两个字大有来头。 她父亲叫宋振涛,裴渊父亲叫裴之兴。 两个忠臣,一文一武,却因功高盖主,枉死在先帝手中。 一个是含冤而死,一个是惨死沙场。 当年,宋振涛本来能活下来的,却因朝廷断送了军粮,十万大军就这样饿死在边疆。 两位忠臣誓死为国效力,却落得如此唏嘘的下场。 还好,他们的子女为他们报仇了。 天下固然是百姓的天下。 道治理天下,则属于打天下的人。 宋窈继位后,先是废除了女子年满十八必须嫁人的荒谬规定,后又成立女子学院,更改科考制度,无论男女皆可入朝为官。 她大刀阔斧地改革,以平等之念治国,解决了先帝留下的种种政治问题。 对内,深修文治,整顿吏风,发展农业,削减赋税。 对外,消灭各地割据势力,精重养兵,五征蛮夷,大面积拓展领土。 在位期间,兢兢业业,从没有过片刻懈怠。 而那些不服气的大臣们,也在女帝做出的丰功伟绩中,心甘情愿地低下了头。 振兴十年,立夏之际,宋窈破天荒地想去民间微服私访。 她和裴渊扮做普通夫妻,一路南下。 这里水乡朦胧,绵绵无尽的雨水接连成串,像断了线的珍珠从屋檐簌簌滚落,白雾缭绕间,宛如一幅山水墨画。 宋窈站在客栈门口,将手伸出去,感受着雨水潮湿的冰凉。 另一只修长如玉的手覆在她手腕上,轻轻握住,又放下,低声哄道:乖,别着凉。 宋窈抬眸望去,对上裴渊那双温柔多情的眼眸。 脸颊瞬间滚烫。 怎么了他轻声问。 一晃十年过去,裴渊鬓角也生出丝丝白发,可依然掩盖不住他俊美的容颜。 无论看多少次,她都看不腻。 宋窈刚张了张口,突然一个身影冲过来。 对方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身上散发着难闻的气味,眨着一双浑浊的双眼,问道:窈窈是你吗窈窈 宋窈微微蹙眉。 除了裴渊,已经很多年没有人敢这样直呼她名讳了。 你是...... 我是陆泽舟啊!你的夫君,陆泽舟! 宋窈愣住。 裴渊上前一步,挡在她面前,冷声道:请自重。 陆泽舟拼命摇头,解释道:不不不,我和宋窈是夫妻,从前世就是夫妻了!是真的!我没有撒谎! 他垫着脚,伸着脑袋,努力看向裴渊身后的宋窈,一遍遍地说道:窈窈,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你和乔月儿被绑架了,绑匪说只能救一个,我救了你!我救了你啊!你还记得吗这是我们的前世啊! 宋窈一脸茫然,完全不懂他在说什么。 见到她这个表情,陆泽舟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尽,惊慌道:窈窈你忘了吗我们成过亲的!我们是夫妻啊! 太子殿下。宋窈淡漠开口:我确实和你成过亲,念在昔日情分,我还是愿意尊称你一声‘殿下’,但我也说过,我们的情分早就断了,还请你莫要再沉迷过去。 陆泽舟双眸瞪大,连连摇头:不不不,不是这样的!窈窈,其实上辈子我们就成亲了,婚后相敬如宾,和和睦睦。直到刺客来袭,将你和乔月儿一同绑在城门之上,要求我只能救一个,我当时救了你!窈窈,你怎么会不记得呢你再好好的想一想 听到这话,宋窈微微蹙眉,总感觉陆泽舟说的场景很熟悉,好想确实在哪见过。 但她怎么都想不起来。 半晌,宋窈摇摇头,无奈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陆泽舟嘴唇微张,整个人如同冰封一般,无法动弹。 过了好半天,他才慢慢回过神,面色变得十分扭曲。 你不记得了......你竟然不记得了......只有我,只有我还记得这一切! 他一会儿哭,一会儿笑,蹒跚的背影渐渐变成一个黑点,消失不见。 宋窈怔怔地看过去,忍不住问道:他是疯了吗 估计是吧。 曾经那样高傲尊贵的一个人,竟然沦为一个胡言乱语的乞丐。 被人伺候惯了,连自食其力的能力都没有。 自作孽,不可活。 突然,身边人不冷不热开口:你心疼了 醋劲儿满满。 宋窈哑然,随机无奈地笑了笑:傻瓜,怎么会呢。 她挽起裴渊的手,与他十指相扣,仰脸看向他,语气极其认真。 夫君,我不懂什么前世今生,我只知道今生今世我都是你的,也希望永生永世都是你的。 裴渊长睫低垂,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俯下身,吻住她的唇。 娘子,我也是。 无论上辈子还是这辈子或是下辈子,他只想和她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