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影遥遥》 第1章 第1章 被下药送到首辅床上时,我昏昏沉沉挣扎,却听见一阵调笑: 将军,花魁娘子为你才进花楼,你真舍得 陆鸣清冷的声音再门外响起: 圣上已经为我和公主赐婚,她一个妓子留着徒惹公主烦心,不如博大人一笑。 我还在挣扎的手脚,瞬间停下。 既然等不到陆鸣为我赎身,那我就不等了。 系统,我后悔了,我要回家! ...... 首辅翻身下床后,陆鸣来了。 他站在门口,身形挺拔,玄铠亮甲,与这靡乱格格不入。 不愧是京都第一花魁,这滋味儿真是妙得很呐! 首辅笑着打趣,手上还恋恋不舍,摩挲着我的肚兜。 陆鸣的脸色在灯火下晦暗,却只是扯出一个笑,对着首辅拱了拱手。 大人开心就好。 开心!那可太开心了!没有陆将军,我如何有幸能尝到此等美人! 陆将军下次若是有什么事要办,尽管来就是! 首辅一把将我的肚兜儿塞到怀里,哼笑着拍了拍陆鸣的肩膀,离开了。 徒留我带着满身暧昧痕迹,躺在床上。 陆鸣却突然冲了过来,沉默不语,只用指腹一遍一遍,粗暴擦着我胸前的痕迹。 我被他搓的生疼,回过神,却闻到了他身上的龙涎香。 这是公主府才有的香料。 我嗓子眼泛上一阵恶心,一口吐了出来。 陆鸣脸色一僵,突然恼怒地将我一把推开。 夏婵,你一个妓子被多少男人看过摸过,装什么装别人碰得,我碰不得 呼吸一窒。 我从未想过,他会对我说出这样的话。 十二年前,我来到这个乱世,那时陆鸣的母亲刚在他眼前被活活剖开。 他也即将被人分食拆吃。 我救了他,带着他一路逃到京城。 他说,他要顶天立地,要再也没人能欺负我们。 可他一穷二白,根本无法起势。 于是我将自己卖进了花楼,用一身舞艺,跳出真金白银,供他上下打点。 也将自己跳成了花魁,在他有钱无势时,和他带来的贵人推杯换盏。 我铺就了他的青云路,可到头来,在他眼中和妓子没什么区别。 兀自苦笑,泪从眼角滑过: 别碰我。 也不用替我赎身了。我脏,上不得太台面,洄玷污陆大将军的前程。 看到我的眼泪,他心软了。 有些笨拙地俯下身,试图吻我的眼睛: 婵娘,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爱的一直是...... 不必说了。 我偏头躲开他的脸,眼角笑出泪花。 陆鸣,我们这段关系,在你当上将军时就该结束了。 是我贪心,以为你会娶我。 幸好,我没有一错再错。 你走吧,我要回家了。 走 陆鸣听到这话,眉头骤然拧起。 第2章 第2章 他还以为我在闹脾气,从怀里掏出一支莲花金簪别入我的发鬓: 别闹了,婵娘。 我刚刚只是看你被碰,一时太生气才...... 公主要嫁我,那些混账话是刻意说给首辅听,让他转告皇帝后,打消疑虑保你活命的。 他的唇贴着我的耳廓厮磨。 没有提前跟你说伤了你的心,是我的错,别置气了。 我没有置气。 陆鸣,我是真的要走了。 他被我驳了面子突然顿住,露出一声嗤笑: 你能走哪里去 夏婵,你还有家吗你有亲人吗既然说好话你不听,我就摆明了告诉你! 我是你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认识的人了,一个青楼的残花败柳,除了我还有谁要你你能上哪去 你给我记好了,你是我的,就算是死,也要死在我身边! 陆鸣满目癫狂,虎口在我手腕上勒出青紫色淤痕。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轻柔的叩门声: 将军......公主殿下来了。 陆鸣眼中的癫狂瞬间凝固,下意识地松开了我的手。 转身时,已换成我许久未见过的温柔: 殿下,夜深了,您怎么过来了 公主扶着丫鬟的手款款走进,眉宇间带着一丝惹人怜惜的病弱。 她抚了抚肚子,径直将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 本宫听闻将军在此,便带孩子过来看看。 顺便,也想当面感谢一下夏蝉姑娘。 我和陆鸣皆是一愣。 公主却已经走到了我面前,轻轻抬起我的下巴。 若不是姑娘在在酒席间为将军铺路搭桥,挡下那些污秽。 将军怎能有今日的权势地位,又怎能得到父皇的青睐,成为本宫的驸马 她勾唇笑起,语气真诚得可怕: 你为他挣下的这份家业,本宫......甚是喜欢。 每一句,都扎得我双目通红。 比挑衅更难受的,是她说的都是真的。 我每一分付出,每一分牺牲,都亲手,将陆鸣送到了她枕边。 我是他们荣华路上,最脏的那块垫脚石。 陆鸣站在一旁,脸色变了又变,却始终没有开口说一个字。 原来前途和我,他早知轻重。 鸣郎,我心口有些发闷,我们回去吧。 好,好。 陆鸣如梦初醒般扶住公主,声音微颤,分不清是心疼,还是亏欠: 你和胎儿要紧,我这就送你回府。来人,将夏婵送回花楼去,告诉鸨母她这段时间不太清醒,好生看管。 他们相携向外走去,从始至终,没有再回头看我一眼。 多讽刺。 那个上一秒声称死也要死在我身边的男人,只是一场幻觉。 我看着手腕上那圈青紫色的淤痕,忽然大笑: 恭喜陆将军,要当父亲了!!陆鸣,你要当爹了!! 可门外,传来的他渐行渐远的冷声: 把夏婵送回花楼去。她这段时间不太清醒,让鸨母好生看着。 是。 我缓缓起身,那消失了三年的电子音,终于在我脑中响起。 【检测到宿主强烈情感,系统重新激活。】 系统。 我还有多久,可以回家 【三年前您拒绝后,回家通道便已关闭,但可以为您兑换一次回去的特权。】 【通道稳定开启,在三天后。】 我擦干了脸上的泪。 三天,足够我处理好一切。 可我没想到。 三天后,他要我死。 第3章 第3章 我在东湖画舫上,跳了最后一支《洛神舞》。 为我作为花魁的人生,落下句点。 舞步间,我瞥见陆鸣带着公主在湖畔,放一盏荷灯。 快看啊!将军和公主的灯上写,的可是‘一生一世一双人’呢! 是啊是啊公主殿下笑得可甜了,真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眸光一沉。 十五岁时,他没钱没钱给我买礼物,便带我到湖边,亲手折了盏歪歪扭扭的灯。 他说亏欠我太多,拖累我太多,惟愿来生不要相遇,只愿我生在富贵人家,不受苦楚。 我被少年湿热的眼眶捂得一塌糊涂,提笔不改成了还。 我对他说,我不后悔。 那时少年在我耳边发誓,非我不可;如今,他却嫌我脏。 哂笑转身。 曲声停,舞步歇。 一舞毕,公主和陆鸣却带着一众侍卫,到了船上。 她扔给我一把匕首。 夏婵姑娘,自己了断吧。 驸马身边,不能有任何不清不楚的牵扯。 陆鸣眉头紧锁,上前一步,似乎在为我求情: 殿下,夏婵并非无名之辈,若就此赐死,于殿下和臣的声誉有损。 其实,她还有另一个选择。 公主微微颔首,陆鸣从怀里掏出一沓厚厚的银票,足有万两。 他顿了顿,看向我,眼神复杂: 我可以为你赎身。 但是你要嫁进宰相府,给李相做妾。 公主掩嘴轻笑: 还是将军想得周到。李相是个舞痴,夏婵姑娘嫁过去,他定会怜香惜玉。 姑娘年轻貌美,说不定还能给李相添个一儿半女。 届时母凭子贵,下半生也算有了倚仗。 周围的人发出一阵压抑的哄笑。 当朝宰相,年逾六十,以虐杀小妾为乐。 陆鸣他,果然最懂怎么羞辱我。 我手脚冰凉,陆鸣却把我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近乎哀求地对我说: 婵娘,这是唯一的办法!你我有染,皇室不会放过你的!嫁过去,至少能活命! 况且,我现在根基不稳,必须拉拢李相的势力。 我已经打点好了,只要你安分守己,为李相诞下子嗣,他......他不会太过为难你的。 婵娘,再帮我最一次,好吗我好,将来便也是你好......先活下去,好不好 大局为重,不要小气。 陆鸣眉峰紧锁,难掩急迫。 他忘了,十二年前的今天,我刚救下他。十二年后,他却要把我送到别人床上。 还美其名曰,活下去。 我一阵恶心。 夏婵姑娘,选吧。 【时空通道已开启,倒计时十秒,宿主可随时脱离。】 公主和系统的声音同时响起,我看着陆鸣,忽然笑了。 好啊,我选。 我猛地推开陆鸣,步步后退,直到脊背抵上冰冷的雕栏。 你前程远大,恕我不奉陪了。 拔下他送我那支莲花金簪,毫不犹豫地划向脖颈。 血溅裙纱。 陆鸣,我祝你和公主,长命百岁。 百年好合。 婵娘——!! 失血后仰的那一刻。 我看着陆鸣嘶吼着冲来,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映出我下坠的身影。 夏婵,你不准死,不准!! 第4章 第4章 陆鸣疯的指尖划过我的衣角,却终究抓了个空。 我的身体越过雕栏,在砸向舞池的前一瞬化作漫天金光,消散得无影无踪。 没有尸骨,甚至没有半点血迹,仿佛我从未存在。 画舫上一片死寂 妖女!她......她果然是个妖女! 公主看着我消失的地方,第一次失了从容。 闭嘴! 陆鸣猛地回头,一双眼睛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她不是妖女!她是神女!是从天而降的,来救我的神女! 将军! 公主何曾受过这等呵斥,她瞬间柳眉倒竖: 注意你的身份!为了一个已死的风尘女子,你想造反吗 别忘了本宫的身份! 造反两个字,浇在陆鸣烧昏的头上。 陆鸣看着她,,强压下想掐死她的冲动,脸上竟然慢慢浮现出一个温柔到诡异的笑容。 他对着公主深深一躬: 殿下息怒,是臣失态了。 臣只是......从未见过如此景象,一时震惊,才口不择言。 公主看着他判若两人的样子,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留把柄。 无妨。一个已死之人,不必再提。 记住你对本宫的承诺。你是父皇亲封的驸马,你的子嗣,只能有皇家的血脉。 殿下说的是,是臣糊涂了。 陆鸣清楚,这不过是皇族为了控制军权外流的手段。 他却主动上前,为公主披上披风: 夜里风大,殿下怀着身孕,可千万,别着了凉。 今日是臣惊扰了殿下。十日后,定向殿下奉上赔罪厚礼。 送走公主后,陆鸣回到自己府上。 那里还布满着夏婵的痕迹。 门口的石榴树,是他仿着夏婵的小院子种的;走廊上,爬着夏婵喜欢的葡萄。 就连书房里,也藏着他亲手磨的,一块写着婵的玉牌,以求夏婵保平安。 可惜。 夏婵被困在花楼中,没机会来看一眼;那块亲手磨的玉牌,也再没机会送给她。 陆鸣一言不发地走进院子,将佩剑对准了皇上御赐的定亲礼:一对白玉狮子。 用力挥砍下,玉石碎裂。 那是他冻出来的旧伤发痛。 当年他被绑在石柱上,浑身冻得发紫。 是夏婵把他从疯子堆里抢了出来,背着他一路逃亡。 还去冰天雪地里捡柴,把掌心搓出一个个燎泡。 为他点燃了活下去的火。 是他自己亲手把这捧火,一次一次往外送。 他以为只要他爬得够高,坐到龙椅上,就能把一切都赢回来。 可他错了。 婵娘...... 陆鸣摸着手臂,哑声颤抖。 我没想逼死你的,婵娘...... 陆鸣压下吼间的呜咽,满地狼藉中,对上碎狮那双空洞的眼睛。 他眼中的烛火重新燃起,化作一股吞噬一切的野火。 最后,他滚了下喉咙。 赔礼...... 十天后,我自然会送上。 就用洛安和她父皇的人头,赔给婵娘。 第5章 第5章 我醒来时,眼前是熟悉的天花板。 【宿主,欢迎回归。】 系统的电子声响起,一堆金银珠宝凭空出现,落在我枕边。 我颤抖着伸手,拿起一支珠钗,忽而愣神。 我看像自己的手臂,双腿......恍惚地撑着床头,缓缓站了起来。 十二年了。 我竟然真的,站起来了。 十二年前,我在国家大剧院献舞,谢幕时,舞台上方的水晶吊灯突然坠落。 我推开身边的伴舞,自己被砸了个正着。 高位截瘫。 医生说,我这辈子,都只能在床上度过。 这对一个舞者来说无异于宣判死刑,就在我准备放弃生命的时候,系统出现了。 它说,只要我能进入异世界,拯救男主陆鸣,就能帮我恢复身体,让我重新站起来。 我答应了。 于是,便开启了和陆鸣纠缠的这十二年。 好在,一切都结束了。 我找了一家信誉最好的古玩店,将那些古董珠宝一口气卖掉,换了五千万。 我把钱存进银行,开始了梦寐以求的咸鱼生活。 我想吃就吃,想喝就喝,想去哪就去哪。 再没有人让我等一等,再忍一忍了。 更没人在那些窒息的日子里,把我带到尚书府上,将我送到首辅怀中。 最后把我推向老翁的床榻,还要说我小气。 泪从眼角滑过。 好在,现在的我,是干净的。 我可以干干净净的,做任何事。 我去了曾经最想去的巴黎,在塞纳河畔喂鸽子;去了瑞士,在雪山脚下的小镇滑雪。 我几乎快要忘了陆鸣,忘了那个让我痛苦的十二年。 可就在我以为可以彻底开始新生活的时候,系统,又出现了。 【宿主,出现紧急情况,小世界即将崩塌。】 它告诉我,因为我的死亡,陆鸣的道心彻底崩坏了。 他这个本该成为一代贤臣名将的男主,竟然谋权篡位,当了皇帝。 不仅如此,他还下令将我捧为护国神女,为我立庙塑像,举国供奉。 还醉心于各种巫蛊之术,天下邪术盛行,只为找到复活我的方法。 系统给我看了几段画面。 曾经繁华的国度,如今到处都是战火留下的焦土,饿殍遍野,百姓民不聊生。 【宿主,求求你,回去看看吧,只有你能阻止他了。】 【如果小世界碎裂,作为世界系统我也会被抹杀的。】 系统哀求着。 我想起着十二年间,无数次因以色侍人而深夜哭湿枕头,只有它一直陪着我。 我后悔后,更是强行打开通道,送我回家。 也想起那些逃亡路上,曾经给过我和陆鸣馒头的阿妈阿姐。 想起和她们一样的无辜的百姓。 最终,我叹了口气。 好,我回去。 第6章 第6章 我再次出现时,陆鸣正坐在高高的王座上。 他穿着一身玄色龙袍,看起来是那么孤独。 一个白发苍苍的术士跪在大殿中央,浑身抖得像筛糠。 陛下......陛下饶命!那神女本就非此界之人,召唤异界之魂的法子,老臣闻所未闻,实在是无能为力啊! 无能为力朕养你们这群废物,就是为了听这四个字的吗 他面无表情地抬了抬手:拖下去斩了,再换一批能办事的来。 眼看活不成了,那老术士索性以头抢地,大声谏言: 陛下!您醒醒吧!不要再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女人,执迷不悟了! 您都杀了多少方士了多少人因为您大兴邪术而家破人亡!陛下!您这是要成为千古罪人啊! 老术士以死相谏,字字泣血。 陆鸣却猛地站起,拔出佩剑朝着老术士走去,杀意森森: 朕的婵娘,不是虚无缥缈的女人。 你敢辱她,朕便亲手,送你上路。 他的剑举在手中,即将落下。 何必呢。 我的一声轻叹,从大殿上方传来,陆鸣猛地一僵。 他难以置信地抬头,我再次浮现在他眼中,衣袂纷飞,从天而降。 一如当年,雪地相逢。 陆鸣的剑,踉跄着掉在了地上。 他霎那红了眼眶。 婵......婵娘 他试探着一步步朝我走来,像生怕惊扰了来之不易的美梦。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勾住我的衣角。 在确认我不会消散后,猛地将我抱进怀里。 不留一丝缝隙,紧到像要挤出最后一丝空气。 我对吓傻的老术士使了个眼色,他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 陆鸣听见了,但他不在乎。 他只将头埋在我的脖颈上,整个人都在因为呼吸过重而颤抖。 婵娘,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 他的声音哽咽,语无伦次: 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那天,那天你为什么那么狠心为什么不等一等我 你知不知道,你坠下船楼时,我有多害怕。 就差那么一点点,再等我一点点时间就好了......我什么都可以给你,皇后之位,整个天下,我都可以给你。 你为什么就是不肯信我 为什么,不等等我 他的泪,打湿了我的衣襟。 第7章 第7章 他哭了很久,直到情绪稍稍平复。 却依然紧紧抓着我的手,怕我下一秒就会消失。 公主定亲,非我所愿。是她和皇上怕我起兵谋反,想用婚姻困住我。 她怕我和你偷欢生下子嗣,日后军权外流,所以一心要除掉你。却没想到,逼死你,才是绝路。 陆鸣破涕为笑,眼底森冷: 婵娘,你走之后,我把那女人肚子里的孽种亲手挖了出来。 我还把她和老皇帝吊在城墙上三天,祭奠你的亡魂。 可你,你一次都没有回头看过我。 婵娘,你的心好狠。不过现在你回来了,我不怪你。 你走之后,我每天都为你折一盏荷灯,现在已经堆满了两个仓库。 他拉着我的手,急切地要带我去看那些灯火: 婵娘,跟我去放灯,好不好我现在是帝王了,我可以把所有最好的都给你,我再也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兴奋,我却停下脚步,甩开了他的手。 陆鸣,我冷笑看着他,心狠的人,是我吗 我的身影开始变得有些透明。 我这次回来,只能待十二分钟。 因为我们相依为命的十二年,一年,换一分钟。 他有他的宏图霸业,我要我的流水人家。 横亘在我们中间的裂缝越来越大。 再也没有多余力气支持我们走下去了,哪怕一秒。 不!夏婵,你问过我了吗,我不准你走 他死死盯着我的脸,突然把手臂收得好紧,勒得我骨头生疼。 像要把我揉进他的身体里,好似这样,我就能留下。 我没有挣扎,目光越过陆鸣,迈向遥远的过去: 陆鸣,我还记得我见到你的时候。 那时天下大乱,易子而食。 你的娘亲身体羸弱,刚在你面前被杀掉。你也被绑了起来。 是我带着你一路奔波,陪你在山洞里养伤。 你虚弱到随时都会死,是我用血喂养,吊住了你的命。 是我在冰天雪地里收集柴火,把掌心搓出了一个个燎泡,把你救活。 我陪你淋过雨,吃过草,在那个破旧的石窟里,我看见的,只有你的脸。 我发出一声嗤笑。 他以为我还在惦念过去,忙不迭地点头,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不敢忘!婵娘,我一刻也不敢忘! 我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就一次,婵娘...... 我仿佛没有听见他的哀求,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本来你当上将军的那一年,我就可以回家了。 是我自己犯傻,因为爱你信了你的鬼话,留了下来。 等着......嫁给你。我以为我们,会结婚。 第8章 第8章 大殿里烛火跳动,映得我的脸忽明忽暗。 我愿意嫁给你,不是图你的权势富贵。 是因为那年上元节,你放在荷灯里的那份真心. 所以我心甘情愿地为你跳舞卖笑,为你筹措银两,为你忍受那些差点被占尽便宜的屈辱。 你也很争气,很快就一飞冲天,成了人人敬畏的大将军。 可我没等来你为我赎身。 等来的,是你和公主定亲的消息。 你敢说,你对她,当真没有一丝动心吗 没有!绝对没有!他立刻否认,我对她,从来都只是利用! 好,利用。我笑了。 那我呢 你也利用我,亲手把我送到一个六十岁老头的床上 你想的到底是让我活下去,还是需要为你了拉拢一个老臣 这就是顾全大局 他脸色煞白,嗫嚅着:那都是计谋......婵娘,我是有苦衷的...... 苦衷我看着他,心中无比奚落: 你的苦衷,就是要牺牲我的一切,来成全你的野心,对吗 我是死是活无所谓我就活该是你的垫脚石吗,陆鸣 他无言以对,只能一遍又一遍哀求我别走: 婵娘......对不起,我那时候被权势蒙了心,一心只想向上爬。 无意中把你......当成了工具。 可我没有想丢下你的,我以为我一回头,你永远都在。 他挽起袖子,让我看他手臂上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 你看,你走之后,我没有一天是好过的。 每想你一次,我就划自己一刀......你摸摸,它们是不是很痛 留下来陪我,好不好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婵娘...... 他想让我心软。 可我只是看着他,眼神没有一丝波澜。 身影渐渐虚化。 十二分钟,快到了。 我叹了口气,抬起手,最后一次为他拭去眼泪。 他整个人一愣。 陆鸣,我最后,只求你一件事。 陆鸣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立刻点头答应: 我答应!我什么都答应你!一百件,一千件!只要你留下,只要你别再抛下我一个人! 我摇了摇头,身影越来越淡。 你现在是皇帝了,不是那个可以跟在我身后撒娇的少年了。 我不会再回来了,你也不要为了找我,再痴迷于那些巫蛊邪术,祸乱人间了。 我的心愿,是天下太平,海晏河清。 你如果......还对我存有那么一丝一毫的真心,还当自己是个人,就好好照顾你的天下,你的百姓。 这,才是你的赎罪。 说完,我最后一次对他笑了笑。 整个人彻底化作了漫天的光电。 我最后的声音,也消散在了风中。 再见了,陆鸣。 婵娘!夏婵!你要做什么你不准走,不——!! 夏婵!! 他想抓住那些散落的光点,伸手,却只抓到了一片虚无。 他的身形慢慢佝偻,终于,泣不成声。 第9章 第9章 我离开后,陆鸣在空无一人的大殿里,站了很久很久。 他望着我消失的穹顶,清醒地意识到。 这一次,是真的再见了。 他再也等不到他的婵娘了。 陆鸣想起自己在那个绝望的村落,亲眼看着母亲被剥皮拆骨,分而食之。 滔天的恨意,几乎将年少的他吞噬。 是夏婵一次又一次地拽住了他,让他没有彻底堕落成一个杀人成瘾的疯子。 他本来的规划,是当上将军后,便功成身退。 他要替夏婵赎身,然后娶她为妻,生一堆孩子,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生。 可当他真的坐上那个位置后,他变了。 权力太美妙了,他甚至不用说一声,就有人自发帮他灭了那个吃人的村子。 他开始不满足。 向上爬的野心,也从带夏婵过上好日子,慢慢变成了那把万人之上的龙椅。 所以,当皇帝提出要将公主许配给他时,他没有拒绝。 哪怕他明治这是皇帝控制兵权的计谋。 他起了歪心思。 先娶公主,想方设法弄死他们,等自己夺位当了皇帝,风风光光地迎娶夏婵,怎么不是让她过上最好的日子 可他没想到,这一走,就走得太偏了。 偏到他忘了是为了夏婵开始上路,偏到他为了上位,可以让夏婵去给老头生孩子。 荷灯上那盏初心被权欲的湖水泡皱,沉入湖底。 那些年少的誓言也湖波吹走,烂在水中。 他错得离谱。 他想起了夏婵最后的遗言。 好好对待你的百姓。 这,才是你的赎罪。 陆鸣遣散了所有术士,停止了一切荒唐的祭祀。 他用了三十年的时间,将一个支离破碎的国家,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太平盛世。 他还从民间找来一个和夏婵长得有七分相像的孤女,收为义女,亲自教养。 他将自己毕生所学倾囊相授,将她培养成了一代铁血手腕的女帝。 传位大典那天,他退位,成了太上皇。 退位后的陆鸣成,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他早年为了见夏婵一面,吃了太多乱七八糟的丹药,年老后时常陷入疯癫。 在一个月色很好的晚上,他独自一人来到东湖岸边。 他望着湖水,痴痴地笑了。 因为在那之上,他仿佛看到一盏荷灯的倒影。 还要遇见的誓言,在月下熠熠生辉。 盖过了他余生的所有颜色。 婵娘, 他伸手,想要捞起那盏早在三十年前,就已经烂进了湖底的荷灯。 我来找你了。 他轻声呢喃,纵身一跃,投入冰冷的水中。 再也没有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