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尔马林》 第一章 第一章 监控里,七岁的儿子被铁链捆着,扔进漆黑地下室,凄厉惨叫。 只因为他的情妇上门,儿子顶撞了两句。 我医学博士的丈夫傅卿,便亲手锁死了门。 我揪住他嘶吼, 傅卿你疯了!那是你儿子!开门啊!他有幽闭恐惧,城城在这种地方会出事的啊! 他反手一耳光抽来: 装什么装,顾城的病就是我治的!我比你清楚! 你指示顾城打林茜的,我还没找你算账你倒先嗷上了 我悲愤的跪在地上不断的磕头,不断的说着对不起,求他开门。 头磕破了,嗓子喊哑了。 他的情人林茜才‘于心不忍’递来钥匙:别让孩子太难受。 我发疯般冲回别墅,却发现...... 钥匙根本插不进锁孔,是假! 铁牢里,也没了儿子的声息。 1. 钥匙打不开,看门的手下摊手。 太太,钥匙给您了。再闹就是您不懂事了。 我立马给傅卿打去电话。 傅卿,钥匙在哪里!城城没声了!钥匙在哪! 男人沉默良久,声音不耐。 丧门星,钥匙早给你了,你又在闹什么! 我的声音快要哭出来了。 钥匙是假的啊!打不开门!阿城快要不行了,阿城他...... 男人的声音顿住,音调不自然地拔高。 你说什么 可下一刻,电话又传来另一道委屈的女声。 欣姐姐,你好过分啊!你就非要用你的孩子来蔑我吗!就真的这么想离间我和傅总...... 我没有!钥匙真的是...... 傅卿粗暴地将我的话打断。 陈欣,你别挑战我的底线! 电话挂断。 我的大脑瞬间炸了,痛苦和愤怒交织。 我不能理解,与我相伴十二年的丈夫,那曾经立下还是海誓山盟的爱人,怎么会变成这样子。 对我失望为情人的一句话,要孩子死! 傅卿的电话不行,我身形颤抖选择报警! 两个下属却一把夺过手机,砸在地上。 傅先生说了,家事不许惊动官方,再闹的画......您和少爷的惩罚加倍。 你们也看见钥匙是假的!我儿子在里面快不行了啊! ......说不定,少爷他只是睡着了。 两人不敢看我。 妈......我好怕...... 黑牢里再次传出呼喊,扎疼我的胸口。 我强迫自己冷静,冲出地下室。十分钟,扛来了电锯! 给我滚!都给我滚! 赶走下属我将锋刃卡在门锁上,电锯太沉,几次查到割断我自己的大腿,锁片飞溅扎穿了我的胳膊。 好在最后还是搅碎了铁锁,我踉跄冲进黑暗,找到了角落里的傅城。 七岁的城城已经被折磨的不成人样,伤痕不断,指甲被挖破十指不断渗流着鲜血,面无人色,大张着嘴像是快渴死的鱼。 阿城,呼吸!用力呼吸!别怕,别怕!已经没有坏人了,妈妈在这里! 2. 我想抱着孩子离开,却一下被拽倒。 着才发现顾城的身上竟绑着铁链,锁着他的四肢,套着脖子。 尺寸比村子里绑狗的还要粗几倍! 我没有力气了......朝着看门的两个手下跪下,磕破自己的脑袋。 求你们,救救孩子...... 二人对视,扛起电锯上前。 我捡起碎屏的手机,再次给傅卿打去视频电话。 他是医学博士,能找出缓解的办法。 傅卿!阿城他真的快不行,求你信我这一次,你快回...... 可电话却是林茜接听。 她看着我的脸无比焦急! 什,什么城城不行了 我急忙喊道:林茜,人命关天!你把电话给他! 她语气犹豫:可是,你和孩子才冒犯过我...... 我当即跪在地上,脑袋砸在水泥地上一下又一下地磕头。 对不起!是我和城城的错,我们不该招惹你...... 以后我绝对不会再打扰你了,我卡里有三百万,密码是7823,你还想要其他的什么都可以,求你...... 鲜血模糊了视线,我抬起头时,林茜脸上尽是戏谑。 三百万,原来这么轻松就能到手啊—— 你 我怔住了,林茜伸出手指向身后压低声音。 欣姐,你猜猜你儿子身上的锁链和身上那些疤痕,是谁做的呢 你......林茜你这个畜生!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傅卿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怎么了 林茜眼神中的恶意不减,语气委屈。 傅总......我想关心一下孩子,可,可欣姐她和孩子又骂我......要杀了我。 傅卿第二次挂断电话,留下一句。 你们母子俩,找死! 儿子虚弱开口。 妈妈,阿城又做错事让爸爸生气了嘛...... 可阿城真没有打人,也没有骂人......是阿姨打了我...... 我好好道歉,爸爸,能够原谅我吗 我没法回答,晃神的瞬间。傅城呼吸突然变得急促!吐出白沫,瞳孔失去了焦距! 我六神无主,下意识的拨通那个被我拉黑多年的电话。 救救我的孩子,我什么都答应你...... 听筒里的男人沉默片刻。 等我。 3. 铁链搅开,救护车赶到医院。 医生摇头:太晚了。 巨大的恐惧加钝器砸伤,你怎么当妈的多大的错往死里打 你这种女人,有资格当妈 我张开嘴,我想解释,却发不出声。。 地下室接通电源时,灯光照亮整个屋子,照亮被涂满鲜血的角落。 城城在墙上用血写了上百遍我错了,是那么想要得到他的认可。 是我没有保护好自己的孩子,对傅卿抱有不该存在的幻想。 我总想着我们在一起的十二年。 他曾经对我疯狂的追求,遭遇车祸时把我从死神手里夺回,为娶我正面和家族抵抗在公公的门前跪下三天三夜。 我会永远保护你。 我以为他只是找一时的新鲜感。每一次矛盾后,他也会良心给我买来礼物弥补。 现在回想,那些所谓的礼物根本是他准备送给林茜,后者嫌弃的垃圾。 这次,更是用什么‘垃圾’都没办法弥补。 我失神之际,手机又响,是我母亲打来了。 陈欣你又在作什么妖!傅家抽走一半的订单!亏了两百万! 伺候个男人都伺候不好,废物! 我几乎失声。 城城死了。 对方沉默半晌。 死就死,傅卿本来就待见那个野种,现在你马上去给我林小姐道歉!不然,别怪我不认你这个闺女! 我的脑袋一下像被钢针扎穿。 这是生养我的母亲,我和孩子也成了她手里可以利用的道具。 母亲刚挂,闺蜜云彩也打来电话。 欣欣!你怎么又招惹傅总了傅总都找到真爱了,还许你留傅家是多不容易! 我开口说话,咳出了血。 云彩......你以前说过,他以后要敢背叛我的画......你会第一个找他算账。 云彩尖叫起来。 陈欣,你以为你是谁!傅总那样的男人,养上百个老婆都不是问题,你还要上独宠了能不能要点脸啊! 闺蜜挂断,其他好友导师亲戚轮番轰炸。。 无一例外的指责我。 林茜随口的一句,我威胁了她的家人。 我就被整个世界抛弃了一般。 唯一一个关心我的电话还是黑名单的他打来的。 但我拒绝了他的好意。 不用来了,城城已经走了。 我的心彻底死了。 4. 医生送死者去太平间,家属在外等。 我哆嗦开口:让我陪他好吗,城城胆子小,很怕那种地方,让我陪着好吗 现在知道怕了早干什么去了。医生的回答无比冷漠。 非从业者禁止入内。 不是我,是他爸...... 我话没说完,背后传来低沉的怒斥。 林茜说的对啊,你果然是堵来医院了,陈欣,十二年了,我怎么没有发现你无耻到这种地步!该死的东西! 措辞都准备好了把城城旧疾复发还是城城死了 对你而言儿子是可以碰瓷的工具,装可怜的武器 我视线死死粘在盖着白布的病床上,愣了好久回神转身。 对上傅卿布满怒色的脸,和裹着纱布的林茜。 后者一见我便缩在了傅卿身后,开口说道。 陈姐......我本来想劝傅总原谅你......可你怎么能这样...... 傅卿踩着皮鞋逼近,一下拎住我的衣领。 我才离开了半个小时,你就叫人打林茜和他家人,好,你做的好啊!陈欣! 傅卿的眼神里没有一丝犹豫,尽是对我的失望,和无止境的怒火。 以前的我,那怕是一天前的被他嫌弃我都会心痛欲裂。 但现在...... 傅卿,你是林茜养的狗吗她放个屁你都当圣旨 你说什么 傅卿愕然,印象中我该永远温顺。 我指着太平间的大门。 三分钟前,城城进去了!我可没工夫弄这个贱人。 傅卿咬牙切齿。 陈欣,我警告过你了!你...... 我从口袋掏出死亡证明一把甩在了傅卿脸上。 耳朵聋了,眼睛别瞎,看看你的儿子是怎么死的! 5. 死亡证明写明了死者死因。 幽闭恐惧症发作,心肌梗塞而亡。 傅卿猛的挥出巴掌,抽得我嘴角溢血。 为了推卸责任,准备的还挺充分啊。 我是医生,城城的病好没好我不知道诬陷林茜不够,还栽赃我 我两步踉跄,看着我曾深爱的男人。 知性,善良,勇敢,总会在我难过痛苦的时候安抚我。 城城死了,那个男人也死了。 我目眦欲裂,嘶吼吼的朝着男人扑去。 傅卿,你这个畜生!城城死了!他那么爱你,你却亲手杀死了他! 这种人渣不配当父亲! 我心里的委屈爆发,用拳头一下又一下地砸在傅卿的脸上。 可我实在太虚弱,没挥出两下拳头就被傅卿踹翻在地。 他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异样。 陈欣,你...... 林茜顿时小跑来扶起我,拽着我的胳膊,压低声音。 好了,再闹下去就过了陈欣,你再这样的话我可不救那个野种了! 贱人,城城早...... 林茜的眼神中尽是玩味。 怎么你真觉得我敢杀人 难道说...... 林茜背着傅卿朝我点头。 我能救你儿子,但前提是你的态度得好,以后别妨碍我和傅总。 林茜这话让我死寂的心重新跳动,漏洞百出也无所谓。 只要有一丁点希望......只要城城他能活...... 我果断跪地上磕头。 对不起,是我在撒谎,是我在说谎话 傅卿脸上的惊愕消退上,前猛踹我两脚。 围观的路人也反应过来,唾骂。 拿自己儿子争宠真是个该死毒妇! 人群散去,林茜才拿出一份文件‘尸体运送协议’让我签字。 我看着她安排人将城城从停尸房推了出来又送去了隐蔽的手术室。 我坐在门外椅子焦急等待。 之前帮我的看守突然从楼梯口跑了过来,抓住我的手。 不好,夫人,林茜她不是想救人,她是把少爷的尸体拆解成标本送到海外! 她是想毁尸灭迹!! 6. 看守的话像惊雷在我耳边炸响! 来不及思考,我用尽全身力气踹向手术室的不锈钢门! 刺眼的灯光下,引入眼帘的是堪比地狱还可怕的景象。 我的城城......不,那已不再是完整的城城。 小小的身体被肢解,浸泡在刺鼻福尔马林溶液的玻璃管。 灯光透过液体,映照浮肿变形的残躯。 一罐躯干,一罐双腿...... 稍小的罐子里,是一只小小的手臂。 手腕上,还戴着那块傅卿在他五岁生日时送的火箭手表! 我清晰记着,城城为这廉价的礼物欢呼。 最喜欢爸爸了! 可现在...... 我捂着脑袋张开嘴,悲极无声。 城城!我的城城!!! 我疯扑向容器,玻璃硌着脑袋,用尽力气想把它抱下来,纹丝不动。 医生见状想拦,被我嘶吼着撞开,我咬破舌尖用身体的力量,硬是将那沉重的容器从架子上拖拽下来,砸进怀里。 我想伸手触碰我的孩子,指尖却只能在玻璃表面滑动。 想呼喊城城的名字,张开嘴却不断干呕,要吐出自己的灵魂。 看守也跟着冲进手术室,目睹一切,身体不断颤抖。 我抱着玻璃容器不知过了多久,抓起一把手术刀,声音从牙缝中挤出。 林茜,在哪里! 五,五楼...... 我抱着容器,踉跄着走出,一层,又一层地爬上楼梯。 在五楼的诊疗室看见了傅卿和林茜。 后者瞧见我,眼中带着十足的嘲弄,嘴型好似在说。 欣姐是舍不得你儿子那几块烂肉,想带回家熬汤 怒火彻底焚烧我的理智,没有任何犹豫,我抱紧怀里的容器,抽出锋利的手术刀! 朝着林茜那张恶毒的脸狠狠捅去! 林茜!!!贱人!给我儿子偿命!!! 啊,傅总救命啊!林茜尖叫。 傅卿反应极快,看到我扑向林茜手中的寒光猛地起身,一脚狠狠踹在我的腰侧! 眼前一黑,我不受控制地摔去一旁。 手术刀飞出,装着福尔马林溶液的玻璃罐也重重砸在傅卿脚边,瞬间碎裂! 那只小小的手臂,连着那块卡通手表,也滚落出来,沾满了污秽。 陈欣!你这贱人找死!!! 傅卿看着溅到自己鞋子上的液体,暴怒到了极点,青筋暴起,抬脚就要朝我的胸口踩下! 千钧一发! 门口响起了低沉的怒喝! 住手! 傅卿的脚硬生生停在半空。 看清来人,他瞳孔收缩:......是你!你怎么会...... 男人走进屋内,将我扶起,小声在我耳边说道。 对不起,我来晚了。 他随后蹲下身子捡起那落在地上的断臂,递到了傅卿面前。 怎么,傅大博士,连自己亲生儿子的手都不认识了 要这么护着这个杀人犯 第二章 第二章 7. 赵晨扶着我,他的手臂沉稳有力。 他冰冷的视线扫过地上沾满福尔马林和污秽的断臂,最终定格在傅卿煞白的脸上。 傅大博士,赵晨的声音淬着冰,字字清晰,连自己亲生儿子的手都认不出了还是说,你的眼睛只看得见旁边这个蛇蝎心肠的玩意儿 他指向林茜,后者脸色剧变,下意识往傅卿身后缩。 傅卿像是被踩了尾巴的野兽,暴怒瞬间压过了惊愕。 赵晨!这里轮不到你指手画脚!谁知道这贱人从哪里弄来的东西栽赃陷害! 他指着地上那只小手,眼神却不敢细看,只是凶狠地瞪着我。 陈欣,你勾搭上旧情人,就敢弄出这种下三滥的把戏污蔑林茜还伪造...... 闭嘴! 赵晨厉喝打断他,周身散发的威压让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他弯腰,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竟直接捡起了那只小小的断臂,毫不在意上面的污秽。 他举到傅卿眼前,几乎要贴到他的鼻尖。 栽赃你告诉我,谁能‘栽赃’出你儿子手腕上这块表! 那熟悉印着卡通火箭的廉价塑料表带,在灯光下刺眼无比。 傅卿的瞳孔骤然放大,呼吸猛地一窒。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踉跄退了一步,死死盯着那块表。 一个模糊的画面闪过脑海,城城五岁生日,举着这块表欢呼雀跃:最喜欢爸爸了! 他那时......只是随手买的,甚至没拆包装。 不......不可能! 傅卿的声音开始发抖,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嘶哑,这是假的!是陈欣故意...... 傅卿!林茜尖叫起来,扑上去抓住傅卿的胳膊,泪眼婆娑。 你别信他们!这是他们的阴谋!他们就是想拆散我们!这表......这表一定是他们偷来的!城城......城城肯定没事! 她语无伦次,眼中的慌乱彻底暴露。 看着林茜抓住傅卿的手,看着傅卿那动摇却仍在抗拒的眼神,一股冰冷的恨意取代了所有的悲痛。 我靠在赵晨身上,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傅卿,看看那块表......看看上面的划痕......城城在墙上写‘我错了’时,表盘磕在砖石上留下的......你眼瞎了吗! 傅卿的身体剧烈一颤,目光不受控制地再次聚焦在那块小小的表盘上。 一道不规则的划痕映入眼帘。 他记得......他记得那天城城被拖进地下室前,手腕上好像......就是这块表 一个可怕的、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猛地炸开,林茜递钥匙时。 眼中一闪而过的......不是不忍,是得逞的快意! 啊!!! 傅卿突然发出一声野兽般的痛苦嚎叫,猛地甩开林茜,双手抱住了头,身体剧烈地摇晃起来。 他死死盯着赵晨手里的断臂,又猛地看向我,眼中充满了血丝。 城城......我的城城......不......不是的!林茜!你说!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他猛地转向林茜,眼神狂乱。 林茜被他甩在地上,惊恐地往后爬:傅总......你别听他们胡说!他们是疯子!是...... 够了! 赵晨冷冷地打断这混乱的闹剧。 他小心地将那只断臂放在旁边干净的台布上,然后扶紧我。 陈欣,我们走。这里脏。 他看都没再看傅卿和林茜一眼,仿佛他们是地上的尘埃。 不!你们不能走! 傅卿像疯了一样扑过来想拦住我们,却被赵晨带来的两个沉默高大的保镖轻易架开。 傅卿, 赵晨停下脚步,侧头,眼神冰冷如刀。 等着收律师函,还有......警察的传唤。关于你儿子真正的死因,关于器官贩卖......我们有足够的证据。 他最后一句话,如同惊雷劈在傅卿和林茜头顶。 林茜瞬间瘫软在地,面无人色。 赵晨不再理会身后的嘶吼和混乱,稳稳地扶着我,走出了这间充满罪恶与血腥的房间。 路过门口时,他低声吩咐手下:处理好城城的......遗体。全部带走,一块都不能少。 8. 我被赵晨带离了那个地狱般的城市。 他安排得极其周密,直接动用了私人飞机。 机舱里异常安静,我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特制的、恒温的小型容器。 里面安放着经过专业处理的、城城被找回的所有遗体碎片。 冰冷的触感透过容器传来,提醒我这一切不是噩梦。 傅卿崩溃的嘶吼和林茜绝望的脸在我脑中反复闪回,却没有带来丝毫快意,只有更深的空洞。 城城没了。我的世界彻底灰暗了。 喝点水。 赵晨的声音很轻,将一杯温水递到我唇边。 我机械地张开嘴,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却暖不了半分心肠。 我看着窗外的云海,眼神空洞。 赵晨没有过多安慰,只是默默陪在一旁。 过了很久,久到飞机开始下降。 我才嘶哑地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不是傅卿,是赵晨。 年少时,他是隔壁沉默寡言却总护着我的大哥哥。 我被人欺负,是他第一个冲出来;我考试失利躲着哭,是他笨拙地递来一颗糖;后来我家出事,他更是倾尽所有帮我...... 直到傅卿带着他那近乎偏执的疯狂追求闯入我的生活,像一团烈火,烧毁了我与赵晨之间所有懵懂的可能。 我拉黑他,断绝联系,只因傅卿那强烈的占有欲。 赵晨最后只留给我一条短信:有事,找我。 十二年了。 在我最绝望、最不堪的时刻,接住我的人,依旧是他。 心底涌起一丝迟来的、巨大的酸楚和愧疚。 我转过头,看向赵晨。 他正低头看着平板,眉头微蹙,侧脸线条坚毅。 岁月在他身上沉淀下成熟与威严,可那双看向我的眼睛深处......似乎还藏着年少时的影子。 谢谢...... 我干涩地吐出两个字,声音破碎不堪。 赵晨抬起头,目光温和而沉痛。 不用说这些。城城...... 他顿了顿,似乎不知该如何措辞,城城有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或者,特别喜欢的东西 城城......我的心像被狠狠揪住。 眼前浮现儿子苍白却充满憧憬的小脸。 妈妈,大海是不是蓝色的像画册里那样 妈妈,书上说沙漠里有会唱歌的沙子,是真的吗 妈妈,等我长大了,赚好多钱钱,带妈妈坐大飞机,去环游世界! 他小小的世界里,充满了对未知的向往,却被永远困在了那间漆黑的地下室。 环游......世界...... 我喃喃道,眼泪终于再次汹涌而出,他说......要带我环游世界...... 赵晨沉默了几秒,然后,极其郑重地点头:好。我们带城城去。 9. 我们去了很多地方。 第一站是海边。 赵晨包下了一片安静的海滩。 清晨的海风带着咸腥,海浪温柔地拍打着沙滩。 我抱着那个小小的容器,赤脚走在微凉的沙粒上。 阳光洒在海面上,碎金点点,像城城画册里涂的颜色。 城城,你看,大海真的是蓝色的。 我低声对着容器说,声音被海风吹散,比画册里的还好看。 赵晨默默跟在我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像一道沉默的守护墙。 第二站是沙漠。 夜晚,无垠的沙丘在月光下泛着银辉。 万籁俱寂。赵晨不知从哪里弄来一个特制的沙盘,放在帐篷外。风吹过沙丘顶端,发出低沉的呜咽,仿佛真的在唱歌。 我抱着容器坐在沙盘边,想象着城城听到这歌声时惊奇瞪大眼睛的模样。 城城,听到了吗沙子真的会唱歌...... 眼泪无声滑落,滴入干燥的沙粒中,瞬间消失无踪。 我们还去了高山、草原、繁华的都市、宁静的小镇......每到一个地方,我都会对着容器轻声说话,告诉城城我看到的一切。 赵晨始终默默陪伴,安排一切行程,处理所有琐事。 他话很少,但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得无比周到。 安静的住处,符合城城画册里想象的风景点,甚至能避开所有可能刺激到我的喧嚣。他从不提过去,也不问将来,只是在我崩溃痛哭时递上纸巾,在我长时间发呆时端来温热的食物。 旅途中,赵晨的手下不时传来消息。 傅卿和林茜果然被警方带走调查。 林茜在确凿的证据,地下室的完整监控录像被赵晨的人恢复、器官贩卖链条的追查、看守的证词,面前崩溃,为了减刑,将傅卿如何默许甚至暗示她教训城城、如何在她提出处理尸体时没有明确反对等细节和盘托出。 傅卿的医学博士头衔被吊销,傅家的名声一落千丈,公司遭受重创 。傅卿本人则陷入了更深的精神崩溃,拒不承认自己的过失,将所有罪责推给林茜,却又在得知儿子遗体被赵晨带走后,像疯了一样寻找我们的踪迹。 10. 在阿尔卑斯山脚下一个小镇,傅卿终于找到了我们。 他憔悴得不成人形,眼窝深陷,胡子拉碴,昂贵的西装皱巴巴的,完全没了昔日精英博士的模样。 他红着眼睛冲进我们下榻的民宿花园。 陈欣!陈欣你出来!把我的儿子还给我!把城城还给我! 他嘶吼着,声音嘶哑绝望。 我正抱着城城的容器,坐在花园的藤椅上,看着远处覆盖着白雪的山峰。 赵晨站在不远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锐利,示意保镖拦住他。 傅卿被保镖死死拦住,却拼命挣扎,目光死死锁住我怀里的容器。 那是我的儿子!陈欣!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是林茜那个贱人!是她害了城城!我被她蒙蔽了!你原谅我......你把城城还给我......让我带他回家...... 他涕泪横流,声音哽咽,充满了迟来的,廉价的悔恨。 我缓缓转过头,看向他。 没有愤怒,没有恨意,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这眼神让傅卿的哭嚎卡在了喉咙里。 家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哪个家那个把他用狗链锁起来的地下室还是那个把他尸体分装进福尔马林罐子的‘家’ 傅卿浑身一颤,脸色惨白如纸。 傅卿, 我抱着容器站起来,走到离他几步远的地方,保镖警惕地挡在我身前。 城城在这里。我 轻轻抚摸着冰冷的容器壁。 他在看雪山。这是他画册里的地方。他很安静,再也不会害怕了。 不......不是的...... 傅卿痛苦地摇头。 是我对不起他......我对不起你们......你给我个机会补偿...... 补偿 我轻轻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冰冷而嘲讽。 用你的命吗你的命,抵得上城城的一根手指头吗 我的目光扫过他颤抖的身体。 看到你现在的样子,我只觉得恶心。滚。别脏了这里的空气,别打扰城城看风景。 陈欣!傅卿还想扑过来,被保镖毫不留情地推开,摔倒在地。 赵晨走到我身边,冷冷地看着地上的傅卿:傅先生,请离开。否则,我不介意让警察知道你的确切位置,相信他们很乐意和你继续聊聊器官贩卖案的细节。 傅卿趴在地上,看着我和赵晨并肩而立的身影,看着我对怀中容器那珍视而温柔的眼神,再看看赵晨对我毫不掩饰的保护姿态......巨大悔恨和绝望彻底淹没了他。 他发出一声如同野兽般的哀嚎,最终被保镖拖走,消失在花园门口。 他再也没出现过。 10. 旅程的终点,我们带着城城来到了一个宁静的海岛。 阳光、沙滩、椰林,像他画册里描绘的天堂。 赵晨在海边买下了一小片临海的墓地。风景极好,能看见最美的日出。 下葬那天,天气晴朗。 小小的墓碑上,只刻着爱子安眠之地,没有姓氏,也没有生卒年。 我把他最爱的火箭手表,轻轻放在了墓碑前。 海风轻柔,海浪低吟。 城城,我们到家了。 我轻声说,眼泪终于不再是滚烫的愤怒和绝望,而是带着咸涩的的悲伤。 这里永远不会有黑暗,不会害怕。妈妈会一直在这里陪你。 赵晨站在我身后一步之遥,默默陪伴。 他没有说节哀,也没有许诺未来。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座沉默的山,为我隔绝了身后所有的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