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所遇非良人》 第一章 第一章 萧霁风登门求亲时承诺,此生只爱我一人,绝不纳妾。 可大婚当晚,他就随我父兄率兵出征。 数月后,我等来的不是凯旋的夫君。 而是父兄战死的噩耗,母亲殉情的白绫,和他身边身怀六甲的女将军。 他在战场伤及根本,无法再有子嗣,要把女将军的孩子过继到我名下。 她腹中胎儿虽非我亲生,但可过继给你,让你老有所依。 他先斩后奏,用战功求皇上赐婚,娶她为平妻。 我抚摸着自己的小腹,笑得凄然。 他永远不会知道,那碗打胎药葬送的,是他萧家最后的血脉。 他用战功换赐婚,那便用我宋家满门忠烈,换一道和离圣旨。 这一次,我要他萧霁风血债血偿! 1 汐汐,赐婚旨意已下,苏月瑶是一定会进门的。 我会娶她为平妻,与你无分大小。 萧霁风俊美的脸上有掺杂一丝歉意的坚定。 我双手交叠在身前,姿势未动。 将军知道平妻只是听着好听,但实则是妾。 听闻这话,萧霁风沉着眸子扬起一丝愠色。 什么妾不妾的我与她在战场上互生情愫,情投意合。 而且我们是以军功求的赐婚,这门亲事是我浴血奋战得来的。 我其实不需要征求你的意见。 我唇角的讥笑几乎要压不住。 你出征前与我说了什么,还记得吗 一年前,我们大婚当晚,萧霁风便率军出征。 出征前他掀开我的红盖头,对我承诺。 我萧霁风此生只爱你一人,永不纳妾! 他许是想起自己亲口许下的诺言,有些难堪地别过脸。 那样的话便忘了吧,娶你时我不懂情爱,只觉得你适合当我的夫人。 直到我遇到了月瑶,她与别的女子都不一样。 我爱极了她,望汐汐成全! 他说起心上人的时候,眉目温柔缱绻,情意深藏眼底。 我嗓子里像是吞了只苍蝇,觉得恶心。 我有些不甘心地问。 那父亲和母亲可同意 他们同意,是陛下赐婚,月瑶俏皮讨喜,我母亲很喜欢她。 她哄得母亲很开心,病情都好多了。 我不由冷笑,觉得讽刺。 萧霁风出征的时候,婆母的病情已经很严重,我请来神医为她治病。 我白天处理将军府内外事务,晚上侍疾,吃住都陪着婆母。 如此精心照料,才换得她情况稍微好转。 如今苏月瑶只是陪着她说了几句话,便觉得好过我这一年来的辛劳。 真是讽刺得很,我这一年的付出,算是给了狼心狗肺。 见我默不作声,萧霁风彻底没了耐心。 算了,不与你说了,本来就只需知会你一声。 你同不同意,都改变不了结果。 我看着他冷冷地拂袖离去,心头更觉得讽刺。 将军府的家不好当,光老夫人每个月吃神医的药,便要几十两银子。 其他人的吃穿用度有,人情往来,样样少不了银子。 将军府是个空壳子,一年来我的嫁妆银子补贴了不少。 换来的却是这样的结果。 这样的人家,我没必要待了。 2 从将军府离开,我上了马车直奔皇城而去。 萧霁风与苏月瑶以战功求了赐婚圣旨。 我便以父兄的军功,求来一道和离的旨意。 回府路上,我拐进了城南的济世堂。 老神医眉头紧锁,看向我的眼里满是心疼。 姑娘确定要这服药 你身子本就虚寒,这药下去,怕是再难有孕。 我抚摸着尚且平坦的小腹,那里有一个不该存在的生命。 我意已决。 苦涩的药汁滑入喉中,腹痛如绞。 陪嫁丫鬟春桃哭着跪在我榻前,说自己没用,求不来大夫。 萧霁风正带着苏月瑶在正厅接受众人祝贺,无人在意她一个奴婢的请求。 我蜷缩在偏院的榻上,冷汗浸透了衣衫。 鲜血染红了被褥,也带走了我与萧家最后的牵连。 三日后,我撑着病体去见老夫人。 萧霁风和苏月瑶也在,我一一行礼。 老夫人亲厚地拉着苏月瑶的手,唤我去她另一边坐下。 汐汐啊,这一年实在是委屈了你。 你家里就剩你一个人,现在霁风回来了,你也有靠了。 她的意思我很清楚。 我父兄战死沙场,母亲也因伤心过度离世。 娘家没人了,只我一个,以后事事还要仰仗着他们萧家的。 我看到老夫人满眼都是对苏月瑶的喜爱。 注意到我的视线,苏月瑶笑着抚摸腕上的玉镯。 那镯子原本戴在老夫人手上,说是要给他们家的正房夫人。 如此看来,苏月瑶才是老夫人心里正房,才配得上他们家萧霁风。 我笑了一笑:母亲对苏将军甚是喜爱。 老夫人僵了一下,笑容有些勉强。 月瑶嘴皮子甜,会说话,懂得讨我欢心。 她这一来,我病都好了不少。 只一句话,就把我这一年来的辛劳全盘否定。 不等我反应,老夫人继续道。 既然陛下已经赐婚了,往后她和霁风一同在军中立功。 而你掌着内宅,享受着他们拼回来的军功,这样多好啊。 我不为所动:确实很好,倒是委屈了苏将军为妾。 老夫人神色有些冷淡了。 陛下赐婚怎会为妾且她是朝廷武将,哪有官员当妾室的。 月瑶是平妻,与你无分大小。 汐汐,你素来懂事,既嫁入了萧家既当以萧家为先。 我懂事就活该受气么 苏月瑶适时插话,抚着微隆的小腹道: 姐姐别担心,这孩子虽不是将军亲生,但将军待他如己出。 将来我们都是一家人,孩子也会孝顺您的。 苏月瑶腹中孩子的亲生父亲,是他已陨落战场的兄弟。 萧霁风在战场上伤及根本,再难有子嗣。 他娶了苏月瑶,把孩子过继过来,不至于让萧家无后。 萧霁风执着苏月瑶的手,定定地看向我。 我与你说过,当时我不知什么是爱情,直到我遇到了月瑶才知。 我轻许诺言是我不对,可如今我心里就只有月瑶。 而且我们也没想过伤害你,你依旧是萧夫人,以后我们两人在军中的日子多。 月瑶所生的孩子,也可由你来抚养,如此也可巩固你的地位。 我面容微变,这是还要我帮他们养孩儿 我看向苏月瑶,问道。 你呢你也同意这样 苏月瑶面色虽是有些泛酸模样,但却说。 我并非善妒爱吃醋的人,霁风也是在为你着想。 把我孩儿过继到你名下,你下半辈子也有靠了。 萧霁风连忙保证:月瑶,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你受委屈。 苏月瑶扭了脸去,眉眼里尽是不悦。 不用保证,我也不是那样小气的人。 我忽然笑出了声,笑得眼泪都要流出来。 萧霁风,你凭什么觉得,我会要一个野种当自己的孩子 满堂寂静。萧霁风脸色骤变:宋清汐!注意你的言辞! 苏月瑶瞬间红了眼眶,护住肚子后退两步:姐姐何必如此恶毒...... 老夫人拍案而起:放肆!你宋家就是这样教养女儿的 我缓缓站起身,冷声道。 和离吧。 我当初图萧霁风重承诺,说什么一辈子不纳妾,却是骗人的鬼话。 孩子已经没了,我也该离开了。 3 和离你只怕不是在威胁吧苏月瑶冷笑。 你且尽管闹,闹大了,损的是你自己的名声。 她知道,京中贵妇最惜名声,像我这样的侯爵府邸出来的千金会更重视。 萧霁风也道:汐汐,我不会与你和离,我们这样说是为你好。 我敛了神色,说声不必。 你不过是怕被人说你寡情薄意,见异思迁。 你们事事都为了自己,却口口声声说为了我好,岂不虚伪叫人听着恶心 偌大的一个将军府,没有一个人向着我说话。 即便我事事操劳,把将军府内外打点得井井有条,他们都看不见。 这样的谈话实在没意思,我也不愿对他们口出恶言,福身离去。 我回府便开始收拾东西。 我与萧霁风是和离,嫁妆我是要全部带走的。 第二日,我欲找萧霁风把事情说清,好尽快回家。 下人告诉我,他进宫去了。 等了没一会,萧霁风便回,怒气冲冲地喊我名字。 宋清汐! 春桃一听这咆哮的声音,吓得急忙挡在我面前。 我淡然摇头,让她退下。 萧霁风看着我,眸光冰冷。 你跟陛下告状了,求陛下撤回赐婚旨意,对吗 不知他入宫都听皇上说了什么,但没做过的事我定不会认。 我摇头:没有。 他轻蔑地冷哼一声,俊美脸庞充满讽刺。 敢做不敢当,可不是将门出身的女儿所为,宋清汐你真虚伪。 我望着眼前这个愤怒的男人,觉得他很陌生,陌生到心底发寒。 萧霁风见我不说话,急得满眼生火。 你说话啊,你到底还跟陛下说了什么陛下是不是答应了你,撤回旨意 我垂下眸子,道:陛下没答应,你们的婚事还是会如期举行的。 萧霁风松了一口气,却依旧冷冷地说。 希望你能安安分分,不要再闹事。 我与月瑶成亲后,也不会亏待你。 她的孩子我会过继在你名下,你下半辈子也算有靠了。 他拂袖而去,我漠然地看着他的背影。 下意识抚上小腹,那里传来一阵空虚和冷痛。 我离开的心却无比坚定。 4 神医与我父亲素来交好。 自从父兄陨落战场,他更待我如亲生女儿般好。 我向他求了落胎药后,他时常来给我送些药方调养身子。 神医前脚刚走,萧霁风后脚就带着苏月瑶进来。 宋清汐,你不让神医给婆母治病,你是要害死她吗 我想起方才神医确实说过不会再来给婆母看病。 不过理由是瞧不起萧家人德行败坏,不愿出诊。 我淡冷说:慎言,是神医说了自己不会再来。 神医刚走不久,你们大可以去问问,到底是他自己不来还是我叫他不来。 听闻这话,萧霁风颇为恼怒: 装什么定是你不让神医来给母亲治病的。 你想以此为要挟我不娶月瑶,卑鄙。 如果早知道你是这样擅弄心机,心肠恶毒的女人,我是绝对不会娶你过门。 我真后悔,我当初是瞎了眼。 我面色如常,仰头问他:那你为何不休妻。 萧霁风不防我会忽然说出这一句,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休妻......我自然不会这样做的。 他和我都很清楚,他没有休我的理由。 休了我对他百害无一利。 他既不想被人指着脊梁骨说薄情寡义,更不想失去我父亲麾下的支持。 我面容寒冷:你既要爱情,又要前程,天下没有这样两全其美的事。 萧霁风被我说中心思,恼羞成怒。 废话不必再说,赐婚是圣上定的,我一定会娶月瑶过门。 至于别的条件,你尽管提,我都答应你。 我立于他的身前,傲骨铮铮,眼底也无泪水流淌。 不必了,我没有条件。 萧霁风见我油盐不进,不禁发了恨。 好,既然你这般绝情,我便到御前找陛下说说理。 陛下的赐婚你故意刁难,实是抗旨不遵,你就等着陛下降旨申饬吧。 别以为我不敢,你断了母亲的医药,便是大不孝,我自然可以请陛下降罪于你。 我一点都不在乎:慢走不送! 你不要后悔! 萧霁风怒气冲冲地摔门而去,苏月瑶却故意慢了一步。 她站在门口,抚着隆起的肚子,冲我露出胜利者的微笑。 姐姐何必这样倔强 将军说了,只要你肯低头,孩子出生后还是会叫你一声母亲的。 我缓缓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苏将军,你肚子里的孩子,永远只会是个野种。 苏月瑶脸色骤变:你...... 这时从院里传来萧霁风的发抖的声音。 这、这是...... 我与苏月瑶同时看去,看到了院角未干的血迹。 那是春桃还没来得及清理的堕胎药残渣。 我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如你所见,我把孩子打掉了。 萧霁风闻言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我的腹部。 苏月瑶突然尖声道:快请太医!这女人定是偷人了! 我抚着平坦的小腹,笑得释然。 我把诊断书文与和离圣旨一同拍在桌上。 不必了,孩子已经没了。 就在你们欢天喜地接圣旨那日,我喝了落胎药。 第二章 第二章 5 萧霁风踉跄着后退两步,仿佛被雷击中:不可能......你明明...... 我明明什么我冷笑。 明明该感恩戴德地接受你的施舍明明该含辛茹苦地养你和别人的孩子 萧霁风,我腹中的,是你的亲生骨肉。 他突然冲上前抓住我的手腕。 那是我的骨肉!是我们萧家唯一的血脉!你怎么敢...... 我用力甩开他的手。 萧霁风,从你带着这个女人回府的那天起,你就已经不配做我孩子的父亲了。 我取出一件染血的里衣,轻飘飘地扔在他脸上。 我抚着平坦的小腹,盯着他瞬间惨白的脸,你萧家,绝后了。 萧霁风如遭雷击,整个人瘫软在地。 苏月瑶突然尖叫:你撒谎!这定是你偷人的野种! 住口!萧霁风暴喝一声,赤红着眼转向她。 若非你勾引我,我怎会用战功娶你,害得汐汐跟我和离! 我不再看这场闹剧,转身对春桃道:收拾东西,我们走。 将军府外,春雨淅沥。 姑娘,咱们去哪 城南别院。 那里是我出嫁前的家,自从父兄战死,母亲病逝,我便再没回去过。 我正要登上马车,忽听一阵清脆的銮铃声响。 一辆挂着青帘的马车晃晃悠悠停在府门前。 车帘掀起,露出半张慵懒俊美的脸。 姑娘,要搭顺风车么 那人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修长手指捏着个酒葫芦,衣襟微敞,活像个浪荡公子。 我愣在原地,七王爷季淮,京城出了名的闲散王爷。 多谢王爷,民女自有去处。 季淮轻笑着晃了晃酒葫芦:城南别院正好顺路。 他忽然倾身靠近,身上松木香混着酒气扑面而来。 宋姑娘方才那出戏,本王看得甚是精彩。 我警觉后退:王爷都看见了 从你摔血衣开始。他仰头灌了口酒,喉结滚动,萧霁风那副表情,值千金。 我正要开口,忽听府内传来萧霁风的怒吼。 季淮瑾眸光一闪,突然伸手将我拉上马车:春桃姑娘坐后面那辆。 马车骨碌碌前行,他懒洋洋地倚在软枕上。 本王最见不得美人淋雨。 6 马车内暖香怡人,小几上摆着半局残棋。 喝点西域进贡的葡萄酒,养颜。 我摇头:王爷为何帮我 他打了个哈欠:闲得慌。 整日看那些老家伙勾心斗角,腻味得很。 忽然凑近,睫毛几乎扫到我脸颊。 倒是宋姑娘今日这一出,新鲜。 我被他盯得耳根发热:王爷自重。 本王重得很。 他笑嘻嘻地往后一靠,从座位下摸出个食盒,桂花糕,吃么 我鬼使神差地接过,咬了一口,甜香满溢。 他得意地眯起眼。 好吃吧醉仙楼今早现做的,本王排了半个时辰队。 我一愣,不禁莞尔。 王爷亲自排队 他随手把玩着腰间玉佩, 闲散王爷嘛,除了吃喝玩乐,还能做什么 马车忽然颠簸,我身子一歪,被他稳稳扶住。 掌心温度透过衣袖传来,我慌忙坐直,却见他已闭目养神,仿佛方才只是顺手而为。 末了他又递来一条帕子。 我道了谢,接过手帕擦嘴,无意低头看到帕子上的刺绣。 像是朵桃花,但丑得很,绣的歪歪扭扭,怕是个三岁孩童都绣的比这强。 有些眼熟,但实在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 不过到底是王爷的东西,我也不好明着笑话,只掩嘴偷笑。 季淮大抵是看出了我在笑什么,不恼,跟着笑。 不过我总觉他的笑容有些意味深长。 下了马车,却不是我要去的城南别院,而是王爷家的别院。 别院出乎意料的雅致,满院桃花开得正好。 季淮随手摘下朵花别在我鬓边。 随便住,本王偶尔才来。 若是回了我家,怕是满心满眼都是家人逝去的伤心回忆。 王爷许是担心我伤心过度,也虽家人一起去了,想叫我搬到他那去住。 侍女引我至厢房,竟连床帐都是我最爱的淡青色。 正要询问,却见王爷倚在门边啃苹果:巧合,纯属巧合。 我挑了挑眉:多谢王爷。 多谢王爷。 季淮摆摆手:谢什么。 我以前打过仗,你父亲领着我教导我兵法,还把我从死人堆里刨出来,他于我有恩。 帮你,也算是报答你父亲的恩情。 我鲜少听人提及父兄在战场上的相关消息,他这一提,我不由得又有些恍惚。 见我沉默,季淮道了声唐突,转身离开。 夜里辗转难眠,我推窗望月,忽见院中凉亭有人独酌。 宋姑娘也睡不着季淮瑾举杯邀月,来一杯 月光下他白衣胜雪,墨发披散,宛如画中仙。 我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他笑道:慢点喝,这酒后劲大。 果然没多久我便头晕目眩,恍惚间听他问:今后打算如何 打理好家里留下的产业,把旧居收拾齐整。 毕竟是我生活那么多年的家,我终究还是要回去面对的。 再者,我想要独立,要靠自己立足,才不会再叫人欺负。 7 三日后,季淮亲自送我回城南别院。 马车停在斑驳的木门前,我攥着帕子的手微微发抖。 这里的一砖一瓦都浸着回忆。 父亲在院中教我挽弓,兄长在桃花树下偷塞糖糕给我,母亲在廊下哼着歌绣花...... 季淮突然伸手覆在我手背上。 要不......再等等 他掌心温暖干燥,像冬日里突然照进来的一束阳光。 我摇摇头,正要推门,却见院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小姐回来了! 乌泱泱涌出来十几号人,全是昔日的家仆。 厨娘张婶的围裙上还沾着面粉,老管家陈伯眼里的泪珠将落未落。 我眼眶一热,声音哽咽。 你们...... 是王爷把我们找回来的。陈伯抹着眼泪,说小姐要回来住,宅子得有人气儿。 我回头望去,季淮正倚在马车边啃苹果。 见我看他,他扬手抛来一个:你家园子里摘的,很甜。 重整旧居比想象中顺利。 我在家中的库房里寻到几条帕子,个个绣的别扭难看。 我正笑话这别扭针脚,瞥到黄嬷嬷捂着嘴笑。 陈伯也笑,笑着看我。 我疑惑间突然灵光一现。 这些手帕......不会都是我绣的吧 是啊姑娘,你小时候非要跟我学女红,咱家给你买了好多布匹任你折腾。 你当时觉得自己绣的可好了,逢人就送。 我脸色一红。 年少不懂事,把自己绣的当宝贝,居然还到处送人。 说来,那日王爷手里的那条丑帕子,也是我送的 这人什么毛病,那么丑的帕子,他还要随身带着。 我脸颊越来越烫。 8 这季淮每日都来,有时带一包松子糖,有时拎两坛桃花酿。 今日他来时,手里晃着把钥匙。 宋姑娘可愿陪本王去个地方 他带我去了城郊的皇庄。 推开朱红色大门,百亩良田映入眼帘,金灿灿的麦浪翻滚到天边。 不等我开口询问这是何处,季淮把钥匙放在我掌心。 这里是你父亲的封地。 萧霁风一直瞒着你吧宋家旧部一直在打理。 我握住钥匙的手止不住地指尖发颤。 父亲生前常说,这片土地是要留给我当嫁妆的。 王爷为何...... 报恩啊。他随手折了根麦穗把玩。 当年你父亲救我时说过,他若有不测,请我照看他最宝贝的明珠。 远处传来马蹄声,十几个身着旧甲的汉子策马而来。 为首之人滚鞍下马:末将参见小姐! 正是父亲最得力的副将周叔。 许久未见的故人切实站在面前,我再也忍不住,泪如雨下。 夜里设宴谢过旧部,季淮喝得微醺。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他忽然从袖中掏出卷竹简。 你父亲留给你的。 展开一看,是父亲的字迹。 吾儿清汐,见字如晤。七王爷重情义,可托付终身。 我猛地合上竹简:王爷早看过 月光下,他耳尖泛红:咳......宋将军非要塞给我...... 我气得踩他一脚,却被他捉住手腕。 带着薄茧的拇指擦过我眼下:别哭,你父亲看到该心疼了。 酒气混着他身上的松木香萦绕过来。 忽然觉得,奉父命跟了王爷倒不是一件坏事。 麦收过后,季淮来得更勤了。 今日他扛着竹梯翻我院墙,惊得春桃差点泼他一身洗菜水。 我见了直乐。 王爷不能走正门 他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 走正门还怎么给你惊喜 东市新出的樱桃毕罗,再晚就卖完了。 酥皮咬开的瞬间,甜腻的果香溢满口腔。 我眯起眼,却见他突然凑近,指尖拂过我唇角。 沾到果酱了。 呼吸交错间,我鬼使神差舔了下他指尖。 季淮浑身一僵,耳根瞬间红透。 宋清汐。他声音沙哑,你这是要本王命...... 墙外突然传来喧哗。 萧霁风带着官兵闯进来,手里举着张地契。 本将军查过了,这宅子是宋家军饷买的,理当归还朝廷! 季淮慢悠悠擦净手指。 萧将军好大威风。他从腰间解下块玉佩扔过去,看看这个再说话。 萧霁风接住一看,脸色骤变。 玉佩背面刻着御赐永业四个小字。 先帝赐给我岳父的庄子,你也敢抢 是不是啊,娘子。 季淮突然揽住我的肩。 我一脸懵地瞪他一眼,掐他腰间软肉,他却笑得愈发张扬。 萧霁风面色铁青地走了,临走时阴鸷地看我一眼。 9 当晚雷雨交加,我梦见萧霁风持剑刺向季淮。 惊醒时,窗外电闪雷鸣,隐约有笛声传来。 推窗一看,季淮竟坐在廊下吹笛。 雨水打湿他半边肩膀,笛声却未乱分毫。 听我推窗的动静,他收起玉笛,变出个食盒。 猜你会做噩梦,刚蒸的茯苓糕,压惊。 我心头微热,撑伞过去与他并肩而坐。 雨幕中,他忽然说起往事。 你及笄那年,我躲在观礼的人群最后。 那时我就想,这么好看的姑娘,将来想娶的人怕是要踏破门槛了罢。 他顿了顿,又自嘲地笑笑。 没想到便宜了萧霁风那个混蛋。 雷光映亮他俊朗的侧颜,俊美无双,我一时看得竟有些愣怔。 不知怎的,我开口就问:那王爷现在还想吗 笛声戛然而止,他转头看我,眼中似有星河倾落。 想什么 我凑近他耳边:娶我啊。 雨声忽然变得很远,全世界只剩他骤然加快的心跳。 大婚那日,季淮穿着喜服翻墙来接亲,被周叔带着老兵们逮个正着。 他笑嘻嘻地挨了十几下军棍。 最后是我看不过去,隔着院墙递了杯合卺酒给他。 我隔着红盖头戳他额头,晚上不就... 急什么,晚上不就...... 话未说完,他突然打横抱起我就跑。 身后笑闹声渐远,他在我耳边喘着气说:等不及了。 喜烛高燃时,他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头,眼里盛着温柔。 宋清汐,我惦记你半辈子了。 他说的半辈子,我倒是记起来了。 七岁那年,我偷跑去临郊的花园玩,忽然听见灌木丛后传来压抑的闷哼。 拨开枝叶,只见一个白衣少年跌坐在溪边,右腿膝盖血肉模糊。 鲜血染红了他的白袍下摆,可他竟然还在笑。 小丫头看够了没 他抬头看我,额前碎发被汗水浸湿,眼睛却亮得像星星。 我蹲下身,用那方丑帕子给他包扎伤口。 少年疼得嘶了一声,却逗我:这梨花绣得真别致。 我气得脸颊发烫:才不是梨花,是桃花! 他哈哈大笑,突然将我往旁边一拉。 几支羽箭嗖地钉在我们刚才站的位置。 他快速在我耳边说。 听着小丫头。 往东走三百步有棵老槐树,树下石板掀开是暗道。 说着塞给我一块玉佩:拿这个去找方丈,就说......就说季家七郎欠你个人情。 红帐落下前,我瞥见妆台上摆着方绣着朵桃花的丑帕子。 正是七岁那年,我用来给他包扎伤口的那个。 原来有些人,早就在心里住了一辈子。 我不禁眼眶湿润,抬起眸子,睫毛沾染泪水。 不管你日后叫我做什么,只要不是违背良心的,我都会为你去做。 季淮正色地道: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 如果真有的话,那就是你好好地活着,开心地活着,幸福地活着。 我心头颤动。 你为何待我这样好 他掩不住眼底的温柔缱绻,只得别了脸过去。 难道不该待你好么你以后就是我的妻啊,咱俩是要过一辈子的人。 我本该是感动的,只是,这样的话我听过一次。 这时候想起那一幕,实在是晦气。 但是不知怎地就浮现在了眼前,我素来不曾用过这样的幽幽语调说话。 同样的话我听过一次,但下场大家也都知道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说,多败兴啊。 我也不是那样矫情的人,可这段日子在他面前,我觉得自己好矫情啊。 王爷会喜欢这样的我吗 季淮凝眸瞧我。 你休要拿我与他比,在我这里,只有丧偶,没有和离更不可能有休妻。 我一诺千金,你若不信,我用一辈子来证明。 我故意瞪着眼:丧偶 他也瞪着澄明的眸子。 我走你前头也行,省得你老了还得照顾浑身旧患的老头子。 我扑哧一声笑了,想象不出他变老的模样。 吸吸鼻子,我觉得自己更矫情了。 你说的我都记住了,你若有违背今日之言,我不饶你。 他啊了一声,你是真盼着我走你前头啊 我想了想,那要不一起走 他想了想,成。 说完这些,婚房里一时静了下来。 我们对望了一眼,我脸颊有些发烫。 季淮端起茶慢慢地饮着,以掩饰压不住的嘴角。 生死相随,那自然是的。 我们是要做夫妻的,生同寝死同穴,生生死死都不会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