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做替身,在侯爷心头肆意撩火》 第1章 第1章 夏蝉鸣鸣,芳兰院客房中,白皙的身子站了一排。 胸无二两肉还敢进来参选,滚出去! 被呵斥的丫鬟羞红了脸,抱着自己的衣裳快步走出了内室。 宋长乐没敢抬头,只是默默地上前补位,张开了双臂。 丰臀蜂腰,皮肤细腻,腋下......无味,备选。 婆子粗糙的手在每一寸肌肤仔细检查、按压,她低眉顺眼,一声不吭。 珠帘微微晃动,大夫人身边伺候的青柳走了进来,她瞥了一眼宋长乐,下巴微抬。 时辰快到了,还没有选好耽误了夫人的正事,你知道下场。 婆子讪讪一笑,拉着宋长乐的胳膊献宝似的将人往前一带。 好了,就这个最合适,和夫人的身形体貌最为相似。 宋长乐顺势柔柔的跪下,目光落在面前的绣花鞋尖上,姿态卑微。 相似她什么贱胚子敢和夫人相比,洗干净准备好。 青柳瞥了一眼地上跪着的人影,面露不屑,示意下一步。 凡女子侍寝前都要洗尽铅华,屏风后水雾缭绕,宋长乐乖乖的坐在木桶之中,任由婆子擦洗身上的每一寸肌肤。 正要起身时,后脑突然传来剧痛,一只手掌形同利爪摁住了宋长乐的整个脑袋,将其狠狠的按入水中。 咕咚~ 沐浴的香汤争先恐后从鼻腔直灌入肺,宋长乐听见自己太阳穴突突跳动的声音。 水面咕噜浮起两个泡泡,映出薛明珠扭曲的倒影,婆子手捧着寝衣,轻轻出声提醒。 夫人,侯爷亥时就要过来了。 出水面的一刹那,宋长乐大口的喘着粗气,咳嗽的小脸微红。 贱命倒硬,知道自己是来做什么的吧出了任何纰漏,不光你活不了,你们家也到头了。 薛明珠掐着她下巴的指甲陷进白皙的肉里,看见对方湿漉漉的眼睛里都是害怕,这才嫌弃的甩了甩手。 嘀嗒......水珠顺着宋长乐的下巴砸在水面上,模糊了涟漪中那双赤红色的眼睛。 家她哪里还有家,她的家早就已经散了! 从薛明珠嫁入安宁侯府的那天,宋长乐就已经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孤儿了。 她们原本是个幸福的三口之家,阿爹在街上替人看诊,而娘亲则是市井小有名气的绣掌。 接到中书令府的活计时,娘亲是高兴的。 她想着在大户人家做事能够多赚点银钱,贴补家用的同时还能替宋长乐攒下一笔可观的嫁妆。 但入府容易出府难,父女俩苦苦等候了一个月,等来的是一具被板车拉来的,早已冰冷的尸体。 娘亲的十个手指头为了赶制嫁衣都扎破了,闭合不上的双眼还带着死前的惊恐。 阿爹红着眼睛想去中书令家讨个公道,来人却直接将其摁在了地上。 公道这世上哪有什么公道,有钱有权就是公道。 家丁坐在阿爹的背上,慢条斯理的磨着院子原本砍柴用的柴刀。 你婆娘死前也算是有点价值,不过怪就怪她太多嘴,接活的事儿不该让家里知道...... 是啊,中书令的独女,琴棋书画无一不精的人怎么可能不通女红呢 柴刀落下飞溅起了一片猩红的细雨,阿爹愣是骨气的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他怕啊!怕自己的傻闺女一个没忍住,哭出声惹来杀身之祸。 家丁搜罗了一圈确认家里没有其他人这才将刀随手一丢,点了一把大火潇洒离开。 宋长乐从房梁上下来的时候周围已经是火舌狂舞,浓烟滚滚,她跌跌撞撞的跪到了阿爹的面前。 被割开的喉管咕嘟咕嘟的冒着猩红的血液,他一张一合的嘴唇从始至终都在重复两个字:活着。 如果宋长乐不是为了祈祷平安和顺到房梁上挂风铃而意外逃过一劫,宋家就已经绝户了。 宋长乐不是没有想过报官,但出了家门看见的就是十里长街,锣鼓喧天。 安宁侯娶妻,中书令独女出嫁,喜庆的红毯从娘家铺到了侯府。 好不风光的排场,就连开封府尹都在拱手恭贺的队伍之中。 风卷起了花轿帘的一角,新嫁娘身上的凤冠霞帔红的人眼生疼。 大好的日子,你要报官去去去,哪里来的疯婆子,侯夫人是你能随意污蔑的吗 莫说是开封府尹,没等近身宋长乐就被衙役嫌弃地推搡到了一旁。 管中窥豹,可见一斑,身边的衙役况且如此,正笑眯眯观礼的府尹又怎会是良善之辈 走投无路之下,宋长乐想到了告御状,然而天子安住于紫禁城中不知百姓疾苦,岂是宫门口日日徘徊能够得见的 好在老天长眼,宋长乐日复一日的诅咒虽然没能咒死薛明珠,她嫁进永宁侯府却迟迟没有诞下子嗣。 七出之条,除了为首的不顺父母,最严重的就是膝下无子。 坐不住的薛明珠开始暗地里搜集合适的丫鬟时,宋长乐就倒贴钱财的被买进了永宁侯府。 夫人,这看着就是个哑巴的,您别为了这种贱丫头置气,今早库房送了新的云锦来,您赏眼去瞧瞧 青柳捏着细腻的帕子,一根一根仔细地擦拭薛明珠浸湿的指尖,一面搀着她转身就要离开。 宋长乐垂着头,直到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才就着婆子的手穿上丝缎寝衣。 因着是夫人的替身,婆子走前没敢将灯点的太亮。 只留了盏锡灯在五步外的矮几上,那点光晕堪堪染亮床帷前的流苏穗子。 红烛泪堆成赤色小山,宋长乐以为今晚可能要功亏一篑时,门吱呀一声,浓重的酒气混着檀香味漫过来。 宋长乐刚要支起身子,黑影已笼罩床榻。 鼻尖残留的澡豆香是薛明珠惯用的兰花味,男人毫不犹豫地低头,温热的呼吸拂过一片细腻肌肤。 宋长乐身形微滞,随即舒展腰肢迎上前去,如同月光下低垂的兰草,自然倾伏。她指尖攥紧锦衾,喉间溢出一声气音。 侯爷,轻点...... 话音未落,房里那摇曳的昏黄终究是坚持不住。 整个房内陷入一片昏暗,唯有雕花拔步床的榫卯发出规律的轻响。 第2章 第2章 一夜荒唐,宋长乐只感觉身子酸涩的紧,她期盼着天光大亮,更期盼着男人能够发现自己并非侯夫人。 天堪堪露了点鱼肚白,沈昭临便已起身。 他一动,原本蜷缩成一团的人似乎也被惊醒。 一只柔软的小手怯生生的搭住了手背,沈昭临未曾回头,声音平静的听不出情绪。 时候尚早,不必伺候,你再睡会儿,待本侯得空了再来看你。 沈昭临心里另有计较:昨夜应酬的官员之中有人在酒食里动了手脚。 时逢月中,依着规矩,即使没有这杯下了料的酒,他也会来薛明珠的房中。 但中书令家的手不该伸的太长,干涉床闱之事。这笔账,他记下了! 宋长乐不甘心就此作罢,她正欲撑起身子,房门却先一步被人推开,青柳带着盥洗的丫鬟们鱼贯而入。 侯爷金安。 对上青柳那明显带着警告意味的眼神,宋长乐哪里还敢再有动作,只能眼睁睁看着男人大步流星的离开。 可人影前脚走,后脚青柳就已经揪着宋长乐的一头青丝将人硬生生从床榻之上拽了下来。 下作东西!我若是来迟一步,你方才还想要多生事端不成 青柳指尖发力,扯得宋长乐头皮生疼。 没有我们夫人,你连见侯爷的衣角都摸不到! 宋长乐伏在地上,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奴婢不敢…只是从前伺候主子,稍有动静就要起身...... 这话倒是提醒了青柳,想起宋长乐的奴籍来。 眼前这丫头辗转多家,早非完璧,正因如此夫人才选中她——若是处子之身,岂不立刻穿帮 更难得的是,这丫头似乎极易怀胎,每到一处不出月余必有喜讯,也因此屡遭主母发卖。 量你也不敢耍花招,不是能怀吗 青柳冷哼一声。 最好这一次就事成,就在这跪着,等夫人发落吧。 宋长乐应声,摆正了身子后乖乖的跪在地上。 这一跪就是半个多时辰,薛明珠从侧房梳好妆过来,一进屋就看见了只穿着肚兜跪在地上的宋长乐。 雪肌上红梅点点,格外刺眼。 薛明珠昨儿本就辗转难眠,好不容易才在安神的香料中睡去。 一早过来看见这一身的暧昧痕迹,顿时怒从心起。 不知廉耻的东西,还不快收拾干净,存心在这碍着本夫人的眼 若不是实在不能生,何至于让个贱婢代承雨露想到这里,薛明珠心头更是一阵绞痛。 回夫人,是青柳姐姐让奴婢在这等待的。 宋长乐慌忙起身穿衣,双腿因久跪而发软,加上昨夜折腾得厉害,一时竟踉跄了几步。 这情状落在薛明珠眼中,恰如一根鲠在喉间的刺。 夫人息怒,确实是奴婢让她在这候着的。 青柳是个嘴甜的,她挪步到了薛明珠的身前,利用倒茶挡住了宋长乐的身影。 您想想,昨夜的事儿总要问个清楚明白,转天才不会露了破绽不是 甘甜的茶水入口,加上眼不见心不烦,薛明珠皱紧的秀眉确实稍有放松。 昨儿的事事无巨细,一一道来,侯爷走前可有什么交代 宋长乐一五一十的描述了昨夜的荒唐,叫水的次数倒是与夜里盯梢的婆子说的对上的上。 房内烛火昏暗,奴婢未曾出声,侯爷饮了酒没有察觉,只是略尽兴了些,并无别的交代...... 喘息间嘤咛的声音好似幼猫叫,还没有木床摇晃的声音大。 身怀武艺的沈昭临能听见,一个听墙角的婆子哪来那么出色的耳力 宋长乐敢撒谎就是有底气的。 三次,你倒是个会享受的!迷的侯爷直接宿在了兰芳院! 薛明珠听得手里的帕子都攥皱了,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起身抬腿就是一脚。 成婚三年来,便是她与侯爷也不曾这般,每每清晨醒来,手一摸,榻早早就凉了。 奴婢不敢,只为能给夫人早日诞下子嗣,分忧解难。 宋长乐被踹的身子歪斜,顺势跪着朝前爬了两步,俯首在薛明珠的脚边,声音颤抖。 如今事情已成了一半,还望夫人说话算数...... 她这是表忠心,也是在降低薛明珠对自己的戒备。 当然,本夫人一言九鼎。 薛明珠对宋长乐的识趣果然受用,她身子微微后仰靠回椅背,神色稍霁。 假以时日只要你能诞下子嗣,我便解了你的奴籍,放你出府,还你自由身。 一个不忘初心,向往自由的丫鬟是最好的,至于真正瓜熟蒂落时 她薛明珠怎么可能容忍知道自己瑕疵的人存在于世呢 奴婢谢夫人厚爱! 夫人的身边只要有一个会看眼色的就好,青柳见主子神色松动,急忙进言。 夫人,这丫鬟还要留些时日,放在身边难免碍眼,不如就做个夜香妇也不算浪费了府里的吃食。 薛明珠本就没有想好怎么安置宋长乐,有青柳的建议顺势点头。 这差事正合她意——任你国色天香,终日与秽物为伍,谁还愿意近身况且活计不重,不易小产。 不过......这贱胚子再是伺候过多家,能养出这一身细皮嫩肉,从前多半也是一等、二等的丫鬟。 薛明珠假意道:夜香妇,会不会委屈了你本夫人身边的二等丫鬟还空着。 奴婢卑贱,不敢奢望陪伴夫人左右,二等丫鬟也好,夜香妇也好,雷霆雨露,皆是恩赐。 宋长乐恭恭敬敬的态度惹得薛明珠难得有了一丝笑意。 她大发慈悲地挥了挥手,打发人下去。 最后落到宋长乐身上的当然是夜香妇的差事,但她不挑剔。 只要能在永宁侯府留下来,再苦再累都愿意做。 月上柳梢头,两道笔挺的人影一前一后朝着兰芳院的方向走来。 侯爷,中书令家使那些腌臜的法子未必与夫人无关...... 说话的是侯爷常用的侍卫玄奕,他跟在侯爷身边,看透了中书令家的无赖态度。 这些日子是我冷落她在先。 沈昭临的脚步并没有因此而减缓,他的脑海里总是不由自主的浮起昨天的旖旎片段。 前半夜确实是药力使然,但后半夜是他心甘情愿...... 第3章 第3章 转过青石墙角,兰芳院的后门便隐在夜色中。 忽而一阵细微的吱呀声从墙角处传来,木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侯爷小心。 玄奕一声低喝,沈昭临抬眼,只见墙根处停着一辆独轮的板车,车板上叠着两只夜香桶。 推车人的裙摆绊住了车辕,整个人直直朝着自己所在的方向栽来。 玄奕眼疾手快,铁钳般的手掌立刻就扣住了那人的肩膀,独轮车上的夜香桶盖子却已然翻落。 点点污秽之物飞溅而出,沈昭临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里提着的食盒盖子却已然遭了殃。 他蹙眉,看着食盒上沾了不洁之物的牡丹缠枝纹,眼底浮现了一丝嫌恶之色。 奴婢该死,请侯爷从轻发落! 宋长乐后退一步,当即伏地叩首,她单薄的身躯如受惊的幼鹿般瑟瑟发抖。 玄奕腰间的长剑已然出鞘,寒光映在她低垂的颈项上,语气凌厉。 大胆,冲撞侯爷,该当何罪 此时云破月出,女人因叩首而露出的后脖颈皮肤莹白若雪,娇柔的嗓音更是无端的叫沈昭临眯了眼睛。 既是夫人院子里伺候的丫头,便饶她一命。 谢侯爷宽宥。 宋长乐能感觉到那道探究的目光始终流连在自己身上,她只垂首,始终不敢抬眼。 白日里她已经摸清了兰芳院的陈设布局。 从紫檀木的家具到博古架陈设的奇珍异宝,无一不彰显着薛明珠的得宠。 她原本以为薛明珠作为正妻,三年无所出,沈昭临必有芥蒂。 如今看来,夫妻两人感情甚笃,自己得让沈昭临得了甜头,再从长计议。 回吧。这食盒只当是被野猫冲撞了,与夫人说一声,本侯改日再来看她。 直到两人的脚步声走远,宋长乐这才抬起了头,她抬手去掀被遗弃在地上的食盒。 食盒里是一份雪梨枇杷露——最是润喉护嗓。 宋长乐忽的笑出了声,眼波流转间尽是快意。 这男人倒是真没忘了昨夜的销魂滋味,不枉她求教了京城里数一数二的姑娘...... 而宋长乐不知道的是,她的一举一动其实都映入在折返的沈昭临和玄奕眼睛里。 玄奕看着宋长乐那勾唇一笑的面庞,眼睛里生出警惕之色。 他了解夫人的脾性,兰芳院根本不可能存在那么漂亮的丫鬟,这是个生面孔。 侯爷,要不要让人去查查,这丫鬟看着面生,当心是外头塞进府邸的细作。 沈昭临微微颔首,眸光中露出一丝玩味。 如若是政敌,这棋子未免潜错了院落,方才那婢女明明有数次抬头的机会却偏偏一副鹌鹑做派。 细作,选胆子那么小的人真的合适吗,还是这是传说中的欲擒故纵 查,今夜去丹桂院吧,有些日子没去看过林姨娘了。 翌日一早,兰芳院。 天刚蒙蒙亮,沈昭临宿在丹桂院的消息便如一把尖刀,直直刺入薛明珠耳中。 啪——! 厢房内骤然传来一声脆响,上好的青瓷茶盏砸得粉碎。紧接着便是薛明珠凌厉的呵斥。 没用的贱婢!毛手毛脚,扯断本夫人一根头发,你有几条命赔! 门砰地被踹开,梳头丫鬟被青柳揪着发髻拖出来,一张小脸惨白如纸,膝盖在地上磨出刺耳声响。 夫人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求您...... 求饶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板子落在皮肉上的闷响。 十板子下去,那丫鬟的裤管已洇出刺目的血痕,整个人瘫软如泥,连哭喊的力气都没了。 宋长乐握着扫帚,低头清扫廊下的落叶。她只悄悄抬眸瞥了一眼,便立刻收回视线。 可偏偏这一瞬,被青柳逮了个正着。 你! 青柳尖声一指,眼底闪着恶意的光。 不是挺会伺候人吗过来给夫人梳头! 宋长乐恍若未闻,仍旧木讷地扫着地,直到青柳怒气冲冲逼近,才茫然抬头,一双眸子清澈憨厚。 青柳姐姐叫奴婢 她怯生生缩了缩肩膀。 可奴婢是倒夜香的......唯恐脏了夫人的秀发。 明眼人都看的出来今早的薛明珠正在气头上这时候近身伺候,简直是往刀尖上撞。 偏生夜香妇这差事,还是青柳亲手推给宋长乐的。 她脸色一阵青白,活像吞了只苍蝇,却不得不咬牙冷笑。 少装傻!想翻身就得抓住机会,万一夫人满意了,你就不用再干腌臜活儿了! 是啊,可若是夫人不满意,脑袋都要搬家了! 宋长乐暗自嗤笑,面上却乖顺地垂首,一步步挪向厢房。 帘子一挑,薛明珠斜眼瞥来,见是她,唇角顿时绷成一条冷线。 夫人息怒。 青柳连忙凑上前打圆场。 这丫头是自己求着来伺候的,若梳得不好......再发落也不迟呀 宋长乐低眉顺眼地走到薛明珠身后,铜镜里映出薛明珠那张因愠怒而略显扭曲的脸。 她指尖微颤却稳稳地握起象牙梳,动作轻缓地拢起那一头乌黑如缎的长发。 青柳站在一旁,眼睛死死盯着宋长乐的手,似乎巴不得她扯断一根发丝,好借机发作。 可宋长乐梳得极稳,她指尖灵巧地穿梭在发间,力道不轻不重。 连薛明珠都微微眯起了眼,紧绷的肩颈竟不自觉地放松了些。 青柳见状,眼底闪过一丝不甘,忽地开口。 夫人,听说丹桂院那位......昨夜可是得了侯爷亲自赏的妆花缎呢。 薛明珠的睫毛倏地一颤。 宋长乐的手指依旧未停,只是微微侧首,声音轻软。 夫人发质真好,听老人说,发如墨缎的人福气最厚。您身份贵重,若是事后赏了这些身外物反而俗气了...... 薛明珠冷哼一声,却未斥责。 青柳见挑拨不成,又阴恻恻道。 这丫头倒会说话,就是不知道手上功夫是不是也这么伶俐 宋长乐没接话,只是专注地将薛明珠的长发挽成繁复的凌云髻,又取过妆台上的金丝点翠步摇,轻轻簪入发间。 铜镜中的美人华贵逼人,连薛明珠自己都怔了一瞬。 她盯着镜中的自己,忽地勾唇一笑:手艺倒是不错。 宋长乐垂首:谢夫人夸奖。 薛明珠指尖摩挲着步摇垂下的流苏,语气轻飘飘的。 既然你这么会梳头,日后就专门伺候本夫人吧。 青柳脸色骤变。 夫人!她可是个倒夜香的卑贱货,怎么配! 怎么 薛明珠斜睨她一眼。 本夫人用谁,还要经过你的准允 青柳顿时噤声,冷汗涔涔。 宋长乐依旧低着头,唇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鱼儿,上钩了。 第4章 第4章 兰芳院的正厅内,几位姨娘已依次落座,静候向薛明珠请安。 当薛明珠扶着青柳的手缓步踏入时,满屋的莺莺燕燕皆是一怔。 主母今日的妆容格外明艳,凌云髻高挽,金丝点翠步摇垂下的流苏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衬得她惊为天人。 夫人今日气色真好。 姨娘柳氏最先回神,笑着奉承,眼底却闪过一丝嫉恨。 姨娘周氏也跟着附和,只是语气略显僵硬。 这发髻梳得真是精巧,不知是哪位巧手丫鬟的功劳 薛明珠唇角微勾,似笑非笑。 不过是个新来的丫头,手还算稳当。 宋长乐垂首立于不起眼的角落,眼角余光却悄然扫过厅内众人。 这些个不管什么心思,面上都是低眉顺眼的,从服饰和妆发来看,昨儿侍寝的不在里面 夫人,丹桂院的到了。 通传声未完,身着桃红纱裙的女子已经袅袅而入。 她云鬓微松,眼角含春,脖颈处还隐约可见一点红痕。 林婉淑敷衍地福了福身,声调慵懒。 姐姐恕罪,昨夜伺候侯爷乏了,今早起迟了些。 满座姨娘纷纷低头,却都竖起了耳朵。 薛明珠指尖掐进掌心,面上却笑得端庄。 妹妹辛苦,坐吧。 林婉淑得意一笑,正要入座,忽听哎呀一声惊呼。 宋长乐不慎绊倒,整盏滚茶泼在那桃红裙裾上,霎时晕开一片褐黄茶渍。 你!林婉淑精心描画的柳眉倒竖,这可是侯爷新赏的料子! 奴婢该死! 宋长乐扑通跪地,声音发抖。 奴婢本想上茶,林姨娘突然转身,奴婢一时没站稳才...... 林婉淑气得发抖,正要发作,却听薛明珠悠悠道。 一匹布料而已,侯爷宠你,日后少不了。 今日的请安免了,妹妹快去更衣吧,这颜色......沾了水渍,总归不体面。 茶水精准泼洒在林姨娘桃红裙摆的暗纹处,那片逐渐扩散的茶渍,好似不堪的污渍。 满厅顿时响起压抑的偷笑。 林婉淑脸色铁青,却见薛明珠已冷下脸。 不过,既然这贱婢冒犯了妹妹,自去领十板子,给林姨娘赔罪。 宋长乐重重叩首。 谢夫人、林姨娘大人不记小人过,奴婢领罚。 宋长乐被两个粗使婆子押着退下,可刚出众人视线,那婆子便松了手,只板着脸道。 你护主有功,做做样子就成,自个儿去柴房待两个时辰,别叫人瞧见。 宋长乐低眉顺眼地应了,转身往柴房走去,唇角却微微勾起。 她当然不会真的挨打。 薛明珠虽厌恶姨娘们争宠,可她自己身子骨弱,成婚多年未能诞下子嗣,早已成了心病。 如今府里林婉淑得宠,若真让她先怀上侯爷的子嗣,薛明珠这主母的位子怕是要坐不稳了...... 暮色四合时,沈昭临处理好公事回了侯府。 他刚踏进主院,管家就凑上来禀告今日后院的事。 丹桂院那边送些小玩意儿哄着,今夜就不过去了。 沈昭临略微沉吟,脚步却转向了兰芳院。 檐下的琉璃灯将他的影子拉得修长,惊得值夜的丫鬟们慌忙行礼。 薛明珠正在内室对账,听得通报连忙迎出来。 沈昭临抬手免了她的礼,目光却落在她新挽的凌云髻上。 这发髻,他指尖虚点了点,很衬你。 薛明珠眼波流转,指尖轻轻撩了撩耳边的碎发:侯爷喜欢,妾身以后常梳便是。 两位主子显然情浓,厢房里伺候的丫鬟们也懂事的悄悄退出,宋长乐赫然在列。 只不过她原本粗使丫鬟的灰布衣已换成浅青短衫,低垂的脖颈白得晃眼。 沈昭临眯起眼:在外院见时,这丫头还提着夜香桶,如今竟能进内室伺候了 侯爷 薛明珠含羞带怯的唤了一声,沈昭临的心神才回笼。 他抬手取下那支簪子。青丝如瀑垂落的瞬间,低笑道。 还是这样更衬夫人。 薛明珠双颊飞红,就着他解簪的动作顺势倒入怀中。鸳鸯帐暖,她如此已经是比往日更加主动了。 这是小半年来,除了月中,侯爷主动留宿兰芳院! 三更梆子响过时,薛明珠已力竭昏睡,沈昭临支起身子,凝视其泛着泛红的脸颊——不对。 上次这张榻上,那个娇媚婉转的女子,腰肢柔韧得像三月柳枝,而薛明珠方才不过两回就...... 沈昭临翻身走下榻,随手扯过外袍披上,压下在血脉里横冲直撞的燥意,心生去意。 薛明珠睡得昏沉,烛火映着她脖颈间斑驳红痕,倒显出几分破碎的美感。 美则美矣,这副身子骨,终究是差了些。 珠帘轻响,宋长乐端着铜盆跪在屏风外,屏风勾勒出她曼妙的身形。 从屏风后转出,沈昭临只见铜盆里的热水腾起雾气,将她低垂的眉眼晕染得朦胧。 侯爷可要备水擦洗 嗓音轻得像猫儿,尾音却打着颤,她一面问着,一面拧了帕子跪行至脚边。 沈昭临突然扣住她手腕,将人拉至身前。 宋长乐只惊呼了半声就咬住了唇瓣,眼神有些慌乱的看向内室。 你倒是会挑时辰当差。 沈昭临贴着她耳畔低笑,指尖挑开衣襟系带。 怎么这会儿知道怕了 宋长乐挣扎了两下,衣襟却更松动了,一片春光勾的男人喉头滚了滚。 侯…侯爷,夫人还在呢...... 这话反倒像火油,沈昭临掐着她的腰将人抵在了美人榻上。 宋长乐被迫仰起脖颈,月光顺着小窗淌进来,正照见她眼底一闪而逝的讥诮。 内室隐约传来薛明珠含糊的呓语。 她故意将喘息压得更轻,却在男人看不见的角度,朝着薛明珠方向勾起唇角。 您求而不得的恩宠,不过唾手可得...... 缠枝铜烛台的火苗突然爆了个灯花,宋长乐好似受惊一般顺势攀上他肩头,气息紊乱。 侯爷,奴婢怕...... 这句倒是真心话,薛明珠若此刻惊醒,她怕是见不到明日的太阳。 可越是这般如履薄冰,骨子里的战栗便越教人上瘾。 沈昭临察觉她的紧绷,竟低笑出声。 温热手掌捂住她半张脸,将未尽的话语都碾碎在指缝里。 那便低声些,难道光彩吗 宋长乐气结,突然狠狠咬住了男人的虎口...... 第5章 第5章 天刚蒙蒙亮,青柳便叩开了宋长乐的房门。 夫人传你过去伺候。 她站在门外,裙角沾着露水,眼角微挑的弧度像淬了毒的针尖。 可别耽搁了。 宋长乐指尖一顿,缓缓放下手中的铜镜。 青柳素来与自己不对付,今日这般殷勤,倒像是等着看什么好戏 她垂下眼睫,不动声色地拢了拢衣襟,确保脖颈处那些暧昧的红痕被严严实实地遮在领口之下。 多谢青柳姐姐,奴婢这就去。 她轻声应道,起身时指尖在妆匣边缘轻轻一蹭,沾了些许脂粉,不着痕迹地抹在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昨夜被攥出的淤痕。 踏进薛明珠房内时,她正端着一碗深褐色的汤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半张脸。 夫人今日梳望仙髻可好 宋长乐站到其身后,执起象牙梳的刹那,鼻尖便嗅到了那碗药的气味——当归与白术的苦涩里,混着一缕极淡的川芎香。 先天归一汤。 这方子她认得,是调经助孕的。看来薛明珠既要借她固宠,自己也不肯断了怀胎的念想。 夫人,奴婢有事禀报! 青柳突然上前,声音尖利。 昨儿夜里,奴婢亲眼瞧见这蹄子三更天溜进您的屋子,定是包藏祸心! 宋长乐不过是个梳妆丫鬟,夜半三更未得宣见入房,怎么看都是揣着爬床的心思。 薛明珠抚在腹部的手骤然收紧,眼神如刀般剜了过来。 宋长乐膝头砸在青砖上的闷响,惊飞了窗外一只麻雀。 夫人明鉴,昨夜送水的婆子闹了肚子,奴婢才临时顶替。水是亥时三刻隔着屏风送进去的,卯初刻天未亮便取了空盆,绝不敢惊扰侯爷与夫人安寝。 她答得滴水不漏,时辰精确到刻,反倒显得青柳的指控空口无凭。 宋长乐自然不记得具体时刻,但她笃定沈昭临行事谨慎,绝不会让人听去半点动静。 若青柳真撞见了什么,当场就该发作,又何必等到现在 无非是瞧见她从主母房里出来,便捕风捉影罢了。 薛明珠指尖轻轻摩挲着瓷碗边缘,药汁早已饮尽,只有残留在口腔中的药味还微微发苦。 她垂眸看着跪伏在地的宋长乐,少女纤细的脖颈低垂,连衣领边缘都规整得一丝不苟。 逗狗一般招了招手,宋长乐毫不犹豫的凑了上去。 你倒是个沉稳的。 薛明珠冰凉的手指捏住宋长乐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审视的目光如刀,一寸寸刮过其眉眼。 昨夜侯爷难得留宿,本夫人睡得沉,倒不知你竟还进来送过水 宋长乐睫毛轻颤,却不敢躲闪。 奴婢不敢惊扰夫人,只是按规矩行事。 薛明珠忽然轻笑一声,松开了宋长乐的下巴,她指尖叩了叩妆台,三声脆响像催命符。 梳妆吧——本夫人今日,要戴那支金镶玉的兰花簪。 宋长乐暗自松了一口气,却敏锐地察觉到薛明珠语调里那丝异样的愉悦。 然而发髻盘好打开妆匣时,宋长乐的动作一顿,匣子里唯独少了兰花簪。 不待查找,青柳适时惊呼。 夫人,奴婢记得清清楚楚,昨儿兰花的簪子还在…天呐!莫非是遭了贼 满室寂静,宋长乐心头猛地一跳,她是伺候薛明珠梳妆的,最有嫌疑。 夫人明鉴,奴婢从未见过...... 她声音平稳,额头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是吗搜她的住处。薛明珠冷冷打断。 不过片刻,青柳便捧着一支金镶玉簪子回来,簪尖还沾着新鲜的泥土。 回夫人,在这贱婢房外盆栽中发现的,像是刚埋过! 宋长乐确信这簪子她从未见过,难怪青柳一早好心来叫自己。 薛明珠擦拭着那支沾泥的簪子。 人赃俱获,本夫人不喜欢手脚不干净的。 奴婢冤枉!宋长乐瞳孔微缩,这必是有人栽赃! 栽赃 薛明珠将簪子随手一掷,声音发冷。 你的意思是,本夫人诬陷你侯府规矩,偷盗主家财物者,杖毙! 宋长乐浑身发抖,却不是因为恐惧,她终于明白了薛明珠眼底那抹愉悦。 薛明珠根本不在乎真相,她只是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除掉自己。 夫人!奴婢冤枉!这簪子...... 堵上她的嘴。 薛明珠厌倦地摆摆手。 吵得我头疼。 粗使婆子立刻上前,一把捂住宋长乐的嘴,拖着她往外走。 宋长乐被拖过门槛时,染血的指甲突然抠住门框,在朱漆上留下一道狰狞的抓痕。 好一个宁杀错不放过,好一个薛明珠! 薛明珠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眉眼间尽是冷漠。 既然侯爷开始回心转意,自己早晚能怀上,那这些狐媚子,便一个都不该留! 宋长乐被粗使婆子拖至院中,正要按上刑凳。 忽听吱呀一声,院门洞开,一道低沉嗓音自院门处传来。 大清早的,闹什么 沈昭临一袭玄色锦袍逆光跨步进门。 婆子们慌忙松手,宋长乐跌在青石板上,喉间呛出一声闷咳。 薛明珠已换了一副温婉神色迎上去。 侯爷怎么来了不过是个手脚不干净的丫头,妾身正打算发落...... 话未说完,沈昭临的朝服还沾着霜气,指尖却滚烫地划过薛明珠耳垂。 夫人素来心慈,怎的今日动了肝火 他抬手拂去薛明珠鬓边碎发。 可是昨夜里没歇好 侯爷浑说些什么...... 男人掌心有练武磨出的茧,蹭得薛明珠一阵战栗,薛明珠嗔怪地推他,手指已经故意勾住他腰间绦带。 院里见血,总归不吉。夫人近来,腰肢比前夜软了许多,可惜昨夜,本侯尚未尽兴...... 沈昭临将人揽进了怀里,后半句的声音压低。 他这话说得含糊,余光却不着痕迹斜斜掠过宋长乐跪伏时绷紧的脊线。 薛明珠轻咬唇瓣,显然没想到被翻红浪时,自己竟然因为体力而输人一截。 如此,便饶这贱婢一命,侯爷可曾用过早膳妾身小厨房新做了菜式...... 两人相携离去时,宋长乐仍跪伏在地,粗使婆子面面相觑。 青柳姑娘,这板子 没听夫人说留她一命 青柳冷笑,突然弯腰揪住宋长乐头发。 但日后不许在夫人跟前伺候! 宋长乐乖巧的点了点头,实则眸底泛起精光。 薛明珠很快就会再启用自己,最迟今晚! 第6章 第6章 狠话放了不过两天,戌时三刻,青柳踹开房门的力道震落了梁上积灰。 夫人传你去跟前伺候!动作快些! 薄被被猛地掀起,宋长乐蜷缩着往床脚躲,声音细弱如蚊。 青柳姐姐莫要试探了,奴婢记着您的话呢,不敢去夫人跟前碍眼...... 闭嘴! 青柳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力道狠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要不是夫人身子不便,轮得到你这贱蹄子近侯爷的身 廊下灯笼在夜风里摇晃,将两人影子撕扯成狰狞的鬼魅。 宋长乐踉跄着被拖行,却在低头时,唇角无声地勾起一抹冷笑。 这世上哪有什么恰巧一切,不过是一场精心算计。 梳通经络,从头开始,梳齿没入发根的力度精准如针。 宋长乐给薛明珠梳头时刺激的关元穴连通胞宫,银梳刮过的每一下,都叫那碗先天归一汤从滋补的功效化作经血滔滔! 厢房外间,香炉里腾起的点点暖香与酒气交织。 薛明珠一手撑着脑袋,发颤的指尖拂过象牙酒筹,举棋不定。 她面色酡红,一半是酒意,一半是疼痛。 夫人若挑不出,不若今日点到为止,本就不善饮酒,何必逞强 沈昭临伸手点了下她的鼻尖,大掌一翻准备将酒筹收起。 薛明珠却是不肯,她的余光暗戳戳瞥了一眼房门处。 想到午时丹桂院那边传来林婉淑呕吐宣府医的消息,还是强撑着笑意柔柔搭住了沈昭临的手背。 侯爷莫急,妾身已有决断。 素手一挑,一根象牙酒筹摊在了桌面上。 酒约上赫然写着——带香者饮。 宋长乐被青柳领着进门时,恰好看见薛明珠仰颈饮尽杯中残酒,眼底讥诮一闪而过。 月有盈亏,潮有朝夕,月事一月一行,期间最忌讳饮酒、行房。 薛明珠为了讨沈昭临的欢心、挣连宠的颜面,真是忍得,只怕眼下已经腹痛难当,裙下血污浸透月事带。 傻愣着做什么,还不下床底趴着 青柳整理好床褥,回身指甲就掐进宋长乐臂弯软肉,声音像淬了毒。 待会儿要是敢出声就拔了你的舌头! 宋长乐不退反进,一改来前的瑟缩模样,低声道。 青柳姐姐手下留情,明知奴婢一会儿要侍奉侯爷,如此作为是成心想坏了夫人的事…还是嫉妒奴婢能爬侯爷的床 青柳的瞳孔骤然收缩,掐人的手猛地松了半寸,这两项罪名无论哪一个都不能落在头上! 她忽然想起夫人刚嫁到侯府时,侯爷常来兰芳院。 外院伺候的小丫鬟不过是头上簪了一朵花,第二天就被发卖到了勾栏瓦舍...... 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不过是些指痕,片刻就消了,还不藏好! 青柳的呼吸明显乱了,苍白的小脸强装镇定,却只敢用眼神凶恶的盯着宋长乐,不敢再上手。 宋长乐轻嗤一声,手脚利落的爬进了床底。 脚步声往外逐渐走远,她故意将袖口往上扯了扯,加深了方才被掐的月牙形红痕...... 内室安静了不过几分钟,薛明珠就被沈昭临抱着进了内室。 她的半个身子仰躺在榻上,发丝披散,手却轻轻的抵在了男人胸膛前,娇嗔道。 侯爷莫急,丫鬟们留的灯太亮了,妾身去熄了两盏...... 熄灯是假,换人是真。 薛明珠吹灭桌边锡灯的嘴唇有些发抖:光一灭,她的恩宠就不得不让给旁人! 顷刻间满室昏暗,只余窗外一缕月光,宋长乐从床下爬了出来。 她撩开垂下的床幔,踩着薛明珠滑落在脚踏处的外衫踏上了床榻。 夫人今日...... 沈昭临的嗓音低沉,带着若有似无的玩味。 他确实没想到薛明珠会胆大到当着自己的面偷换。 暖情的香料与酒再厉害,也早在隐隐闻见铁锈味的时候就察觉到了异常。 男人身上淡淡的檀香味迅速笼罩全身,宋长乐只觉黑暗中凝视自己的那双眼睛亮的惊人。 侯爷按兵不动…不也是打算顺水推舟吗 温热的指腹轻轻划过沈昭临的喉结,另一只胳膊化作水蛇勾着脖颈将人贴近。 宋长乐吐气如兰,弱的只剩下气声。 反观就近躲进了桌帷之下的薛明珠,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她既怕事情败露,又隐隐期盼枕边人能识破这场骗局。 来的倒快。 男人的轻笑落下,薛明珠五指骤拢,染着凤仙汁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浑然不觉痛楚。 这一藏就是一个时辰,直到第一场情事后叫水时,她才小心翼翼的随着端水的婆子一道出去。 夫人受苦了,那小贱蹄子竟敢这般折辱您,绝不能轻饶! 青柳等在门边,看着脸色发白的薛明珠第一时间就迎了上去。 她眼中满是怜惜,咬牙切齿的替薛明珠鸣不平。 桌底阴冷,薛明珠既要强忍心中屈辱,又不得不受着月事来潮、寒气侵体之苦。 她将手轻轻按在绞痛的小腹上,面色苍白,倦怠地闭了闭眼:先回吧,天亮…再处置。 卯时四刻的梆子一响,沈昭临起身穿衣的动作迅速,一眼都未曾看向榻上。 见男人抬腿要走,宋长乐从床榻上支起身子,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哀怨。 侯爷......她轻声唤道。 本侯今日有早朝,得空了再来看你。 还装!男人果然都是薄情寡义的东西。 分明已经看穿了这狸猫换太子的戏码,也不愿意顺水推舟给自己一个名分。 宋长乐心有不忿,只能眼睁睁看着沈昭临大步流星离开的背影。 她的手默默地搭住了脉搏,这男人不为自己打算没关系,她总得谋条生路才好...... 果不其然,沈昭临前脚刚出了院子,后脚两个粗使婆子便闯了进来将宋长乐拖下了床榻架着往外走。 偏厅内,青柳正端着瓷白的小碗哄着薛明珠用些吃食,见宋长乐被粗鲁的丢在地上,冷眼睨着她。 两个没眼力的,也不知道收拾体面些再带来。先赏两个时辰的板著之刑,好好立立规矩! 板著之刑不伤体表,但极其痛苦。 宋长乐乖乖弯腰,双手触碰脚部时,胳膊上的月牙形红痕也露了出来。 夫人要罚,奴婢心甘情愿,只是青柳姐姐昨儿掐得这样狠,是怕侯爷瞧不见吗 第7章 第7章 青柳脸色骤变,手中的汤勺抖了抖,当啷一声轻撞在了瓷白碗边。 薛明珠原本闭目闻言倏地睁眼,目光中带着打量看向青柳。 你胡说什么! 青柳放下小碗,高声喊冤。 夫人明鉴!这贱婢血口喷人—— 宋长乐不等她说完,便截断了话头低低笑了一声。 是不是胡说,青柳姐姐心里清楚。奴婢一心求着自由身,万万不敢耽误了夫人的大事,这掐痕难道是奴婢自己掐的不成 青柳身子微微发颤,下意识看向薛明珠。 薛明珠缓缓坐直了身子,眼底寒意森然。 宋长乐入府就是暗中代替延嗣,青柳作为自己的心腹对这点心知肚明,她若真动了手...... 夫人! 青柳扑通跪地,举着四根手指发誓。 奴婢昨儿压她前来顶替,手上确实失了力道,但痕迹早该消了。奴婢跟着您从中书令府过来,一直对您忠心耿耿,绝无二心!是这贱婢挑拨离间! 宋长乐垂眸不语,唇角却微微勾起。 这就打上感情牌了殊不知,青柳越慌,便越显得心虚。 薛明珠盯着青柳看了半晌,忽然轻笑一声。 起来吧,她伸手虚扶了一下,语气柔和,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自然信你。 青柳如蒙大赦,刚要松口气,却听薛明珠又道。 不过......你做事失了分寸,该罚,过去一并站着! 一视同仁后,薛明珠指尖轻轻敲了敲桌案,目光看向宋长乐。 至于你,攀咬本夫人身边的人,拖下去,先赏五十板子,再关进柴房。 宋长乐瞳孔微缩,五十板子哪里还有命在薛明珠这是要清算昨儿的折辱! 两个婆子立刻上前拽她,宋长乐却猛地挣开,跪地磕头。 夫人饶命,奴婢的月事不过这七日光景,若是不曾怀上再处置不迟! 薛明珠眯了眯眼,她早听闻过这贱婢是个易孕的体质若是一举怀胎,倒也省的再大费周章去寻人。 而且下一个,未必就有这么乖顺的。 青柳见状,厉声道:你伺候侯爷才几回敢在这里诓骗夫人! 够了。 薛明珠抚了抚隐隐作痛的小腹,冷冷打断。 板子免了,本夫人便再留你七日的小命,准备梳妆吧! 内室,菱花铜镜前。 宋长乐的手稍作停顿,她没有拿起将薛明珠妆奁里的螺子黛,反而是挑了更暗的黛青色。 青柳在一旁眼睛死死的盯着宋长乐的一举一动。 夫人自负敢用这个贱婢,但她不相信这个外来的丫鬟会那么心大。 面对前一刻还要打杀的人,后一秒就会尽心尽力的服侍了 大胆贱婢,你故意用这个颜色是想让夫人在姨娘面前出丑吗 面对青柳的发难,宋长乐眉毛都不曾抬一下,描眉的手更是四平八稳。 《妆台记》有载,眉锋过太阳穴三厘,可令夫君眼里再容不得第二人,此眉名为‘斩夫’。 黛青沿着眉骨游走,她有意将薛明珠的眉尾描得锋利上扬,镜中人便显出三分肃杀之气。 正所谓扬眉入宠,夫人得了侯爷几日连宠,这眉镇的住场子,可不得好好杀杀那些姨娘的锐气 薛明珠抚过眉梢,忽然觉得这丫头比青柳更懂自己。 事实证明,宋长乐是对的。 姨娘们本还说说笑笑,一入厅瞧见正上首的薛明珠。 顿时便好像误闯猛兽领地的鹿群,不光自觉熄了声,就连头上的步摇都静了下来。 诸位妹妹都坐吧,昨儿晌午听闻林妹妹身子不适宣了府医,眼下可好些了 薛明珠对众人的反应很满意,她下巴微扬,直接点了林婉淑的名。 霎时间,其他姨娘的目光立刻汇聚在了林婉淑的身上。 沈昭临的妻妾虽多,但成婚三年愣是一个孩子都不曾有过,偶有喜讯的姨娘也在不久后体弱小产。 因此他早早放过话,若是后院有喜,不论何人直接抬做侧夫人。 谢夫人关怀...... 林婉淑开口不过五个字,咳嗽声顿起。 那以帕掩唇的手指分明抓得极稳,肩颈却做作地晃了晃,像风一吹就倒的杨柳。 妾身只是身子受了凉才腹痛不止,如今已经好多了。 她就知道这侯府里一举一动都逃不开薛明珠的眼睛。 可惜即使装病,侯爷也不曾前来,薛明珠这个黄脸婆,真要复宠了不成 如此甚好,妹妹可要好生将养,早早为侯爷延嗣。 往日这话薛明珠说出来都是为了彰显贤惠,而今时却有几分炫耀之意。 侯府上下谁人不知侯爷已经连着几天夜宿兰芳院 能活到今时今日,姨娘们多是有眼力的,纷纷不约而同的有意恭维起了薛明珠,正厅的氛围难得热络了起来。 外间忽然传来不急不慢的脚步声,侯府管家躬身入内。 他面上噙着笑,恭敬的拱了拱手。 老奴给夫人请安,奉侯爷之命向夫人讨个梳洗丫鬟。 刹那间,满室寂静,只剩下茶盏盖与托底相碰的轻响。 姨娘们下意识地看向主位,林婉淑帕子下的唇角更是猛然翘起——她就说王爷怎么忽然接二连三的来了兰芳院,原来是一时被新鲜迷了眼...... 薛明珠涂着口脂的唇角凝固在上扬的弧度,她跟前不过两个梳洗丫鬟。 前一个挨了板子,时至今日还躺着呢,另一个就是此刻站在角落的宋长乐。 侯爷日前才夸过自己的发髻,要的是谁一目了然,亏她还觉着这贱婢乖巧温顺,原来是个披着羊皮的狼! 侯爷金口,本夫人哪有不给的道理 薛明珠轻笑,染着凤仙汁的指尖拂过眉尾。 只是那丫鬟笨手笨脚才挨了罚,待上药、提点后自会给侯爷送去。 青柳瞬间意会,她接过冷了的茶盏退至角落,目光如狼的朝着宋长乐靠近。 宋长乐收在袖子里的手握了握拳头,看样子薛明是想要鱼目混珠。 难得沈昭临发了良心抛出了橄榄枝,现在看的就是自己有没有这个胆子往上爬了! 第8章 第8章 不等宋长乐往众人眼前扑,注意到了青柳动作的侯府管家已经再度开口。 夫人莫不是记岔了,侯爷要的是宋姑娘。 宋姑娘...... 侯府何曾有过体面到能让管家唤声姑娘的婢子侯爷是真对那小蹄子上了心! 薛明珠分明听见自己后牙槽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像是要将那三个字嚼碎了吞进肚里。 可堂下那么多双眼睛盯着,薛明珠只能强撑着贤惠的笑容。 还不出来谢恩能调往主院伺候是天大的造化。 宋长乐战战兢兢的从角落里膝行至厅中,她对着主位的薛明珠磕了磕头,语气诚惶诚恐。 奴婢惶恐,谢夫人提携。 姨娘们本还有些警戒心,看见出来的宋长乐伏地的姿态谦卑至极,做派小家子气,秀气的眉头都是不由的一松。 户籍分为贵籍、良籍、商籍、奴籍、贱籍。 侯府后院的人虽多,在场最次的也是官员精挑细选后送来的良籍美人。 而卖身为奴的宋长乐,显然是人人都可以踩一脚的存在。 林婉淑腕间翡翠镯子撞上茶盏,当的一声脆响混着她刻意扬起的吴侬软语惊破死寂。 要说还是夫人会调教人,这般好颜色竟藏到今日 她故意停顿,葱指虚点了点宋长乐素净的发髻。 只可惜夫人节俭,连根发簪都舍不得赏,倒显得苛待了新来的妹妹...... 林婉淑平日最得宠,又有娘家背景撑着,在场就属她有阴阳怪气的底气。 宋长乐正发愁怎么打消薛明珠的杀心,这现成表忠心的机会不就来了 她仰首,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足够听清。 林姨娘糊涂了,奴籍出身,穿金戴银那是坏了规矩。奴婢是夫人一手调教,万不敢越过主子头上。 这话既护了薛明珠的颜面,又暗讽林婉淑不动规矩。 不过是个姨娘,占了几分宠爱,穿戴上竟想要越过主母。 你—— 伶牙俐齿的模样气的林婉淑岔了气,一手捂着心口,指着宋长乐的手指尖都在颤抖。 这野雀刚攀上高枝就敢啄人,真要纵容下去,以后还不翻了天 夫人,林姨娘,若是无其他事,老奴便带着宋姑娘先下去了。 不等林婉淑发作,管家的皂靴已往前踏了半步。 他拱手,话锋里藏着护短的意味。 薛明珠也不想再看着满堂的莺莺燕燕聒噪,她朱唇轻启,面上笑盈盈的周旋。 这丫头在本夫人跟前做事,总归是有两分主仆的情谊,提点两句自会去主院候着。时辰也不早了,妹妹们散了吧。 管家不动声色的瞥了一眼薛明珠的脸色,到底还是颔首恭恭敬敬的退了出去。 主母要顾着贤惠的美名,总不至于对侯爷的指令阳奉阴违...... 其余的姨娘也好似鸟兽散去,唯独林婉淑挂着珍珠的绣鞋在经过时碾过宋长乐散落的裙裾。 最后一片织金裙角掠过门槛,正厅陡然空寂,只剩下香炉慢吞吞的腾起最后一缕残香。 宋长乐伏地的脊线在寂静中微微发颤。 她能清晰感知到薛明珠的目光像侩子手的大刀游走在脑袋与脊背连接的后颈。 本夫人嫁来三年,侯爷还是第一次要人,你好大的面子! 薛明珠分明在笑,声音却冷的叫人哆嗦。 宋长乐一脸的惴惴不安,她低声辩解。 夫人明鉴,奴婢不曾露了马脚,非要说疏漏......大抵是青柳姐姐留下的指痕。 骤然被点名的青柳扑腾一声跪在了薛明珠的脚边,心里恨透了宋长乐这个贱婢。 不过好歹是多年侍奉在薛明珠身边的人,她睫毛颤了颤,立刻找到了安慰的说辞。 夫人息怒,侯爷若是有意,明说纳个通房也是使得,如今只是调往主院伺候梳洗,未必就是暴露了。当今皇上最重礼数,侯爷常在御前,更是免不了多花心思。 这一提,薛明珠倒真想起从前在家时,阿爹上朝前也会再三向娘确认仪表,唯恐出错。 宋长乐本是为了拉人分摊薛明珠的火气,不曾想青柳的自求说辞还阴差阳错的帮了了自己一把,她当即补充。 青柳姐姐言之有理,奴婢不敢在侯爷跟前露面,想来是侯爷从夫人身上看中奴婢手艺这才调往。 薛明珠揉了揉太阳穴,心下思量。 不管是真是假,侯爷遣了管家来要人,这丫头也是暂时动不得,更何况还等着她肚子的消息...... 她幽幽的叹了一口气,看向宋长乐的眼神逐渐平静。 也罢,都起来吧。以后既是侯爷跟前走动的人,总不好这般寒酸,青柳,取本夫人那支金镶玉的兰花簪来。 青柳暗暗松了一口气,快步去了内室取那支金镶玉的兰花簪子。 簪子没有直接递到宋长乐的手里,反倒是落入了一只柔荑掌中。 到跟前来。 宋长乐膝行上前,冰冷的簪尖抵在下颌处。 她被迫仰起脸,眼睛却始终不敢正视薛明珠。 这点为人奴仆的乖顺,薛明珠还是满意的。 她清楚替身总得找和自己相似的,这正经一瞧,除了身段,这丫鬟的脸竟也生的也可人。 本夫人最恨吃里扒外的东西,你在侯爷跟前,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簪尖捅进发髻的瞬间催得眼底泛起水光,偏偏薛明珠还刻意旋转簪身,让不少发丝被缠绕拉紧。 这种刑罚巧妙,面上瞧不出异常,又能让每根神经都尝到刀割的滋味。 宋长乐分明听见头皮撕裂的细微声响却不敢呼痛。 谢夫人赏赐,奴婢打出生以来还没得过这样贵重的好东西!奴婢是夫人买入府中,生是夫人的人,死是夫人的鬼。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仿佛前些日子在榻上勾着侯爷脖颈的不是她。 去罢,省的管家再差人来找。 薛明珠微微颔首,身子靠回了椅背坐直。 是啊,有什么可慌张的 这丫鬟的卖身契还捏在自己手上,要杀要打,不过一念之间...... 收拾好两件衣裳,拎着包袱走出兰芳院时,一缕金色阳光恰好照在宋长乐的身上。 她摸了摸头顶的发簪,眼底折射出浓浓的野心。 出了薛明珠的眼皮子,就要在最短的时间抓住沈昭临的心。 薛明珠越在乎的,她越要夺走! 第9章 第9章 酉时五刻,沈昭临的靴尖刚踏过侯府大门的门槛,消息便如风一般卷进了各院。 丹桂院里,巧儿踮着脚在廊下张望,一双杏眼直往主院的方向瞟。 回身见自家主子仍不紧不慢的倚在藤椅上看书,急得绞紧了帕子。 主儿!您怎么还坐得住若真让人抢了侯爷的宠爱,日后...... 林婉淑懒懒翻过一页书,轻声笑道。 侯爷今晚要么宿在主院,要么去兰芳院,横竖不会踏进咱们这儿,急什么 巧儿拧眉:若去兰芳院倒罢,若是主院呢那位宋姑娘可是头一个让侯爷开口讨要的! 书卷啪地合上,林婉淑指尖点了点巧儿的眉心,眸中尽是了然。 傻丫头,若侯爷独宿主院,不过是贪个新鲜,过两日便腻了;若去了兰芳院—— 她唇角微翘,那便是宋姑娘‘懂事’,可懂事过了头,反倒无趣。 林婉淑倒是巴不得侯爷今晚宿在主院,她迫不及待想要看见明日请安时薛明珠强颜欢笑的样子了。 巧儿闻言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林婉淑重新翻开书,语调悠悠。 该急的,是兰芳院那位才对...... 兰芳院,厢房中。 薛明珠站在雕花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掐着一枝兰花的细茎,花汁染上指腹都浑然未觉。 夫人,这花再剪下去,可就要秃了。 青柳小心翼翼地凑近,见她神色恍惚,连忙接过银剪。 奴婢来吧,仔细别伤了手。 薛明珠回神,低头一看,案几上的兰花早已被她剪得七零八落,嫩绿的叶片散落一地。 她蹙了蹙眉,指尖轻轻捻过残花,低声道。 一株兰花而已,剪坏了也好,横竖......侯爷今日也不会来瞧。 青柳见她神色郁郁,忙笑着转了话头。 夫人,夜里风凉,您身子弱,小厨房特意温着姜枣红糖饮,奴婢扶您进去吧...... 主院,浴房内,氤氲水汽中,沈昭临半阖着眼,任由热水漫过肩颈。 他在等,等宋长乐的借机献媚,毕竟府里多少女子都巴不得趁他沐浴时近身伺候。 玄奕已经查过宋长乐的出身——辗转过多家的好孕丫鬟 可那夜她虽千娇百媚,却仍生涩得紧,不似久经风月之人。 然而,浴桶的水都冷了三分,那窈窕的人影依然规规矩矩地站在屏风外,连呼吸声都放的极轻,仿佛生怕惊扰了他。 宋长乐。他忽然开口,嗓音低沉。 奴婢在,侯爷有何吩咐她的声音隔着屏风传来,轻柔却透着恰到好处的疏离。 沈昭临睁开眼,透过朦胧水雾看向屏风后那道纤细身影,唇角微勾:你倒是沉得住气。 宋长乐静默一瞬,才道。 侯爷沐浴,奴婢不敢打扰。 不敢 他低笑一声,指尖轻敲桶沿,水纹微漾。 还是......不愿 屏风后的身影似乎微微一僵。 侯爷说笑了。 沈昭临眸色渐深,他原以为她会同寻常女子一般,得了机会必定攀附。 可她却偏偏反其道而行之——越是冷淡,反倒越让人想撕破她那层规矩的皮,看看里面藏着什么心思。 近前伺候。 宋长乐双手捧着熏好的中衣绕过屏风,恰好看见沈昭临跨出浴桶。 水珠顺着精壮的腰线滚落,没入腰间松垮的绸裤。 她呼吸一滞,迅速低头,不敢再看。 沈昭临盯着她,目光从她低垂的眉眼滑至发间那支金镶玉的兰花簪——簪子插得极深,几乎贴着头皮,发丝绷得极紧,隐约可见几缕被拉扯过的痕迹。 他眸色微沉,伸手指尖轻轻拨开她鬓边的碎发。 宋长乐似受惊般微微偏头,却又不敢真的躲开,只低声道。 侯爷...... 沈昭临的指腹触到她发根处细小的血痂,眉头一蹙。 伤着了 她睫毛轻颤,声音更轻。 奴婢愚钝,戴簪子时手笨,不小心扯到了头发。 拙劣的谎言。 沈昭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他在战场摸爬滚打多年,怎会看不出这是人为的伤 他收回手,语气淡淡:既是用不惯金贵的,明日便换回素簪。 宋长乐抿了抿唇,仿佛鼓起勇气般抬头,眼里汪着盈盈水光。 这簪子是夫人赏的...... 沈昭临动作一顿,屋内一时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 半晌,他忽然笑了,嗓音低沉,却莫名透着一丝危险。 怎么,本侯的话,不如夫人管用 宋长乐身子一抖,立刻跪下额头抵地。 奴婢不敢!只是......夫人待奴婢恩重,奴婢不敢辜负。 薛明珠在京城素有美名,出嫁前是京城第一美人,出嫁后亦是口口相传的贤惠主母。 她在暗示什么沈昭临盯着她伏低的背影,眼底暗流涌动。 她在告诉他,薛明珠对她有恩,而这恩,显然不是赏赐,而是变相的折磨。 更耐人寻味的是,她故意让自己发现,却又不敢明说,有意思...... 沈昭临忽然俯身,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近。 宋长乐猝不及防,踉跄一步,险些撞进他怀里,慌乱中抬头,正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眸。 宋长乐。 他指尖摩挲着她的腕骨,声音低哑。 你在跟本侯玩什么把戏 她呼吸微乱,却仍强自镇定。 奴婢,不明白侯爷的意思。 沈昭临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松手,他利落的转身披上外袍,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淡。 下去吧,不需要你伺候。 宋长乐一怔,下意识追问。 侯爷今夜去主院吗...... 话未说完,沈昭临已冷冷扫来一眼,她立刻噤声。 他唇角微勾,眼底却无笑意。 怎么,你很希望本侯去 宋长乐垂眸,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不…奴婢只是觉得,夫人会等侯爷。 沈昭临嗤笑一声,大步走向门外,只丢下一句。 那就让她等着。 第10章 第10章 这一等,三日转瞬即逝,各院姨娘已按规矩候在兰芳院正厅中。 林婉淑来得最迟,却偏要站在最显眼处。 哟,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夫人最守规矩,竟让姐妹们等了半刻钟。 话音未落,珠帘轻响,薛明珠扶着青柳的手缓步而出,她雪肤红唇,妆容格外精致。 林妹妹这张嘴啊...... 薛明珠的视线徐徐扫过众人,在林婉淑身上多停了一瞬,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 江南新贡的胭脂色号繁杂,多试了几回,倒叫妹妹们久等了。 林婉淑帕子掩唇,眼底闪过狡黠。 妾身记着从前侯爷宿在兰芳院时,夫人晨起梳妆可利索着呢。 满屋霎时一静,薛明珠捏着茶盏的指尖微微发白。 林妹妹记性真好,不过侯爷近日政务繁忙,少来后院,倒叫各位妹妹都受了冷落。 哎呀! 林婉淑故作天真。 夫人不提我倒忘了——听说这几日侯爷夜夜宿在主院莫不是金屋藏娇 薛明珠眼底寒芒一闪,这个贱人真是无法无天了! 妹妹说笑了。主院那位不过是新来的梳头丫鬟,侯爷念她手艺好,多留了几日罢了。 一个梳头丫鬟,也值得侯爷连宿三日 林婉淑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薛明珠眼下遮不住的淡淡青影。 夫人当真是......贤良。 府里要抬人早抬了,薛明珠轻轻吹着茶沫,眼刀横了过去。 妹妹如此,是在质疑侯爷行事 林婉淑顿时语塞,借她八百个胆子也不敢将不是往侯爷身上推,只得悻悻住口。 这一次交锋薛明珠看似占了上风,实则不然。 今晨她特意早起梳妆,用最艳丽的胭脂遮掩连日的憔悴,却不想还是被这贱人当众戳破。 好个林婉淑——今日种种,分明是当着满屋人的面,往她心口捅刀子! 回廊下,青柳领着宋长乐匆匆而过,沿途丫鬟纷纷退避。 宋长乐踏入内室的刹那,一盏热茶迎面泼来! 啪—— 茶盏在她脚边炸开,她直挺挺跪下,任滚烫的茶水在裙上洇出深色痕迹。 夫人息怒。 息怒本夫人有什么可怒的不过是叫你过来问问。 薛明珠倚在美人榻上,冷笑道。 侯爷这几日......可还满意你的伺候 宋长乐伏低身子。 回夫人,奴婢只是在外间守夜,未曾近侯爷的身。 哦薛明珠坐直了身子,那你倒是说说,侯爷为何突然冷落兰芳院 宋长乐咬了咬唇瓣,缓缓直起身。 在薛明珠阴冷的目光中,她解开衣襟,雪白的中衣滑落,露出肩颈处几道暧昧的红痕。 夫人明鉴。 她声音轻得发颤。 奴婢不敢争宠,更不敢违逆夫人的意思......可侯爷若真要做什么,奴婢......拦不住。 这些红痕哪里是沈昭临的手笔,分明是得知兰芳院来人时宋长乐自己掐的。 薛明珠瞳孔一缩,眼底杀意翻涌。 这丫鬟不能再留了,就算替身的事没暴露,长此以往必成祸患。 贱婢!调你去主院是让你伺候梳洗,不是让你爬床的!来人,给本夫人重重地打! 青柳一惊,连忙低声劝阻。 夫人,这丫头如今在主院当差,若贸然处置,侯爷那边...... 突然调去的丫鬟突然身死,侯爷必定起疑。到那时,自己苦心经营的贤良名声...... 主院来问便是染了疟疾。 薛明珠的寇丹敲了敲桌面,眼神阴鸷。 盛夏炎热,本夫人为了防止疟疾传染侯爷,已经早早将人处理了。 青柳不敢再劝,只能低头退开。 门外婆子们一拥而上,将宋长乐死死按在刑凳上。 啪!第一板落下,宋长乐浑身一颤。 她咬紧牙关,只在喉间溢出几声闷哼。 三、四、五......她在心里默数,冷汗浸透了鬓发。 八、九、十......裤管渐渐洇出血色,她指尖死死抠住凳沿,眼前已有些发黑。 院门处转过一道高大的影子,婆子们的板子悬在半空,下一秒就扑通跪了一地:侯、侯爷! 宋长乐艰难抬头——沈昭临提着食盒缓步而入,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扫了一眼刑凳上血迹斑斑的宋长乐,目光平静地转向薛明珠。 都退下。 短短三个字,却让满屋下人如蒙大赦,迅速退了出去。 薛明珠强作镇定地起身行礼。 侯爷怎么突然...... 沈昭临将食盒放在石桌上,慢条斯理地掀开盖子。 听这丫头说城南的砂糖冰雪冷元子消暑可口,想着趁新鲜送来。不过现在看来,夫人似乎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 薛明珠强撑笑容。 这丫头染了疟疾,妾身怕传染给侯爷,所以...... 疟疾 沈昭临轻笑一声,目光落在宋长乐血迹斑斑的裤管。 本侯倒是第一次见,疟疾用板子医治的。 侯爷,这丫头勾引主子,妾身也是为侯府规矩......薛明珠不敢再撒谎。 规矩沈昭临忽然笑了,夫人若是真在意规矩,就不会越权处置主院的丫鬟了。 他拿起一枚冷元子咬了一口。 这点心不错,可惜路上耽搁久了有些化。就像有些事,过了分寸,就变味了。 薛明珠朱唇微启,正要辩解,沈昭临却忽然抬手,修长的手指捻起一枚冷元子,径直递到她唇边。 夫人尝尝。 他的声音温和,眼底却一片冷寂。 薛明珠僵住,下意识张口,冰凉的甜意在舌尖化开,却尝不出半分滋味。 沈昭临凝视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忽地低笑一声。 甜吗 不等她回答,他已俯身凑近她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紧绷的耳垂。 就像夜里的夫人,本侯尝着甜,却也真假难辨。 轰!薛明珠脑中一片空白。 他知道了......他竟用这种方式,当面戳破她的替身之计! 嘘—— 沈昭临食指轻抵唇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本侯今日来,只是送点心。 宋长乐意识模糊间,听见沈昭临最后一句话——不过府里该添新人了,夫人以为呢 第11章 第11章 夜色融融,宋长乐在剧痛中猛然睁眼,臀部的伤被药酒激得火辣辣的疼。 她咬住被角,将呻吟硬生生咽回喉咙。 医女还是头一次见那么倔强的人,当即叹了口气,轻声宽慰。 姑娘若是疼得厉害,喊出来会好受些。 宋长乐却果断的摇了摇头。 不必,我受得住。 比起阿娘尸身的冰冷,阿爹喉间喷出热血的滚烫,她这点皮肉之苦才哪到哪 薛明珠今日给的每一分痛,她都要牢牢烙印进骨子里。 假以时日,必定千倍万倍奉还! 医女欲言又止倒是没再劝,只是手上动作放得更轻了。 刚盖好薄被,下人房老旧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医女低头匆匆退了出去。 沈昭临一身劲装大步踏入房内,手腕的护甲泛着寒光,周身还带着演武场未散的肃杀之气。 还活着本侯以为你会昏到明日。 他立在床前,阴影笼罩下来。 宋长乐闭了闭眼,气若游丝却清晰。 奴婢不敢昏,怕闭眼就会见到阎王。 怕死,还敢算计本侯 床板微微一沉,沈昭临在榻边坐下,带着老茧的温热掌心抚过她单薄的脊背,最后捏住后颈,像拎一只不听话的狸奴。 这个掌控的姿态让她下意识地瑟缩,却仍强撑着仰起脸,露出最脆弱的脖颈。 奴婢不敢算计侯爷,只是…想求一条活路。 沈昭临挑眉,拇指缓缓摩挲着她颈后突起的骨节。 哦 纵然调往主院,夫人真要奴婢死,不是今日便是明日,早晚逃不过变成一具‘疟疾暴毙’的尸首。 她抬起湿漉漉的眼,一滴泪要落不落地悬在浓密的眼睫上。 奴婢只是想赌一次。 借着窗外漏进的月光,宋长乐能看清沈昭临眼底浮动的暗涌。 宋长乐,他展眉一笑,你胆子果然很大。 她垂下眼睫,一滴泪终于坠落到枕上,眨眼便消失的无影无踪:蝼蚁尚且贪生,奴婢只想活着。 活着 沈昭临手上力道骤然加重。 那你告诉本侯,你这些红痕怎么来的分明是找死。 宋长乐呼吸一滞——他果然看穿了。 奴婢… 她苍白的嘴唇抖了抖。 自己掐的,夫人贤名在外,只有眼见为实,侯爷才会信。 后颈的钳制突然消失,宋长乐伏在榻上大口喘息,活像一条脱水的鱼。 奴婢不敢欺瞒侯爷。 不敢 他骤然起身,居高临下地睨着她。 本侯最讨厌被人当刀使,这出苦肉计,不就是算准了本侯会来 她咬唇,缓缓抬头时眼底竟泛起一丝水光。 侯爷若不来,奴婢认命。可侯爷来了...... 她轻轻笑了,唇色因失血苍白,眼底却亮得惊人。 奴婢就知道,赌对了。 沈昭临眸光微动,半晌,丢下一句好好养伤,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宋长乐凝望着他的背影,直到彻底消失,眼神才冷了下来。 沈昭临,你今日心软一分,来日我就要你沉沦十分。 廊下,玄奕抱剑而立,见沈昭临推门而出,忍不住低声道。 侯爷,属下有一事不明。 沈昭临脚步未停,只淡淡瞥他一眼:说。 侯爷既知她是苦肉计,为何...... 宋长乐的出身早前查过,辗转多家,极有可能是细作。 夫人既然已经起了杀心,侯爷借了她的手处置,既不落人口实,又能永绝后患。 夜风穿廊而过,沈昭临抬手,指尖精准的捏住一片飘过的落叶,语气平静。 要下雨了,府里的眼线还少吗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 玄奕一怔。 可若她真是细作...... 若她真是,沈昭临眸光微冷,留着她,反倒能钓出更大的鱼。 他指尖一松,落叶晃晃悠悠的往下飘落,混在泥里再看不见。 玄奕欲言又止,终是叹了口气,只为算计是最好的,怕就怕侯爷明明动了恻隐之心而不自知。 夜里,大雨如期而至,檐铃被狂风吹得叮当作响。 兰芳院,内室,薛明珠躺在榻上辗转难眠,手里的被褥被她攥得皱成一团。 青柳!叫人把那该死的檐铃拆了,吵得本夫人心烦! 她猛然坐起身,一把掀开了床幔,柳眉倒竖,眼底烧着一团妒火。 脚踏边守夜的青柳连忙爬起来,熟练地替她揉捏小腿,柔声细语。 夫人,这大半夜的,工匠们都歇下了,兴师动众反倒惹了瞩目。奴婢一会儿给您点一支安神香,好早点歇息...... 她嘴上劝着,心里却冷笑。 夫人哪里是被檐铃吵醒的分明是被宋长乐那贱婢抬了通房的事气得睡不着。 歇息 薛明珠冷笑,她现在只要闭眼就想起宋长乐那张清丽的小脸。 允她做替身的时候还是大意了,就该找把刀好好划烂那张狐媚子的脸。 明日阖府都会知道,本夫人兰芳院出去的丫鬟抬了做通房!那些贱人一贯不老实,背地里不知要怎么笑话! 青柳眼睛滴溜溜的一转,计从心起。 夫人,事已至此,不如......顺势而为。 什么意思薛明珠皱眉。 青柳的声音压得极低。 横竖都是要抬的,不如就抬高点。 抬高点 薛明珠的脸拉的老长,一个通房的位置在她看来都是抬举了那个贱婢。 见主子脸色阴沉,她立刻补充。 宋长乐出身低贱,即便抬了通房,也不过是个玩意儿。可若夫人主动给她个‘体面’,比如——让她跳过通房,直接做姨娘。不但彰显了您的成人之美,更是...... 薛明珠眸光一闪,林婉淑仗着娘家势大,平日最是跋扈。 若突然冒出个奴籍出身的通房,竟与她平起平坐,她肯定要跳脚。 薛明珠伸手拍了拍青柳谄媚的小脸蛋。 很好,你有功,本夫人记着你的好,这个月月钱翻倍。 窗外,一道闪电劈过,点亮薛明珠森然的笑脸...... 第12章 第12章 翌日清晨,兰芳院。 今日唤各位妹妹来,是有桩喜事要宣布。 薛明珠环视堂下众人,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话音未落,下首的林婉淑眉梢一挑,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薛明珠平坦的小腹,语带讥诮。 夫人近日气色不佳,竟还能有喜事 薛明珠非但没恼,反倒是笑盈盈的开口。 本夫人确是身子欠安,可身为主母,总要为府中开枝散叶早做打算。侯爷身边缺个知冷知热的人伺候,思来想去,宋长乐那丫头虽出身低微,但胜在乖巧懂事...... 姨娘们闻言,彼此交换了个了然的眼神。 主院掰着手指头找不出两个年轻丫鬟,既然调去,早晚是要被抬做通房的。 所以,本夫人决定抬她做姨娘。 霎那间,满室死寂,连呼吸声都凝滞了一瞬。 林婉淑唰地站起身,腕间翡翠手镯磕在桌沿,发出一声脆响。 夫人莫不是病糊涂了一个贱籍出身的丫鬟,也配与我们平起平坐! 她胸口剧烈起伏,奴籍抬通房算是恩典,懒得计较;可一跃成姨娘,那是镀了金的体面! 薛明珠真当兰芳院随便拎个阿猫阿狗都能与她林婉淑比肩了 薛明珠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茶,眉眼弯弯,语气却冷冰冰的。 林妹妹这话说的,侯爷喜欢,本夫人自然成人之美。你若是心中不平,大可找侯爷说道。 林婉淑脸色铁青,却终究不敢接这话茬,只得恨恨落座。 其余姨娘眼观鼻鼻观心,生怕被波及。 薛明珠满意地扫过众人反应,抬手摘下耳畔那对珍珠点翠流苏珰。 可惜宋妹妹有事未能到场,不过终究是从我兰芳院出去的人。这对耳珰便做添妆,权当贺礼。青柳,晚些给她送去。 薛明珠这个态表的情真意切,堂下众人却神色各异。 谁不知道那耳珰是薛明珠的陪嫁,翠羽贴金,东珠坠底,平日里连碰都不让人碰,如今竟舍得赏给一个新人 夫人表率,妾身也该表表心意。姨娘柳氏聪颖,率先附和。 眨眼间,青柳端着的漆盘堆成小山,唯独林婉淑端坐不动。 林姨娘。 青柳恭敬的唤了一声,漆盘往前递了递。 林婉淑冷眼瞧着众人逢迎的模样,随手拔下头上一根珠钗往盘里一丢。 叮—— 钗身撞上了耳珰上的东珠,声响刺耳。 林妹妹这礼,倒是别致。平日里光鲜亮丽,怎么如今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拿不出了是侯爷赏的少了还是林没落府了 林婉淑蹙眉,薛明珠这话就是想坐实自己的吝啬之名。 不等她再找旁的首饰替代,薛明珠已经明晃晃的将目光落在腕间。 本夫人瞧着林妹妹手上的镯子水头倒是极好,好像是难得一见的老坑翡翠 林婉淑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将手腕往袖子里缩了缩。 嫁来侯府前,她是家中庶女,不比薛明珠这样的嫡出独女受宠,这翡翠镯子是亲娘留下的唯一遗物。 不过今日既是宋妹妹的好日子,本夫人尚且舍得,林妹妹总不会 满屋视线顿时如针般扎来,林婉淑喉头发紧,强撑着笑脸。 夫人说笑了,妾身只是想着,这镯子圈口小,怕宋妹妹戴着不合...... 无妨。 薛明珠截住话头,笑意盈盈。 府里多的是能工巧匠。 她的视线转向青柳,语气轻快。 青柳,记得告诉宋姨娘,就说林姨娘特意嘱咐,若是戴着紧——只管砸了重镶。妹妹说,是不是 这话赶话逼到这儿,薛明珠是铁了心要夺人所好! 夫人说的是,妾身祝宋妹妹步步高升...... 翡翠手镯落入漆盘,林婉淑只觉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薛明珠又说了什么也听不真切。 直到众人散去,她被巧儿掺着走到院门边,才听见薛明珠最后一句吩咐。 青柳,派人将东西送去,叫她今日便搬去落花坞。 落花坞林婉淑脚步顿了顿,这院子在侯府西角,偏是偏了些,胜在是个独门独院。 她刚入府时只想安稳度日,低声下气求了几次都未得,如今轻飘飘地赏给旁人。 好个贤惠主母!分明是用奴籍贱婢来臊自己的脸! 主院,下人房。 青柳端着漆盘趾高气扬地踏入时,宋长乐半倚在床榻上养伤。 夫人开恩,抬你做姨娘,今日便搬去落花坞,宋姨娘,还不下床谢恩 宋长乐微微点了点头,身子却没动。 妾身谢夫人恩典。 青柳的脸拉的老长:别以为攀上高枝就能翻身,夫人能抬你...... 也能轻而易举毁了我,是吗 青柳眯了眯眼,冷哼一声。 你倒是个明白人。不过,有些人啊,得了点好处就忘了自己是谁。你以为抬了姨娘...... 宋长乐轻轻笑了,目光落在青柳拨弄首饰的指尖。 青柳姐姐今天的话好像格外多,莫不是嫉妒我得了这些赏赐 笑话!我跟着夫人多年,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你一个爬床上位的贱婢,也配让我嫉妒 青柳眼底闪过一丝恼怒,再想开口,房门先一步被推开。 姑娘,该换药了。 医女端着药碗进门,却见屋内气愤不对,一时间进退两难。 青柳冷哼一声,将漆盘重重搁在桌上。 夫人赏的,你好好戴着,别辜负了夫人的‘心意’! 待青柳甩袖离去,医女才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她一边小心翼翼地替宋长乐换药,眼睛却不住往漆盘里瞟。 姑娘真是因祸得福,这些首饰,寻常丫鬟一辈子都挣不来呢。 宋长乐垂眸不语,她认得这对耳珰,一贯在薛明珠妆台的第一层,一看就是心爱之物。 姑娘怎么不高兴 医女见她神色凝重,不由疑惑。 这可是天大的体面啊 宋长乐将手里的耳珰放回漆盘中,嘴角微微上扬。 我自然是高兴的...... 上手细看后,能看见耳珰挂钩处刻着明珠二字,怕不是薛家的陪嫁。 果然是分外体面的催命符啊...... 第13章 第13章 宋长乐抱着小包袱,跟着引路的婆子穿过曲折的回廊。 姨娘初来,这落花坞虽偏了些,却是独门独院,清净得很。 婆子走得慢,眼角余光却一直往她身上瞟——夫人特意嘱咐过,要看看这丫头初得抬举,会不会得意忘形。 可眼前人低垂着眼睫,莲步轻移,素白的手指紧紧攥着包袱角,倒真像个诚惶诚恐的新姨娘。 院门遥遥在望时,宋长乐忽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轻轻塞进婆子粗糙的手心里。 妈妈辛苦,一点小心意,权当吃茶。 婆子先是一怔,继而眉开眼笑,嘴上却推辞。 哎哟,姨娘这是做什么老奴不过是奉命带路...... 妈妈别客气,日后还得多仰仗您照拂。 她声音温软,像三月里化开的雪水。 婆子暗暗掂了掂银子,心里嘀咕:这新姨娘倒是个伶俐人,难怪能爬上来。 落花坞的荒芜超出预期。 青砖院墙上爬满枯藤,石井台结着蛛网,唯有墙角两株野菊开得正艳,在风里颤巍巍地晃着。 刚跨过门槛,两个小丫鬟便迎上来行礼。 奴婢香兰、碧莲,见过姨娘。 宋长乐伸手虚扶,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掠过二人。 香兰垂首敛眸,衣领浆得发硬;碧莲悄悄抬眼,眼底藏着几分探究。 快起来罢,她温声道,我原也是丫鬟出身,往后互相照应便是。 话音未落,院门忽然被轻轻叩响。 香兰小跑着去应门,不多时捧回一只朱漆描金匣子。 姨娘,夫人派人送来了您的新衣裳。 宋长乐此时刚推开主屋的门,闻言回身望去。 夫人说了,虽是抬姨娘,但该有的体面一样不少,要您今晚好好打扮。 匣盖掀开,里头是一件桃红色的衣裳,金线绣着繁复的鸳鸯纹样,衣襟处还缀着细碎的珍珠。 碧莲忍不住惊叹。 这料子......怕是比林姨娘当初进门时穿的还要好! 宋长乐唇角微弯,眼底却凝着一层霜。 薛明珠这手捧杀当真精妙。 一个贱籍出身的丫鬟,穿得比正经纳进来的姨娘还要张扬,传出去,旁人只会说她轻狂僭越。 而薛明珠,依旧是那个贤惠大度的主母。 她上前合上匣子,语气平静。 收起来吧。 两个丫鬟面面相觑:新姨娘得了这般赏赐,竟试都不试 入夜,沈昭临踏入落花坞。 院中静悄悄的,既无红灯笼高照,也无丫鬟在门前翘首以盼。 唯有疏窗透出的一豆灯火,将女子纤弱的剪影投在窗纸上。 他眉梢微挑,径直推门而入。 灯下,宋长乐正坐在灯下缝补一件旧衣,见他进来,不慌不忙地起身行礼。 侯爷。 沈昭临目光扫过她身上素净的衣裙,又瞥向妆台。 府里短了你的用度他语气淡淡。 宋长乐摇头,起身打开榆木衣柜。 那件桃红衣裳与满盘珠翠在烛火下熠熠生辉。 她小心取出那对珍珠点翠耳珰,双手奉上。 妾身不敢擅动夫人的赏赐,正想请侯爷示下。 沈昭临接过耳珰,指尖摩挲过挂钩内侧的明珠二字,眸色渐深。 为何不戴 戴了,是僭越主母;不戴,是藐视赏赐。 她抬眼,眸光清亮如秋水。 妾身愚钝,不知该如何是好。 烛火跳动,映得她眉眼如画,却无半分新姨娘的娇怯或得意,只有近乎锋利的清醒。 倒会以退为进。 沈昭临忽然笑了,他随手将耳珰丢回盘中,俯身逼近,气息拂过她耳畔。 想要本侯护着你 屋内烛火摇曳,映得两人影子交叠在一处。 一双白藕似的玉臂勾着男人的脖颈,眼底映着他的影子。 侯爷上回说不喜被人当刀使,奴婢,不,妾身记着。侯爷若怜惜,是妾身的福分;若不顾,是妾身的命数。 沈昭临的指腹抚过她的唇瓣,重重压了压。 好一张利嘴。 宋长乐不躲不闪,反而微微仰头,唇瓣索性吻上他的指尖。 那耳珰...... 明日,本侯会让人送一套新的头面来。 得偿所愿的小女子灿然一笑,小手勾住了腰带。 侯爷,今夜留宿 烛火倏灭,唯有窗外的月光洒落进来。 她刚躺下,便被他一把揽入怀中,手臂如铁箍般禁锢着她,嗓音低沉。 伤好了睡吧。 宋长乐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有力的心跳,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日庭杖的伤处未好,他竟还记得...... 卯时,天刚蒙蒙亮,沈昭临便醒了。 怀中人犹在酣眠,她睡颜乖巧安静,像个未谙世事的少女。 可他比谁都清楚,这具温软身躯里藏着怎样的七窍玲珑。 宋长乐在他起身穿衣的瞬间醒了。 她揉了揉眼,嗓音软糯。 侯爷要走了 沈昭临系着腰带,头也不回。 今日有朝会。 她哦了一声,慢吞吞地坐起身,锦被滑落,露出单薄的里衣。 沈昭临余光瞥见,喉结微动,却冷声道。 穿好衣服。 宋长乐眨了眨眼,故意将衣领扯得更松。 侯爷不喜欢 沈昭临转身,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拽到身前。 宋长乐,他嗓音危险,你是不是觉得,本侯对你太纵容了 她仰头看他,眼底漾着无辜的水光。 妾身不敢。 他冷哼一声,大步流星的朝外走去。 房门砰地关上,宋长乐瞬间敛去娇态。 她低头,看着手腕上被他捏出的红痕,唇角微勾。 辰时,香兰轻轻叩门。 姨娘可醒了按照规矩,今日要去给夫人请安。 进来伺候吧。 两个丫鬟推门时,宋长乐已坐在妆台前。 碧莲径直走向床榻整理,手指轻轻抚过锦被上的褶皱,香兰则站到了宋长乐身后准备挽发。 你们原先在哪个院里当差 香兰手上一顿,低声道。 奴婢从前在针线房,碧莲是花房的。 宋长乐从妆匣里取出一支素银簪子,递给香兰。 替我簪上吧。 待发髻挽好,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袖,眸光扫过二人。 既来了落花坞,便是一处的人。 她语气依旧柔和,眼底却透出一丝锐利。 我待你们如何,全看你们待我如何。 两人连忙垂首:奴婢明白。 宋长乐意味深长的瞥了两人一眼,抬步往外走。 走吧,该去给夫人请安了。 第14章 第14章 兰芳院正厅。 宋长乐踏入院门时,天光才刚亮透,兰芳院的丫鬟们正揉着惺忪睡眼洒扫庭除。 竹帚刮过石板的声响戛然而止,十几道目光齐刷刷钉在这位不速之客身上。 都知道宋长乐是从兰芳院出去的,这泼天的富贵怎么就没赶到自己头上 有嫉妒的,当下就进屋报了信。 宋姨娘来得倒勤快。 青柳挑开内室的杏黄软帘,目光在她素净的藕荷色襦裙上一扫,嘴角扯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夫人方起,姨娘且先候着吧。 宋长乐垂首应是,安静立在廊下。 不多时,各院姨娘陆续而至,连素爱迟到的林婉淑都破天荒地早早现身。 她扶着丫鬟巧儿的手慢悠悠晃进来,见着宋长乐便眉梢一挑。 眼风在她周身扫过,待瞧见那空荡荡的皓腕,心里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不愧是夫人院里出来的人,宋妹妹这般积极,莫不是怕误了时辰挨罚 宋长乐浅浅一笑。 给夫人请安是妾身分内事,不敢怠慢。 话音未落,内室珠帘一响,薛明珠扶着青柳的手款步而出。 她妆扮明艳,可那双凤眼却冷冰冰的,直直钉在宋长乐身上。 怎么本夫人赏的耳珰,入不得宋姨娘的眼 屋内气氛骤然凝滞,宋长乐福身行礼,语气恭敬。 回夫人,那耳珰贵重非常,妾身唯恐粗手笨脚损了宝物,特收在锦匣中,想着逢年过节时戴上,方不负夫人厚爱。 林婉淑扶了扶发髻,在下首第一位施施然坐下,慢条斯理道。 哟,那衣裳呢也是怕碰坏了昨儿满府都知道夫人赏了新衣,宋妹妹竟试都不试呢。 薛明珠眼底闪过一丝满意,林婉淑这刀补得正好。 宋长乐指尖微蜷,心里冷笑——果然,院里眼线不少,她的一举一动,这些人都清清楚楚。 夫人赏的都是极好的,妾身出身低微,怕贸然穿了反倒显得轻狂,反倒辜负了夫人的心意。 好一张巧嘴。 薛明珠眯了眯眼,茶盏重重磕在案上。 本夫人赏你,是抬举你,你推三阻四,是觉得本夫人不配赏你 宋长乐当即屈膝跪下,青石地的寒意透过单薄裙裾钻入骨髓。 妾身不敢! 不敢那你告诉本夫人,衣裳不穿,耳珰不戴,你是打算供起来当祖宗拜吗! 薛明珠声音陡然拔高,正要再逼,外头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给夫人请安。 侯府管家带着两名小厮快步走进,前头那个捧着的紫檀锦盒霎时吸住众人目光。 锦盒之中是一套累丝嵌宝的头面,花心镶嵌的红宝石流光溢彩,簪尾垂着的细金链摇曳生姿。 这般品相的头面,向来只有当家主母才配用! 想来侯爷是知晓夫人贤惠,舍了陪嫁,特意赏赐的。 青柳挺直腰板上前欲接,那小厮却后退半步,目光请示管家。 老管家径直绕过她,朝宋长乐深施一礼。 宋姨娘,侯爷命老奴送来这套头面,说是补上抬姨娘的礼数。 满屋霎时寂静,姨娘面面相觑,眼底满是惊诧。 薛明珠盯着那锦盒,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掌家多年,库房里有什么好东西再清楚不过。 这一套分明是南疆进贡的珍品,侯爷去年立了军功,天家赏赐的。 她整日操持家里都没敢问侯爷要,如今竟随手赏了一个贱人! 管家仿佛没察觉屋内诡异的气氛,继续道。 侯爷特意嘱咐,说您初入后院,穿戴不必拘礼。既是主母赏的耳珰太过贵重,日后收着便是,横竖府里不缺这些琐碎东西。 这话说得恭敬,却让薛明珠脊背一凉。 这是侯爷的敲打:自己拿陪嫁之物设局的事,他定是一清二楚。 宋长乐福身,语气温软。 妾身谢侯爷赏赐,也谢夫人体恤。 这一句,直接把薛明珠架在了火上。 她若再逼宋长乐戴自己的耳珰,便是和侯爷对着干; 若不逼,这记耳光,可是实实在在扇在了脸上。 林婉淑轻笑一声。 还是新人得脸,侯爷这是怕宋妹妹受委屈呢。 她眼波斜飞,意有所指地睨向薛明珠。 夫人,您说是不是 薛明珠嘴角努力扯出端庄的弧度。 侯爷体恤新人,是应当的。 她看向仍跪着的宋长乐,声音温柔得瘆人。 起来吧,有了侯爷这话,那耳珰你供着也罢,丢了也罢,横竖......无人敢再提了。 最后一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宋妹妹这头上素净的紧,侯爷亲自赏的,这次总该戴了吧 林婉淑还记着薛明珠夺人所好的仇,当下看戏不嫌台高,笑吟吟添柴。 方才还从容自信的主母,此刻指甲在案几上刮出细痕的样子倒像只被掐住喉咙的斗鸡,实在精彩! 姐姐提醒的是,侯爷的心意,妾身怎敢怠慢 宋长乐抿唇一笑,当着所有人的面,缓缓将簪子插入发髻。 薛明珠盯着她,后槽牙咬紧的发酸。 好,很好。 一个贱婢得了几分颜色,也敢踩着她的脸往上爬 今日都散了吧。 她猛地起身,袖摆险些扫翻案上的茶盏。 本夫人乏了! 众姨娘皆松了一口气,如鸟兽散去。 林婉淑特意缓了步子,与宋长乐比肩而行。 恭喜妹妹高升,只是这侯府的富贵荣华啊...... 她忽然凑近,葱段似的指尖虚抚过她发间垂落的细金链,吐气如兰。 像早春的薄冰,看着晶莹,一碰就碎。 宋长乐余光却瞥见她空荡荡的右腕——难怪今日没听见往日的环佩叮当...... 忽而想起方才锦盒角落那抹熟悉的水光,正是林婉淑常年戴着的翡翠镯子成色。 正思量间,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青柳追至廊下,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 宋姨娘留步,夫人有请。 林婉淑登时退开三步远,眼底幸灾乐祸几乎要溢出来。 瞧瞧,果然禁不起念叨,怕什么来什么。宋妹妹可要......自求多福了。 第15章 第15章 兰芳院,内室。 薛明珠斜倚在紫檀木雕花榻上,指尖捏着一根银制香箸,慢条斯理地拨弄着香炉里的灰。 炉中香早已燃尽,她却像是浑然不觉,香箸尖儿刮过炉壁,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宋姨娘初入后院,规矩总要学透些。 见宋长乐进门,她手腕一翻,香箸叮地一声敲在香炉沿上。 既如此,便抄写《女戒》百遍,静心养性。 这惩罚不伤体表,却最是熬人。 宋长乐抬眸,眼底恰到好处地浮起一丝怯意。 夫人教训的是,妾身一定好好抄写。 话音未落,她身子忽地一晃,指尖扶额,眉心微蹙,整个人如风中细柳般无力地瘫软下去。 姨娘! 香兰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搀扶。 宋长乐闭着眼,呼吸微弱,面色苍白如纸,仿佛当真虚弱至极。 薛明珠眸光一冷,香箸在指间转了一圈。 装晕 派人去请府医!她嗓音微提,眼底寒意更甚。 若诊出装病,按家规该掌嘴三十! 宋长乐不为所动,指尖悄悄掐紧掌心,逼出额角冷汗。 她清楚薛明珠当然起疑。 但薛明珠不敢赌。 若自己当真晕倒后出了事,侯爷第一个怀疑的便是薛明珠。 贤惠主母的名声,可比惩治一个姨娘重要得多。 夫人,酷暑炎热,府医赶来也要些时候,宋姨娘许是中暑了,泼盆冰水说不定就该醒了。 青柳就近端了盆里原本盛放冰块的铜盆,阴测测的逼近。 香兰咬了咬下唇,到底还是急声道。 回夫人,姨娘臀伤未愈,今早又未曾用膳,怕是撑不住了...... 薛明珠蹙眉,香箸在炉沿上轻轻敲了两下,似在权衡。 说不准是真晕了 她本意只是磋磨,若真闹出病来,反倒显得她刻薄。 既如此,便先送宋姨娘回去歇着吧。 待众人散去,青柳跪在薛明珠脚边,指尖轻轻捏着她的腿,低声细语。 夫人莫恼,躲得过初一,逃不过十五,奴婢倒是有个主意...... 薛明珠眉梢微动,面上有些迟疑。 她若告到侯爷那儿 青柳眼底闪过一丝阴狠,替薛明珠捏腿的力道更轻柔了。 夫人是替她‘养身’,侯爷能说什么 落花坞,内室。 宋长乐被送回落花坞,好一会儿才悠悠转醒。 香兰端着温水进来,见她睁眼,连忙上前扶她。 姨娘可算醒了,夫人那边派人来问了两回,说若是醒了,便继续抄写《女戒》,几时抄好几时解了禁足。 宋长乐靠在软枕上,指尖轻轻揉着太阳穴,嗓音虚弱。 我知晓了,去备笔墨吧。 碧莲在一旁愤愤道。 姨娘才刚醒,夫人未免太...... 碧莲。 宋长乐淡淡打断她,眼神微冷。 慎言。 碧莲立刻噤声,低头退了出去。 宋长乐唇角微勾。 这般迫不及待,这丫鬟藏不住心思,倒是个好拿捏的...... 三伏天的热浪裹着墨香,纸上的《女戒》字迹未干就被热意蒸得微皱。 香兰,去侯府冰窖取些冰来。 宋长乐搁下笔,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香兰应声而去,不多时却空手而归,脸色难看。 姨娘,冰窖的人说......兰芳院吩咐了,落花坞的份例减半,人来的又晚,今日的冰已经没了。 宋长乐抬眸。 减半 香兰瞥了一眼宋长乐平和的面容,这才无奈补充。 他们还说,姨娘既然体弱,不宜用冰,免得寒气入体...... 宋长乐轻笑一声,眼底却无笑意。 薛明珠这是变着法子让她受暑热煎熬。 她摆了摆手,无妨,退下吧。 待香兰离开,宋长乐起身走到窗边,目光落在斑驳的墙角上。 她伸手捻了捻,指尖沾上一层细碎的结晶——硝石。 到底是派上用场了。 入夜,沈昭临未曾回府,后院众人也早早熄了灯。 子时刚过,落花坞的院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 香兰提着裙摆,鬼鬼祟祟地溜了出去,直奔兰芳院。 她跪在薛明珠面前,低声道。 宋姨娘回院后半个多时辰才醒,醒后就坚持抄书,即使没有冰块,也未曾请奴婢代劳...... 薛明珠揉了揉太阳穴,她可不是来听宋长乐表现有多乖顺的,错处呢 难道这人真就一点破绽没有 青柳一个巴掌就打了上去,扇的香兰的脸偏向了一边。 蠢货!揪着宋姨娘的异常来说,谁让你说这些有的没的! 香兰咽了咽唾沫,垂首好半天才喏喏道。 她似乎......并不怕热。 眼见问不出想要的,薛明珠烦躁的挥了挥手,示意香兰下去。 与此同时,碧莲也悄悄摸进了丹桂院。 林婉淑正倚在榻上翻账册,见她进来,懒懒抬眸。 深夜过来,没让人瞧见吧可是你家姨娘出什么幺蛾子了 碧莲将兰芳院克扣用度的事一一道来,林婉淑眸光一闪,轻笑。 夫人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阴险,你继续盯着,有什么消息第一时间来报...... 林婉淑一抬下巴,巧儿当即意会,拿了一块碎银子塞进了碧莲的手心。 此时的落花坞,原本已经睡下的宋长乐独自在屋内忙碌。 她取了一只铜盆,盛满清水,又用纱布裹了从墙角刮下来的硝石放在盆中搅拌。 硝石遇水吸热,不多时,盆中内壁凝出霜花,月光下如蛛网般蔓延。 这法子是听阿爹偶然说起,没想到一次就成了! 宋长乐指尖轻触冰面,凉意沁入肌肤,她唇角微弯。 薛明珠想让她受罪 她偏要让自己过得舒坦! 待子时的梆子响过第三声,院外果然重新传来窸窣脚步声。 宋长乐手脚利落的将铜盆塞到了榻下纳凉,翻身上榻后懒懒的伸了伸腰肢。 香兰和碧莲的动向,宋长乐心知肚明。 一个从后门去了兰芳院,一个走前门去了丹桂院。 薛明珠要掌控她,林婉淑想试探她。 她轻轻闭上眼,唇角笑意更深。 以后日子还长,那便......好好玩吧。 第16章 第16章 翌日,禁足的院落格外安静,宋长乐倚在窗边,指尖轻轻拨弄着案上的《女戒》纸页。 晨光透过窗棂,映得她眉眼精致。 请安的时辰已过,院门被轻轻叩响。 宋妹妹可在 林婉淑的声音柔柔传来,带着几分刻意的亲昵。 宋长乐唇角微勾,起身理了理衣襟,缓步迎了出去。 碧莲那丫头果然是个愚笨的,不过问她这个院主人就先开了门。 林姐姐怎么来了 宋长乐面上浮起恰到好处的惊讶,眼神却不着痕迹地扫过林婉淑身后丫鬟捧着的冰盒。 薛明珠掌家之下,各个院落的用度都是有数的。 林婉淑这一趟倒是舍得。 林婉淑笑吟吟地迈进门槛,目光在屋内环视一圈,见案几上摊开的《女戒》墨迹未干,笑意更深。 听闻妹妹被夫人罚抄书,我特意带了些冰来,这天儿热,可别熬坏了身子。 林婉淑轻笑,示意巧儿将提着的冰盒放下。 宋长乐眼中浮现了感动之色,语气温顺。 多谢姐姐体恤,只是夫人罚我静心思过,实在不敢贪凉。 林婉淑自顾自地坐下,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似笑非笑。 呵,抄《女戒》薛明珠惯会用这些软刀子磋磨人,妹妹何必当真 宋长乐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页边缘,嗓音低柔。 夫人待我恩重,我不敢有怨。 林婉淑眸光一冷——好一个恩重! 她忽然倾身,压低嗓音,似笑非笑。 宋妹妹,你我都是聪明人,何必装傻薛明珠今日能克扣你的冰,明日就能要你的命。 宋长乐指尖微顿,却仍垂着眼睫,不接话。 林婉淑眯了眯眼,忽然话锋一转。 说起来......侯爷曾私下允诺,待我诞下子嗣,便抬我做侧室。届时何愁没有一争之资 她故意顿了顿,目光紧紧盯着宋长乐的神情。 若宋长乐有一丝野心,此刻必会露出破绽。 可宋长乐只是微微抬眸,眼底一片澄澈,甚至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欢喜。 那真是恭喜姐姐了!若姐姐能得偿所愿,为侯府开枝散叶也是好事一桩! ...... 林婉淑胸口一堵,险些维持不住笑意。 这贱婢,竟真的一点都不嫉妒! 呵,妹妹倒是心宽,莫非......早有人许了你更好的前程可这府里的富贵,向来不是靠‘安分’就能得来的。 妾身愚钝,只知谨守本分。 宋长乐温声道。 林婉淑冷笑一声,起身拂袖。 既如此,妹妹便好好抄写《女戒》吧,但愿......薛明珠真能念你这份‘忠心’。 她转身离去,步摇晃动间,眼底闪过一丝阴冷。 不识抬举的东西! 入夜,落花坞。 沈昭临踏入内室时,宋长乐仍伏在案前抄写《女戒》。 烛火映得她侧脸如玉,指尖却因久握笔而微微泛白。 装乖卖巧,能装到几时 宋长乐似被惊到,慌忙起身行礼,却不慎碰翻了砚台,墨汁溅在裙角。 侯爷恕罪! 她低声道,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摆。 沈昭临眸光扫过案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又落在她略显苍白的唇上,忽地嗤笑一声。 抄了多少 六十遍。 他走近,指尖挑起她的下巴,逼她直视自己。 薛明珠让你抄,你就真抄 宋长乐睫羽轻颤,嗓音轻软。 夫人教导,妾身不敢违逆。 她一面说着,一面将隔层里存放的一盏冰镇梅子饮轻轻推到沈昭临手边。 妾身闲时做了些冰饮,侯爷可要尝尝 巴掌大的青瓷碗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冰饮澄澈,沉着一枚腌梅,瞧着便解暑。 沈昭临挑眉,接过碗抿了一口,酸甜沁凉顿时在唇齿间化开。 倒是费心了。 他放下碗,指尖在案几上轻叩。 再盛一碗来。 宋长乐指尖捏着帕子绞了绞,面露难色。 侯爷恕罪…硝石所剩不多...... 她说着忽然噤声,像是失言般仓皇辩解。 妾身用硝石制的冰,虽比不得府里的讲究,倒也干净。 沈昭临面色微冷。 府里短了你的用度 宋长乐轻轻摇头。 是妾身体弱,受不得寒...... 沈昭临已然起身,大手掀开了角落里不起眼的冰鉴盖板。 三伏天‘体弱用不得冰’ 箱体底部孤零零蜷着一指厚的冰片,周围汪着化开的水。 这化出的水,比你的谎话还多。 宋长乐抿唇,沉默片刻,才低声道。 兰芳院吩咐,落花坞的份例,减半。 屋内骤然一静,沈昭临眼底暗流涌动。 明眼人都看出来宋长乐是自己要保的人。 夫人真是越来越会当家了...... 侯爷,妾身这里暑热,可要去旁的院落歇息 宋长乐适时的添了一把火,话语间是逐客,眼神却眼巴巴的,像个怕被丢弃的狸奴。 玄奕,去拨调主院的冰来。 房门外的人影一闪而过时,宋长乐唇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看来兰芳院,今晚有人要睡不着了...... 而下一秒,温热的指尖就沾了冰饮的水珠,缓缓抹过她的唇瓣。 下次告状,直接点。 兰芳院,内室。 烛火摇曳,薛明珠指尖死死掐着府中眼线刚递来的消息。 铜镜里映出的那张脸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纸条上侯爷亲自拨冰至落花坞一行字刺得她眼眶生疼。 好,好得很,本夫人让你出主意磋磨宋长乐,没让你把侯爷往她院里送! 薛明珠猛地抓起妆台上刚刚卸下的凤簪,狠狠掷在地上。 站在身后替她梳发的青柳身子一抖,扑腾跪了下来。 奴婢也没想到,侯爷竟会亲自拨冰...... 没想到 薛明珠冷笑着转过身,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地一声脆响,青柳的脸顿时红肿起来。 一个贱婢都比你机灵!现在全府都知道本夫人苛待妾室,侯爷亲自打我的脸! 青柳不敢呼痛,更不敢捂脸,只低着头,颤声补救。 夫人息怒,侯府人手众多,偶有些背主欺弱的下人也是常有的事...... 薛明珠的脸色稍缓。 滚出去,今晚不用你近前伺候! 青柳听得这话反而是松了一口气,捂着脸慌忙退下。 第17章 第17章 落花坞,天蒙蒙亮。 宋长乐在锦被中微微一动,身后紧贴的热源立刻收紧手臂,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醒了沈昭临低沉的嗓音带着晨起的沙哑,温热气息拂过她后颈。 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转身时却撞进他幽深的眼眸里。 这人竟早已清醒,此刻正似笑非笑地睨着她。 侯爷今日不上朝她嗓音软糯,指尖无意识地揪住他寝衣前襟。 沈昭临捉住她作乱的手,拇指摩挲过她腕间昨夜留下的痕迹。 装睡到本侯起身才‘醒’,如今又装傻 宋长乐睫羽轻颤,忽地仰头在他下颌快速的啄了一下。 妾身只是怕扰了侯爷...... 话未说完便被掐着腰按回榻上。 沈昭临撑在她上方,眸色暗沉。 昨夜告状时胆子不是挺大 她眨眨眼,一脸无辜。 侯爷说什么妾身只是实话实...... 他忽然俯身。 宋长乐。 薄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垂。 再演,今日便让你真抄满百遍《女戒》。 她登时闭了嘴,唇角却忍不住轻轻上翘。 沈昭临轻嗤一声,起身更衣。 宋长乐赤足踩过冰凉的地砖,替他系腰带时,忽听得窗外隐约的说话声—— 主儿是真得宠,主院拨调不说,兰芳院那边一早就给补了三倍的冰...... 她指尖微顿,抬眼正对上沈昭临洞悉的目光。 现在满意了 宋长乐低头整理他腰间玉佩的流苏,声音轻得像叹息。 妾身只要侯爷常来,冰算什么呀...... 沈昭临捏住她下巴迫使她抬头,却见她眼底漾着狡黠的光,哪有半分委屈。 贪心。 他甩袖离去时,宋长乐望着晃动的门帘,摸了摸尚存他温度的唇。 是啊,她贪的可是整个侯府的天。 与此同时,丹桂院, 主儿,您听说了吗昨夜侯爷亲自拨了主院的冰去落花坞! 巧儿正手脚麻利的替林婉淑梳发。 她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雀跃,那双杏眼滴溜溜转着,满是幸灾乐祸的光。 林婉淑指尖轻抚着鬓边的珠钗,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薛明珠这次可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她心情颇好地拿起了一颗冰镇葡萄,忽又想起什么,抬眸问道。 侯爷怎么会知道这样的小事,碧莲那边可有消息 巧儿连忙点头,凑近低声道。 昨儿夜里碧莲递了话,说宋姨娘......竟是自己用硝石制的冰朝侯爷卖惨。 林婉淑指尖一顿,那颗冰镇葡萄噗地一声被掐破,紫红的汁液顺着葱管似的指甲蜿蜒而下。 她眼底的笑意倏然凝住,铜镜里映出的眸光已冷了三分。 硝石制冰 一个丫鬟出身的姨娘,竟懂得这等偏门法子 呵,倒是我小瞧她了。 薛明珠只怕也没想到她的兰芳院竟然还藏龙卧虎吧 哎呀,主儿仔细脏了手! 巧儿惊呼一声,不待吩咐便已抽出干净的绢帕,绕到侧边蹲着,仔细擦拭。 林婉淑抢过绢帕,随手擦了擦往妆台上一丢。 走,去给咱们贤惠的夫人......添把火。 兰芳院,正厅。 各院姨娘早已到齐,唯独宋长乐因禁足未至。 林婉淑扶着巧儿的手慢悠悠进门,目光在薛明珠妆容精致的脸上一扫,笑意盈盈地福身行礼。 夫人今日气色不佳,可是昨夜没歇好 她故意咬重昨夜二字,满屋姨娘顿时屏息,眼神微妙地偷偷瞟向主座。 看不出来,林妹妹倒是个知冷知热的。 薛明珠指尖捏着茶盖,面上不显半分怒意,反倒微微一笑。 林婉淑轻笑。 那是自然。毕竟夫人掌家辛苦,时值盛夏,还要操心各院的用冰,妾身实在是......心疼。 话里话外,分明是在嘲讽她克扣落花坞反被侯爷打脸。 薛明珠眼底寒光一闪,面上却依旧温婉。 林妹妹说笑了。府中用度一向公平,昨日不过是不知死活的下人欺上瞒下,贪了落花坞的份例。本夫人今早已命人补上,还额外多拨了些——毕竟宋姨娘初入后院,身子又弱,总该多照拂些。 林婉淑眉梢一挑。 薛明珠竟主动认错还格外照拂宋长乐 不对劲。 果然,下一瞬,薛明珠便凝眸望来,眼底含着几分意味深长。 说来也怪,本夫人记得丹桂院明明最是清凉宜人,可侯爷近来却鲜少踏足......林妹妹,可是伺候得不周到 林婉淑嘴角一僵。 薛明珠这话,分明是在暗指她不得侯爷欢心! 她指尖捏紧帕子,正要反唇相讥,却听薛明珠又轻飘飘地补了一句。 不过妹妹也别急,侯爷既允了你侧室之位,早晚会去的。 侧室之位 满屋姨娘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林婉淑,如刀似剑。 林婉淑咬了咬下唇——她昨日才拿这话试探宋长乐,今日薛明珠竟就知道了! 薛明珠欣赏着她骤变的脸色,唇角微勾。 想借宋长乐挑拨本夫人和侯爷林婉淑,你也配 林婉淑强撑着笑意,回话道。 夫人说笑了,定是哪个多嘴下人传的胡话,该打!侯爷政务繁忙,去哪院歇息,岂是妾身能置喙的 薛明珠轻笑一声,不再接话,转而与其他姨娘闲谈,句句不离宋姨娘乖巧懂事、侯爷颇为看重。 林婉淑冷眼瞧着,胸口怒火翻涌。 请安结束,回廊下。 姨娘们三三两两散去,低声议论着方才的场面。 宋姨娘到底是兰芳院出来的人,这般得宠,抬侧室怕是早晚的事。 嘘,小声些!不过说来也怪,夫人竟这般捧她我瞧着什么禁足抄书说不定也是假的,这么热的天,怎么就独独免了她奔波劳累...... 林婉淑故意放慢脚步,走在最后,听着这些窃窃私语,眼底寒意愈盛。 巧儿扶着她的手,忧心忡忡道:主儿,咱们...... 回去再说。林婉淑轻声打断,目光扫过前方几个姨娘的背影,目光沉沉。 薛明珠想借宋长乐压我呵......那便看看,是谁先折了这把刀! 第18章 第18章 丹桂院。 一进门,林婉淑便挥退了下人,只留巧儿近前伺候。 去,把碧莲叫来。 巧儿一怔,面上有些迟疑。 现在若被人看见...... 林婉淑面色不悦。 怕什么落花坞才几个人,找个由头溜出来能费什么事 不多时,碧莲缩着肩膀溜进门,还未行礼便被扣住手腕。 林婉淑目光锐利如刀。 落花坞的种种,你还告诉过谁 碧莲吓得脸色微白,连连摇头。 没、没有!奴婢发誓,看到的、听到的都只告诉了巧儿姐姐!绝无隐瞒! 林婉淑突然撩起她衣袖——小臂光洁,没有兰芳院惯有的掐痕。 她又将人上上下下打量一圈,疑心这才消减。 落花坞就两个丫鬟,既然告状的不是碧莲,便是另一个了。 好,我姑且信你一次,听着,我要你办一件事...... 她俯身,在碧莲耳边低语几句。 碧莲瞳孔微缩,嘴唇抖了抖道。 姨娘,这要是被发现......可是会要了奴婢的命! 林婉淑松开手,从妆匣中取出一对耳坠,慢条斯理地塞进碧莲手里。 办成了,好东西就是你的,办不成...... 她轻笑一声,拍了拍她的小脸。 你说你家姨娘要是有人知道吃里扒外会怎么处置 碧莲面色难看,却不敢不应。 巧儿见她退下,才惴惴地凑近低语。 主儿,若宋姨娘真是薛明珠的人,此举会不会...... 林婉淑轻摇团扇,唇角微扬。 是不是薛明珠的人,都留不得。若她废了,薛明珠少了一把刀;若她没废...... 团扇尖儿停下,轻点在巧儿额前。 那,便是她运好,我再亲自会会她! 落花坞,内室。 宋长乐斜倚榻边,指尖捻着丝线,竹编线笸箩搁在案头。 见碧莲端着冰镇梅子饮进来,她眼波微转。 这偏僻院子难为你日日跑,大暑天的,倒叫我过意不去。 碧莲低眉顺眼,轻轻将梅子饮放在案几上。 都是奴婢应该做的,姨娘用些冰饮解暑吧,奴婢特意多加了蜂蜜。 碧莲的声音比平日软三分,却像宋长乐手中绷紧的绣线,颤巍巍悬着。 宋长乐指尖轻轻拨弄着碗沿,漫不经心道。 你今儿怎么像只惊雀儿 碧莲呼吸一滞,连忙摇头。 没、没有,只是天热,奴婢有些发晕...... 宋长乐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端起碗作势要饮,却在唇边顿了顿。 这梅子饮闻着......似乎比往日更甜些 碧莲额角渗出点点细汗,强笑道。 府里的主子大多喜欢甜口,奴婢就擅自做主多放了些蜂蜜。 瞧,露馅了。 你一个花房出来的丫鬟,倒对膳食很上心难为你这般细心。 宋长乐慵懒起身。 去将案头书页理一理罢。 她端着碗踱至门边,忽似被日光晃了眼,手腕一颤。 梅子饮大半都倾泻在青石阶上,惹得蚁群四散惊逃。 奴婢这就去重盛一碗!碧莲急急搁下书册。 不必。宋长乐将空碗递还,素帕轻按太阳穴。这暑气熏得人头疼,你上小厨房熬碗绿豆甘草汤来。 碧莲想起林婉淑阴冷的警告,喉头动了动。 姨娘,这冰饮…后厨还存着些,若是化了岂不糟蹋...... 宋长乐惋惜地轻叹。 也是,那便赏了你罢。 碧莲指尖一颤,瓷碗顿时烫手起来:奴婢…命贱,受不得甜,用了怕是要犯风疹...... 这样啊,宋长乐幽幽道,倒是可惜了。 碧莲如蒙大赦,赶忙捧着碗下。 待那仓皇的身影消失,宋长乐指尖在门框上轻叩两记。 香兰。 廊下扫洒的香兰立刻近前。 姨娘有何吩咐 宋长乐温声道。 以后院子里的膳食就交给碧莲打理吧,你不必再经手。 香兰一怔,但还是低头应下。 碧莲出师不利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丹桂院。 林婉淑手里的书卷猛然砸在了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没用的东西! 碧莲跪在地上,可怜巴巴地辩解。 奴婢真的尽力了!可宋姨娘她...... 林婉淑气急,她俯身指尖捏起碧莲的下巴。 她什么她一个丫鬟出身的贱婢,还能未卜先知不成!还是说......你拿了落花坞的好处,根本就没尽心 碧莲惊恐摇头,豆大的泪珠往下滚落。 奴婢对天发誓!落花坞一穷二白的,哪及得上姨娘待奴婢的恩情...... 林婉淑倏地收手,像是被那滚烫的泪灼着了。 滚回去候着,没事别往丹桂院跑! 待碧莲战战兢兢退下,巧儿端着茶凑上前。 主儿消消气,宋姨娘若真是个没成算的,也坐不到如今的位子...... 林婉淑指尖按着太阳穴,忽而瞥见案上果盘里新摘的杨梅,红艳艳地沁着水珠。 无妨,既然冰饮不合她胃口,那便换点别的。 次日正午,落花坞内蝉鸣聒噪。 宋长乐打着团扇在屋里纳凉,林婉淑就带着巧儿二登门了。 巧儿臂间挎着个藤编果篮,青翠欲滴的叶片衬着里头时令鲜果。 林婉淑人未到,声先至:上回是姐姐失言,闹了不愉快,今儿特意带了些瓜果前来赔罪。妹妹不会记在心上吧 宋长乐深知无事不登三宝殿的道理,面上还是笑眯眯地上去见礼。 姐姐说的哪里话,夫人说了,既在后院都是自家姐妹。这般惦记,妹妹欢喜还来不及呢。 夫人说了四个字刺得林婉淑眼角一跳,仍强笑着迈进内室。 二人分宾主落座,巧儿将果篮置于案上。甜瓜清香扑鼻,葡萄晶莹如珠,鲜果满案,煞是诱人。 宋长乐抚过冰镇甜瓜,瓜身发出清越声响,她当即招手示意香兰过来。 既是姐姐的心意,不如现下切开,咱们姐妹同享。 这满盘的瓜果哪一个不是做过手脚的 林婉淑指尖微蜷,刚欲推拒,香兰已手起刀落,甜瓜应声而开。 晶莹的瓜瓤渗出蜜汁,偏那银叉映着寒光递到眼前。 姐姐先请。 宋长乐笑眼盈盈,指尖压着银制叉柄。 这样好的东西,妹妹可不敢占头一份。 第19章 第19章 林婉淑盯着那叉尖,喉间微微发紧:这瓜,她不能吃。 可众目睽睽之下,若直接拒绝,岂不是不打自招 她抬手接过银叉,笑道。 妹妹这般客气,倒叫姐姐不好意思了。 她作势要将瓜送入口中,却在唇边顿了顿,状若无意地瞥向巧儿。 巧儿立刻会意,哎呀一声惊呼。 主儿您忘了,前些日子您脾胃虚寒还闹了腹痛,府医特意嘱咐忌食生冷。 林婉淑面露懊恼,语气惋惜。 瞧我这糊涂性子,竟把医嘱忘得一干二净。今日怕是要辜负妹妹的美意了。若是妹妹不放心,不如让巧儿...... 宋长乐见状,也不强求,只将银叉轻轻搁回果盘。 姐姐这话见外了。咱们姐妹之间,何须这般见外。 巧儿适时上前,低声道。 主儿,该回院了,府医嘱咐,调理脾胃要按时辰服用。 林婉淑顺势起身,面露难色。 这身子骨不争气,倒扰了妹妹的雅兴。今日就先...... 宋长乐也跟着站起来,笑意盈盈。 姐姐身子要紧。改日妹妹再备些热茶点心,请姐姐过来小坐。 林婉淑点点头,搭着巧儿的手快步往外走。 而宋长乐已注意到,方才林婉淑的指尖在接过银叉时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那瓜,果然有问题! 主院,廊下。 烈日灼灼,宋长乐捧着抄好的《女戒》,静静立在阶前。 青柳倚在廊柱旁,慢悠悠地摇着扇,眼角余光扫过她被晒得泛红的脸颊,唇角微勾。 夫人午睡刚歇下,姨娘且等等吧。 宋长乐低眉顺眼地应了声是,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却仍站得笔直。 薛明珠当然没睡。 她这会儿正在妆台前,铜镜映出她懒散的眉眼。 她倒沉得住气。 青柳轻哼一声。 装模作样罢了,夫人可别可怜她,再晒半个时辰,看她还能不能撑住。 薛明珠瞥了一眼铜壶滴漏。 罢了,将人请进来吧,本夫人既要‘抬’她,总不好刻薄。 宋长乐踏入内室时,面色恭顺,唯有汗湿的鬓角泄露了方才的煎熬。 夫人万安。 她福身行礼,双手奉上抄好的《女戒》。 妾身已按夫人吩咐,抄足百遍。 薛明珠从青柳手里接过厚厚一叠纸,指尖轻轻翻动,目光却落在宋长乐低垂的眉眼上。 字迹倒是工整。 她似笑非笑。 看来这几日,你确实‘静心思过’了。 宋长乐温顺地垂眸。 夫人教诲,妾身不敢怠慢。 薛明珠轻哼一声,将《女戒》随手搁在案几上。 听说......侯爷近日常去你那儿 宋长乐温声。 妾身闲时琢磨的冰镇梅子饮方子,酸甜沁凉,最是消暑。许是侯爷尝了喜欢,所以偶尔来坐坐。 薛明珠眸光一凝。 原来如此,怪不得侯爷当夜就拨冰去落花坞,竟是口腹之欲。 自己若不问,还不知道要藏到几时! 你倒是有心,揣测起侯爷的喜好来。 宋长乐面上闪过一丝惶恐,当即就伏低了身子。 妾身愚钝,唯恐伺候不周,只能在这些小事上多用些心。这梅子饮的方子......妾身愿献给夫人。 薛明珠眼睛里的怒意熄了三分。 她竟舍得献出留住侯爷的法子 青柳在一旁嗤笑。 宋姨娘莫不是糊涂了夫人什么好东西没见过,稀罕你这点小伎俩 宋长乐当即认错。 是妾身失言。 她声音里藏着一丝喜悦,被薛明珠精确捕捉。 侯爷既喜欢,不如教教青柳日后侯爷来主院,也好有个准备。 青柳不情不愿地应了声,却听宋长乐犹豫道。 夫人,这梅子饮需用落花坞深井的井水,滋味才最正。且...... 她顿了顿,似有些羞赧。 侯爷说,入口的东西,还是亲手做的才显诚意,细节之处才动人。 细节之处才动人 薛明珠的眸光闪了闪,显然是听到了心上。 方子留下,得空了,本夫人便亲自去落花坞学一学,也好叫侯爷知道,我这主母......待你何等宽厚。 宋长乐受宠若惊地福身。 夫人厚爱,妾身惶恐。 薛明珠的得空不过只隔了两个时辰。 过几日便是月中,按照府里的规矩,沈昭临会去兰芳院留宿。 宋长乐已经猜到了她不会放过这送上门的争宠法子,却不成想对方如此心急。 薛明珠踏入院门时,宋长乐正站在井边打水,见她来了,连忙放下木桶行礼。 夫人怎么亲自来了若需要井水,妾身命人送去便是。 知道落花坞远,但夏日炎炎真徒步过来才要了命。 都发落到那么偏远的地儿,还能勾的侯爷留宿,果然是个狐媚东西! 薛明珠扫视了一眼落花坞明显陈旧的布置后,这才面色稍霁。 既是为侯爷准备的,自然要亲力亲为。 她示意青柳退下,自己挽起袖口,竟真作势要学。 宋长乐眼底闪过一丝暗芒,面上却恭敬地引她到石桌旁。 这梅子饮不光要深井水冰镇,蜂蜜的量也一定要把控好...... 一个愿意教,一个愿意学,落花坞难得气氛融洽。 连带着一众丫鬟都有了口福。 尤其是最受夫人器重的青柳,连着喝了三杯薛明珠调制的梅子饮,肚子都撑圆了,宋长乐才煞有介事的点点头。 夫人的手艺已经是无可挑剔了,不过这梅子饮毕竟被妾身占了去。 桌上就摆放着果篮,宋长乐贴心地切了一盘,奉到薛明珠面前。 夫人辛苦,先用些瓜果解解暑吧。一通百通,换了其他瓜果也是一样的...... 薛明珠本不想碰,但见宋长乐自己先尝了一块,便也随手拈了一片。 甘甜多汁,倒是爽口。 她不知不觉用了小半盘,宋长乐则在一旁专心帮着调制其他冰饮,时不时请教她的意见。 青柳看了看天色,上前轻声提醒道。 夫人,时候不早了,该回兰芳院了。 薛明珠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竟在落花坞待了这么久。 她站起身,难得对宋长乐露出一抹柔和的笑意。 今日倒是劳烦你了,侯爷喜欢,本夫人定会嘉奖予你。 宋长乐不敢托大。 夫人愿意亲自来学,是妾身的福气。妾身能有今日,全仰仗夫人提拔,不敢奢求其他。 薛明珠点点头,目光在宋长乐身上停留了一瞬,难得夸赞。 你倒是个心思灵巧的,本夫人没看错人。 宋长乐唇角微弯,眼底却划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意,声音依旧恭敬。 夫人抬爱,妾身不尽欢喜。 薛明珠没再多言,带着青柳转身离去。 待她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宋长乐才缓缓直起身。 她指尖轻轻抚过桌上那盘所剩无多的瓜果,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夫人啊夫人,您可真是......太好哄了。 第20章 第20章 落花坞,清晨。 碧莲端着茶盏进屋时,宋长乐正倚在软榻上穿针引线。 窗外的蝉鸣声嘶力竭,吵得人心烦,却只见她指尖银针翻飞,在素绢上绣出半片绿叶。 兰芳院派人来传话,姨娘需再调养些时日。 碧莲将茶盏搁在螺钿小几上,小声抱怨。 夫人明明收了您的《女戒》,怎么还不解禁足...... 宋长乐听出了她语气里的焦躁,抬眸似笑非笑地瞥她一眼。 是啊,禁足不解,这丫头怎么好去丹桂院报信呢 夫人自有夫人的道理,你一个丫鬟,倒比主子还急 碧莲脸色一白,连忙低头。 奴婢不敢,只是担心姨娘闷坏了...... 宋长乐咬断丝线,唇角浮起浅笑。 夫人待我恩重,禁足也是为我好,免得我初入后院不懂规矩,冲撞了贵人。 她这话说得温顺,眼波却似不经意地掠过门外廊下打扫的香兰。 碧莲暗自撇嘴,正要退下,忽听宋长乐轻笑一声,嗓音温软得好似浸了蜜。 天儿这样热,去给我盛碗冰镇梅子饮来解解暑吧。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绣绷上的丝线,眼底闪过一丝讥诮。 薛明珠那样事事求完美的人,冰饮的方子没学透,怎么可能只来一次 更何况......她那样精于算计,又怎会容许这争宠的利器,落到别的姨娘手里 果然,晌午刚过,院外便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院门被推开时,宋长乐正半倚在软榻上,指尖轻轻揉着太阳穴。 她面色苍白,连唇色都淡了几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 薛明珠款款踏入内室,见宋长乐仍卧在榻上,柳眉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青柳立即会意,厉声呵斥。 宋姨娘好大的架子,见了夫人竟敢这般怠慢! 香兰慌忙上前搀扶,一边赔着小心道。 夫人明鉴,姨娘今晨起身就头晕目眩,方才还呕了一回,实在是...... 话音未落,宋长乐突然闷哼一声。 她身子微微蜷缩,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了小腹处的衣料。 薛明珠眸光微动,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既是不适,何必强撑本夫人向来体恤后院姐妹,青柳,去请府医来给宋姨娘瞧瞧。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顺道也替本夫人请个平安脉。 若宋长乐装病,正好当众揭穿; 若真病,便显得她贤惠大度。 不过片刻,医女便提着药箱匆匆而至。 诊脉时,屋内静得连窗外的蝉鸣都显得刺耳。 薛明珠端坐主位,腕上搭着一方丝帕。 医女指尖微动,眉头却渐渐拧紧,半晌才迟疑道。 夫人脉象沉涩......似有寒邪入体之症。可是近日用了什么寒凉之物 薛明珠猛地抽回手腕,帕子滑落在地。 荒缪!本夫人的饮食起居一向精细,何来寒凉之物! 医女额角渗出细汗,斟酌着词句。 盛夏时节,许是…冰饮用得多了些。好在尚未伤及根本,只是… 她咽了咽唾沫。 这脉象沉涩并非小事,寒邪滞留胞宫,日后更需精心调养。 这话说得委婉,但薛明珠何等敏锐 宫寒之症,最难求子。 她眸光骤冷,视线缓缓移向宋长乐。 青柳当即厉声呵斥。 宋姨娘!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冰饮中下药,害夫人伤身! 宋长乐浑身一颤,仓皇抬眸时,眼中已噙满晶莹泪光。 夫人明鉴!妾身怎敢那梅子饮妾身自己也日日饮用,若真有问题,妾身岂能无恙 她纤细的手指紧紧攥住衣角,指节都泛了白。 薛明珠冷眼扫过她,沉声道。 去,给她也诊一诊。 医女搭上宋长乐的腕子,神色微妙。 姨娘确有寒症,但较之夫人…确实轻微许多。 屋内陡然一静。 呵。 薛明珠突然轻笑一声,笑声让人脊背发凉。 同样的井水,本夫人不过饮了一次就这般严重,你日日饮用反倒无碍 她缓步逼近,绣鞋踩在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宋长乐像是被吓坏了,茫然睁大眼,声音细若蚊蝇。 妾身不知,或许妾身出身卑贱,身子糙惯了...... 话未说完便掩唇轻咳起来。 薛明珠眼底闪过一丝嫌恶,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用帕子虚掩住口鼻。 宋长乐停住咳嗽,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细细分析。 这两日,除了井水,妾身与夫人唯一同用的,便是那果篮里的瓜果了。 她声音陡然拔高, 府医不如也查查这两日的吃食碧莲,去把昨日用剩的瓜果取来! 碧莲浑身一僵。 薛明珠这才注意到这个面生的丫鬟。 她根本不记得落花坞下人的名字,但宋长乐使唤得这般顺手,显然日常饮食都是经此女之手。 回、回姨娘。 碧莲声音发颤。 瓜果是生鲜,天热留不住,昨日便用完了...... 宋长乐猛然想起什么似的,指尖轻轻抵住太阳穴。 啊,妾身想起来了......昨日用果篮时,有个柑橘滚落到床底,许是还没来得及打扫。 她抬眸,目光落在碧莲身上。 碧莲,你去床底下找找,看还在不在 碧莲浑身一僵,脸色刷地惨白。 她下意识地看向薛明珠,又飞快低头,细声细气。 奴、奴婢这就去...... 薛明珠眯了眯眼。 这丫鬟的反应,不对劲。 慢着。 她冷声打断,视线在碧莲和宋长乐之间扫了一圈,忽地冷笑。 青柳,你去。 青柳立刻应声,大步走向床榻,俯身探看。 不过片刻,她手里便捏着一个沾了尘土的柑橘回来,恭敬奉上。 夫人,找到了。 薛明珠接过柑橘,指腹轻轻蹭过表皮,灰尘簌簌落下。 她抬眸,似笑非笑地看向府医。 好好验验 医女光洁的额前沁出细密汗珠,纤指微颤着上前。 柑橘表皮光润无瑕,唯蒂处隐现一丝针尖大小的孔洞,若非凝神细察,几不可辨。 她眸光微沉,从医药箱中取出银刀,刃尖轻抵针孔,徐徐划开。 一缕幽微的苦气倏然逸出。 医女容色煞白,踉跄退后。 这、这是......寒石散! 第21章 第21章 薛明珠盯着那被切开的柑橘,眼底寒意渐浓。 寒石散,至阴至寒之物。久服则经脉凝滞,尤损女子胞宫,最是阴毒不过。 这东西向来都是她用在不听话的姨娘身上的。 这柑橘,是谁经手的 她缓缓抬眸,分明在问,目光却已经钉在了碧莲惨白的脸上。 碧莲双腿一软,扑通跪地,声音抖得不成调。 奴、奴婢不知!奴婢真的什么都没做啊! 薛明珠冷笑一声,香兰却突然上前一步,福身行礼。 夫人容禀,那果篮是丹桂院的林姨娘前两日来拜访我们姨娘时捎来的。 屋内空气陡然凝固。 薛明珠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磨出来的。 林婉淑...... 她猛地站起身,裙摆带翻了案几上的茶盏,瓷片碎裂的声音刺耳至极。 来人!把这贱婢拖下去,打到她说实话为止! 碧莲惊恐地抬头,眼泪瞬间滚落。 夫人饶命!奴婢真的不知情啊! 两个粗使婆子立刻上前,架起碧莲就往外拖。 碧莲被摁在长凳上,冷汗浸透了衣衫,发丝黏在惨白的脸上。 说!谁指使你在果篮里下毒 青柳冷声质问。 碧莲咬紧牙关,摇头道。 奴婢冤枉......奴婢真的不知...... 啪! 粗使婆子一板子打在她背上。 还敢嘴硬果篮是丹桂院送来的,你直说便是,吞吞吐吐,你当夫人是傻子 碧莲痛得脸色扭曲,却仍死死咬住嘴唇,不肯松口。 她不敢说。 林婉淑捏着她全家的卖身契,她若招认,爹娘必死无疑。 薛明珠眼见问不出,烦躁的挥了挥手。 青柳冷笑一声,就近从医女的药箱里捏着一根细长的银针,慢慢逼近。 既然不肯说,那就尝尝这针扎进指甲缝的滋味。 银针即将刺入碧莲指甲的瞬间,她突然撕心裂肺地尖叫起来。 奴婢冤枉!是宋姨娘!是宋姨娘利用奴婢害夫人啊! 薛明珠猛地抬手,青柳的银针堪堪停在碧莲指尖半寸处。 庭院骤然死寂,连聒噪的夏蝉都噤了声。 薛明珠的声音透着咬牙切齿的味道。 你说什么 碧莲浑身颤抖如筛糠。 宋姨娘日日饮用梅子饮却症状轻微,必是提前服用了解药!那果篮虽是林姨娘送的...... 她突然抬头,眼中闪过精光。 可切瓜剖果时未必没有机会调换或者加料! 这一提醒,薛明珠瞳孔骤缩。 她想起那日宋长乐确实殷勤地递来了切好的瓜果。 啪! 薛明珠手中团扇重重拍在案几上,螺钿镶嵌的扇骨应声而裂。 她缓缓转向宋长乐,目光活像要将人生吞活剥。 宋氏,你可有解释 青柳本就不满一个奴籍丫鬟上位姨娘,立刻帮腔。 夫人明鉴,若真有人存心谋害,必是熟知药理之人。宋姨娘既能研制梅子冰饮...... 第22章 第22章 宋长乐当即跪地,泪如雨下。 妾身万万不敢谋害夫人!妾身若真懂药理,怎会让自己也中毒 她一面说着,一面举着四根手指发誓。 与此同时,另一只藏在背后的手暗中以指尖重击后腰‘命门穴’,令肾脉滞涩,显寒毒侵体之象。 妾身今晨起来就头晕目眩,午时还吐了一回,府医医术高明,想必也能诊断出中毒的先后! 薛明珠眸光一沉,突然转向医女。 再给她诊一次! 医女慌忙上前,指尖搭上宋长乐的腕脉。 这一次,她诊得格外仔细,连呼吸都屏住了。 宋长乐垂眸不语,唯有睫毛微微颤动。 如何薛明珠冷声问。 医女额头渗出细汗,两者虽然同样中毒,但这先后怎么比得 若照实说夫人先天胞宫虚寒,明日自己就会被发卖; 可若隐瞒,宋姨娘这症状又好像是急毒...... 她斟酌着字句。 回夫人,姨娘肾脉滞涩如冰,像是连饮数日寒凉之物...... 碧莲闻言,脸色骤变。 不可能!你先前分明说姨娘中毒更轻,怎么可能中毒更早—— 薛明珠厉声呵斥。 闭嘴! 她目光却仍钉在医女脸上。 你确定 医女硬着头皮道。 姨娘脉象初诊时紧如弦,此刻却沉迟带涩,若非早有寒毒淤积,断不会变化如此。而夫人体质弱些,一旦受邪便如烈火烹油,症状自然更急些。 宋长乐适时地咳嗽起来。 她咬破舌侧,单薄的肩膀剧烈颤抖,竟咳出一口血沫,溅在地上,触目惊心。 夫人......碧莲既说瓜果是林姨娘送的,为何不早禀分明是她早知其中有异。 宋长乐膝行两步,轻轻拽住薛明珠的裙角,声音陡然凄厉。 妾身若真有害您之心,何苦连自己也搭进去 薛明珠盯着那方染血的石砖,神色阴晴不定。 宋姨娘早就算到了夫人多疑,所以不惜自伤。 碧莲却不甘心就此揭过,她眼中迸发出孤注一掷的狠劲,高声道。 夫人您忘了,这梅子饮,就是姨娘故意让您学做,为的就是要引夫人中毒,再嫁祸给林姨娘!一箭双雕! 宋长乐气若游丝地抬头,唇边还沾着血丝。 夫人!碧莲这般攀咬,分明是林姨娘怕事情败露!夫人,您想想妾身入府才多久哪有本事弄到寒石散 一滴泪砸在了薛明珠的绣鞋上,她声音哽咽。 夫人待妾身恩重如山,妾身日日焚香祷告,就盼着侯府早日开枝散叶。 她重重叩首,抬起泪眼时,额头竟渗出一丝血迹。 妾身月信半月未至,如今正是要紧的时候,妾身若真下毒,怎会选这断子绝孙的寒石散必是有人想一箭双雕,既害夫人,又绝了妾身的子嗣! 最后这句话像把软刀,精准捅进薛明珠最痛的软肋。 她下意识看向宋长乐平坦的小腹,眼中怒火渐渐被犹疑取代。 碧莲不甘心地插嘴:或许是苦肉计—— 够了!薛明珠突然拂袖,香兰!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了那个默默静立一旁的丫鬟身上。 香兰快步上前,福身行礼。 夫人。 薛明珠眯起眼。 你在落花坞这些时日,可曾见过宋姨娘摆弄药材! 第23章 第23章 香兰缓步上前,双手交叠置于腹前,目光低垂。 她的指尖微微发颤,却努力保持镇定。 她心中暗忖。 碧莲这丫头今日句句漏洞,分明是被人拿住了把柄。 宋姨娘这些日子从不沾手膳食,偏偏今日碧莲要攀咬她切瓜剖果...... 若顺着碧莲的话说,岂不成了帮凶 思虑周全后,香兰平稳开口。 回夫人话,奴婢在落花坞这些时日,从未见过宋姨娘摆弄药材。膳食一事,自始至终都是碧莲姐姐经手。 香兰余光瞥见宋长乐苍白如纸的脸色。 忽然想起廊下洒扫时偶然撞见被倒进花盆的瓜果。 当时只当是姨娘嫌弃酸涩,如今想来...... 薛明珠的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众人心上。 香兰是放在落花坞的暗线,卖身契都在手里捏着,倒是没道理会帮宋长乐一个姨娘...... 那今日的瓜果薛明珠追问。 香兰喉头滚动,脑中飞快权衡利弊。 若说错半句,恐怕明日被拖去杖毙的就是自己。 宋姨娘虽是新宠,却最得侯爷欢心;碧莲背后虽有林姨娘,可眼下这情形...... 是碧莲姐姐亲手切的。 香兰抬起头,目光清澈。 奴婢当时在廊下洒扫,亲眼所见。 她藏在袖中的手悄悄攥紧。 横竖都是赌,不如赌个明白人。 碧莲的脸色瞬间灰败如土。 宋长乐当即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 夫人明察秋毫,真真是洞若观火。若非夫人慧眼如炬,妾身怕是要蒙受不白之冤了。 薛明珠眼中寒光闪烁,突然抓起案上茶盏狠狠砸向碧莲! 贱婢!竟敢欺主! 瓷片在碧莲额角炸开,鲜血顿时顺着她惨白的脸颊流下。 拖下去!杖毙! 粗使婆子们立刻扑上来,碧莲疯狂挣扎,发出凄厉的哀嚎。 夫人饶命!奴婢冤枉!是宋姨娘她—— 眼前这一幕何其眼熟 人命不过是薛明珠轻飘飘的一句话。 宋长乐被香兰扶起,不忍再看,适时地轻咳一声,虚弱地开口。 夫人,碧莲或许是真的不知,她毕竟是妾身的丫鬟,若真打死了,恐怕...... 她话到嘴边又咽下,眼神意味深长地扫向门外。 碧莲的哭声戛然而止,难以置信地望着宋长乐。 薛明珠眸光一沉,瞬间明白了她的暗示。 这侯府也不全都是自己的人。 若碧莲死在落花坞,消息传出去,有心人再胡乱编排,指不定觉得是她薛明珠苛待妾室,连丫鬟都不放过。 更何况...... 若她贸然去丹桂院兴师问罪,岂不是等于告诉全府,她薛明珠中了招,宫寒难孕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意,转身进屋。 都在外面候着! 待屋内只剩她们二人,薛明珠冷冷看向宋长乐,满是审视。 你既替那贱丫头求情,有何高见 宋长乐垂眸,声音轻缓。 夫人,碧莲不过是个棋子,打死她,林姨娘还能找第二个、第三个碧莲。 她抬眸,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不如......将计就计。 第24章 第24章 薛明珠眯了眯眼。 说下去。 宋长乐唇角微弯。 碧莲既咬死不知情,夫人不如‘信’她一回...... 丹桂院,午后。 青柳带着几个粗使婆子踏入丹桂院时,林婉淑正倚在廊下逗弄笼中新送来的金丝雀。 哟,这不是兰芳院的青柳姑娘吗 林婉淑懒懒抬眸,指尖轻轻拨弄着鸟笼,唇角含笑。 什么风把我们夫人身边的大红人都吹到我这小院 青柳福身行礼,面上恭敬,眼底却藏着不耐。 回林姨娘的话,夫人命奴婢搜查各院,查证落花坞宋姨娘中毒一事。 林婉淑眉梢一挑,故作惊讶。 中毒夫人统下,居然还有这般胆大包天之人怕不是一场乌龙。 青柳绷着俏脸,语气生硬。 府医已验明,宋姨娘所食之物被人动了手脚,夫人为保后院安宁,特命奴婢彻查。 林婉淑轻笑一声,抬手拍了拍鸟笼,笼中的金丝雀受了惊,扑棱着翅膀乱撞。 查吧,查吧。 她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 只是我这丹桂院素来清净,可别翻乱了东西,扰了我的鸟儿。 青柳脸色微沉,却不敢多言,只得带着人进了内室。 丹桂院的丫鬟们冷眼旁观,巧儿更是站在一旁,笑吟吟地看着青柳翻箱倒柜。 青柳姐姐,可要仔细些,我们姨娘最爱干净,若是碰乱了什么,回头可不好交代。 巧儿贴心提醒,眼底却满是讥诮。 青柳冷哼一声,手下动作却不敢停。 然而,任凭她如何翻找,丹桂院干净得连一丝可疑的痕迹都没有。 林婉淑倚在门边,慢悠悠地摇着团扇。 如何可搜出什么了 青柳咬牙,硬邦邦地回道。 没有。 林婉淑团扇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笑弯的眼。 没有那青柳姑娘方才气势汹汹的,我还以为我这丹桂院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呢! 青柳脸色铁青,却不敢顶撞,只得低头行礼。 先前是底下人粗手粗脚了,奴婢还得给夫人回话,先行告退。 林婉淑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巧儿。她轻声唤道。 巧儿立刻凑近,低声道。 主儿,可要奴婢跟上去看看 林婉淑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青柳方才翻过的妆匣上,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待青柳一行人走远,巧儿才悄悄溜出丹桂院,追上了落在最后的一名搜查丫鬟。 那丫鬟年纪尚小,袖口不经意露出的手腕上还有几道未消的淤青。 她被巧儿拍肩的时候,整个身子都是一哆嗦,显然是在兰芳院呆的战战兢兢。 这位妹妹辛苦了,方才搜查时没伤着吧 巧儿瞧见她的反应,眼珠一转,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笑眯眯地塞进她手里。 小丫鬟一愣,下意识地攥紧了银子,低声道。 没、没事...... 巧儿故作心疼地叹了口气。 唉,夫人近来脾气大,你们这些跑腿的也不容易。 小丫鬟眼圈微红,显然是被戳中了心事。 巧儿趁机压低声音。 落花坞那边......可查出什么了 第25章 第25章 丹桂院,内室。 巧儿匆匆推门而入,见林婉淑正懒懒地倚在软榻上闭目养神,连忙放轻脚步上前,低声道。 主儿,兰芳院的人已经回去了,落花坞落了锁,香兰和碧莲被分别关押了。 分别关押,便是尚未招供。 林婉淑缓缓睁开眼,指尖轻轻敲着榻沿,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碧莲你丫头,可吐了什么 巧儿摇头,语气笃定。 她不敢。她爹娘和幼弟的卖身契还在主儿手里捏着呢,那丫头最是孝顺,若敢胡乱攀咬,一家子都得去乱葬岗团聚。 林婉淑轻哼一声,眯起眼。 薛明珠惯会用刑,孝心在生死面前,未必靠得住。若她熬不住,本姨娘岂不是白白替人背了黑锅 巧儿眼珠一转,凑得更近。 主儿放心,碧莲不傻。再说了...... 她意味深长地压低声音。 夫人动手哪有咱们快 林婉淑冷笑,不依不饶。 可青柳那贱婢的手段...... 巧儿会意,试探道。 主儿,不如咱们先下手为强 林婉淑眸光微动,斜睨她一眼。 你这丫头,心怎么这样狠,说说看 巧儿腼腆一笑。 碧莲若死了,便是死无对证。夫人即便怀疑,也拿不出证据,反倒显得她心虚。 林婉淑不语,巧儿声音更低。 落花坞既然已经把人关押,咱们只需送一碗‘断肠散’进去,神不知鬼不觉...... 林婉淑沉思片刻,忽地笑了。 去安排吧,手脚干净些。 巧儿立刻应声,转身要走,林婉淑却又叫住她。 等等。 她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既是将死之人…总该死得值当些...... 落花坞,深夜。 柴房内,碧莲抱着胳膊蜷缩在堆满干草的角落,臀部的伤隐隐作痛。 婆子们的板子,青柳手里的银针,还有那些威胁的话,像毒蛇一样缠绕着思绪。 你若不招,夫人有的是手段,不光你,你们家一个都别想活! 她死死咬住嘴唇,眼泪无声滚落。 宋长乐递来伤药时温柔的声音又浮上心头。 傻丫头,活路从来不在别人手里。若你肯指认林姨娘,夫人或许会饶你一命。 若指认林姨娘,夫人真会放过她吗 可若继续硬撑,林姨娘就真会保全她的家人 咔嚓—— 柴房的门锁突然轻轻响了一声。 碧莲浑身一僵,猛地抬头。 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钻了进来,反手将门掩上。 明亮的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那人脸上——是个面生的小厮。 碧莲瞳孔骤缩,下意识往后退想要尖叫,却被小厮一把捂住嘴。 碧莲姑娘别出声! 小厮压低了声音,目光警惕地扫向门外。 林姨娘念你忠心,特让我送你出府。 碧莲干裂的嘴唇颤了颤,眼底浮起一丝希冀。 真、真的 小厮从怀里掏出一套素白的粗布衣裳,递过去。 这还能有假我们姨娘平日里待你如何,你心里清楚。 碧莲眼底闪过一丝迟疑。 林婉淑对手下人确实大方,但寒石散的毒阴差阳错牵连到了夫人,她会这么好心 第26章 第26章 小厮见她不动,语气更加焦急。 你一走,这事儿变成了无头案,宋姨娘不过奴籍出身的,能翻出什么浪来快些换上,别怪我没提醒你,晚了可就走不了了! 碧莲咬了咬牙,机械地套上衣裳,跟着小厮往外走。 夜风刺骨,单薄的衣料根本抵不住寒意。 碧莲越走越慢,心底不安愈发浓重。 太白了…这衣裳白的刺眼,像极了…丧服。 等等—— 碧莲突然驻足。 小厮脚步一顿,回头看她,月光下,他憨厚的脸突然变得狰狞。 姨娘说了,你死了,你全家才能活。 井台边的青苔湿滑冰冷。 碧莲被狠狠按在井沿,后颈传来剧痛。 小厮的声音慈和得令人毛骨悚然。 落花坞这口井水清甜,宋姨娘平日最是得意。你替姨娘成了事,你家里自然也会得到补偿。乖,自己跳下去,体面些。 井口黑洞洞的,好似张开的兽口。 碧莲浑身发抖,醍醐灌顶般想通了一切。 宋姨娘早就算到了! 那些似有深意的话...... 我待你们如何,全看你们待我如何。 你一个花房出来的丫鬟,倒对膳食很上心难为你这般细心。 夫人,碧莲或许是真的不知,她毕竟是妾身的丫鬟,若真打死了,恐怕...... 甚至今夜特意将她关在靠近水井的柴房...... 全是局! 碧莲闭了闭眼,嘴角扯出一丝惨笑,眼中泪光闪动。 我知道今晚横竖都是死。 她声音嘶哑。 不如便宜了你,只求你,往后替我多照看家里。 她突然扯开衣襟,露出雪白的肩颈。 小厮一愣,眼里闪过挣扎,手上的力道也松了几分。 你、你做什么—— 就是现在! 碧莲趁机挣脱,跌跌撞撞地往宋长乐的厢房冲。 宋姨娘救命!有人要杀我! 小厮眼看事情暴露,狰狞地扑来:贱人! 嘭—— 一声闷哼,小厮应声倒地。 碧莲惊魂未定地回头。 香兰握着木棍的手不停发抖,站在月光下大口喘气。 主屋的门吱呀一声打开,宋长乐披着外衫缓步而出。 怎么回事。 碧莲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却还是颤抖着指向地上的小厮。 他、他要杀我......他是丹桂院的人,定是林姨娘指使来灭口的! 宋长乐眸光一冷,缓缓蹲下身,指尖轻轻抬起碧莲的下巴。 现在,肯说了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兰芳院的粗使婆子们举着火把匆匆赶来。 速度之快,仿佛早已侯在暗处。 碧莲盯着宋长乐清凌凌的眼睛,突然打了个寒颤。 这位主子......根本从一开始就看透了一切! 碧莲死死攥住她的袖子,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嘶哑道。 我招......我全都招! 什么家人情分,什么忠心不二。 活着,才是真! 第27章 第27章 落花坞,夜静更深。 兰芳院的婆子们押着碧莲离开,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融在夜色中。 宋长乐站在廊下,月色如绸,映得她眉眼如霜。 她缓缓转身,目光落在仍站在井台旁的香兰身上。 香兰低着头,手里的木棍还未放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人都走了,你怎么不一道过去复命 宋长乐拢了拢外衫,眉梢微挑,嗓音轻缓。 香兰浑身一颤,木棍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猛地跪下,额头重重磕在青石砖上。 姨娘饶命! 宋长乐垂眸看她,唇角微勾,语气玩味。 哦我饶你什么命你救了碧莲,是今晚的功臣。 香兰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奴婢......奴婢其实是夫人的人。 凉风拂过,吹动宋长乐的衣角,她静静站着,不置一词。 香兰咬了咬牙,继续道。 夫人让奴婢盯着姨娘的一举一动,定期汇报。可今日......今日奴婢亲眼所见,姨娘明明早知碧莲有异,却仍留她一命,甚至、甚至算准了林姨娘会派人灭口。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 姨娘聪慧,奴婢不敢再欺瞒。 廊下灯笼被夜风吹得忽明忽暗,照得宋长乐眸色深深,晦暗难辨。 她走下台阶,手掌轻轻放在香兰的头顶,指尖若有似无地摩挲着她细软的发丝。 你既知道我是故意留碧莲一命,那也该明白,我为何偏偏留你在身边 香兰瞳孔微缩,瞬间明悟。 暴露的何止碧莲一个。 宋长乐早就知道她是薛明珠的眼线。 她不仅知道,还故意让她目睹一切! 香兰额头渗出细汗。 姨娘是想......借奴婢的口,给夫人递话 宋长乐松开手,轻笑一声。 聪明。 她转身往主屋走去,嗓音悠悠飘来。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的人了。夫人再问起落花坞的事,你知道该怎么说。 香兰怔怔跪在原地,直到宋长乐的背影消失在门内,才缓缓回神。 她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 夫人待人狠辣,本就不是良主。 自己刚刚又亲手砸晕了林姨娘的人。 这条命,早已和宋长乐绑在了一起。 兰芳院的清晨透着几分寒意。 宋长乐早早到了,安静立在薛明珠身侧,低眉顺眼,俨然一副受害者的模样。 她的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陆续进院的姨娘们。 姨娘们被突然传唤,脸上还带着惺忪睡意。 一进院子,看见跪在青石板上的碧莲和小厮,顿时清醒了几分。 碧莲的衣衫凌乱,发髻松散,而那小厮垂着头,额角的血迹已经凝固,显然已经跪了许久。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 林婉淑站在姨娘们中间,神色镇定。 太稳了。 宋长乐眸底闪过一丝微光。 今天的事,怕是有变故。 待众姨娘到齐,她突然上前一步,盈盈下拜,神色戚戚。 夫人,妾身被人谋害,求夫人为妾身做主! 满院一静。 薛明珠抬手虚扶,语气温和。 第28章 第28章 起来说话。今日唤大家来,正是要彻查此事。 她冷眼扫过跪在院中的碧莲和小厮,厉声道。 说吧,把昨日招认的,再当着各位姨娘的面说一次。 碧莲浑身一颤,伏在地上,声音嘶哑。 回、回夫人,是林姨娘指使奴婢在果篮里下毒,意图谋害宋姨娘...... 碧莲顶着林婉淑吃人的目光,结结巴巴供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姨娘们下意识看向宋长乐,却见她身子微微一晃,似乎站立不稳。 香兰连忙上前搀扶,低声唤道。 姨娘...... 宋长乐轻轻摇头,勉强扯出一抹笑。 薛明珠面上却故作心疼。 宋姨娘身子还未好全,本不该让你来,但此事关乎你的性命,不得不请你当面指认。 宋长乐低头,声音轻颤。 那果篮确实是林姐姐送来的,妾身不明白,林姐姐为何这般...... 她话未说完,便掩唇轻咳起来。 姨娘们见状,神色各异。 有人目露怜悯,有人只觉快意——宋长乐不过是个丫鬟抬上来的,偏生侯爷宠着,真中了毒,反倒让她们松了口气。 薛明珠满意地勾起唇角,冷声道。 林氏身为姨娘,却毒害后院姐妹,有辱家风!若不严惩,日后必有效仿之人! 她抬眸,目光如刀。 依照家法,当——沉塘! 沉塘二字一出,满院死寂。 宋长乐眉头一跳——薛明珠还是如此心狠! 林婉淑冷眼看着这两人一唱一和,心中暗骂装模作样,但面上仍维持镇定。 她轻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 夫人这般急着定罪,连问都不问妾身一句 她目光锐利,直指那小厮。 巧儿,你上前认一认,这小厮可是咱们丹桂院的人 巧儿立刻福身,快步走到小厮面前,腰间荷包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小厮垂在身侧的手猛然一缩。 巧儿故作认真地端详片刻,摇头。 回夫人,奴婢从未在丹桂院见过此人。 那荷包上绣着歪歪扭扭的竹叶,正是小厮幼妹的手艺。 小厮浑身一抖,突然重重磕头。 夫人明鉴!小的是花房的杂役,和碧莲有些私交! 他声音哽咽,演技精湛。 昨夜听闻碧莲挨了罚,小的心疼,特去探望,谁知她竟哭诉......说宋姨娘出身低贱,不配使唤她,这才一时糊涂,在果篮里动了手脚! 碧莲不可置信地瞪大眼,脸色瞬间惨白。 他竟敢颠倒黑白! 她猛地扑上前。 你胡说!分明是林姨娘让你来杀我! 小厮痛哭流涕,言之凿凿。 碧莲肩颈有一粒黑痣,如不是相好,小的如何得知!她早对宋姨娘心存不满,私下没少抱怨! 碧莲气急——自己昨夜为了脱身的权宜之计竟然让这人钻了空子。 她咬牙再道。 奴婢房里有不少林姨娘赏赐的东西,夫人一搜便知! 薛明珠眯了眯眼,示意青柳去落花坞搜碧莲的屋子。 不多时,青柳捧着一只木匣回来。 里头除了几块碎银,唯有一对素银耳坠,毫无特色,根本不足以证明是林婉淑所赐。 林婉淑见状,立刻抓住机会反击。 夫人,单凭几块碎银和一对连印记都没有的耳坠,就想定我的罪莫非...... 第29章 第29章 她抬手一指碧莲,语气讥讽。 夫人是要效法酷吏,存心‘屈打成招’ 话音未落,她眼尾轻轻一挑,朝身侧的巧儿递去一个眼色。 巧儿立刻会意,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扯开碧莲的衣领。 刺啦一声。 碧莲的刑伤彻底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鞭痕青紫交错,银针扎出的血点还泛着乌青,最骇人的是一块烙铁留下的焦痕,皮肉翻卷,狰狞可怖。 宋长乐似乎被这残忍的一幕吓到,踉跄后退一步,脸色煞白,唇角却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好一招反客为主! 不愧是能在薛明珠眼皮子底下争得沈昭临宠爱的女人。 姨娘们则是面面相觑,有人悄悄倒吸一口凉气——是啊,若真是严刑逼供,证词岂能作准 薛明珠脸色微沉,指尖捏紧了茶盏。 林婉淑乘胜追击,转身指向跪伏在地的小厮。 还有他!一个花房杂役,伤重至此。夫人口口声声家法严明,为何不公开问话,偏要私刑拷打,再押到众人面前作戏 她环视四周,声音陡然拔高。 还是说——夫人早就容不下我这旧人,这才设局陷害! 倒打一耙! 薛明珠眼底寒光微闪,却强压怒意,冷声道。 林姨娘,慎言。本夫人若真要害你,何须绕这么大圈子 林婉淑轻笑,慢悠悠抚了抚鬓角。 那可说不准。毕竟...... 她含沙射影地瞟了宋长乐一眼。 有些人,不就靠着‘被害’博侯爷怜惜吗 宋长乐垂眸,声音轻得似叹息。 夫人明鉴,这事已然分明,碧莲怕是为了脱身胡乱指认。 薛明珠凤眼微眯,心知今日难以如愿。 她冷哼一声,目光扫过碧莲和小厮,语气森然。 既如此,这二人以下犯上,胡乱攀咬,罪无可赦!拖下去,杖毙! 碧莲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眼中满是绝望。 横竖都是一死,不如拉个垫背的! 她突然尖声喊道。 奴婢还有话说!那寒石散伤到的其实...... 小厮以为她要攀咬林婉淑,当即脸色大变。 不等她说完,猛地扑过去,一把揪住她的头发,狠狠往地上一掼。 咚! 碧莲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鲜血顿时漫过眉眼。 她最后的目光死死盯着林婉淑的方向,嘴唇蠕动两下,终是没能再出声。 林婉淑往外走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碧莲未尽的话语像根刺,悄然扎进她心底。 薛明珠却已勃然大怒,拍案而起。 放肆!当着本夫人的面行凶,你是活腻了! 小厮面如土色,抖如筛糠。 夫、夫人饶命!小的只是怕这贱婢再胡言乱语...... 拖下去! 薛明珠厉声打断。 即刻乱棍打死! 粗使婆子们一拥而上,架起小厮就往外拖。 林婉淑走出兰芳院时,盛夏的骄阳劈头盖脸砸下来,晃得人眼底生疼。 身后的巧儿紧跟着,时不时回头张望。 姨娘,咱们就这么走了 第30章 第30章 巧儿压低声音,眼里还带着方才的惊悸。 那碧莲分明是要说什么要紧话...... 林婉淑脚步不停,唇角却勾起一抹冷笑。 傻丫头,她说不说都一样。你以为夫人会让她活着开口 她眼角余光瞥见几个姨娘正三三两两往这边走,故意放慢了脚步。 几位妹妹在聊什么这般热闹 她声音忽然提高了几分,指尖抚过假山旁一丛开得正盛的凌霄花。 可是在说咱们夫人对宋妹妹的‘一片苦心’吗 几个姨娘猜不准林婉淑的心思,不敢接话,轻易站队。 林婉淑也不恼,她眼波微转,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人听清。 这花儿啊,看着是被人折了枝。 她突然掐断花茎。 可谁知道是不是自己故意断给赏花人看的 有姨娘瞪大了眼睛。 姐姐的意思是,今日这出戏...... 林婉淑将残花掷入泥中,笑吟吟往前走去。 我不过看花说花罢了。只是这深宅大院里,有些花看着娇弱无力,根却扎得比谁都深。 说话间,她眼风往身后瞟了瞟,话里有话地瞥了一眼宋长乐。 毕竟,若真是无依无靠的蒲草,风一吹就该折了,哪还能在风口里站得这样稳 她的话像滴进油锅的水。 几位姨娘神色各异,有人若有所思,有人暗暗点头。 香兰瞥了一眼前头渐远的人影,悄悄扯了扯宋长乐的衣袖。 姨娘,林姨娘那番话,句句带刺。分明是在暗示您和夫人...... 香兰忧心忡忡,却见宋长乐唇角微弯,眼底掠过一丝寒芒。 她若连这都看不透,便不配在这府里活这么久了。 香兰一愣。 姨娘不担心 宋长乐漫不经心地抚了抚袖口褶皱,轻笑一声。 担心什么随她去。她越是这样,夫人越容不得她。 香兰抿唇点了点头。 行至拐角的树下,宋长乐忽然侧首,最后瞥了一眼兰芳院的方向。 四个粗使婆子正拖着两卷草席穿过角门,席角渗出的暗红在青石板上拖出蜿蜒的痕。 她眸底冷光浮动。 薛明珠的贤名有了裂痕,林婉淑的无辜也掺了水分。 这府里的水,终究是越搅越浑了...... 果然,不过半日,这流言便如野火般在府里蔓延开来。 宋长乐本就是薛明珠的心腹,今日这一出双簧戏,保不齐就是她们里应外合,既打压了林婉淑的势头,又让宋长乐在人前扮足了可怜相! 等这风声传到薛明珠耳中时,她气得直接掀了案几。 好个林婉淑,本事越发长进了! 青柳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替她揉着额角,低声道。 夫人,府里那些不长眼的下人乱嚼舌根,您何必放在心上 薛明珠冷笑一声,猛地拍开她的手。 不放在心上侯爷最厌恶后宅这些勾心斗角,若让他以为是我在背后指使...... 青柳被斥得缩了缩脖子,眼底闪过一丝怨毒,小声道。 这事儿,说到底,还是宋姨娘计划不周全。若非她非要留碧莲一命,也不会让林姨娘有机会反咬一口...... 薛明珠眸光一沉。 是啊,宋长乐故意留碧莲一命,甚至算准了林婉淑会派人灭口。 这份心机,当真只是巧合 夜里把香兰叫来。 第31章 第31章 亥时三刻,香兰战战兢兢地跪在薛明珠面前。 夜露浸湿的青砖寒气森森,透过单薄夏衣直钻入膝。 薛明珠斜倚在美人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把鎏金小剪,正慢条斯理地修剪着烛花。 香兰,本夫人待你如何 她突然咔嚓剪断烛芯,烛火猛地一蹿,映得鎏金剪子寒光凛凛。 香兰的倒影在青砖上颤了颤,连忙道。 侯府赐奴婢衣食,夫人委以重任,恩同再造,奴婢万死难报! 薛明珠转动着小剪,锋刃在烛光下闪着寒光。 是吗那为何本夫人看着,你如今对宋姨娘,忠心得很 香兰指尖掐进掌心。 奴婢不敢!奴婢只是按夫人的吩咐,盯着落花坞的一举一动。 薛明珠手里的剪刀突然铮地张开,对着香兰的鬓角。 哦那你倒是说说,都瞧见什么了 一缕碎发飘落,恰落在香兰颤抖的睫毛上。 她咽了咽口,脑中飞速权衡。 姨娘早料到薛明珠会起疑,特意嘱咐过她如何应对。 香兰深吸一口气,低声道。 夫人容禀,奴婢这些日子冷眼瞧着,碧莲那丫头…怕是早有问题。 她抬起苍白的脸,眼中闪烁着惊惶。 她蛰伏在落花坞经手膳食,比奴婢更得宋姨娘信任。那冰饮的方子,她定是早就知晓的。 薛明珠猛地合上剪刀,咔的一声脆响。 继续说。 香兰故作犹豫,小声道。 可您想,碧莲既知道这争宠的法子,怎会不报林姨娘迟迟没有效仿,因为她等的就是今日! 青柳倒吸一口凉气,眼睛里闪过一丝骇然。 你是说...... 香兰的指甲无意识地抠着地砖缝隙,颤声道。 月中将至,侯爷按例要来夫人房中。那寒石散看似冲着宋姨娘,实则是算准了夫人会来学方子...... 薛明珠手里的剪刀猛然刺到地上,险些扎到香兰。 她咬牙切齿:贱人!就是冲着本夫人来的。 香兰重重叩首。 奴婢愚见,这局从一开始或许就想要一箭双雕,既离了心,又绝了子嗣。 青柳连忙递上帕子。 夫人息怒,当务之急是...... 她话说一半又顿住,瞥向地上跪着的香兰。 你还跪着做什么回去继续盯着落花坞,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香兰又磕了个头,艰难地站起身。 跪得太久,她的双腿已经麻木,险些栽倒。 出了兰芳院,月亮正爬上飞檐,香兰的嘴角才微微勾起。 自家姨娘料得没错——比起一个丫鬟出身的姨娘,薛明珠更忌惮的,永远是盛宠多时又有娘家撑腰的林婉淑。 这盆脏水,总算是泼到位了...... 落花坞,亥时末。 香兰拖着酸麻的双腿回到院子时,厢房内仍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她轻轻推开门,见宋长乐倚在窗边,手中针线翻飞,烛光映在她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回来了 宋长乐放下针线,目光落在她僵直的膝盖上,眉头微蹙。 跪了多久 香兰鼻尖一酸,低声道。 第32章 第32章 约莫半个时辰。 宋长乐起身从柜中取出一只红漆小盒,递了过去。 药膏,回去揉开。 香兰看着盒上细腻的雕花,一时怔然。 这盒子她认得,姨娘刚来落花坞的时候身上带着伤。 这是府医给开的,主子们用的都是上好的药膏,她一个下人哪里配用 姨娘,这太贵重了,奴婢皮糙肉厚的不碍事,这点淤青歇一晚就消了...... 话未说完,宋长乐已经不由分说地捉住她的手腕,将小盒稳稳地按进她掌心。 药是拿来用的,搁着才是糟蹋。 宋长乐已经坐回榻上,指了指旁边的小杌子。 事情如何 香兰只敢挨着半边坐下,身子绷得笔直。 夫人信了。 顿了顿,她又有些迟疑。 只是......奴婢怕她日后察觉被骗,会起疑心。 宋长乐站起身,葱白的手指轻轻摁在香兰肩上,力道不重却不容抗拒地将她按实坐稳了。 她不会。 见香兰仍有些不安,她嗓音放柔。 薛明珠多疑,却也自负。她既认定了林婉淑是主谋,便不会再回头细想——更何况,她如今更恨的是林婉淑竟敢算计她的身子。 香兰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却又听宋长乐淡淡道。 不过,你的担忧不无道理。 她抬眸,直视香兰的眼睛。 你的卖身契,还在薛明珠手里,是吗 香兰指尖一颤,手里的小盒险些滑落。 她抿了抿唇,低低嗯了一声。 她和碧莲不同,打记事起就被家里人卖到了永宁侯府。 薛明珠没有嫁来前,日子倒也好过。 可薛明珠来了以后,日子过得水生火热。 她也曾经求着家里将自己赎回去,得到的却是一句又一句尖酸刻薄的话语。 能在侯府做事,天大的福气,你个贱丫头还挑上了 好好在夫人手下办事,将来许个管事,还能贴补家里...... 薛明珠手下实在难熬,经过这三年蹉跎,她自认与家里已经两清。 卖身契才是最大的软肋,只要一日在薛明珠手中,她便一日提心吊胆。 宋长乐唇角微弯,声音轻却重若千金。 你放心,我会找机会,把你的卖身契要来。 香兰猛地抬头,眼眶微红。 她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重重跪下,声音哽咽。 奴婢......谢姨娘大恩! 宋长乐伸手扶她。 你既跟了我,我自会护你周全。 香兰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脸。 烛光下,宋长乐眉眼低垂,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翳,更衬的脸色几分苍白。 这样羸弱无害的姨娘,谁会怀疑她能算计什么呢 香兰鼻尖微酸,喉头哽了哽,忽然觉得——或许,这便是她命里的贵人。 还不起身林婉淑不是省油的灯,薛明珠想动她,没那么容易。如今兰芳院的人全盯着丹桂院,暂时不会来找咱们的麻烦。 宋长乐见她傻看着自己,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尖。 今晚可是个难得的踏实觉。 第33章 第33章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各院姨娘便已梳妆完毕,陆续至兰芳院请安。 薛明珠罕见的只穿了一身素净衣裙,端庄肃穆。 她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薄唇轻启。 今日召诸位妹妹来,是有件要紧事。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薛明珠慢条斯理道。 侯爷近日政务繁忙,却仍惦记着府中子嗣之事。我思来想去,不如带诸位妹妹去大合寺祈福,求菩萨保佑,早日为侯府开枝散叶。 此言一出,几位姨娘面露喜色。 唯独林婉淑眸色微沉,心里升起一丝警惕。 她垂眸轻咳两声,柔声道。 夫人体恤,只是妾身近来身子不爽利,恐怕经不起车马劳顿...... 薛明珠眉头一挑。 林妹妹,侯爷最重子嗣,你若不去,岂不显得不够诚心 她目光一转,看向一旁的宋长乐。 就连宋妹妹,前日刚遭暗害,身子尚未养好,也愿随行,你身为府中老人,怎能推辞 宋长乐低眉顺眼地点头。 为府中子嗣祈福,妾身不敢怠慢。 林婉淑指尖微蜷,知道再推脱反倒显得刻意,只得勉强笑道。 既如此,妾身自当随行。 薛明珠满意地点头。 都散了,下去准备吧。 半盏茶的功夫,侯府门前已备好了青帷马车。 众人陆续登车时,林婉淑驻足车辕旁,目光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车体。 巧儿突然拽住她的袖角,低呼道:主儿,您看! 林婉淑眯了眯眼睛,轴木缝隙间隐约可见一层油光。 她心中冷笑,果然有诈! 宋长乐扶着香兰的手正要登车,忽听身后脚步临近,随之就是林婉淑的轻笑声。 妹妹脸色仍差,不如与姐姐换换我那马车宽敞些,路上也能少受些颠簸。 香兰闻言偷偷扯了扯宋长乐的袖子,却被她轻轻按住。 宋长乐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薛明珠的方向,果然看见薛明珠的贴身丫鬟青柳正盯着这边。 这怎么好意思...... 宋长乐刚要推辞,青柳已经走了过来。 两位姨娘快些上车吧,再耽搁就要误了吉时了。 宋长乐扶着香兰的手,缓步走向那辆原本属于林婉淑的马车。 青柳站在一旁,嘴角噙着笑,目光却紧紧盯着她的动作,似乎生怕她临时反悔。 就在宋长乐即将踏上脚凳时,她忽然脚步一顿,鼻尖微动,似嗅到了什么。 香兰见她停下,疑惑道:姨娘,怎么了 宋长乐轻轻摇头,伸手抚了抚鬓角,顺势凑近香兰耳边,低声道。 去告诉车夫,让他把车轴上的油擦干净,再检查一遍车辕。 香兰一怔,刚要开口,宋长乐又补了一句。 别让人看见,动作自然些。 香兰会意,装作整理裙摆的样子,悄悄绕到马车另一侧,趁人不备,低声对车夫吩咐了几句。 车夫面色微变,连忙蹲下身,假意检查车轮,实则迅速用袖子擦拭车轴上的油渍。 不远处,林婉淑正被巧儿搀扶着登上另一辆马车。 她余光瞥见宋长乐的动作,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随即收回视线,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青柳见宋长乐迟迟不上车,催促道。 宋姨娘,时辰不早了,该启程了。 宋长乐温婉一笑。 第34章 第34章 这就来。 她转头对车夫道。 路上慢些,我身子还未大好,怕颠簸。 车夫连忙应声。 姨娘放心,小的会稳当着驾。 青柳皱了皱眉,但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转身走向薛明珠的马车复命。 宋长乐这才登上马车,香兰紧随其后。 待车帘放下,香兰压低声音问。 姨娘,这车有问题 宋长乐眸色微冷。 车轴上抹油,看似是为了减少颠簸,实则若油渗入榫卯,车轮极易在行驶中松动脱落。 她顿了顿。 尤其山路崎岖,稍有不慎,便是车毁人亡。 香兰倒吸一口凉气。 那林姨娘原本要坐这辆车,岂不是...... 宋长乐轻轻摇头。 她早就察觉了,所以才要与我换车。 香兰愤愤道。 林姨娘竟如此狠毒! 宋长乐低声道。 未必是她的意思。 她掀开车帘一角,看向前方薛明珠的马车,眸色幽深。 这府里,想借刀杀人的可不止一个。 车轮缓缓转动,车队终于启程。 宋长乐靠在车厢内,指尖轻轻敲击着窗棂,似在思索什么。 香兰不敢打扰,只是紧张地盯着窗外,生怕车轮突然出事。 然而,一路竟出奇地平稳。 原来,车夫得了宋长乐的吩咐,不仅擦净了油渍,还刻意放慢了速度,使得车轮受力均匀,未曾出现任何异样。 香兰稍稍松了口气,低声道。 姨娘,看来没事了。 宋长乐却淡淡道。 真正的杀招,未必全在车上。 大合寺坐落在城东半山腰,殿前香客拜如潮。 众姨娘随薛明珠入寺,林婉淑走在队伍中段,神色如常,眼底却暗含警惕。 宋长乐落后几步,忽而鼻尖微动,似嗅到什么,眉头轻蹙。 林婉淑身上,有一股极淡的异香。 她自幼看着阿爹坐堂问诊,对气味极为敏感,这香气绝非寻常脂粉,反倒像是...... 她眸光一闪,不动声色地放慢脚步,与众人拉开距离。 恰在此时,薛明珠温声道。 诸位妹妹,殿内已备好香烛,依次进去上香吧。 殿内檀香缭绕,薛明珠率先跪于蒲团,虔诚叩拜,袖中指尖却悄悄压了压蒲团夹层。 轮到林婉淑时,佛幔忽无风自动,供桌下传来细微抓挠声。 她猛然回头,却见一只三花猫幼崽怯生生钻出,歪头喵了一声。 殿侧正整理经卷的知客僧闻声抬头,合掌笑道: 阿弥陀佛,惊扰诸位女施主了。这是敝寺收养的灵猫所生幼崽,那母猫颇有灵性,常在佛前静伏听经,最是温顺。方丈怜它慧根,便允它在寺庙栖身...... 他话音未落,幼崽已窜回供桌下。 薛明珠掩唇轻笑。 林妹妹连奶猫都怕 第35章 第35章 众姨娘配合着哄笑起来。 林婉淑勉强笑了笑,上完香后与巧儿对视一眼。 两人都松了口气——看来薛明珠今日并未安排什么。 众人依次上香后,刚出大殿,一名小和尚合掌而来。 诸位女施主,可是为求子而来寺中后园有株百年’求子树’,信女系红绳于枝,得子后还愿挂金锁,最是灵验。 薛明珠眼睛一亮。 这可是难得的机会,姐妹们不妨都去试试。 众人一路簇拥着来到后山。 求子树树干粗壮,枝叶间系满了红绳。 林婉淑踮起脚,正要系上红绳,忽然头顶枝叶剧烈晃动。 喵! 一道黑影闪电般扑下,锋利的爪子直取林婉淑面门! 啊——! 林婉淑猝不及防,被猫爪狠狠挠过脸颊,顿时鲜血淋漓。 她痛呼一声,踉跄倒地,手指颤抖着摸向脸,触到温热血迹的瞬间,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林姨娘! 快!快请大夫! 场面顿时大乱。 薛明珠已经一个箭步冲上前,满脸惊惶。 快!快把那畜生赶走! 她声音尖厉,实则袖中手指微动,朝暗处使了个眼色。 几个粗使婆子当即冲了出来,装模作样地挥舞扫帚。 那黑猫龇牙咧嘴地弓着背,趁着空隙忽然一个纵身跃上院墙,临走前竟还回头看了一眼,这才消失不见。 跑、跑了......一个婆子结结巴巴道。 薛明珠跺脚:一群没用的东西! 她转身蹲下,看着满脸是血的林婉淑,声音立刻转为哽咽。 林妹妹!快,抬到禅房去! 宋长乐站在人群边缘,冷眼旁观着这场闹剧。 她的目光追随着那只逃走的猫。 皮毛油亮,爪尖修剪得恰到好处,扑击时更是精准狠辣,哪里像寻常野猫分明是经过驯养的。 更可疑的是,它逃走时竟还知道回头看一眼...... 姨娘......香兰紧张地拽了拽她的袖子。 宋长乐轻轻摇头,跟着众人往禅房走去。 路过求子树时,她鼻翼微动,弯腰从地上拾起一根红绳。 绳上被踩踏,上头沾着脏污和些许粉末,凑近一闻,正是先前在林婉淑身上闻到的异香...... 这就对了。 那猫扑来的方向,分明是有人刻意引导的。 而林婉淑身上的异香,恐怕就是诱因。 禅房内,林婉淑幽幽转醒,脸上火辣辣的疼痛让她瞬间想起昏厥前的一幕。 她猛地抬手摸向自己的脸,指尖却只触摸到了厚厚的一层纱布。 巧儿,我的脸怎么样 大合寺山高路远,寺庙里的僧人虽懂些医术,但并不精通。 伤口也只是简单的清理和包扎,巧儿生怕刺激到林婉淑,红着眼睛挑些好听的话。 姨娘别急,虽然伤口深了些,好歹未伤及眼睛,只要日后好好调养不会有事的...... 林婉淑咬了咬嘴唇,声音颤抖。 拿铜镜来! 镜中映出一张缠着纱布的脸,林婉淑的指尖一松。 咣当一声铜镜被砸落在地,镜钮率先崩飞,镜面顿时裂开几道歪斜的缝。 第36章 第36章 不会有事那畜牲抓得是我的脸啊!巧儿!带人去把那畜生捉来,我要亲手...... 禅房的门吱呀一声响,薛明珠领着众姨娘进门。 林妹妹这是要亲手做什么 目光落在林婉淑脸上时,她故作惊讶。 哎呀,这伤…妹妹放心,侯府有最好的伤药,定不会叫妹妹姿容消减。 林婉淑强压怒火,声音依然冷冰冰的。 多谢夫人关心。只是那野猫凶性难驯,若不处置,恐再伤人! 薛明珠叹了口气,在榻边坐下。 我听说妹妹的丹桂院新养了金丝雀许是那鸟儿的味道刺激了灵猫。 她握住林婉淑的手,声音陡然严肃。 况且大合寺乃佛门净地,杀生见血,恐冲撞了求子福泽。妹妹向来识大体,应当以侯府子嗣为重才是。 林婉淑胸口剧烈起伏,脸上皮笑肉不笑。 薛明珠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若她执意捉猫,便是置侯府子嗣于不顾; 若忍下这口气,又实在心有不甘。 良久,林婉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姐姐说得是。 薛明珠看出她眼神却阴鸷得吓人,却依然轻描淡写的拍了拍她的手,转身去安排回府事宜。 回府的路上异常安静,下了马车后众人各自朝着院子走去。 宋长乐与香兰故意放慢脚步,让其他人先行离去。 落花坞本就偏僻,她们这般落在最后倒也合情合理。 姨娘今日真凶险,您说那猫怎就专扑林姨娘呢 香兰的声音恰到好处地飘进前方丹桂院粗使丫头的耳中。 宋长乐轻抚鬓角,若有所思。 我瞧那黑猫扑人后,还在林姨娘的裙边停了好一阵...... 她突然噤声,似有顾忌地看了眼四周。 罢了,当时乱的紧,许是我瞧错了。 那粗使丫头脚步微顿,借着整理裙摆的功夫,将这话牢牢记下。 回到丹桂院,她果然凑到了巧儿身边,压低声音道。 巧儿姐姐,奴婢今日听见宋姨娘和香兰说...... 她将路上听来的话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巧儿的脸色微变。 确认没听错那猫是嗅到了什么才扑向我们主儿的 丫头连连点头。 宋姨娘是这么说的,只是后来又不肯多说了。 巧儿从荷包里摸出几个铜钱塞给她。 做得好,这事别让其他人知道。 待丫头退下,巧儿立刻转身进了内室。 府医已经诊过,用的是顶好的药膏,可饶是如此,也不敢打包票说这伤定不会留疤。 毕竟光是养好皮肉,少说也得十天半月。 林婉淑倚在软枕上,脸上覆着厚厚的药膏,眼底一片阴翳。 巧儿谨慎的检查了林婉淑换下来的衣裳鞋袜,这才小心翼翼的凑到林婉淑身前。 主儿您看,这鞋底、裙间好像沾了些粉末...... 林婉淑霍然直起身。 去查。 她声音发寒。 那日所有经手之物——马车、蒲团、连我们踩过的青石板缝,掘地三尺也要查个明白! 第37章 第37章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丹桂院的灯却已早早亮起。 烛光在铜镜前摇曳,映照出林婉淑那张带着伤痕的脸。 她端坐在妆台前,指尖轻轻抚过脸颊那道狰狞的伤疤。 药膏的苦涩香气与血腥味在屋内交织弥漫,让她不自觉地蹙起眉头。 主儿,您这伤还没好,真要今日回娘家 巧儿将药膏盒子轻轻合上,眼中满是忧虑。 她看着铜镜中主子那张脸,忍不住又道。 大夫说这伤最怕见风,不若再缓几日...... 林婉淑冷笑一声,取出一方素白面纱覆在脸上。 我这张脸伤得蹊跷。 她的声音透过面纱传来,带着几分寒意。 总得让家里家外知道,人们送进侯府的姨娘都得了何等‘优待’。 面纱下,那道伤痕若隐若现,更添几分凄楚。 她今日特意穿了件月白长衫,那素净的颜色衬得伤痕愈发触目惊心。 巧儿心疼地看着主子的模样,手中的梳子不自觉地放轻了力道。 可侯爷还未回府......她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林婉淑打断她,声音冷冽。 正因侯爷未归,才要闹得满城风雨。昨夜让你查的事,可有结果 巧儿连忙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笺。 主儿鞋底沾的粉末,奴婢悄悄拿给府外懂香料的老大夫瞧了,说是‘引兽粉’,兽类闻了会狂躁。 她压低声音。 那日的马车也查了,踏板上被人动了手脚...... 林婉淑展开纸笺,指尖在黑猫非寺中所养几字上重重一划。 祈福是她安排的,马车是她调度的! 铜镜映出她咬牙切齿的模样,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满是恨意。 薛、明、珠,这是铁了心要毁我的脸! 巧儿手中的梳子不自觉地停了下来,她轻声道。 可那黑猫逃了,咱们没有实证。而且夫人一向标榜贤惠,为何突然下这样的狠手寒石散那事明明只害了宋姨娘...... 话到一半,她突然噤声。 想起碧莲死前的话语,一个可怕的猜测浮上心头。 梳头的手不由得一抖,险些扯到林婉淑的头发:主儿,会不会......夫人也中了寒石散的毒 林婉淑眯起眼睛,指尖轻叩妆台,片刻后摇头道。 不会。若是薛明珠中招,早该请名医了。至于宋长乐 她冷笑一声。 她若真怀上孩子,你以为薛明珠会让她养 巧儿恍然大悟。 宋姨娘进府就是为了延嗣,而夫人需要子嗣巩固地位。 以宋姨娘对夫人那副死忠的模样,即便有了身孕,孩子恐怕也会乖乖送到主母膝下。 她幽幽的叹了一口气,手中的动作越发轻柔。 可惜主儿的脸已经伤了,伤筋动骨尚且一百天,更何况脸面。这段时间怕是...... 林婉淑将纸笺丢进烛火,看着火舌瞬间吞噬了那些字迹,起身轻笑。 薛明珠自己都是个下不出蛋的母鸡,在兰芳院伺候的人,身子骨能好到哪里去备轿,咱们今天从正门走。 巧儿一惊,手中的梳子差点掉落:主儿,按规矩姨娘出入都该走角门...... 我偏要走正门,林婉淑眼中寒光闪烁,让全府上下都看看,主母是如何‘厚待’妾室的。 不多时,一顶青幔软轿大摇大摆从侯府正门抬出。 那轿子虽不华丽,却因着从正门而出格外引人注目。 第38章 第38章 守门小厮知道府里最重规矩,急忙要阻拦。 就在这时,轿帘微掀,露出林婉淑覆着面纱的脸。 巧儿慌忙上前将轿帘放下,厉声呵斥。 姨娘这伤见不得风,你们一个个拦着,都是成心的不成快让开! 巧儿尖利的声音引来府外路过的婆子们驻足观望。 不到半日,侯府主母苛待妾室的消息便如疯长的野草一般传遍了京城。 落花坞内,宋长乐执一柄素纱团扇,在梨树下慢条斯理地熬着药。 这院子没有小厨房,她便用闲置的砖块搭了个简易炉灶。 青砖垒成八字形,中间留出通风口,正对着穿堂风的方向。 火苗被她拨弄得温吞吞的,药罐里的汤药咕嘟咕嘟冒着细密的气泡,略带苦味的药香散在风里。 香兰急匆匆闯进来,见状一时忘了要事:姨娘,您这是...... 宋长乐头也不抬,用扇柄点了点香兰的裙角。 挡着风口了。 香兰这才发现自己正站在炉灶的通风口,连忙侧身让开。 她盯着宋长乐执扇的手。 那纤细的腕子轻轻一转,扇面便带起一阵不疾不徐的风,火候分毫不差。 这看似简单的动作行云流水,却让香兰心头一跳。 这分明是懂药之人才能把握的火候。 林婉淑送的那些寒性瓜果终究伤身,那日夫人的冰饮你也用了不少。 宋长乐温声道。 这药熬好了,你也饮一碗。 香兰怔住了。 那日薛明珠盛怒之下,连主子们都噤若寒蝉,谁还记得给丫鬟调理身子 更何况......她偷眼瞧着宋长乐专注的侧脸。 这位主子自己都还没调养呢。 发什么呆 药勺在罐沿轻敲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宋长乐抬眼问道。 你急慌慌跑来,莫非林姨娘那边有动静了 香兰这才回神,蹲下身接过主子手中的团扇。 她偷眼瞧着宋长乐娴熟地挑拣药材的动作,突然意识到。 这位看似柔弱的姨娘,怕是比府里请的郎中更懂药理。 林姨娘闹出好大阵仗! 香兰声音不自觉地压低,手中的团扇却学着宋长乐的样子轻轻摇动。 现在满京城都在传主母苛待妾室...... 宋长乐搅动着药汁,唇角微扬。 兔子急了也是会咬人的,林婉淑这步棋走得倒妙。 药罐里腾起的水雾模糊了她的眉眼。 薛明珠此刻,怕是要坐不住了。 昨日她故意让香兰在丹桂院的丫头跟前透露猫腻,就是为了推这一把。 香兰望着主子从容的侧脸,又一次被这算计折服。 只是...... 林姨娘既是苦主,为何不直接向侯爷哭诉香兰虚心发问。 宋长乐指尖掠过药罐边缘,淡然道。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侯爷若从市井听闻此事,比枕边告状可信十倍。 她忽然压低声音。 我收着的那条红绳可还在你找个妥当人送去大合寺...... 第39章 第39章 与此同时,京城官道上尘土飞扬。 沈昭临勒住缰绳,眉头紧锁。 方才茶肆歇脚时,那些闲言碎语直往耳朵里钻。 听说永宁侯府的林姨娘脸都毁了 主母带人去上香,结果...... 那伤怕是见不得人了...... 玄奕见主子神色不对,低声问道。 侯爷可是直接回府 沈昭临一甩马鞭,沉声道。 去大合寺! 马蹄声急,惊起路畔雀影纷飞。 他必须亲眼看看事发现场。 林婉淑入府两年,虽说恃宠而骄了些,但性子一贯温婉,不是爱惹事的。 更何况佛门净地遭袭,绝不会是意外。 大合寺后山的求子树下,沈昭临负手而立。 浓密的树冠间,几只山雀正在枝头跳跃,发出细碎的鸣叫。 他的目光最先落在树干上。 五道新鲜的抓痕纵横交错,高度正与女子面容齐平。 他抬头望向枝桠间蹦跳的山雀。 若真是野猫上树,为何不扑这些更容易得手的猎物。 偏偏要袭击人脸 侯爷。 玄奕步履匆匆,衣摆上还沾着未拂净的香灰,显然刚从大殿内查探出来。 他低声道。 属下已将大殿内外仔细查验过,当日女眷所接触的香线、供果皆无异样。 他略一停顿,声音压得更低。 只是......那殿内的蒲团,似乎并非旧物,而是新换的。 沈昭临眉头微皱时,一声苍老的声音自石径传来。 阿弥陀佛。 灰袍住持手持念珠,山风掀起他褪色的袈裟。 侯爷可是在寻那日伤人的黑猫 主持沟壑纵横的脸上浮起苦笑。 寺中狸奴皆系三花,从无纯黑之辈。 沈昭临目光如电,直截了当问道。 当日蒲团可还留着 住持闻言,手中念珠微微一顿,合掌道。 薛夫人临走时特意嘱咐,说是旧蒲团被香火灼破有失体统,特意捐了新的替换。老衲见她诚心礼佛,便未推辞...... 沈昭临眸色一沉,香火灼破更换蒲团偏偏都在林婉淑出事当日 正待追问,忽听脚边传来窸窣声响。 低头看去,一只三花幼崽不知何时凑到树根处,正用前爪拼命刨着泥土。 那猫儿不过巴掌大小,却刨得格外卖力,白绒绒的毛爪间忽地闪过一抹暗红。 沈昭临俯身拾起,竟是一截脏污的红绳。 更奇的是,那幼猫见他拾起红绳,顿时弓背炸毛。 琥珀色的猫眼瞪得滚圆,竟冲他呲出细小的乳牙。 同一时间,兰芳院内,薛明珠听闻市井流言,在房中来回踱步。 贱人!竟敢坏我名声! 她胸口剧烈起伏,转向青柳厉声道。 去告诉门房,林氏回来直接押来见我! 青柳战战兢兢道。 夫人,侯爷回京这个点理应回府了。奴婢派人去打听,听说直奔大合寺去了...... 薛明珠脚步猛然顿住。 那日布置虽算周密,可侯爷心细如发,若被查出蛛丝马迹...... 叫人把那黑猫和驯猫人处理了! 她突然起身。 我亲自去迎侯爷回府! 暮色渐沉,天际最后一抹金红被青灰吞噬时,马蹄声碎地停在侯府门前。 薛明珠早已候在府门前,见骏马扬蹄止步,连忙迎上前去。 她唇边噙着温婉的笑。 第40章 第40章 侯爷一路辛...... 话音未落,沈昭临已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往里走:林姨娘的脸,是怎么回事 薛明珠眼圈一红,小跑着追上来,绣鞋在门槛处绊了个踉跄。 妾身也不知那野猫从何而来,当时场面混乱,妾身已经命人全力救治林妹妹了...... 她伸手想拽丈夫的衣袖,却被一道寒光钉在原地。 沈昭临突然转身,目光锐利如刀。 是吗那为何满京城都在传,你故意设计毁她容貌 薛明珠身子一颤,泪珠滚落:侯爷明鉴,妾身怎会做这种事定是有人故意陷害...... 侯爷回来了游廊转角处,一道月白身影蓦地停住脚步。 林婉淑戴着面纱,怀里抱着青瓷药罐的巧儿险些撞上她的后背。 面纱被风掀起一角,那道狰狞伤口若隐若现。 她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慌忙侧过脸去,手指发抖地按紧面纱,转身就要离开。 站住。沈昭临剑眉微蹙,躲什么 那抹月白身影倏然僵住。 面纱边缘随着急促的呼吸轻轻起伏。 她始终侧着身子,仿佛要将自己藏进廊柱的阴影里。 妾身只是,只是怕这伤好不了,日后没法伺候侯爷了...... 沈昭临大步上前,手指已经触到面纱边缘。 府中不缺良药,让我看看。 面纱滑落的瞬间,那道伤疤赫然入目。 林婉淑低垂着眼眸,咬紧的唇瓣微微发颤。 妾身容貌已毁,求侯爷允妾身搬去偏院...... 沈昭临眸光微冷,沉声道。 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一五一十道来。 林婉淑似是犹豫,最终轻扯他的袖角。 侯爷,那猫…妾身怀疑是有人豢养的。 她示意巧儿呈上证据。 这些是从马车踏板上、蒲团里找到的药粉,还有......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 那黑猫,根本不是大合寺养的。 沈昭临翻看着证据,脸色难看。 余光却瞥见站在角落的宋长乐神色平静得反常,既无惊讶也无惧色,只是安静地观察着众人反应。 大合寺的僧人良善,香客也习惯投喂。 薛明珠柔声打圆场。 指不定是哪来乞食的野猫发了狂...... 沈昭临拎出那节红绳。 本侯已派人查验,上面有引兽粉。 薛明珠脸色微白,突然指向站在一旁的宋长乐。 是她陷害我!那日她故意与林姨娘换马车,马车踏板的引兽粉指不定...... 宋长乐被这一指吓得后退一步,慌忙跪下行礼。 侯爷、夫人明鉴,妾身怎敢做这等事那日是林姐姐体桖我病弱,主动要换马车的,更何况...... 她怯生生地看了眼沈昭临。 林姐姐所乘马车有车轴抹油,同样不安全,车夫可以作证。 沈昭临目光一厉:车轴抹油 宋长乐惶恐地看了眼薛明珠又迅速低头,手指紧紧绞着帕子。 妾身…妾身不该多嘴...... 这细微动作看似是畏惧主母,实则将众人注意力引向了车轴疑点。 沈昭临沉声:说! 宋长乐声音轻柔。 那日上车前,妾身发现车轴被人抹了油。本以为是车夫为减颠簸...... 一石激起千层浪。 沈昭临脸色越来越沉,拂袖准备离开。 薛氏禁足一月,中馈暂由...... 话音未落,薛明珠身子一软,双眼一闭直接晕了过去。 青柳惊慌失措的将人扶住。 侯爷!夫人晕倒了! 林婉淑暗自咬牙,这场戏演的真是时候,再晚些中馈指不定就落到自己手里了...... 第41章 第41章 沈昭临眉头一皱,大步折返,指尖探向鼻息。 都散开。 他一把抱起薛明珠,往兰芳院去。 玄奕,去请府医。 林婉淑愣了愣,那苍白的唇色做不得假,薛明珠竟真晕了过去。 她不甘心方才的中馈之争才起了个头,急忙跟上去,提着裙角快步追上沈昭临。 到了兰芳院,沈昭临将薛明珠轻轻放在床榻上。 青柳连忙拧了湿帕子敷在她额头上。 医女提着药箱匆匆赶来,搭脉的手指忽然一颤,抬眼正对上青柳威胁的目光。 她哪里敢提寒气伤身的事,只得咽下真实诊断,斟酌道。 侯爷,夫人这是气血两虚,加上情绪波动,一时昏厥。需静养调理,切莫再受刺激。 沈昭临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薛明珠苍白的脸上,神色复杂。 林婉淑站在一旁,看着沈昭临的神情,心中妒火更盛。 侯爷,夫人身子要紧,可府中事务也不能耽搁,不如...... 她声音轻柔,带着几分试探。 沈昭临眯眼,似在思量。 青柳猛地抬头,眼中燃着两簇怒火。 林姨娘若真为夫人着想,此刻便不该再生事端!夫人为了侯府上下,日日操持到三更天。 她顿了顿,声音哽咽。 远的不说,落花坞的碧莲在瓜果里掺寒石散那事,夫人连着三日不曾合眼...... 寒石散沈昭临转身,怎么回事 青柳扑通跪下。 侯爷明鉴,那日是林姨娘送了一筐瓜果给宋姨娘,谁知里面竟掺了寒石散。夫人怕事情闹大影响侯府声誉,才暗中查办...... 林婉淑反驳。 青柳姑娘这话好笑,瓜是我送的,可经手的人是谁落花坞的丫鬟,不都是夫人拨去的 她意有所指地看向宋长乐。 又或者,是有人借刀杀人呢 宋长乐低眉顺眼地站在一旁,轻声道。 都是妾身愚钝,林姐姐待我向来亲厚,夫人更是宽仁。许是妾身福薄,平白招了底下丫鬟眼红...... 她眼眶微红,一副后怕模样。 沈昭临站在榻前,目光在三个女人之间游移。 林婉淑眼中含泪却暗藏算计。 薛明珠晕厥前也言行可疑。 最平静的要数,宋长乐。 这三个女人,究竟谁在演戏 医女得了青柳的眼色,硬着头皮开口强调。 诸位姨娘,夫人需要静养月余...... 沈昭临抬手。 都下去吧。 林婉淑咬了咬唇,眼中闪过一丝阴郁,却不敢再多言,只得默默转身离去。 宋长乐垂首紧跟,余光却将林婉淑不甘的眼神尽收眼底。 屋内,薛明珠悠悠转醒,看到沈昭临坐在床边,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侯爷......她声音虚弱。 沈昭临淡淡道。 府中接连出事,你这个主母确实当得辛苦。既然身体不适,就好好休息。中馈之事,等你好了再说。 薛明珠藏在锦被下的手死死攥住床单。 侯爷竟真的考虑过夺她掌家权! 她垂下眼帘掩饰恨意,声音却越发虚弱。 妾身,谨遵侯爷吩咐...... 戌时三刻,沈昭临踏入落花坞。 院内出奇地安静,树下一道单薄身影正蹲在简易炉灶前,灶上药罐吐着袅袅白烟。 宋长乐笨拙地拨弄柴火,被突然袭来的浓烟呛得偏头咳嗽。 第42章 第42章 她仓促用袖子抹泪,抬头却撞进一双冷峻的眼睛。 侯爷 宋长乐慌忙起身行礼,发间那支素木钗随动作轻晃。 妾身失礼了。 她嗓音里还带着未散尽的烟呛气,单薄的衣衫在风中飘动,全然不似个姨娘模样。 沈昭临径直走到石凳旁坐下,开门见山道。 说说寒石散的事。 宋长乐温声道。 妾身已经不碍事了,多亏夫人请的大夫开方调理。 这话答得巧妙,既承认受害事实,又将功劳归于薛明珠。 沈昭临挑眉。 林氏送你的瓜果有问题 宋长乐在石桌另一侧落座,轻声细语道。 前些日子的蜜瓜里验出了寒石散,确实是林姐姐送来的。 沈昭临眸光一凛。 可有证据 宋长乐摇头。 碧莲曾指认林姐姐,但她受刑招供后便死了,如今死无对证。 她顿了顿。 此事蹊跷之处颇多——若真是林姐姐所为,何必亲自送瓜碧莲又为何突然反口再自尽妾身不敢妄下定论。 沈昭临微微眯起眼。 这回答出乎意料,既不偏帮薛明珠,也不落井下石针对林婉淑。 碧莲是夫人拨给你的人沈昭临语气微沉。 宋长乐眼帘微垂,轻轻点头。 府中丫鬟,向来都是夫人统一调派的。 她顿了顿,声音轻缓却清晰。 说来惭愧,妾身虽担着管教之名,却连她们的卖身契都未曾过目。不过夫人治家严谨,这般安排想必自有道理。 沈昭临眉头微蹙。 这确实不合规矩——姨娘虽位份低,但对贴身丫鬟至少该有约束之力。 他沉吟片刻。 既是你的贴身丫鬟,自然该由你管束。 宋长乐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却很快压下,反而忧心忡忡道。 侯爷,夫人如今病着,这些琐事不如等她痊愈再说妾身不想...... 沈昭临语气坚决。 规矩就是规矩,明日便让人送来。 香兰适时地奉上安神茶,宋长乐接过,亲自捧到沈昭临面前。 侯爷连日奔波,喝口茶润润喉吧。 茶香氤氲中,沈昭临的面色稍霁。 他打量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忽然问道。 你对林氏受伤一事,怎么看 宋长乐手指微微一颤,茶盏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她将茶盏放稳,才轻声道。 妾身不敢妄加揣测。只是......那日若非林姐姐执意与我换乘,如今受伤的,或许就是妾身了。 她略作停顿,似在斟酌言辞。 事后听车夫提及,林姐姐那辆马车的车轴,似乎被人动过手脚。 这话说得巧妙,既未指责任何人,又暗示了事件并非偶然。 沈昭临眸光一沉。 你当时可察觉异样 宋长乐摇头,又似想起什么。 妾身恍惚看见夫人往蒲团里塞了东西…许是眼花了,当不得真。 她声音渐低,看似怯懦,却将三条线索串联起来。 寒石散、引兽粉、车轴抹油,桩桩指向兰芳院。 第43章 第43章 你倒是冷静。 沈昭临审视着宋长乐。 就不怕下次轮到你 宋长乐唇角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妾身在乡野长大时,见过牛羊抵角争食,也见过鸡鸭扑翅夺窝。人争起来,反倒更难看些。 月光透过枝桠,在她脸上投下斑驳光影。 她忽而抬头直视沈昭临。 怕自然是怕的,但只要侯爷心里…还记挂着妾身一分,便是值得的。 夜风拂过,唯有炉中药汤咕嘟作响。 沈昭临忽然道。 你院中人手确实少了些。明日有一批新丫鬟进府,你可先去挑选。 宋长乐闻言,眼中顿时漾起惊喜,却仍克制道。 这…不合规矩吧按理该夫人先挑才是。 沈昭临起身。 兰芳院的人够多了,夫人病中不宜劳神。 宋长乐连忙行礼。 多谢侯爷体恤。妾身会挑些老实的,绝不给夫人添乱。 她犹豫了一下,又道。 侯爷可要去看看林姐姐她受了惊吓,怕是夜不能寐...... 沈昭临不置可否地往外走,却在门口突然回首。 你懂药理 目光落向树下袅袅余烟的药炉。 妾身也是遭此一事才想学些皮毛。 宋长乐抿唇道。 不求精通,但求自保。 待脚步声远去,宋长乐才直起身子,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姨娘,您怎么还提醒侯爷去丹桂院香兰不解地问。 宋长乐伸了伸懒腰,轻声道。 你以为林婉淑会放人她脸上的伤,就是最好的留人借口。 果然,次日清晨便传来消息——侯爷昨夜宿在丹桂院。 姨娘果然料事如神,侯爷去看了就再没出来。 香兰一边为宋长乐梳头,一边低声道。 今早侯爷直接从丹桂院去上朝了,兰芳院又在禁足中,夫人只怕发了好大的火。 宋长乐对着铜镜抿了抿唇脂。 发火好,气大伤身。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叩门声。 香兰小跑着去开门,青柳带着几个婆子站在院中,脸色难看地捧着一个木匣。 宋姨娘,夫人让我送来这张卖身契。 宋长乐连忙迎出去,诚惶诚恐地接过。 夫人病中还要操心这些,实在是妾身的罪过。请青柳姑娘代我向夫人请安。 青柳冷哼一声,目光在院中扫视。 侯爷特许姨娘挑新丫鬟,人已经带到二门外了。 宋长乐面露感激。 多谢夫人体恤。 她给香兰使了一个眼色。 青柳姐姐清早跑这一趟辛苦,吃些茶点。 青柳接过碎银子,神色稍霁。 姨娘有心了。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 夫人说了,新来的丫鬟不懂规矩,姨娘挑好了人,还得让她们去兰芳院学几日规矩。 宋长乐笑容不变。 这是自然。 香兰轻轻合上门,确认脚步声远去,才低声道。 夫人这般安排,怕是存了别的心思...... 她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谨慎的试探。 宋长乐打开木匣。 急什么 她指尖抚过那张薄薄的卖身契,唇角微扬。 这不是把你的卖身契要回来了么夫人掌家,本就不会完全信任一个眼线。 她合上木匣,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走,去挑人。 二门外,二十余名新进府的丫鬟整齐站成两排,低眉顺眼地等待着被挑选。 宋长乐缓步走过,目光在她们脸上逡巡。 姨娘,您看这个如何 香兰指着一个圆脸丫鬟小声道。 看着老实本分。 第44章 第44章 宋长乐轻轻摇头,继续向前走去。 她看似随意地观察着每个丫鬟的站姿、手指的粗糙程度、鞋底的泥土。 这些细节能告诉她许多不为人知的故事。 走到第二排时,她忽然驻足。 一个身形瘦削的丫鬟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丫鬟看似低眉顺眼,却在宋长乐经过时微微抬了抬眼,目光中闪过一丝锐利。 你叫什么名字宋长乐柔声问道。 丫鬟福了福身,动作标准到苛刻。 回姨娘的话,奴婢叫采苓。 宋长乐注意到她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她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继续向前走去。 走到队伍末尾时,她故意让袖中的碎银子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大多数丫鬟都规矩地站着不敢动,只有两个丫鬟眼中闪过渴望,却克制忍住。 而那个叫采苓的丫鬟则迅速弯腰捡起银子,恭敬地双手奉还。 姨娘的东西掉了。采苓低头道。 宋长乐接过银子,指尖在她掌心轻轻一触,感受到了一层薄茧。 这不是普通丫鬟会有的手。 她微微一笑。 倒是个细心的。 香兰凑近低语。 姨娘,这丫头看着伶俐,但会不会太机灵了些 宋长乐轻声道。 无妨,聪明人懂得审时度势。 她转身对负责的婆子道。 就这个采苓,还有...... 她的目光扫过队伍,又点了两个看起来最为老实木讷的丫鬟。 这两个吧。 婆子有些诧异。 姨娘不多挑几个管家交代了,您可以选四个。 宋长乐温婉一笑。 夫人病着,各院都缺人手,我怎好独占这三个就够了。 她注意到采苓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恢复了恭顺的模样。 这个反应更加证实了她的猜测——这丫鬟不简单。 回院的路上,香兰不解地问。 姨娘为何不多挑几个侯爷明明允了的。 宋长乐看着前方三个新丫鬟的背影,轻声道。 贪多嚼不烂。况且...... 她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有时候少即是多。 采苓走在最前面,背挺得笔直,步伐稳健得不似普通丫鬟。 到了落花坞,宋长乐让香兰带两个新丫鬟去安置,独留下了采苓。 你以前在哪家做事 宋长乐坐在窗边软榻上,状似随意地问道。 采苓恭敬地站着,声音压低。 回姨娘,奴婢原在城南大街的仁善药房做事。 宋长乐搭在案几的手指骤然收紧。 她缓缓抬眸,目光落在采苓脸上,似要透过那双低垂的眼睛看穿什么。 仁善药房,那地方三年前就已经物是人非了。 她轻声重复,唇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 阿爹离世后,仁善药房已经换过不知道多少个坐诊大夫了。 采苓微微抬眼,目光锐利而清明。 人走了,但只要您记得,魂就未散。 宋长乐彻底确认了采苓的身份,这是贵人送来的帮手。 她入府这些天一直小心翼翼,无人帮衬,好不容易混上了个姨娘的位置。 贵人想来也没料到一个随手布置的棋子会如此争气吧 姨娘在侯府可有收获 宋长乐沉默片刻,微微摇头。 哪有那么容易,还需些时日。 采苓眸光微闪,似在权衡她话中真假,最终低头应道。 是。 待房门关上,宋长乐才卸下全部伪装,重重地舒了一口气。 贵人终究还是派人来了...... 是关心,还是催促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 无论如何,这场戏,还得继续演下去。 第45章 第45章 采苓在落花坞安顿下来不到两个时辰,院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青柳绷着脸跨进院子,鬓角微湿,显然是匆匆赶路所致。 她心里暗恼,这落花坞偏僻难寻,一路上日头又毒,走得她脚底发烫。 偏生夫人还催得紧,连口茶都不让喝就打发她过来。 宋姨娘,丫鬟可都挑好了 青柳语气生硬,目光在院内一扫,最终钉在采苓身上,上下打量。 采苓垂首而立,却仍能感觉到青柳视线里的刺探。 她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将自己隐在廊下的阴影里。 宋长乐从内室缓步走出,笑意温婉。 劳烦青柳姑娘跑这一趟,人已经选好了,正等着夫人过目呢。 青柳扯了扯嘴角,勉强露出个笑。 夫人说了,既是姨娘挑中的,自然信得过。只是......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了眼采苓。 新来的丫鬟不懂规矩,难免要多费心教导。 这是自然。宋长乐依旧含笑,转头对采苓道。 你随青柳姑娘去吧,也怪我,该早早遣你过去,省的人家跑这一趟。 青柳面色稍微好看了些,倒是没为难宋长乐,转身就走。 采苓刚随青柳回到兰芳院,便被带到了偏院。 新来的丫鬟都得过这一关。 一个礼仪嬷嬷冷着脸道。 站直了,头顶碗,手捧茶,一个时辰不许动。 烈日当头,采苓额角很快渗出细汗,但她纹丝不动,碗里的水纹都没晃一下。 一个时辰后,嬷嬷进屋回禀。 夫人,那丫头站住了。 薛明珠漫不经心地抬了抬手。 叫她进来吧。 采苓被引入内室时,膝盖已经发僵,指尖也被晒得发烫。 热了吧薛明珠语调轻柔,示意青柳递上一盏冰汤,喝点解暑。 采苓双手接过,冰凉的瓷盏激得她指尖一颤。 她小口饮下,喉间的燥热顿时消了大半。 谢夫人赏。 她恭敬地放下茶盏,重新跪好。 薛明珠唇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审视。 是个懂规矩的,抬起头来我看看。 采苓顺从地抬头,目光却恰到好处地垂下。 听说你是宋姨娘亲自挑的薛明珠指尖轻叩案几,可知道为何选你 回夫人,奴婢愚钝,采苓声音平静,许是姨娘挑人时奴婢站得靠前些。 薛明珠眯起眼,细细打量这个看似普通的丫鬟。 采苓的容貌不算出众,但那双眼睛却格外清亮,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 她心下暗道:宋长乐倒是会挑人,专选这等眼皮子底下都找不着的相貌。 你既入了侯府,就该明白谁是主子。 薛明珠缓缓开口。 宋姨娘性子软,纵得底下人没个规矩。你既在她院里当差,更该懂得分寸。 采苓立刻跪下。 奴婢明白,夫人是侯府主母,奴婢自当以夫人马首是瞻。 薛明珠满意地点头,示意青柳递上一个荷包。 你是个明白人。 薛明珠笑意不达眼底。 日后宋姨娘院里若有什么风吹草动......事无巨细,都该及时禀报,明白吗 采苓双手接过荷包,恭敬地磕了个头。 奴婢谨记夫人教诲。 待采苓退下,青柳凑到薛明珠身边。 夫人,这丫头看着机灵,怕是没那么容易拿捏。 薛明珠不以为意。 机灵才好。越是聪慧的丫头,越懂得审时度势。她卖身契虽在宋氏手里,但只要让她明白跟着谁才有出路,自然会乖乖听话。 第46章 第46章 她抚了抚平坦的腹部,眼底暗流涌动。 若是能早些怀上侯爷的子嗣,这主母之位自然稳上加稳。 青柳会意,低声道。 夫人英明。只是侯爷已经连续两日宿在丹桂院了,这...... 薛明珠面色一沉,手中茶盏重重搁在案上。 林氏那个贱人!仗着脸上有伤,日日装可怜!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 去,把前几日新得的那匹云锦送去丹桂院,就说我体谅她受伤,特意赏的。 青柳迟疑。 这…岂不是助长了她的气焰 薛明珠眼中闪过一丝阴冷。 你不会挑个侯爷在的时候送去 回到落花坞,采苓径直去了宋长乐的内室,将荷包原封不动地放在桌上。 夫人给了十两银子,命奴婢监...... 采苓的话蓦然顿住,她敏锐地捕捉到门外渐近的脚步声。 宋长乐掂了掂荷包,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夫人出手倒是阔绰。 她朝门口瞥了一眼。 无妨,香兰是可信之人,你但说无妨。 采苓眉头微蹙,屈膝跪下。 夫人命奴婢每日记录姨娘的一应起居——几时起身、见了何人、说了什么话,连...... 她顿了顿。 连月信之期都要详细禀报。 刚进门的香兰闻言倒抽一口凉气。 比从前还细夫人这是要把姨娘摸透啊! 宋长乐神色如常,亲手将采苓扶起,又将荷包塞回她手中。 你只管照她说的做,也好让她安心。只是这记什么、不记什么,还得我们说了算。 采苓握着荷包,只觉掌心微微发烫。 奴婢不敢当,既是来伺候姨娘的,自当尽心竭力。 宋长乐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你的忠心我明白。在这深宅大院里头,主仆一场也是缘分,我断不会亏待于你。 采苓抿唇,郑重道。 姨娘放心,奴婢知道分寸。 转眼到了月中,按侯府规矩,这日侯爷应宿在正妻房中。 薛明珠望着案几上温好的合欢酒,酒香混着熏笼暖意,在红烛映照下格外醉人。 她抬手正了正发间的金步摇,铜镜里映出她含春的眉眼。 夫人,侯爷从丹桂院出来了! 青柳满脸喜色地进来禀报,眼角眉梢都带着期待。 奴婢瞧着,那方向定是要来咱们院里的! 薛明珠行至桌边坐下,指尖轻轻拨弄着酒盏,听着外头渐近的脚步声,心跳也跟着快了几分。 可就在此时—— 侯爷!侯爷救命! 夜色中骤然响起一声凄厉的哭喊,随即是双膝重重砸在青石板上的闷响。 我们主儿心口疼得厉害,人都厥过去了!求您快去瞧瞧吧! 外头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薛明珠指尖一颤,酒液溅出几滴。 她霍然站起身追至门边。 月光下,沈昭临的身影在院门前顿了顿,终究还是转身,随着那丫鬟匆匆离去。 薛明珠的指甲咔地一声在门框上生生劈断。 早不疼晚不疼,偏赶着侯爷踏进我院门的时候疼。这些天的矫揉造作还不够! 青柳扑上来死死抱住她的手臂。 夫人!您仔细手疼...... 正当薛明珠怒不可遏之际,门房处传来丫鬟怯生生的通传。 夫人,宋姨娘来请安...... 第47章 第47章 薛明珠见宋长乐站在门外,脸色瞬间阴沉,眼底翻涌着噬人的凶光。 宋长乐!她厉声呵斥,你是来看本夫人笑话的! 宋长乐低头福身,声音轻缓。 夫人容禀,妾身此番前来,是替您分忧的。 薛明珠眯眼,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分忧 她冷笑,目光扫过宋长乐纤细的腰肢。 一个新人连侯爷都留不住,肚子也不争气,你能分什么忧! 宋长乐抬眸,目光澄澈而驯顺。 夫人,林姨娘如今仗着脸上的伤,日日霸占侯爷,若再这样下去,只怕...... 她顿了顿,语意未尽,却已足够让人浮想联翩。 薛明珠猛地攥紧袖口:只怕什么 丹桂院的小厨房日日备了滋补的汤水喂着,唯恐先得了喜讯。 宋长乐轻声道。 夫人若想破局,不如......先退一步。 退薛明珠骤然拔高嗓音,鬓边金钗簌簌作响,你让本夫人向一个贱妾低头 宋长乐轻轻摇头:不是低头,是借力。 薛明珠死死盯了她片刻,突然甩袖转身进门。 进来说话。 宋长乐跨过门槛,酒香与熏香交织的气息萦绕鼻尖。 薛明珠精心准备的这一切都落了空,她心底不禁泛起一丝隐秘的快意。 薛明珠斜倚在矮榻上,指尖不耐烦地叩着案几。 说吧,你打的什么算盘 宋长乐行两步至榻前,刚好站在薛明珠触手可及之处。 妾身愚见,与其这样僵持,不如您主动替林姨娘求个恩典。 薛明珠猛地直起身子,眼中寒光乍现。 本夫人给她求药做梦! 宋长乐低眉顺眼道。 夫人可以进宫求太医院的秘方,替林姨娘治脸。一来,侯爷会感念您的宽厚;二来,外头那些说您苛待妾室的流言,自然不攻自破。 薛明珠神色微动,眼底闪过一丝算计。 宫中太医的药,用不用,怎么用,还不是自己说了算 宋长乐徐徐善诱,嗓音愈发轻柔。 况且,夫人亲自去求药,林姨娘若再装病霸着侯爷,便是她不知好歹了。 薛明珠忽然低笑起来。 她随手拿起香炉里拨弄香灰用的银制香著悬在宋长乐的锁骨处,笑里带寒。 你倒是会盘算。可你怎么就来得这么巧本夫人刚被林婉淑截了人,你就来献计 宋长乐睫毛微微颤了颤,轻声道。 医女开的汤药需膳后服用,妾身去膳房取药时,听见丹桂院的丫鬟议论......本想提前告知夫人,终究迟了一步。 她喉头哽咽,嗓音里恰到好处地掺了一丝委屈。 况且妾身自己也受过寒石散的苦,若夫人能压下林姨娘一头,妾身......也算出了一口恶气。 薛明珠收回手,懒洋洋的摆了摆。 你倒是会说话。滚吧,你的心意本夫人领了。 宋长乐福身告退,转身时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翌日,丹桂院内,天光初晓。 沈昭临寅时三刻便自然醒来。 他刚一动,睡在外间榻上的林婉淑立即惊醒,连忙拢了拢寝衣下榻。 第48章 第48章 侯爷醒了 她赤着脚踩在柔软地毯上,从温笼里取出备好的帕子。 妾身伺候您净面。 沈昭临淡淡嗯了一声,任由她伺候。 这时门外三声轻轻的咳嗽,是巧儿。 林婉淑眸光微闪,当即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沈昭临的下颌,又低声道。 妾身特意让小厨房炖了燕窝粥,侯爷用些再走吧 沈昭临本想拒绝,但见她眼含期待,终究点了点头。 院门外。 薛明珠的指甲已深深掐进掌心。 她身旁侍候的青柳低声道。 夫人,往常侯爷这时候早出了,定是院子里的人得了信,有意拖延,要不奴婢去通传一声 薛明珠薛明珠盯着紧闭的院门,语气生冷。 不必,侯爷今日要早朝,我倒要看看,她能拖到几时! 恰在此时,院门被两个婆子缓缓开启。 林婉淑跟在沈昭临身后,过门槛时绣鞋却突然勾住裙裾——这次是真绊着了。 她惊呼一声向前扑去,沈昭临回身接住,被她撞得后退半步。 慌什么。他语气平淡,却稳稳扶住了她。 这一幕落在薛明珠眼里,让她后槽牙都忍不住吱吱作响。 她勉强挂起一丝笑意,快步迎上去行礼:侯爷。 林婉淑故作惶恐地福身行礼。 夫人怎么亲自来了妾身听闻您尚在禁足,不知您在外头等着,实在该死。 青柳不动声色地上前半步,恰到好处地挡在林婉淑与薛明珠之间。 林姨娘不必如此,夫人是特意来请侯爷示下的。 沈昭临剑眉微蹙,修长的手指揉了揉太阳穴,显然对这些内宅纷争颇感不耐:有事 薛明珠深吸一口气,将满腔怒火化作温言软语。 侯爷,妾身思来想去,林妹妹的脸伤耽误不得,所以想请宫里的太医来看看。 林婉淑藏在面纱下的嘴角微微抽搐——这分明是要断她争宠的倚仗! 沈昭临略作沉吟,颔首道。 你有心了,既要入宫,同去吧。 府门前。 沈昭临平日惯于策马驰骋,此番因携了薛明珠同行,倒破例改乘了马车。 林婉淑一路眼巴巴跟着,送到府门前还不忘软声道。 侯爷早些回府,昨儿那幅并蒂莲的丹青,妾身还未请教您呢。 沈昭临脚步一顿。 薛明珠抢先道。 侯爷,您要上朝,咱们得快些。 她不着痕迹地挡在林婉淑面前,指尖轻轻搭上沈昭临的手臂。 侯府大门不远处的廊下,香兰扶着宋长乐。 她远远看着沈昭临扶着薛明珠上了马车,忍不住低声抱怨。 侯爷也太偏心了!林姨娘受伤他心疼,夫人禁足他不管,可姨娘您呢寒石散的毒还没清干净呢! 宋长乐唇角微勾,眼中却是一片冷意。 香兰。 她轻声道。 侯爷的‘爱护’,若无与之相配的权势,便是催命的毒药。 第49章 第49章 午时三刻,永宁侯府朱红大门前,一辆素雅精致的马车缓缓停下。 夫人小心台阶。 青柳利落地跳下马车,伸手搀扶薛明珠时,刻意将嗓音提高了三分。 您为了林姨娘的脸伤,天不亮就进宫,在凤仪宫外跪候多时,才求得这御用的雪肌膏。 薛明珠闻言,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贴着明黄封条的白瓷小瓶。 阳光斜照下,瓷瓶釉面泛着清冷的微光,一望便知是宫中之物。 府门前路过的婆子们不由驻足,交头接耳起来。 侯夫人当真心善,林姨娘不过是个妾室...... 那雪肌膏听说连宫里娘娘们都稀罕得紧,侯夫人竟舍得为她求来! 青柳耳尖微动,声音又拔高了几分。 我们夫人在宫门外跪了整整半个时辰,连早膳都没用。这药若是用上,保管林姨娘脸上的伤七日就能痊愈! 薛明珠适时地轻咳一声,状似责怪地瞥了青柳一眼。 多嘴。 待进了兰芳院,薛明珠脸上的笑容骤然转冷。 方才还珍而重之捧着的白瓷瓶,此刻被她随意地抛接着把玩。 去,把宋长乐叫来。她漫不经心地吩咐道。 丫鬟应声退下,薛明珠这才慢条斯理地掀开瓶上的明黄封条。 她唇角微勾,从妆奁暗格中取出一个青玉小罐,银匙一挑,无色粉末已落入雪肌膏中。 落花坞,厢房。 宋长乐听到薛明珠传唤,神色如常。 夫人传唤,自然耽搁不得。 她起身抚平裙身褶皱,声音柔婉。 然而,宋长乐刚迈出一步,采苓忽然哎呀一声,手中的茶盏不慎倾斜,茶水直直泼在她裙摆上。 奴婢该死! 采苓慌忙跪下,声音惊慌。 这衣裳湿了,可怎么...... 宋长乐脚步一顿,低头看着迅速晕开的茶渍,蹙眉温声道。 无妨,不过是沾了点水,夫人既急着见我,总不好耽搁。 她作势要继续走,采苓却轻轻扯住她的衣袖。 姨娘,您本就未愈,这湿衣裳穿久了怕是要加重病情。若是传出去,倒叫人以为夫人苛待...... 宋长乐似是被说动,轻咬下唇犹豫片刻,叹了口气。 既如此,先换一身吧,免得失礼。 内室。 香兰手脚麻利地替宋长乐换好衣裳,眉头却始终紧蹙。 她压低声音道。 姨娘,夫人今早刚去求了药,这会儿突然传您过去,只怕...... 宋长乐抬眸,从铜镜中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弯。 怕什么有心算计,躲得过今日,也躲不过明日。 香兰还想再劝,却见宋长乐突然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 傻丫头,这满院子的新人,你若不留下看着,谁替我守着家里 她转向一旁垂首站立的采苓。 采苓跟着我就行,她暂时得了夫人的信任,身手也好些。 采苓福了福身,轻声道。 香兰姐姐放心,奴婢会仔细留神的。 去往兰芳院的路上,宋长乐瞥了一眼前头引路的丫鬟,故意放慢脚步,压低了声音, 可准备妥当了 采苓目不斜视,声若蚊蚋。 姨娘放心,您让仿制的白瓷小瓶已经做好了。景德镇的老师傅手艺极好,连内廷的印记都分毫不差。 兰芳院,正厅。 薛明珠正握着鎏金小剪闲适地修剪着一盆蕙兰。 听到脚步声,她头也不抬,温声轻笑道。 宋姨娘来了正好,来瞧瞧这蕙兰可还精神 宋长乐福身行礼,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桌上那个精致的白瓷瓶。 正是方才薛明珠在府门前珍而重之捧着的雪肌膏。 第50章 第50章 宋长乐柔声夸赞。 兰芳院的风水养人,连带着兰花也长势极好,夫人唤我来,可是有事吩咐 薛明珠随手将小剪搁下,拿起帕子拭了拭指尖,眼角眉梢染着几分愉悦。 你这张嘴倒是会哄人。这蕙兰娇贵,最是要耐心,如同爱人一般。 说着,薛明珠的目光落在那白瓷瓶上。 这药是给林姨娘的,你做事稳妥,就由你送过去吧。 宋长乐眼睫微颤,眸中喜色乍现又敛:这样贵重的物件儿,交给妾身...... 无妨。 薛明珠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 你只需小心些,别磕碰了。 宋长乐低头应下。 是,我一定谨慎。 薛明珠眼波微动,视线轻飘飘越过宋长乐肩头,落在她身后的采苓身上。 采苓原本默默立着,忽觉目光落在身上,她抬眼,却在触及夫人目光的刹那慌忙垂下。 薛明珠眼底闪过一丝满意,但转念一想,仍朝身旁的青柳使了个眼色。 青柳,你跟着一起去,免得路上出什么差错。 青柳立刻上前,笑容恭敬。 是,夫人。 宋长乐眸光微闪,却不动声色地端起托盘,转身出门。 一路上,宋长乐走得极稳,青柳紧随其后,目光紧紧盯着她手中的托盘。 宋姨娘可要当心脚下。 青柳假意提醒,实则寸步不离。 宋长乐微微一笑。 多谢青柳姐姐关心。 话音刚落,她忽然脚下一歪,整个人向前踉跄了一下,托盘上的药瓶猛地一晃。 姨娘小心! 采苓扶住宋长乐的瞬间,袖口在托盘底巧妙一托,瓷瓶在光影变幻间似乎重影了一瞬。 毛手毛脚的! 青柳劈手抢回托盘,仔细检查封口完好。 宋长乐稳住身形,一脸歉意。 是我大意了。 青柳冷着脸催促。 快走吧,别耽搁了。 宋长乐点头,继续向前走。 而采苓落后半步,指尖轻轻一勾,袖中滑出一个一模一样的白瓷瓶,无声无息地收入袖袋。 丹桂院,院中。 宋长乐亲手将托盘交出,温声道。 这是夫人特意为林姐姐求来的雪肌膏,林姐姐务必收好。 巧儿眉头拧成了结,盯着药瓶迟迟没有接过。 青柳见状,笑道。 林姨娘不信太医院的药,难道还不信侯爷 宋长乐温声提醒。 夫人求药一事,侯爷也是知晓的。 林婉淑心下稍安。 是啊,若药有问题,第一个逃不掉的就是薛明珠。 她给了巧儿一个眼色,面上绽开笑容。 怎会我自然是信任夫人和宋妹妹的。 青柳见目的已达,福了福身便告退复命。 宋长乐目送她离开,转身的瞬间,眸色彻底冷了下来。 采苓。 她低声道。 回去看看,那药里到底有什么名堂。 采苓点头,手指不着痕迹地按了按袖中的药瓶。 第51章 第51章 落花坞内室门窗紧闭,采苓小心取出调包得来的雪肌膏。 宋长乐用药杵挑起一勺雪肌膏,膏体在白玉瓷碟上缓缓铺开,泛着珍珠母贝般的莹润光泽。 采苓取来银针,针尖没入膏体,银针未变。 她又小心挑起一点膏体轻嗅,龙脑的清苦中隐约透着一丝甜腥。 姨娘,好像真是上好的药品,活血化瘀,消肿生肌。 宋长乐轻笑一声,走到窗前,指尖一挑,竹帘便漏进一缕斜阳。 药杵在光下翻转,原本凝脂般的膏体里竟闪烁着细碎晶光。 是上好的雪肌膏不假,可惜多了味东西——‘哑蝉散’,无色无味,遇肤即渗,三日之内,喉如火烧,七日之内声若鸦啼,十日之后...... 她顿了顿,眼波微转。 便是莺喉,也成破锣了。 采苓喉头动了动,将手里的银针放下,后背已沁出冷汗,方才她险些就要用指尖试药。 雪肌膏需避光存放,寻常人只知银针试毒,谁又会想到要对着日头细看呢 宋长乐垂眸凝视着手中的药杵。 既然管不住自己的舌头,那便......永远安静些。 她低低一笑,嗓音轻柔。 呵,果然是薛明珠的作风。 采苓却蹙眉。 姨娘,药虽换了,但夫人必定暗中观察。若林姨娘毫无异样...... 宋长乐忽然竖起食指。 嘘—— 窗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是粗使丫鬟们在廊下走过。 待脚步声远去,她才将药杵用厚厚的帕子包着仔细的擦了擦。 夫人必会派人查问用药进度。这差事给旁人也是做,既选了我做替罪羊,总得叫她省心些。 采苓贴心地递来油灯,火光映照着宋长乐沉静的眸子。 帕子在火焰中渐渐化为灰烬。 她压低声音吩咐。 一会儿你去府医那儿,就说我这几日头痛胸闷,寒石散的药性未清,让她开些调养的方子。 采苓抿唇。 姨娘要些什么药不若奴婢托膳房的人代买 宋长乐轻轻摇了摇头。 薛明珠执掌中馈,膳房最是捞油水的地方,多势利之辈,用着不放心。 无妨,你只需说症状,府医自会配药。不过...... 她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 若他问得细,你就说我肩颈发僵,寒痰凝滞,需一味‘白芥子’作引。 采苓点头记下。 宋长乐语气温和。 你不必强调,照我说的提一句就行。府医若给了,你便带回来,其余的药材,他一并配什么,你都收着。 采苓走后,宋长乐就自觉的去了兰芳院。 兰芳院,内室。 薛明珠正坐在紫檀木案前,纤长的手指缓缓翻动着侯府的账册。 青柳进门,步伐刻意的放轻。 她手中端着一杯温而不烫的茶,稳稳地放在薛明珠手边的红木小几上。 夫人,宋姨娘求见。 薛明珠并未抬眼,只将账册又翻过一页,淡淡道。 让她进来。 宋长乐一进门便行了个大礼,直接跪下。 夫人,妾身是来请罪的。妾身方才送药时脚下不稳,险些摔了御赐的药瓶。虽托夫人洪福未致损毁,终究是妾身不够谨慎。 第52章 第52章 她低声道。 夫人这般信任,妾身却险些辜负,实在该罚。 薛明珠早就从青柳嘴里得知此事毫不意外,反倒目光在丹桂院开支那页停了停。 丹桂院这个月支出的钱竟比正院还多出二十两,林姨娘最近是越发不知分寸了! 你倒是实诚,不过,药既无事,便罢了。 宋长乐却未起身,反而抬眸,眼中流露出一丝艳羡。 夫人待林姐姐真好,这般珍贵的药,连宫里的娘娘都未必能得,夫人却为她求来了。 薛明珠眸光微闪,终于抬眼。 怎么你也想要 宋长乐连忙摇头。 妾身不敢妄想能得这样的好物件儿,只是羡慕林姐姐能得夫人如此照拂。 青柳站在一旁,目光瞥见账册上的数字,计上心头。 林姨娘越发张狂,不如让宋姨娘去盯着,既全了夫人的贤名,又能叫她吃个哑巴亏...... 如此想着,她指尖轻轻点了点案上摊开的账册,恰好落在丹桂院三字上,随即低眉顺目地退后半步。 薛明珠瞥见她的动作,眸光微动,忽而笑了。 既然你这般上心,往后便由你每日去丹桂院看着林姨娘用药罢。 宋长乐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低头应下。 是,妾身一定仔细盯着,绝不让夫人失望。 薛明珠满意地点头,却又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 记住,药是御赐的,总不好浪费...... 宋长乐指尖微紧,垂眸道。 妾身明白。 翌日,落花坞。 天光微亮,宋长乐便已起身。 她坐在铜镜前,指尖轻轻抚过镜面,映出一张清丽绝伦的脸庞。 香兰捧着梳篦站在她身后,眼里是由衷的欢喜。 姨娘今日气色真好,若是侯爷见了定然喜欢。 宋长乐唇角微勾,从妆奁中取出一支累丝嵌红宝石的簪子,在发间比了比。 这是之前沈昭临赏的头面,想必林婉淑应该印象深刻。 侯爷事忙,今日是要去探望林姐姐,总要打扮得精神些。 采苓端着一个小瓷盅从外间进来,轻声道。 姨娘,您要的指甲膏调好了,颜色极淡,几乎看不出染过。 宋长乐伸出手,指尖莹白如玉:嗯。 采苓跪坐在她跟前,用细笔蘸了瓷盅里近乎透明的淡粉色膏体,轻轻涂在她的指甲上。 这膏体里参杂了珍珠粉和少许茉莉汁,颜色极淡,若不细看,几乎与原本的指甲无异。 但采苓的手法极稳,每一笔都恰到好处,尤其是涂到左手无名指时,她的动作格外轻缓。 香兰在一旁看着,眼中忍不住闪过一丝忧虑。 姨娘愿意打扮是好事,只是林姨娘如今脸伤未愈,姨娘这般,奴婢怕...... 宋长乐垂眸看着自己的指尖,淡淡道。 从前是丫鬟,自然不敢逾矩。如今虽说是姨娘,但到底还是下人,太过张扬反倒不好。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只是夫人禁足,林姨娘又伤了脸,我若再整日素面朝天的,倒显得对侯爷不够尽心。这颜色淡,既不招摇,又显得体面。 采苓涂完最后一笔,抬头轻声道。 姨娘,好了。 宋长乐将手举到光下细细端详,十指纤纤,指甲泛着淡淡的珍珠光泽,若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染过的痕迹。 但她的左手无名指上,却有一道极细的缝隙。 走吧,该去找林姐姐了...... 第53章 第53章 丹桂院的朱漆大门开了一道一人宽的缝,巧儿横在门前,眼神警惕地打量着突然造访的宋长乐。 宋姨娘今日怎么得空来我们丹桂院 巧儿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防备,站直的身子像只护巢的雀儿。 我家姨娘正在养伤,不便见客。 宋长乐唇角挂着温柔的浅笑,指尖轻轻抚过鬓角新簪的累丝红宝石簪子。 巧儿姑娘说笑了,夫人特意嘱咐我来瞧瞧林姐姐的伤势,顺便看看这雪肌膏用得如何。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 毕竟是御赐之物,若出了差错,夫人怪罪下来,你我都不好交代。 她故意将御赐二字咬得极重,果然看见巧儿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有劳宋姨娘稍等。 巧儿终于松口,转身时裙角掀起一阵细小的风。 奴婢去禀报我家姨娘。 宋长乐驻足而立,目光越过朱漆大门,将丹桂院的景致一寸寸收入眼底。 院中一株老桂树枝叶繁茂,枝叶间还悬着个鎏金鸟笼,空荡荡的笼门在风里轻晃,笼底积着层薄灰。 假山边引了道活水,几尾锦鲤在青苔石旁悠然游弋,衬着白墙黛瓦,格外清雅。 这里虽不似兰芳院那般铺金砌玉,但比起简朴的落花坞,依然处处透着精心。 片刻后,巧儿不情不愿地引她进了内室。 林婉淑半倚在软榻上,脸上蒙着一层轻纱,只露出一双含着警惕的眼睛。 几乎是宋长乐进来的瞬间,林婉淑的目光立刻锁定了她发间那抹艳红。 那支累丝嵌红宝石的簪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刺得她眼睛发疼。 更让她心惊的是宋长乐那张未施粉黛却依然明艳的脸。 没有伤疤,光洁如玉。 如今她伤了脸,宋长乐却打扮得这般精致来她院里,安的什么心 林婉淑强压下心头的不适,语气疏离。 宋妹妹今日倒是得闲。 宋长乐福身一礼,目光状似无意地落在梳妆台上的雪肌膏上——瓷瓶封口完好,显然未曾动过。 林姐姐还未用药 她故作惊讶,声音里恰到好处地掺入几分担忧。 这雪肌膏需每日涂抹,耽搁了岂不辜负夫人一番心意 林婉淑轻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讥诮。 这两日脸上发痒,府医说恐是药性太强,让我停用几日。 宋长乐面露关切。 姐姐可是用药方法不对 她主动拿起药瓶。 不如我给姐姐示范一次 林婉淑本想拒绝,却在看到宋长乐靠近时改变了主意。 让她试药也好,若真有问题......林婉淑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宋长乐指尖轻轻挑开瓷瓶封口。 霎时间,一股带着龙脑香的气息在室内弥漫开来。 她毫不客气地用银药匙挖出一大块膏体,在自己左颊上涂抹开来。 那动作轻柔优雅,衬着她纤细的手指,竟有种说不出的好看。 林婉淑注意到她的指甲泛着淡淡的珠光,显然是精心染过的。 一点也不刺激,反而很舒服呢。 宋长乐笑得真诚,又挖了一勺。 姐姐试试就知道了。 林婉淑盯着宋长乐光洁的脸颊。 没有红肿,没有不适,反而因药膏的滋润更显光泽。 一个念头突然击中她。 第54章 第54章 若自己不用这药,留下疤痕,而宋长乐却日渐美丽...... 她不能给这小贱人机会! 林婉淑眸光微动,示意巧儿拿来一个新的药匙。 既如此,我便试试。 药膏被小心地涂抹在伤疤上,冰凉沁肤,确实毫无异样。 林婉淑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甚至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宋长乐目光在室内轻轻一扫,注意到林婉淑的云锦外衫正挂在窗边的梨花木衣架上。 这时节闷热,屋里药气太重,怕对姐姐伤口愈合不利。 宋长乐忽然轻咳两声,指尖抚过咽喉。 还是散散为好。 不等林婉淑回应,她已走向窗边。 雕花木窗被推开了三分之二,吹进来的凉风冲淡了室内的龙脑香。 林婉淑突然嘶地一声别回脸去。 宋姨娘使不得! 巧儿惊呼一声,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 我家姨娘脸上的伤见不得风! 她手忙脚乱地将窗扇往回拉,只留下一条细细的缝隙。 宋长乐顺势后退,在转身时不着痕迹地靠近衣架。 是妹妹鲁莽了,林姐姐莫怪。 她歉然福身,左手借着整理鬓发的动作自然垂下。 就在巧儿路过自己走回林婉淑身边的刹那,她的无名指在衣架边缘轻轻一弹。 指甲缝里藏着的药粉无声无息地落进外衫褶皱中。 林婉淑纤指轻捻,将素白面纱覆于面上,唇角噙着温婉笑意。 宋妹妹无心之失,我怎会怪罪原是我这身子不争气,倒累得你处处小心。 巧儿眼波流转,瞥见自家姨娘眼底掠过一丝不悦,忙望向窗外,故作关切。 奴婢多嘴,只是瞧着落花坞路远,外头那片云彩眼看着就要飘过去,等日头毒起来,宋姨娘回去怕是要晒着。 这话明里体贴,暗里却是在替主子下逐客令。 宋长乐眸光微闪,当即会意,福了福身。 巧儿姑娘提醒的是,林姐姐好生将养,记得按时用药才是。 她行至门口又顿了顿。 夫人特意嘱咐要日日查看,妹妹明日再来叨扰姐姐。 林婉淑脸上的笑意僵了僵,但很快恢复。 有劳妹妹了。 离开丹桂院后,采苓一直等到转过两道回廊才敢开口。 她左右扫视确认无人,压低声音道。 姨娘,成了 宋长乐抬起左手,阳光透过指缝,照在那修剪得圆润完美的指甲上。 无名指上的细缝已经空空如也,重新与甲床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几乎看不出任何痕迹。 嗯。 她唇角轻扬,眼底掠过一丝深意。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香苓敏锐地察觉到她话音微滞,嗓音不似来时清润。 再一细嗅,竟从她衣袂间辨出一缕极淡的龙脑香,顿时心头一紧。 姨娘您试药了 宋长乐漫不经心地拂了拂袖口。 要想取信于人,总得先叫人看见诚意。 微风掠过廊下,将她的话音吹得轻若叹息。 这世上最快的法子,莫过于以身作饵。 第55章 第55章 翌日,丹桂院。 林婉淑自起身时便觉喉间干涩,似有细砂磨砺,连饮了三盏蜜水也不见缓解。 巧儿捧着新沏的温茶,忧心忡忡道。 主儿可是昨夜着了凉这都咳了半日了,要不奴婢去请府医来看看 林婉淑接过茶盏,指尖微顿。 她抬眼望向妆台上的雪肌膏,莹润的瓷瓶流溢着微光,恍若薛明珠那双含笑的眼睛。 不必。 她嗓音微哑,却仍维持着惯常的矜持。 不过是夜里贪凉,嗓子干了些,不是什么大事。 若此刻宣府医,怕是府医未到,兰芳院那位就已经知晓。 依着薛明珠的性子,若听闻她刚用雪肌膏就病了,指不定会借题发挥。 要么说她疑神疑鬼,不信任夫人千里迢迢求来的药。 要么干脆倒打一耙,说她故意装病,构陷夫人送来的药有问题。 主儿,落花坞的宋姨娘来瞧您了。 外间小丫鬟的通传声让主仆二人同时抬头。 巧儿瞥见自家主子骤然冷下的眉眼,连忙放下茶盘往外走。 奴婢先去迎一迎。 宋长乐执一柄素青色油纸伞立在丹桂院前的石阶下,身侧的香兰手里提着个精巧的食盒。 见巧儿出来,她眉眼一弯,柔声道。 林姐姐今日可大安了夫人惦记着雪肌膏的效用,夫人惦记着雪肌膏的效用,特地嘱咐妾身日日都要来瞧的。 巧儿目光落在香兰手中的食盒上,下意识伸手去接。 宋姨娘费心了。 香兰往后退了一步,轻声道。 这是府医新配的川贝枇杷膏,姨娘方才特意绕去药房取的。 宋长乐眼尾微垂,露出个歉意的笑。 说来惭愧,我不比夫人那儿好东西多,倒像是专程来讨茶喝的,平白让巧儿姑娘误会了。 巧儿这才明白自己会错了意,耳根微热,连忙接过宋长乐收起的油纸伞,低头将人往正厅引。 宋姨娘说笑了,您能来,我们姨娘心里是高兴的。 珠帘内,林婉淑正对镜系上面纱。 纱边掠过耳际时,外间已传来脚步声。 宋长乐的嗓音温温软软,好似一阵无害的风。 林姐姐,今日可好些了 帘子一挑,人已婷婷立在眼前。 林婉淑抬眸,见宋长乐今日装扮比昨日素净几分。 发间虽换了支银丝缠珍珠的簪子,衬得她肤光胜雪。 淡妆浓抹总相宜,这贱人,打扮得倒是越来越精致了! 林婉淑压下眼底的冷意,勉强扯出一抹笑。 宋妹妹来得真早。 宋长乐款步上前,微微伏身时,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她面纱下的轮廓。 林姐姐今日气色倒比昨日好些,看来雪肌膏果然灵验。 话音未落,林婉淑喉间突然一阵刺痒,帕子还未掩住,便咳了两声。 宋长乐眸光微闪,推开两步,故作惊讶:林姐姐嗓子怎么了 林婉淑捏着帕子掩唇,淡淡道。 无妨,许是昨夜窗子没关严,受了些风。 宋长乐若有所思地点头,轻声道。 说来也巧,前几日夫人还提过,说夏日贪凉最易害风寒,尤其是嗓子,若不小心着了寒,轻则干痒,重则......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意识到失言,连忙噤声。 林婉淑指尖一紧,帕子被攥出褶皱。 薛明珠提过嗓子 她不动声色地抬眸,见宋长乐神色如常,甚至略带歉意地笑了笑。 瞧我,说这些做什么林姐姐吉人自有天相,必不会有事。 林婉淑勉强扯了扯唇角,心中却已翻起惊涛。 难道......药真的有问题 她强压下心头疑虑,朝巧儿使了个眼色。巧儿会意,立即捧出那瓶雪肌膏。 今日又要劳烦妹妹了,这药膏毕竟是上脸的东西,妹妹不会介意吧 宋长乐刚要伸手去接药匙,巧儿却已眼疾手快地挖了一小勺药膏,直直递到她面前。 姐姐说哪里话。宋长乐莞尔一笑,接过药匙时指尖微微一顿,随即娴熟地将药膏点在脸颊上,轻轻晕开。 涂完后,她忽然轻咳一声,嗓音微哑。 这两日往返两院,风里来雨里去的,我这嗓子也有些不适,看来真得听夫人的话,少贪凉才是。 第56章 第56章 林婉淑瞳孔微缩。 宋长乐的嗓子也不舒服 她死死盯着宋长乐的脸庞,那雪肌膏已渐渐被肌肤吸收,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宋长乐方才的话,却像一根刺,狠狠扎进她心里。 薛明珠是不是在药里动了手脚 待宋长乐走后,林婉淑立刻让巧儿取来清水,狠狠擦净脸上的药膏。 姨娘,这雪肌膏会不会真有问题奴婢瞧见香兰提着川贝枇杷膏呢。 巧儿捧着软巾站在一旁,低声道。 林婉淑翻出自己从娘家带来的养容霜,小心翼翼地涂上。 听见巧儿的话,指尖动作顿了顿。 川贝枇杷膏那是润嗓的良药。 她冷笑一声。 到底有没有问题,停药不就知道了薛明珠要是真敢在侯爷眼皮子底下作妖,狐狸尾巴可要藏好了! 出了丹桂院,宋长乐带着香兰朝落花坞走去。 刚转过回廊,便被一道翠色身影拦住了去路。 青柳目光轻飘飘地掠过香兰手中的食盒,唇角含着三分笑。 宋姨娘,夫人正巧要寻您说话呢。 宋长乐指尖微微收紧,面上却浮起温顺的笑意。 青柳姐姐来得巧,我正要去给夫人回话。 看青柳鬓角的细汗,只怕已等候多时,薛明珠果然在盯着! 兰芳院内,薛明珠正倚在窗边,手里的银制香著轻轻拨弄着鎏金香炉里的香灰。 见宋长乐进来,她头也未抬,只淡淡道。 林姨娘的脸如何了 宋长乐福身行礼,嗓音轻柔。 回夫人,林姐姐的伤......似乎好得慢了些。 薛明珠修剪花枝的手微微一顿。 哦 她抬眸,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御赐的雪肌膏,倒养出个娇贵人了 宋长乐低眉顺目。 许是林姐姐体质特殊,妾身瞧着,她这两日似乎......她顿了顿,像是斟酌用词。 似乎格外谨慎,连窗子都不敢开,生怕见了风。 薛明珠眸光微闪,忽然话锋一转。 她嗓子可好 宋长乐眼睫轻颤,眸中浮起一层困惑。 林姐姐嗓子妾身去时,还听她与巧儿说笑,想来没有什么不适。 薛明珠审视的目光落在她诚恳的脸上,又扫向香兰手中的食盒。 这是 宋长乐轻咳了两声,连忙以帕掩唇,退后两步解释道。 妾身这两日来回走动,似乎受了些风,嗓子干痒得厉害。 香著在香炉边缘轻轻一叩,发出细微的脆响。 薛明珠眼底暗流涌动。 以林婉淑谨慎的个性大抵是找了宋长乐这个眼皮子浅的试药。 可宋长乐中了招,林婉淑反倒没事 是那贱人发现了什么 她忽然轻笑一声,语气温和。 你既是替本夫人奔波,也不好厚此薄彼。 她转头吩咐道。 青柳,去取两盒上好的川贝来,给宋姨娘带回去。 宋长乐面露赧然。 妾身身份低微,怎配的起...... 薛明珠轻抬手腕打断她。 不必推辞,本夫人向来公正。这川贝最是润喉,可要好好用着...... 她意味深长地顿了顿。 莫要像有些人,糟蹋了好东西。 待宋长乐告退后,薛明珠脸上的笑意骤然冷了下来。 去查查,这两日丹桂院可有什么异常。 她盯着香炉里将熄未熄的香灰,声音森冷。 尤其是......林婉淑可曾私下请过府医。 第57章 第57章 丹桂院,午时。 林婉淑垂眸凝视着雪肌膏瓷瓶底部的内庭印迹,神色晦暗不明。 自昨日停药后,喉间的灼烧感竟真的减轻了些。 巧儿。 她嗓音沙哑,却比前两日清亮了几分。 巧儿连忙端来一盏温润的雪梨汤:主儿,嗓子可好些了 林婉淑冷笑一声,抬手将汤盏推开。 不必。 她缓缓起身,走到铜镜前,摘下面纱。 铜镜映出她半边完好的侧脸和半边淡去疤痕的面容。 她指尖颤着抚上喉间,眸底倏忽掠过一道寒芒。 这张脸,这副嗓子,原是她在这深宅大院安身立命的根本。 一个庶女能攀上侯府的高枝,除却那七分像生母的容貌,更因承了那副千金难买的好嗓子。 可如今,薛明珠先毁了她的如花容颜,又想毒哑这副婉转莺啼。 这哪里是在伤她的皮肉分明是要将她逼上绝路。 去把琴搬到后院凉亭。 林婉淑忽然开口,嗓音沙哑却坚定。 巧儿瞪大了眼睛,满眼忧虑。 主儿要弹琴外头有风呢,而且您的嗓子...... 林婉淑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既然有人这般费心要我做哑巴。 她抬眸望向院外,眼底寒芒乍现。 不如让阖府都瞧瞧,她们的算计——得逞了。 后院凉亭四周绿荫如盖,蝉鸣声此起彼伏地撕扯着夏日午时的闷热。 林婉淑端坐琴前,指尖轻抚琴弦,发出几个零散的音符。 不远处,几个洒扫的丫鬟躲在树荫下偷懒,听到琴音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好奇地张望。 主儿,要不要奴婢去赶她们走 巧儿俯身低语。 林婉淑微微摇头。 不必。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轻拨琴弦,清亮的音符如珠玉般跃出。 随着指法渐快,琴音流转,时而似细雨敲窗,时而若惊鸿掠水,竟比从前更加精妙! 树荫下的丫鬟们不知不觉聚拢过来。 一个年小的丫头忍不住轻声赞叹。 林姨娘的琴技真好,难怪侯爷这般宠她...... 一个粗使婆子闻言笑道。 这才哪儿到哪儿林姨娘的嗓子才是真正的万里挑一。若是老身没记错,这首曲子正是她刚入府时最拿手的...... 林婉淑深吸一口气,忽然启唇而歌。 本该清亮婉转的嗓音,此刻却沙哑如粗粝的锯木声。 破碎的音节踉跄着追逐琴音,却在攀至高处时骤然断裂,化作一阵刺耳的喘息。 咳咳咳—— 她猝然掩唇咳嗽,单薄的身子向前一倾,不慎碰着了琴案。 方才还流淌着仙乐的丝弦被这一震,发出细弱的颤音。 主儿! 巧儿惊呼一声,连忙递上帕子。 林婉淑接过帕子掩唇,眼角余光却瞥见那几个丫鬟已经交头接耳,其中一个更是匆匆跑开,想必是去报信了。 她心中冷笑,面上却做出痛苦神色,手指紧紧攥住帕子。 巧儿,我,我唱不了了。 她声音哽咽,带着刻意的绝望。 我的嗓子彻底毁了...... 不会的主儿,只是受了风,会好的...... 巧儿配合地红了眼眶,声音颤抖。 林婉淑猛地站起身,衣袖带翻了琴案上的茶盏,瓷杯落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好如何能好! 她提高声调,让声音传得更远。 脸伤了不说,如今连一首完整的曲子都唱不下来了! 第58章 第58章 她剧烈喘息着,仿佛情绪失控,实际上却在冷静观察四周。 果然,院墙转角处,一抹淡青色的衣角一闪而过。 那是薛明珠身边大丫鬟青柳常穿的颜色。 主儿保重身体啊! 巧儿扶住她摇晃的身躯,声音里带着哭腔。 咱们回院里吧,外头风大...... 林婉淑顺势靠在巧儿肩上,任由她搀扶着往丹桂院走。 傍晚,沈昭临回府时。 一道纤弱身影已经跪在主院外的青石板上,素衣乌发,肩头微颤,正是林婉淑。 她一见沈昭临,立刻泪光盈盈,伏地叩首。 侯爷!救救妾身...... 沈昭临眉头一皱,俯身扶她:怎么回事 林婉淑抬头,眼中含泪,却故意压着嗓音,让声音听起来比平日更加嘶哑难听。 妾身用了夫人赐的雪肌膏后,竟......竟不能言了! 她嗓音艰涩,听得沈昭临眉头紧锁。 侯爷,妾身不敢质疑夫人,可这药......这药...... 林婉淑颤抖着从袖中取出那瓶雪肌膏,泪落如珠。 沈昭临脸色一沉,立刻吩咐身边小厮。 把夫人叫来! 薛明珠闻讯匆匆赶来,身后跟着几位姨娘,宋长乐亦在其中。 林婉淑伏在沈昭临膝边抽泣,见薛明珠来了,更是瑟缩了一下,似有惧意。 侯爷。 薛明珠福身行礼,语气关切。 林妹妹这是怎么了 沈昭临冷冷道。 她说用了你给的药,嗓子坏了。 薛明珠眸光一闪,随即露出惊讶之色。 这怎么可能雪肌膏是御赐的良药,宫里娘娘都用得,怎会有问题 她拧了拧眉,当机立断。 侯爷,此事蹊跷,不如请府医验药,还妾身一个清白。 沈昭临颔首,玄奕的身影一闪,不多时府医挎着药箱匆匆赶来。 医女接过雪肌膏见膏体润白,先以银针试毒,银针未变。 随后,她走到窗前,将药膏对着日光细看,用指腹轻轻抹开。 这本该是验毒的关键一步。 薛明珠见状,眸光微闪,忽然开口。 查清楚了吗 府医动作一顿,退出阳光照射的区域,将雪肌膏的木塞重新塞好。 回夫人,此药确实是上好的雪肌膏,活血生肌,绝无毒性。 林婉淑闻言,心下微惊,立刻艰难开口。 可妾身用了药后,嗓子一日比一日疼,今日停药,反倒好了些...... 她这话一出,薛明珠则是眯了眯眼睛。 停药好转 那药里确实有哑蝉散,可府医竟没查出来...... 她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宋长乐,又看向林婉淑,心中盘算。 若不是林婉淑自导自演,故意装病陷害她。 那便是宋长乐阳奉阴违,私自换了药。 而林婉淑眯眼思量后,忽然看向宋长乐,嗓音嘶哑却凌厉。 宋妹妹,你日日来我院里,可曾动过这药 宋长乐似被吓了一跳,连忙摇头。 林姐姐何出此言妾身只是按夫人的吩咐盯着姐姐用药,每次......每次姐姐用药时,妾身也会试一点,以示无碍。 她说着,轻咳两声,嗓音微哑。 说来也怪,妾身这两日嗓子也不太舒服,多亏昨儿夫人赐下川贝才好些。 林婉淑冷笑。 哦既是试药时就不适,怎么倒藏着掖着不说 宋长乐面露委屈。 这大暑天的,往来两院难免受了暑气。妾身只当是寻常伤风,怎敢胡乱攀扯到御赐的雪肌膏上 第59章 第59章 沈昭临眉头深锁,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案几上叩出沉闷的声响,沉声道。 争论这些细枝末节无益,既验明药膏无毒,林氏的嗓子因何而损 宋长乐垂眸而立,无人看见她唇角转瞬即逝的弧度。 这两日弹在衣架上的药粉,早已渗入林婉淑最常穿的几件衣裳。 她等的就是侯爷这一句质问。 咳...... 宋长乐适时轻咳一声,帕子掩唇时指尖微颤,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 侯爷明鉴,夫人素来宽厚,断不会行此阴私。问题想必是出在了其他地方。 她顿了顿,目光在林姨娘身上轻轻一扫。 不若请府医将林姐姐的东西都查一查也好还夫人和妾身一个清白。 薛明珠本就对林婉淑有所怀疑,此刻见宋长乐递了梯子,当即顺着话锋道。 妹妹说得极是。这后院若藏着这等阴毒之人难以叫人心安,势必要查个水落石出。 说罢转向府医。 青柳,你随府医同去丹桂院,将林姨娘近日所用之物一一查验。 这话明着是吩咐丫鬟,实则是说给林婉淑听的——正院的人亲自盯着,休想动手脚。 宋长乐今日特意选了件雨过天青色的云纹罗裙,衣料清透,衬得人如竹般清雅。 发间一支青玉素簪,恰似她此刻的姿态。 不似林婉淑矫揉造作的素净,也不同薛明珠咄咄逼人的华贵。 宋氏所言有理。 沈昭临的目光不由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府医,去吧。 比起哭哭啼啼的林氏和盛气凌人的正妻,这个总安静立在角落的姨娘,倒显出几分难得的明理。 府医领命,青柳紧随其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往丹桂院去。 巧儿走在最前头引路,后颈却隐隐发僵。 青柳那双吊梢眼正死死盯着她的后脑勺,像是要把她盯出个窟窿来。 一时间,妆奁、衣物、茶具皆被细细检视。 不多时,府医果然匆匆返回,手中捧着一件云锦外衫。 侯爷!这衣裳上有可疑的药粉残留。 林婉淑闻言,脸色骤变。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为了博侯爷怜惜特意换上的素衣,眼中闪过一丝庆幸。 巧儿猛地扑跪在地,声音凄厉。 求侯爷为我家姨娘做主!姨娘这些衣裳是夫人赏的云锦所制,自穿上后便日日不适,如今看来,竟是有人存心害姨娘! 薛明珠神色不变,只轻轻呵了一声,道。 林妹妹这丫鬟说话可真有趣,倒像是看见本夫人亲手往云锦里塞了毒药似的。 她转向沈昭临,语气从容不迫。 侯爷,赏布那日您也在丹桂院,林姨娘日日穿它,若真有问题,怎会拖到今日才发作 她眸光一转,又看向林婉淑,笑意微冷。 况且,雪肌膏是御赐之物,药性猛烈些也是常理。妹妹若觉得不适,大可早早停用,何必拖到今日才发作 这话暗指林婉淑故意停药,伪装症状,栽赃主母。 林婉淑气得嗓音更哑。 夫人分明在颠倒黑白!若妾身真要自导自演,何必毁了自己引以为傲的嗓子! 薛明珠轻笑。 谁知道呢或许......是为了博侯爷怜惜,多留在你丹桂院呢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沈昭临,林婉淑不甘心的咬了咬下唇。 沈昭临冷眼旁观至此,终于开口。 第60章 第60章 够了。 他目光扫过三人,最终落在府医身上。 药粉之事,可有定论 医女皱眉,指尖在衣料上捻了捻,迟疑道。 侯爷,这衣料上确有异物,但并非寻常尘垢,倒像是......某种药材的细末。只是混了熏香,又经穿着摩擦和浆洗,已难辨原貌。 她顿了顿,补充道。 不过,若与雪肌膏相冲,倒也可能损及咽喉。 林婉淑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喉间的不适与心头的恨意交织翻涌。 薛明珠根基太深,一时难以撼动。 可总要有人为她的嗓子付出代价。 动不了薛明珠本人,就先断她的臂膀! 至少宋长乐若倒了,薛明珠在后院便少了一条听话的狗。 打定主意后,林婉淑锐利的目光直刺向宋长乐低垂的侧脸——这张素来温顺怯懦的面孔,厉声质问道。 宋妹妹,你日日来我院里,可碰过我的衣裳! 宋长乐似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吓到,踉跄后退半步,眼眶顿时泛红。 林姐姐何出此言妾身每次去丹桂院,都是按规矩站在厅里,怎有机会碰姐姐的衣物 她嗓音轻颤,带着委屈。 况且......妾身自己也试了雪肌膏,嗓子也不适。 林婉淑冷笑。 宋妹妹说自己嗓子也不适,可我瞧你说话利索的很,怎的偏就我一人哑了 宋长乐瑟缩。 是夫人赐了川贝润喉,否则怕是也要遭罪。 林婉淑突然眼尾一挑,捕捉到宋长乐话中关窍。 川贝夫人为何偏偏赏你川贝莫不是早知雪肌膏有问题,想让你做替罪羊! 宋长乐闻言,似是不可置信地睁大眼,泪水瞬间盈满眼眶。 林姐姐怎可这样想夫人夫人赐药,不过是怜我奔波辛苦,怎就成了......成了......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低头掩面,肩膀微微发抖。 薛明珠适时冷声。 林姨娘,无凭无据攀咬主母,可是大罪。保不齐是你院子里的丫鬟手脚不干净。 林婉淑不依不饶,忽然道。 妾身原也不愿提及旧事,只是今日这情形,实在与当年太过相似!侯爷可还记得,两年前府里曾有位歌姬,名唤柳莺 沈昭临眉头一皱。 林婉淑继续道。 她也是得了夫人赏赐后不久,嗓子便坏了,最后被发卖出府。 薛明珠面色骤冷,眼神锐利:林姨娘,无凭无据的话,可别乱说。 沈昭临眸光沉沉,在妻妾之间来回扫视,最终停在宋长乐身上。 薛明珠表面从容不迫,眸底却掠过毒蛇般的冷光。 林婉淑嗓音沙哑,却每句话都刺在关节处,似早有准备。 而宋长乐那双无辜的眼睛...... 他沉默片刻,忽而开口。 玄奕,去查查府里是否真有柳莺此人,若有,当年的卖身契可还在。 待玄奕领命而去,沈昭临指节轻叩檀木案几,心中已有盘算。 薛氏施恩是实,但以她素日作风,在汤药衣料里埋杀机并非不可能。 林氏停药装咳,确有自导自演之嫌,且旧事提得太巧,似早有谋划。 宋氏......究竟是无辜被卷入,还是藏得最深的那一个 第61章 第61章 玄奕离开后,大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薛明珠面上不显,指节却在袖中攥得发白。 柳莺......这名字早该烂在泥里,偏偏被林婉淑这贱人翻了出来! 她暗自冷笑。 当年那歌姬,她确实发卖了,可那又如何 一个低贱的伶人,发卖便发卖了,侯爷总不会为了个玩意儿与她翻脸。 只要没有实据...... 薛明珠抬眸,目光扫过沈昭临沉冷的面容,心中微凛,却又很快镇定。 账目早已清理干净,柳莺的旧事,任谁也翻不出浪花来! 另一边,林婉淑被巧儿搀扶着在沈昭临下首的椅子上坐下,此刻倒显得平静了许多。 她赌的就是沈昭临的多疑。 侯爷可以容忍妻妾争宠,但绝不会容忍有人在他眼皮底下,一而再、再而三地越权处置他的人。 哪怕没有铁证,这一笔旧账,也足以让沈昭临对薛明珠......心生芥蒂。 厅角的铜漏发出清晰的水滴声,宋长乐低垂着眼眸,目光落在青砖地面上笔直的缝隙间。 她敏锐地捕捉到薛明珠袖中指甲嵌入掌心的闷响,听见林婉淑衣袖拂过茶盏时细微的颤抖。 这些细微的动静在她耳中化作无形的丝线,而她站在网中央,连呼吸都谨慎而克制。 不多时,玄奕返回,手中捧着一册泛黄的账本。 侯爷,确有柳莺此人,三年前入府,两年前因‘染病’被发卖。 沈昭临翻看账册,指尖在某一页停住。 柳莺,十二年入府,十四年因病发卖,赎身银二十两。 卖身契上,那抹殷红的薛家私印刺进眼底。 他眼底闪过一丝冷光——永宁侯府和薛家,什么时候可以混为一谈了! 玄奕余光瞥了一眼面容镇定的薛明珠,心下不由摇头。 这些后宅女子啊......总以为那点算计能瞒过侯爷在尸山血海里练就的眼睛。 当着满屋子姨娘的面,沈昭临最终没有发作。 他只是淡淡的扫了林婉淑一眼。 云锦衣物全部焚毁,既雪肌膏无事,便继续用着。 林婉淑垂首称是,姿态恭顺。 沈昭临的目光冷冷扫过在场众人,嗓音低沉中带着压迫。 此事到此为止,都安分些。 薛明珠心头微松,唇角刚浮起一丝笑意。 却听沈昭临下一句道。 今夜,本侯宿在落花坞。 满室寂静,其他姨娘原本缩在角落,尽量减少存在感,此刻却忍不住偷瞄宋长乐,眼中满是惊诧和羡慕。 她们既怕薛明珠迁怒,又忍不住幻想——若有一日侯爷也能看自己一眼。 被骤然点名的宋长乐似受宠若惊,慌乱低头,耳尖却微微泛红。 林婉淑原本因柳莺之事占了上风,正暗自得意,却不想沈昭临突然转向宋长乐。 她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化作楚楚可怜的委屈。 侯爷这是......在敲打我 还是说,宋长乐这个闷葫芦,竟比我想象的更有手段 她咬了咬唇,不甘地瞥向宋长乐,却在对方慌乱低头的模样里看不出半点破绽。 薛明珠面上的笑意几乎是在瞬间凝固,但很快又恢复成端庄得体的模样。 她瞥了一眼哀怨的林婉淑,心下宽慰。 总好过叫林婉淑这个贱人日日霸占着侯爷。 宋长乐......至少一朝得子,得利的总归是自己。 夜深沉,落花坞内室幽暗。 烛火已灭,唯有一线月光穿过纱窗,在床榻上投下朦胧的淡影。 沈昭临修长的手指把玩着宋长乐散落的青丝,温热鼻息若有似无地拂过她耳畔。 第62章 第62章 你近日在学医,寒食散的毒可清干净了 宋长乐羽睫轻颤,垂眸露出恰到好处的羞怯神色。 劳侯爷记挂,已大好了,只是偶尔心口还有些发闷。 沈昭临忽然逼近一步,带着薄茧的拇指按上她锁骨下方的穴位。 哦这里疼 他指尖力道不轻不重,压的哪里是寒食散毒素堆积的关窍之处,分明是有关心脉处。 宋长乐呼吸顿时乱了节奏。 这手法精准老辣,根本不是寻常关切。 她眼中适时泛起潋滟水光。 侯爷怎么…啊! 一声娇气的呼痛呜咽未竟,身子已如弱柳扶风般栽进他怀里。 沈昭临顺势揽住她纤细腰肢,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向案头摊开的《药性赋》。 书页正停在川贝条目,旁边还搁着半盏没喝完的枇杷露。 《药性赋》将常用中药按寒、热、温、平分类,编成赋体,便于记忆药性,是最基础的入门医书。 是本侯鲁莽了。 他轻轻拍着她单薄的背脊,语气温和得近乎宠溺。 你毕竟半路出家,睡吧。这些寻常小病小痛,交给府医便是...... 不多时,宋长乐阖目躺在沈昭临身侧,呼吸均匀绵长,仿佛已然熟睡。 可她清醒至极。 她知道沈昭临身怀武艺,耳力极佳,轻易便能辨出真睡假睡。 所以这些天,她早已练就了一套......连呼吸都能控制得毫无破绽的熟睡姿态。 果然,片刻后,沈昭临轻轻掀开锦被,披衣而起。 宋长乐闭着眼睛,却能清晰地听见衣料摩挲的窸窣声。 窗外,玄奕的身影如一片落叶般无声落下。 侯爷。 玄奕的声音压得极低。 当年经手发卖的婆子还在府里,如今在浆洗房当差。那婆子交代,柳莺被发卖前,曾收到过一碗‘清咽利膈汤’。 沈昭临眸光一冷。 来源 玄奕抿了抿唇。 与宋姨娘今日所得的川贝......出自同一处。 兰芳院的小库房。 沈昭临眼底寒意骤深。 薛明珠......果然早有前科。 他静默片刻,忽然问道。 宋氏近日,可有什么异常 玄奕摇头。 宋姨娘深居简出,除了按夫人吩咐去丹桂院盯药,并无异动。 沈昭临指尖在窗棂上轻轻一敲,若有所思。 床榻上,宋长乐依旧沉睡。 可她的心跳,却在这一刻微微加快:沈昭临起疑了。 不止对薛明珠,还有......对她。 果然,下一瞬,她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沈昭临在审视她。 宋长乐呼吸未变,连睫毛都没有一丝颤动。 直到沈昭临收回视线,转身走向外间。 她才在心底,缓缓松了一口气。 第63章 第63章 翌日,兰芳院。 薛明珠坐在妆台前,手中的犀角梳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理着青丝。 柳莺的旧事刚被重提,侯爷昨夜就宿在了落花坞。 这让她心里隐隐不安——莫非他起了疑心 咔的一声脆响,梳齿应声而断。 她盯着断齿出神,脑海中飞快掠过当年经手之人的面孔。 柳莺被发卖时,除了贴身丫鬟青柳,还有两个婆子跟着料理。 青柳自然可靠,可另外那两个...... 薛明珠蹙起眉头,竟一时想不起她们的名姓。 这些年府里人事更迭,那些低等的粗使婆子,哪值得她费心记挂 青柳。 断梳轻轻落在妆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正在熏衣裳的青柳手上动作一顿:夫人。 当年处置柳莺时,除了你,还有谁经手薛明珠问。 青柳放下香笼,轻声道。 回夫人,是赵婆子和刘婆子。赵婆子前年已经病故,刘婆子如今还在府里的浆洗房,不过年迈多病,早就不在人前走动了。 薛明珠揉了揉太阳穴,眼底闪过一丝锐色。 在浆洗房她轻嗤一声,倒是会躲清闲。 青柳垂首不语。 薛明珠沉吟片刻,忽然展颜一笑。 说起来,这些老人儿为府里操劳半生,如今病了,咱们兰芳院若是不闻不问,倒显得薄情。 青柳会意,低声道。 夫人仁厚。刘婆子近日咳得厉害,怕是...... 薛明珠抬手抚了抚鬓角,语气轻缓。 既如此,你代我去瞧瞧。到底是老人,别叫人寒了心。 青柳深深一福:奴婢明白。 浆洗房后院。 刘婆子正佝偻着腰捶洗衣物,木棒敲打在布料上的闷响在院子里回荡。 见到青柳的身影,她布满皱纹的脸上挤出一丝讨好的笑容。 青柳姑娘怎么来了可是有什么要紧的衣物要清洗 青柳笑吟吟地将食盒放在一旁的石凳上。 夫人体恤您年迈,特意让奴婢送碗解暑汤来。 哐当一声,捶衣棒砸在地上。 刘婆子脸色瞬间惨白,枯瘦的手指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老、老奴不热,不劳夫人挂心...... 青柳笑意不减,指尖轻轻掀开食盒盖子,浓郁的绿豆香气飘散出来。 刘妈妈,夫人赏的,您不喝......不合适吧 刘婆子浑身发抖,浑浊的眼里盛满恐惧。 两年前,她亲手将柳莺送出府,那碗清咽利膈汤......也是经她的手递的。 如今报应来了! 她颤巍巍接过碗,正要仰头饮尽时,手腕突然一抖。 瓷碗砸在地上摔得粉碎,褐色的汤汁溅在两人裙角。 青柳眼疾手快,一把扣住刘婆子的手腕。 刘妈妈这是做什么 青柳声音甜得像浸了蜜,指甲却深深掐进老人枯瘦的皮肉里。 夫人赏的汤,可是用冰镇过的。 刘婆子被扣着手腕,依然扑通一声跪下来,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青柳姑娘行行好!老奴发誓把嘴缝上,当年的事...... 青柳弯腰凑近,突然揪住她花白的头发强迫她抬头。 当年什么事刘妈妈糊涂了,咱们不过是来送解暑汤的。 青柳微微一笑,从袖中摸出一个褪色的荷包丢在地上。 半截褪色的红绳从荷包里滑出来,正是刘婆子年前给儿子求的平安符。 你! 刘婆子瞳孔骤缩,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他是无辜的,从头到尾都不知道...... 青柳变戏法似的又端出一碗汤。 所以刘妈妈更该懂事,您乖乖喝了,小刘子明日就能领二十两银子,去南边庄子上当差。 刘婆子的嘴唇剧烈颤抖,干枯的手指死死抠住地面。 她死死盯着那荷包,终于,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口气,缓缓瘫软下来。 青柳满意地笑了,端起药碗,俯身凑近。 来,趁热喝,别让夫人久等。 第64章 第64章 褐色的汁液从老人嘴角溢出,填满苦笑的皱纹。 直到喉结不再滚动,青柳才松开手,看着那具佝偻的身躯慢慢滑倒在地。 真不体面。 她掏出手帕擦净指尖,突然对着虚空道。 都看够了 墙角阴影里哆哆嗦嗦走出两个小丫鬟。 青柳把染了药渍的帕子扔在尸体上,温声道。 你们谁去禀告管家,就说......刘妈妈病久了,方才突然就去了。 丹桂院内,林婉淑正倚在软榻上歇息。 自停药后,她的嗓音日渐清亮,不复往日的沙哑。 死了她轻声问道。 巧儿压低声音回禀。 是,浆洗房的刘婆子突然暴毙,府里都说是旧疾发作。 林婉淑闻言冷笑一声。 旧疾怕是‘新疾’吧。 她抬眸,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薛明珠这般急着灭口,看来柳莺之事果然另有隐情。 正思索间,外头传来丫鬟的通报。 侯爷到—— 林婉淑眸光一闪,迅速收敛神色,换上一副柔弱姿态。 她扶着巧儿的手缓缓起身,准备相迎。 沈昭临踏入内室,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淡淡道。 嗓子可好些了 林婉淑眼眶微红,嗓音微哑。 谢侯爷关心,妾身......好多了。 她顿了顿,又轻声道。 只是昨夜梦魇缠身,总想起柳莺姐姐。当年她也是突然失了嗓音,没过多久就被发卖出府...... 沈昭临眸色微沉。 你与她很熟 林婉淑微微颔首,语气哀戚。 那年妾身初入侯府,柳莺姐姐最爱唱曲儿,与妾身颇为投缘。同为女子,见她那般遭遇,难免兔死狐悲...... 她咬了咬下唇,勉强笑道。 是妾身多言了,侯爷今日来,可是有事 沈昭临温和的凝视着她,忽然伸手,指尖抚上她的喉间。 林婉淑浑身一僵,却不敢动,任由他的指腹轻轻摩挲过她的肌肤。 侯爷......她轻声呼唤道。 沈昭临收回手,语气平静。 确实还有些肿。 他转身走向窗边,背对着她,淡淡道。 既知有人害你,日后饮食衣物,都仔细些。 林婉淑心头一跳——他这是相信她了 她连忙低头,声音哽咽。 是,妾身谨记侯爷教诲。 接下来的几日,沈昭临出乎意料地轮流在各院留宿。 他行踪飘忽,既未像往常那般多在兰芳院盘桓,连丹桂院和落花坞也去得少了。 反倒是那几个素来不起眼、位份最低的姨娘院里,竟也出现他的身影。 这全然打破了府中多年来的惯例。 兰芳院。 薛明珠狠狠摔碎了今日的第四只茶盏,碎瓷四溅,映着她阴沉如水的脸色。 侯爷这是做什么!放着兰芳院不来便罢了,连丹桂院、落花坞也去得少了!反倒把那几个上不得台面的挨个儿宠幸个遍 她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起身踱步。 是要告诉全府,我薛明珠失宠了吗 青柳垂首侍立,大气不敢出。 其余丫鬟更是噤若寒蝉,恨不得缩进地里。 薛明珠深吸一口气,胸脯剧烈起伏着。 片刻后,她唇角忽然扯出一抹冰冷的笑意。 去,她冷声吩咐,把宋长乐叫来。 青柳猛地抬头,眼中带着一丝迟疑。 夫人 薛明珠眸光阴鸷,一字一句道。 侯爷不是喜欢她那份‘懂事’吗我倒要看看,她究竟能有多‘懂事’! 第65章 第65章 宋长乐接到兰芳院传唤时,正在窗下绣一方帕子。 针尖悬在半空,她眼神微凝,旋即平静下来,只轻轻应了声: 知道了。 侯爷这几日流连于低位姨娘处,兰芳院那位怕是早已怒火中烧,这传唤,意料之中。 缓步踏入兰芳院,一股若有似无的血腥气便只往鼻端钻。 她脚步微顿,目光扫过庭院。 廊下,薛明珠正端坐于一把紫檀木雕花椅上,姿态闲适。 阳光停在她身上,勾勒出精致的侧影。 然而,这宁静的表象下,是令人窒息的压抑。 一个枯瘦老妇被两个粗壮婆子按在院中的青石板上,裤子褪到膝弯,臀股处皮开肉绽。 旁边,一盆本该清雅的蕙兰,此刻叶片焦黄卷曲,已枯败腐烂。 薛明珠端起手边茶盏,动作优雅地拂了拂茶沫,对那血腥场面视若无睹。 她轻轻啜了一口香茗,目光才投向那盆枯萎的蕙兰,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惋惜的轻柔。 这盆‘蕙兰’跟了我三年,开得最是清雅,可惜了。 她放下茶盏,指尖在光洁的釉面上轻轻划过,语气陡然转冷,对着行刑的婆子道。 连盆花都看顾不好,留着这双眼睛,又有何用继续打,打到她记住为止!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裁决意味。 那婆子动作一顿,随即挥下的力道更重了几分,老妇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呜咽。 廊下侍立的丫鬟们个个面无人色,死死低着头,连呼吸都屏住了。 薛明珠仿佛这才注意到院门口的宋长乐。 她微微侧首,目光平静地落在宋长乐身上。 她并未言语,只极轻微地扬了扬下巴,示意她进来,随即优雅地起身,转身便进了正屋。 那份从容,仿佛只是随手处置了一件旧物。 宋长乐垂眸,掩去眼底的暗芒,恭顺地跟了进去。 屋内焚着清雅的熏香,试图驱散院中带来的血腥气。 薛明珠已在主位落座,重新捧起了那盏茶。 青柳垂首侍立一旁,屋内静得能听见香炉里银炭细微的噼啪声。 长乐来了。 薛明珠的声音依旧轻柔悦耳,仿佛闲话家常。 侯爷在落花坞,可还顺心 宋长乐屈膝行礼,姿态恭谨。 回夫人,侯爷龙章凤姿,能侍奉侯爷是长乐的福分。 福分薛明珠轻轻放下茶盏,那细微的嗒一声,在寂静的屋里却格外清晰。 她笑意顿收,眼神骤锐如针,声音依旧优雅却叫人无端生寒。 我抬举你,予你这份‘福分’,可不是让你白白糟蹋的。林婉淑那张脸,如今还见不得人,侯爷不愿踏足我这兰芳院,自有他的道理。 她顿了顿,目光在宋长乐脸上细细逡巡,带着审视的意味。 可你呢一个刚抬进来的新鲜人儿,正是该使出浑身解数、固宠邀怜的时候,竟也留不住侯爷一夜反倒让那些下三滥的玩意儿分了恩泽 她微微倾身向前,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宋长乐,你是觉得,我兰芳院的船,太稳当了么 宋长乐心头一凛,面上却愈发惶恐,声音中带着委屈和讨好。 夫人明鉴!妾身岂敢懈怠那夜侯爷确是宿在落花坞的,妾身也尽心伺候。只是,只是侯爷似乎心绪郁结,歇下后不久便起身离开了......长乐也斗胆挽留过,可侯爷他...... 第66章 第66章 薛明珠轻轻重复着心绪郁结这四个字,冷笑更深。 她优雅抚颌,淬毒般的眼神却死死锁住宋长乐。 林婉淑的脸没好,侯爷不来她这里! 连这个她亲手推出去的棋子,竟也留不住人!这府里,还有谁能让他如此心绪郁结 宋长乐委屈的辩解,字字扎心! 她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郁结他有什么好郁结的是你这狐媚子伺候不周,惹了侯爷不快吧! 薛明珠手腕一翻,未起身,右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裹挟着一股凌厉的风,狠狠挥出! 啪—— 清脆的耳光在死寂中炸响! 宋长乐猝不及防,被这精准而狠辣的一掌打得头猛地偏向一侧! 她脸颊瞬间浮现鲜红掌印,迅速肿胀。鬓边珠簪被震落,叮当一声滚落冷地砖上。 薛明珠收回手,用丝帕慢条斯理擦拭手指,好似方才沾了污秽。 她看着捂脸的宋长乐,唇角勾起冰冷愉悦的弧度。 知错 薛明珠声音恢复了柔滑。 那就好好琢磨,侯爷的脚,该落在哪边院子。滚出去。 宋长乐强忍脸上灼痛和喉间腥甜,未哭喊也未看珠簪。 她松开手,露出刺目掌印,向薛明珠方向深深叩首,额头触地,声音压抑颤抖而清晰: 是......妾身谨记夫人教诲。妾身告退。 她叩首起身,低头强稳虚浮的脚步,退出了令人窒息的正堂。 青柳的头垂得更低,从头到尾眼观鼻鼻观心。 门口侍立的丫鬟们连发抖都忘了,一个个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方才院中行刑的残酷尚可归咎于下人犯错。 而此刻,一位新晋的、正得脸的姨娘,在夫人面前竟如同最低贱的奴婢一般被掌掴! 这份恐惧,瞬间深入骨髓。 宋长乐刚踏出兰芳院那令人窒息的门槛,一直焦急等候在外的贴身丫鬟香兰便立刻迎了上来。 姨娘!您…您的脸! 香兰看着宋长乐红肿的脸颊和刺目的掌印,心疼得声音哽咽。 她慌忙从袖中掏出干净帕子,就要去擦拭那触目惊心的伤痕。 这可如何是好!奴婢这就去求找府医开些消肿化瘀的药膏来!这脸面要紧! 宋长乐抬手,精准地挡住了香兰递过来的帕子。 不必。 她声音平静冰冷,与先前的惶恐委屈判若两人。 香兰一愣,愕然地看着自家主子。 宋长乐抚过脸上的掌印,嘴角却泛起一丝冷笑,眼底精光一闪。 这伤,留着有用。 她声音压得极低,仅容香兰一人听见。 若不上点‘真颜色’,如何能让他人......看得真切 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挺直了因那一耳光而微有佝偻的脊背,迎着外面刺目的阳光,一步步朝落花坞的方向走去。 香兰看着主子决绝的背影和脸上的红掌印,心头一跳,似懂非懂,赶紧小跑着跟上。 第67章 第67章 宋长乐顶着半边红肿未消的脸,穿廊过院走回落花坞。 这副狼狈姿态,好似投入死水的石子,在平静的侯府内宅激起了无数暗涌。 消息长了翅膀一般飞遍了各个角落。 丹桂院,内室。 林婉淑脸上原本狰狞的红痕已淡成几道浅印,敷上脂粉便能掩去。 她正对镜端详,丫鬟巧儿小心翼翼替她涂抹养容霜,口中低声描绘着兰芳院门口所见。 您是没瞧见,宋姨娘出来时半边脸肿得老高,指印清晰得吓人,走路都发飘呢。夫人今日火气真大,那一巴掌,可半点情面没留...... 巧儿眉飞色舞,带着幸灾乐祸。 林婉淑动作未停,镜中那双恢复神采的眸子却掠过一丝冰冷的嘲讽。 她轻抚脸颊伤处,声音带着沉郁的压迫感。 哦看来,咱们这位新晋的‘宠妾’,也没能讨得夫人几分真心欢心。 她指尖在妆台上轻敲,若有所思。 机会! 薛明珠连自己亲手推上去、本该用来分宠固宠的新棋子都如此不留情面地折辱。 宋长乐脸上的伤,是屈辱的印记,却也成了绝佳的敲门砖。 一个被薛明珠如此对待、且极可能被当作替罪羊的人,其价值,陡然倍增。 林婉淑缓缓站起身,眼神锐利如刀。 巧儿,去把我妆匣最底层,取一盒新的养容霜来。 落花坞。 宋长乐正坐在窗边,任由香兰用浸了冷水的帕子小心翼翼敷在她未受伤的半边脸颊降温。 姨娘,丹桂院的林姨娘来了。 门口丫鬟通禀。 宋长乐眸光微闪,来了。 比她预想的还要快。 她抬手示意香兰停下,淡淡道。 请林姐姐进来吧。 林婉淑独自走了进来,巧儿被留在门外。 她步履从容,目光沉静地落在宋长乐脸上,那红肿的掌印让她瞳孔微微一缩,随即恢复如常。 听闻妹妹在兰芳院受了些委屈,姐姐特来看看。 她优雅地落座,将手中一个精致小巧的木漆圆盒轻轻放在桌上。 这是我娘家的养容霜,虽然比不得夫人的雪肌膏珍贵,但对消肿祛痕有奇效。妹妹的脸要紧,莫要耽搁了。 宋长乐看了一眼盒子,面上浮起一丝疏离与苦涩。 多谢林姐姐挂怀。只是......妹妹刚惹了夫人不快,不敢擅用外物,恐再生枝节。 她目光意有所指地掠过林婉淑看似姣好的面庞。 林婉淑并未动怒,反而轻轻叹了口气。 枝节 她倾身压低声音,语气沉甸甸,透着推心置腹的意味。 宋妹妹,你我皆是局中人,有些话,不妨敞开了说。 她指尖点了点自己脸上的伤处,眼神锐利。 我这伤,还有这坏了月余的嗓子,拜谁所赐,你我都心知肚明。薛明珠的手段,狠辣无情,不留余地。她今日能为一盆花剜了下人的眼,明日就能为侯爷的一句话,让你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人心上。 妹妹脸上这巴掌,难道只是因为你‘不懂事’不,这是她在敲打你,也是在警告所有人。我的今日,未必不是你的明日。在这府里,想要安稳活下去,甚至活得有几分体面,扳倒她,是唯一的生路。 第68章 第68章 她目光扫过桌上的木漆小盒,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还有,宫里来的雪肌膏,连同那毁我嗓音的药粉,你以为她真想害的是我吗她是要借你之手,除掉我这个碍眼的旧人,再把你这个‘不懂事’的新人推出去顶罪,一箭双雕,清理门户。妹妹,你已在她砧板之上,还不醒悟吗 林婉淑的话如同冰冷的解剖刀,精准地剖开了血淋淋的现实。 宋长乐垂眼,长睫投下阴影,似在挣扎权衡。 屋内一时寂静,只闻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宋长乐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门口侍立的落花坞小丫鬟。 这些新丫鬟都去过落花坞接受训话。 此时瞧着低眉顺眼,背地里耳朵指不定竖得尖尖的。 她端起手边的茶盏,指尖似乎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几滴温热的茶水溅落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 林姐姐! 宋长乐声音带着惶恐与被戳穿的狼狈,猛地起身,声调上扬。 夫人待我恩重,妹妹心中只有感激!今日之事是我之过!姐姐这些话......实在骇人听闻!这膏药......妹妹万万不敢受!姐姐请回吧! 她一边说着拒绝的话,身体微微前倾靠近桌子,借着衣袖和身体的遮挡,右手食指迅速而隐蔽地蘸取了溅在桌上的茶水。 在那片小小的、即将干涸的水渍旁,她飞快地写下了几个湿漉漉的字。 字迹极淡,水痕在深色桌面上几乎难以辨认,且很快就会蒸发消失。 林婉淑正听她义正言辞,目光却如鹰隼般精准捕捉到那抹水痕及一闪而逝的字迹! 林婉淑心头剧震! 面上却丝毫不显。 她瞬间明白了宋长乐这看似激烈拒绝下的真实意图! 这是要她...... 一股寒意夹杂着棋逢对手的兴奋瞬间涌上心头。 林婉淑立刻收敛了方才那推心置腹的姿态,眼神骤然变得冰冷而疏离。 她缓缓站起身,仪态依旧优雅,却带着拒人千里的冷漠。 恩重如山,心中感激 林婉淑居高临下地看着宋长乐,眼神充满了失望与鄙夷。 宋长乐,你既执迷不悟,甘为鹰犬,那便好自为之吧。只盼他日祸临己身,莫要后悔今日之愚忠。 她看也不再看桌上那盒雪肌膏,仿佛那是什么脏东西,转身径直离开了落花坞。 那份清冷与决绝,与方才推心置腹的模样判若两人,仿佛真的被宋长乐的不识好歹彻底寒了心。 香兰和门口的小丫鬟都被林姨娘这突然转变的态度和强大的气场震慑住了。 宋长乐看着桌上的木漆小盒,又瞥了一眼门口那惊魂未定的小丫鬟,缓缓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那块冰冷的湿帕,轻轻敷在自己火辣辣的脸颊上。 是夜,月黑风高。 侯府深处,巡夜的婆子提着昏黄的灯笼走过僻静的花园假山,一阵阴风吹过,灯笼猛地摇曳起来。 婆子下意识抬头,眼角余光似乎瞥见假山后人影倏地飘过! 谁! 婆子吓得汗毛倒竖,声音都变了调。 无人应答,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仿佛夹杂着若有似无的压抑呜咽。 壮着胆子,蹑足绕到正面一看。 只见一道素白身影长发披散,面容模糊不清,喉间赫然一道血痕! 婆子浑身一僵,喉咙里卡出一声惊恐的呜咽,连滚带爬地逃了。 不多时,整个侯府都传开了。 柳莺的冤魂,回来了。 第69章 第69章 翌日清晨,兰芳院内。 丫鬟们轻手轻脚地做着洒扫、添香、换水的活计,个个屏息凝神,比往日更加小心翼翼。 然而,压抑之下,总有些细碎的低语难以抑制地从角落飘出。 听说了吗昨晚花园那边...... 嘘!小声点!你也敢说昨晚王婆子吓得差点厥过去! 是真的!我表姐在针线房值夜,她说也听到了,那哭声细细的,幽幽的,唱着什么‘红颜薄命’、‘死得好冤’......听得人骨头缝里都冒寒气! 天哪,不会是,不会是以前那个柳莺吧 噤声!你不要命了! 一个胆大的丫鬟猛地捂住同伴的嘴,脸色惨白地四下张望,声音压得更低。 这副好嗓子,除了她,还能有谁听说当年柳莺出府前...... 两个小丫鬟缩在廊柱的阴影里,正说得心惊胆战。 全然没注意到身后不远处,通往正屋的回廊拐角,薛明珠正站在那里。 她今日身着正红织金锦袍,神色冷肃,显是刚处理完府务回来,正巧将这番私语听了个七七八八。 柳莺鬼魂 薛明珠眉头倏然紧锁,眼中寒光乍现。 她最厌恶的,就是这种装神弄鬼、动摇人心的把戏! 青柳! 薛明珠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冷意。 是,夫人。 青柳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 把那两个不知死活、乱嚼舌根的贱婢,拖去柴房,各掌嘴二十,罚跪一天一夜,不准给水米。 薛明珠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 让所有人都看看,再敢胡言乱语、妖言惑众,是什么下场! 青柳应声,眼神凌厉地扫向那两个已经吓得瘫软在地、抖如筛糠的小丫鬟。 立刻有两个粗壮的婆子上前,毫不留情地将她们拖了下去,求饶声很快消失在远处。 院内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丫鬟婆子都深深埋着头,大气不敢出,恐惧比昨夜听闻鬼影时更甚百倍。 薛明珠面无表情地转身步入正屋。 她坐到主位上,端起青柳奉上的热茶,指尖却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鬼魂 她嗤笑一声,声音里充满了不屑与冰冷的怒意。 活着的时候不过是只上不得台面的雀儿,死了倒能翻出浪来真是笑话! 她放下茶盏,目似寒星。 就算真有鬼魂作祟,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处置了那老刁奴、又教训了宋长乐之后闹腾柳莺当年可是‘病重’,‘恩典’发卖出去的,明面上人还活着呢!哪来的冤魂索命这分明是有人借机生事,搅乱府里,给我添堵! 薛明珠越想越觉得此事蹊跷,背后必有推手。 她绝不容许任何人挑战她的权威,更不容许这种下作手段动摇她在府中的地位。 青柳。 薛明珠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今晚,你带几个心腹,给本夫人去花园游廊附近守着。我倒要看看,是什么‘鬼’敢在眼皮子底下作祟!抓到了,不必回禀,直接打断腿,丢到乱葬岗去喂野狗! 是,夫人!青柳领命,眼中也闪过寒光。 然而,薛明珠思忖片刻,又改了主意。 她站起身,眼中燃烧着一种被冒犯后的、极度危险的征服欲。 不,本夫人亲自去!我倒要看看,是什么魑魅魍魉,敢在我薛明珠的地盘上撒野! 是夜,更深露重。 兰芳院倾巢而出。 薛明珠端坐在一张铺着厚厚锦垫的圈椅中,由两个健壮的婆子抬着。 第70章 第70章 青柳紧随在侧,身后还跟着七八个提着灯笼、手持棍棒绳索的粗使婆子和护院家丁。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埋伏在花园游廊附近最隐蔽的假山石后。 夜风寒气刺骨,吹得灯笼里的火苗乱晃。 光影在假山怪石上跳动,让人毛森骨立。 四周死寂,只听得风吹枯枝的沙沙声,和远处巡夜梆子单调的回响。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四周除了风声和虫鸣,再无半点异响。 凉意和困倦开始侵袭众人。 几个婆子忍不住悄悄打着哈欠,眼皮沉重地往下耷拉。 连青柳都微微蹙眉,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却一无所获。 她低声劝道。 夫人,更深露重,恐伤凤体。不如让奴婢带人守在这里,您先回去歇息...... 薛明珠裹着锦缎披风,灯笼光下脸色略显苍白,眼神却锐利固执地扫视着花园回廊的轮廓。 她不信邪,更咽不下这口气! 闭嘴!再等等!那东西...... 她话音未落—— 异变陡生! 毫无征兆地,一股白色浓烟瞬间从他们藏身的假山群缝隙间、以及前方游廊的柱子后面滚滚弥漫开来! 这烟雾来得极快,极浓,眨眼间就将薛明珠一行人所在的区域完全笼罩! 咳咳咳! 什么东西! 鬼雾!好大的鬼雾! 保护夫人! 惊呼声、呛咳声、混乱的脚步声骤然响起! 浓烟带着淡淡的香气瞬间模糊了所有人的视线。 灯笼的光在浓烟中变成一团团模糊昏黄的光晕,根本照不清人影。 抬椅子的婆子脚下被石头一绊,惊呼着向前扑倒。 薛明珠的圈椅猛地一歪,她猝不及防,整个人被狠狠掼倒在地! 啊! 薛明珠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痛呼。 精心梳就的发髻散乱开来,珠翠委地,披风蒙尘。 她从未如此狼狈! 夫人! 青柳闻声心下惊骇,慌忙扑过去想要搀扶,却被浓烟呛得眼泪直流,根本看不清薛明珠具体在哪里。 她只能凭着记忆和声音摸索,嘶声大喊。 来人!保护夫人!快驱散这鬼烟! 护院和婆子们更是乱作一团,瞬间成了无头苍蝇。 薛明珠被摔得眼冒金星,又吸入了不少浓烟,只觉得胸口憋闷欲炸,眼前阵阵发黑。 这绝不是鬼!鬼魂不会用这种下三滥的迷烟! 这是人为!是针对她的、赤裸裸的挑衅和袭击! 咳咳......青,青柳。 薛明珠呛咳着,声音嘶哑扭曲。 抓、抓住,抓住放烟的人。我要......我要把他碎尸万段! 第71章 第71章 青柳带着几个勉强定神的婆子,一边奋力驱散烟雾,一边七手八脚地将摔倒在地的薛明珠搀扶起来。 薛明珠脸上惊怒未消,又添了一层被愚弄的羞愤,火辣辣地烧着。 夫人,您没事吧 青柳焦急地查看,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夫人刚才那一下摔得着实不轻。 闭嘴! 薛明珠一把推开青柳的手,目光如刀扫向四周。 人呢放烟的人呢! 护院和婆子们面面相觑,他们刚才自顾不暇,哪还顾得上抓人 废物!一群废物! 薛明珠气得浑身发抖,指尖冰凉。 就在她怒火攻心,恨不得立刻将侯府翻个底朝天时。 一阵凄楚哀怨的歌声,飘飘渺渺地从花园深处,池塘的方向渗了过来。 那歌声...... 薛明珠浑身一僵,瞳孔骤然收缩! 鬼......鬼啊! 一个胆小的丫鬟直接瘫软在地,裤裆瞬间湿了一片。 恐惧一如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人群。 薛明珠脸色煞白,强压下心头的寒意,厉声喝道。 装神弄鬼!给本夫人去池塘边!抓住那个装神弄鬼的贱人! 她绝不信! 这定是有人在模仿柳莺的嗓音! 兰芳院众人被主子的威势所迫,加上人多壮胆,只得硬着头皮,战战兢兢地簇拥着薛明珠,循着那幽怨的歌声,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后院池塘挪去。 池塘边水汽氤氲,比别处更显阴冷。 假山后,林婉淑深吸一口气,回忆着柳莺当年的唱腔,缓缓启唇。 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 断断续续的《牡丹亭》唱词,幽咽如泣,被夜风裹挟着,钻进每个人的耳朵,带来刺骨的凉意。 成了。 林婉淑唇角微勾。 她看见不远处灯笼晃动,薛明珠果然被歌声引了过来。 她立刻噤声,借着假山阴影悄然退去。 接下来的戏码,该由宋长乐接手了。 若她被当场抓住,这出戏就唱不下去了。 池塘对岸,宋长乐早已准备就绪。 放烟。 她低声道。 采苓立刻点燃特制的松香。 浓白的烟雾瞬间卷土重来,转眼间便将池塘附近重重笼罩。 松香燃烧烟雾量大,虽带一丝香味,但场面混乱谁会细辨 且柳莺生前为女子,擦脂抹粉也说得过去。 更重要的是,松香燃烧后残留少,不易被发现,还能混在庭灯的香烛中。 又来了!鬼雾又来了! 仆妇们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就想后退。 薛明珠也惊得后退了半步,但强烈的愤怒压过了翻涌的恐惧,她死死盯着烟雾弥漫之处。 在那里!给我围过去! 宋长乐瞥了一眼小心翼翼围拢过来的众人,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采苓。 白磷剧毒易燃,千万小心,莫伤着自己。 采苓点头,倒出些许粉末。 她身形轻盈,借着烟雾掩护在池塘边快速移动。 第72章 第72章 手中白磷遇空气自燃,在浓烟中化作点点幽绿色的鬼火,忽远忽近,飘忽不定地浮动着。 夫、夫人!那......那是鬼火! 一个婆子吓得声音发颤。 薛明珠强作镇定。 闭嘴!定是有人作怪! 话音未落,烟雾深处猛地闪过一道飘忽的白影! 正是采苓假扮的冤魂。 她长发披散,喉间缠着染血的纱布,在幽绿鬼火的映照下,面容模糊却格外瘆人。 啊——! 尖叫声此起彼伏,兰芳院的人再也控制不住,彻底崩溃了。 什么主母威严,什么命令,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抬椅子的婆子手一松,薛明珠再次踉跄着差点摔倒,幸而被青柳死死拽住。 薛明珠自己也是头皮发麻,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 那飘忽的歌声,这诡异的白烟,还有这乱葬岗才多见的鬼火...... 眼前的一切,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和掌控! 难道柳莺真的化作了厉鬼回来索命 薛明珠不敢再想,巨大的恐惧攫紧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窒息,却仍强撑着不肯退却。 然而,当那白影裹挟着浓烟,忽地向她直扑过来时,薛明珠终于控制不住地尖声后退。 青柳!拦住她! 青柳咬牙冲上前,可那白影随着烟雾涌来,又在烟散时倏忽消失,无影无踪。 看着周围哭喊着要逃出去的仆妇,薛明珠第一次感到了彻骨的绝望。 她猛地闭上眼,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齿缝里挤出那个字。 走......回去! 看着薛明珠一行人如丧家之犬般仓皇逃离,尖叫哭喊声消失在花园小径尽头,宋长乐紧绷的肩膀才微微放松。 姨娘,成了。 采苓从烟雾稀薄处闪身出来,脸上带着未褪的兴奋。 她迅速扯下假发和染血的纱布,塞进特制的油布袋。 喉间的纱布只是道具,并未勒紧。 嗯。 宋长乐应了一声,眼神却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快!按计划行事,一丝痕迹也不能留。 两人立刻行动起来,动作麻利而无声。 采苓小心地将剩余的白磷粉末倒回蜡封的小瓷瓶,紧紧塞住,深藏入怀——这东西太危险了。 地上残留的...... 采苓低声问。 用这个。 宋长乐递过一个水囊,里面是特制的牛尿水,能中和白磷残留,气味在花园也不显眼。 采苓接过去,仔细冲洗撒过白磷的地面,直到只剩湿痕,再无幽绿光点或刺鼻气味。 宋长乐快步走向松香燃烧点。 特制的松香粉盛在边缘涂泥的浅瓦片里燃烧,此刻只剩灰烬和碎块。 她用小铲将灰烬连同瓦片铲起,倒入油布袋,又用脚拨弄开地面焦痕,混上泥土落叶,彻底掩盖。 两人快速检查了假山后林婉淑的藏身处及自己活动过的地方。 采苓仔细抹平池塘边湿泥上的脚印,撒上枯叶碎屑。 宋长乐拿出装香粉的小荷包,在空气中轻挥几下,用寻常的脂粉香彻底盖过松香和牛尿水的微弱气味。 做完这一切,不过短短一炷香的时间。 远处传来更夫隐约的梆子声和巡夜护院灯笼的微光。 走! 宋长乐拉着采苓,悄悄沿着暗处的小路,快速退回自己的落花坞。 第73章 第73章 路过一处可以远眺兰芳院方向的假山时,宋长乐特意停下脚步,隐在暗处观察了片刻。 只见那边灯火通明,人影晃动,隐约传来哭喊声和薛明珠尖利的叫骂声。 效果不错。宋长乐眸中寒光微闪,薛氏今夜怕是睡不着了。 采苓低声道:姨娘神机妙算。只是林姨娘那边...... 她比我们更谨慎,想必早已安全返回。明日,自会有人将‘闹鬼’的消息,不动声色地传到该听的人耳朵里。 宋长乐收回目光,转身隐入阴影。 走吧,回去把东西彻底处理掉。 夜风拂过,两人的身影悄然没入重重院落。 宋长乐和采苓回到落花坞的内室,关上房门,隔绝了外界的寒意与喧嚣,才真正松了口气。 屋内只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光线昏黄温暖。 快,把湿衣裳换了。 宋长乐一边低声吩咐,一边迅速解开自己的外氅。 夜露深重,又在水汽氤氲的池塘边活动,两人的衣角都沾了些湿气。 采苓手脚麻利地拿出备好的干净衣物,伺候宋长乐换上,自己也飞快地换下了那身沾着泥土和牛尿混合液气味的伪装衣裳。 两人迅速换好衣服,开始处理带回的证物。 宋长乐解开油布袋,露出里面的假发、血纱布和松香灰烬。 采苓接过袋子,把东西全倒进角落的小铜火盆里。 那是冬天用来暖手的,现在只剩冷灰。 她又从暗柜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往盆里倒了点透明油液。 火折子一点,盆里的东西呼地烧了起来。 特制的助燃油让火苗窜得老高,几乎没什么烟,只有股焦糊混着松香的怪味。 火盆上方的通风孔把烟气抽走大半,不一会儿,那些布片毛发就烧得干干净净,再也看不出原样。 两人静静站着,直到最后一点火星熄灭。 把这灰混到明日倒掉的香炉灰里。宋长乐吩咐道。 采苓拿过那个装过牛尿混合液的水囊,还有刚才擦拭过地面的布巾:这些...... 水囊用清水反复冲洗干净,晾干收好。布巾...... 宋长乐沉吟一下。 烧掉,灰烬同样处理。 采苓应下,立刻去办。 宋长乐将装白磷的小瓷瓶仔细收进妆台暗格,这东西太危险,她必须亲自保管。 采苓用澡豆搓洗双手,连指甲缝都清理得干干净净。 宋长乐对镜整理衣衫,确保没有疏漏。 忙完这一切,两人坐在炕边,就着微弱的灯光,低声复盘方才的行动。 姨娘,那白影扑向薛氏时,奴婢看到她脸都青了,柳莺一事定有蹊跷。 采苓想起薛明珠那副惊恐万状的样子,轻声提醒。 效果比预想中好。 宋长乐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弧度。 林姨娘模仿的歌声是引子,我们的烟雾、鬼火和‘现身’才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她心里有鬼,才会如此恐惧。 姨娘,您说她会信是柳莺的鬼魂吗采苓问。 她信不信是鬼不重要。 宋长乐眸光幽深。 只要她开始疑神疑鬼,自会露出破绽。而恐惧,会让她身边的人离心离德。青柳今日拽住她时,手都在抖。 那接下来该如何采苓求教。 宋长乐轻啜一口茶。 第74章 第74章 静观其变。兰芳院的动静瞒不住人,林姨娘那边,自会有人去‘添油加醋’。 茶水温润,她眉目间不见波澜,仿佛方才的惊心动魄不过是一场寻常夜戏。 采苓。 宋长乐放下茶杯,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沉静。 你也累了,下去歇着吧。记住,今夜之事,烂在肚子里。我们只是早早睡下,什么都不知道。 采苓会意,躬身退下。 奴婢明白! 翌日清晨。 兰芳院内弥漫着压抑的气氛。 薛明珠倚在软榻上,眼下泛着明显的青黑,捧着参茶的手还在微微发颤。 满屋的下人都屏着呼吸,大气不敢出,生怕触了主子的霉头。 夫人,林姨娘求见。 青柳小心翼翼地通禀。 薛明珠眉头一蹙,眼中闪过不耐与厌烦。 林婉淑她来做什么看笑话还是......心里虽不情愿,嘴上还是道:让她进来。 林婉淑缓步而入。 她今日脸上只薄施脂粉,恰到好处地遮掩了尚未完全消退的浅痕。 给夫人请安。 她屈膝行礼,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沙哑。 薛明珠冷冷抬眼。 身子不好,就好好在丹桂院养着,跑来做什么 林婉淑微微垂首,声音恭顺。 谢夫人关怀。只是......妾身昨夜又梦魇惊悸,心悸得厉害,实在难安。 她顿了顿,见薛明珠脊背明显挺直了些——显然是想起了她曾以此为由分宠的旧事。 林婉淑继续道。 府中近来......颇多异动,妾身这身子骨实在经不住惊吓了。思来想去,斗胆恳请夫人恩典,允妾身归宁养伤。娘家清静,又有相熟的医婆照料,或许能好得快些,也......不敢再劳烦夫人挂心。 归宁 薛明珠审视着林婉淑。 她此刻心烦意乱,昨夜撞鬼的阴影挥之不去,府里流言四起,她正焦头烂额,实在没心思也没精力再去应付林婉淑这个旧患。 林婉淑主动提出离开,正中她下怀。 她微微颔首,语气带着一种施舍般的恩典。 既然想回去,那就回去好生养着吧。没我的吩咐,不必急着回来。 林婉淑再次深深福礼,低垂的眼眸中,一丝冰冷的锐光飞快掠过。 谢夫人恩典! 她所求的,正是这不必急着回来的许可。 丹桂院,林婉淑归宁当日。 林婉淑的马车刚驶出侯府侧门,她脸上那刻意维持的病弱憔悴便褪去了大半。 她靠坐在柔软的垫子上,再无半分柔弱。 巧儿。 她低声吩咐贴身丫鬟,从袖中取出一个密封得极其严实、仅巴掌大的紫檀木小匣。 回府后,务必亲手把这个小匣子交给我父亲。 林婉淑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告诉他,我能爬多高,林家能爬多高,就看他舍不舍得下血本去打点了! 第75章 第75章 林婉淑归宁的第二日,天未亮,一封密信便由林家心腹快马送入御史大夫府。 辰时三刻,御史台衙署内。 御史大夫温逸平展开密信,目光扫过纸上字迹,眉头渐渐皱紧。 信中所陈永宁侯府主母薛氏种种劣迹。 虐妾、擅权处置仆役,更牵涉刘婆子暴毙一条人命官司,字字如刀,直指要害。 正阅至紧要处,信纸一滑。 厚厚一沓桑皮纸从信封夹层中滑落,散在红木案几上。 温逸平目光一凝,那并非续写的罪状,而是一沓京城安泰钱庄的百两银票。 簇新挺括的纸面泛着冷光,粗粗一数,竟不下数千两之巨。 温逸平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票面,眼中愕然之色转瞬即逝,继而化作深潭般的玩味。 林家...... 这是将刀递到他手上的同时,还垫上了一层厚厚的诚意。 指节轻叩桌面,沉吟片刻。 他与薛家积怨已久,如今这送上门来的把柄,岂有不用之理 更何况这沉甸甸的银票,恰似无声的砝码,将天平重重压下。 来人。 低沉的嗓音在值房里荡开,他的目光掠过案上那叠刺目的银票,最终定格在密信上。 备笔墨,本官要上奏。 同一时刻,落花坞内。 采苓悄然趋近半步,声音压得又轻又低。 姨娘吩咐的事,奴婢已有计较。 她眼风谨慎地扫过四周,才继续道。 按老规矩,奴婢先去西市‘锦绣坊’,为您挑两匹素缎打掩护......再去东街‘延鹤楼’歇脚用茶。如此出府,名目也正当。 宋长乐凭窗而立,晨光熹微,映着她沉静的侧脸。 她看着采苓——这个由贵人精心挑选、安插进来的心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窗棂,宋长乐的眸光沉静中带着一丝赞许。 嗯,你想得周到。记住要传的核心话是:请贵人借林家的势,在京城各处茶馆酒馆、街头巷尾,好好‘宣扬’薛家主母的‘贤德’——重点说她善妒罚没侯爷侍妾、越权插手外务、在府里滥用私刑苛待下人,还有那‘闹鬼’的事,暗示她失德遭了天谴。 她顿了顿,眸光幽深。 要快,要广,传得活灵活现。告诉贵人,林家那边已有安排,只等他这阵风起。不用原话照背,记在心里,口头转达就行。 宋长乐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院墙,落在主院的方向。 薛明珠......她心中冷笑。 对方近来的所作所为,桩桩件件都是现成的把柄。 善妒罚妾、越权欺主、私刑虐仆、失德招鬼...... 这些‘内幕’,稍加剪裁渲染,便是投向舆论场的毒镖。 林家,那位同样不满薛明珠、在朝堂宫闱间自有门路的盟友,是推动此事的根基。 而延鹤楼那位贵人,则掌控着市井坊间的无形巨网,能让这风声如野火般,瞬间烧遍京城每个角落。 三方合力,定要将薛明珠这‘贤良淑德’的面具撕得粉碎! 采苓郑重点头,将这番蕴含着巨大杀机的话语牢牢刻在脑中。 姨娘放心,奴婢省得利害。到了地方,自会有人接应。延鹤楼的杏仁酥是招牌,可要带一匣子回来也好遮掩时辰。 第76章 第76章 宋长乐叮嘱:好,就带杏仁酥。你行事谨慎些。 采苓点了点头。 宋长乐望着采苓挎着竹篮轻快离去,身影很快隐入采买仆妇的行列,消失在小径尽头。 采苓背负的,是她精心编织、足以摧毁薛明珠声誉的致命罗网的第一根引线! 香兰端着茶盏进来,见宋长乐伫立窗边,低声道。 姨娘,采苓姐姐出去了。 宋长乐并未回头,只微微颔首,轻轻‘嗯’了一声。 所有的思虑与期待,都沉在那深不见底的目光中。 采苓出府时,在角门被婆子例行检查。 婆子翻了翻竹篮,里面只有空食盒和荷包,又摸了摸袖袋和腰间,确认没有夹带,才放行。 采苓先去了锦绣坊,认真挑选了两匹上好的素缎,让伙计包好。 然后,她提着布匹和竹篮,步履从容地走向东街的延鹤楼。 延鹤楼二楼,天字号雅间的门并未关严,留着一道缝隙。 采苓轻叩三下门扉,停顿一息,又叩两下。 门内传来低沉的男声,声音不大却清晰,人似乎还在屏风后。 可是来挑素缎的 采苓并未推门,只站在门外,恭敬回答。 是,姨娘说素净些好,‘新采的碧螺春也衬这颜色’。 门内的声音。 姨娘可有吩咐 采苓平稳口述宋长乐要点,如点菜单。 姨娘吩咐:林记的‘四样招牌点心’,请贵号效仿,速速备齐,多多益善。要快,要新鲜,‘林记’那边自有伙计接应。只待贵号的‘东风’一到,‘席面’必成‘头牌’。 门内沉默片刻,显然是接收并理解了信息,随即回应,声音同样平稳。 明白。请回禀姨娘,‘四样点心’即刻开火,‘东风’随后便到,‘席面’必让她满意。 采苓:有劳贵号费心。 她不再停留,径直下楼,走到柜台前,提高声音。 掌柜的,我家姨娘想吃杏仁酥,可还有新出炉的要一匣子。 掌柜笑容满面。 有有有!刚出炉的上好杏仁酥,给您包好了! 递过点心匣子。 采苓提着素缎和新买的杏仁酥,安然无恙地离开了延鹤楼。 不多时,京城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迅速扩散开来。 东街延鹤楼里,说书先生一拍醒木,绘声绘色地讲起某高门主母如何因妒忌处置侍妾,又如何越俎代庖管起外面的事。 虽没点名道姓,但侯府、薛氏这些字眼,就像冷水溅进热油锅,茶客间顿时炸开了锅,窃窃私语汇成一片。 西市酒肆中,醉汉们拍着桌子嚷嚷。 说那位贤名主母私下用银针扎婢女手心,府里闹鬼就是她亏心事做多遭了天谴。 这些添油加醋的街头闲话,带着善妒、越权、私刑、失德遭天谴的标签,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快地传遍了京城的茶楼酒馆、大街小巷。 这风,自然也悄无声息地刮进了侯府高墙...... 第77章 第77章 兰芳院,内室。 薛明珠正倚在美人榻上,由青柳轻轻捶着腿。 青柳动作轻柔,眼神却有些飘忽,欲言又止。 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薛明珠闭着眼,淡淡问道。 青柳手一顿,咬了咬唇,低声道。 夫人,奴婢今早去针线房取料子,回来的路上听到几个洒扫的小丫头躲在假山后头......嘀嘀咕咕的,神色鬼祟。 哦薛明珠依旧闭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说些什么 青柳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惶恐。 她们说什么外面传疯了,说夫人您...... 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 说您善妒,罚没了侯爷心爱的侍妾,还把手伸到前院管事的地界儿上,说您对下人动私刑,用簪子扎......还有说府里前阵子闹鬼,是您失德,招了天罚...... 啪! 薛明珠猛地睁开眼,一把挥开青柳的手,坐直了身子。 她保养得宜的脸瞬间血色褪尽,随即涌上骇人的铁青,锐利的眼神死死钉在青柳脸上。 你再说一遍! 声音冰冷刺骨,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怒。 青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发抖。 奴婢听得真真的!她们就是这么嚼舌根的!奴婢当时就喝斥了她们。可看那样子,怕不是空穴来风,外头......外头怕是传得很难听了! 薛明珠脸色煞白,又因愤怒变得铁青。 她紧握拳头,指甲掐进手心,疼痛让她勉强保持冷静。 善妒罚妾、越权干政、私刑虐仆、失德招鬼...... 这些流言,精准得可怕! 每一桩都戳在她的痛处,是谁在背后操纵! 惊惶与暴怒在她眼中翻滚。 好!好得很! 薛明珠的声音冷得刺骨。 本夫人治家多年,竟不知府里养了这么多耳聪目明、专会嚼蛆的‘好奴才’! 她猛地站起身,厉声喝道:青柳! 奴婢在! 立刻带人,给我彻查!从今早你听到的那几个小蹄子开始,顺藤摸瓜!我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侯府里散布这等诛心之言!一个都不许放过!查出来是谁在背后乱嚼舌根,又是谁把外面的腌臜话带进府里的! 薛明珠眼中燃烧着毁灭一切的怒火。 查!给我仔仔细细地查! 整个兰芳院乃至整个侯府,瞬间被一股肃杀恐怖的气氛笼罩。 青柳带着几个心腹婆子,如狼似虎地扑了出去。 不到半日,风声鹤唳。 几个洒扫丫头、一个负责采买食材的粗使婆子、还有两个在二门上传话的小厮,被揪了出来。 严刑逼供之下,有人招认是听某某说的。 有人承认在角门听外面送菜的人议论过几句...... 线索最终指向了几个平日里嘴碎、常有机会接触外界的低等仆役。 他们被堵着嘴,像待宰的牲畜一般拖到了后院花园的月洞门前...... 京城大街,盛夏的日头晒得青石板发烫。 沈昭临勒紧缰绳。 胯下白马不安地踏着灼热的石板,铁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沉闷。 今日朝堂上,御史台那本参他治家不严的折子,此刻仍在心头灼烧。 圣上虽未明言斥责,可临退朝时那意味深长的一瞥,已让他如芒在背。 御书房里龙涎香的气味仍黏在官服领口,此刻被热风一蒸,反倒愈发窒闷。 第78章 第78章 他下意识扯了扯汗湿的衣襟,却扯不散心头郁结。 侯爷,水囊。 玄奕策马追来,壶嘴在烈日下闪着刺目的光。 他抬手制止,眼前又浮现早朝后皇帝单独留他的情形。 那截白玉似的指尖轻叩着紫檀案几,每一声都像敲在他脊梁骨上。 听闻爱卿府上近日热闹得很 未及辩解,含笑的声音已如冷箭袭来。 齐家治国平天下,这道理,卿当比朕明白。 京城大街的喧嚣裹着热浪扑面而来。 几个挎篮妇人仓皇避让马匹,绢帕不停擦拭着脖颈间的汗水,眼睛却黏在他湿透的官服上。 沈昭临突然夹紧马腹,白马吃痛扬蹄。 如今连市井妇人都敢这般明目张胆了 走更夫巷。 他猛地扯转缰绳。 白马扬蹄时,余光瞥见府里采买的婆子正躲在槐荫下与菜贩交头接耳。 见他纵马经过,那婆子慌得打翻了箩筐。 滚落的西瓜在青石板上摔得四分五裂,鲜红的瓜瓤像极了他此刻七零八落的体面。 沈昭临勒马停在府门前。 玄奕接过缰绳时,发现主子掌心被缰绳勒出的红痕,低声道。 侯爷可要去见夫人 他微微蹙眉,正欲往书房去,却听回廊处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宋长乐一身素色纱裙打着团扇过来,身后跟着捧漆盘的香兰。 盘中青瓷碗壁凝结着水珠,里头却没有冰块,只剩下几颗梅子沉浮间透出丝丝凉气。 宋长乐前些日子中了寒石散,尚在调养,这碗梅子饮显然是香兰给自家姨娘准备的。 沈昭临脚步一顿。 落花坞清净,宋长乐人也乖觉,正适合他理清思绪...... 妾身见过侯爷。 宋长乐当即上前,盈盈下拜。 天热,侯爷一路辛苦,喝碗梅子饮解解暑吧。 她从漆盘中捧起青瓷碗,手指白净,衬得瓷色更青。 沈昭临垂眸接过。 梅子的酸甜气息混着她袖间淡淡的香,莫名让他想起御书房里皇帝那句意味深长的府上热闹。 侯爷脸色不大好,可是出了什么事 宋长乐轻声问道,目光如水般清澈关切。 沈昭临没答,只淡淡道。 怎么不在落花坞待着 宋长乐微微一笑,眼角眉梢都透着温婉。 这几日园里茉莉开得好,夜露晨阳一衬,香气格外清幽,闻着让人心神安宁。池中睡莲也开了几朵,花影映水,瞧着便觉静心。侯爷若得闲,可愿一同去走走 她并不直接催促,只是柔声细语地描绘着花园的景致,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他低头抿了口梅子饮,目光在她含笑的眉眼间略作停留,终是转身往花园行去。 宋长乐唇角微扬,指尖轻拢纱袖,步履从容地随在其后。 两人一路穿过回廊,奇怪的是,竟一个下人都没有遇见。 整个侯府安静得诡异,只有远处蝉鸣里忽然混进一声鹧鸪啼,叫得沈昭临眉心一蹙。 侯府从不养这种鸟。 宋长乐轻轻摇着团扇,状似无意地说道。 今儿府里倒是清净...... 第79章 第79章 两人尚未踏入花园,后院便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哀嚎。 那哪里是鹧鸪啼鸣分明是活人的惨呼。 沈昭临脚步骤停,剑眉紧蹙。 这异常的惨叫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薛明珠在整顿下人。 想到朝堂流言,他眼神一暗。 侯爷,这声音...... 宋长乐故作惊惶。 未等她说完,沈昭临已大步流星朝声源处走去。 宋长乐匆匆跟上,裙裾扫过青石小径时,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后院的景象比声音更骇人。 板子砸在皮肉上的闷响此起彼伏,受刑的仆役嗓子都已嚎得嘶哑。 这里是府中下人每日修剪花木、洒扫庭院的必经之路,也是主子们偶尔散步的所在。 此刻,原本明媚的日光仿佛被冻结,空气里混着血腥,压得人喘不过气。 夫人,这几个婆子嘴硬得很,死活不肯认。 一个婆子躬身禀报,声音里带着谄媚的试探。 薛明珠眼皮未抬,只轻轻吹了吹茶沫。 不肯认那就打到她们肯认为止。 青柳适时地低声道。 夫人,再打下去,怕是要出人命了。 薛明珠轻笑一声。 怕什么侯府还缺几个粗使婆子不成 主仆二人冷眼看着几个婆子被按在长凳上受刑,鲜血已浸透了下裳。 近前,还有几个仆役跪在地上,吓得浑身发抖。 不远处,兰芳院的婆子正驱赶着丫鬟小厮聚拢围观。 有人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却被身后人死死架着胳膊。 都看仔细了!那婆子厉声喝道,这就是不守规矩的下场! 夫人今日好大的阵仗。 沈昭临的声音响起时,行刑的棍棒顿时悬在半空。 奄奄一息的仆役们挣扎着抬头,浑浊的眼里迸出希冀的光。 薛明珠闻声转头,见是沈昭临,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但转瞬即逝。 她唇角扬起一抹温婉的笑,款款福身行礼。 妾身给侯爷请安。 沈昭临眼目光扫过,只见凳上几人血肉模糊,鲜血顺着凳脚蜿蜒流下。 他眉峰微蹙,嗓音里凝着寒意。 这是在做什么 薛明珠莲步轻移,走到他身侧,纤纤玉指若有似无地勾了勾他的腰带。 她语气轻柔,却字字透着锋芒。 底下人不懂规矩,在外头乱嚼舌根,污蔑主母清誉。妾身不过是小惩大诫,正一正家风罢了...... 沈昭临猛地撤步后退,薛明珠的指尖顿时悬在空中。 他冷声道。 整顿家风,需要当众杖毙 薛明珠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下颌却不自觉地抬高了三分。 她强压下心头恼意,声音依旧端庄得体。 府里流言四起,若不严惩,日后岂不人人敢妄议主子 宋长乐站在沈昭临身后,眸光微颤,轻声道。 夫人治家严明,原是为了侯府清誉,只是...... 她欲言又止,不忍地别过眼去。 薛明珠的眼刀刮过宋长乐的脸。 宋姨娘心善是好,可府里的规矩不是靠心软立起来的。一旦破了口子,日后还拿什么立威 沈昭临眸色一沉,还未开口,宋长乐已微微低头,轻声道。 妾身不敢置喙。只是想着,若闹出人命,外头人怕是要议论侯府苛待下人,反而坐实了那些流言...... 薛明珠眼神一厉。 宋姨娘这话,是在指责我处置不当 宋长乐连忙低头。 妾身不敢。 可颤抖的睫毛,泄露了她的委屈。 薛明珠看着宋长乐低垂的眉眼,忽然发出一声冷笑。 是吗本夫人瞧着你胆子倒大得很。 第80章 第80章 她缓步走近,金线裙裾扫过染血的青砖。 侯爷才从外头回府,今日怎么偏巧就来了这后院 话音未落,染着凤仙花汁的指甲已挑起宋长乐的下巴,迫她抬起头来,露出一双含泪的眸子。 薛明珠俯身,在她耳边轻声道。 莫不是有人......特意去通风报信 沈昭临冷眼看着二人交锋,忽然抬手格开薛明珠的手腕。 够了。 宋长乐趁机后退半步,眼眶微红,手指轻抚着被抵得生疼的下巴。 她藏在袖中的手却悄悄攥紧。 薛明珠越是这般咄咄逼人,就越显得自己楚楚可怜。 果然,沈昭临的目光在她下巴那抹刺眼的红痕上停留了一瞬。 他眸色沉沉,转向薛明珠。 你,跟我过来。 薛明珠却不肯让步,硬声道。 侯爷若有话,不妨直说,何必避人耳目 沈昭临盯着她因强撑气势而微微发白的指节,忽而低笑一声。 刘婆子暴毙之事,本侯还未查清,夫人倒急着处置旁人 薛明珠心头猛地一颤,强撑着挺直脊背,声音却泄出一丝颤意。 侯爷,妾身只是按规矩办事...... 沈昭临骤然逼近,衣风扫乱她鬓边金摇。 他居高临下地睨着她,每个字都钉进她耳中。 规矩薛家的规矩,还是永宁侯府的规矩 低沉的声音陡然转厉。 你真以为,那些事能瞒天过海 四周霎时死寂,连受刑仆役微弱的呻吟都戛然而止。 所有下人死死低着头,恨不得将身子缩进地缝里。 侯爷竟当众撕破主母的脸面! 薛明珠脸色刷地惨白,阳光下竟显出几分狰狞。 她与沈昭临目光相撞,刹那间寒芒迸射,似有金戈铮鸣。 良久,她才咬牙道。 ......放人。 见婆子们僵在原地不敢动作,她猛地将手中绢帕掷在地上。 我说,放人! 沈昭临再未施舍她一眼,转身对那几个仆役冷声道。 今日饶你们一命,若再敢搬弄是非,绝不轻饶! 仆役们连连磕头谢恩,被搀扶着踉跄退下。 薛明珠钉在原地,心如刀绞。 众目睽睽之下,她堂堂主母,今日竟被几个贱奴压了一头! 薛明珠死死盯着沈昭临冷硬的侧脸,胸脯剧烈起伏,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侯爷既要护着这些背主的奴才......妾身无话可说! 她猛地一甩袖子。 青柳!回兰芳院! 薛明珠挺直背脊穿过人群,所过之处丫鬟婆子纷纷避让。 青柳白着脸小跑跟上,其余人等也垂首疾走,生怕慢了半步触怒主子。 人群散尽,花园里只剩沈昭临和宋长乐二人。 宋长乐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 侯爷,夫人她...... 沈昭临抬手止住她的话,目光沉沉地望着兰芳院所在方位。 夫妻三载,这是第一次当众撕破脸。 你也回去。 他语调冷淡平静,却不容抗拒。 宋长乐乖顺地福了福身。 是,妾身告退。侯爷也莫要太过忧心,保重身子要紧。 她转身离去,步履轻盈,眼底却划过一丝快意。 朝堂之上,御史风闻奏事。 市井之间,流言杀人诛心。 薛明珠,你终于也尝到当众折辱的滋味! 第81章 第81章 回到兰芳院。 薛明珠一脚踹翻了香炉,香灰泼洒,满室呛人的沉水香混着瓷器碎裂的脆响。 一群不知好歹的东西! 她抓起案几上的青瓷茶盏,狠狠砸向门框。 瓷片飞溅,擦过青柳的额角,顿时渗出一道血痕。 青柳不敢擦拭,只垂首低声道。 夫人息怒,当心伤着手...... 薛明珠冷笑,眼底猩红一片。 息怒沈昭临今日当着满府下人的面,就差没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毒妇!你让我怎么息怒! 她突然攥住织金帐幔的云纹锦边,刺啦一声撕开尺余长的裂帛,指甲翻折了也浑然不觉。 去,传信给母亲,就说—— 她声音陡然压低。 沈昭临已经起疑,从前那些事......必须再查一遍,确保万无一失。 青柳点头,匆匆退下。 薛明珠独自站在一地狼藉中,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她从未想过,沈昭临会当着满府下人的面,让她颜面尽失。 这三年的夫妻情爱,到头来竟然抵不过几条蝼蚁的命么...... 薛府,正院。 薛母听完心腹嬷嬷的禀报,手中佛珠啪地一声断了线,檀木珠子滚落一地。 我就知道......她闭了闭眼,长叹一声,沈昭临冷心冷情,本就不是良配。 明珠那性子,迟早要惹出祸事。 薛维岳坐在太师椅上,面色阴沉。 沈昭临今日在朝堂上被温逸平那老贼参了一本‘治家不严’,转头就在府里撞见明珠当众杖责下人,他能不恼 薛母猛地睁眼,声音发颤。 恼他沈昭临凭什么恼若非当年......我薛家的女儿何须嫁给他一个空有爵位、在朝中毫无根基的武夫! 薛维岳冷哼一声,心思澄明。 永宁侯府再没落,那也是开国勋贵!沈昭临如今掌着京畿兵权,圣上对他青眼有加,你当还是从前 薛母被噎得脸色一僵。 她何尝不知这些道理 可明珠是她捧在手心里娇养大的嫡女,自幼要风得风,何时受过这等委屈 早知今日,当初就该选个更好拿捏的夫婿! 见妻子神色黯然,薛维岳语气稍缓。 当务之急是把这事妥善了结。明珠的性子,确实该收敛些了...... 老爷现在倒怪起我来了 薛母忍不住反驳。 若不是你这些年事事顺着她,何至于...... 两人争执间,门外传来一道轻柔的声音。 父亲,母亲。 薛家庶女薛明蕙静立门外,素衣淡妆,与薛明珠的张扬截然不同。 她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低垂的眉眼间尽是温顺。 薛父见她来了,眉宇间的阴霾散去三分,招手道。 明蕙,进来。 薛明蕙缓步入内,温顺地站在一旁。 薛父目光在她身上一顿,忽然道。 你姐姐在侯府受了些委屈,你明日去看看她,劝劝她。 薛母一怔,下意识想要反对,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个素来不起眼的女儿,似乎比嫡女更懂得如何与人相处。 薛明蕙垂眸,轻声道。 第82章 第82章 女儿明白。 翌日清晨,永宁侯府的门房匆匆来报。 夫人,薛家二小姐来访。 薛明珠正对着铜镜梳妆,闻言手中玉簪一顿。 二小姐我哪来的妹妹 青柳连忙提醒。 夫人忘了老爷有位早逝的姨娘,留下了一个庶女。前些年您回府省亲时,还曾远远见过一面。 薛明珠皱眉思索,模糊记起小时候确实有个不起眼的小丫头,总是躲在角落,像只受惊的小老鼠。 那时她作为嫡女,何曾将这样的庶出放在眼里 如今竟敢堂而皇之登门拜访,莫不是仗着薛家的势 哦,是那个小贱种啊。 她冷笑一声。 让她进来吧,我倒要看看,她来做什么。 当薛明蕙踏入花厅时,薛明珠正倚在贵妃榻上,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指甲。 薛明珠这才懒懒抬眼,打量着这个多年未见的庶妹。 素白襦裙,乌发轻绾,通身唯见一支素银簪勉强能叫上价,朴素得近乎寒酸。 薛明蕙盈盈下拜,姿态恭敬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多年不见,姐姐风采更胜从前。 一个庶女也配与她姐妹相称 薛明珠没有立即让她起身,而是眯起眼睛,故意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薛明蕙依旧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声音轻柔。 回姐姐的话,妹妹名叫明蕙。 薛明珠猛地坐直身子,眼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 明蕙薛家从明字辈,你一个庶出也配我记得你以前叫薛蕙。 薛明蕙这才直起身,脸上带着温婉的笑容。 姐姐出嫁后,母亲思念成疾,妹妹常在母亲膝下侍奉,母亲怜惜,便赐了‘明’字。母亲说,这样才像是一家人。 薛明珠眼中怒火稍缓,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她心中既有一丝得意,又莫名泛起酸涩。 母亲竟允许一个庶女与她同辈,这是否意味着她这个嫡女在母亲心中已不再独一无二 原来如此。 薛明珠轻抚鬓角,声音里带着刻意的漫不经心。 母亲倒是会找替身。 她盯着薛明蕙的脸,想从中找出不满或怨恨,却只看到一派平静。 薛明蕙低头,掩饰眼中的冷意。 姐姐说笑了,妹妹怎敢与姐姐相提并论只是母亲思念姐姐时,妹妹能在旁安慰一二罢了。 薛明珠轻哼一声,这才满意地点头。 坐吧。说说,家里让你来做什么 她心中暗忖,父亲派这个庶女前来,必是有不便明言之事。 也好,添个‘明’字,日后嫁出去也能做薛家的一枚棋子,总比那些不知根底的外人强。 薛明蕙谨慎地坐在下首,压低声音道。 家里让妹妹转告姐姐,近日朝中风声紧,还请姐姐在侯府谨言慎行。那几件事......父亲已经派人去善后了。 薛明珠眼中闪过一丝警觉,随即冷笑。 父亲倒是消息灵通。回去告诉他,我自有分寸。 薛明蕙说完密事,低头抿了口茶,指尖微微发颤,像是强忍不适。 她轻轻放下茶盏,勉强笑道。 姐姐,家里的事已经带到了,妹妹不便久留,这就告辞了。 她刚一起身,却忽然身形微晃,扶住了桌角。